寵愛 BY拓人

文案:

年僅十六歲的艾茵擁有法國貴族血統,以清靈出塵的絕色容貌風靡全球,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更為他贏得「小提琴天使」的美稱。

  自從成為艾茵的貼身侍從及保鏢後,他就決定要好好呵護這出身名門卻異常寂寞的搪瓷娃娃。然而,在台上顛倒眾生的天使私底下根本是個難纏的小惡魔!他總愛趁四下無人時賴在他身上,更偏愛在三更半夜時爬上他的床。就算如此,他仍不忍苛責這小傢伙過分親暱的任性舉動,只有再三告誡自己:這不過是身為獨子的他渴望兄長寵愛的表現罷了。

  他總是仗著主子的身分用盡各種藉口與凌是流形影不離,可這個木頭保鏢不但沒察覺他的愛意,這會兒還幫腔遊說他陪贊助商的千金出遊?他才不要浪費時間應酬別人呢!除非......


  
01
  法國 巴黎

  飄著細雪的聖誕夜,馬路兩邊的店家爲了歡祝節慶而張燈結綵,大半的商店雖已打烊卻仍亮著燈火,高高的路燈透出橘紅的亮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映照出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古典雅致燈罩,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除了些許潔淨的初雪外,樹稍上還挂滿了五顔六色的霓虹燈,讓整個區域更顯得熱鬧非凡。
  白天渺無人煙的國家音樂廳外此刻擠滿了人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將略嫌狹窄的街巷擠得水泄不通。
  這裏的每一個人,不論是巴黎市的市民,抑或是法國其他地區遠道而來的國人,甚或是自其他國家飄洋過海來到此地的人們,全都是爲某一個人而來的。
  在音樂廳廳外和全巴黎市街的看板上,都貼著此人的海報。不,應該說是前幾天還貼著的,因爲現下放眼過去,所有的看板都只有白茫茫一片。
  這些海報才剛張貼出去就被人偷偷撕走,收到通知後,工作人員隔天就再度補上,但才剛張貼完不到半個鐘頭,就又收到海報不翼而飛的消息,讓負責張貼海報的人員煩不勝煩。
  最後,即使承辦音樂會的公司公開將海報販售,也因供不應求而無法制止這些瘋狂癡心的樂迷們悄悄地將他們心中的天使收藏起來。
  他就是全法國……甚至是全世界樂迷心目中的“天使”——艾茵·裏胥特·馮·蘭德爾,是一位年僅十六歲的法籍少年。他墨綠色的眼珠像是珍貴的高級貓眼石,在深綠色中透著一潭勾魂攝魄的青色魅力。潔淨的粉額下是小巧而高挺的鼻梁,櫻桃般紅潤的薄唇則爲他的美貌帶來一絲天真的稚氣;白裏透紅、凝脂如雪的完美肌膚,更是襯得一頭雲發柔軟而烏亮。
  覆蓋在柔嫩粉頸上的是過肩的直長髮,這是許多女性夢想中期盼能擁有的秀麗發質,而若非這種比起東方人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發色,在他身上壓根兒看不出他擁有一半的中國血統。
  他精致、脆弱得像是個水晶玻璃,仿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就是那份聖潔得仿佛與世隔絕的美,讓全世界樂迷爲之癡狂。
  擁有法國貴族血統,出身小提琴世家的優勢,加上一身天才的才氣,他很早便在樂壇上大放異采。
  十九世紀初期,樂壇上曾出現一位有史以來惟一能將小提琴的技巧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小提琴鬼才尼可羅·帕格尼尼;傳聞他是因爲將靈魂出賣給惡魔,才換得這超越人類極限的驚人技藝;而艾茵·裏胥特·馮·蘭德爾則被樂壇讚譽爲小提琴魔術師帕格尼尼的附身或轉世。
  被喻爲小提琴之神帕格尼尼再世的他,從外表看起來完全看不出這副纖細的身軀裏竟有這般強勁的力量,能以極致高超的技巧將帕格尼尼如豪雨風暴的風格活生生地在舞臺上重現,而在同時,卻又融入一道高潔而神聖的光芒;平時只是一個纖細沈靜的美少年,但一將小提琴架上肩頭時,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總是能將爲他而來的聽衆帶往只有夢境裏才可能出現的美妙天堂。
  魔力與精靈的最高極致——這是樂評家最常用來讚揚他的話。
  “小提琴天使”是樂迷們給他的稱號,他被喻爲屬於世界的天使,年紀輕輕就受獲英國爵士的封位,在法國人心中,他更是無可替代的“國寶”。
  許多原本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甚至毫無興趣的人,就是在聽見艾茵的小提琴演奏後,才一頭栽入這個他們本來陌生的世界。
  現在,就在音樂廳外頭,來自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人們就是爲了他的聖誕獨奏音樂會而來。
  “幸虧我去年就預訂了,否則根本買不到票呢!”一名身著及膝大衣的年輕女孩寶貴地緊握手中的入場券。
  “對呀,現在連黃牛票都買不到了。”
  她的同伴也一樣,珍惜地捏著手上價達五百法郎的門票,而這還算是相當後面的便宜座位呢!站在準備入場的隊伍當中,生怕一個閃失弄丟了它。
  “沒辦法呀,誰教艾茵一年中大半的演奏會都在國外巡迴,只有耶誕節和新年會待在國內舉辦獨奏會嘛。”
  “唔,我好希望他能多在國內舉行音樂會喔!一年只有這幾天有機會聽到他的現場演奏真是太殘忍了。”
  “對嘛!那麽神聖的天使……”女孩語氣中充滿了陶醉,“真不想跟其他國家的人分享,艾茵是只屬於我們法國人的天使!”
  “就是說嘛。雖然很高興艾茵的魅力能風靡全世界,可是我還是希望他能只在國內舉辦演奏會。”
  “每年等這幾天真是痛苦!”
  “你知道嗎?我的男朋友因爲沒買到票,還難過得差點沒辦法去上班呢!”
  “好可憐喔!幸好我有買到,我看下一次也記得要先預約,不過還是要看運氣,不知能不能買到票。”
  諸如此類興奮的交談,在音樂廳走一遭比比皆是。
  * * *
  後臺,每個奔來跑去的工作人員正忙得焦頭爛額,一個有著棕色長髮的年輕女孩突然從休息室中白著臉跑出來。
  “不……不好了!”她緊張得拉住一名年約三十上下,看起來就是精明能幹的女子,“巴頓小姐,艾茵剛剛忽然說他不想出場!”
  “什麽?艾茵這孩子又……”蜜雪兒·巴頓無奈地歎了口氣,對緊張得快掉出眼淚的女孩子點點頭,“這裏交給我,你去忙別的吧。”
  “是!”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她立刻一溜煙地跑到一個猛喊著缺人手的工作人員身邊。
  才踏進休息室一步,蜜雪兒就深切地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怒氣。
  “艾茵。”她看了眼對著鏡子瞪眼的美少年,心想他的性格要是能跟外表一樣完美的話該有多好,“你又在鬧脾氣了?”
  “鬧脾氣?”他冷哼一聲,但這像少年又像少女、不低不高而深遠又撼動人心的聲音仍是好聽得不得了。“我只不過是不想出場而已。”
  “爲什麽?我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
  “什麽嘛!明明是耶誕節,我爲什麽非要拉什麽小提琴給一群不認識的人聽?”艾茵轉過頭來,眼神中透著不滿。“因爲這是你的獨奏會呀!”蜜雪兒耐心地解釋:“就像上星期的那一場音樂會。”
  “可是今天是耶誕節,應該要跟家人或……喜歡的人團聚才對,我卻要在這里拉小提琴?”
  “令祖父會在場上啊,他不是一向都在最前排聽你拉小提琴?”
  身爲艾茵的經紀人,她的任務除了替他安排所有的行程外,還包括在這種時候適時地安撫鬧情緒不想上臺的他。
  “可是是流卻聽不到我的小提琴!”他噘起嘴,外表還像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那模樣有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那是因爲他是你的保鏢,在演奏會時必須負責你全場從頭到尾的安全,有他自己必須堅守的崗位呀!”
  蜜雪兒雖然嘴巴上勸著,卻也明白艾茵根本不會聽自己的話,看來還是要麻煩艾茵的貼身保鏢出面才能解決問題。
  淩是流,祖籍臺灣,因緣際會之下成爲艾茵自八歲開始的貼身侍從,但與其說是保鏢,還不如說是貼身僕人,因爲他幾乎一天二十四個鐘頭都與艾菌在一起,原因是艾茵除了他之外,打死也不願讓其他人碰他。
  因此,在無可奈何之下,淩是流只有身兼保鏢與侍從兩職。
  “我不管!我要是流也在場,不,是在我身旁聽我的小提琴!”他眨著冰綠色的美眸任性地要求。
  “淩先生現在正在工作中,你要他如何分身兼顧兩方?”
  “他不來的話我就不上臺!”
  “艾茵……”
  “好啦!拜託你嘛,蜜雪兒。”
  用耍賴的行不通就換成軟性要求,艾茵充分地利用與生俱來的優勢,對忍不住伸手壓住太陽穴的蜜雪兒綻開一抹動人的微笑。
  在艾茵·裏胥特·馮·蘭德爾的身上,很不可思議地竟看得見一般人所謂“神的恩寵”,縱使他的行爲再怎樣任性狂妄,吃過虧的人卻從未因此記恨過他,甚至連那麽一絲絲的反感也不曾有過;就像能感化人心似的,所有負面的情緒總是在他一抹淺淺的微笑下消弭無蹤。
  拗不過他的哀求,蜜雪兒總是只有退讓地順了他的心意。
  “好吧,我去幫你說說看,不過像平常一樣,我可不能保證淩先生能抽空過來。”她聳了聳肩,終究還是讓了步。
  “謝謝你,蜜雪兒。”
  給了她一個有如天使般純真高潔的笑容後,艾茵總算是心甘情願地坐回化妝台前,讓剛進門的化妝師爲他準備登臺。
  不過是一個淡淡的微笑,不過是被那迷人的綠色眸子回以一道感激的光芒,蜜雪兒就覺得在這聖誕夜裏,即使抛下家人和男朋友來工作也是值得的。雖然經常被艾茵的任性弄得頭昏腦脹,但只要一看到那純潔可愛的笑顔,她的怒氣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 * *
  “什麽?不會又來了吧!”像是想歎息卻又出不了聲,負責蘭德爾家安全的首席護衛裏多瞪著手上的通訊器。
  (真的很抱歉,可是艾茵說如果不這麽做,他絕不登臺。)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派他過去的。”
  (那就拜託你了。)
  聽到通訊器那頭收線的聲響,身爲安全系統總負責人的裏多,別無選擇地重新調度所有的安全人員,頭痛不已地做臨時的調派,然後才通知負責大門警備部分的淩是流到後臺的休息室報到。
  在蘭德爾家工作了那麽多年,他早該想到今年也逃不過艾茵少爺的任性才是。去年、前年、大前年,自從淩是流開始擔任警衛的職位以來,似乎每年的耶誕節和新年都發生過相同的狀況。
  本以爲隨著年齡的增長,艾茵少爺的性格會漸趨穩定,但看樣子是他太高估自己的推斷能力了。也罷,都已經是半百的年紀了,在這行也剩不到幾年的工作日子,就趁現在找一下接班人好了。
  就在裏多爲自己的工作前途和蘭德爾家的安危問題煩憂時,接到命令的淩是流快步地往休息室邁進。
  * * *
  一聽到敲門的聲響,艾茵立刻揮開還在替自己上妝的專屬化妝師,跑到門口開門。
  “艾茵!”
  這讓專心爲他著顔色的化妝師嚇了一跳。
  一打開門,艾茵立即看見自己想見的人。“是流!”
  “艾茵少爺,你找我有事?”
  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變化的淩是流,雙眼木然地瞧著蹦蹦跳跳沖出來開門的少年。
  純正的東方血統讓他擁有一雙和頭髮同色的黑眸,端正而略帶粗獷的長相更是襯出他眼瞳中那抹精銳的英氣,挺拔高挑的身材更因職業的關係,磨練出一種精悍而沈著的氣息。
  “對!陪我。”
  他興奮地拉住他的手臂,就要往休息室裏拖。
  要拖動一個身高足足高上自己近十公分的男人並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即使艾茵使出全身的力量,還是拉不動站在門口就是不肯多踏出一步的淩是流。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艾茵少爺。你之前答應我今年不會鬧情緒,要乖乖的登臺演奏的,不是嗎?你應該從窗口看到成群的觀衆了吧?他們全都是爲了你一個人而來的,你要是不上臺拉小提琴的話,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可是,我只想拉給你聽嘛!”
  “艾茵少爺!”
  “觀衆幹我什麽事?我本來就不曾爲他們演奏過。”
  “但他們都是爲了聽你的小提琴而來的呀!”
  “哼,我才不管呢!”
  任性、驕縱、恣意妄爲,這些詞簡直就像是爲了艾茵而想出來的,和外在給人的形象可說是完全相反,私底下的艾茵簡直就像個小惡魔似的讓人頭疼不已。
  “艾茵,再不快上妝的話,會來不及的。”身後的化妝師看了眼壁上的時鐘,忍不住催促道。
  “你就不要爲難化妝師了,艾茵少爺,請快回到座位上去。”淩是流說著,輕鬆地擺脫艾茵煩人的糾纏,並將他推到化妝師面前。
  “好,那你要答應我,待在舞臺旁邊看我拉小提琴。”
  艾茵還是伸手拉住他,生怕他逮到機會就會溜回工作崗位。
  “艾茵少爺!”
  “好嘛!不然我就不拉了。”
  艾茵清楚撒嬌這一招比起耍賴更有效。
  “我明白了。”
  這是無奈之下做出的選擇,並且淩是流比任何人更清楚,到頭來他只有這一條路可選。
  兩人的拉拉扯扯看在化妝師眼裏也只是會心一笑,打從她開始擔任艾茵的專屬造型師開始,類似的劇碼在她眼前上演的次數,多到讓她早已習慣。
  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畢竟,淩是流是艾茵認識的第一個年紀最相近的同伴,雖然兩人的年齡相差了七歲。
  在此之前,圍繞在才氣縱橫的艾茵身邊的,一直只有一群爲了他的才華而圍靠過來的成人,加上他是蘭德爾家的獨子,旁系也沒幾個年齡相仿的兄弟姐妹,在淩是流成爲他專屬的隨侍前,他可說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不,說得更誇張一點,在那之前,他的字典裏可以說並沒有朋友這個辭彙。
  這也難怪了,因爲會接近他的淨是些爲了他的小提琴才能而來的大人們,再說得更難聽一點,那些人都是因有利可圖才像蜜蜂圍繞花朵般靠攏過來的。
  在懂事及有機會瞭解到何謂與人相處之道前,他幼小純真的心靈已被四周利欲薰心的貪婪蒙上一層黑暗的影子。
  而在這個時候闖進他空虛世界的,就是因緣際會來到他家,並成爲他貼身保鏢的淩是流。
  對艾茵而言,淩是流是他第一個認識的朋友,也是惟一一個獲得他百分之百信任的人,更尤甚者,在旁人眼中,他更進一步地視他如自己的兄長。
  對於先前只曉得寂寞滋味的艾茵來說,孤寂的生命中突然出現這麽一位比家人還親密的人,也難怪他會對他如此依賴。
  “艾茵,時間到了,準備上臺 !”
  經紀人蜜雪兒匆匆忙忙地跑進休息室,給了淩是流一個抱歉的眼神。
  要是她能好好約束艾茵的任性的話,就可以爲他人減少許多麻煩。不過可惜的是,一面對艾茵,她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 * *
  不僅音樂廳內座無虛席,就連廳外的廣場上也是萬頭鑽動。
  這些買不到票,無法進場直接看到艾茵的忠實樂迷們,只好直直盯著廣場上兩個大型現場轉播螢幕,在飄雪逐漸積厚、冷得讓人不由自主發顫的夜裏,著迷地凝視著他們心目中完美聖潔的天使。
  雖說相當多家的電視臺也有現場直播,但這些觀衆寧願縮在寒氣逼人的廣場上,也不願回溫暖的家看轉播,爲的只求能和他們所愛的天使更加接近。
  音樂廳內,示意演出即將開始、忽然轉暗的燈光讓聽衆頓時鴉雀無聲,並屏氣凝神地期待著表演者的出場。
  耀眼奪目的舞臺燈光瞬間照射出一片光亮!風靡整個世界的小提琴天使艾茵·裏胥特·馮·蘭德爾,身穿一襲和他的形象符合的白色燕尾服,在成千上萬聽衆們的掌聲和殷殷期盼下,從深紅色的幕簾後方緩緩出場。
  碧綠如深潭的深邃美眸,一出場即抓住所有在場人士的注意,超乎感官知覺的震撼教人看得幾近忘了呼吸。
  掌聲歡動,在這環音效果極佳的音樂廳內更顯得雷霆萬鈞。
  樂迷們毫不吝嗇地給予掌聲,在不到三十秒鐘的試音結束後,艾茵將小提琴架上蓋著一塊白綢緞的肩頭,舉高右手的弓弦,在現場及透過轉播數十億萬人的注視下,正式開始他的小提琴獨奏會。
  正如艾茵聖純的氣質,優美而幽雅的音符從指尖和琴弦間涓涓流瀉,時而急遽、時而徐緩,激越有如穿雲破日、柔順猶若細流和風,只是幾條琴弦的繚繞合鳴,就讓全場無數的聽衆沈入另一個只有樂聲的奇妙空間。
  一曲塔帝尼的“魔鬼的顫音”,將其怪異的美感表現得淋漓盡致,雖是優美得有如仙音天樂,卻教人意識到隱隱的懼顫。
  當第三樂章的顫弦隨著樂聲流入聽衆的耳際時,所有聆賞著演奏的人們皆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靈魂的震顫。
  艾茵的小提琴就像是施過魔法,輕易地讓所有的聽者陷落,來到一個除了樂聲之外就什麽也沒有的忘我世界。
  然而……
  有一件事是沈醉在琴音中的樂迷難以發現的;借著來自天上的音韻惑動全場,艾茵的視線卻未投向那些爲他著迷的觀衆身上。
  從第一個音開始,他的目光就只鎖定藏身於幕簾後方、也注視著他的淩是流身上。
  這是只爲你而舉辦的演奏會。
  艾茵熾熱的眼神中露骨地傳遞著這個訊息,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並非底下千萬爲他而來的聽衆,而是咫尺身邊卻總是不解風情的淩是流。
  維持著這種心情,艾茵的小提琴聲再次帶給聽衆們廣大的感動與震撼,雖然從沒有人曉得他的琴聲是只爲一人而發。
  02
  又是一場如預期中獲得盛況空前成功的演奏會,艾茵抱著愉悅高昂的情緒回到休息室,原本不怎麽想理會那些爲他歡呼喝采的掌聲,一擡眼卻看見淩是流一個略帶責備的瞪眼。
  “謝幕是基本的禮貌。”在看到艾茵喊累並耍脾氣地黏在休息室的皮椅上時,淩是流面無表情地催促著他。
  “可是,我已經沒什麽體力了嘛!”他試圖動之以情。
  “至少要撐完最後三首安可曲才能休息。”毫不留情地下著命令,此刻他比蜜雪兒更像艾茵的經紀人。
  “但是……”
  “你乖乖上臺的話,我會請老爺准我一天假!帶你到想去的地方玩。”他的口吻一轉,硬中帶柔。
  對付小孩子,給“糖果”誘哄是最好的方法,至少這個方法在艾茵身上是屢試不爽。
  “真的?!你可不能食言喔!”艾茵原本已垂下的雙肩馬上挺直,眼中也綻放出熠熠光彩。
  “嗯。”
  一反先前的撲克臉,淩是流帶著淡淡的笑容。
  十六歲的年紀,還是個愛玩樂的孩子才對啊!卻總是將艾茵局限在這種除了小提琴之外還是小提琴的世界,也難怪他會喜歡鬧鬧情緒。
  深知自己得到艾茵全部的信賴,淩是流也最曉得什麽辦法勸得動他。
  “好棒喔!”
  果然,艾茵不但乖順、高興地接下誘餌,還蹦蹦跳跳地拎著小提琴又沖回臺上。
  沒辦法,他就是怕是流生氣,而且,工作狂的是流難得自願要帶他去玩,他怎麽說都要把握這個機會。
  可以說是托淩是流的福吧,聆賞這場音樂會的聽衆因此而有幸得到三首該得的安可曲之外,又因艾茵一時興起而額外賺到兩首臨時附上的樂曲。
  * * *
  每每在演奏會過後的當夜,艾茵一回到飯店或住宅都是精疲力盡地就往床上一躺,自然今天也沒例外。
  “艾茵,想睡的話要先起來換睡衣。”搖搖將臉埋在柔軟被褥中的艾茵,淩是流的語氣裏沒了在外頭的客套。
  這是艾茵與淩是流的約定,只要是兩人單獨相處的場合,絕對不准加上少爺這個稱呼。
  其實艾茵本來的要求是不管對內對外都要淩是流直呼他的名字,但清楚自己身份的淩是流硬是堅持至少在有他人的場合中要加上敬稱,說不動他的艾茵在鬧了多天的脾氣後,也只有無可奈何地接受這項決定。
  “嗯……幫我換……”艾茵動了一下,但還是偷懶地賴在床上。
  “艾茵!”
  “好啦……”
  聽出他的語調中隱含一絲慍意,艾茵只有乖乖起身在他的監督下換上絲綢睡袍。
  將被艾茵賭氣地揉成一團的燕尾西裝稍稍撫平,淩是流轉身將套上塑膠套的西裝拿出臥室,挂在連接臥房的迷你會客室的衣架上,準備交給傭人處理。
  “是流!”
  他的背影才從臥房門口消失沒幾秒鐘,就傳來艾茵不安的呼喚。
  “怎麽了?”
  匆忙地回到房裏,他發現艾茵已經赤著腳跑到門口。
  “我以爲……你已經回自己的房間了。”
  帶點羞赧的細微聲音從艾茵口中逸出,淩是流微微彎下身子才聽清楚這細如蚊蚋的話語。
  “我會陪你到你睡著的,可以吧?”
  寵溺地歎了口氣,他伴著艾茵回到床上。
  “嗯!”得到承諾後,艾茵才放心地在床上躺下。
  雖然並非每天,但艾茵經常纏著還有工作在身的淩是流要他無論如何都得陪著他直到他入眠;而淩是流也只當這是艾茵的撒嬌方式之一,總是不多話地坐在床邊,直到聽到他穩定的鼻息傳來爲止。
  “是流。”
  “怎麽,還不睡呀?”
  “不是啦!我只是想問你,你喜歡今天的演奏會嗎?”他擡眼,看見淩是流的眼中有著一如往常的認真。
  “當然,很有你的風味。”他淡淡地點著頭,給了一個肯定的微笑。
  “太好了。”這個回答讓艾茵浮現幸福的笑容。
  “那你自己呢?滿意今天的表現嗎?”
  “是流喜歡的話,我當然也喜歡 !”他理所當然地答道。
  “艾茵,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曉得該如何向他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淩是流只有深深地歎了口氣。
  “怎麽了?是流。”他出乎意料的歎息令艾茵不由得緊張起來,還從床上跳了起來。
  “沒什麽,你睡吧!”輕輕地將艾茵再壓回床上,替他蓋好掀開的被子,淩是流苦笑地搖了搖頭。
  該怎麽說艾茵才會明白呢?他希望的是,艾茵能打從心底喜愛自己的小提琴,並非每回都從他身上得到肯定。
  不過,他也曉得那是非常困難的事。
  在他剛進入蘭德爾家時,八歲的艾茵就像個缺乏喜怒哀樂的玩偶般每天練習著小提琴,美得撩動人心的臉上只有空洞的眼神和虛幻的表情,惟一擁有的就只是超群的演奏技巧,在四周人們的野心與貪婪下,他整天面對的除了小提琴、鋼琴及樂理的指導教師外,就只剩空蕩蕩的音樂室。
  艾茵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個只有漂亮外表,內心卻空無一物的洋娃娃。
  只不過是個八歲的小孩而已,因爲恰巧生來有著超越凡人的才氣,艾茵的童年就這麽被周圍的人給剝奪。
  太可悲、太可憐了!“小提琴神童”這光芒萬丈的名號奪去他原該有的快樂,這讓當時不過才國中生年齡的淩是流下了決定,想要好好和艾茵相處,甚至成爲他願意開放心胸信賴的人。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艾茵對待他就像對其他的人一樣充滿敵意。這也怪不得艾茵,因爲在此之前,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別有用心的。
  但耐心是淩是流自認最大的優點,不管艾茵對他的友善表現出排拒或極端厭惡,他從來都沒有過放棄的念頭,而經過他不斷的努力後,終於得到他想要的信任與依賴。
  不過事情會變得這般極端倒是在他意料之外,他是想成爲艾茵願意相信並依靠的其中一人,並非惟一一人;或許是因艾茵的雙親過於早逝又沒留下兄弟姐妹陪伴他吧,因此,他成了艾茵惟一親近的人。
  艾茵相信他比相信自己在世上惟一的親人祖父更甚,只要是他說的話他都照單全收。而淩是流也因自己是個獨生子,所以當艾茵將他當成兄長依靠信賴時,他也索性當自己多了個可愛的弟弟。
  凝視著那躺在寬大床鋪上的纖細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顯得白皙柔弱,他不由得愛憐地伸出手,爲剛入睡的艾茵拂去一綹垂在眼瞼上的瀏海。
  那含著微笑的睡臉看起來是那樣惹人憐惜,帶著寵愛的輕笑,淩是流離開了房間,卻沒有發現自己眼中的情愫早已非自認的手足之情,而是更深邃、濃烈得讓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感情。
  * * *
  “老爺,您找我?”
  淩是流走進蘭德爾家主臥房旁的附設書房,看著端坐在書桌前的蘭德爾侯爵。
  雖然美其名爲侯爵,但爵位這種東西在本世紀初時早已形同虛設,不過倒是因此而繼承了不少的祖産,加上蘭德爾家族和許多在政經及藝文界的關係人士有所來往,經濟上從不虞匱乏。
  “是流,坐吧!”蘭德爾侯爵指著陳列在一旁的皮質沙發坐椅。
  “謝謝您。”
  淩是流毫不客套地在皮椅上坐下。
  這個老爵爺雖然一臉嚴謹,但對待爲他工作的人卻是親切有加,尤其像淩是流這種資深的員工更是受到禮遇。
  “請問找我有什麽事?”他坐定後問道。
  “嗯,有件事可能要請你幫忙。”蘭德爾侯爵撚了下理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鬍鬚,神情一反常態地略顯浮躁。
  “是……”
  “你知道艾茵今年幾歲了嗎?”
  “十六了吧?”他不曉得侯爵問這個做什麽。
  “對呀,才十六歲而已。”
  看樣子蘭德爾侯爵並非因遺忘而發問,從他滿腹心事的神情就看得出來。
  艾茵是他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又是最疼愛的孫子,沒有理由連他今年幾歲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歎一口氣,繼續喃喃自語:“實在是有點早,不過……”
  “老爺?”看他自言自語地說著話,淩是流猜不透他叫來自己的用意。
  “你記得菲莉妲·坦特·卡斯理嗎?”
  本來處於沈吟狀態的蘭德爾侯爵在聽見他的叫喊後,頓時清醒過來似地轉回頭,然後將突如其來地將話題轉到毫無關聯的方面。
  “菲莉妲小姐?當然記得,是艾茵少爺上個月在德國舉辦演奏會時的最大贊助者的千金。”
  “對,卡斯理家同時也是目前所有樂器經銷商的龍頭。”
  “是的。”淩是流仍是一頭霧水。
  他完全摸不清蘭德爾侯爵爲何突然間又將話題轉到這方面,更不瞭解他找他來說這些表面上看起來不相干的問題所爲何事。
  “我剛提過菲莉妲小姐的事吧?”
  淩是流點點頭。
  “她今年只比艾茵大一歲而已。”
  所以呢?淩是流聽得更加糊塗。
  “日前,卡斯理先生曾跟我提過,菲莉妲小姐似乎對艾茵非常有好感。”
  “咦?”
  “應該是那場音樂會之後的事吧!”蘭德爾侯爵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看向窗外,“聽說菲莉妲小姐跟他提過許多次,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再見見艾茵,而卡斯理先生則認爲讓他們兩個先認識認識一下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這是……”
  “也就是說,他認爲如果能撮合艾茵和他的女兒,對蘭德爾和卡斯理兩家而言都不是壞事。”
  淩是流瞬間明白一切。
  現在他終於弄懂蘭德爾侯爵拐彎抹角說了這麽一大圈的意思了;蘭德爾家有著世襲小提琴家的美名,而卡斯理則有樂器經銷商的事業,假使這兩家能因某個原因結合,想必對雙方的事業都有相輔相成的益處。
  而能結盟兩個家族最好的方法,不外就是“婚姻”這個媒介,加上現下卡斯理家的千金對蘭德爾家的少爺有相當的好感!這個辦法自然就成爲兩方考量下的最佳選擇。
  沒錯,如果是爲艾茵著想的話,這不啻爲最理想的未來。
  “可是……”
  驀地,淩是流發現自己不知怎地心口一緊,一時間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你也覺得現在談這種事太早了點吧?”蘭德爾侯屬倏地轉過頭來,因爲他沒聽到淩是流有任何回答。
  “我……”雖然像是顧忌身份而欲言又止,但淩是流實際上卻是驚詫於明白自己是因過於震驚而無法言語。
  “沒關係,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他認爲廣納建言是最重要的,更何況他是和自己孫子最親近的人。
  淩是流怔了一下!“畢竟艾茵少爺才十六歲……”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無聲地喟歎著,蘭德爾侯爵拉了拉衣襟,“再說艾茵的個性你也是知道的,他最討厭別人替他暗中安排些有的沒的,不是嗎?”
  “這……”
  他打斷他的發言,繼續道:“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幫忙,假如哪天卡斯理先生真的帶了菲莉妲小姐來見艾茵,拜託你勸一下他至少要以禮相待,不要得罪他人,尤其在對外場合必須更加留心,畢竟艾茵最聽從你的話。”
  “老爺——”
  “這件事我也只能拜託你了,因爲這事要是由我來說,艾茵肯定連一個字都不會往心裏擺。”歎了口長氣,他走到淩是流身邊,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先不說之前給你添了多少麻煩,連這件事都要麻煩你,實在很不好意思,可是你是我惟一能託付的人了。”
  只要是有關艾茵的問題,府中上下都知道只要找淩是流來處理,百分之百都能安然解決。
  “我明白了。”他僵直地點點頭,旋即以工作爲藉口而告退,然後在蘭德爾侯爵欣慰的點頭下,轉身離開書房。
  * * *
  音樂室裏傳來一陣陣如流水般的小提琴聲,從書房告退的淩是流快步走向艾茵還等著他的練習室。
  菲莉妲·坦特·卡斯理小姐……在他印象裏,她是位氣質高雅的千金小姐,個性上雖然有些驕縱,卻不至於過分狂妄,而她的驕縱充其量只可說是富家子女與生俱來的那種任性氣質吧!
  外表內在算是相當完美,家世背景也無可挑剔,加上卡斯理與蘭德爾兩家若能結合只有好處,這項預設的婚姻可說是無懈可擊。
  對艾茵而言,這的確是個沒什麽可挑剔的婚姻,只除了兩位當事人現在稍嫌年輕外。
  “是流!”
  淩是流踏進練習室時!剛巧艾茵結束了前半段的練琴,一瞧見他的身影立刻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跟了上來。
  還只是個孩子啊!
  看著撒嬌地溺著自己的艾茵;淩是流感觸極深。
  “爺爺找你有什麽事啊?”
  “沒什麽,例行公事罷了。”在對方還沒正式登門造訪前,他不打算擾亂艾茵的心情。
  “喔,我還擔心發生什麽了呢!例行報告平常不都是一個月才一次?害我剛才一直在想爺爺到底有什麽事。”
  “所以剛剛的琴音才會這麽淩亂?”
  “聽得出來?”
  “當然 !你當我在你身邊待多久,聽了你多少年的演奏?”他伸手摸摸艾茵的頭,像是個寵愛弟弟的兄長。
  “不愧是是流!”說著,艾茵冷不防趨前抱住他。
  “艾茵!”
  嚇了一跳的淩是流退了一步,讓動作跟不上他的艾茵撲了個空。
  “有什麽關係,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不滿他一副想逃之夭夭的模樣,艾茵擡起頭來彆扭地嘟起嘴。
  指導教師一周只來一次,其他時間則由艾茵自己督導自己,而那名每周三來此的教師,並不是來教授艾茵小提琴或鋼琴,而是傳授一些樂理知識而已;在發揮樂器的技巧方面,艾茵早在五年前就勝過所有指導他的教授們了。
  “你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的淩是流深深歎了口氣,攤攤手無奈地任由耍脾氣的艾茵再度向前一步抱住自己。
  溫暖的氣息吹拂在他耳下的動脈處。
  或許是從小缺乏雙親的擁抱接觸,艾茵顯得對和人摟摟抱抱這個舉動有種超乎常人的渴望,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會設法溺在淩是流身上,像是個渴求他人寵愛的孩子一般。不過較奇特的是,艾茵似乎只喜歡往他身上靠,連對自己的祖父也不曾表現得如此親昵,也許是因爲他是他最信賴的人吧!
  才這個年紀未來就已被人掌控,他不禁憐惜地輕撫他柔軟的黑髮。
  “怎麽,你有心事嗎?”突然擡起眼來的艾茵問道。
  不曉得究竟是他表現得太過明顯,抑或是艾茵對他的心情能完全掌控,自認並沒有將心底混亂想法表現出來的淩是流不由得苦笑起來。
  “沒什麽,你該去練琴了。”有些時候,艾茵還真是出乎他意料的敏感。
  “那你要待在我身邊才行!不然的話我又會胡思亂想,練了也是白練。”調皮地輕吐著舌頭,艾茵抓著他往練習室裏走。
  “是,我知道了,艾茵少爺。”明知艾茵討厭自己這麽稱呼他,他故意加強“少爺”兩字的音,如願地從艾茵臉上見到不高興的表情。
  曾經十足認真表示過“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安心並專注拉小提琴”的艾茵,就像是要貫徹自己曾說過的話似的,只要淩是流一離開他身邊,他的情緒就像受到電波干擾的電子儀器般不穩定。
  因此,爲了能讓艾茵提升效率,在他練琴的時候,淩是流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待在他身邊。
  03
  夜晚,收拾好一切之後,淩是流正要上床就寢,當他才剛把被子掀開時,一陣細微的敲門聲傳進他的耳裏。
  悄悄地歎了口氣,他毋需詢問就曉得這個時間會來打擾他的人是誰。
  “進來吧,艾茵。”
  他的話尾方落,穿著薄薄睡衣,一臉欣喜的艾茵就推開房門毫不客氣地跑進來。
  “你呀,至少要披件袍子再過來嘛!”
  看了眼他那身輕得像是沒重量的睡衣,淩是流輕輕地籲了口氣,語氣裏是疼惜大於責備,他起身讓面帶笑容的艾茵一骨碌地鑽進自己的被窩裏。
  “就在隔壁而已,有什麽關係。”將臉埋在他的枕頭上說話,艾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
  “就算是隔壁還是有點距離,長廊上有風你也是知道的呀!”
  “我才沒那麽脆弱呢!”悶著頭,他發出頗爲不滿的抗議。
  一般而言,傭人或保鏢之類的人應當是住在主屋前的獨立樓房裏,只有淩是流例外;這全是因爲艾茵的堅持和固執,讓本來在樓房裏住得自由自在的淩是流,被迫搬到緊鄰他隔壁的房間,爲的就是艾茵喜歡往他人床上撲的壞習慣。
  這或許是艾茵需求他人體溫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吧!除了動輒就往淩是流身上靠,然後抱住他之外,他最常做的就是在夜闌人靜時,像突擊隊似地侵入他的房間,然後理所當然地鑽到他身旁安睡。
  “不過你的身體在發冷,不是嗎?”摸摸他的手確定是冰冷的之後,淩是流連忙將棉被拉蓋過他的肩頭。
  “那你就不要一直羅唆,趕快上來,被子暖和了我不就也不冷了嗎?”
  看著只知道忙著將自己塞到棉被裏,人卻還在床邊東忙西忙遲遲不肯上床的淩是流,艾茵不禁發出不滿的催促。
  “我得先幫你準備外衣或袍子,免得你明早起床時著涼呀!”
  “不用啦,你趕快過來嘛!”整個人縮在被子裏,他側著臉不悅地看著人已經走到門口的淩是流。
  艾茵忍不住雙手叉腰,歎出一口極端無奈的氣,淩是流攏了攏垂在眼前的頭髮,搔了搔頸子後方,只好轉過身走回床邊。
  到頭來,他還是只能順從艾茵的任性。
  “是、是,我明白了,艾茵少爺。”
  “不要那樣叫我啦!你明明知道我會生氣的!”深邃的綠眸燃出一絲淡淡的怒氣,而上方的柳眉則微微挑起。
  “好啦,艾茵,你得趕快睡了,不然要是火氣大長出痘子,我可是會被巴頓小姐叨念的。”
  身爲艾茵的保鏢兼侍從,他也有義務照顧及監督他的生活作息。
  “討厭!不要提她啦!她不但嘮叨,又很討人厭。”原本還在爲淩是流摸東摸西彆扭不已的艾茵,在聽到他提起自己的經紀人時!一張長得像美少女卻又有少年英氣的漂亮臉孔明顯地皺了起來。
  “怎麽了?”看到艾茵的模樣,淩是流很是訝異。
  他伸手熄了燈,依著窗外射入的細微星光走回床邊,人還沒在床上坐穩,就被一鼓作氣撲上來的艾茵給壓倒。
  “過去一點,艾茵,不然你要我睡床下嗎?”
  聽了他戲謔的抱怨後,艾茵才不甘不願地稍微移開身子的重心,讓他能調整自己的位置,但還是整個人像麥芽糖似地黏他黏得死緊。
  “艾茵!”
  “有什麽關係嘛!”擺出一副打死也絕不離開的決心,他手腳並用地纏著淩是流。
  “真是的!”淩是流只能寵溺地搖搖頭,然後任由艾茵像八爪章魚似地緊緊纏繞住自己。
  從緊閉的窗櫺看出去,屋外漸強的風勢吹動著樹木的枝葉!搖曳生姿的樹葉拍打著合上的玻璃窗,細微的沙沙聲傳入了房間裏。
  他拉過蓬鬆的被子蓋過自己和緊挨在自己身上的艾茵,微微移動一下姿態讓艾茵能更舒適些。
  “好溫暖喔……”艾茵低吟著,更加貼近他。
  他喜歡是流的床鋪遠勝過自己那張冷冰冰的豪華大床。
  “巴頓小姐說了或做了什麽惹到你?”讓艾茵側身枕著自己的肩膀,淩是流忽然開口接續之前的話題。
  “嗯……”他瞄了他一眼,“沒有。”
  “沒有?可是你剛才不是在埋怨她嗎?”
  “我只是討厭她老纏著你說些有的沒的,還一副理所當然地霸佔著你。”
  說穿了,不過是小孩子的獨佔欲在作祟吧?淩是流有些失笑。
  “我們是在討論跟你有關的事,她是你的經紀人,而我是你的隨侍兼保鏢,有很多事情是需要溝通協調的。”
  “我才不要你當我的隨侍或保鏢,我要你做我的家人!”
  “艾茵——”
  “家人才能永遠在一起,不是嗎?”
  “隨侍或保鏢也能一直陪著你呀!”
  “那不一樣!”
  艾茵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教淩是流吃了一驚,他低下頭迎視他堅決的神情,不明白這個話題何時變得這麽嚴肅。
  “哪里不同?”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他忍不住皺起眉來。
  突然丟出這種話卻不說明,要聽的人猜謎實在是件困難的事。
  “反正我說不一樣啦!”噘起嘴,艾茵將臉埋入他的臂膀裏。
  無聲地歎息著,將已被兩人體溫烘暖的被子拉高蓋住艾茵因改變位置而裸露在外的白皙頸項,淩是流感覺到他瑟縮了一下,又向自己依近了些。
  “好吧,你說不同就不同。”再跟他拗下去,恐怕天亮了都還得不到結果,“不過現在得趕快睡覺了,好嗎?”
  埋在他手臂上一團柔軟如絲的黑髮動了動,一雙碧草如茵的澄澈綠眸總算妥協地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又縮回原處然後靜止不動。
  * * *
  一會兒之後,牛奶白的床鋪上傳出平穩的鼻息,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刻,房裏的人應該均已入眠,床上卻忽地有個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在確認另一個人已經深深的沈睡後,他移近身影低下頭去,將本該是兩個並躺的影子重疊,但在來得及讓人察覺前又很快地離開。
  枕在身旁發出均勻氣息的偉岸男子的肩上,艾茵睜開綠如深潭的美眸,直勾勾地凝視著平靜安穩地沈在睡夢中的淩是流。
  多久了?
  他像這樣“夜襲”他已經有多久的時間了?
  假裝仍是愛鬧脾氣、需求他人關懷的孩子,他無時無刻都在利用所有能接近是流的機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現出嫉妒,因爲他只會將之當成是小孩子的佔有欲看待,他也能在大庭廣衆之下對他摟摟抱抱、表現出一副親密的模樣,因爲他仍舊只會當他是渴求他人寵溺的孩子。
  仗著不論他怎麽做都不會引起他懷疑的優勢,他甚至習慣於在潛入他床上時,旁若無人地偷吻他。
  這個一直只將自己當成愛撒嬌小孩的男人,如果得知他總是在睡夢中被他偷襲不知會作何感想?
  形狀姣好的唇角勾起一絲不自覺的苦笑,艾茵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苦澀自胃底湧了上來。
  什麽上帝的恩寵、小提琴天使、音樂精靈等等的有什麽用?徒然擁有這些世人給予的名號,他還是得不到一般人最普通的幸福。
  膠著在呼出穩定氣息的男人身上的視線執迷而痛苦,那雙盈滿深切的綠眼裏,蒙上平時絕不輕易顯現的成熟風韻。
  心在看到他最愛的人時總不由自主地揪緊了下,盤算的眸光狡猾而傷神地掃過睡得平靜的男人身軀。
  假若那個人們眼中的上帝能將他生作女兒身,而非賦予他這一身演奏小提琴的才能,他會比現在更加感激它千萬倍!
  要是自己是女孩子的話,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向他求愛而沒有任何的世俗障礙,不必在這裏擔憂有一天自己不見容于世的行爲若是被他發現,是否會就此被他唾棄疏遠,甚至於從此避而不見?
  自從淩是流來到這個家後,他突然間發現從前那些會讓他恨之入骨的練習變得輕鬆愉快,只要想到他喜歡自己拉小提琴,那原本只爲了讓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大人們能安靜一點的無聊演奏,頓時成爲他生活中最快樂的事情之一。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拉小提琴有什麽了不起的,也從來沒辦法瞭解他人口中所謂的神的恩寵是怎麽回事,但現在他卻很高興自己有這種天賦,只因爲淩是流曾說過喜歡他的小提琴演奏。
  是從何時開始的?他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對他已不再是單純的信任及依賴,而是更深、更濃烈,卻也讓自己從此萬劫不復的感情?
  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同時卻也讓自己墮入最深沈的泥淖裏。
  扮演著天真無邪的孩子,他曉得惟有這種身份容許他肆無忌憚地對他撒嬌,並由他身上得到毫無怨悔的寵愛。
  頭緊緊靠在淩是流的肩頭上,艾茵祈禱自己的這份心情永遠不會揭發出來。
  “嗯……”
  睡夢中的淩是流突然發出一聲低緩的低吟,嚇得他趕緊閉上眼裝睡,生怕一個不小心被他發現他的“惡行”。
  * * *
  一早醒來,淩是流發覺自己竟動彈不得。
  昨夜又習慣性地跑來鑽進他被窩取暖的艾茵正手腳並用地纏在他身上,雖然還在睡夢中,但纏繞的力道可不算小,這個景象讓他想起曾在雜誌上看過,無尾熊抱著由加利樹幹睡眼惺忪的可愛模樣。
  可愛歸可愛,但眼前的情況處理起來還真不容易,想試著以不吵醒艾茵的方法起床,但要拉開緊縛在自己軀幹上的手腳卻一定會直接打擾到他的睡眠,可是如果等他自行蘇醒又會耽誤自己的工作時間。
  在難以兩全齊美的狀態下,他還是沒有選擇餘地的只能以最輕柔的勁道設法挪開艾茵抱住自己的四肢。
  無可避免地,當淩是流企圖將艾茵那如八爪章魚般捆住自己的手指扳開時,艾茵被觸碰的感覺驚醒了。
  “唔……”
  他緩緩地睜開雙眼,因睡意仍濃而顯得惺忪的瞳眸一直無法完全張開,只是像是半眯著的樣子,模模糊糊地看著正在和自己手腳奮戰的成熟男人。
  “艾茵?”頭一擡,淩是流注意到他似乎被自己的舉動吵醒了,於是試探性地輕聲叫喚。
  與其說是醒過來,倒不如說是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況中。
  艾茵微微睜眼望了他幾秒,迷蒙的眼神顯示他的意識其實還沒清醒,焦點略微渙散的瞳孔眨了眨,又順其自然地再度合上,但那纏住他身軀的手腳卻絲毫沒有放鬆的迹象。
  “艾茵!”淩是流稍稍提高聲量輕喚他。
  既然都不小心吵醒他了,就乾脆讓他清醒過來,這樣一來自己也好起身打理並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可是除了那一瞬間艾茵的眼睛曾經短暫地微睜外,之後不管他怎麽呼喚或搖動他,他都懶洋洋地置之不理,小小的臉蛋還更進一步地埋入他的肩窩,雙手雙腿也依然像強力吸盤似的緊緊黏附在他身上。
  “嗯……”
  由喉頭發出的咕噥聲,仿佛貪睡的小貓咪在滿足時會發出的聲音,艾茵微微地動了下,臉深深埋入淩是流的睡衣裏。
  悄悄地歎了口氣,伸手寵愛地撫著艾茵一頭柔順亮麗的秀髮,他知道他起床的時間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雖然這麽說,他卻無法和他一樣,因爲他還有屬於自己的責任和工作需要擔負。
  “你想繼續睡是沒關係,艾茵,可是你不放手的話我怎麽起床?”
  好不容易想法子將姿勢從躺臥轉爲倚坐,原本認爲會隨著地心引力向下滑開的艾茵不知爲何竟緊湊地跟了上來;抱著他脖子的雙手還是挂在他頸後,原本埋在他肩頭的臉龐則貼上他的頸側。
  “艾茵,放開我。”
  想以聲音喚醒睡得香甜的艾茵,但淩是流發現自己簡直是浪費時間。
  只露出一個腦袋瓜子的艾茵壓根兒就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只是稍微動了動靠攏在他身上的頭。
  驟然間,一個呼氣吹入敞開的衣襟,呵癢了敏感度高的淩是流。
  “很癢耶,艾茵!”
  因爲感受度較高而顯得較爲怕癢的淩是流不由自主地縮了下身子,輕輕地推著艾茵的肩膀。
  灼熱的氣息除了會搔癢他的皮膚之外,還會直接衝擊他的感官,在知覺本來就最爲靈敏的早晨,艾茵這種無意識的舉動經常還會帶給他另一種反應。
  雖然覺得自己實在罪大惡極又羞愧可恥,但淩是流無法否認,因爲艾茵的關係,一股強烈的酥麻感直沖他的下半身,讓他逐漸呈現不該有的狀態。
  爲了脫離這種窘況,他拼命地試圖喚醒罪魁禍首。
  然而,艾茵非但沒在他的催促下蘇醒,反而更加緊偎在他因拉扯而開得更大的衣襟處,溫熱而略帶濕潤的唇瓣隨著他不明顯的掙扎和艾茵越黏越緊的接近,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他的鎖骨。
  偶爾,當艾茵跑來和他同床共枕,會做出這種容易令人想入非非的動作,但自認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淩是流,則認定他這個舉動只是睡呆了的關係而已。
  “艾茵!”
  終於認真地覺得這種狀態在持續下去會不妙,淩是流略微粗魯地拉開幾乎和自己融爲一體的黑髮美少年,然後從床上跳了下來。
  睡美人總算脫離魔咒似地打了個呵欠,側著身子面向忙著從誘人的環境中逃之夭夭的淩是流。
  “什麽啦,”慢條斯理地睜開令人驚豔的翠綠眸子,艾茵慵懶的神情略顯不悅。
  被單獨抛在大床上,他還是懶洋洋地貼著枕頭,摸著被使勁推開的部位,噘起嘴抱怨:“你那麽用力,好痛喔……”
  “誰教你要睡傻到這種地步?我怎麽叫也叫不醒,要你放手也做不到!所以只好用粗暴一點的方式。”
  爲了要準時上班!採取較激烈的方法也是無可厚非。
  就著躺平的姿勢伸了個懶腰,艾茵的聲調中仍是充滿濃濃的睡意。
  “睡著當然什麽都不知道嘛,也不會對人家溫柔一點……”
  那嘟起嘴的模樣加上嘀咕的回吻,可愛得讓淩是流忍不住輕笑出聲,就算他當真害他遲到,只要一見到他這種憨甜的神情,怒意早在八百萬年前就消失殆盡。
  “是、是,下回我會儘量溫柔的。”轉過身子褪去睡衣後,他語帶寵溺地說著,開始在拉開的衣櫃中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我還要睡。”艾茵繼續撒嬌的說。
  “好,你睡吧,兩個鐘頭後我再來叫你。”
  “嗯。”原本就不該那麽早醒來的艾茵應了聲,卻沒立刻合上眼。
  凝視著淩是流裸裎的背脊,那充滿力與美的精悍氣息擾動著他的思緒。
  雖然他認爲他是睡昏頭才會在他身上隨意磨蹭,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是自己卑劣下流的手段。
  仗著淩是流對他的憐寵,他總是盡其所能地利用每一次親近他的機會。其實他早在他試圖扳開他的手腳時就已清醒,但他卻假裝猶在酣睡中而對他“上下其手”,反正只要將一切的責任推到睡著頭上,不管他做什麽,是流都不會生疑也不會反抗。
  除去三更半夜的“夜襲”之外,這是最讓艾茵興奮卻也慚愧的時段。
  在無法光明正大地滿足自己的想望的挫折之下,艾茵選擇了無數依賴淩是流對他的寵愛而能肆無忌憚而爲的時刻。
  不過像這樣間或滿足一下自己的欲望,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忍無可忍地犯下無可挽救的錯誤。
  04
  “爲什麽我得在好好的新年假期陪個不認識的人去觀光或做什麽的?”
  新年的第三天清晨,當艾茵由蘭德爾侯爵口中得知自己的新年就此泡湯時,氣得不顧一旁投以同情眼光的傭人們,便在衆目睽睽之下吼了出聲。
  “艾茵,你見過她的,她是上個月你在德國音樂會時的最大贊助商的千金。”
  “誰會記得啊,更何況,她來這裏觀光是她家的事,我爲何要犧牲自己的休假陪伴她?”
  艾茵合情合理的抱怨著,只可惜這世上的要求並非只要合乎情理就能被無條件接受。
  “這不是你排斥就能拒絕的,艾茵。”蘭德爾侯爵試圖以理說服他,“在這個業界,贊助者是不能輕易得罪的,這點你應該明白才是。”
  “得罪就得罪,我才不管什麽贊助者哩!”
  “都這個年紀了,不要這麽任性。”
  “不要就是不要!”
  重重地歎了口氣,他也曉得要勸動這個牛脾氣的孫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是流,拜託你了。”
  蘭德爾侯爵終於投降,並將託付的。光轉向淩是流時,艾茵詫異地瞠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這事你也有份?”
  “嗯……”
  被艾茵那超乎尋常且咄咄逼人的目光一睨,淩是流有些心虛地回避他的瞪視。
  “是流!”好過分!
  就算再如何遲鈍,艾茵多少也感覺到爺爺要他這麽做的用意是什麽;不會是單純只要他做做地陪,更不可能是毫無目的的指名他陪伴。
  如果只是爺爺一己之見的話還無所謂,沒想到淩是流竟會 入這趟渾水,還毫不遲疑地做起遊說的工作來了。
  “艾茵少爺,菲莉妲小姐畢竟是來訪的賓客,所以……”
  想到該是解釋整件事情並遵守對侯爵的諾言時,艾茵卻帶著哀怨的神情打斷他的話。
  “你怎麽能?!”
  “咦?”不瞭解他的怨意所爲何來,淩是流當下怔了一下。
  “你怎麽能幫著別人這樣對付我?”
  艾茵激烈的譴責讓所有在場的人全吃了一驚。
  只不過是幫忙勸說他接受一項本來就不容推拒的“義務”,卻被說成幫兇,任誰都深覺這個說法未免有失公道。
  總之,這要怪淩是流平時過分寵愛艾茵,才造成他一不如意就容易耍脾氣。至少大廳內半數以上的人都抱持相同的看法。
  “艾茵少爺……”
  “我不要聽!”
  在衆目睽睽之下,艾茵揮開淩是流伸過來的手,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離大廳。
  * * *
  在採光良好的練習室裏找到一言不發並撇過臉不願看他的艾茵,淩是流嘴角不由得泛上一絲苦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艾茵。”
  沒有任何回應。
  嘟起嘴直挺挺地坐在窗邊,艾茵像座雕像一般文風不動。
  “艾茵。”他再度輕喚一聲,好玩地發現他還是硬撐著不理睬他。
  真是會耍孩子脾氣,淩是流暗自歎了口氣,倒也不是不曉得艾茵生氣的理由,但只爲了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動怒,是不是過分任性了點?
  “剛剛我已經向老爺報備過了,明天原本打算帶你到近郊去兜兜風的,反正新年的獨奏會已經結束,偶爾出門散散心也好。”成功地將艾茵的注意力從窗外引回自己身上,淩是流以眼角察覺他回頭看著自己,但他刻意裝作毫不知情地聳了聳肩並在心底偷笑,“不過你既然連我的聲音都不想聽見的話,那事情就只好作罷 !”語畢,他作勢起身要離開。
  “唔——”
  慌忙地想要阻止他的離去卻又一時想不出法子,艾茵只能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什麽事?”淩是流佯裝訝異地轉過頭,其實已經快憋不住笑。
  凝脂般的肌膚倏地染上晚霞般的色彩,體內的熱氣高張得仿佛就要從頭頂冒出來,害羞和不知所措讓艾茵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一個字,下定決心擡起頭後才發現淩是流臉上的那一抹促狹。
  “你好壞!”
  發覺自己被耍,他不由得賭氣地再次移開視線。
  “我什麽都沒說呀。”淩是流裝傻地挑挑眉。
  “就只知道欺負我……”
  “誰膽敢欺負你?大少爺。”他打趣的說。
  “是流!”
  “好啦、好啦!”攤攤手代表投降,也只有和艾茵單獨相處的時候,他才會展現這種孩子氣的輕鬆面,“明天怎麽樣?要跟我去兜風嗎?”
  “當然!”給了他一個“那還用說嗎”的表情,艾茵興奮地點著頭。
  “那麽,關於菲莉妲小姐的事——”
  “那種事我才不管!”粗魯地打斷淩是流準備再度提起的話題,艾茵臉色一暗,當下又掉過頭去。
  “艾茵。”
  “不要就是不要!爲什麽你們一定要逼我做這種無聊的事?”
  悄悄地在心底歎氣,淩是流曉得這差事並不容易,不過這也就是蘭德爾侯爵爲什麽找他不找別人幫忙的原因。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婉轉的口吻讓艾茵覺得淩是流是站在自己這邊的,立刻率直地回過身子直點頭,“可是,得罪贊助者不是明智的決定,更何況菲莉姐小姐只是希望你在她來訪的期間陪她逛逛巴黎而已,因爲你可以說是她在法國最熟悉的人。”他可不敢說出事實。
  要是讓艾茵知悉卡斯理讓女兒來訪的用意,再更進一步獲知菲莉妲小姐其實是對他情有獨鍾的話,不曉得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呢!
  光是想像艾菌發作的畫面,就讓淩是流決定現階段還是隱瞞一些引發危險的事實較爲妥當。
  “那除了明天之外,你要再帶我去玩喔!”蹙起白淨的眉心,一雙美得攝人心神的綠色眼眸狡黠地轉了轉。
  “這是交換條件?”
  “嗯!”毫不遲疑地用力點頭,艾茵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什麽不對。
  無可奈何地籲了口氣,淩是流比任何人都清楚,到最後他只有選擇包容艾茵的任性一途。
  “好吧,算我服了你。”帶著苦笑,他再次在眉開眼笑的艾茵身旁坐下。
  臀部才剛碰到檜木制的窗臺,艾茵就像一陣狂風一樣撲了上來,手腳並用地緊緊黏在他身上。
  而他也如同往常一般,只是輕輕地、以寵愛的態度撫著艾茵又柔又滑的中長髮,接納他渴求人體感情和溫度的呼喚。
  * * *
  心不甘情不願地陪著遠道而來的菲莉妲·坦特·卡斯理共用一頓下午茶,話題無聊到讓艾茵覺得自己要打瞌睡。
  但爲了和淩是流的約定,他硬是撐開眼皮、挺起雙肩,說什麽都要熬過這段讓人昏昏欲睡的時間。
  自始至終,他幾乎沒說過一段完整的話。
  對於菲莉妲的問題,他都只是簡單地以單字或頷首及點頭這類肢體語言含糊應付,態度則是心不在焉地讓人想不察覺都難,而自己則從未主動進行過任何話題。
  如果要說艾茵的態度有積極的時候,那也只有在站在他身旁的淩是流偶爾加入談話時,他才會顯得較爲熱衷。除此之外!他對菲莉妲的問話愛理不理,冷冰冰的神情昭然若揭地呈現在他臉上。
  菲莉妲並不是自以爲是的傻瓜,她再怎樣自圓其說都能感覺到艾茵的漠然。
  很明顯地,艾茵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邊的那個保鏢身上。
  就像現在——
  “艾茵,你可以推薦一下巴黎附近有哪些較具代表性、適合一日遊的地點嗎?”菲莉妲再次試著想炒熱場面。
  “我不知道,這種事要問是流比較清楚。”艾茵瞄都沒瞄她一眼,冷漠地聳了聳肩,啜了口伯爵紅茶,偏過頭後,語氣和上一秒截然不同,是那樣的充滿難以形容的甜膩。“是流,你說呢?你覺得哪里比較值得花時間參觀?”
  果然!他馬上就將談話引到那個保鏢身上。
  菲莉妲皺著眉頭,顯然相當不滿自己不是最受矚目的人;她明明才是訪客,也才該是這場迷你茶會的主角呀!
  “你自己不就是道地的法國人嗎?艾茵,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她用盡辦法想讓艾茵稍微注意她,可是眼前的事實是,他頭也沒轉,像是在對那位保鏢抱怨般。
  “雖然如此,可是我從一出生就只有不斷練習小提琴的印象,根本沒什麽機會出去玩或郊遊什麽的。”
  “艾茵少爺。”
  啊!那個保鏢插什麽嘴?正在和天使艾茵說話的人可是她耶!
  “你多少也到過幾個值得一遊的景點不是嗎?就介紹給菲莉妲小姐如何?”
  淩是流對艾茵展開威脅的微笑,要他多放點心思在談話上,對此略有不滿的艾茵調皮地對他吐吐舌頭。
  即使被悄悄回了一記白眼,他仍是不在意地忽視應該稍稍被注意的女孩。
  知道艾茵願意挪出時間陪伴菲莉坦小姐已經是他的容忍上限,淩是流也不忍心再強迫他更加勉強自己做些不情願的事。
  可是不論如何,來者總是客,像他這樣露骨地無視對方的態度,說是失禮也不爲過。
  他擠眉弄眼想不著痕迹提醒他應該有的禮儀,無奈硬脾氣的艾茵就是打死也不肯回頭多看菲莉妲一眼。
  最後,在帶些尷尬和沈悶的氣氛中,這頓漫長的下午茶好不容易結束。
  * * *
  當天晚上,艾茵立刻就將極端的不滿發泄在練琴的表現上。
  早已不需指導教師在一旁上課的他,瞪著故意對自己的憤怒視若無睹的男人,賭氣似地使勁滑動著持在右手的弓弦。
  忽地,一道清脆的聲響嚇了他一跳,在意會發生什麽事之前,壓著琴弦的左手感到一陣刺痛。
  “唔……”
  “艾茵!”
  同樣吃了一驚的淩是流沖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小提琴並抓住他的手。
  “好痛!”現在才真實地感覺到真正的痛楚,艾茵瞪著自己被包裹在淩是流大手中的纖白手指。
  “誰教你拉得那麽用力……”淩是流半是擔憂、半是放心地歎了口氣,以一條乾淨的白絹緊緊壓住艾茵被彈起的斷弦所傷的左食指。
  “哼!”
  明顯地表現出自己的不悅,艾茵毫不保留地用態度訴說著他對下午那場刻意安排的迷你茶會的不滿。
  “很痛嗎?”
  “我寧可斷一根指頭也不想再跟那個言之無物的千金大小姐見面!”
  “那也就是說,你不想跟我出去兜風?”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了?”
  淩是流果然很懂得如何對付艾茵的任性,只見他緩緩地歎了口氣,狀似可惜的搖了搖頭。
  “我不是答應過你,只要你好好陪菲莉妲小姐,就要帶你去玩嗎?不過你既然做不到承諾我的事,就表示你有覺悟要乖乖待在家裏練琴了。”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陪她嘛!”
  “只是聊聊天,又沒叫你做什麽呀?”
  “我又不是牛郎!”
  艾茵過於激烈的反應和出乎意料的可笑回嘴讓淩是流險些忍俊不住,但他知道現在笑出聲只會贏得白眼和更固執的答案而已。
  “艾茵。”既然說之以理這招不管用,就來個動之以情兼誘之以利吧!“想不想到馬賽去度假?”
  “是流也一起去嗎?”艾茵的雙眼馬上亮了起來。
  “當然。”
  “那我要!”死命點著頭的可愛模樣讓淩是流聯想到剛出生的小狗狗。
  “想要去度假的話,就要努力陪伴菲莉妲小姐明天的巴黎一日遊。”他立刻開出附加條件。
  “嗄?”這可是榮登艾茵最不想做的事的榜首。
  “不要的話拉倒。”淩是流毫不在意地聳聳肩,轉身就要離開。
  “是流!”艾茵不假思索、慌忙地抓住他的衣角,看著他回過頭來面不改色的表情,他扁了扁嘴,“好……好嘛!我去就是了,這樣總可以了吧?”回答的口吻自然是相當的心不甘、情不願 !
  沒辦法,是流明明知道他最禁不起這種誘惑,卻老是用同一招引他不得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然啦,每次都上當的自己也不對,可是,若不把握這種機會的話,他根本就不可能和是流來個光明正大的約會。再說是流是個超級工作狂,不趁這種難得的時機!要等到他有空帶他去玩,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好孩子。”輕輕地摸了下他的頭,淩是流帶著得逞的笑顔,“我會想辦法請巴頓小姐安排一個長一點的假期出來的,雖然要等一陣子,不過我一定會帶你去度假的。馬賽自然是個好地方,但你有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馬賽就好了。”
  其實只要能跟是流在一起,就算待在家裏也無所謂,但待在家中,是流就難免要爲了職務而忙來忙去,所以只有趁著出門遊玩的機會他才會一天二十四個鐘頭都陪在他身邊。
  05
  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艾茵一行人選擇坐專車在市中心繞著最享譽盛名的幾條街道後,就到接近市郊的一棟獨立咖啡館休息。
  這間今天一整天都被包下的咖啡館擁有超過兩百年的歷史,古色古香的裝璜色調點綴出刻劃在它身上的歲月痕迹。一股濃郁醇厚且芬芳的咖啡香在空中漫開,飄揚的醉人醇香引誘著路過的人們,沿著塞納河河畔的建築有環水之勢,包圍並蘊涵著一層強烈而深邃的人文氣息。
  雖然身邊跟著義務性必須招待的菲莉妲,但艾茵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意料之外的出遊機會讓他居然能和是流約會,光是這點他就能大人大量地原諒菲莉姐這兩天來的打擾。
  沒想到前天才和是流約過會,今天居然就又得到這種好機會,艾茵突然覺得這樣的新年也不算壞。
  縱使從頭到尾都只坐在車內,一旁有若干電燈泡的騷擾,也不失爲一次別有風味的出遊。至少,今天他們的目的地並非音樂廳,或者是工作。
  頻頻轉頭和淩是流談天說地,他幾乎忘了今天的主客是走在另一邊、臉色稱不上好看的女孩。
  在佈置得美輪美奐卻又不失典雅的閣樓包廂中坐妥後,他才發現他依然面無表情地站著。
  “是流,你也坐下嘛!”帶點強迫意味的要求從艾茵的口中逸出,深邃而震撼人心的嗓音有種難以形容的說服力。
  “不了,艾茵少爺。”淩是流淡淡地回絕。
  “爲什麽?”
  “我現在是在工作中。”
  “稍微休息一下有什麽關係?負責安全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裏多雖然沒跟來,但還是有很多人在保護我,不是嗎?不缺你一個的。”
  裏多是負責管理蘭德爾家警衛系統的總管,大半的時間都在研究改善安全系統的方式。
  “話不是這麽說的,艾茵少爺。”
  “少爺、少爺,你就只會這樣敷衍我。”艾茵冷哼一聲,明顯對淩是流表現出來的疏遠感到不滿。
  想要適度地給予提醒,但艾茵絲毫不將他的“眉目傳情”看進眼裏,還是一個勁兒地賴著要他坐下。
  昨天,當菲莉妲回飯店休息後,他立刻被叫到蘭德爾侯爵的辦公室。原本猜測著是否臨時有意外之事,但一席話下來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讓艾茵和菲莉妲小姐獨處……
  一旁當然要有幾個保鏢,但盡可能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打擾兩人的談話,而只有他無論如何都得找機會遠離,因爲菲莉妲向老爺抱怨!只要有他在,艾茵是絕對不可能分神到她身上去。
  感情太好有時也是種麻煩,當蘭德爾侯爵這麽說,並歎口氣要他看準時機回避艾茵時,不知怎地,他的呼吸突然間困難了起來。
  前幾天還要他盡其所能說服艾茵,今天就要他來個相應不理。
  於是藉口巡視暫時安全系統的安排,他丟下神色一凜的艾茵,無視他的千呼萬喚離開了小閣樓。
  搞什麽嘛!
  見淩是流離開,艾茵怏怏不樂地噘起嘴。
  如果只是巡視一下安全警衛的安置的話,在這種小地方應該用不著十五分鐘就可以結束的。
  漂亮的綠眸無神地瞧著窗外,三不五十地低頭瞥看時間,艾茵只能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坐在他對面的女孩。
  似乎不將艾茵的異狀看在眼裏,菲莉妲熱切凝視這個屬於世界的音樂天使,想多跟他說說話的衝動讓她不在乎他已將不耐煩表達在眼中。
  * * *
  終於,在忍受菲莉妲的嘰嘰喳喳將近二十分鐘後,艾茵忍無可忍地推開木椅站起身來,絲毫不理睬她因椅子移動發出聲響而突然中斷的談話。
  “我先失陪一下。”禮貌性地點個頭,他甚至沒看一眼她。
  “你是要去找那位保鏢?”菲莉妲出人意料的問。
  臉上露出“與你無關”的神情,急著脫身的艾茵爲了不多浪費時間而倉促地點了個頭。
  “不用去了,他暫時不會回來。”
  原本轉身要走的艾茵,因她的話而頓下腳步。
  回頭困惑地注視著她,這是他頭一回正眼端詳她。
  “爲什麽?”
  他完全不能理解她話中的涵義,不由得懷疑她說這話的自信從何而來。
  “戀兄情結。”淡淡地,菲莉妲唐突地說道。
  “什麽?”
  “我說你有戀兄情結。”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艾茵的疑惑加深,他倒不是那麽在乎她這句話中嘲弄的意味,他在意的是她爲何能肯定是流的行蹤。
  “我是問你,爲什麽你說他暫時不會回來?”
  “你還看不出來嗎?他是刻意要讓我們兩人單獨相處才藉故避開的。”
  “不可能,是流不會這樣對我。”艾茵說得振振有辭。
  “所以我才說你有戀兄情結嘛!”聳聳肩,菲莉妲胸有成竹地微笑著,“總而言之,我拜託過蘭德爾侯爵,請他要那位保鏢先生找個適當的時機回避一下,好讓我們有機會私底下聊聊而不受打擾。”
  她停下來喘口氣,以自幼訓練出來的優雅動作端起雪白瓷杯,啜了口其中香濃的黑色液體,看看艾茵並沒有接話,只是訝異地瞠大雙眼望著自己,她又續道:
  “因爲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談話,可是你卻都不大理我,我已經從蘭德爾侯爵那邊大概聽過你的事了,艾茵,沒想到你還有這孩子氣的一面呢!”她淡淡地笑了出聲,似乎很高興自己竟然能看到他不爲人知的一面。“不過,現在這一點是有些妨礙到我們的互相認識,所以……”
  開什麽玩笑!
  在她還來不及多說什麽之前,艾茵的一聲怒吼很快就截去她的自說自話。
  “你——爲什麽這麽多管閒事?”深吸一口滿滿的氣後,他發怒的吼叫聲聽起來格外震撼有力。
  “可是……”
  “你憑什麽對是流呼來喚去?”
  “他只是個保鏢而已啊!”
  這值得他生那麽大的氣嗎?
  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不對的事,菲莉妲一臉茫然地面對艾茵的怒火。
  “你就爲了能這樣跟我說話而支開是流?”
  艾茵一來不滿她居然在暗地耍這種手段,更光火淩是流對這事居然一字不提,還聽話地順了這女人的心意。
  是流究竟把他當作什麽了?他推心置腹地信賴他,可他卻聯合外人對付他!
  他怎麽可能看不清這場猴戲有什麽內幕?他可不像自己表現在外的那樣稚嫩無知,卡斯理在打什麽主意他可是一清二楚,而且就算他再遲鈍,只要看到菲莉袒露骨的態度,還有什麽事能瞞得了人的?
  但讓他的怒火到達爆發點的並非眼前這個女孩的行徑,而是找個藉口就溜之大吉的淩是流。
  沒料到他會發這麽大的脾氣,菲莉妲吃了一驚,連忙想安撫他。
  “艾茵,你聽我說嘛,我們總有一天得結婚的,所以……”所以她才會認爲如果物件是能爲彼此帶來好處的是最上乘的選擇,加上自從一個多月前的初次會面後,她就已心儀於他,並對他念念不忘。
  只不過在她來得及完成告白前,艾茵已經氣得火冒三丈,根本顧不得什麽禮儀地打斷她的話。
  “你給我閉嘴!”
  過分!太過分了!爲什麽是流明明知道這整件事情是怎麽一回事,不但不出聲警示他,還全力配合到這個地步?沒錯,他比誰都清楚,是流對他的寵愛不過是基於兄弟之情罷了,和他心裏所期盼的相去十萬八千里,但也不應該因爲如此就這麽對他吧?
  “艾、艾茵?”她怯怯地、不確定地喚著。
  從沒想過會從這位天使般的少年口中聽到這般粗魯的話,菲莉妲驚嚇的程度可想而知。
  “告訴你,我對你的想法是絲毫興趣也沒有!更不想被你們的一時興起玩弄得頭昏腦脹!所以你如果還打著什麽主意的話!勸你現在立刻就放棄,我可不準備繼續陪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毫不留情地潑了她一頭冷水,艾茵邁開充滿怒氣的步伐大步地朝向樓梯間,丟下詫異得目瞪口呆的菲莉妲。
  站在較遠處的兩位安全人員之一馬上緊張地跟在艾茵身後下樓,另一位則克盡職責地留在原位守護著卡斯理千金的安危。
  什麽嘛!這簡直就是欺騙!
  和最初溫文柔和的形象完全背道而馳,從那纖細出塵的外表絕對想像不到艾茵有此激烈性格。
  軟弱無力地癱軟在木椅加高的椅背上,菲莉妲忽然覺得艾茵並非她理想中的白馬王子。
  她並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誤,卻莫名其妙地受了一頓斥責。有些不甘願,但既然艾茵已經擺明並沒有這份心,她再一廂情願地纏著他不過是自取其辱。
  只是,她怎麽也搞不懂,惹火艾茵的導火線究竟是什麽?
  * * *
  “你呀!居然把菲莉袒小姐就那樣丟下!一個解釋或說明也沒有!”
  在蘭德爾宅邸的書房裏,蘭德爾侯爵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寶貝孫子,想對他生氣,卻又明白再怎麽憤怒都無濟於事,因爲被罵的物件正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愛理不理閑得發慌的模樣。
  右耳進、左耳出,艾茵壓根兒沒將爺爺的苦口婆心和無奈斥責聽進去。
  無能爲力地掃了眼甚至沒將視線放在自己方向的孫子,蘭德爾侯爵再次重重地歎了口氣。
  “幸虧菲莉妲小姐寬宏大量說她不會將這事放在心上,才算是大事化無。”
  說不想計較的當然不會是那位只和艾茵有一歲之差的千金大小姐,在聽過自己女兒及幾位在場人士的說辭,又接到蘭德爾侯爵的致歉因與道歉禮後,卡斯理斷然決定還是息事寧人,所以好言勸過女兒後,便傳了人帶話給蘭德爾侯爵。
  無論如何,對兩方的成年人而言,這像是辦家家酒的不和是不可能影響到雙方面的交流的。
  “艾茵,你不能一直都這樣任性而爲。”
  蘭德爾侯爵頭痛地瞧了看也不看自己的孫子一眼,對於他的不予理會也只有猛歎息。
  從小就只記得要栽培艾茵的音樂天分,卻忘了教育爲人之道的重要性,現在他爲此嘗到了苦果。
  不過大抵而言,自從淩是流來到這個家後,幾乎所有關於艾茵的事只要交給他都能輕易擺平,如今這個如意算盤卻似乎是打錯了!因爲當時淩是流的再三規勸也沒有改變艾茵的決定,他說什麽就是不肯再回到咖啡館的閣樓爲自己的無禮陪罪,最後事情是在一旁跟隨人員的手忙腳亂下才解決的。
  “爺爺。”進房後二十分鐘,好不容易開了金口,艾茵的語氣卻比十二月的寒風更加刺骨,“如果你沒別的話要說了,那我是否可以先行告退?我還得去做今天的小提琴及樂理練習。”
  顯然就是沒將他的苦口婆心聽進耳裏,對這個寶貝孫子,蘭德爾侯爵已到無計可施的地步。想責駡他!又覺得自己事前瞞騙他卡斯理千金造訪的真相相當可鄙,但不發一言地放任他爲所欲爲也非好辦法。
  “艾茵。”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歎氣了,蘭德爾侯爵的無奈在臉上表露無遺,“沒事先告訴你事實的確是我的不對,但我並沒有打算要讓這次的安排成奏曲,我只是認爲他們既然來訪,我們就應盡到地主之誼——”
  “爺爺。”出其不意地打斷他的話,艾茵依舊是面無表情!“我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沒其他問題的話,我想去練琴。”
  雖然早有覺悟要是讓艾茵察覺這次造訪的真相,以他的脾氣絕對會發作的,只是沒想到會這般嚴重;明明是一觸即發的濃厚火藥味,他的態度竟能維持風平浪靜,這種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更是證明隱藏在他內心的怒火有多熾烈。
  以艾茵的個性而言,的確無法接受這種背後運作的事,但能讓他氣到連四周的空氣都宛如要燃燒,原因實在不像只有表面上這樣單純。
  話雖這麽說,但蘭德爾侯爵也想不出第二個能惹毛他的理由。
  “艾茵……”又是一個長歎,蘭德爾侯爵只有將期望放在淩是流身上,雖說這回他的影響力沒發揮作用。“好吧,我不打擾你的練習時間。”
  他的首肯讓艾茵即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仿佛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會燙傷人似的。
  “是流,拜託你了。”他在淩是流隨艾茵走出門前悄聲地對他道。
  急促地頷首致意,淩是流忙不叠地跟在幾乎是小跑步的艾茵身後離開書房。
  06
  “艾茵少爺!”
  深遠而寬敞的回廊上!身爲蘭德爾家衆多護衛之一的淩是流正著急地呼喊著小主人的名字,盼望能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注意力。
  可是就像存心跟他作對、與他翻臉似的,艾茵的步伐越跨越大,行走的速度也明顯加快。
  “艾茵!”
  即使是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他還是鐵了心的不予回應。
  在這隨時會有他人經過的公共場合,淩是流還是頭一回直接喚他的名;以前不管他怎麽耍賴,他就是不肯在兩人獨處以外的地方這麽做。
  但比起在這種時刻都還會讓他心口發甜的行爲,先前他的作爲已經重重將他的感情挫得傷痕累累了。
  寸步不離地緊跟在艾茵身旁!淩是流用盡辦法就是無法讓艾茵停下腳步。
  事情爲何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被艾茵忽略的感覺原來這麽難受,他訝異的注意到胸口仿佛罩上一層鐵板,讓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除了最初見面的那段時間外,艾茵從未對他視若無睹;像這樣不論他怎麽呼叫,他都不肯回頭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然而!眼下並非他分析自己感受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解決。這是他身爲蘭德爾家……不,身爲艾茵的隨侍應盡的職責。
  “老爺這麽做其實是爲了你著想呀!”
  爲了我?!
  毫無預警地停下步伐,艾茵射向淩是流的目光有著痛惡深絕與痛心疾首兩種明白的情緒。
  “爲了我!?如果是爲了我好的話,爲什麽你們都不先來問問我的意見?隨心所欲就替我決定未來還說爲我著想?不顧我的想法就在我背後進行一堆有的沒的,這算哪一種爲了我?”喘了口氣,他的眼神轉爲哀怨,“而且我最氣的是,你非但沒將實情告訴我,還幫著爺爺想對付我!”
  淩是流一時無言以對,艾茵的論點並非全無道理,但身爲他人的雇員,服從命令是他惟一能有的反應。
  “跟那種只看我外表的女人結婚!你認爲我會幸福嗎?爲什麽你們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麽?每次都是你們擅作主張認定我需要什麽!”
  他的心裏好氣、好難過,做夢都沒想到是流竟然會和爺爺站在同一陣線,更令他難受的是,他始終不發一言地站在那裏,絲毫沒有爲自己辯解的意思。
  “你說說話呀!爲什麽不開口?”
  要他說什麽好?
  的確,他是不該和蘭德爾侯爵一起瞞騙他,但平心而論,他也曉得這對艾茵的將來只能說是有利無害,所以即使從旁協助一事讓他有種揪心的感覺,他還是義不容辭地挺身而行。
  “我也贊同老爺的作法,艾茵。”試著想淡然地陳述自己的看法,但不知爲何,他就是無法正視艾茵的雙眼。
  “騙人!”
  猛然旋過身,艾茵綠玉石一般的眸子裏盛滿著難以置信。
  絕對不願聽到的話語從他口中無情的逸出,讓艾茵深覺自己的心頭似乎被什麽壓得喘不過氣。
  “爲了你好,不是應該從現在就開始物色未來的物件嗎?身在這個世界裏,你比我還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才對,所以,我——”
  “我不要聽!”
  無法忍受淩是流面無表情的說出這種話,從那張撲克臉上,艾茵讀不出任何感情,他盡力地壓抑住從體內湧上來的苦水,傷心地轉過身子飛奔離去。
  * * *
  還以爲下午的爭議會就此影響艾茵和自己之間的互動,沒想到晚上一到,艾茵卻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又跑到自己的房間來報到。
  “艾茵!”驚愕的聲音在夜晚的長廊上聽起來有種深遠的空蕩感。
  掩飾住心裏受到的衝擊和不自覺間湧上的喜悅,淩是流難掩訝異的表情,側過身子讓站在門前的艾茵進門。
  沈默不語地一溜煙進房,艾茵雖然終於將視線看向他,卻仍舊繃著一張漂亮的臉。
  不理睬他也無所謂,因爲從艾茵還願意自動來找他的情形看來,他對他並沒有真正的動怒。
  “過來吧,別站在通風口!會感冒的。”
  看著他仍是一身輕薄得幾乎透明的睡衣,淩是流忍不住皺起眉頭。
  雖然艾茵老說自己並沒有那麽脆弱,但在這種大冷天穿著這樣單薄的衣裳,要教人不生病都難。
  “又穿成這樣!”他不出得嘮叨了句,伸手推著艾茵往暖爐靠近,才驚覺他肌膚上的水冷。“你身體好冷!怎麽回事?”
  才在猜想他的動作爲什麽這麽遲鈍,反應也似乎比平時慢了一拍,原來是凍僵的身軀讓他的行動顯得遲緩。
  艾茵嘟著嘴不肯說話,那賭氣的模樣雖然可愛,但淩是流此刻關心的是他身上嚇人的寒意。
  拉了張鋪有柔軟棉墊的椅子到暖爐邊,將冷得難以動彈的艾茵硬是塞進椅子上,又拉了件純棉的袍子往他身上一披後,淩是流總算松了口氣。
  只不過從隔壁的房間走到這裏,應當不至於讓身體冷到這個地步吧?而只要待在房間裏,中央控制的空調系統是適度維持著恒溫的,整個屋子裏氣溫惟一較低的地方只有走道上。這麽一想,他頓時恍然大悟。
  “你在門口站多久了?”
  這應該就是答案。
  會讓體溫降到這種連牙齒都在打顫的程度,想必他一定在吹著冷風的走廊上站了好些時間。
  “到底多久了?艾茵。”
  “幾分鐘而已……”從艾茵口裏逸出的聲量不比蚊鳴大上多少。
  “什麽?”沒聽清楚的淩是流再次發問。
  “幾分鐘而已。”逞強的話語在不穩的口氣中顯得十分無力,但艾茵仍不改其倔強的態度。
  “只是幾分鐘的話會冷成這副德行嗎?”照這個情形看來,他至少在他門前徘徊有近半個鐘頭了才對,不過淩是流也曉得依艾茵的個性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早叫你來我房間前要披件外衣的,你就是說不聽。”
  “才這麽近的距離有什麽關係!”艾茵不滿地咕噥著。
  “當然有關係。”淩是流也學他不滿地擠擠眉心,“生病可不是好玩的事,更何況你下個月開始就要舉行巡迴演奏會,這種重要時候要是沒把身體調養好,到時候身體很可能會撐不住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大不了終止演奏會嘛!”
  感覺上是流好像重視演奏會大於他本人,艾茵不悅地噘高紅潤而略薄的嘴唇,大咧咧地耍賴著。
  “傻瓜!”任性也要有分寸,雖不相信有言靈這樣的東西存在,但說話還是謹慎小心一點的好,“這可不是單單終止演奏會就可以解決的事,你明明知道自己身體最禁不起病痛折磨的。”
  “哪有?”不認輸的性格讓艾茵直接反駁。
  “敢說沒有?是誰在發燒的時候鬧脾氣,不肯讓醫生靠近的?”
  淩是流的提醒讓艾茵不由自主地瑟縮著。
  那是大約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在冬季因體質相當容易染上風寒的艾茵果然趕上流行性感冒的行列。
  時情演奏會的後段,因此經紀人蜜雪兒原來打算取消音樂會的,但在艾茵不服輸個性的作祟下,爲了能繼續剩餘的兩場獨奏會,蘭德爾侯爵於是爲孫子請來一位這方面的名醫,他雖保證針到病除,但當艾茵看到那支又大又粗的針頭,居然鬧起情緒地不肯乖乖打針。
  最後是在淩是流極力的安撫加上答應緊緊擁住他的情況下,他才閉上雙眼順從地挨針。
  “因爲他手上拿著好大的一根針嘛!誰看了不會怕?”他不甘不願地回嘴,但因知道自己理虧而越來越小聲。
  “那不就對了,怕打針、討厭吃藥的人就得聽話一點,不然屆時吃苦頭的是你自己。”淩是流帶著淡淡的微笑戲謔道。
  “嗚……”
  被直接命中心裏最怕的痛,連艾茵也不由得退卻。
  在兩人的對話中,淩是流滿意地發現艾茵的手腳已經逐漸地溫暖起來,進房時蒼白如紙的臉頰也明顯地泛著血色。
  忽地,一道咕嚕咕嚕的聲響打破深夜的寧靜,聲音之清晰響亮讓人想不注意都不可能。
  艾茵整張臉登時鮮紅如黃昏時刻的晚霞,垂下視線忙著撇清。
  “才……才不是我呢!”
  紅著臉死命否認,但當那聲音再次由他腹中傳出來時,再怎樣搖頭也沒辦法讓淩是流那玩味的目光由自己身上移開。
  “你今天沒去吃晚餐,那之後也沒進食對吧?”不自覺地伸手愛憐地輕撫他的發際,淩是流的語調裏除了好笑還有一絲無奈。
  “我不想吃嘛……”他的音量小到讓淩是流必須彎下身子才聽得清楚。
  他怎麽可能會有食欲?
  下午和淩是流幾乎鬧翻之後,他就躲到練習室裏瘋狂地拉著小提琴,一心想將不愉快給抛到九霄雲外去。
  然而無論他怎麽努力,那種遭背棄的感覺還是緊緊地嵌在心坎裏,任憑他用盡辦法依然無法將之消除。
  沒錯!站在是流的立場而言,只要是爺爺的吩咐他都必須遵照辦理,而也正如他下午所言,這麽做對自己是有利而無害。
  只將他當作弟弟的是流,自然會認定這種作法雖有些蠻橫,但也不失爲他著想的方法,加上這又是他將來必定要面對的實際問題,又剛好有這個恰巧的機會,因此他們會有些作法並不令人意外。
  可是,現實雖有現實的問題,心情卻還是無可避免的難受。
  即使現在,只要一想到是流能毫不在乎地將他推給一個女孩子,即使出發點是爲了他好,他仍舊難以忍受。
  他一直認爲,縱使是流對他抱持的感情和自己對他的截然不同也無所謂,只要他能一直陪在他身邊,讓他像現在一樣撒嬌耍賴的話,他再也沒其他奢求。
  “那現在餓了吧?”
  不曉得這短短的幾秒間,艾茵的心思流過千頭萬緒,淩是流用外衣將他包裹住不通風後,將一頭霧水的艾茵從椅子上拉起來。
  “是流?”
  “走吧,我們到廚房去,看看還有什麽東西可以偷來吃。”
  說著,淩是流人已經走到門口。
  “可是現在這麽晚了……”
  “就因爲這麽晚了,要是驚動他人的話不是很麻煩嗎?所以就我們兩個自己想辦法解決好了。”
  “不過……”
  艾茵不曉得在想什麽,拖拖拉拉的就是不肯跟上去。
  “不然你要空著肚子上床睡覺?”
  “那也沒關係。”他喃喃地嘀咕著。
  “就算你沒關係,但我可睡不著,肚子的叫聲那麽大我可是會睡眠不足的。要不然,你是要回自己的房間去睡嗎?”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睡……”話才說到一半,艾茵忙不叠地走上前緊跟在他身後。
  * * *
  天剛要破曉,淩是流的生理時鐘自動將他喚醒。
  盡可能不驚動尚沈睡在一旁還緊緊攫住自己睡衣的艾茵,小心翼翼地褪下上衣讓他就這麽抓著,淩是流迅速地整理儀容並換了套衣服,準備開始一整天的例行工作。
  這是個沒有休假也沒有星期假日的工作,但他卻很能樂在其中。
  動作輕柔地掩上門,他快步走向值勤室報到。
  “早安,淩。”剛和夜班的人交換的值勤人員對他打著招呼。
  “辛苦了,早安。”
  淩是流走到正在煮著的咖啡壺旁替自己倒了杯又濃又苦的提神飲料,微微提高壺身詢問對方是否也要來一杯,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又把咖啡壺放回原位。
  他啜了口會讓人皺眉並精神一振的苦澀液體,轉過身子向後微微靠在鋼板櫃上等候指示。
  “對了,裏多先生剛才離開的時候,交代要你到他的辦公室找他。”
  “謝謝你。”
  “哪里。”
  輕輕地頷首代替回答,他拿著紙杯舉步走出值勤室。
  在這群爲蘭德爾家服務的人員中,淩是流算是相當資深的,而他也和掌管蘭德爾家安全系統的裏多最爲熟稔,因此他有個這些新進人員沒有的特權,就是不必在稱呼裏多的姓氏時加上尊稱。
  雖然三年前才正式通過測驗成爲安全警衛的一員,但論起在此服務的年資的話,八年的光陰算是頗爲長久的了。
  淩是流一走進辦公室,便看見正忙著的裏多。
  “早啊,淩,你來了呀!”
  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埋頭苦幹的裏多聽見腳步聲而擡起頭來。
  “早安,您找我有事?”
  “嗯,你先坐下。”
  “是。”淩是流一時間想不透上司忽然將自己叫到這裏私下談話的原因。
  “淩!你有打算終生在蘭德爾家服務嗎?”
  “咦?”
  淩是流聞言嚇了一跳,他怎麽也沒料到他會問自己這種問題。
  “還是說你並不準備繼續在這裏服務?有打算要轉職?”
  “不。”雖然不很確定裏多想談的重點是什麽,淩是流還是認真同答:“我很久以前我就下決定在此終其一生了。”“那好,你也曉得,要接我這個位置就要有在此終老一生的打算,而我也差不多到了該找接班人的時候了。”裏多滔滔不絕地繼續說:“當然,在這之前,我會先送你去接受必須的訓練和教育。”
  “咦?”
  “簡而言之,我想培養你做我的接班人。”他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我並……”他從沒考慮過這種事。
  他還來不及說完話,門扉倏地被推開。
  “我不准!”
  辦公室裏的兩人同時訝異地轉頭看向門口,只見艾茵正喘著氣、紅著臉,憤怒的眼眸在淩是流與裏多之間來回溜轉,而他身上還穿著那件仿佛會通風的睡衣,肩上只隨意地披了件尺寸略大的棕色外套。
  “艾茵少爺?”裏多詫異地站起身來,怎麽也想不到他會挑在這種時間出現並打擾兩人的談話。
  “是流,你不能接受。”
  “艾茵少爺,這是淩的自由。”
  裏多比府內任何人都清楚艾茵少爺對是流的依賴,但這畢竟是是流自己切身的問題,交由他自己決定才是合情合理的。
  甩都不甩他的曉以大義,艾茵的目光定定地鎖在淩是流身上。
  “說你不會。”帶點霸氣、撒嬌、耍賴的口吻,艾茵臉上的神情卻沒有比這一刻更加認真嚴肅的了。
  輕輕地歎了口氣,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在淩是流的眼中漾開。
  “我本來就沒打算要接受。”
  他的回答太過直接、太過不經思考,艾茵一時領會不過來,呆呆地看了他幾秒鐘後,才猛地驚醒。
  “真的?”
  “這種事說謊沒什麽意義吧!”淩是流站起身走到艾茵身旁,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他肩頭,“倒是你,穿這樣會感冒的,真是說都說不聽。”
  “真的?你真的不會做裏多的接班人?”
  害怕這只是淩是流的安撫說辭,艾茵焦急地抓住他的雙手,急躁的眼神迫切地凝視著他。
  “我說話算話。”
  他斬釘截鐵的回答引來兩極反應——
  艾茵放心地大大松了口氣,而裏多則攢起眉。
  “淩,你這是真心話?”
  “是的。”
  毫不猶豫地點著頭,淩是流的回答可說是沒有絲毫的遲疑。
  “我希望你多考慮一下再回答我,不用急著作決定。”心想他是否因艾茵少爺在場而不好多說什麽,裏多決定給他一些時間考慮。
  “你很煩耶,裏多,是流都已經說不要了,你還 唆什麽啊?”明顯的對裏多的話有些不滿,艾茵斜斜地睨他一眼。
  “艾茵少爺,這種事應該交由淩自己決定才是正確的。”
  “我知道了,裏多,謝謝你。”
  忙著想將艾茵帶回房間換上一襲較禦寒的衣裳,淩是流敷衍了事地對裏多點點頭後,拉著依舊對他猛瞪眼的艾茵離開辦公室。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裏多突然有些同情淩是流。
  被艾茵少爺那種有著和甜美外表截然不同的驕縱性格的人絆住,他這一生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可能很困難吧!
  07
  “是流,你剛對裏多說你知道了是什麽意思?你該不會當真考慮要做他的接班人吧?”被淩是流連拖帶拉地往房間走的艾茵,在聽到他那句似乎打算重新考量這件事的口吻後,怎麽也放不下心地逼問著。
  若是接下首席護衛的位置,那是流在他身邊的時間不就會越來越少?
  剛開始,是流只是他的貼身隨侍,所以那時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的一直黏在一起;三年多前,是流卻什麽也沒告訴他,突然間搖身一變多了保鏢這個職稱,雖然也是儘量做到與他寸步不離,但比起以前,他多了身爲警衛的工作,經常得爲了巡邏或一些雜七雜八的事而抛下他一個人。
  最好的例子就是在是流取得保鏢的資格後,每當演奏會時,他鮮少有機會陪在他一旁聽他的演奏。
  雖然之後在他的逼問下,是流說出了跑去當保鏢的原因——
  因爲艾茵大約十歲時,曾經有一次差點被人趁亂綁架,那時只是隨侍的淩是流對發生在眼前的危險根本無計可施!痛苦懊悔之下,他才決定要去做些能夠好好保護他的事,而惟一的辦法就是成爲合法的保全人員。
  艾茵自己是不太記得這件事了,但因爲是流常爲了讓他高興而儘量配合他的無理要求,他之後也就不常抱怨他經常爲了職務沒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如果是流要更進一步成爲裏多的接班人,那不是會與他更加漸行漸遠嗎?
  不要!這種事……他絕對不准!
  雙拳不知不覺地緊緊握住,艾茵的神情顯得益加凝重。
  “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曾想過這樣的問題,之所以會跟裏多那麽說是因爲不想再聽他嘮叨。你也看到啦,他現在年紀到了,急著想找能接替他的人,所以才會莫名其妙地找上我,只要跟他回絕就沒問題了。而且,你再不回房換衣服的話,說不定真的會生病。”
  儘管淩是流再三強調自己的意願,也給了他絕對否定的保證,但艾茵仍是無法揮開那股沈重的感覺。
  先前是卡斯理父女來訪事件,讓他發現是流很可能爲了他好而將他推給別人,因爲在是流心中,他只是個可愛而需要保護的弟弟;現在則是裏多的這個提議,只要再進一步,是流很可能就此離他而去。
  他驀地感到害怕!在他什麽都來不及察覺之前,事情會不會就先發展到無可挽救的地步?
  * * *
  新年在歡樂氣氛間悄悄流逝,等到人們猛地發覺時,愉快的假期已然殘酷地結束,時間無情地催促著世人回到工作崗位。
  對艾茵而言,則是開始要爲半個月後的巡迴演奏會作事前準備。
  時間總在人們不知不覺間就從指縫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去年的演奏重點主要著眼在歐洲,而今年上半年的音樂會則將集中在美洲各國的主要城市。
  音樂會的第一站,是前年年底艾茵曾經造訪過的紐約市,今年則以更盛大、更隆重的儀式歡迎他的再度到來。
  這是個朝氣蓬勃的城市,而生活在這裏的人更是熱情如火,在艾茵即將抵達的前一個星期開始,就陸續有樂迷在他可能會經過的路段等待,惟恐一個大意就會失去好不容易占到的最好位置。
  當艾茵的班機終於飛抵紐約甘乃迪國際機場時,人山人海的群衆早已不約而同地夾道準備迎接他。光是爲了從機場開道迎接他,就不曉得出動了多少警力維持秩序,幸虧一年前就買到票的人們,和多日前即在有大型轉播的音樂廳前廣場搶到位置的人潮沒來加入這場混戰,否則場面只會更加混亂。
  原本一個半鐘頭的車程,在這場預料之外的混亂下,艾茵一行人足足花了近三倍的時間才到達下榻的飯店。
  樂迷們的瘋狂由此可見一斑,若非紐約警方即時調派較平時多五倍以上的員警,只要小小的一點風吹草動,興奮過度的人們很可能就會意外發動暴亂,因爲聚集在街道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在飯店裏休息了兩天,並調整好狀況後、緊接著的第三日即爲演奏會當天。
  第一場演奏會在衆人的殷殷期盼下不負衆望地完美結束,兩天後的第二場也以前所未有的成功演奏落幕。
  美洲巡迴的第一站到此總算告一段落,三天來兩場的音樂饗宴讓整個紐約市染上一層深濃的藝術氣息,各大報章的頭版皆爲世界小提琴天使艾茵的獨照,而每一份報紙就像在角力似的,皆在比較看誰能最接近艾茵並獲得第一手資料,和他那擁有攫獲人心的魔力、天使般微笑的絕麗近照。
  但就在全紐約人們情緒正沸騰到最高點時,惟獨引發這波熱浪的主角艾茵卻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第一站的獨奏會是順利落幕了,但在忙得不可開交的生活暫告終結,原本可以什麽都不想的腦袋又開始胡思亂想。
  忙碌的巡迴演奏雖然累人,卻也因此讓他沒多餘的精力東想西想,現在一空閒下來,他有預感自己又會莫名其妙地突發奇想,就像還在法國時一樣。
  算了,多想也只是讓自己更加煩躁而已。
  設法撇開腦中開始聚集的糾結思緒,艾茵從休息室溜了出來,打算去尋找負責安全巡邏的淩是流。
  其實現在他還是不要跑來跑去較安全,因爲忙著收拾善後的工作人員及散場的人潮,讓整個場地形成一場大混亂,要是不慎被工作人員以外的人發現他的行蹤,而一旁又沒有保鏢及護衛人員加以保護的話,他很可能就會被一群蜂擁而上的恐怖樂迷團團圍住,至於下場不用多說便可以得知。
  可是只要一想到這次的演奏會仍是對著一群陌生人,那種空虛感就讓艾茵頓時將淩是流再三的囑咐抛到九霄雲外,說什麽也要先找到他再說。
  在多次經驗的磨練下,他其實已將這種脫逃技巧練得相當純熟;沒花多少時間,他就順利地避開經紀人蜜雪兒及工作人員的視線,朝向淩是流負責巡視的區域前進。
  一年中除了耶誕節和新年他能爭取到是流在一旁陪伴外,其他時候的演奏會他都必須離開他身邊,加入早已設置好的安全系統內;雖然裏多總是會設法將淩是流就近安排在他附近,但並非每一次都能如艾茵所願。
  有好幾次他根本連淩是流的影子都看不到,就像前天和今天的音樂會。
  他好懷念從前是流只是他的貼身隨侍的那段日子,只要一轉頭,他就能迎上那在幕簾旁默默守護自己的溫柔目光。
  * * *
  小心翼翼地躲開走廊上來往的人們,艾茵銳利的目光很快地找到熟悉的背影。
  “是……”
  才想出聲呼喚他的名字,艾茵卻在此時看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孩跑到淩是流的面前。
  這個意外讓他吃了一驚,決定先靜觀其變。
  應該不是會場的工作人員吧?女孩那身既輕巧又華麗的晚禮服在在說明她是參加音樂會的來賓,會在這層樓閑晃,看樣子她八成是包下包廂的貴賓。
  真奇怪,就算是愚蠢到在音樂廳內迷路,也不應該找保全人員詢問才對。
  身著制式西服的淩是流側對著艾茵,讓艾茵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隱約看見女孩將手中包裝精美的盒子硬是塞到他手上。
  雖然和他們站得有些距離,但兩人之間的談話因回音效果良好的關係,被艾茵一字不漏地納進耳中。
  “我希望你能收下。”
  棕發藍眼女孩的強硬態度嚇了淩是流一跳。
  典型美國女孩豪放的態度,絲毫沒有扭扭捏捏的猶豫,眼眸定定地朝著他的方向,語氣有著堅定的自信。
  “呃,這位小姐……”
  “我注意到你擔任艾茵的安全人員很久了,一直很欣賞你,這次我是鼓起勇氣想認識你。”
  “不好意思,這東西我不能收下,我現在正在值勤中。”
  先不管眼前的女孩有什麽企圖,他身爲一個安檢人員也不能隨便就收下他人的饋贈。
  “沒關係,這是我自願要送你的,跟你是不是在勤務中無關。”
  “但我並不認識你。”
  “唔,我叫薇薇安!我是從雜誌上知道你的名字的,淩先生,這樣一來我算認識了吧?”
  只要去翻翻坊間的雜誌,不管是否和音樂有關,其實很輕易就能找到艾茵的資料,這當然也包括他的身家背景,和一切間接、直接和他有關聯的消息。
  “薇薇安小姐,我真的無法和你多談。”
  “因爲你現在在工作的關係?”
  “這是原因之一。”他苦笑道。
  “那至少先收下我的心意嘛!”她將兩手背在身後就是不接淩是流伸手遞過來的盒子。
  “這是不合規定的,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他將深藍色的盒子推到她面前,“請你不要讓我爲難。”
  “規定怎麽那麽多呀?”薇薇安喃喃地咕噥,但還是沒要收回東西的樣子,“那你什麽時候下班?或者說,你什麽時候有空?”
  “等我有空已經是三更半夜的事了,所以我想不太有可能離開飯店。而且我現在必須工作,還有這東西……”
  “如果你收下禮物的話,我就不再打擾你值勤,如何?”她開出交換條件。
  “薇薇安小姐……”可以很明顯的從聲音中聽出淩是流的無奈與頭痛。
  “你要是堅持不收下的話,那我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巡邏結束爲止。”她壞心眼地威脅。
  收也不該,但不收也不行,考慮之後,淩是流決定稍稍退一步以求得安寧。
  “我明白了,薇薇安小姐,但請你高擡貴手,我現在真的得工作。”
  “真討厭,只會趕人走,和雜誌上說的一樣,是個有工作狂的男人,不過我就是欣賞你這一點。”她的嬌嗔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怒氣。
  “我——”淩是流準備出口的拒絕驀地被她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在他還來不及察覺她的舉動之前,她已經踮起腳尖上前抱住他的頸子,在他驚愕不已的瞪視下以唇瓣輕輕掃過他的唇瓣。
  艾茵先是目瞪口呆地瞪著在眼前上演的一幕,在稍事回過神後,他克制不住怒氣地幾乎想沖上前去,但幸好在他來得及將憤怒付諸行動前!淩是流的反應讓他及時冷靜下來,也明白自己的出現只會給他帶來更多麻煩;很明顯的,他光是要解決眼前這個大麻煩已經應接不暇了。
  “喂!”淩是流手忙腳亂地推開她,一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被偷襲的唇,向後倒退一步。
  “東方的男人都這麽保守害羞嗎?”淩是流激烈的反應令薇薇安忍俊不住,“不過你在法國住那麽久了,應該對這種事習以爲常了才對呀!”她不但口無遮攔又十足霸道,連行爲都充滿強迫性。
  看著不將兩名陌生人接吻當一回事的女孩,淩是流頓時啞口無言。
  這跟身爲哪國人沒有直接關係,莫名其妙的被才剛談兩句話的人突襲,任誰都會有和他一樣的反應。
  “對了……”在轉身離開之前,薇薇安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回過身子,“你可不能把我送你的東西扔掉喔!”
  仿佛看透淩是流心中悄悄打著的如意算盤,薇薇安放不下心地叮囑。
  他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乾笑,答應她不會將禮物送進垃圾場中,但也沒有保證一定會接受保留。
  莫可奈何地看著女孩離去的背影,他完全沒注意到艾茵就在附近。
  背部緊貼在牆壁,雙拳放鬆又握緊,調整幾次深呼吸後,艾茵才讓幾乎快虛脫的自己站直。
  在女孩剛旋身離開後,艾茵也邁開腳步,失魂落魄地往來的方向走去;這種情形下,要他如何出聲叫喚他?
  步履蹣跚而踉蹌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艾茵全然不理會發現他的突然失蹤而氣得火冒三丈、不停發牢騷的蜜雪兒!他滿腦子都是一刻鍾前在長廊上那令人深惡痛絕又無能爲力的一幕。
  雖然一切只是那個女孩一廂情願,這個意外卻激出艾茵的恐懼。
  是流……總有一天會找個女人安定下來結婚,然後離他越來越遠!說不定還會因此辭去在蘭德爾家的職務,追求屬於他自己的幸福。
  雖然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這是是流人生中的必經過程啊!他不可能爲了他而獨身一生的,他知道自己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人生就別無所求,但並不保證是流一定會抱持和他一樣的想法。很顯然的,只將他當作可愛弟弟的他,在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伴侶時,必定會毫不遲疑地離他遠去。
  一切的不安逐漸在他心裏蔓延開來,他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眼見事情往他最害怕的方向發展。
  他能做些什麽打散這片越擴越廣的陰霾嗎?或者說,他該怎麽做才能讓是流永永遠遠留在他身邊?
  事情只擱在心裏似乎永遠只是空想,如果他不採取行動的話,絕對無法改變現狀。
  胃底湧出一陣陣酸澀的苦水!嫉妒的滋味並不好受。
  身旁收拾場地的人們紛至遝來,來來去去的喧嘩聲未曾有過一秒鐘的停歇,然而完全沈陷在自己思緒中的艾茵,完全置若罔聞。
  瞪著化妝鏡的目光漸漸變得猙獰,越是想要冷靜思索,心情就越往牛角尖鑽,在他發覺自己的異狀前,腦中的紊亂思緒早已失控。
  08
  應當是相當寬敞的林肯轎車內因佈滿陰鬱的氣氛而顯得沈悶,車上的人,除了被小簾子隔在前面的司機之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迫。
  引起這沈重氣氛的主角艾茵仍是一言不發,讓小心翼翼地想詢問原因的蜜雪兒在試了幾次仍得不到答案後決定放棄;淩是流則是在仔細觀察他悶悶不樂的神情之後,不曉得爲何竟決定不發問。
  一行人就這樣回到飯店,自然也將那分沈悶帶回房。
  在裝潢氣派的總統套房裏,亮眼奪目的燈光仍難掩彌漫在空氣裏的陰沈。
  想弄明白艾茵原本算不錯的心情爲何在演奏會過後忽地變天,但蜜雪兒被瞪了幾個白眼後,只能無奈地將希望寄託在淩是流身上。
  這種事最後都只有落到自己手上,就像是國家賦予國民的義務一樣,蘭德爾家總將艾茵的事交給淩是流。
  歎了口氣並搔搔耳後!淩是流知道如果不好好處理眼前的狀況,艾茵很可能脾氣一鬧就影響到下一場的演奏會,而且一直保持這種隨時會刮起風暴的情緒,對一旁爲音樂會忙來忙去的工作人員來說也不好。
  走到明顯是在生悶氣的艾茵跟前,淩是流遞了杯剛剛客房服務送上來的葡萄汁給他。
  要是平時,艾茵會立刻心花怒放的接下並笑得很開心,這就像巧克力糖果之于小孩子一樣,要引誘艾茵的就是香甜的葡萄汁。
  不過,今天不知生著哪門子怒氣的艾茵卻刻意移開視線,看都不看那紫黑色的閃亮液體一眼。
  “艾茵,你不喝嗎?這是你最喜歡的果汁耶。”
  想要從他口中套出什麽就要先攻破他的心防,但怎麽也沒想到艾茵今天卻完全不爲所動。
  “不要!”
  “艾茵?”
  “我說我不要嘛!”
  顯然是烏雲密布的表情讓淩是流無法明確地判斷他現在的心思,也找不出任何線索。
  根據蜜雪兒的描述,艾菌在音樂會甫結束時並非如此,而是在如往常一樣偷溜出休息室又回去後,才變得陰陽怪氣的。
  八成是在溜出休息室時發生了什麽事吧!可是今天艾茵並沒有到他巡邏的地點找他呀!通常艾茵會跑出休息室的原因只有一個,除了找尋他之外,再也沒別的動機。可是今晚在他多等了十五分鐘仍未見著他的身影時,他還猜想他是否被蜜雪兒及其他人員看守得太嚴密,錯過悄悄溜走的時機。
  但他既然有離開過休息室,就表示在他回去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才會導致這種鬧彆扭的情況。
  “怎麽了?艾茵。”
  “哼!”
  艾茵兩片紅豔濕潤的薄唇翹得老高,他撇過頭不甩他。
  除了鬧彆扭、耍脾氣之外,大概也找不出別的辭彙形容他目前的狀況了。
  這樣迂回是問不出有建設性的答案的,淩是流索性決定開門見山。
  “你今天離開休息室時是去了哪里?”
  沒來找他就是跑到別的地方去闖晃了,但艾茵不曾也不會做這種事的,而且既然問題明顯的是出在這段時間的話,將事實問出來並處理才是解決之道。
  然而這個問題一出口,只見原本連瞄他一眼都不肯的艾茵倏地轉過頭,以略帶哀怨的眼神定定凝視著他。
  綠色的翡翠眸子含怒帶怨。
  “艾茵?”
  從沒見過他臉上有這種表情,那完全超乎他的認知。他所認識的艾茵還是個愛撒嬌又被縱容慣了的孩子,這種和孩子氣完全搭不上邊的成熟神情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
  微微蹙起的柳眉看來有種煽情的魅力,在那張略微緊繃的絕美臉蛋上加深了誘惑的氣息,稍稍朝上方睨向他的綠眸綻放著難以言喻的魔力。
  利刃般的目光仿佛能刺穿他深藍色的西裝,射入他的體內!在血液裏炙熱狂亂地騷動著。
  意識到這密閉的房中只有他和艾茵兩人,淩是流驚愕地發覺自已竟然心跳加速,喉頭忽然乾澀得無法出聲。
  然而,當艾茵擡起頭來以難以捉摸的神色望著他時,他驀地有種被網子罩住的錯覺,那是種讓人心蕩神馳又心浮氣躁的不安定感,不知怎地,竟使他打從背脊冷了起來。
  艾茵深邃的雙眸忽地讓他聯想到鎖定獵物的黑豹,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伺機欲撲上前捕獵獵物般。
  這和他熟悉的艾茵截然不同,突如其來的陌生感受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認爲他還只是個渴求他人寵愛的孩子,他也的確將他當作弟弟一樣愛護,但今天的艾茵全身卻散發著一種連他都深覺詭譎的氣息,雖然理智上他想追根究柢問出個所以然,但心底卻有個警告聲要他就此打住。
  沒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深思究竟是要聽從下意識的警訊不予過問,還是要盡責地追問艾茵情緒不佳的原因,那深不可測的翠色瞳眸有如鷹集般尖銳地盯著他。成爲目標物的感覺相當不自在,然而不管他是站起身走到窗前,還是背過他踱步到房間附設的吧台邊,都無法漠視他那異于平常的冷冽氣息。
  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他清清喉嚨,不想讓艾茵發覺他內心的慌亂,更不願去思考這森冷的氣息是怎麽回事。
  “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他左顧右盼,避免和艾茵銳利的目光接觸,“這麽晚你也該睡了,不然明天起床遲了可能會趕不上飛機。”
  等明天一早醒來,所有的異樣應該就都能回到正常軌道,淩是流如此期盼,因爲今晚彌漫在房間的氣氛著實吊詭到連他自己都害怕。
  艾茵不發一言地起身,垂下眼瞼順從地點點頭。
  令人喘不過氣的注目從身上移開後,淩是流忽然又覺得能夠順暢呼吸了。
  不久前那還令自己覺得窒悶的感覺頓時消失無蹤,幾乎要讓他懷疑那是否只是自己昏了頭的錯覺。
  將艾茵送進總統套房中三間房間中的一間,淩是流按照慣例爲他更衣。
  艾茵只是靜靜地任由淩是流爲他服務,然後乖順地在柔軟的大床上躺下。
  “晚安。”
  替他蓋上輕暖的羽毛被並熄燈之後,淩是流隨後便回到自己在隔壁的房裏休息。
  * * *
  深夜,萬籟俱寂,深色的黑幕籠罩著整個大地,但也並非是令人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所以在淩是流意識到有人闖入他的房間並反射性地跳起身子時,隱約可見的輪廓阻止他下一個動作。
  握著槍柄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控制不住訝異及疑惑地喚道:
  “艾茵?!”
  房門雖是開著的,但因房外和房內皆爲一片幽暗,借由從窗簾縫隙中照進的微弱月光,他才能勉強看見停駐在門口的艾茵。
  通常當艾茵想來和他搶被子時,是在他尚未就寢之前,像這種挑夜深人靜的時刻過來還是第一次。
  一時想不出他在夜半三更造訪的理由,看他的樣子又和平時往他被窩裏鑽的情況有所不同,瞬間,他想他是否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你身體不舒服嗎?”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原因。
  他一進門居然沒往床上撲,而是站在門口處巡視般地打量著屋內,今晚的艾茵淨做些令他一頭霧水的怪異行爲。
  沒有回答淩是流的問題,艾茵的視線在房間內掃了一圈,然後突然往衣櫥邊的木桌走去。
  “艾茵?”
  發現目標物,艾茵毫不遲疑地就走上前去。
  就在淩是流困惑這個情況究竟是怎麽回事時,艾茵揚高手上緊緊捏著的東西,那是今晚在演奏會後,淩是流被那個美國女孩強迫收下的禮物。
  比手掌略大一點的盒子仍舊維持著包裝好的狀態,連裝飾用的深色蕾絲都還完整地系在上頭。
  淩是流準備一找到機會就物歸原主,所以壓根兒沒想過拆封禮物。
  一回到飯店,他便把禮物隨意往桌上一扔,加上艾茵的鬧脾氣事件,他徹徹底底地忘了這東西的存在。
  “這個……你要留著嗎?”將半大不小的盒子在手上轉了轉,艾茵的聲音比平時低沈許多。
  “哽?”
  完全弄不懂他在深夜闖進自己的房間後,爲何淨是些莫名的舉止,淩是流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並不認爲艾茵會曉得這個禮物的由來,甚至不認爲他會注意到這外來物的存在,但或許一和這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擺設相比,這個獨自在桌面上閃著藍色光彩的東西實在太過突兀,才會引起艾茵的注意也說不定。
  “那個女孩給你的東西……你想留下來嗎?”
  “艾茵?”他怎麽會知道這禮物是女孩子送的?難道他當時在場?
  “你要留下來?”他再次追問。
  “當然不可能。”
  從床上下來,淩是流隨手抓了件純安哥拉羊毛制的袍子走到艾茵跟前,一手抓著衣襟的一頭披過他的肩膀。
  真是不懂得愛護自己的孩子!淩是流在心底悄悄歎了口氣,禁不住對像石雕一般動也不動的艾茵訓道:
  “你怎麽老說不聽?睡不著沒關係,但來找我之前至少穿件衣服再過來呀!感冒了的話!最不好受的可是你自己。”
  他的話讓艾茵極端不悅,他只是問他是否打算收下這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爲什麽他卻東拉西扯地說些不相關的事?
  “你要收下來?”執著地,艾茵重復著相同的問題。
  淩是流誇張地搖搖頭,並將右手貼上額頭,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
  “我想你應該看到了所有經過,那就該曉得我根本沒有收下的打算。”
  看來,艾茵那時溜出休息室時的確有來找過他,而且巧合地讓他看見那莫名其妙的一幕。
  不過不管怎樣,艾茵也算是有來找他,就算中途暫時被意外事件打擾,最後他還是可以叫他一聲的呀!更何況他今天爲了等他,怕他因事被稍微耽誤,還在崗位上多停留了快一刻鍾。
  所以……等一下!事情怎麽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既然你不打算收下的話,爲什麽不那時就還給那個女人?”自認這個推斷十分合理!所以艾茵理直氣壯地追問。
  “你也在那裏不是嗎?既然如此,你就該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暫時收下是惟一的選擇啊!”
  想想兩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裏爲了一件無聊至極又毫無意義的蠢事爭執也真是愚不可及,淩是流正準備走到門邊打開燈時,艾茵的回答卻讓他無可奈何地止住腳步。
  “我不知道!”他憤恚地咬牙切齒,怒不可遏的吼叫聲回蕩在只有微弱月光的房間裏,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刺耳。
  把東西塞回去是何其簡單的一個動作,他想不通是流爲何就是做不到。
  淩是流發現今晚的自己淨只會歎息,而所有的事讓他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應付才好。
  “別鬧了,艾茵,先把東西放下吧!像你這樣用力捏著,要是把盒子弄壞了我怎麽還人家?”
  這本該是合情合理的提醒聽在艾茵耳裏,不知是哪里出了錯!硬是被他另外做了番解釋;是流這麽寶貝那個才剛見面的女人送的東西!?他在他身邊那麽久了,還比不上一個認識不到半天的人?
  霎時,他只覺急怒攻心,當著淩是流的面硬是將銀藍色的包裝紙給拆開,咬著牙的憤恨模樣令人不由自主地打顫,絕色的容顔發起惡來有種不可思議的魄力與魔魅。
  被這不尋常的氣息攫住心神,淩是流怔忡地只是瞅著他大肆破壞的舉措。
  在他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將包裝紙撕個粉碎,原本他想接著撕開硬紙盒子,但因爲盒子太過硬,只在他憤怒的力道下稍稍變形。
  氣急敗壞的艾茵並沒有就此放棄這場破壞行動,他將燙著金字的黑色盒子扔到地板上狠狠地踩了幾下,在頑強的盒身終於出現明顯的裂痕時,他才滿意停止踐踏的舉動,然後用腳尖踢去蓋子。
  盒子裏是一條特製的皮爾卡登領帶,高雅而別具風格的設計,就算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其價值不菲。
  “領帶?”冷哼一聲,他還嫌剛才的破壞不夠徹底似的,用穿著純綿拖鞋的腳再度使勁地亂踹。
  淩是流這才回過神來,也才弄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麽事。
  一直認爲艾茵的行爲缺乏脈絡可循,然而這種不合理的舉止當中卻有一項事實是無法忽視的;每件事,不論大小輕重,會惹火艾茵或者挑起他的壞情緒的,都是些和自己有關的事。
  是小孩子的獨佔欲嗎?
  當他試圖對自己這麽解釋時,卻無法否認艾茵綠眸中的那簇火焰是比獨佔欲更加濃厚的感情。
  “你這樣做……”有什麽東西哽在喉頭,讓淩是流聲音沙啞,“教我怎麽物歸原主?”
  彎下身子拾起被艾茵折磨得皺巴巴的高級領帶,他擡起頭來想以責問的口吻教訓他時,猝不及防地被毫無預警撲上來的他壓倒在床上。
  “嗚……”
  艾茵是用整個人的力量撲上去的,所以淩是流即使訓練有素,也難以預防這種突擊隊似的攻擊。
  胸口被艾茵的頭撞個正著,一時間他只感覺到頭昏眼花,用手肘微微將自己的上半身挺高後,一股卡在喉頭的氣讓他猛咳。
  怎麽也料想不到艾茵會有此一舉,他被衝撞得眼冒金星。
  “你做什麽呀?”
  偏過頭邊咳著想好好呼吸,淩是流輕壓自己的喉頭。
  緊緊從他身前抱住他的艾茵將臉藏在他的胸口,對他略帶怒氣和不解的疑問毫無反應。
  自從在長廊看見那令自己震撼而憤怒的一幕後,從音樂廳到車內,及回到飯店的這一路上,艾茵的腦袋裏滿滿都是對自己無力的不安。
  想一想這也是合情合理,是流都這個年紀了,又長得一表人才,加上體貼溫文的性格,有一、兩個女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事。
  雖然他一天二十四個鐘頭有一大半都陪在他身邊,但這並不保證他就沒有自己私生活;而就算他有論及婚嫁的情人也是他的隱私,根本不可能會一一向他報告或通知。
  這麽一想,艾茵突然間發現自己對工作時間以外的淩是流一無所知。
  對呀!他怎麽都沒想過,即便現在這一號人物並不存在,但不表示她以後不會出現,比如今晚音樂會上的那個女孩,就很有可能成爲是流將來的另一半。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演變至此,他還能怎麽挽回局面?
  一思及此他就覺得害怕,因爲要是事情當真惡化到那種地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能束手無策地旁觀。對他而言,是流早已是他生命中的一切,但對是流來說,他充其量只能算是像弟弟的雇主罷了,根本毋需多說也曉得自己最後的下場只有被捨棄一途。
  不要!我絕對不會讓事情那樣發展的!
  越是不去想,是流被女孩偷襲的畫面越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艾茵的心中只有妒意和恐懼砌成的碉堡,將理智沒入沙堆當中。
  他清清楚楚地曉得是流對他的寵愛,也經常親身體驗他對他的寵溺放縱到什麽地步,那已經不是單純雇主和員工之間的感情,所以……所以即使他對是流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到頭來他一定還是會原諒自己的。
  會的,不論他犯下什麽過錯,是流最後還是會歎口氣,拍拍他的頭,然後原諒他……
  只要是流屬於他,就沒人能搶得走了!
  09
  不曉得他此刻心中下了重大的決定,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巨大的轉變,淩是流輕輕地碰著他的背部,訝異地發現艾茵居然在輕顫。
  “怎麽了?艾……”
  困惑的詢問還來不及結束,他的呼吸驀地被一陣強大的力量奪去,在他真正理解發生了什麽事之前,睡衣的襟口已經被用力向兩旁扯開,冰冷的指尖伴隨著幾絲涼意襲上他的頸子和胸膛。
  不經意的寒冷讓他打了個顫,反射性地想開口說些什麽時,才愕然地注意到他之所以無法言語是因雙唇的自由被人截奪。
  這麽形容實在很迂回!也可能讓人有點難以想像這個畫面,簡單來說,就是他被艾茵吻了。
  就著先前被壓倒在床上的姿勢,睜大的雙眼看到艾茵臉部的特寫鏡頭,那貼在唇上的柔軟感覺意外地熾熱。
  舌尖先是在他唇上輕輕地舔著,從上到下、由外而內,他可以明確地感受到那在自己唇瓣上遊移的濕潤。
  他發現自己實在冷靜得有些異常,竟能慢條斯理地分辨著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件。
  不,也許該說是因驚愕過頭,意識才顯得分外清明也說不定。
  想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條理分明地思考,淩是流不由得輕笑出聲,但因他的唇瓣被艾茵緊緊吸附住!因此話到了喉頭又吞了回去,只讓他的身體因忍俊不住而微微抖顫。
  這份原本該是可笑的震動傳到艾茵身上卻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是野火燎原一般,淩是流的輕顫借由肌膚相親傳遞至艾茵身上時,卻煽挑起隱藏在深處的火花。
  “唔……”
  唇瓣上的輕舔忽然間成了重咬,那含住下唇的齒緣時輕時重地磨蹭著他敏感的知覺,氣息被長驅直入的舌頭掠奪,淩是流感覺牙齒的裏側和外邊都被仔細地舔弄過,牙齦也被挑弄得麻癢不已,他下意識閃躲著的舌頭亦被迫捲入熱切吮吻中。
  一切的一切瞬間全變了樣,這個超越法國式的深吻激烈到讓被壓住的他完全喘不過氣來。
  這是他做夢也不曾幻想過的激情,更不用說是壓迫在他身上的人是他認爲還是個孩子的艾茵!
  仿佛窒息的難堪讓他終於想起在這種對待之下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掙扎,他反手到艾茵身後拉著他的衣領,希望能奪回自主權。
  “艾……”想說話,才微張的嘴又被重重覆上。
  現在才發覺事態嚴重似乎是太遲了點,不論他怎麽從後方拉著他,那似要融入他體內的力量緊緊抱著他的雙手不會放鬆過。
  他不曉得艾茵想做到什麽程度才肯罷休,但被吻得逐漸缺氧的淩是流霍地覺得就讓他吻到甘願也無所謂。
  絲毫感覺不到被侵犯時該有的憤怒,也感受不到被同性強吻時應有的屈辱,他訝異地發現自己竟毫無反感地接受眼前的狀況。
  探進嘴裏的舌與自己的相互交纏、糾結,氣息被貪婪地攫取、吞噬,這個深吻將他的意識捲入一片五光十色的雲彩當中。
  “是流……你會原諒我的,是吧?”
  淩是流正想試著詢問他話中的意思時,驀然探入長褲的冰涼手指讓他渾身一顫,到了嘴邊的話不禁又吞了回去。
  全身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那在喉嚨上徘徊的吮吻更是引得他既緊張又不知所措。
  感覺集中在不斷被吸吮的那一點,艾茵濕熱的舌尖不住舔著他的喉結,動作簡直像是在舔著霜淇淋一樣。
  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執拗的輕吮竟然也挑動了淩是流體內的熱度,加上大膽侵入內褲裏手指的刺激,怪異的快感如同熱浪一般向他席捲而來。
  “嗚……”
  腦中有個聲音提醒他這麽做是錯誤的,然而感官卻投降在欲望之下,令他毫無反抗地接受那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溫柔愛撫。
  喉頭被吻得發紅,他難受地想仰起頭索求多一點的空氣,卻不意將自己的胸膛更貼向艾茵!因欲潮而使淺褐色肌膚浮上的一層紅暈充滿了誘惑力,讓原本在領口咬吻著的嘴唇禁不起誘惑地轉移陣地。
  “是流……”他的嘴唇順著他不斷起伏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
  事態似乎朝著不太妙的方向發展,想著自己再不反抗不行,但當淩是流稍微擡起頭來看見艾茵臉上的神情時,一股沒來由的愛憐頓時盈滿心頭,不知怎地,他竟放鬆緊繃著身軀的力道,原本拉扯著他的右手也改變原來的動作,只是輕柔地撫著他一頭漆黑柔順的雲發。
  那原本帶點抗拒意味的反應此刻忽地轉爲接受,讓死命地想挑逗他的艾茵欣喜若狂地吻得更是起勁。
  小小的一點轉變讓他有被允諾的感覺,他愉悅地吻咬著被自己逗弄得潮紅的肌膚,在形狀優美而有力的腹肌上烙下淺顯的吻,清楚地感受到淩是流極力想遏制被勾挑得高張的欲焰而全身的顫抖。
  用力拉去所有礙手礙腳的衣褲,艾茵興奮地發覺淩是流其實和自己一樣,整個人都沈淪在情欲的淵穀裏。
  * * *
  在艾茵的挑逗下,淩是流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嘴,害怕淫穢的喘息會從口中逸出,而想聽他輕喘的艾茵則拉開他捂在嘴上的手,並以撒嬌的眼光看著他。
  在反復的逗弄之下,他終於聽到淩是流輕聲喚著自己名字的低啞叫聲。那比平時更加低沈、宛如在壓抑著什麽的音律,讓他的身體仿佛竄過一道電流。
  沈醉地撫弄著淩是流,艾茵忽然間好想體會和是流相同的感受。
  “碰我。”他央求著,聲音裏有著難以言喻的親昵。
  從來不會違逆過他的希望,淩是流似乎也沒打算在此時開先例。
  如艾茵所願的碰觸有著火燒般的熱度,他無法自主地戰慄著,享受淩是流的觸碰。
  艾茵不是很懂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只從報章雜誌上隱約知道下一步的過程。然而即使不是十分明瞭,身體的自然欲求已焦躁地催促他尋找一個能發泄並得到滿足的管道。
  真實地感受到自己被最愛的男人撫摸的快感,一想到現在觸碰著自己的是流,他忘情地扭動身子。
  “我可以……進去嗎?”雖然是問句,但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也會一意孤行。
  沒有拒絕也沒有頷首,淩是流紅著臉的反應表示他對他的詢問並非充耳不聞,所以勉強算是得到允許的艾茵立刻讓自己埋入他體內——
  “啊——”淩是流不自禁的喊叫出聲。
  “是……流!”像是痛苦、又像是快樂的叫喚自艾茵形狀美好的薄唇中輕逸而出,像在尋求著淩是流的幫忙又似撒嬌。
  被疼痛佔據心思好一會兒,淩是流好不容易勉強習慣艾茵在自己體內的感覺,他不忍讓艾茵失望地勾起一抹苦笑,微微地擡起身子迎合他。
  “是流,我……喜歡你……好……愛你……”
  當艾茵在耳邊輕喃著愛語時,淩是流覺得一陣暖意從心底升起,四肢像是被和煦的陽光照射,帶著甜意的熱潮竄流在血液中,仿佛宿願得償一般,一股無可名狀的幸福感佔據了他所有的心思——
  * * *
  隔天一早,當沒睡幾個鐘頭的淩是流如往常一般早起,並準備下床梳洗更衣時,他立刻發現事態不妙。
  從小到大第一次的裸睡給了他奇異但不厭惡的感受,可是當空調的氣流拂過他赤裸裸的肌膚時,一陣不自在的戰慄讓他順手撈起床頭櫃上暫放的浴袍往身上一披,這才稍微安下狂騷的心。
  腳才踏到地板,一股麻軟的感覺立即就傳來,當他試著起身要離開床邊時,想像不到的無力感竟使他當下就跪了下去。
  原來緊緊攀抱在淩是流身上的艾茵在被強行拉離後已經醒來!因此在睡眼惺忪的眼中看到愛人跌倒的畫面時,睡意瞬間全消,他緊張地跳下床想攙扶跌跪在地上的淩是流。
  “你還好吧?!”他的語氣中充滿關心。
  “你醒了?”
  看著也跟著跪在地上的艾茵,淩是流倒是比較驚訝他在這個時間居然能保持清醒。
  一向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艾茵,就算破曉時被他吵醒,也都還是一臉迷迷糊糊的愛困模樣,接下來又會立刻回到夢鄉,而在昨夜那場激烈的翻雲覆雨後,照理說他應當睡得是更沈才對。
  “嗯。”
  似乎不認爲自己在這種時間蘇醒有何異常,艾茵現在只擔心淩是流的身體狀況。
  由被糟蹋得慘不忍睹的棉被和被單可以看出他們昨晚有多激情。
  “站得起來嗎?”
  他拉著淩是流的手搭上自己的肩頭,絲毫不在意自己赤身露體。
  “站不起來也得想辦法,我還有工作。”
  那屬於人體特有的溫度和柔軟環過淩是流的頸椎,他霍然注意到艾茵一絲不挂的身軀。
  “你趕快把衣服穿起來!”
  “沒關係的啦,反正房間裏有空調,不是嗎?”
  “不是這個問題。”撇過頭,淩是流不想讓艾茵發現他逐漸泛紅的臉龐。
  要艾茵遮住身體最大的原因固然是擔心他著涼,但另一半的原因卻是因爲他的裸體會引起他對昨晚的遐思。
  “無所謂啦!我以前也說過,我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麽柔弱。”
  的確,因優雅而正式的穿著讓外界一直對他有種出塵絕俗又弱不禁風的錯覺,但離他最近的淩是流其實曉得包在那貼身燕尾服下的身子,現在雖還有著少年的青澀纖細,卻也一天比一天更爲成熟壯碩。
  “如果我再長大一點,就能抱著你到浴室去了。”在試著想抱起淩是流卻做不到時,艾茵這樣抱怨著。
  雖然只有十六歲,但艾茵的身高已經快要和淩是流一樣了;或許是因西方人天生的發育較爲良好吧,淩是流記得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時可沒這等身材。
  “不用抱啦!扶著我就好。”禁不住面紅耳赤,他能想像這種畫面在外人眼裏看起來有多麽的不協調。
  “可是你這樣能上班嗎?”一手拉著淩是流搭過自己肩頭的手,艾茵將另一隻手環過他的腋下緊緊扣住他的身體,用著雖然不算輕鬆的勁道往房間附設的浴室走去。
  光是這種和平時完全相反的情景就夠淩是流不好意思了,加上艾茵擔憂的隨口一問,那不知是羞恥還是無力的感覺讓他倏地全身通紅。
  “你只要帶我到浴室讓我坐著就好。”
  “你不能請假嗎?今天不要輪班巡邏!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
  進到寬敞得有些離譜的浴室裏,艾茵讓淩是流坐在隨時都注滿熱水的大型浴缸裏,有些慚愧地凝視著他身上青一塊、紫一點的痕迹。
  不用多說,那是昨夜他在他身上留下的激情證據。
  紅黑色的小印從頸子到胸口都有,光滑深邃的鎖骨上尤其明顯,然後向下一直延伸到結實的腹部,最後是被熱氣蒸蒙得模糊的部位……
  “找不出理由啊!”可以的話,淩是流也曉得以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休息一天比較妥當,但最大的問題是他想不出一個既合理又不會引人懷疑的藉口。
  沒聽見艾茵接話,在流水的嘩啦聲中,他以爲艾茵已離去,轉過頭來才赫然發覺他正以一種怪異的眼神凝望著自己。
  “艾茵?”
  被他瞪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淩是流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那神情讓他憶起昨夜熾熱的氣息。
  順著他的視線,艾茵像是著迷一般靠了過去,在淩是流有所警覺前給了他一個長達數分鐘之久的深吻——
  “是流……”沁著香甜如蜜的誘惑之音,艾茵迷蒙而若有所求的綠眸定定地望住淩是流。
  知道那神情代表的涵義,一股突如其來的騷動襲向淩是流的腰際。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既痛苦又甜美的感覺,但他清楚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艾茵,你可以幫我把衣服拿來嗎?”他清清喉嚨將身子更往水中沈去,“我只要再休息一下就行了。”
  “啊?”
  一時無法從情欲的魔咒裏跳脫出來,艾茵看著淩是流的瞳眸裏仍舊飽含欲望。
  “我現在這個樣子可能暫時動不了。”他苦笑了下,等待艾茵自行拉回心神。
  “對不起……”知道是自己不懂得手下留情和拿捏分寸,才害得是流變成這樣,心中瞬間湧入不忍和懺悔。
  向來,都是是流爲他服務,想著今天竟然難得有機會可以替是流服務,這種甜蜜感讓他輕快地跳了起來,光著身子就要走出浴室。
  “艾茵,先披上袍子吧!”淩是流對不明所以回過頭的艾茵指指被晾在一旁的浴袍。
  聽話地抓起微微沾上水氣的乳白色袍子,父茵像是深受感動似地湊到他臉龐上親了下,這才披上衣服走到外頭。
  半晌,艾茵拿著兩人的衣褲走回滿是霧氣的浴室。
  “我可以跟你一起洗嗎?”一進門,他迫不及待地問著在浴缸裏泡得全身通紅的淩是流。
  猶帶稚氣的聲音加上撒嬌的口吻,一向是最讓淩是流無法招架的。
  “好吧!”嘴邊勾起無可奈何的微笑,他向旁邊移動了下,空出一個位置讓笑得燦如春花的艾茵跳了進來。
  “不過這種話可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哦。”淩是流不由得擔心地提醒他。
  只有兩個人時做事可以百無禁忌,說話也能口無遮攔,他怕艾茵一得意忘形就會忘了在外頭要小心謹慎。
  “嗯!知道啦!”艾茵回答得有點不甘不願。
  在這種思想開放的年代,又身處戀愛風氣自由的法國,同性相戀雖然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消息,但旁觀者對於這類的情侶仍舊給予較爲關切注意的態度,加上艾茵又是在世上舉足輕重的名人,若是他傳出這個緋聞,不用說,他們將來的生活可想而知,必定是永世不得安寧。
  沒興趣成爲小報競相報導的題材,也不願當一般人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所以淩是流一想到這個問題時,立即提醒艾茵。
  雖然還算是孩子卻也沒那麽幼稚!艾茵不需淩是流的特別解釋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對兩人之間的事不能坦誠布公雖有些不悅,但是流完全接受他的事實卻輕易地蓋過這層不滿。
  是流也愛著他!否則沒有一個男人能夠毫不抵抗地接受這樣的關係,這已經不只是疼陪或寵愛就說得過去的,如果不是有比兄弟間的友愛更深刻的情感,是不可能默許他做到這種地步的。
  雖然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宿願在這種情況下實現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可是這個堪稱意外的收穫讓他到現在都還雀躍不已。
  這是真的耶!是流也喜歡他……缺乏那麽一點現實感,但就和他對是流抱持的感情一樣,是流也將他當作心裏最重要的存在。
  “是流。”靠在自己用所有生命愛著的男人身上,艾茵忽然覺得之前的悲淒簡直就像是夢境一樣。
  “嗯?”在熱水的浸泡下,他身上疲憊和疼痛逐漸淡去。
  “我喜歡你。”艾茵輕輕地說道。
  這是最真誠的告白。
  “我知道。”
  雖然淩是流怔忡了一秒鐘才回答,但被熱氣和幸福蒸昏頭的艾茵壓根兒不在意這種芝麻小事。
  本來還很害怕在事過境遷後,是流會否認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但看來他是太多慮了。從那願意和自己緊緊相擁的雙臂,艾茵知道就算要自己放棄一切,他都要拼上性命守護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 * *
  “對了,這次在芝加哥的演奏會是由莫理堤先生負責贊助的。”他對著一時間搞不懂話題中心爲何的孫子道:“在新年的音樂會上,他的侄女對你的印象很深刻,一直說想見見你,怎麽樣?”自從上回卡斯理千金的事件後,蘭德爾侯爵就處心積慮地想再替艾茵找個門當戶對的靠山,畢竟在現今這個社會,這種作法是最能保障未來的。
  “我已經向巴頓小姐確認過時間表,艾茵少爺在演奏會開演前有整整三天的時間,利用這個空檔介紹他們認識似乎剛剛好。”淩是流向蘭德爾侯爵報告行程。
  艾茵的情緒一下子由天堂跌入穀底,他想破頭也不懂爲何已跟自己情投意合的是流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
  當天晚上,他毫不客氣地就將他的憤怒與不安表現出來。
  在只有兩人獨處的總統套房裏,他憤怒地扯開自己身上的休閒服,將輕暖的羽毛外衣隨手一扔。
  “你爲什麽讓我碰?”他恨恨地瞪著替他撿起外套的淩是流,“既然你要那樣想、說出那種話的話,爲什麽不發一言地讓我碰?”
  淩是流瞥向他的眼神有些心虛,但很快地就移開視線。
  看到這種情形,艾茵心中的痛楚和怒氣燒得更旺。
  “如果你沒有那個意思,如果你不是像我愛著你一樣愛我,你爲什麽什麽都不說的讓我爲所欲爲?”低啞的聲音裏有著和年齡不相襯的沈痛,“因爲你是我的保鏢兼隨侍?還是因爲你必須服從我?”說著說著,連艾茵自己也沒察覺,兩行清淚竟在不知不覺間沾濕了白皙的臉頰。
  知道他是多麽痛心的向自己這麽吼著,但淩是流仍試圖說服自己,他的作法並沒有錯。
  “艾茵……”
  “說啊!是流,你對我到底抱持什麽看法?”
  什麽看法……這還用得著問嗎?
  倘若不是也深深地喜歡著這個老愛對自己撒嬌的纖細少年,他會抛棄男人的尊嚴任他在自己身上做出那種事?
  直到艾茵的情緒爆發之前他都沒發現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以爲自己對他的感情就像溺愛弟弟的哥哥一樣,從未思考過另一種可能性,直到昨天自己和艾茵發生了那樣的事爲止。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猛然領悟他對他的縱容已不再是兄弟間的友愛可以說得通的。之所以可以忍受艾茵所有的任性驕縱……是因爲他也愛上了這個總是只對自己撒嬌的少年。
  可是這樣子就能算皆大歡喜嗎?艾茵喜歡他,而他也同樣深愛著艾茵,這樣真的就夠了嗎?
  在飛往芝加哥的飛機上,和興高采烈的艾茵相反,他一直若有所思。
  對艾茵而言,什麽才是最好的選擇?
  什麽才能爲他帶來幸福?
  腦海中不停地思索著這兩個中心問題,結論終於在蘭德爾侯爵說出那件事時出現。
  身爲一個小提琴演奏家,要能在世上暢行無阻,強而有力的贊助者絕對是最不可少的一環,蘭德爾家雖有著廣闊的人脈,但若不找個力量足夠的後臺,也難以順順利利地發展。
  “我只是……”他一開口便引起氣得七孔冒煙的艾茵的注意力,“認爲這麽做對你有絕對的好處……”
  “好處?什麽好處?”
  最憤怒的刹那已經過了,艾茵在冷靜中帶著怒意回過頭,想看看這個應該也是愛著自己的男人準備說出什麽樣的藉口。
  “擁有一個強力的後臺對你的將來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如果你想要一帆風順的話,這是最方便也最有效的捷徑啊!”
  瞬間,艾茵瞭解這個事事都思慮周密的男人在想什麽了。那的確是爲了他好的想法,然而這種作法卻會毀壞他這輩子最大的幸福。
  “是流,你喜歡我嗎?”
  從昨夜的正式告白到現在爲止,只有他對是流不斷地傾吐自己的心情,卻從沒聽過是流回過一句相等的愛語。
  他看著淩是流走到自己面前,還在困惑著他要做什麽時,自己已被他整個人擁入懷中。那溫暖的觸感、熟悉的味道,讓艾茵的思緒飄回昨夜兩人相愛的時刻,內心深處不自覺地燃起焰火。
  “我當然愛你,艾茵,所以……”
  “幸福!是由我自己決定的。”知道淩是流接下去想說什麽,艾茵果斷地截去他的自說自話。
  “艾茵……”
  “你希望我幸福不是嗎?那你應該要聽聽我的意見才是正確的。是流!我這一生只愛你,如果你要我去跟別人結婚的話,我會死給你看!”
  孩子氣的威脅口吻聽起來竟是這般認真,淩是流也清楚自己說爲了艾茵著想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說法,只因爲他沒辦法帶給他實質的利益,他才想借由他人之手爲他創造幸福。
  “對不起。”他抱住艾茵,在他耳邊喃喃低語。
  知道問題暫獲解決讓艾茵松了口氣,在淩是流坦白對他說著我愛你之前,他好怕他昨晚伸向自己的雙手只是一時的迷惑而已。
  是流是個會爲大處著想的成年男人,而他只是想實現自己想望的孩子,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會爲了自己畢生最大且惟一的願望努力不懈。
  “我真的會死給你看的!是流,我不是說說而已。”
  宛若要強調自己話中的真實性,艾茵靠在淩是流耳際泫然地重復低喃,像是要將這句話徹徹底底地刻印在兩人心中。
  * * *
  一名三十歲不到的女記者坐在名聞遐邇的小提琴天使艾茵·裏胥特·馮·蘭德爾面前,這段採訪教她禁不住紅了臉,因爲從頭到尾艾茵臉上那抹迷倒千萬人的微笑一直沒有撤去。
  “最後一個問題,根據‘花都雜誌’上一期的調查,您的樂迷認爲您全身上下最吸引人的部位是那雙會攝人心神的眸子,那您最喜歡自己的什麽地方?”
  心裏想著艾茵的回答大半會和調查的如出一轍,因爲擁有翡翠般眼瞳的人雖多,但像艾茵這樣美得出塵又勾人魂魄的,全世界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頭髮。”毫不猶豫的,艾茵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答復。
  “咦?爲什麽?”
  “因爲……”不著痕迹地看了站在自己右前方的淩是流一眼,艾茵深深地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和我最愛的人一模一樣。”
  “嗄?”愣了一秒,她驚愕地大叫出聲。
  伴隨著女記者訝異的反應,一旁的攝影師和其他工作人員,甚至包括艾茵的經紀人蜜雪兒等人都是一副癡呆的蠢樣。在此之前,從沒有人聽說過艾茵已經有喜歡的物件,更不要說全世界人們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天使,在他心底會有個無可取代的人存在!
  “艾茵,那你最愛的人是誰?”雖然一想到這個應該屬於所有人類的天使心中有著特別的人時,一股心酸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但她還是盡職的問道。
  “秘密。”又給了她一個幾乎教她停止呼吸的絕美笑容,艾茵堅持不肯透露那個人是誰。
  惟一曉得內情……現在身爲他的保鏢、隨侍兼情人的淩是流,努力保持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這下子,全世界的媒體肯定都會大大地騷動起來,臆測著音樂天使究竟情歸何處。
  毫不在乎因爲自己淡淡的一句話即將引來的世界性風暴,艾茵現在只有沈醉在愛情的喜悅。
  單戀多年的感情終於有了回應,沒有比這個更能教他快樂的事了。
  生平第一次,他感謝神,但並非爲了她賜予的音樂才能,而是眼前這個寵愛自己的男人。
  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有待解決,比如說他要怎麽做才能讓爺爺接受他和是流的關係等等,但已經將自己這輩子最愛的人完全得到手的艾茵,並不是很在意這種能隨著時間迎刃而解的問題。
  因爲,他知道他們深愛著彼此——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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