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殤卷一] 迦南迷途 BY壹貳叁

文案:

駐加沙戰地記者房廷,遭遇一場恐怖的「定點清除」,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竟已置身兩千五百年前的迦南!
他語言不通、外貌異於常人,三番兩次挺身而出救下被凌虐的猶太人,引起當世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的注意。
這位有馬度克戰神之稱的狂王,對倔強固執的房廷很感興趣,強制要房廷成為他的人……
一場曠世激戀就此展開!
「跪下,吻我的腳--發誓做我的奴僕,永世效忠,不得背叛。」
這是一個契約,一個日後會將自己牢牢束縛在這個時代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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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之殤卷二] 巴比倫迷情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三] 波斯迷霧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四] 空中花園 BY壹貳叁



第一章

人生如同一條不知何時才走得完的隧道,當盡頭的光傾泄下來時,便是生命的終點。

那個時候他看到了光,就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

三月的迦南(今巴勒斯坦)迎來了從地中海方向吹拂而來的濕冷季風。一路沿尼羅河行進的商隊在穿越了埃及邊境,並橫越西奈沙漠後,便抵達了這片“流奶與蜜之地”。

“好慢啊,老爹,還沒到嗎?”蜷縮在馬車的帳篷里,一個有著卷發的少年露出被凍得通紅的臉蛋,沖著前方揮舞馬鞭的男子這般抱怨道。被叫成“老爹”,其實不過才三十出頭的男子,有點不情願地撇了撇嘴,頭也不回地說︰“還有半天就可以到耶路撒冷了,要麼換你來趕車,但以理?”

名喚但以理的少年齜了齜牙,露出兩枚可愛的犬齒,沖著男子做了個鬼臉,調皮地說;“才不要咧,外面好冷……”

“哼。”擺出一副“原來你也知道冷啊”的不屑表情,男子縮了縮肩膀,忽然感到裸在寒風下的手背一陣溫暖,詫異地側頭——便看到方才的少年已經做到了車轅前、同自己並排的位置,柔軟的掌心就覆在自己的拳頭上。

“還冷麼?亞伯拉罕。”少年甜甜的笑容就掛在嘴角,那宛如天使般純真的表情讓男子一時看得愣住了,回魂的時候非常不好意思地抽回自己的手,把頭低了下來。

雖說是沒落貴族的子嗣,可好歹也算大衛王的血裔,總和自己這個家臣沒大沒小地親近——難怪但以理會被他的兄長們刻意疏遠……

“咯!!”

失神的間歇里,忽然車體激烈地晃動了一記,旋即蓬帳便向前歪了——

“糟糕——”亞伯拉罕跳下了馬車,查看了車轍,不禁嘆道︰有一邊的輪子陷進了石罅中,這下可麻煩了,如果很深的話要好多人才推得出…就算推出來,磨損的輪子恐怕要重新換過——這般去到耶路撒冷的行程被拉長,恐怕在天黑之前又進不了城了。

正想叫幾個商隊的夥伴過來幫忙,帳篷里突然傳來呻吟聲,但以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殼嚷道︰“啊呀,差點把那個人給忘記了。”

亞伯拉罕表情難看地回過身,知道少年指的是什麼,眼看著他吐了吐舌尖,一甩大圍巾衣寬寬的襟擺便飛快地鑽進了蓬子里。

我……還沒死麼?

再次睜開眼楮的時候,看到的藍藍穹頂,就像加沙的天空那樣干淨。

房廷張了張嘴,卻感到喉嚨就像火燒一般的疼痛,握了握手掌亦是無盡的綿軟。

能看得到、能感受得到疼痛與無力……原來自己還活著麼?

昏迷之前的種種經歷,正在點點滴滴地回歸到意識中來——房廷回憶道︰

在那次恐怖的以軍“定點清除”之後,自己被激憤的巴勒斯坦人圍攻,然後在遁入眩暈之前……就像是被推進深不見底的黑洞中,仿佛永遠都不會到達盡頭……

最近房廷不止一次地問自己,為什麼要來這里。

若說當自己第一次飛抵耶路撒冷時,所看到的是那被萬千信徒描繪為佔據天下“十分之九”的美景(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便在耶路撒冷),那麼待他輾轉到加沙時,當初在國內還滿懷憧憬的心思,幾乎在踏上這片土地的同一刻,消弭殆盡。

“歡迎來到人間地獄。”

這是在加沙已經工作兩年的女記者卓昱,到機場接自己時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這個年屆不惑的女性,面上流露出了一種既無奈又戲謔的神情,房廷以為她這是在同自己開玩笑。

可是,不到傍晚他便明白,那句話並非一句玩笑,因為自己已然感同身受——

城市里各處的牆壁被涂鴉了各種煽動的話語,街道很混亂,汽、機車與人力車,甚至還有驢車擁堵在一起,即便有紅綠燈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到處都看得到手持槍械的軍人,當然,其中還包括一些攜有武器的平民;每每從身邊擦肩而過,房廷便止不住心頭一陣發怵,很奇怪卓昱怎麼能完全滿不在乎直接在人群中穿行。

他問她,那好脾氣的女人便道︰“時間待得夠久,人都變得麻木了,只要他們不朝你射擊,誰還會在意這些?”

即使她這麼說了,自己仍不能假裝對眼前看到的一切熟視無睹——密布彈坑的房屋,以軍轟炸過後的殘磚碎瓦,裸露的鋼筋筆直向天,滿地的碎玻璃和坦克輾過的履帶印記……何其慘淡的景象,卻隨處可見。

雖然在國內也曾看到電視里播過類似的場景,但是身臨其境的感受就是截然不同︰這種情況下,可不是能用一邊吃飯一邊用筷子指著電視機,笑談巴以局勢的態度去面對。

房廷不禁在想,就算自己不是巴勒斯坦人,可是走在街上或是躺在床上的時候,也保不準隨時都有可能從天而降的炮彈,會在下一刻存去自己的生命。

而後,到達旅館的房廷在加沙的第一個夜里,于枕際,聆听了一夜的防空警報和炮彈轟鳴。最厲害的一次似乎就在附近,那震苗的激烈程度不亞于一次強力地震。

熬到了凌晨時分,轟炸終于停止了。

房廷起身發現停電了,玻璃窗上也有裂痕,走到街上便听說,距離旅館不到五百碼的一家電廠被炸毀了。

這個時候,作為接替前任戰地記者駐加沙,繼續留任采訪的CFN通訊社成員房廷,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隆隆炮火下的加沙,真的就像一個無盡的夢魘。

清醒之後,仍兀自出神地瞪著天空發呆,忽然頭頂上冒出一張少年的面孔,房廷神經過敏地瑟縮了一下,少年卻沖著他友善地露出了笑顏。

“你醒了麼?”但以理這般問道。

一天前,他們在瀕臨地中海的戈壁救下了一個全身覆土、奄奄一息的男子,替他洗淨了面龐,卻發現並不是猶太人或者埃及人。

雖說也是黑發黑眼,可那張宛如少年殿略帶稚氣而憔悴的面孔,擁有一副柔和的輪廓,也不似迦勒底人的粗蠻或米底人的英挺,可以說,那真是難得一見的奇特長相,至少在沿地中海到新月沃地,還沒有見識過類似的人哩。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里來?為什麼會在迦南?”實在難掩心中好奇,所以但以理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少年嘴唇翕張個不停,房廷則是一臉茫然地瞪著他,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說什麼。

怎麼回事,我不是在加沙麼?為何听不懂這個少年在說什麼呢,這既不是英語也不是阿拉伯語,更非任何一種在自己認知範圍內的語言……

“亞伯拉罕!”這時候少年突然叫了一聲,應該是某人的名字。

房廷側頭,看見一個戴著纏帽、膚色微黑的男人掀開簾幕一角爬了進來,看相貌的確與一般的阿拉伯人無異,可當他們交談肘,房廷仍是听不懂所說的內容。

但接下來,房廷听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單詞——耶路撒冷。

雖然音調怪怪的,不過他還是辨識出了,確實是那座聖城之名。

等等……亞伯拉罕,這個名字應該是猶太人的名字吧?房廷記起《舊約》中,“亞伯拉罕”被稱作以色列的“眾人之父”;若是阿拉伯人,則喜歡把這個名字稱作“易卜拉欣”。

這麼說,他們是猶太人?這樣推斷也不奇怪,畢竟加沙有諸多猶太人定居點,只是他們使用的語言……為何自己是如此陌生?

好奇怪……啊,難不成,他們所說的是那被稱為“已經死亡的語言”——希伯萊語?

早先房廷在去到耶路撒冷觀光的時候,就曾听說當地有種說法︰如果三千年前的大衛王、所羅門王今天漫步耶路撒冷大街,也能听懂他們子民的交談,指的便是歷經千年仍無太大變化的希伯萊語。

上世紀猶太復國運動過後,希伯萊語漸漸在流傳中慢慢復甦,因此,若是在此處遇到一、兩個使用古老語言的猶太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過,若他們听不懂英語或者阿拉伯語的話,自己恐怕就無法和他們顧利交流了,很傷腦筋呢……

“嗯……”艱難地支起身子,房廷一開口便覺得喉嚨撕痛得越加厲害了,但是他還是咽了咽口液,試著用並不流利的阿拉伯語同他們溝通。

“……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我是從中國來的記者,請問……能不能借用一下行動電話?我想和我的同事取得聯系,拜托了。”

剛醒來的時候就發覺,自己受傷的額頭已被簡單地包扎過,衣服也換成亞麻制的袍子,這麼對自己施以援手,應該是友好的人士。只是自己身邊也沒帶能表明自己身份的證件,就連被視作記者生命的相機,也于混亂中不知被什麼人奪走了。

听到房延說話,但以理和亞伯拉罕神情古怪地對視了一眼。少年聳了聳肩,移身過來在他面前邊說邊比劃著手腳,可惜一番努力下來,兩方仍舊無法溝通。

“這家伙連我們說什麼都听不懂呢!我看他也許是個海客或是哪里逃跑的奴隸,帶著他回耶路撒冷也許會意上麻煩的。還是趕他走吧,但以理?”亞伯拉罕蹙著眉這麼說。

少年卻嘟了嘟嘴,“耶和華教導我們要有仁慧之心,難道老爹你要見死不救麼?”

這時候居然還拿上帝來壓自己?亞伯拉罕嘆了一口氣,道︰“到時候後悔,可別怪我當初沒有提醒你。”說罷,徑自卷起簾幕出去。

但以理扭過頭看到房廷一臉的茫然,笑道︰“亞伯拉罕雖然這麼說,其實卻是個很好的人呢,你不要在意啊!”

雖然這麼努力地解釋,房廷還是听不懂,不過雖然有著語言的鴻溝,他仍能感受到少年的誠摯與熱情。

這邊兩人分別以中文和希伯萊語有一搭沒一搭、雞同鴨講地說著不著邊際的對白,而車身于此時再次晃動起來。

“呀,他們是在推車呢!我們也下去吧。”

說著但以理便主動來抓房廷的手,示意他跟隨自己下車。剛剛從昏迷狀態中轉醒,一時頭腦還有點眩暈,盡管步履不穩,房廷還是跌跌撞撞跟了下來。

好刺眼呢……

眯起了眸子,四下望去,一片無垠的荒蕪土地,稍稍眺望南方便能看到地中海蜿蜒的海岸線。很古怪,這里都不見人煙,以往房廷在加沙城內就能看到的景致,此時卻全部消失無蹤——就算是出了城,地貌也不該有如此大的改變啊!

沒有輜重車,沒有坦克,沒有鐵絲網,也沒有駐扎的軍隊……房廷放眼甚至都找不到一輛現代化的運輸工具。擺在他面前的,只有被三月冷風吹得“呼呼”作響的陳舊篷馬車所聯成的隊伍,還有那幾十只懶洋洋,或臥或站的單峰駱駝。

這里,到底是什麼地方?

有一種恍恍惚惚、仿佛夢境般的不真實的感覺,驀地襲上房廷的神經。

幾個戴纏帽、大圍巾衣的異族男子們正朝自己這邊聚攏,眾人合力推著輪子陷進弋壁石縫的馬車,卻還是推不動,間或听到急降而大聲的叫嚷,應該是在咒罵。

听不懂的語言、消失的城市,宛若置身電影里的古代場景……房廷感覺越來越奇怪了,自己昏迷的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一醒來,仿佛都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糟糕了——如果車隊沒在日落之前趕到耶路撒冷的話,就進不了城了呢。”但以理搓著手,沖著掌心呼了口熱氣,看到房廷似乎還是沒有听明白,便尷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對犬齒,“我去幫忙了哦,你可不要到處亂跑,如果再迷路的話,可能真的會沒命的。”

剛跑去眾人聚集的地方,但又不放心房廷,折返之後以一副熱絡的姿態將他拉至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但以理才再次加入推車的隊伍。“嗯……是輪子卡住了麼?”房廷看到眾人努力非常,卻仍舊無法順利將車子推出的辛苦模樣,暫時將自己的疑惑收起,用阿語問道。

可是沒有人听得懂他的語言,亞伯拉罕在看他的時候再度露出嫌惡的表情,卻沒有說什麼。

即使語言不通,可房廷還是能感受到亞伯拉罕的不善……真無奈。不過自己也不能計較什麼,猶太人的民族意識是非常強烈的,作為一個外國人,處在他們中間難免被排斥。

可是照他們這個法子推車,真是浪費力氣呢。房廷看著眼前一幫徒有蠻力的男人,有點奇怪他們怎會如此笨拙?

朝周遭環視一周,發現其他臨近的車上有管狀的鐵器,房廷便過去抄了一把帶柄的鍬。

“你要做什麼,”發覺他有些異動的亞伯拉罕挺起了身子,沖著房廷叫道。

房廷看到他氣勢洶洶的模樣,知道他誤會了,便打著手勢做出輪子和橇起的動作。

“他一定是想來幫忙啦,亞伯拉罕。”但以理輕輕扯了扯男子的衣服,鼓著腮幫替房廷辯護。

“誰知道呢?可你也不能總對人這般輕信,會被欺騙的!”沒好氣地用力揉了揉少年柔軟的卷發,雖然是責備的語氣,男子的面上卻刻滿寵溺。

“啊——抬起來了!”

驟然而起的歡呼聲從背後冒出,惹得亞伯拉罕和但以理急急回過頭,只見輪子此時已經浮了出來。

方才房廷顧著輪子的輾痕在地上鏟出一些砂土,然後把鍬的頭端插入槽中,就著枕在長柄下的石塊,憑一己之力將陷入縫中的後輪抬了起來。

“哇,他是怎麼辦到的?”

“好厲害!”

此起彼伏的贊嘆聲,讓房廷有點摸不著頭腦。

“大力士!”但以理見狀也驚奇地跳起來,奔過來一把抱住房廷的胳膊,“看不出來,你人這麼瘦,力氣卻好大呢!”

少年這般贊揚,房廷自然是听不懂的,但從他的態度可以猜出是夸獎的話。不過是運用了“給我一個支點,便能撐起地球”的杠桿原理,這種方法任誰都能辦到,有必要那麼大驚小怪麼,

“咳。”見到但以理對房廷的態度如此親密,不禁有些吃味的亞伯拉罕假咳了一記,

“既然輪子都推出來了,就別唐磨蹭蹭的,快點上路吧!”

“呼——老爹真的好冷淡哦,都不謝謝人家!”但以理頗有點替房廷鳴不平地叫了一聲,看向身側的房廷。

房廷抱還一個虛弱的微笑,就在這個時候——

“咕嚕嚕……”肚子不爭氣地叫出聲來。

想來自己似乎都沒有進過食呢?房廷自己都無法估計從遭襲昏迷,直到方才恢復神志,到底經過了多長的時間。

“嘻嘻,是肚子餓了吧?”但以理扯了扯房廷的袍子,道,“上車去吃吧,等到了耶路撒冷,一切都會變好的。”

***

奇怪,很奇怪。

一路上房廷也不客氣,接受了少年的熱情款待填飽了肚子。椰棗、無花果、甜粟米和葡萄酒等等,都是地中海地區的特產,雖然在工作時就嘗過許多次,可是還沒有哪次吃得如今次的香甜。

滿足食欲的同時,出于職業習慣,一向敏銳的記者感官也在受到周遭異樣氣氛的影響,被觸動了。

怎麼說呢,綠寶石、紅寶石、布、繡品、細麻布、珊瑚……這個是他在上車之前並非誠心窺見的,還有麥子、餅、蜜、橄欖油、乳香以及用來招待自己的食物……攜帶這樣的物品出行,這群猶太人應該是商人吧?常說猶太人行商坐賈非常有一套,這樣看來似乎也符合。

不過,為何自己都不見有任何現代化通訊工具,或者任何一件具有時代性的東西?

房廷四下查看,都沒有發現有人戴最普通的手表,而且大家都穿著長袍和大圍巾衣,都沒有牛仔褲或滑雪衫之類的裝束——三月的地中海沿岸寒冷又潮濕,身著那樣的衣物行動一定不甚方便吧,可為什麼還要對那麼繁冗的傳統服飾如此執著?房廷想不明白。

再來就是眼前的這個少年了。房廷抬眼仔細地打量他。

他叫“但以理”吧?名字非常罕有呢。房廷記得古猶太曾有一個同名的先知,《舊約》里就有以其名字命名的詳細章節。

看他的模樣就像個養尊處優的少爺,明明是個孩子,旁人卻對他畢恭畢敬;而那個名喚“亞伯拉罕”的成年男子與之貌似親密,可應該不是他的父親。唉,真是傷腦筋呢!完全搞不清狀況再加上語言不通,就算想同他們溝通都是非常困難的。

耳邊陌生的音調隨著馬車的顛簸起起伏伏,房廷暗嘆了一口氣。又遇到麻煩了呢,不過萬幸的是自己還活著,那麼一切都還有回旋的余地。先和車隊一道行動吧,待路過驛站或者邊防區,或許能和卓昱還有同事們取得聯系。



第二章

在遭遇那一系列怪事之前,房廷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所處的時空是二十一世紀。

原本在車廂里一路搖搖晃晃地前行,名喚但以理的少年一刻都不得閑地滔滔不絕,

真是個活潑的孩子,而亞伯拉罕似乎對自己厭惡的態度收斂了一些,可能是因為之前幫忙把車子推出來了,他就再沒有給自己臉色看過。

雖然與他們的交流仍成問題,不過為了能夠知道自己身處的具體位置、以及商隊將要前往的目的地,房廷還是使出渾身解數,又是用手勢又是用石筆刻畫,搞了半天,突然想起他們之前有提到過“耶路撒冷”,所以便抱著試試看的想法,說了這個單詞,同時又用手指了指馬車行進的方向。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似乎看懂了自己的意思,頭猛點個不停,還挺起身子指天畫地了一番。那模樣讓房廷猜想︰應該是在形容耶路撒冷的壯美。

在去到加沙之前,他曾在耶城停留了一個禮拜,無論是古老的舊城還是後來興起的新城,到處都透著濃濃的神秘味道,與那歷經千年深厚的文化積澱。雖然時值今日,耶路撒冷仍是巴以爭奪的焦點,可相對于硝煙密布的加沙,它還是“和平”的。

方才還听但以理興高采烈地說著,大體上是听懂了,商隊看樣子應該是快要到耶路撤拎了。

自己一覺醒來,就莫名其妙地越地千里——好像做夢精彩一般。

只是此時雖然已知前途為何,但是房廷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仿佛已經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最開始感受到異樣的震動,房廷和諸人都以為那是馬車于崎嶇的路面上疾馳所致,可是直到听見趕車人的預警,車里的人才意識到,危險正在朝自己逼近!

“怎麼回事?”

“是迦勒底人啊!”

“主啊!難道是尼布甲尼撤的軍隊嗎?”

即使是尚處在懵懂狀態中的房廷,在眼前出現這種熱悉的混亂場面時,也本能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人聲騷動,即便不懂其中的含意,仍能感知到那仿佛每每在加沙街頭听到防空警報時,所見識到的瀕死前流露的惶恐。

馬車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斷了來路,硬生生地停下,惹得車內的人慣性地東倒西歪,然後還未待人們站定,便听到數量眾多且詭異的馬蹄音。

緊接著,隔絕內外的帆布帳篷被掀開,來人帶著刺目的日光沖進了馬車內,極其粗暴地將車內乘載的人們逐個地趕下車——比之前禮遇自己的猶太人相比,這些不速之客顯然是充滿敵意與攻擊性的。

一開始還以為是踫上自衛隊或者是巴方的士兵,可是很快房廷看清了來人的裝束,便覺自己完全估錯了。

那就像親眼看到身著鋼制盔甲、頭覆黑色額冠的武士們,從兩河流域古老壁畫上騎著駿馬躍然而下,幾十……不,應該有幾百個身著古老戰甲的騎兵,以網兜狀圍住了小小的商隊,房廷感覺就算現在有十輛坦克朝他直直地開來,也及不上這場景帶給他的視覺沖擊來得強烈!

天啊……房廷目瞪口呆,霎時腦中一片混沌。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里是中東,是戰場!好萊塢不可能選在這里拍電影,可……誰能向他解釋一下這眼前的一切——這仿佛海市蜃樓,或者是穿越時空才能看得到的人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親歷其中,能看到他們活生生地走動,寒冷的戶外,人和馬的吐息接觸到空氣便形成一團團白霧,粒粒砂土如此細膩,這等逼真,應該不是夢境!

心中充滿了疑竇,又不知向什麼人詢問,房廷此時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無人反抗,每個人都是誠惶誠恐地依命行事。房廷也順從地跟著下了車,一邊豎起耳朵聆听,希望能找到可以解釋眼前一切異景的答案,但讓他失望的是,對方操著的語言,亦是自己听不懂的語言!

“把他們統統帶回去!”一片混亂之下,從那些阻截者中傳來一道命令,清亮而有力。房廷隨著諸人的目光循聲望去,但見騎兵中,有個面目俊秀的青年,一襲簡單的白色大圍巾衣,雖未著重甲,可那凌厲的氣質一看便知是眾騎的頭目。

“這下完了……是‘劊子手’尼甲沙利薛!”“天啊!那個殺人狂!”“主啊,請護佑您的子民吧……”

身邊的騷動,即使有著語言的障礙,可房廷仍感受到商人們明顯的恐懼與驚惶,可以想見這個青年在他們心目中並非善類。

遙遙地看到他目色冷冽,嘴角掛著一副意欲不明的笑容。

確實,他的微笑,讓人不寒而粟呢。

***

耶路撒冷城外。

“將軍,都已經過了十八個月,為什麼到現在都不正式攻城?”

“猶太佬們根本就毫無反擊之力!乘勝追擊吧!”

“再不行動,會被其他三位將軍佔了軍功的啊,將軍!”

正午時分,頭發披散的拉撒尼就坐在迦勒底駐軍營帳的中門,悠哉悠哉地往嘴里丟著葡萄干果,圍聚而來的副將們卻各個都沉不住氣地向他諫言。

看著那一張張或激昂或興奮的面孔,拉撒尼覺得有點好笑,不過他始終保持沉默,眼見部下們圍在身邊替自己干著急,實在是非常有趣的余興節目呢。

拉撒尼會這麼無所事事,實在是因為軍旅生涯真的太無聊了!

回到王都巴比倫城最長也待不過半年,又要回來繼續東爭西討;六百多個日夜,在西奈到新月沃地那狹窄的天然通道來來回回上千次,守株待兔般狙擊那些頑固的猶太人,這期間連個用來舒解欲望的女人都無暇去找!

早知道,與其做個將軍,自己還不如留在國內當一名農夫來得自在!

拉撒尼清楚地回憶起,十二歲那年扛起沉重的雙手劍的情形。之後幾乎每一天他都在馬背上度過,最初是個佣兵,然後憑借自己出眾的武藝與膽色成為十夫長、百夫長……再來就是千夫長、千騎都尉,直到現在成了新巴比倫帝國四將軍之一。

和另外三位原本就有顯赫身世的幕僚不同,自己此時的地位,可都是由那二十年赫赫的戰功積累而來的

當然,若不是那人的獨具慧眼,恐怕再過二十年,出生貧賤的自己此時亦不過是個替人賣命的小卒子,也沒有此時的顯赫身份了。

這般自嘲地想著著,拉撒尼彎起了唇角。

“咳嗯。”

神游天外的時刻,周圍聒噪的聲音卻驟然停了下來,回過神,但見一個高大、體型卻顯臃腫的男子朝自己這邊疾步走來,外八的難看步伐,加上那顆自從認識他以來就沒長出過任何毛發的光頭,拉撒尼不用細想就知道來人是誰。

以極其熟稔的姿態,光頭大剌剌地坐于拉撒尼的身側,漆黑的戰甲和繪金的袖飾,象征著他的地位身份與他的同僚相當。

“真是悠閑啊,拉撒尼!我們四人之中恐怕就屬你最愜意了吧。”

被他這般調侃,不羈的男人絲毫不以為意,撩撥了一下自己長而卷曲的黑發,只是輕聲“哼”了一記。

光頭名叫三甲尼波,是軍隊中和拉撒尼最為親睦的將領,他天生神力,可惜一向沒什麼腦子,還有著一副非常執拗的倔脾氣,發起橫來除了王上,誰的帳都不買,所以私底下士兵都戲稱他為“有勇無謀的死胖子”。

“撒西金都去陛下那里請戰了呢,你不去麼?”三甲尼波問道,抓起幾上盛著無花果的盤子,一古腦兒全倒進了喉嚨里。

那麼能吃!真擔心哪天他會重得壓斷馬的脊梁骨呢!拉撒尼有點看不過去地撤撇嘴,道︰“你干嘛不去?”

“我也想啊,可你也知道嘛,上個月我去問陛下的時慶,他只對我說了‘笨蛋’二字,結果被那兩個家伙笑到現在呢!”

原來他還對撒西金和尼甲沙利薛所開的玩笑耿耿于懷,不過這兩個人也真是的,明明是自己先攛掇胖子請命,事後又在一旁看笑話——惡劣的個性。不過這樣看起來,迦勒底軍中還沒有人能夠瞧出王的心思——最初以討伐叛徒的名義進攻耶路撒冷,後又圍而不攻,企圖讓猶從從內部開始自行瓦解。王的目的就是這樣,征服一個民族,先從征服他們的心開始。雖然耗費了一年多的時間,可是,這比過去的亞述王薩爾貢二世直接攻掠城池來得聰明呢!

真不愧是被譽為“馬度克戰神”的男人!暗自贊嘆著,拉撒尼的臉上又掛起笑容。他覺得自己實在很幸運,能生在巴比倫,能被這樣的男人選作心腹戰將,為了他,不要說讓自己在迦南荒蕪的關卡要沖天天忍更無事可做的寂寞,就算要赴湯蹈火自己也心甘情願。“說起來,怎麼這一天都沒看到沙利薛,”拉撒尼心不在焉地問道,攏了攏自己亂蓬蓬的烏發,起身將之束成馬尾。

“那個嗜血如命的家伙……誰知道?”三甲尼波“哼”了一聲,“興許又找到哪個可供他娛樂的‘寵物’,在施加調教呢。”

蹙了蹙眉,雖然對于像擁有“劊子手”之稱的尼甲沙利薛這樣的同僚,三甲尼波如此的評價無可厚非,不過拉撒尼還是挺介意。

人說單憑沙利薛俊秀如女子的外貌,都想像不出他擁有冷酷的亞述人血裔。

不光血統如此,他本人亦是好戰又熱愛鮮血的狂徒,好幾次都因為他那些惡癖作祟差點觸犯了王的旨意。而且即使是閑暇時刻,也喜歡惹事生非的個性,經常讓其他三位將軍頭疼不已。

“沙利薛是劍,無鞘的劍。”

在提起沙利薛于戰場上的驍勇時,王曾這般激賞過他,于是他便驕矜起來,越發肆無忌憚地暴戳,反而激起那些猶太人的反抗。但這樣的愚行又和三甲尼波有多大的差別?

“我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麼。”雖然這麼做有點多管閑事,不過若是沙利薛真有僭越王命的行為,自己一定是要阻止的。

他正這麼想,就听到中門之外傳來古怪的騷動。

“怎麼了?”

拉撒尼招來一個近侍問,來人答道︰“好像是沙利薛將軍又捉到了幾個賤民,還有許多好東西呢!大家都看熱鬧去了。”

“賤民”是迦勒底士兵對于猶太人的蔑稱。

沙利薛那家伙,真是一刻不停地給人找麻煩!拉撒尼听到這消息,連盔甲都來不及穿戴整齊,便直接沖出自己的營帳。胖子三甲尼波也腆著一個圓溜溜的肚子,跟過去湊熱鬧。

圓形的校場中央,身形挺拔的青年身覆輕裝,手握鞭子兩端迎風而立,若不是一臉的戾氣破壞了那原本姣好的容顏,他應該稱得上巴比倫王國中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可惜對鮮血的執念,使得他周身籠罩著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危險氣息。

“嘖嘖,沙利薛大人又要鞭笞那些猶太人了呢。”

“听說這次捕到的並不是士兵,而是來往于埃及和緋尼基的猶太商人……”

“這麼說,之後又會有很多寶物犒賞給我們了嗎?”

“……”

人聲嘈雜,圍觀的士兵們在各自的小集團間竊竊私語著,因為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所以大多數人都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等著看好戲。

“帶上來。”沙利薛笑意盈盈地說,雙手向兩側一拉,鞭子便被扯得“梆梆”作響。

他望著士兵們將那幾個被捆縛住的異族男人推進校場中心,不禁興奮地伸出舌,舔了舔有點干燥的嘴唇。

很久都沒這麼做了呢!那種血味在空氣中彌漫、消散的感覺,每次品嘗起來都是那麼妙不可言。雖說在戰場上能夠像是切菜砍瓜一般削下那些逆徒的腦袋,可是相較起來,自己更喜歡欣賞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生死門間掙扎的表情,扭曲的、恐懼的、憤怒的……

狠狠地一鞭子抽下去,打得皮開肉綻,血液四濺——受刑人越是痛苦,自己就越開心!

輕撫鞭身,沙利薛走近先前自己在城郊捕獲的獵物們,以一副看待草芥的姿態從上往下俯視。

這回都是成熟的男性呢,是要把他們剝光了,然後在裸露的肉體上施虐?抑或是由馬匹拖著,直到他們筋疲力竭再進行宰割?

猶豫的空檔里,眼楮一瞥,沙利薛突然發現一具身形嬌小的軀體,被一個猶太男子護在身後。是女人麼?

“滾開!”拉撥開那礙事的男子,沙利薛將蜷縮在他之後的身體拖了出來。

一張有如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般的面孔立刻呈現眼前,那對如小鹿般的眼里儲滿了懼色——是個少年!

不是女人。沙利薛有點失望,他非常喜歡女性在遭受鞭笞時的慘呼與痛哭,那種撕心裂肺的尖銳喊叫,听起來相當過癮。

不過,如果是男孩的話也不錯,這個少年看上去應該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正值柔韌生長的年齡,鞭打這樣易感的身軀,說不定能更讓自己享受到呢!

就從他開始吧。

嘴角再次擒起一抹笑容,正欲抬起手臂揮落下去,一聲暴喝沖著自己炸響︰“住手!”

有點意外地垂下視線,看到的是先前那個為少年作掩護的男子,此時正怒目地瞪向自己。

很罕有呢!能在自己的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勇氣可嘉,只可惜,一頭任人宰割的牲畜,根本就沒有資格做這樣的衷情!

這般想到,沙利薛便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了下去。

悶哼,緊接著伴隨著俘虜們的吸氣聲,男人的上身委頓,被自己抓著的少年如同哭喊地大聲喚著“亞伯拉罕”——應該是那男人的名字。

嘖嘖,好可憐呢,被打到的左臉整個浮腫起來了,眼楮也被抽到,也許真會瞎掉也說不定。

圍觀的士兵們起哄般嚷起來,他得意地再次舉起鞭子。

“沙利薛。”耳畔響起一道溫厚的聲音,隨即一只手掌便覆上了自己的,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靠近,惹得沙利薛兀自心驚。

“拉撒尼?”回身一看,居然是那一向就喜同自己作對的同僚,沙利薛驟然變了腔色,“干什麼阻止我?”

“不要濫殺無辜……你忘了陛下的命令麼?”

“哼,偽君子。”一把搡開拉撒尼,沙利薛道︰“你在憐憫這些賤民麼,如果只是閑著沒事做的話,就不要礙著我!”

蹙著眉,望著那倨傲任性的美男子,拉撒尼攔住他,試圖勸阻,卻不知這般只能越發煽動他體內的暴虐因子。

“真煩人!”急躁地甩掉拉撒尼的鉗制,沙利薛將先前抓到的少年往身前一摜,喝道︰“你不許我打,我偏要打!”

言罷,呼嘯的鞭子便直直地沖著少年的頭頂劈下!

可能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救過自己一命的少年就這樣慘遭蹂躪吧,房廷不知道自己那時是哪來的勇氣,在眼看但以理就要遭受鞭刑的那刻,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般撲了上去,背脊上狠狠地挨了一記——先是一股熱辣,隨即便麻颼颼地疼痛起來!

雖然在被挾持過來的途中,曾無數次地想麻痹自己的感官,可是眼前發生那些真真切切的一幕幕,並非是意識幻想能類比出來的情境!

這根本就不是夢境!

自己已經置身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陌生的語言、陌生的人事……不,不光如此!自己同時還身處險境、生死堪憂,這比每每躲在防空洞中,等待以軍空襲結束更讓人心情郁結。

“呵,沒想到呢,居然一次讓我踫上兩個這麼有骨氣的‘賤民’!”

痛!當頭發被發話的沙利薛一把抓過,房廷以極其痛苦的姿勢仰著頭,看著上方倒置的殘酷臉龐。

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相貌的人。

沙利薛看清了房廷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乍一瞧,同猶太人一般的黑發黑眼,無甚稀奇,可近看那發現那清瘦的麥色臉皮卻不同尋常呢,自地中海到美索一帶都不得見的奇特長相,稱不上賞心悅目,可是柔和的輪廓偏偏是恰到好處。

應該是和自己一般年紀的男性吧,卻有張略帶稚氣的面孔;還有從他裸露出的肩頸可以想見,在未經太陽洗禮之前,他是個皮膚白皙的人。

而且,他還在瞪自己呢!

沙利薛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絲古怪的情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房廷的面頰。

“沙利薛……”

身旁傳來低沉的男音,就像是猛地錐向後背的荊棘,讓沙利薛驀地清醒過來!

一側頭就望見拉撒尼驚奇的臉,那表情仿佛在一瞬間將自己看透了——沙利薛立刻覺得面孔猶如火燒一般滾燙!

“該死的!”咒罵了一聲,他粗暴地扇了房廷一記耳光。

由于重心不穩,房廷非常狼狽地同但以理跌作一團。

那一瞬,居然就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心旌搖曳,沙利薛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會為了那麼一張莫名其妙的男人臉龐而怔神!而且還是當著那個拉撒尼的面!

真是不可原諒!

不可抑止地惱羞成怒起來,沙利薛正欲再次揮落鞭子,右手卻被一只手掌撈住了。

“你怎麼……”

你怎麼還要攔我——原本是想沖著那個可惡的偽君子這麼喊的,可是話還未說一半,就被自己硬生生地吞進了喉嚨。

耳畔同時響起好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沙利薛也怔了一下,旋即收斂起自己所有的乖張與暴躁,就像是被馴化良好的野獸被飼主撫摸時的柔順模樣,他非常恭敏地沖著握住自己右手的男子,彎下了單側的膝蓋。

“撲通、撲通!”

自己跪下的同時,拉撒尼還有跟著過來看熱鬧的三甲尼波也跟著跪倒了。

“陛下……”沙利薛輕聲呼喚,道出來人的崇高地位。

這般惹來上位的男子一聲輕笑,“游戲也該結束了,我的‘火神’——你想燃盡一切麼?”

對但以理施暴的青年,他此時的表情如此虔誠,就像在面對一個神祗。

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吧?努力抬起頭,小心地打量,卻听到胸前的但以理顫抖的聲音︰“尼……尼布……”

什麼?

房廷靠近了一些,听著他斷續地吐出了一個單詞——

“……尼布甲尼撒!”



第三章

乍一听聞,房廷就像是感到有塊沉甸甸的石頭兀地壓在心尖,都快要透不過氣來!

這個……就算自己听不懂希伯萊語,可仍然辨識得出這個單詞,它是個稍有一些歷史常識的人都相當熟悉的名字,為以色列人所憎惡,傳說是上帝派來懲罰猶太人的工具、尼波神的太子、不信神的男人——

尼布甲尼撒。

呵,該不會是穿越時空了吧!自己這回居然是遭遇了兩個多年前的巴比倫王,真像是個笑話!

這個念頭自眼前一晃而過,便被房廷以荒誕不經的理由自動從腦中剔除。

史書上所載,尼布甲尼撒二世是攻陷耶路撒冷的巴比倫國王,那個造就著名“巴比倫之囚”的始作俑者,亦是千百年來猶大人揮之不去的夢魘。薩達姆過去也自稱過自己為“尼布甲尼撒”呢!但以理一定是畏懼這個男人,所以才用猶太人都憎惡的名字來稱呼他……

為自己的臆想所佔據,房廷拼住呼吸,準備再次將視線探向那個被諸人尊祟的神秘男子,卻意外撞上一對同時也在審視自己的……琥珀色瞳仁。

男人眨也不眨地望著房廷,篤定的態度讓他不禁心頭一怵。

真是古怪的感受呢,以往在應對那些突發事件時的從容不迫,仿佛在此刻統統都化作了煙塵。

房廷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為眼前之人的氣質震懾,這還真是前所未有的經歷。

房廷目不轉楮地瞪視對著男人,皮膚黝黑,發色卻很淡,淺淺的金黃攜著一點栗褐,他的五官深鑿,一臉英氣,初次見面便能讓人印象深刻。即使是房廷也不得不贊嘆,這個“尼布甲尼撒”是個相當有魅力的男性呢。

不過,最吸引人的還是那對眼楮──琥珀色的眼,如此清澈卻又讓人看不到最深處……

他到底是什麼人?

正疑惑的時候,男人邁動步子朝自己靠近。他就停在跟前,居高臨下的俯視,離得那麼近,讓房廷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具高大的身軀施于自己的強烈壓迫感……

膽敢這般肆無忌憚直視自己的人,他是第一次看到。尼布甲尼撒饒有興趣地看著眼下那個被束縛的男人,雖然跌臥于地,他還是固執地昂首注視著自己呢!

真新鮮。

雖然也是初次見到這樣長相,可比起沙利薛的驚異,自己更喜歡他那個倔強的眼神。

在被那脾氣火爆的臣下鞭打遇之後,仍能露出這種表情的家伙,實在是為數不多,更何況是這麼個看上去非常孱弱的男人?

尼布甲尼撒蹲下了身子,撫上了房廷才被猛力煽過,還徑自滲著血液的唇角。房廷本能地瑟縮,躲開踫觸自己的大掌,並用忌憚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眼神不錯。”

戲謔地夸贊了一句,他卻沒什麼反應──感覺到被刻意忽視了,尼布甲尼撒忽感心尖冒出一絲不悅。

自繼位為巴比倫的新王以來,就連小亞細亞諸國的王都向自己俯首稱臣,十幾年來,他還從未遇到過忤逆自己意志的人,而這麼個小小的俘虜,有什麼資格漠視一個稱霸整個新月沃地的王者?

“混帳──陛下在同你說話哪!你那是什麼態度!”

發覺到房廷的無禮,沙利薛吼道,作勢要沖上前來痛揍他一頓的激動模樣,卻被男人遏止了。

可能是被唬到了,眼見他漸漸地又把頭低了下去,這個動作不覺讓尼布甲尼撒心念一動。

“……把頭抬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惹惱自己,這麼對他說時,仍是恍若未聞的模樣,尼布甲尼撒等不及地伸手攥過他的下巴,用力抬向自己。

受過傷的額頭,滲血的唇角,一張狼狽的面孔,唯獨眼楮是炯炯有神的,那黑曜石般的眸子仿佛具有神奇魔力吸引著他,以至于一時間忘記了原本要說的話。

“名字……”半刻之後,男人沉吟出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這般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身旁的幾位將軍一听到這話,面面相覷起來。

他們的耳朵是出了問題了麼?那被譽為神祉的王居然在詢問一個賤名的姓名?真是聞所未聞!

在場的沙利薛尤其激動,都咬牙切齒起來。他下定決心,只要王稍稍給個眼色,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將那個無禮的賤民碎尸萬段!

房廷蹙著眉,努力忍受著頰骨被眼前之人粗魯捏弄的痛楚。茫然間看到那男人的嘴巴翕張,听不懂的詞句緊接著從他的唇舌間蹦跳出來。

很奇怪,明明是陌生的語言,自己卻知道他想要問什麼……

是在問自己的姓名吧?但即使告訴他又怎麼樣?這個男人會放過自己,以及這些被虜來的猶太人嗎?

見房廷遲遲不回答,尼布甲尼撒原本舒朗的眉目漸漸糾結到了一起──還沒有什麼人會讓自己等得那麼久!

不耐煩地繼續收緊掌間的力道,立即就听到骨胳摩擦間的“咯吱”作響……

房廷痛得從喉間溢出呻吟,可尼布甲尼撒仍沒有要收勢的模樣。

“放……放開他……”

依稀听到細小的抗議聲,如果不仔細听,根本就注意不到。

尼布甲尼撒側目,立刻看到一張糊滿眼淚的稚氣面孔。

呵,連這個小家伙都要同自己作對麼?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卻還敢違抗自己,看來西底家(此時的猶太王)的子民們各個都很有骨氣呢!

他笑了!先前的一點怒氣也因這個小插曲,盡數散去。回過頭,眼見雙頰被自己捏得紅腫的房廷,一對黑眼執著不改地瞪向自己。

“……你……不會說話麼?”難得遇到一個這麼有趣的人,居然是啞巴?

誤會了房廷的緘默,尼布甲尼撒有點失望地松開了對他的鉗制。斂回了心思,他站起身來對著諸人道︰“放了他們吧。”

語罷,他便一甩戰袍,頭也不回地轉身步出校場。

哄聲四起──

“陛下?”沙利薛難以置信地瞠圓了眼楮,他的王在說什麼?居然要放過這些俘虜?他們可是猶太人啊!

“有空玩這種無聊的游戲,還不如好好磨利你的刀刃吧……不然到了戰場上才發現它生銹了,可就不妙了呢。”難得見識到這傲慢的美男子也有如此尷尬的時刻,拉撒尼不失時機地送上一句調侃,惹得沙利薛臉色更加難看。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吧!你這個成天無所事事的家伙!”沙利薛齜牙咧嘴地說著。

而拉撒尼卻只是輕佻地聳聳肩膀,絲毫不以為意的模樣。

眼見兩人間的暗潮洶涌,生怕惹火上身的三甲尼波只想趕緊逃離現場。

***

得救了呢。

房廷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因為那突然出現的男子的一句話,自己一行人便被解開了束縛,雖然對自己施以蠻刑的青年仍是一副粗暴的態度,卻沒有繼續為難的模樣,那些圍觀的士兵們亦是如此……

難道說,那個“尼布甲尼撒”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麼?

無暇去想太多,重要的是一切安然,這才是最讓人慶幸的。

重新回到馬車上,少年但以理顯得很鎮定,一言不發,然後當馬車再次駛上路途的時候,亞伯拉罕撫著他的額頭,似乎在問詢他有無大礙,但以理望著他面上那道未消的鞭痕,大聲哭泣起來。

如此委屈的哭聲,听得房廷心中亂糟糟一片。

總覺得,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在抵達耶路撒冷之前,于晃蕩的馬車上,又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慢慢進駐房廷的腦中。

隨著時光的流逝,感知到周遭的異象也在慢慢剝離、呈現,可是自己卻越發無所適從起來。

***

半月後。

耶路撒冷的冬季漸入尾聲,天氣轉暖,房廷的心卻日益冰涼起來。

“哥哥,哥哥──看哪!”

頑皮的稚童仿佛不識煩惱為何物,于自己的面前,高高舉起手中被視作新奇寶貝的石頭,房廷朝著他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拾起那“寶物”,發現它不過是顆普通的埃及蜣螂石,上面刻有應該是祝福字樣的象形銘文。

孩子名叫甦錫,是亞伯拉罕最小的兒子。

十幾天前商隊一行到達城內之後,房廷便在亞伯拉罕的住處暫居,期間好不容易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但仍是不夠,同當地人交流還存在諸多不便。

不過讓房廷欣慰的是,他發現希伯萊語和它同屬米閃特語的阿拉伯語一樣,語法構成都是近似的,所以若是說話人的語速夠慢,自己又能听得懂一些關鍵詞的話,他仍是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還有……還有哦!”男孩跳躍著,試圖吸引房廷的注意,獻寶般再次攤開自己的掌心,露出一粒晶瑩的石頭。

“小蟲小蟲!”房廷剛把頭探過去一點,男孩便生怕他看不清似的,大聲嚷嚷起來。

房廷捏起那個礦粒對著陽光看去,半透明的內部,小小的昆蟲栩栩如生,一如它被松脂包裹前的模樣。

琥珀……這是琥珀石……

看著它,房廷忽然覺得,此時的自己正像這只遭琥珀禁錮的不知名小蟲,被這個世界、這個時空困住了……

意識到這點,是在初次抵達耶路撒冷的那個傍晚。

暮色沉沉,被半途中的劫持折騰得身心俱疲,房廷在顛簸的馬車上昏昏欲睡,似乎听到被允準通過關卡的聲音,也懶得伸出脖子去看。

唉,都緊張了整整一天,也該松口氣了!心中想,總算到達安全地帶了,可以找當地的領事館求助,再打電話給卓昱確定加沙繼續工作的事宜……

此時想好好伸個懶腰,卻听到馬車外傳來眾多的腳步聲,房廷疑惑地想撩開簾幕查看,卻被亞伯拉罕拍開了手掌。

這猶太男人沖著自己搖著頭,示意不要這麼做。有點奇怪……

然後他听到聲聲悲戚的哭喊與嘆息幽幽不斷傳來,心中“咯 ”一下,疑即,幕布被扯開,從外面伸進來好幾條胳膊,抓住了最靠近邊緣的房廷!

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遭遇恐怖分子的襲擊,房廷正欲掀掉手臂,卻看清了那些抓住自己的人們……

年輕的,年邁的,衣衫襤褸的,面黃肌瘦的……多是婦女和老人,他們一個個神情迫切又渴望地望向自己,絮絮而快速地、爭先恐後向自己詢問著什麼。

被這幕混亂的場景唬到了,他不知所措地環視四周,卻陡然發現自己身處的城市是如此陌生──

沒有路燈、沒有車輛、滿目的廢墟、傷痕累累的故跡……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腐敗的氣味,放眼望去除了包圍車隊的人群,盡似死一般的沉寂。

這……就是耶路撒冷麼?

這就是那座記憶中集合世上十分之九美麗的“耶路撒冷”麼?為何時隔數月再次造訪此地,竟是這般慘淡?

自己昏迷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一覺醒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房廷的腦中一片空白,任人拉扯著,毫不反抗;若不是亞伯拉罕和但以理及時將他拖住,幾乎就要被拽出車外。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驚魂甫定,月光流連窗外,看著那些隨車奔跑的人,各個用企盼而又失焦的眼神望著自己……

無疑,這里確實是耶路撒冷,但絕非他所熟知的那個耶路撒冷!

房廷突然意識到,之前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在他眼前的,是個不屬于他的城市,不屬于他的時空,就像是科幻電影里演的那樣,自己陷進了某個歷史的漩渦之中,徘徊于一個莫名的年代!

真希望這是一個夢境。

可惜……這並非夢境……

房廷遙遙記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停留的那最後一個清晨。

黑色的清晨。

房廷被異動驚醒,發覺玻璃在顫抖,他起身觀望,打開窗便听到街上人聲嘈雜。

兩分鐘不到,接到總部的電話︰以色列“定點清除”開始,哈馬斯精神領袖亞辛不幸遇刺身亡。

雖然此類事件在加沙早已司空見慣,可是聯想到亞辛是昨天才握過手的慈祥老者,房廷心中涌起一種悵然若失的迷惘。

數分鐘後,和卓昱一道搭上吉普車前往亞辛遇害的府邸,途中一開始兩人都很沉默。

“每星期都發生這樣的事情,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自己這般忿忿道。

卓昱卻用淡漠的語調響應︰“我們遲早都會離開加沙,但是這里的人們卻不能……這里是他們的家園,他們又該同誰抱怨?”

語塞,當時房廷尷尬地望向女人,發現她的眼眶已然濕潤。

***

十多天過去了,房廷已經開始慢慢接受身處異時空的事實。

現在他也知道,那天進城時追逐自己的人們,是被送去戰場的猶太士兵的家屬們;迦南戰事頻繁,耶路撒冷的外國記者,隨時都可以選擇離開那危機四伏的戰場,可是住在那里的人們卻無法選擇……

如今,幼稚的想法遭到報應了──深陷異時空,語言不通,亦沒有完全摸清是處于哪個時代,房廷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來到此處的,也不知道如何回到二十一世紀……

可是就這麼等著被歷史的洪流淹沒,著實不甘心呀!

指尖的琥珀閃閃發光,顯現晶瑩絢麗的色澤,帶回房廷飄忽的神思。

于此時,不合時宜地憶起那時凝望著自己的琥珀色眼楮,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

但以理曾說,他是“尼布甲尼撒”。房廷懷疑,他會不會就是自己先前所想,那個于史書上所讀到過的著名巴比倫王?

“甦錫!”

有個甜美的聲音呼喚男孩子,房廷回頭,看到的是一身素服,留著兩根粗辮子的女孩。經常看到她和甦錫玩在一起,似乎是鄰家的孩子。

听到女孩的召喚,男孩收起石頭奔向她。

房廷也起身,試圖靠近,女孩卻怯怯地躲到了甦錫身後,她很害羞呢;也可能因為忌憚自己是個外國人,反應才會這般生澀。

甦錫嘻笑著抓過女孩的手,把她推前,對著房廷道︰“撒拉很會唱歌呢,哥哥要不要听?”

一听此話,女孩越發窘迫,她一扭身甩著辮子跑開了,甦錫跟著追了上去。

伴著“嗒嗒”的腳步聲,小小的身影就這樣漸漸從房廷的視線中淡出。

孩子們看上去都很瘦呢……房廷發現,不光如此,他在耶路撒冷城內見過的每個人幾乎都是憔悴不堪的,據說城池被圍已久,城內糧食匱乏,大家都沒有東西吃才會這個樣子。聯想到自己住在亞伯拉罕家還要分他一份口糧,真是過意不去。

昂起頭,房廷望向錫安山的方向,日中,山巔的聖殿,在霧靄中閃爍著淡金的光輝。多日來的听聞與親身察看,貌似自己在歷史圖鑒上看到的那座有名的建築……

房廷猜測,這就是傳說中耶路撒冷的第一聖殿──“所羅門聖殿”。

史書上所載︰兩千五百多年前,它被攻入城內的尼布甲尼撒二世搗毀,至此古猶太王國覆滅……

也就是說,如果這般推測沒有錯的話,自己身處的時代距離二十一世紀至少有兩千五百年,同時亦是個相當混亂的倥傯年代。

不過,即使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

古往今來,數千年……隨著時代更替,西亞的霸主們走馬燈似地換過,征服、掠奪、再征服、再掠奪……周而復始,而這片土地卻沒有享受過一刻真正的和平。

房廷嘆了一口氣,雖然也不想就這樣被歷史的洪流埋沒,可是憑一己之力,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若是回不了二十一世黨,回不到加沙,那麼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說不定會如同史書上所載,被強權的侵略者斬殺,尸體隨著湮滅的城市,一同化作荒蕪土地上的一撮沙礫而已?

被這般消極的想法所累,原本就不甚明朗的心情也變得更加郁結了。

***

北拂的海風改變了方向,是夜星色稀疏,一行人從耶路撒冷城內溜出,潛行在暮色中,企圖掩蓋自己的身形。

“伯米勒……”途中一個聲音顫顫地喚道︰“你把耶利米放出來了麼?”

“陛下……先知大人一切安然。”伯米勒回著。

“是麼,那太好了……”蒼老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寬慰道︰“願主護佑他。”

雖然這麼做早已失去了實際的意義,但為了讓自己良心好過些,西底家還是決心在逃離之前釋放他︰那位時常諫言的先知︰耶利米。

他之前就曾預言,如若猶太反抗迦勒底人,耶路撒冷必遭破滅,可是當時自己被佞臣蒙蔽了雙眼,看不清大勢所趨,以致沒有在一開始就采納耶利米的意見向尼布甲尼撒妥協,才會招致如今的禍端。

不過,即使是後悔都已經來不及了!自己在位十年之間,受到巴比倫的挾制,一直就是個碌碌無為的王,也知道背叛巴比倫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十年前那被虜去巴比倫的佷兒約雅斤便是前車之鑒……

可是,西底家始終對擺脫巴比倫的統治抱有幻想,這便受了別有用心之人的利用,改投埃及的羽翼尋求庇護,妄圖得到更好的待遇,誰知卻落得個棄城逃跑的下場──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啊!

迦勒底人圍城已有十八個月,城內饑荒、瘟疫肆虐,如果投降,巴比倫王定不會饒過自己,西底家沒得選擇……這般經過反復思量,他還是決心攜著親族們趁夜出逃。

事先已經讓人打探過了,巴比倫王的將軍尼甲沙利薛、三甲尼波、撒西金、拉撤尼都在衛城前駐守。他們在那里扎營帳,是不會發現自己已從兩城中間的門出去的,迦勒底的軍隊今晚很安靜,逃脫的計劃或許能成功。

自己可以先在亞拉色蟄伏一陣,等待風波過去,再找機會越過西奈,直奔埃及……

他有足夠的金銀在底比斯安度下半生,若是法老支持,將來也許還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這般盤算著,西底家突然感到一股釋然︰已經到達耶利哥了,這里即使是冬季的夜晚也是那麼悶熱……

穿過此地,亞拉色就在眼前,很快自己就會安全了!

“真是個笨蛋!”

同樣隱于夜色之中,在耶利哥茂盛的密林中靜靜等候著獵物上鉤的男子,看到那自作聰明的猶太王攜家帶眷,還拖了好幾箱財物跟在後面時,不禁大搖其頭。

這副德行也叫“逃跑”麼?簡直就像招搖過市,想讓人不注意都難呢。

王料得不錯,今夜這個懦夫便會棄城逃跑……命自己一干人在此處伏擊,才等了那麼一會兒就候到了,真是太輕松了。

“我去抓他!”趁著這個空檔,好大喜功的沙利薛“霍”地一下起身,率先沖出去準備攔截西底家、撒西金也迫不及待地追出去。

知道他們兩個喜歡爭功,拉撒尼擰了擰眉,翻身上馬,招了親信跟隨在其後。



第四章

耶路撒冷。

四月初,午夜時分。

方才得知棄城逃跑的西底家已經被捕獲,這般便無後顧之憂了。歷經十八個月的圍城,收場竟是如此出乎意料地容易──一夜之間,整個猶太王國就這樣被自己抹煞。

不過,現在還不到得意的時候……

一切還沒有結束!

尼布甲尼撒抬起馬鞭,指著面前高聳的城牆喝道︰“攻進去!”

一聲令下,千軍萬馬如同潮水般涌進被轟開的外城大門。一開始,城外的迦勒底人便架起了投石機與攻城錘,熊熊燃著烈焰飛彈呼嘯著落入城池之內,即便隔著厚厚的城牆,仍能隱約听到城內猶太人的慟哭與慘叫。

眼見著濃煙滾滾,耶路撒冷在炙炎中舞動──高居馬鞍上,運籌帷幄的男子于嘴角扯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城內。

“亞伯拉罕……亞伯拉罕!”于混亂擁擠的人群中,逆流而行的少年呼喚著家臣的姓名,幾近聲嘶力竭。忽然肩頭上一陣溫暖,猛回過頭,發現那左臉留著疤痕的男子,正以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望向自己。

“你去哪里了?老爹!我擔心得要死!”見狀,但以理又氣又急地喊道,嗓音卻被埋沒在嘈雜的人聲哭喊之中。

“我在找甦錫……他和大家走散了。”

“甦錫?”但以理快速轉動眼珠,“他……會不會和‘房廷’在一起?”

“那個外國人?”亞伯拉罕驚道。

此刻,涌動的人潮幾乎將好不容易聚首的兩人再度擠開。

城市的另一端,四散的火光使得陷入恐慌的人群紛紛向城外奔走,卻不料沖進來的迦勒底士兵們堵在各個城門口,把逃亡的人們驅趕進甕城中。

“你們的王──西底家棄城逃跑,已經被吾王擒獲,你們乖乖束手就擒吧!做巴比倫的臣虜,吾王便會寬恕你們的罪孽!”

尼布甲尼撒的傳令官在城喋處高喊,卻讓人群越加騷動。衣不蔽體的婦女、被石彈砸傷的老人、徑自哭泣無人照看的棄兒混雜在一起,伴著焦臭與腐糜的氣味,整座城池人心惶惶……

昨晚,也就是在迦勒底人攻城之前,房廷同亞伯拉罕家的幾個孩子擠在一間陋室里休息,然後到了半夜,一向非常警覺的他發現耶路撒冷的大街上有異動,隨即詭異的震動驚醒了熟睡的孩子們。

這時亞伯拉罕沖進房里對著他們大叫,似乎是城內出了什麼事情!那情境就像是以軍空襲前的那般讓人手足無措!孩子們從鋪上跳起來,隨著他們的父親跑出屋子,房廷跟了出去。

就當他見識到破開一個大洞的城牆、被焚毀的房屋,以及被烈焰追逐四處逃散的猶太人時,一種時空錯亂的感受再次襲上他的神經!

耶路撒冷破城的場景活生生地擺在自己面前,簡直同二十一世紀時不時遭受空襲的加沙如出一轍!

即便是亙越千年,這方土地上人們的痛苦卻從未改變……

房廷跟隨著人潮,一直听到“迦勒底”、“巴比倫人”、“尼布甲尼撒”這樣的詞語頻頻出現,雖然听不周全,可是自己的心中已經有了眉目。

難道今夜這就是《舊約》上所書,尼布甲尼撒率迦勒底人攻佔耶路撒冷的時刻?

雖然心中仍希望自己是多慮了,但是眼前的猩紅火焰卻跳躍著告訴房廷,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這就是那場著名的殺戮──幾乎焚毀了一切猶太文明的血腥殺戮!

念及此,房廷的心中一片陰寒,感覺現在的自己已經從加沙的噩夢中,墜進了另一個噩夢……

由投石機觸發,發射進城內的石彈造成房屋倒塌,人員傷亡不下于一枚空彈造成的傷害。

抹上松油和硫磺的“炮彈”呼嘯著在人們的頭頂上掠過,落地之處彈坑深陷,火勢洶涌,讓人怵目驚心!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親歷古代戰場,一睹冷兵器時代“石彈”的威力!可是此時此刻,來自文明世界的房廷卻沒有一點興奮的感覺。

若是過去,看到密密匝匝的彈痕、焦痕四布的街道,一定會反射性地按快門,然後一心想著“如何搶新聞”!可若是自己的性命堪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生命的威脅令朝城門行進的人越來越多,房廷奮力擠動身子,也難在涌堵的人群中移動分毫。他這個時候才想起要跟著亞伯拉罕……

“爸爸……爸爸!”

忽然一道熟悉的童音蹦進耳朵,低頭一看──是甦錫!他也和亞伯拉罕走散了麼?

為防稚童被眾人擠傷,房廷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臂攬住他,誰知男孩卻扭動身子在自己懷中拼命掙扎起來要

“甦錫?是我!”想讓男孩確認,房廷扳過他的小腦袋。

可是男孩卻掙動得更厲害,伸長了胳膊指向對面。“爸爸……爸爸在那邊!”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望,滿目盡是竄動著的人頭,男男女女紛紛雜雜,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

並沒有看到亞伯拉罕的樣子,就算看到了,現在也過不去。房廷對著男孩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妄動!

“甦錫……甦錫!不要跑……”

危險啊!執拗的男孩最終還是掙脫自己的懷抱,沖著另一半人群奔去,房廷喊出阻止的話,卻一時情急忘記了如何用希伯萊語說。

此時,為了要迎巴比倫王進城,原本就擠作一堆的人群被強制分開,留出一條可供戰車通行的大道,就在城門開啟,征服者的坐騎踏上耶路撒冷的土地之際──

一聲童稚的哀鳴劃破晨曦!

“甦錫!”

面前發生的一切讓房廷不可置信地大喝,可惜時間並不會因此逆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幕慘劇發生……

被疾馳而來的戰車猛然撞上,幼小的身軀騰空而起,之後就像塊零落的碎片墜向地面……

血液,就像一股滲流的小河,沁紅了地面……

火光之下泛出白花花的詭異色澤,甦錫攤開的肢體就像小動物的尸身般,橫陳于面前……

眼看著方才還生龍活虎的男孩,短暫的生命轉瞬即逝,房廷覺得胸口一窒,幾乎忘了怎樣呼吸!

然而沖進城內的迦勒底人卻對之視若不見,無人將這麼一個稚嫩的生命放在眼中,他們只是徑自驅趕著戰車,生生從孩子的身體上輾過;有嫌他橫于路前礙事的士兵,甚至想用兵器將之撥到路邊。

一下,兩下……眼見著滾落的男孩變得越發血肉模糊,一股超越悲哀的憤怒從房廷的胸腔油然生出!

無所顧忌地沖出人群,一把抱過那已經消逝的小生命,房廷忿忿地瞪向視人命為草芥的迦勒底士兵們。

他的驀然沖出,驚動了馬匹,掌控馬車的卒子好不容易勒止了馬匹,同時位于戰車上的男子也沉不住氣地大喝︰“什麼人!擋在吾王面前是想送死麼!”揚起馬鞭剛要抽下去,忽然眼前一亮。

“又是你?”

听聞這蠻橫的話音,覺得耳熟,房廷昂起頭,率先是看到一臉戾氣的沙利薛,然後是站于他身後,擁有琥珀雙眼的男人……

淺栗攜著一點金黃,淡淡的發色一如初次見他;那深鑿的五官,一臉的英氣,如此耀眼得教人想忘記都難做到!

原來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二世?

房廷從未想過,自己與傳奇男子的再次相逢,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又見面了呢。

尼布甲尼撒彎起唇角,饒有興趣地審視車輪前,懷抱幼童尸體的奇異男子。是上個月他親手放過的俘虜吧,那張面孔至今還令他記憶猶新,雖然並不十分俊美,可是那眼神卻是難得一見的倔強。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他擋在馬車前同自己理論著,是在說猶太男孩被戰車輾死的事麼?一字一字,煞有其事的模樣……原來不是啞巴嗎?

不知為什麼,意識到這點的尼布甲尼撒,胸中突然燃起一絲期待的情緒。

“放肆!”脾氣火爆的沙利薛板起面孔怒首,正欲揚起鞭子對房廷實施鞭苔,尼布甲尼撒又一次出言阻止。

“算了吧,沙利薛,這個樣子不是很有趣麼?”以一副對待新鮮玩物的語氣說著,尼布甲尼撒抬了抬手臂,“把他帶來這邊吧。”

什麼?王居然……要讓一個“賤民”登上御座的戰車?他到底在想什麼?

心中驚愕,不明為何自己的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一個臣虜如此寬容?可是疑惑規疑惑,沙利薛無意忤逆君王的旨意,跳了下車,一腳踢開甦錫的尸體,也不管房廷如何掙動反抗,按過他的頭將其押至車上。

踉蹌間,房廷幾欲摔倒。忽然掌上一熱,他疑惑地抬頭,看到的卻是那一臉玩味的男子,琥珀色的瞳仁閃爍著意喻不明的訊息,就這麼握著自己沾滿血污的手,含笑。

見之,房廷不由得心頭一怵︰他想干什麼?

“給你這個殊榮,同我一道……見證耶路撒冷是如何覆滅的吧。”尼布甲尼撒這麼說著,單手觸及房廷的面頰。

掌上沾染的血漬便被這般……涼殷殷地涂在他被火光染金的肌膚之上……

听得半生的語言,配合這曖昧的動作,心髒仿佛都為之撼動。

此時房廷還不知道,于這肅殺的夜里,自己將親眼目睹一出即將被加載史冊的悲劇,如何靜靜謝幕……

***

在房廷決心成為一名戰地記者時,他便明白,那些被記載在報紙書頁上的文字,只是冰冷的,若是親歷其中,便知那些感觸絕非文字能夠講述清楚的。

在加沙報導新聞的日子,每每在案前寫到“此次空襲,幾人喪生、幾人受傷”雲雲的話,房廷的心情便會格外沉重。和平國家的人恐候不能體會,身處在生命時刻都會遭受威脅地方的人們,那種不知下一刻命運為何的痛苦。

而此時此刻,這種不可名狀的痛苦,在房廷的心中越發茁壯了。

一進入耶路撒冷城,尼布甲尼撒便令手下的人在城中盡悉放火,成千的民宅和王宮就這樣毀于一旦。他還派尼甲沙利薛領人上了錫安山,焚燒猶太人的聖殿!

眼見著晨曦中,那座舉世聞名的所羅門聖殿,在一陣烈焰狂舞之後僅剩下一攤灰燼時,房廷的耳畔只能听到悲戚的慟哭與嘶啞的哀鳴

就這麼簡簡單單,將萬千信徒心中的聖殿焚毀!眼前這個琥珀眼的狂王,不但無情地攻城掠地,更踐踏了諸人的信仰!

這就是所謂的“征服者”麼?以一副躊躇滿志的表情靜觀一切發展,抬抬胳膊便能呼風喚雨、指點江山,卻永遠都不會顧及他人的感受?

想到這里,房廷下意識地攥拳頭,不料才剛彈動了一下指尖,手掌就被對方狠狠地一握。

對方眯了眯眼,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賽姆語,房廷驚疑地瞪向他,他卻沖著房廷笑了……

相當好看的笑容,勾魂攝魄……簡直讓人忘乎所以。

一秒鐘的怔怔然,回過神,心府卻迎來無盡颯颯陰寒。

難以想象,擁有這麼好看笑容的男子,同時也是一個殘酷的君王!

有趣的家伙!真像頭受傷的小獸呢!明明心中怕得要命,卻還是要裝出一副齜牙咧嘴的恐嚇狀。

尼布甲尼撒撈過房廷的手,遲遲不肯放開,只因為喜歡看他一邊瞪眼一邊戰栗的模樣。

呵,多逗弄一下,不知他還會什麼反應?眼看天要亮了呢,都燒得差不多了,那接下來就來點余興節目吧。

這般,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尼布甲尼撒再次噙起一抹笑容。

殘酷的笑容。

“把西底家帶上來!”

一聲令下,侍衛們便將那叛王推前,蒼老而頹然的模樣較之自己十年前見的他,變化很大,幾乎都快認不出了。

此時的西底家正一臉驚恐地伏在地上,衣冠不整,滿身塵土,還瑟瑟地抖個不停。

呵,現在才知道害怕麼?已經太晚了啊。

尼布甲尼撒不屑地輕哼。這個貌似忠厚的老人,十年前就以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騙過了自己,以為他比約雅敬父子識時務,誰知仍是個不知好歹,妄圖巴結埃及人的蠢漢!

“西底家,你知罪麼?”身邊的侍衛官撒西金這般問道。

那委頓于地的老人一听到這話,立刻沖著上位的男子磕頭如搗蒜。“吾王……請寬恕、寬恕我……”結結巴巴的聲音,顯示出內心的恐懼。

相當可憐的模樣……

他……就是“西底家”麼?

房廷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一身狼狽的猶太王,就是那位著名的末世君王?

史書上載,他的兄長約雅敬臣服于巴比倫,暗中又向埃及獻媚,這般行為惹怒了尼布甲尼撒,便趨動王軍佔領耶路撒冷,虜走了才剛繼位的少年王約雅斤(此時約雅敬已死),他賜名當時還叫“瑪雅探”的西底家,並封他做猶太的新王。

十年後,西底家倒戈埃及,尼布甲尼撒以討伐叛徒之名,再度出兵猶太,歷時十八個月,攻陷了耶路撒冷……然後,西底家的命運是……

忽然憶起《舊約》上的一段文字,房廷倒吸一口冷氣。難道說……男人真要像書中所言,要對他……

天!真是如此的話,莫不是就要在自己面前實施那酷刑吧?

“當初,我賜名你為‘西底家’,便是要警告你︰如若背叛巴比倫,必遭審判。可你背負著‘正義’之名,卻似乎沒有一點自覺呢……”

尼布甲尼撒以一副輕松的口吻這般述說著,仿佛所言之事無關痛癢,可琥珀色的眸子流轉,掃過老人的面上……卻是毫無溫度的。

“我要懲罰你。”他淡淡地說。

房廷听懂了這句話,不禁瑟縮了一下。尼布甲尼撒並沒有側目看他,手掌卻使勁地箍著他的手腕。

好大的力氣!就算掙扎也一定無法掙脫吧!房廷心道。論體格與力量,自己並不算弱質的男人,可是相比眼前這個長年橫刀立馬的武夫,那麼一點力道恐怕根本就微不足道吧。

“來人──”

傳令官領命,將幾個男子押至西底家的身邊。瞧他們衣著華貴、一臉惶恐,模樣肖似西底家,看樣子應該是他的親族。

尼布甲尼撒抬了抬他那空出的手,做出一個橫切的手勢,幾個迦勒底衛士便繞至男子們的身後,以弓弦繞于他們的脖子。

“行刑!”

話音剛落,弦就被拉緊了──

男子們連哼都不及哼一聲,脖頸便被勒成好幾節,不過一眨眼工夫,衛士們松開弓弦,他們一個個如同木偶般“撲通撲通”倒了下來……死了。

沒有人敢吭一聲,就連西底家也只是睜大了雙眼,嘴唇抖瑟個不停,似乎是在強忍哭喊出聲的沖動。

見到這幕,房廷覺得自己的心髒被狠狠一握!

他們……是西底家的兒子吧!史書上記載尼布甲尼撒為了懲罰西底家的不忠,曾往他的面前誅殺他的子嗣……雖然這是既定的歷史,可是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進行殺戮,房廷無法接受!

“沙利薛。”

尸體被拖下去後,上位的男子喚來他最親近的心腹,那外號“劊子手”的俊美男人。

剛從錫安山下來,戰袍上沾滿了僧侶和先知們的血漬,臉上卻掛著詭異的笑容,只是見到房廷仍被主人牽在掌間,他斂起了表情,用森然的目光掃過他倆相系的地方。

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不知為何,房廷直覺地感到,這個俊美的戰將似乎對自己充滿敵意。

不過對于巴比倫王,沙利薛的態度仍是無比恭敬地,他躬身來到尼布甲尼撒的膝前。

尼布甲尼撒輕巧地搖起指尖,對著西底家的方向點了點,說了幾個房廷听不懂的字眼,旋即,那委頓于地的老者就像遭到鞭策的兔子般驚跳起來,不住哀嚎、告饒起來。

尼布甲尼撒……要他什麼?

不祥的預感再次萌發,房廷忽感胃里一陣翻騰。

難道說……他真的要……

沙利薛俯首領命,然後轉過身抽出自己腰間的利刃,一步步朝西底家逼進!

“不、不要!”老人掙扎著,卻被侍從們死死按住。

銳利的刀鋒于空中劃過一條閃亮的弧線,幾乎看不清沙利薛的動作,匕首的尖端便插進了西底家的右眼,伴著一聲拉長的淒厲嘶鳴,沙利薛轉動了一下手腕,然後麻利地一拔!

血淋淋的眼球便從眼窩中被生生拽了出來!綿長的血絲,淋灕的液體……怵目驚心!

接著,又是一聲听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痛苦呻吟。房廷不忍地別開了面孔,卻被尼布甲尼撒用力地扳過臉頰!

“好好看著!”命令式地說著,尼布甲尼撒迫使房廷正視眼前。

大張著嘴的西底家,喉間只能迸出破碎的音節,變成一對血窟窿的眼窩里徑自流著鮮血,仿佛正對著初升之日,發出最後的哀嚎。

“嗚……”見到這一幕,房廷終于忍不住捂住了嘴,干嘔了起來。

***

兵荒馬亂的時刻,亦不知是如何熬過來的……在親身見識過剜人眼目的暴行之後,房廷幾乎把腹中的酸水統統嘔了出來,聯想起半月前的凌晨時分,自己同卓昱前往亞辛遇害的府邸,看到那幕肝腦涂地的血腥場面……

時空交錯、情境相近的混亂感齊齊涌上心頭,這是過去幾年間,作為有過處理突發事件經驗的自己,從未體驗過的!

“在想什麼!”

耳畔突然響起一道慵懶的男音,如此靠近,仿佛連吹拂在耳廓邊緣的執氣都一下子鑽進了耳道……驀地驚醒,房廷昂起頭,發現此時高過頭頂的男子正以俯視之姿凝視著自己,琥珀色的眼楮眨也不眨盯著人的模樣──非常嚇人!

什麼時候……他們都靠得這麼近了!房廷本能地朝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尼布甲尼撒長臂一探,穩住他的身子。

兩人的身軀幾乎就要緊貼在一道……曖昧的姿態。

心緒亂成一團,房廷慌忙地推開了男子。

尼布甲尼撒,這個出現在史書經典中的巴比倫王在同自己說話呢!算是種青睞?還是一時興起的游戲?他沒有初次相遇時終結自己的性命,而是幾次三番繞過了自己,真不知該憂該喜……

方才,尼布甲尼撒攜著房廷從耶路撒冷的廢墟,輾轉至城外迦勒底軍集結的營帳中。

尼布甲尼撒……對于自己的執著似乎超過了一般的限度,用奇特的眼光審視,如同審視一件新鮮的玩物。房廷的心底不住地鳴警,可是他同時也清楚,那若是男子真正的意志,憑他如何躲藏,都是逃不了的。

“為什麼不說話?”視線注視下,那張略帶稚氣的面龐,一刻間轉換過千百種神情──如此生動,是多年來長于宮廷的自己鮮有見過的。尼布甲尼撒一時間,突然萌生一股想要仔細探索他的念頭。

回到中營之前,曾與狂歡的諸將一同豪飲,幾大杯麥酒下肚,不覺有點醺醺然。

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自己並沒有醉,只是有一點興奮。

圍攻耶路撒冷耗費了一年半的時間,他亦有一年半沒有好好地享受過被嬪妃縈繞的溫存。久居迦南,開始懷念起巴比倫城的風物,今次總算奪得了勝利,便要班師回朝,此時能找到一個讓自己心情閑適的玩物,真是再愜意不過的事!

這個時候……他便適時地出現了。

連問了幾個諸如姓名為何的問題,房廷都沒有回答。尼布甲尼撒並不知道他僅會說幾句極簡單的希伯萊語,便誤以為那是驕矜的表現,卻並沒有生出不悅或是欲加責難的心情,只是覺得,膽敢忤逆整個小亞細亞的霸主,這樣的人還真是稀罕呢。

巴比倫皆祟尚武德,可身為帝王的自己卻從來沒有試過男人的滋味……

尼布甲尼撒此時有點迷茫,不知為什麼會突然生出這樣荒唐的念頭,不過,他還是忠實自己的感官,心隨意動……抬起手臂捉起房廷的雙耳……

觸及的面部肌膚是意料之外的細致柔軟。

細細打量。近處看他,其實還長得不賴。

眼下的男子有張少年般秀氣的面龐,先前都不曾認真瞧過,柔和的輪廓不似迦勒底或米底男子的粗獷,無意間窺伺到的頸側肌膚,盡數白皙。

想象他在受到日光洗禮之前的模樣,不覺心念一動。

真是奇怪呢!自己對于像沙利薛那樣出色得多的美男子尚無雜念,為何偏偏對眼下這個連姓名都不知曉的俘虜,卻生出這麼多非非旖思?

怔楞持續了十幾秒,房廷眼睜睜看著眼前的男子緩緩貼近,他的嘴唇就這樣觸到了自己的耳廓……

羽毛撩撥般的輕柔,卻像一道電流,急速通過皮膚直擊心髒,然後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感便“霍”地一下襲上神經。

他……在干什麼!

房廷瞠圓了眼,本能地欲掙脫;卻沒發現自己的肩膀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圈進了男人的胸懷……如同桎梏般緊緊箍著自己的肩背,好大力呢!

為什麼要對我做這麼親昵的行為?

房廷惶惶然的,不知道他這般動作的目的,卻直覺地感到畏懼!

尼布甲尼撒沒有讓房廷留有胡思亂想的空閑,緊接著壓上來的唇舌霸佔了他全部的思想……

吻。

這是一個吻……沒錯吧?

先是下唇遭舔舐,那濕潤的感覺讓原本就紛雜的心緒越發紊亂,房廷驚慌地扭頭躲避,尼布甲尼撒卻不屈不饒地追逐過來,企圖加深這個親吻。

天哪!

當後腰被緊緊勒住,脖頸被強硬地向上拉伸時,那條濕溜溜的舌頭,便攜著酒味毫無阻礙地滑進口腔中來,房廷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難以想象──擁著自己的,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眼見著無辜的男孩被戰車輾死,眼見著一個老人被剜去眼目,眼見著一座城市于面前灰飛湮滅……剛剛浴血而歸的他,卻無動于衷地,又同一個男子肌膚相親……真是匪夷所思!

一時頭腦發熱,席卷心頭的憤懣蓋過初時的驚惶,房廷用盡力氣,試圖推開他!可是尼布甲尼撒卻不放松手上的鉗制,于是房廷便義無反顧地、沖他猛力揮出一拳!

方才陷入意亂情迷的當口,對于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根本就是猝不及防,即便是身手迅捷的尼布甲尼撒,還是在閃避的時候被拳頭擦到了臉!

燃起的情欲立刻被澆熄,尼布甲尼撒松開了房廷,難以置信地撫上自己前一刻被擦到的面頰……未曾正面擊中,也沒傷及要害,可是一個已經淪為奴隸的男子居然敢對自己大打出手?這本身已然超越自己對他的寬容限度了……

就算是博得自己寵愛的妃子,也沒有哪個似他這般放肆的!

游戲到此為止了──尼布甲尼撒板起了面孔。

正要出聲召喚沙利薛,讓他過來處置這無禮的男子,不過在見到他一臉驚恐模樣後,還是改變了主意。

“拉撒散尼──”

叫來狂王四將之中最穩重的男人,尼布甲尼撒深諳他的個性,知道這平民出身的心腹不像沙利薛那般手段毒辣,將這忤逆自己的賤民交于他,應該不至于致命。

拉散散尼一听到呼喚便急急進入王的營帳,當看到氣息紊亂、衣衫不整的房廷,心中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這種時候,居然沒有叫沙利薛,而是喚來了自己……他的王也會有“仁慈”的時候,真是難得呢。



第五章

一個多月後。

夕陽西下,晚霞如火,清冽的河流中,漂過一絲絲殷紅的血。此時,無盡的哀鳴又開始了,迦勒底的士兵們舉起馬鞭,抽打著任何一個他們看不順看的奴隸。

房廷坐在一群衣衫襤褸的猶太人中間,挨近幼發拉底河邊,徑自撫摩著身上遍布的傷痕。遙望耶路撒冷的方向,入目的遠方盡是大片的蘆葦與椰棗林,明明是浩茫的原野牧地,沒有東西遮蓋視野,卻再也看不到昔時耶路撒冷的任何痕跡了。

“上帝給了世界十分美麗︰九分給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給了世界上的其它地方;上帝給了世界十分哀愁︰九分給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給了世界上的其它人。”

簧火點燃,憶起二十一世紀時,自己曾讀過的這段詩句,讓灰蒙蒙的心情此刻越顯陰郁了。

接著,跳躍的火星又勾起房廷對于那日破城的舊事。

名叫“拉撒尼”的將領被尼布甲尼撒喚進內時,曾問過請示的話,琥珀眼的男人答他︰“帶他回巴比倫吧。”

最初,房廷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念意,不過很快便感同身受了……

攻破城池的次日,尼布甲尼撒便下令讓猶太人拆毀耶路撒冷的城牆。所有的猶太貴冑、能工巧匠,以及身強體壯的青年男女都要跟隨迦勒底軍去到巴比倫,只剩下那一些毫無所有的窮人與欲死的老者,留在猶太繼續耕種他們的葡萄園和田地。

這便是史上聞名的“巴比倫之囚”!今次,自己竟陰錯陽差,成為了這千千萬萬“囚虜”中的一分子。

像個笑話呢,可是房廷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遙遙記起,自己在加沙做戰地記者的時候,總想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報導巴以戰況。然,看多了生生死死,卻沒有想象中變得麻木不仁。

他還曾擔心,自己的主觀意識會影響工作,但是前輩卓昱卻告訴他︰“如果你不把靈魂放進袍子里,是永遠不會了解中東人的。”

真是這樣的麼?

房廷當時滿腹狐疑。

自己親歷同樣的痛苦,才能明白他人的痛苦。現在總算明白了……

這個時候才悟出這道理,是不是晚了點?

房廷苦笑了一記,不慎牽動了頸背的傷處,那是迦勒底人施予的鞭刑。

為了驅趕成千上萬的俘虜即早趕至王都巴比倫,他們驅策眾人就像對待牲畜一般!不少人就因為積勞與傷口化膿而死于途中……眼看著用快馬疾馳也得花十天的路程,這麼多步行者卻僅僅用了一個月,便能望得見新月沃地!

恐怕再過幾天,就會到巴比倫了吧。那里,還不知有多少的噩夢,等著他們去承受……

“哥哥。”

一個好听的童音喚道,召回了房廷的神思。回頭一看,發現一個瘦小的女孩牽扯著自己的衣角,一對小鹿般的大眼正目不轉楮地盯著他看。

房廷認得,她是同甦錫要好的女童,名叫撒拉。

“哥哥……知道甦錫去哪里了麼?撒拉找了他很久呢。”

听到這天真爛漫的聲音,就仿佛有一根冰錐,狠狠地往自己的胸前一扎!要知道,自己曾親眼目睹那個稚嫩的小生命,于耶路撒冷破城的夜晚,被戰車……

語窒,房廷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得搖搖頭,輕輕撫上女童圓圓的小腦袋。

原本充滿期待的小臉立刻就垮下來了。

唉……逝者已矣,生者卻還要繼續忍受苦難。這就是戰爭帶來的一切麼?

“哥哥……甦錫他是不是還留在家里呢?撒拉也想回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耶路撒冷呢?”女孩嘟嚷著小嘴,泫然欲泣地繼續問道。敢情她還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是再也回不了家的了。

念及此,房廷又是一陣心酸。但為了寬慰女孩,他決心撒一個小謊。

“很快……就回家。”

又經過一個多月的耳濡目染,自己的希伯萊語說得還是那麼蹩腳,不過看樣子,女孩應該听懂了,她憔悴的面孔上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呵!回耶路撒冷麼?下輩子吧!”

語未落地,一聲冰涼的男音便陰颼颼地打斷了他。

和女孩一齊回頭,發現是兩、三個形貌猥瑣的迦勒底士兵。房廷臉色陡變,本能地拽過女孩,剛想將她護至身後,其中一個迦勒底人率先撈過了她縴細的手臂!

“小鬼──給我們唱首歌吧,就唱你們猶太人的歌!”

他們這般要求著,以一副戲弄的口吻。

“不……不要!”女孩掙扎著,可她人小力薄,爭執不過幾個壯年男子。

房廷終于看不過去,“放開……她!”

他吃力地喊道,卻招來了諸士兵的嘲笑︰“就你這個德行,也要打抱不平麼?”

“豬玀!你不過是個賤民啊!”

“去死吧──”

雖然他們說什麼房廷听不懂,可猜也猜得到盡是些惡毒的咒罵!蹙緊眉頭猛地站起身,腳下卻傳來“叮叮當當”的響動,低頭一看,原來是禁錮自己行動的銅制腳鐐,都箍在腳踝上近一個月了,周遭的皮膚磨爛又長合,房廷幾乎將它忘記。

當初尼布甲尼撒下令遷往巴比倫的所有男性囚徒,都要戴上這個行走,自己……亦不例外。

“瞧這個傻東西!”

看好戲的卒子們大笑,紛紛上前。有人率先將房廷推倒,接著另外幾人便圍上來拳腳相加,多人圍攻讓房廷毫無還手之力,只得在地上把身體蜷成一團!

“不……不要打了!”撒拉哭叫道︰“不要打他……求求你們!我給你們唱歌……求你們快點住手啊!”

听到女孩的呼喊,過了一會兒迦勒底人停止了踢打。

“唱啊!”一人沖著她惡狠狠地命令道。

撒拉抖瑟了一下,顫巍巍地張開了口,磕磕巴巴地唱道──

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

一追想錫安就哭了。

我們把琴掛在那里的柳樹上,

因為在那里,虜掠我們的要我們唱歌;

搶奪我們的要我們作樂,

說︰“給我們唱一首錫安歌吧!”

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

耶路撒冷呀,

要是我忘了你,

願我的手枯萎,

再也不能彈琴!

要是我不記得你,不以耶路撒冷為我最大喜樂,

願我的舌頭僵硬,

再也不能唱歌!

伴著哽咽,音調悠悠響起。

最開始只有撒拉一人在唱,但是不久,這飽念思鄉之情的歌聲影響到了周遭的猶太人,他們紛紛拖著鐐銬聚攏過來,遂變成一人輕哼,眾人在和……

撒拉越唱越響亮,就連巡查的迦勒底士兵亦停駐了腳步,聆听這天籟般的歌喉。

房廷亦被女童的歌聲震攝住了,很難想象一個小姑娘的歌聲,居然能感染那麼多人!當他回過神時,發現每個人的臉上,皆是淚水漣漣。

看到諸人的表情,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這首歌,正是自己曾于二十一世紀一個猶太會堂里听到過的!

千年離散、百般受辱──它傾訴的,是遭盡屠殺掠奪的古老民族,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

漸漸地,濕氣漫上了眼簾,房廷鼻中酸澀,努力吸氣……這種時候,連自己都不禁想哭了……

雖然不是猶太人,可是房廷亦是有家歸不得,遙遠的二十一世紀,遙遠的家國……如果能告訴他回到那里的方法,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惜,這終究只是妄想,如今就連自由都被剝奪、下一刻性命堪憂的自己,哪有什麼資格再去談“回家”呢?

不知何時,伴著女孩悠揚的歌聲,又有猶太樂師奏起了箜篌,使氣氛更加哀傷。自己快被哭聲與嘆息埋沒了,那種窒息的感覺自耶路撒冷破城後,房廷幾乎日日品嘗……

“誰在唱歌?”

忽然,一記不協的聲音劃破了上空。

“給我閉嘴!”

這熟悉的邪佞聲音,拉回了諸人的神思。

歌聲與樂聲,同時戛然而止。

房廷努力地從地上攀爬起身,發現一身戰甲,滿臉怒氣的沙利薛正怒視著眾人!

多日處在猶太人的集團中,房廷知道這個外表俊美的迦勒底戰將,擁有與相貌全然不符的暴戾性情,他以斬殺為樂,熱衷酷刑,是個殘忍的男子!由于雙手沾滿鮮血,所以被稱為“劊子手”……

而且,貌似他非常受巴比倫王的重用,當初燃燒錫安的聖殿,剜去西底家的眼目,都是由他施行的。

如今,他于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又想要干什麼?

就在這時,房廷的目光一閃,忽然望見了站于沙利薛身後,身負黑色大圍巾衣,一身輕薄裝束的男子……醒目的琥珀眼!

是……尼布甲尼撒?

房廷胸口一窒,本能地想將自己的面目藏起來──可是太晚了!男人似乎已經察覺,眼色毫不避諱地直掃房廷的面龐!

然後……

他又笑了。

尼布甲尼撒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對一個小小的臣虜整日念念不忘。也許當時還有那麼一丁點的不舍,但是攻破耶路撒冷之後,接踵而來的事務卻讓他無暇顧及到那人的生死。

所以即便房廷如何倔強,如何與眾不同,在經歷了那一日的不悅,尼布甲尼撒就完全將他拋諸腦後了……

在耶路撒冷休頓的幾日間,尼布甲尼撒首先下旨善待耶利米︰據說這位先知以耶和華神命,在過去的十年間一直勸導西底家對巴比倫忠誠。

自己雖然只尊祟戰神馬度克,不過為了籠絡人心,尼布甲尼撒還是特赦了此人,允他不必隨大批猶太人前往巴比倫。之後,又封了基大利作省長,讓他統領剩下的子民並給迦勒底人進貢。

迫不及待意欲巴結的基大利,在迦勒底軍準備徹退之前,奉上了四位據說是猶太宗室貴冑中通達、俊美、聰明的四位少年,隨自己入朝侍奉。

名為“侍奉”,其實不過是“人質”──為了防止猶太皇室反抗,這樣的程序是必要的。尼布甲尼撒相當滿意基大利有這般的覺悟,在自己都沒有來得及想到之前,就率先做出了反應。

接著,就在襖抵新月沃地,眼看就要到達幼發拉底河上游的烏爾城時,忽然心血來潮的尼布甲尼撒,接見了那四位猶太少年。

那四位少年貴冑被送入自己營帳之後,禁衛隊長拉撒尼報告他們的姓名與舊地的爵位︰哈拿尼雅、米沙利、亞撒利雅……

都是十五、六歲的青澀少年呢。

尼布甲尼撒用犀利的眼光打量他的年輕降臣們。

幾乎就是少不更事的孩子,見到自己還會不住地發抖,同十年前帶回城的約雅斤一個德行,難道說,猶太的宗親盡是這樣無用的血脈?

視線流轉到最後一個少年身上。他低著頭,沒有看自己。

尼布甲尼撒上前,抬起了他的下巴,意外地,竟是張熟悉的面龐。

“你叫、但以理?”發現少年居然大膽地沖著自己怒目而視,尼布甲尼撒眉頭微蹙,不合時宜地想起先前那個不知名的臣擄。若是自己沒有記錯,眼前這個“但以理”曾和“他”一道被自己釋放過……

“是!”少年倔強地答道。雖然假裝無所畏懼,但是聲音還是透露了他膽怯的訊息。

“‘神之審判’麼?有趣的名字。”

只可惜我不信你們的耶和華,所以她的“審判”對我毫無意義。尼布甲尼撒心道,掛起了唇角的微笑。

摒退了眾少年,一個古怪的念頭悄悄地進駐他的腦中。

被但以理喚起了那人的記憶……不知名的忤逆者,現在如何了呢?從耶路撒冷到幼發拉底河岸,漫漫長途,那看似羸弱的身體能挨得住麼?

說不定,早已死在路中了吧……

念及此,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悔意,突然想去確認一下那人還有無性命。

“沙利薛!”尼布甲尼撒從休憩的軟榻上躍將起身,喚來了心腹。

果然,他還是很頑強的。

以一猶太女童的歌聲為契機,于千萬人中發現他,盡管房廷和其它奴隸一般蓬頭垢面,渾身血污,可是尼布甲尼撒還是在第一時間,將他認了出來。

躲閃著自己的目光,又企圖遮擋狼狽的身形,那副如遭洪水猛獸來襲的姿態,是在畏懼自己麼?原本還以為,他和其它人不一樣……不知為何,尼布甲尼撒覺得有點失望。

他擰緊了眉頭,正欲離開,卻不料自己的這個神情讓身側的沙利薛誤會了。

“混帳!誰允許你們唱這樣的歌!”

火爆脾氣的臣下,誤以為自己的不悅是由于女童的歌聲。尼布甲尼撒還未來得及阻止,沙利薛便沖進人群,一巴掌將那女童打翻在地。

清脆的巴掌聲,讓四下立時寂靜。

受到攻擊的撒拉毫無反應地跌坐在地,抬起頭時,嘴角懸著血絲。

“……不是你們……叫我唱的麼?”

昂起了小小的頭顱,撒拉忽然變得倔強起來,頂了沙利薛一句,立時讓那俊美的男子變了臉色!

“賤丫頭!你再給我說一次听听!”

“不是……我的錯……”撒拉小聲地抗拒,但還是被沙利薛听清了。

“小鬼……”沙利薛睜圓了眼楮,姣好的面容因這句話變得扭曲。“我要割了你的舌頭!”

他要對撒拉做什麼?房廷看著沙利薛拔出了佩劍,把劍尖抵在了撒拉的齒間,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他便一轉劍尖,往上一挑!

頓時,撒拉發出淒厲的慘叫!

天啊!這到底是……

眼見著頹然倒下的撒拉,一側的臉頰沿著嘴角已被利刃劃開,殷紅血液從傷處滴落!

尼甲沙利薛──割裂了撒拉的嘴!

嫌不夠痛快似地,殘酷的美男子還想繼續他的虐行……

“夠了。”一旁觀看的尼布甲尼撒出言喝止。

“哼!”不甘心地輕哼一聲,沙利薛這才收起了劍。

“撒拉?”驚魂未定,房廷趕緊抱過女孩想查看她的傷處,但見她眼淚汪汪,一側的面頰血肉翻卷,猙獰地向房廷昭示沙利薛的暴行。從那里,甚至隱隱地露出了被血染成紅色的小小齒列!

這般嚴重的傷勢,即使回到現代進行容貌矯正,恐怕也恢復不了!況且是在醫療水準落後的古代,若是感染了傷口,連性命都可能斷送!

真是……太過分了!

房廷恨恨地瞪向沙利薛,襟前卻一緊。低下頭,發現撒拉正扯著那里,割裂的小嘴一翕一張地嚅動︰“哥哥……好痛……痛……”

眼淚混著血液,慘淡地順著面頰滑下。

“撒拉不想……留在這里……撒拉想……回家……回家……”

膝蓋上的女孩委屈地訴說著這嫩嫩的童稚言語,一時間,房廷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在見識了撒拉的血淚之後,房廷忽然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其它什麼東西能比這更讓人動容的了。

悲哀、憤懣──一個多月積攢下來的苦楚感受,忽然統統化作了一種仇恨,讓他鼓起勇氣沖著殘忍的施虐者大吼出聲!

忘記了身處古代、忘記了語言的鴻溝,頭腦發脹的房廷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將那滿溢的怒氣沖著沙利薛釋放出來,就枉為一個有良知的人!

所以,即便在沙利薛對著自己拔出刀劍,準備揮刀相向之際,他邁開了戴著鐐銬的腳步,奮力用身體去沖撞眼前的凶徒!

接下來的結局可想而知。

房廷一人,身單力薄,又豈是一個武夫的對手?當下便被制服!

當面前再次掠過那張有著琥珀眼的男人時,他後腦一沉,整個人便陷入一片混沌……

迎接他的,是一個黑色的夢境。



第六章

三日後。

巴比倫烏爾城。

五月的晚間,行宮外的池塘中蛙聲陣陣,空氣中彌漫著椰棗果實香甜的氣息。宮室內,亦是燻香冉冉,催人好眠。

“嗚……”

轉醒的時分,耳畔伴著“嗡嗡”的鳴音。房廷嗚咽著,于床榻輾轉了一記,身下便傳來了久違的適宜與柔軟,他驀然睜開眼。

這是……

我……在什麼地方?

最後的回憶停滯在被沙利薛擊昏的黃昏,連帶的所有悲憤與驚惶也被埋沒在幼發拉底河邊。

房廷怔怔地起身,意外地發現自己身處一張寬大的烏木榻之上,此時血跡斑斑的囚服被上好的亞麻織物替代,身子似乎被清洗過了,厚重的土味和汗味全都消失不見︰他被軟衾溫被包裹著,一時間舒服得好象置身天堂一般!

到底怎麼回事?

疑惑的同時,房廷赤腳下地,透著陰涼的大理石觸感告訴他︰此情此景並非夢境!

難道說……先前那些恐怖的經歷才是真正的噩夢?

這般臆測著,房廷走向窗邊,可就當他望見翻飛的織花帷幕外的景致時,半刻前的雀躍心情立即蕩然無存了。

筆直的大運河直貫城市東西,燈火搖丈,映照在河上;自己所在的宮殿應處地勢高處,四處望下盡布低矮的磚型房舍,遙遙望去,是滿目茂密的椰棗林。而月色光輝正傾泄在被椰棗林包圍的座座烏爾塔式的建築物上,泛出白色的光輝。

我……這是到了“巴比倫”麼?

房廷喃喃自語。為晚風吹拂的亂發迷離了眼目,向著露台傾出半截身子,忽然腰上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身體便徑自騰空!

一個溫暖的懷抱。

當他從楞怔中恢復過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被人攔腰抱起,貼于胸懷。

淡淡的燻香,男性的體味……

听著耳邊搏動的有力心跳,仿佛有著使人麻痹的功能……

是誰?雖然心懷疑問,房廷卻無力去確認,直到頭頂上方傳來一陣低沉的男音──

“你是想從這里跳下去麼?”

心驚!這熟悉的音調,分明就是那狂王尼布甲尼撒的!

驀地清醒,房廷猛力地推開擁著自己的懷抱,一臉警惕地瞪向那琥珀眼的男人!

“就算從這里跳下去,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呢。”他含笑道,望著房廷那副如臨大敵的忌憚模樣,忽然覺得自己將他從眾奴之間撿回來,並不是一個錯誤。

居然敢在自己面前為了一個猶太女童,和沙利薛發生沖突,真不知道是膽大包天還是愚者無畏?

他,果然有趣!

如果說當初是因為一時新奇而選擇親近他,那麼第二次,便是真的想此人留在身邊。所以,就算是被眾臣屬們勸告說他的來歷不明,他還是執意將之帶進了烏爾城。

“你在怕我嗎?”尼布甲尼撒戲謔地詢問著,剛朝前逼進了半步,眼前有如驚弓之鳥的異族男子就反應過度地跟著抖瑟。

相當好玩的反應。

“你、要對我……做……什麼?”

操著蹩腳的賽姆語,房廷對著那虎視眈眈的男子這般道;除了這些簡單的語句,自己一時還無法組織其它的辭匯。

不過,就是這般笨拙的語言,使得尼布甲尼撒彎起了唇角。

“我中意你,我要把你留在我身邊──”尼布甲尼撒霸道地宣告著︰“做我的奴僕,隨我入朝,去到巴比倫。”

語畢,眼見房廷流轉的目光,飄忽不定,面上轉過千百種神色。

遲遲沒有听到感恩戴德的話,終于讓尼布甲尼撒等得不耐。

是听不懂我的話麼?難道說不想擺脫奴僕的身份?這對于其它人,是那麼求之不得的機會,為何他卻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樣?

雖說僅識得話中的只字詞組,但房廷大體上算是听明白了尼布甲尼撒的意思。

帶我回巴比倫?留在他身邊?

這話……難道是說……讓我做他的……“男寵”麼?

忽然悟出了這點,房廷被驚得倒退連連!

聯想起古代巴比倫似乎是祟尚武、男風盛行的習俗,可是,這種事、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盡管匪夷所思,但房廷還是第一時間端正了臉色,認真拒絕︰“抱歉,這樣……不……行……請讓我……回去……回到……人群中……去。”

與其做君王的玩物,還不如回到猶太人中間!房廷斟酌了一下,揀了最容易的單詞表明自己的態度。

“嗯?”眉毛一挑,尼布甲尼撒溫和的眼色驟然變得深沉。

“你這樣的人,有資格提出這樣的要求麼?”他訕笑道,一邊說著,一邊步伐加大,將房廷逼進了露台的角落。

“你不過是個奴隸啊。”

黑夜里,琥珀色的瞳仁發出妖異的光澤。這麼說時,尼布甲尼撒的唇角掛著輕閑的笑容。

漸漸逼近的面龐,灼熱的吐息就噴在房廷的頰側,讓他再次無所適從起來。

“吻我。”尼布甲尼撒忽然捏住了房廷的下巴,這般命令道。

就算原本听不懂這個詞的含意,但在這麼詭異的場景下,即使傻瓜也明白︰這是要對自己做什麼!

于是,房廷慌亂地想要推開他,卻被大力地攥過了肩膀。

尼布甲尼撒采取了主動,薄薄的嘴唇貼上了房廷的耳廓──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唇齒輕啟含住了那片柔軟……似乎,他對于這個部位格外熱衷呢。

從耳垂邊緣蔓延至全身的酥麻感受,讓房廷不知所措,然後那記輕吻便趁機順著耳朵滑向了嘴唇。

如遭雷擊般,房廷驚跳起來,終于反應過來需要抗拒時,卻被狠狠地扼住了手腕。

“嗚嗚……”

尼布甲尼撒粗魯地流連在房廷的唇上,讓他的腦子登時亂糟糟一片!淺嘗輒止之後,又在他的頰上狠啄了兩記,便將唇舌改而探向了頸項……

怎麼可以這樣!由被身為同性侵犯的驚恐刺激著神經,房廷雙目睜圓,于口中迸出的盡是啞然的單音,而他拼命地扭動身體,也擺脫不了尼布甲尼撒的鐵臂桎梏!

身體再次輕浮──被抱起來了!──正向燃著燻香的宮室移動!

難道說,他真的想和我這麼個男人……肌膚相親麼?

不行──即便身在遙遠的時空,這種行為仍是莫大的羞辱!所以,就算是“尼布甲尼撒”,也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這般下定了決心,房廷便垂首,張口對著尼布甲尼撒的肩膀猛地咬了下去!

“呃──”

低吟一聲,琥珀眼的男人吃痛地扯開房廷,將他撂倒在榻上,一側頭查看自己被咬的部位,已然烙上了兩排犯著淺紅的牙印。他不由得怒從心起,一甩手便扇了房廷一耳光!

早就被摔得頭昏眼花,又猝然加上這不知輕重的一巴掌,房廷忽覺耳邊轟鳴,鼻頭一濕,然後就覺得有什麼熱呼呼的液體從那里滴落下來。

一抹手,盡數的猩紅惹眼,瞧得人心驚。

還未來得及喘一口氣,房廷又覺身上一沉,抬起頭,就瞧見一臉慍怒的尼布甲尼撒已經壓在自己身上──

暈眩。

促狹的哼聲、紊亂的呼吸、起伏的胸膛……就這般肉體糾葛、撕纏了半刻,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尼布甲尼撒還是佔了上風。

沉重的男體置于房廷的上方,尼布甲尼撒毫不留情地扯開了他衣服的前襟。一陣衣帛破裂的聲音過後,便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略帶粗糙的手掌,就這麼順著頸項滑進裸露的胸膛,邪惡地摘弄起那兩枚突兀的細小胸尖。

天!激流沿著被觸及的敏感之地,直刺神經中樞,白光閃現……房廷不由自主地浮起腰桿!

從來沒有被如此對待過,所以根本就無從體驗,只是在初嘗之後,直覺地感到這種……這種駭人的酥麻感,真是太可恥了!

此刻也顧不上酸痛滲血的鼻子,房廷急忙攀上尼布甲尼撒戲弄的胳膊,希望他能就此罷手,卻被輕松地抹開掙扎的手臂!

“住……住手!”感覺到冰涼的觸感延伸至腹部及腰側,漸漸逼近禁區,房廷越加驚慌,開始胡亂地用中文叫喊,卻忘記了施暴的人是根本听不懂這些的……

原本,只是想嚇唬他一下的。

將之壓在自己身下,觀看他百般掙扎的模樣,覺得很過癮呢。

就像一頭被餃在掠食者口中,仍活蹦亂跳的獵物──生動的表情,鮮活的姿態,撩動人心。

糟糕……不知不覺,變得口干舌燥起來。

忽然感到自己也許太過投入了一點,尼布甲尼撒眯起了琥珀眼,審視身下那頭抵死抗拒的獵物。

散亂的黑發,迷離的黑眼,裸露的緊實上體……

自己微熱起來的下半身,意料之外地蠢蠢欲動。

居然興奮起來──就對著這具平板的男性身軀……怎麼過去都未曾發現,自己對同性肉體的熱衷?

哼,管他去呢!

是否要繼續探索的猶豫維持不消幾秒,便被身下男性那惑人的輾轉之姿徹底打散。

就容他享受一回另類的征服滋味吧!

這般念道,尼布甲尼撒重新又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被死死壓制住的上肢,禁錮在頭頂上方,懸殊的力量宣告了這場近身肉搏的最終勝者,是那強勢的一方。

房廷氣喘吁吁地仰望著頭頂,與自己氣息交換的男子,激烈搏動的心髒仿佛要在此刻躍出胸腑!

曖昧的眼色忽閃個不停,只見那征服者,目光定定地望向自己。

“我要……主宰你。”

一代狂王傲慢的話音,就如同他本人那般不可一世!

仿佛自己于他眼中,已然化作一條置身砧板的魚,任其宰割……

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房廷正大張著四肢,膝下被生生擠進,同樣衣冠散亂的男子露出覆在寬大圍巾衣下,有著如鍛造過的強健身軀……

突如其來的恐怖感受,再度猛烈襲來!房廷心頭大撼,一時間,幾乎忘了抗拒!

“嘩──”

被撕開了……遮蔽羞處的單薄織物……邪惡的指尖伴著陰涼的空氣,順著裂開的口子悄悄潛進,一把圈住了……

“噫……”

就像兔子驚跳般彈動起來,房廷的喉間迸出近乎絕望的破碎音調,緊繃的腹部顫動個不停!

不、不!

抖瑟的嘴唇連個周全的單詞都無法說出,因為對方的異動,立時遍布全身的驚駭感受已然剝奪了他全部思想!

“這里……沒有割掉麼?”攥著那柔軟如生物的奇妙器官,尼布甲尼撒喃喃自語道。

掌中仿佛有著自我意識的玩意兒,頭端覆著一層薄薄的皮膚,那應該是出生第八天就該去除的部分,至今還留在上面……因為不是猶太人吧?

這般想到,也覺得理所當然,相貌這麼與眾不同,所操持的語言亦是不流暢的,也不可能是閃族之外的埃及人或波斯人,難道是小亞細亞之外遷徙來此的流民麼?

此刻,尼布甲尼撒也無暇顧及這些有的沒的。

欲望叫囂著急需舒解,手掌粗魯地于房廷的腿間流連了一陣,便扳過他的髖骨,將之輕松翻覆,一把揭除附著在背脊上破裂的布帛。

原本就想這般……佔有他的……

只是,躍進眼簾的猙獰鞭痕,讓尼布甲尼撒忽然楞怔住了。

身下的赤裸胴體,白晰的背上道道縱橫的血色凝結……遙遙記起,這是自己當日于耶路撒冷下過的命令;對上位者大不敬之人,按《漢摩拉比法典》予以鞭笞六十。

果然是受過那刑罰了麼?這副看似單薄的身體……

心中念念,尼布甲尼撒探出手掌觸及那些突兀隆腫的皮膚,痙攣般立時彈動!

時隔一月,這里還是會痛麼?

不知為何,一逞欲念的想法漸熄,取而代之的卻是從胸臆間盈出的一絲憐惜感受。

說是要施行“主宰”之刑的尼布甲尼撒,反而為這莫名的情緒支配,混混沌沌地,就這般……輕輕俯首……

舌觸。

舔舐那些交織的疤痕……

悖德的撫摸、狎昵的親吻……時不時轟擊房廷腦袋的刺激,伴著他未止的鼻血,滲流溢出。

痛與恥辱的空檔里,房廷不禁憶起自己好似荒唐的經歷。

陰錯陽差地空越時空,卷入歷史的洪流,和猶太人一同見證了耶路撒冷的覆滅。然後作為“巴比倫之囚”的一分子,莫名其妙地被那青史留名的狂王挑中……

此刻,就這麼赤身裸體,被他按壓在身下,予取予求!

越是掙扎,越是覺得無助,即便是大聲呼救亦無人理睬,房廷汗殷殷,精疲力竭地俯趴在榻上,為凌亂的床單包裹著,有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被慢慢抽離……

驀地,背脊上濕潤的麻痹喚回了羞恥心──那越發猥瑣的狎弄,讓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燃盡!

要崩潰了──

痛苦地吼出破碎的音調,掙動中,不知何時迸流出的咸濕液體和著血液印于枕際……慘淡的模樣。

“你就……那麼痛苦麼?”見識了他不甘的眼淚,尼布甲尼撒忽然冷靜下來,停下動作若有所思地詢問。

蜷縮著的房廷听到他的聲音,卻不明他的意義。確認般扭轉過頭,仰視那高高在上的征服者,望見他那變得深邃的琥珀眼,此刻正陰暗不定地變幻著光澤。

“!”見到房廷的這般姿態,尼布甲尼撒的下體掠過一絲致命的甜蜜──

虛弱的姿態,黑曜石般的眸子水漾閃動……這般眼神……可惡!幾乎都讓自己忘乎所以了!

四目相觸,兩人各懷心思,就在這時候……

“陛下。”一道笨拙的聲音凌空炸響,驚醒了他們!

激情時刻居然被打攪!

尼布甲尼撒惱怒地瞪向宮室入口,但見一個高大臃腫的男子堵在那里,醒目的光頭突兀地閃亮著。

“陛下,月祭開始了。”三甲尼波楞楞地立在宮門外,對著宮室內的主人輕道。

“笨蛋!”咬著牙,恨恨地咒罵了一句,尼布甲尼撒翻身下床,面色難看地沖著自己那憨笨的臣下,怒指外邊的方向──意思是叫他趕快回避。

可是不解風情的三甲尼波,仍舊叨叨地嘟著嘴道︰“那個,南努神廟的祭司們還在等著您呢……”

嗚,真是……尼布甲尼撒無奈地扶起額頭,沖他擺擺手。

“一會兒就過去……”

說罷,三甲尼波才領命退離。

燃起的欲念之火,頃刻之間被澆熄。尼布甲尼撒整了整衣衫,回望榻上的房廷,但見他披覆軟氈,以一副防御之態呈現。

干涸的一條血印,掛在鼻下,配上青白的少年般的面孔……明明是狼狽得不得了的狀態,此時看起來卻別樣動人。

***

月至中天,尼布甲尼撒離開了行宮,登上南努神廟。

祭奠月神的日子里,四下朝臣來賀,恭敬膜拜,上位的他卻在這萬眾歡欣的時刻,心不在焉起來。

房廷……房廷。那個是他的名字吧……

臨行前問了第三遍,他才訥訥地回自己……真是個倔強的家伙。

惦念起方才于榻上時,那輾轉的惑人姿態,覺得這每年必經的儀式,忽然繁冗得讓人不耐!

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繼續那未盡的纏綿……不知道這算不算心血來潮呢?從自己更事以來,還沒有哪次有今遭那麼急色的。

神思縹緲,越發恍惚起來,直到身邊的拉撒尼輕扯自己的袖袍。

“陛下……陛下,該上祭了……”

回魂,發現近侍們正個個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尼布甲尼撒尷尬地微咳,正色。這才想起來伸出手臂,由南努大祭司扶著走上了正殿的台階。

“王這是怎麼了?”私下,拉撒尼輕聲地嘀咕。

沙利薛假裝沒听到,把頭偏向一邊;三甲尼波還對自己被罵“笨蛋”的事情耿耿于懷,不肯吱聲。

知道他們兩個各懷心事,拉撒尼有點泄氣,卻發現剛才還在一道的四將少了一個,便問︰“撒西金呢?”

“剛才被從王都來的傳令官叫過去了。”

“王都?是出了什麼事麼?”

“誰知道。”三甲尼波聳肩。

正疑惑的當口,拉撒尼看到同僚已然回歸。但他發覺撒西金的神情有異,便追問︰

“怎麼了?”

那一向喜怒不溢于言表的迦勒底戰將,露出了郁郁神情。“剛才得到消息說,賽美拉絲殿下她……”話到此處,便輕輕搖了搖頭。

賽美拉絲是巴比倫王的王妃,米底國的公主。大婚十數年,雖未替王誕下子嗣,但因其地位祟高,加之性情溫淑,一直被王禮待。

眾人皆知,這位王妃一向體弱多病,再加上丈夫在外連年征戰,一直無暇照顧,所以……

“終于……不行了麼?”

念及此,拉撒尼問了一句多余的話,撒西金點點頭。

“月神祭祀還沒有結束呢……而且從烏爾到王都,坐船的話少說要兩天……還來得及嗎?”

三甲尼波擰著眉,道︰“那現在該怎麼辦?要告訴陛下麼?”

這麼說的時候,其它三人幾乎是商量好似地同時瞪向他。

“干、干什麼!”被同僚們的恐怖目光盯得渾身發毛,三甲尼波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你們……不會是又想叫我去吧!”呻吟一聲,胖胖的臉抽搐了一下。

“去吧,三甲尼波……反正再做一次煞風景的笨蛋,王也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

午夜時分。

自尼布甲尼撒離開約莫三個小時,房廷感到睡意漸襲。

“我可以賜給你榮華富貴,同時也可以置你于死地。”

臨別時,那狂王說的話,此時依舊歷歷在耳,憶起來,卻是如此不真實。

如果是想要威懾,那他的目的達到了。但,為何要對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奴隸”那麼執著?

真不明白……

伏在露台時間久了,晚風吹得人渾身發涼,房廷卻倚在石欄邊緣,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有“啼嗒”的腳步聲傳來,他驀地驚醒,有如驚弓之鳥般跳起來,卻發現來人並非是尼布甲尼撒。

“跟我走吧,美男子。”拉撒尼揚揚眉毛,對著房廷戲謔道。早就知道王特意將這個外族人帶回國內是對他感興趣,之前他們的曖昧糾纏也盡數收在眼里。

嗯,王對男子嗜好,拉撒尼不置可否,只是覺得單論相貌,眼前的外族人還不如沙利薛……是長于他技麼?也不知道王到底對他哪里感興趣呢。

三甲尼波通報了賽美拉絲王妃病危的消息後,王立刻下令要連夜搭船,順大運河回西北的王都,臨行之前還特別吩咐自己不要忘記帶上此人。

此舉讓拉撒尼多少有點哭笑不得,敢情在王的心目中,一個用來溫床的男奴和帝國王妃的價值是等同的?若是教賽美拉絲殿下知曉,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吐血?

不過,也確實是如此。為了加強兩大帝國盟友關系,米底和迦勒底自亞述巴尼拔時代便保持著聯姻,幾十年如此;自己也知道,王與作為米底公主的王妃,十幾年來相敬如賓,說到底也是可憐的政治婚姻……

夫妻的感情淡薄,加之王妃身體不佳,未曾生養,王的心思便更不會放在她的身上了。

好在今次得知她的病況,冷漠的王終于也緊張了一回,雖說這很大程度上,是做給米底人看的。

心中胡糟糟地想著,拉撒尼向房廷伸出手,可等了一會兒,卻遲遲沒有迎來響應。

怎麼?

拉撒尼疑惑地打量一下眼前裹著氈毯、面頰微腫、一臉狼狽的男子,這家伙看起來應該也有二十多了吧,早已不是青澀的少年,卻有張稚氣未脫的面孔——此刻正忌憚地瞪著自己呢!嘖嘖,方才王對他動粗了吧,難怪有這樣的表情。

說起來,他也怪倒霉的,在耶路撒冷被鞭笞之後,隨眾長途跋涉直達幼發拉底河岸,接著又被王挑中,遭粗暴地對待……看來身在王家,不幸的方式並不只一種。

他拉撒尼只遵從王命,那至高無上的“馬度克戰神”的旨意。

這般念道,拉撒尼微笑著,攥過了房廷的手。

沒有料想之中的反抗,那異族的男子僅僅是翕了翕嘴唇,然後操著生澀的語言,問自己︰“撒拉……撒拉她……還好麼?”

“什麼?”

“那個……和我……在……一起的……孩子……”

蹙了蹙眉,拉撒尼想起先前部下們提到過,這個男子被帶進烏爾城之前,曾和沙利薛發生沖突,引起不小的風波。

據說是因為沙利薛劃開了一個猶太小孩的嘴唇──嗯,這種變態行徑確實令人發指,若是換了自己也會發怒──只不過作為奴隸的他,並沒有立場來反抗征服者。

“可能死了吧。”拉撒尼看著房廷,輕描淡寫地說,發覺他在听到這話時,面孔變得刷白,便好奇地問道︰“是你的親人麼?”

房廷頭垂了下來,輕搖。

“那都自身難保了,你還顧得著其它人嗎?”

掌中的手在顫抖,哀慟的模樣……

拉撒尼不說話了。

一瞬間,拉撒尼突然有點明白,王會青睞此人的原因了。

果然是個有趣的家伙呢!

***

這是要去巴比倫麼?

披星戴月,被趨趕至被俘的猶太貴冑中間,房廷隨眾登上了船頭為人首牛身有翼獸的桅船上。

听到諸人的竊竊私語,間或有迦勒底卒子們的呼喝聲,念及送自己至此的巴比倫戰將,臨了說過的那句“都自身難保了,還顧得著其它人嗎”,心情更是郁結。

雖然身處既定的歷史潮流之中,可是自己的未來卻變得更加捉摸不定了。

就在房廷徑自哀憐的當口,忽然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房廷……是房廷麼?”

他心中一凜,急急回首,于攢動的人群中望見一張少年的臉龐︰但以理?他也被擄來巴比倫了?

“果然是房廷!”少年擠了過來,一把撈住房廷胳膊驚喜道︰“我還以為再也不見到你了呢!”

“……為什麼……會……在……這里?”感覺頗為意外,房廷用不熟練的語言問道。

但以理苦笑一記,“和你一樣,是被擄來的呢……”略去了不少細節,他避重就輕地說︰“說起來,你的希伯萊語已經講得很不錯了呢,真是太好了。”

故人重逢,卻是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刻,即使勉為其難想尋找話題,可是在他國的土地上,以臣擄的身份又怎可愉悅暢談?

看著少年由雀躍的模樣轉眼變得沮喪,房廷的心頭一陣酸楚,然後,取而代之的則是忽而閃現的一個怪念頭︰但以理……太少年……巴比倫……

還記得史上著名的賢者“但以理”,便是在這個時期被擄來巴比倫的……史書經典上記載,他那時應該也是十幾歲的少年。

不知眼前的但以理,是否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個“但以理”呢?

懷著疑竇,房廷蹙起眉端詳矮過自己一個頭的男孩︰名字相同、年紀相仿……這,只是巧合吧?

“對了,我來介紹幾個新朋友給你認識!”為了打破冷場,少年故意拉出笑臉,招來了身後的幾個身形相仿、年齡相近的男孩。

“哈拿尼雅、米沙利、亞撒利雅,這位是房廷,迦南的旅人。”

三位猶太少年同房廷行禮過後,又羞澀地擠在一道,不似但以理這般落落大方,看起來是在怕生。

一怔,房廷聯想起《舊約》上提過的“但以理之三友”,就是叫這些名字!難道說眼前這四個少年,就是“聖經”上所書,日後成為赫赫有名的“賢者”的人物麼?

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自己都已經歷了太多光怪陸離,這個事實也並非那麼難以接受。

房廷冷靜下來,可激蕩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復。

知道得越多,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絕望。被歷史的洪流淹沒,身處真實而既定的時代中,卻不再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

這是他在去到加沙之前,做夢精彩都未曾想過的。

月色如練,晚風如歌,挽起多少故事,盡數消彌在夜色之中。

船只靜靜地駛離烏爾碼頭,沿著大運河平穩西行,不用多久,就能看到屹立在新月沃地的“神之門”──巴比倫城了……



第七章

數日後。

“王妃薨了!”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胡說!”

“當然是真的!我親眼所見,賽美拉絲殿下是今天一早咽的氣!”

“呀……真可憐,王剛從迦南凱旋而歸,她就……”

“噓!有人來了……”

才從宮中出來,就听到內廷中女侍們的竊竊私語……多嘴的女人,和那些大臣們一般喜歡大驚小怪。

尼布甲尼撒尋思,不悅地輕哼,疾步踱出宮門的時候,四下紛紛噤聲。

十幾年來自己雖對那米底王妃無甚感情,不過作為米底同巴比倫的重要親媒,尼布甲尼撒對她還是頗為重視,從烏爾連夜趕回巴比倫探望。只可惜回來還不過半個月,賽美拉絲便香消玉殞。

以一個丈夫而言,自己並無喪妻之痛的切實感受,但若是以一個君王而言,便不得不在地位祟高的妃子過身之後,扮演一個悲傷的角色。

于是,尼布甲尼撒一早就派傳令官去到賽美拉絲的故鄉,北方的米底王國,通告其病逝的噩耗,然後又招來群臣商議王妃的殯葬事宜。

“將來要以依修塔爾女神的名義祭奠賽美拉絲殿下,她既是陛下的王妃、也是馬度克神的神妃。”

“賽美拉絲殿下是米底的長公主,身份高貴,又嫁于王十數年,情誼深重,請王一定要厚葬她!”

“不要教米底人看我們的笑話……”

巴比倫失去女主人的早晨,大臣間的唾液飛揚,攪得上位的男子心煩意亂,可群臣們商議了半天,仍是沒有確定如何善後。

就在尼布甲尼撒不耐地想要終于君臣間的會晤時,忽然有人冒出了一句︰“陛下,該如何處置那俘獲的一萬猶太人呢?”

原本滯留在王都和烏爾城的猶太俘虜們,是要按照慣例被分散發配至巴比倫的各個屬國,只是因為賽美拉絲的病情,導致尼布甲尼撒這半個月都無暇顧及其它,便耽擱了下來,如今被提到,才突然想起。

“留下其中的工匠修茸巴別塔,其它的……”尼布甲尼撒頓了一頓,靈感乍現,唇角忽然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就用來祭奠我妻賽美拉絲──陪她一起殉葬吧。”

道出這麼一條殘酷的血令,卻是以一副完全不以為意的輕閑姿態,就算是侍奉尼布甲尼撒多年的迦勒底群臣,也不禁臉色大變。

“可、可是……”還有人想提出異議,只是遭尼布甲尼撒一睨,反對的話便被徑自咽入喉中。

爽快多了。

尼布甲尼撒起身,丟下面面相覷的眾人,邁出議事殿的宮門。

***

下雨了。

五月的末旬,巴比倫的最後一場雨,淅淅瀝瀝。雨珠垂于殿門的雕飾上,一滴一滴地掛落,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耶路撒冷,巴比倫,兩地相距千里,景致迥然不同。

房廷憑欄而立,遙望細雨蒙瀧遮蓋的景色。即使隔了那麼遠還是看得到呢,隱沒于重重椰棗林那道藍色的城關,伊斯塔爾,那座為整個巴比倫所驕傲,亦是自己初次蒞臨此地,第一次倍受震撼的建築物。

記憶中鵝卵石鋪城的石路,從巴比倫港口一直蜿蜒至伊斯塔爾大門,關門牆上瓖嵌著彩色的羊、鹿、龍的浮雕──門前兩側對立著的單翼人面牛身的巨大彩色雕像,猙獰的形象震攝人心!

過去僅僅在歷史繪本上才能窺見的勝景,今次居然為自己這個千年之後的現代人親眼目睹……不過,房廷卻完全興奮不起來。

繁華的古都──“神之門”,它的美麗並非為了自己這樣的人而存在的。以一個虜囚的身份瞻視此地,只會此人陷入越深的惶惑。

自己,果然是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啊……

“房廷……房廷?你在發呆麼?”

听聞但以理的呼喚,方才回魂,房廷怔怔地回過頭,看到了一對儲滿擔憂的大眼。

“沒有……”不忍教他替自己擔心,房廷連忙否認。

“下課了呢,一道回去吧。”但以理搭上房廷的肩膀,慘淡一笑,全不似一個少年該有的表情。

回去……

這兩個字,讓心尖一顫,房廷知道他背井離鄉的苦楚,其實自己也同他一樣,到達巴比倫之後,和進入宮廷的猶太貴冑們被迫學習迦勒底的語言,有的人甚至還被改掉了姓名……

這是耶路撒冷破城之後,又一場由心靈進駐的侵略。果然是那個狂王的手段!

房廷恨恨地咬牙,卻又無可奈何,自己是那麼渺小……

“先走吧,但以理……我還想……看一下……書。”

“是麼?”少年撇撇嘴道︰“听說巴比倫的王妃今早去世了,宮里都亂成一團,最近不會有人逼著我們認字了呢。”

房廷還是搖頭,但以理只得沒趣地徑自離開。

橫橫豎豎,楔形文字。

撫上泥板深鑿的刻痕,千年之後無法解讀的遺跡,如今在自己掌下呼吸著……這就是自己身處異時代的證明麼?

直到看得眼楮酸澀,伏于案上,合起了眸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上傳來溫暖柔軟的觸覺,讓人很安心。

……什麼東西。

糊里胡涂地,房廷轉了一下伏趴的姿勢,把臉轉向一側,就這樣,那個柔軟的東西便貼到了他的嘴唇。

霎時驚醒!

腦子有一秒鐘的空白。

然後便看清了……那是一張他絕對不想再見到的面孔!

***

款款而行,尼布甲尼撒路過中門的時候,還遇到宮廷師官和入朝學習的猶太子弟們,他們瞧見自己時,一個個誠惶誠恐地行禮,霎時中庭拜倒一片。

尼布甲尼撒面無表情地掃視諸人,視線試圖捕捉什麼,不過教他失望的是,並沒有找到那印象中的人影。

時隔半月,那夜的氤氳情事尚留在腦海中,當時被祭祀打斷了,有點遺憾;之後賽美拉絲的病重,又讓自己分身無暇,這般才將他擱置一邊。

記得臨走前,自己有交代拉撒尼把他帶來王都。

一定就在附近吧……房廷?

這般念道,忽而腳步都變得輕盈。

隨行的沙加薛望見自己的王上忽然面露喜色,頗為奇怪。整個早晨都為賽美拉絲王妃的病逝而悶悶不樂,怎麼一轉眼,心情就好了?

疑惑不過半刻的時間,立即霍然開朗!因為于尼布甲尼撒的身後,沙加薛也見到了“那個人”。

下雨的天氣,帷幕大開亦是昏暗的,淡淡的泥灰氣息……此地應該是典藏泥板的書室。

他就這樣伏在臨窗的矮幾上,合著眸子。

明明是個臣擄,卻在王面前以一副安詳的模樣打瞌睡,教人看了就火大!沙加薛蹙著眉,卻望到近旁的王,面上掛著閑適的笑,宛如溺愛的神情……

“噌”地一下,臉變紅了!難以、難以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個冷酷的王,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沙加薛咬著下唇,一個箭步上前就要搖醒房廷,卻被身邊的尼布甲尼撒撈住了手。

“陛下?”他驚疑地剛從口中迸出兩個字,又被尼布甲尼撒捂住了口。

“噓。”尼布甲尼撒輕聲言道,琥珀色的眼里流轉著興昧的色澤,就這樣附在沙加薛的耳朵邊吩咐道︰“退下吧,沙加薛。”

沙加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真是……不可原諒!

心中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沙加薛領命,悻悻退離。

一間斗室,僅剩他們兩人。

進入夢鄉的房廷,在睡眠中打著薄鼾。

尼布甲尼撒低身查看,但見他教上次所見,膚色漸白又顯清瘦了些……即使是在睡夢中,那眉頭亦是緊鎖的,是在煩惱什麼嗎?

戲弄般撫上房廷的面頰,柔軟的觸感,比想象中的還要好呢;那因異動而微顫的眼睫撲閃撲閃著,煞是有趣,于是手指便越加肆無忌憚地探索起來。

毫無防備露出的光光的額頭,柔和的面部輪廓,比起自己細幼得多的鼻尖……最後的目的地落到了最鐘愛的耳朵……

尼布甲尼撒非常喜歡撫摸這個柔軟易感的部位,而且稍一踫觸,夢中的他便發出惱人的“哼哼”聲,教人頓時火起──鼠蹊傳來甜蜜的沖動,誠實的感受。

三十好幾的人了,早已不是毛頭小子,尼布甲尼撒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為何在妻子的歿日,竟對著一個姿色平庸的男奴把持不住?

真是荒唐!但是經過短暫的權衡,尼布甲尼撒決定還是忠實于欲望。

他俯身,輕吻了房廷的耳,房廷的唇,小心翼翼。

房廷乍醒,四目相交。

惶恐對著情欲──驚跳。

房廷本能地就要逃離,腰背卻被狠狠一攬,徑直摔進尼布甲尼撒的懷中!

“醒了麼?”

低沉的聲線,從薄唇溢出彈到自己的耳中,激出一道教人驚駭的酥麻。房廷掙動一下,圈著腰身的健臂就箍得更緊了。

無視他的驚慌,尼布甲尼撒笑著將他擁緊。

寬闊的胸懷,懸殊的身形,自己根本無法比擬的蠻力,再加何掙扎也是徒勞的。就這樣,房廷自覺像個女人一般,強迫地被抱到尼布甲尼撒的膝蓋上……

惡意的手掌順著襟口大開的部分滑進了衣內,胸前涼颼颼的肌膚觸感,讓房廷立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住、住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覺醒來就被這般侵犯!但以理不是說他剛剛喪妻麼?為什麼……明明是不合時宜的時間與地點,這男人又來尋自己開心?

“陛下……請,別……這樣……”情急,房廷坑坑巴巴地說著拗口的語言,試圖阻止尼布甲尼撒的妄行,卻意外換他一記輕笑。

“陛下?都已經會說這麼難的單詞了麼?你學得很快呢,房廷……”

先前已經確認他並非游牧的閃族,而是小亞細亞之外的異邦海客,也難怪識不得這邊的語言,不過在師官十幾日的教導下,已經會說不少話的樣子。這樣看來,不久的將來,也不用那麼刻意把語速拖得如此緩慢。

調侃道,尼布甲尼撒弓身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埋進房廷的頸間,親吻啃嚙──

又遭到大力抗拒,呵!這樣才有意思嘛,不然像那些對自己唯命是從的嬪妃一般,死魚似地躺在床上,又怎能取悅得了自己?

一把推掉置于幾上的泥版文書,任它們“啪啪”墜于地面摔成碎片,再把新鮮的玩物按倒在上面……瞧他就如同瀕死的小獸般,露出驚恐的神色,喉嚨里迸出破碎的音調被自己盡數吞噬……

唇舌相交,霸道地親吻。

呼吸被掠奪,幾近窒息!

房廷的推拒被忽略,雙腕被緊緊地扼于頭頂,混亂中,上身的服飾被粗魯地扯離身體。

“嗚……”

肌膚緊貼的溫暖沒有帶給安心的感覺,卻攜來了無窮的恐懼。房廷睜大眼,覆在上方的尼布甲尼撒的金發滑向了自己的頰邊,而那對琥珀眼也正含笑地望向他……

好恐怖──男人強取豪奪的方式!

這時候,一側的膝蓋被抬起送進了上位者的臂彎,他灼熱的呼吸就吐在自己的臉上……

天啊!這種淫行!怎麼可以……

無論如何房廷都無法合緊膝蓋、胡亂動作更是讓尼布甲尼撒趁機擠將進來。他自己都要筋疲力竭了,尼布甲尼撒卻還是一副好精神的模樣!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明白,也無暇思考,隨著尼布甲尼撒一點一點地入侵,力量喪失,房廷幾乎就要放棄掙扎……

“抓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該死的賤民,乖乖伏法吧!”

卒子們大聲的呼喝伴著紛雜的腳步聲,驚動了交纏的二人,房廷側頭怔怔地望向發生響動的源頭之地,面頰遂遭男人輕拍。

“你不專心……”尼布甲尼撒不悅地低語,撐起上半身。不想理會宮室外的騷亂,正欲繼續方才的行為,但發覺身下之人卻對那異動甚是敏感。

“發生了……什麼事?”房廷問道。

同自己歡好的時刻,居然關心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煞風景。

尼布甲尼撒擰起了眉,忽而閃過一抹捉弄的念頭……

如果那麼說的話,他一定會很緊張吧?真想看看會生出怎樣有趣的反應呢!

拈起了一抹笑意,尼布甲尼撒輕道︰“什麼事?哼……我不過是下了一道命令,讓那些到達王都的猶太人們殉葬,告慰賽美拉絲在天亡靈。”

什麼?

他說了“殉葬”這個詞……那不是用活人來祭奠死者的意思麼?

听懂了尼布甲尼撒的話,房廷的臉立刻刷白!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不知道他會做這樣的事?即便是熟讀史書,也沒看到這狂王在“巴比倫之囚”之後有大肆屠殺猶太人的史實……是自己記錯了麼?

不、不對!還記得《聖經》上有尼布甲尼撒曾善待猶太廢王約雅斤的記載……幾十年之後居魯士大帝攻陷巴比倫城,還曾放被擄的猶太人回耶路撒冷……那都是著名的歷史事件,而並非自己的臆想。

猶太人不該被殲殺!這不光是既定的歷史,出于道德考量,也不該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念及那日在幼發拉底河邊,躺在自己膝上徑自垂淚的撒拉,她那可憐的模樣,至今銘心刻骨!

想到此處,房廷正色,將自己撐坐起來。

“請……不要……這樣做。”他一字一頓,笨拙地說著。

又看到他另一副表情呢,這樣認真又膽怯的模樣,到底算是諫言還是求饒?尼布甲尼撒端起了房廷的下巴,細細打量,然後開口道︰“為什麼不?是在憐憫他們麼?你又不是猶太人!”

這樣的話說得就像理所當然一樣輕松,房廷不禁愕然。

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身處這個時代,高高在上的尼布甲尼撒,絕不會站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去揣度臣擄的想法。

他是王,這就決定了他的世界構築在萬民之上;這麼一個在古代會被當作神祉一般膜拜的人物,又哪會顧忌一介凡人的生死?

再加上自己又同他隔著一條語言的鴻溝,房廷越加迷茫了,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是該置身事外呢,還是勸阻他中止那暴行……

“不過……如果那是你的願望,我可以考慮收回成命。”

正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時,尼布甲尼撒驀地來了這麼一句,房廷咀嚼了一下那話,明白其中的含意,不禁瞠圓了眼楮。

“用得著那麼驚訝?”

寵溺般撫摸那被自己弄亂的烏絲,尼布甲尼撒將它們攏在自己掌間玩弄著。

“不過那是要代價的啊……你做得到麼,房廷?”

誘哄般的語調,讓房廷不知所措起來。剛才肢體交纏的時刻是那麼強勢,此刻卻又換了一副嘴臉,這是在捉弄自己麼?

也管不了那是不是君王的游戲,房廷選擇賭一賭──為那些曾朝夕共處過的一萬猶太人們。

他點了點頭,對方竟滿意地笑了,琥珀眼閃爍著,彎起的唇角勾起一份得意。

“跪下,吻我的腳──發誓做我的奴僕,永世效忠,不得背叛。”

話音落地,錚錚有聲。

房廷卻一時怔住了,在二十一世紀,就算對父母都不曾施行過的跪拜禮,現在要自己照做?

但若這樣做能叫眼前殘酷的男人放棄格殺眾人,自己倒是並不在意。只是那句話,房廷直覺地感到,它不光是一個小小的誓言。

這是一個契約,一個日後會將自己牢牢束縛在這個時代的咒語……

依言跪下,俯身的同時,房廷的腦中閃現這麼一個念頭,稍縱即逝。

然後,就在房廷禮畢,結結巴巴說完那誓言的時候,尼布甲尼撒抬起了手掌,以君臨之姿按于房廷的額上──

“我以馬克度之名,賜名于你,從今,你便叫做‘伯提沙撒’──神之護佑。”

“永世效忠于我尼布甲尼撒,為我臣僕,不得背叛,不得忤逆──不然,必遭殺戮。”



第八章

六月,夏至日。

幼發拉底河沿岸,天氣變得熱毒。

不過,即便是在這嚴酷的季節里,橫亙巴比倫東西的運河仍舊載來各國的商貴,于城內流連。阿塞拜疆的鋼、米底的錫、套魯斯的銀、埃及的黃金……萬國之寶,匯聚神之門。

波斯人、米底人、呂底亞人、緋尼基人……小亞諸國在耶路撒冷戰事停歇的第一個月終結之日,紛紛來朝巴比倫。

真是繁華的城市,被神眷顧的王都。

正當旅人和吟游詩人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嘆眼前勝景的同時,一群被遺忘的人們卻在巴比倫的城腳苟延殘喘著。

“尼布甲尼撒讓我們拆毀自己的城牆,現在卻又叫我們來修築他的城池……簡直是欺人太甚!”

“噓!你不要命了麼?被迦勒底人听到可是要處死的啊!”

“唉……死了就不必受苦了,如果那天真讓我們替巴比倫的王妃殉葬,也比現在的日子好過……”

被擄來的巴比倫的猶太囚徒們,此時正在修築城北的城門魯迦爾吉拉。逼進日中,人人都累得大汗淋灕,但是沒有守衛的命令誰都不能停下手腳,所以只得往城牆上抹泥灰的空擋里,輕輕地抱怨幾聲,接著殘破話音也全都埋沒在卒子們的呼喝中了。

亞伯拉罕徑自動作著,沒有吱聲,不過在听聞同胞們的私語之後,止不住地渾身一僵。

念及一月前被驅趕著進入刑場的情境,現在想起來都害怕不已。也不知道後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巴比倫王赦免了眾奴,之後也沒有按照慣例發配他們去邊疆屬國。

不過,苦難的日子並沒有因之終結,從刀斧下生還的猶太人依舊得受征服者的奴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如此。

幾天前,在大家修葺南部的巴別塔時,他還看到監工將一個猶太女奴活活鞭笞致死的場景;沒有人敢替她出頭,因為誰都知道,反抗的下場唯有死路一條!

誰都不想死,但是活著就必須承受痛苦。

最小的兒子甦錫在破城的那天失蹤,估計是活不了的;另外的子嗣也在迦南至巴比倫幾千里的路途中,染上瘟疫紛紛死去;然後,就連最掛心的少主人也被藩王基大利獻給了巴比倫人作人質,至今生死未卜。

親人都不在了,唯有自己苟活著,這樣的人生,不知該稱之為幸還是不幸呢?

亞伯拉罕撫著自己面上的傷疤,輕嘆,轉過頭,由此地遙望故國的方向。可是除了一片荒蕪水澤,蘆葦飄搖……什麼,都看不到了。

***

“殿下,您不從伊斯塔爾正門進城,反而選從旁門入內,就不怕辱沒了您米底王子的身份嗎?”

一隊從北國前來巴比倫的使節團,在接到作為尼布甲尼撒王妃的公主薨逝的消息後,短短十幾日便結集了隊伍跋涉數千里,直抵目的地。到達城門口時,使節首領卻下令,改道從北側的偏門魯迦爾吉拉進入。

“好@擄。 B  頤鞘搶幢忌模 植皇搶從緯塹模 斜匾 敲湊幸:矗康釹亂歡ㄊ淺 謖庋 目悸牽 園桑俊甭沓抵 希   桌靄捕宰嘔萊獾饋

不過,作為主事者的少年主子,只是無動于衷地餃起唇角的一抹笑意,輕描淡寫道︰

“我沒有那個意思……米麗安,只是從這里走,可以看到一些其它人看不到的景致呢。”

听聞,米麗安一臉愕然,回望方才被自己教訓的希曼,只見他聳了聳肩膀,擺了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米麗安沉默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己主人的面孔,卻發現之前在國內仍布滿面孔的陰霾,在踏上異國土地的此刻,居然盡數散去了。

十九歲,仍稱得上“孩子”的年齡,卻在面上尋不見稚氣的痕跡。王子有一張俊美姣好的容顏,只可惜混血的他,生就了一對鬼眼──藍色的眸子,這使得阿斯提阿格斯王第一次見到他就下命令,永世不許他襲承王位。

好不公平呢!米麗安暗嘆,只是王子似乎對這些不甚在意,而且就當其它同齡的王族後裔們承歡父皇、母妃的膝下,他就已經馳騁疆埸,奔赴他國;此次更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翻越了陡峭的札格羅斯山,才十幾日便渡河趕到了新月沃地。

今次的“奔喪”委任,恐怕只是米底王對他的責難,但是他明知這點卻義無反顧地接受,真是讓人佩服!

“米底王子居魯士。”

守城的卒子檢查了滾印管符,便大開城門,期間有人用好奇的眼光窺探著馬車,遭到米麗安的白眼。

“看什麼看!沒見過米底王族麼!切──這些迦勒底人,盡會大驚小怪!”

“米麗安……”微蹙著眉頭,希曼低斥︰“這里是巴比倫,不是米底……說話小聲一些。”

“哼!王子都沒有怪我呢,你@率裁矗俊

米麗安不耐地豎起眉毛,欲與同僚拌嘴,卻听到一直緘默著的少年王子低低地開口道︰“米麗安,希曼說的對,在這里還是安分一點的好,畢竟我們只是客人。而且……”

他稍稍頓了一下,接道︰“我也不是什麼米底王族。米底是外公的米底,同我沒有一點干系。”

“王子……”听到居魯士這般言語,米麗安慌道,正想說些什麼,但見那對深邃的藍眼已然把視線投注到自己的面上。

“我是阿契美尼德宗室,岡比西斯子之……是波斯人,而不是米底人。這點,請你記清楚了。”

說這話的時候,居魯士認真的表情,不由得教人心頭一撼。米麗安頓時啞口無言。

印象中的王子,一直是個和顏悅色的主人,至少成為他近侍的這幾年,從沒有挨過一句重話。不過就算這樣,她也知道王子其實亦有格外在意的東西。

血統……

母妃是米底王的親女,父親則是波斯行省的望族,照理說,那也算無可挑剔的出身,可是卻因為祭司的一句“不祥之子”的佔言,被阿斯提阿格斯王徹底否認了。

為王忽視,又被母系親族的王室成員處處排擠,從波斯至米底的幾年間,飽受冷眼……這些,自己都看在眼中,所以才會那麼不屑那米底王孫的身份吧?

這樣的王子,還真是可憐……

郁郁地想著,女將一臉歉疚地望向對面的藍眼青年。

“那就是巴別塔了,殿下──尼布甲尼撒王所建,整個小亞細亞最高的塔廟!聳入雲端的部分便是馬度克神廟……”

順著希曼的指點,年輕的居魯士放眼望去。

南端螺旋狀的龐大塔廟,初具規模。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琉璃光華,于日光的映照之下更是璀燦絢麗。

此時居魯士已舒朗了眉目,靜靜地聆听著希曼對于巴比倫城邸的述說……興致昂然。

這,就是傳說中的“通天塔”啊……

巴比倫的南部宮殿,幾乎在同一時刻,有人發出了同居魯士一樣的感嘆。

晌午時分,夏至的強烈日光打在神廟的頂心,一道炫目的金線被牽出,劃斷了南北。幼發拉底河上泛出金光粼粼,煞是壯麗。

為眼前所見的勝景再次震懾住心神,房廷楞怔地凝視著矗立面前的高塔,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時何地。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除卻感嘆古代建造者的鬼斧神工,更是憂心忡忡……

就像秦始皇建長城一樣,建造這座舉世聞名的高塔也是要勞民傷財的。

自己從文獻中看到,構築通天塔的石木並非就地取材,而是巴比倫從美索以外的地域運回國內的。

像普通木材可以在札格羅斯山脈的森林中找到,但建築廟宇和宮殿的高大杉木、柏木和雪松,則必須取自地中海岸邊的黎巴嫩山派和阿馬奴斯山。路途遙遠,每次都要靠河水漲潮的時候,用船將材料自水路運回國內。

新巴比倫王國初期,那波帕拉薩爾為了修築城牆,動用大批的奴隸與戰俘,而他的兒子尼布甲尼撒為了興建巴別塔,更是大興土木,這趟死在工期的奴隸們又不知多了多少人……

“觸怒上帝的城市啊……”

不由得記起《舊約》上那開于“通天塔”的有名典故,房廷唏噓不已。或許這事不關己,不過從萬千“巴比倫之囚”僥幸地避開勞役之苦的自己,恐怕根本就沒有資格說這些的吧。

“伯提沙撒……”

耳畔突然響起一道低沉的男音,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腰身便被緊緊地圈住了!猝不及防,耳朵被親吻,房廷渾身一個激靈,這才發現抱緊自己的正是那狂王!

“在看什麼?”尼布甲尼撒笑盈盈地問道。

他方從午睡中轉醒,一路從庭中行將過來,就發現這有趣的男子正兀自盯著巴別塔發呆,遂生出捉弄的心思,悄無聲息地靠近。

突然被抱住,又遭親昵地撫觸,這樣的經歷早該習以為常,可房廷仍舊無法適從,就像那更名,都快被喚一個月了,還是那麼地陌生……尤其是在自己知道那名字真正的含意。

伯提沙撒,神之護佑……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原本該是先知但以理的更名。

是巧合還是……

真不明白,尼布甲尼撒為何要給自己取那樣的名字?

臂彎中的男子,變幻的神色,無論看多久都不覺得厭倦呢。

“剛才,我作了一個夢……”

尼布甲尼撒盯著他,突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讓房廷一時摸不著頭緒,疑惑地凝眉。但見他眯了眯琥珀眼,喃喃了一聲“算了”,便不再言語。

不過是個玩物罷了,和他說這些做什麼?真是荒唐。

這麼想的時候,尼布甲尼撒不覺莞爾。

尼布甲尼撒徑自低頭,輕啄房廷的耳……那最鐘情的部位,瞧他像個受驚的動物般驚跳的模樣,饒是有趣。然後于懷里抬起他的下巴,黑曜般的眼楮便會用不知是哀怨還是惶恐的視線,盯著自己……

真可愛……明知道用這個詞來形容一個業已成年的男子,是不合時宜的,但是只要一對上那稚氣沒褪干淨的面龐,尼布甲尼撒胸臆中就不禁蹦跳出這樣一抹古怪的情愫。

一個多月了,從烏爾到王都,這期間日光烙于他體膚的痕跡也在漸漸淡去;誠如自己所想,那是罕有的白皙,撫摸的時候手感很好。

雖沒有真正地佔有過他,不過仍能想見,雲雨時的滋味一定不會比女人差的吧。

今天是夏至,賽美拉絲出殯的日子。從沒有想過替這個名義上的妻子守節,不過在這期間自己確實被各種瑣事拖累得無暇尋難。

晚間,又是朝貢各國覲見的時分,米底的使者們應該也會出席。之後,終于能夠迎來閑適的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將他從夏宮帶到此地,總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想到這里,愉悅地展露笑顏,尼布甲尼撒捉起房廷稍長的烏絲,按于唇際……

真是教人期待呢。

深深的琥珀眼,完全捉摸不定……那將自己視作褻玩對象的眼神,撫遍全身,房廷立時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

“今晚……”尼布甲尼撒依附在耳邊,說了一道教人羞恥的命令。接著便輕笑著退離。

眼睜睜地望著他消失在宮室盡頭的背影,房廷捂著那仿佛被話語灼傷的方寸之地,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在話音響起的那刻。

此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也將于這約定的夜晚徹底改變……

***

華燈初上。

從高聳的馬度克神廟遠眺,可以看到日出之海上點點的漁燈,泛出盈盈亮光,與璀燦群星輝映一片。

站在最高端,男人俯視著螻螞一般的朝貢人群往山岳台的石階,步上高塔,向著自己的方向邁進。

大理石、琉璃水晶瓦、夜明珠……金璧輝煌的宮殿,美不勝收的景致。

這就是他一手營造的王都──巴比倫啊……

無不得意地,盈盈笑意彎上唇角。不過就在這時,午後那荒誕不經的夢境又忽地鑽進腦海,擾亂了神思……

尼布甲尼撒不禁斂起了笑容。

這麼多年了,哪怕是聒毛飲血的征戰時節都未曾有過的噩夢,好似預示著不祥征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哼,自己居然也被那些術師們唬得暈頭轉向麼?他,迦勒底之王、巴比倫之王──從來只尊祟馬度克的神之子,什麼時候也開始犯起胡涂來了呢?

那些猶太人所謂的神祉報應,統統都是不存在的,自己何必為這煩惱呢?

輕羅曼妙,歌舞升平,箜篌與蘆葦管響奏的樂聲彌漫在整個大堂。

沒想到,作為盟國的巴比倫遠比米底富饒得多,置身在燈火通明的馬度克神殿中,希曼都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了,忽而進出的美貌侍女們,讓他不禁食指大動。

目光迷離的空檔里,只听身側“哼嗤”了一聲。扭頭,瞧那總和自己唱反調的異性同僚,一臉鄙夷地斜視著自己。

“白痴,覬覦那些‘淑吉圖’麼?她們都獻身給馬度克的女祭司,你就別痴心妄想了。”米麗安沉聲道。

作為前代米底皇家女官的她相當清楚,女祭司都是必須永保貞潔的處子,她們的身心都屬于大神。

在巴比倫,不光有“淑吉圖”的女性,還有“恩圖”最高祭司、“納第圖”、“塞克雷圖”、“卡迪什圖”等等。她們的名目等級繁多,而且根據《漢摩拉比法典》,特別是侍奉巴比倫主神馬度克的納第圖女祭司,和王官侍女的社會地位,要高于普通女祭司和淑吉圖婦女。

白白的被米麗安打斷了旖思,希曼不悅地蹙起眉頭道︰“你又怎麼知道我在想入非非?真是多事!”

“欲求不滿得口水都要滴下來啦,還假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有你這樣的同伴,真是丟人。”

“你……哼!總好過被神宮驅逐的墮落女人米麗安,你的那些故事在我們那里可是相當有名啊……”希曼意味深長地嘆道,旨在激怒對方。

“該死的男人!你說什麼!”被一下揭開了舊傷疤,米麗安差點跳起來。

希曼也按住劍柄,低聲說︰“怎麼?好久都沒有和你比試了,要在這里一分高下麼?”

“呵。”

劍拔弩張的間歇,忽而後方傳來一聲低笑,回首,發現居魯士一臉興味地打量著他們。

“你們的感情很好呢。”

“才沒有──”

兩人異口同聲地否認,又為這不約而同的默契所惱,鬧別扭似地互瞪對方。

“……殿下?”最後還是細心一些的米麗安率先發現居魯士面色有異,及時打住轉向他。

希曼也跟著回頭,看到主人遙望上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出什麼事了麼,王子?”

“不。”少年老成的居魯士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淺笑。“我只是在想,外公他……可能要失望了呢。”

“什麼?”阿斯提阿格斯王會失望?是……發生了什麼是麼?

“你們看不出來麼?尼布甲尼撒王,一直在敷衍我們。”

居魯士這般言道︰“他對待米底使節的態度不冷不熱,在我們面前,對于賽美拉絲公主的故去更是只字不提……巴比倫已經強大到毋需倚賴盟國的支持,所以兩國之間的牽系,已經開始動搖了啊。”

這麼說,米麗安仍是不解,欲加追問,卻被他抬起的一條胳膊阻斷了問話。

正疑惑的當口,大殿里突然傳來了一聲哀嚎,只見一個星象家打扮的術師跪在殿前,向王座之上的男子告饒。不過男子根本沒有理睬他,漠不關心地揮揮手,教侍從們將之拖了出去。

怎麼了?米麗安暗暗吃驚,她錯過了剛才一幕,所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用詢問的目光移向隔壁呂底亞王公的觀隨,那人會意地說︰“巴比倫王生氣了啊,剛才的星象師觸怒了他,所以要殺他……”

“是因為什麼事?”

“王要他釋夢,他解不出,所以就……”

原來是這樣……

米麗安從下方遙望那個高高在上,現在以一副慵懶的姿態靠在王座之上,淡金色的頭發隨性披散于肩頸,罕有的英挺面目,比想象中年輕許多──正是這個男子征服了從日出之海至迦南,近乎大半個小亞細亞,其功名顯赫,難怪擁有暴戾的資本。

胡思亂想著,忽然從上位直射來一道視線,掃在自己面上。

他知道自己在看他麼?米麗安一驚,急急垂首下來。

犀利的目光,好恐怖的王呢!心中惴惴,米麗安漲紅了面孔。

盛宴之前,看著自己的發妻下葬,就算是最後一眼,尼布甲尼撒仍沒有太多不舍。可是入夜之後卻不知為何忽然躁動起來,或許和午後那荒唐的夢境有關,又或許僅僅是單純的不耐。

他倚在王座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各國朝貢的人群攢動,心煩。

然後就在這悶悶不樂的空檔里,有個不識好歹的星象師突兀地躍進自己的眼簾,“陛下為何郁郁寡歡?王妃殿下已進入天國,您就毋須掛念她了吧……”

自以為是地安撫著,星象師那諂媚的模樣讓尼布甲尼撒更加不悅。

原本是懶得搭理他的,不過忽而轉念一想,遂生出了作弄的心思。尼布甲尼撒彎上了唇角。

“祭司長,我作了一個夢……”他這麼說道,故意頓了一頓,發現來人眼楮一亮,又接道︰“卻不知道這夢的意思……”

“我願為陛下分憂!”星象師激動地說著,眼楮巴巴地盯著尼布甲尼撒,像是找到了一個難得的表現機會。

“是麼……那麼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那個夢的意思了。”尼布甲尼撒忽然斂起了笑容,這般命令道。

星象師一下子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顫顫地求證︰“陛下你……可否先把您的夢告訴我,再讓我給您解釋?”

“夢?”好象听不懂他說的話似的,尼布甲尼撒持了持垂至面前的額發,輕閑地回道︰“我忘記了。”

“啊?”

“我忘記了夢的內容,所以現在特別想知道它的含意。祭司長,就由你來告訴我吧,我會好好犒賞你的。”

听罷尼布甲尼撒無理的言語,星象師呆若木雞地站在殿前,立時冷汗涔涔。

怎麼回事?王……這是在開玩笑麼?忘記了的夢,自己哪有可能知曉?這回就算是胡編亂造也是搪塞不過去的啊!

“喂!沒听見王的話麼?解夢啊──別傻站在那里!”身旁侍立的沙加薛沖著下方的巫師喝斥道。侍奉尼布甲尼撒多年,他當然知道這是故意刁難,要懲處這些整日只會神叨叨的巫師。

這下有好戲看了呢!幸災樂禍地念道,沙加薛露出邪佞的笑容。

“說什麼神授的祭司,卻連區區一個夢境都解釋不出?倘若你真有本事受到神旨,就將它解讀,傳達給我吧。”

巴比倫王對無用的人一向不留情面。

終于失去了耐性,所以尼布甲尼撒揮了揮手,教人將那哭嚎著的術師拖了出去,處以極刑。

環視了一下周遭忽然安靜下來的人群,瞧著眾人用驚恐惶惑的表情注視著自己,心情一陣舒暢。

“你們之間無論是誰,若有人能替我解這個夢,我就立即幫他做宰相。但若解不出,就要把性命交還給馬度克神!”尼布甲尼撒含笑著,對著巫師、星象師和博士們下了這麼一道命令。

把人命當作娛樂的游戲麼?房廷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蹙緊了眉。

這種時候,真的叫感同身受。他果然如史籍上所言,是個殘酷的君王!忘記了夢的內容,卻要人們替他解夢麼?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嘛!

心中混沌一片的時間里,又傳來哭嚎與討饒的聲音,幾個巫師接連被拖拽出去行刑,因為之前相同的理由。

嗤笑、低語、細聲的詛咒……充斥在耳邊的盡是關于那狂王的一切。

從周遭的只字詞組中了解到這點,記起午後那個莫名的親吻過後,他似乎是說過一句“作過夢”之類的話,當時自己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將之與眼前發生的聯系在一道,房廷腦中忽然一片清明。

莫非……這是《舊約》中那有名的“但以理釋夢”麼?

相傳但以理在巴比倫修行期間,曾受到神的啟示,替尼布甲尼撒解讀了一個被遺忘的夢境,因此受到重用。房廷雖然不相信怪力亂神,不過既然是被記載的既定歷史,他想在被扭曲之前,那一定有它的本源。又或者,那僅僅是後人杜撰的故事?

房廷不敢確認,回過身尋找那聖典上記載、傳說中的少年。看到他和那三個伙伴在猶太被俘貴冑的佇列中,便朝他們靠近。

房廷搭上了少年的肩膀,瞧他敏感地打一個激靈,然後用那清澈的大眼望向自己,眸中充滿疑惑。房廷又把目光轉向了與但以理同列的哈拿尼亞等人,亦是同樣的表情。

四個孩子,都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面上掛著稚氣、誠惶誠恐──難道他們真是未來支持整個巴比倫王朝的棟梁之材麼?這般模樣很難讓人將這名號與之想象在一起啊!

“但以理……你……就沒有想到些什麼嗎?”

房廷斟酌著怎麼發問才不會顯得唐突,可少年沖著自己快速地搖頭,一副被嚇壞的模樣。

心里“咯 ”一記,有點失望。確實,就算他將來能成為如何了不起的人物,現在不過是個孩子。或許不能太過勉強?

可是照史書上所載,這個時候就應該由但以理挺身而出,中止那狂王的暴行,替他解夢。

房廷心焦地想,雖然他不相信所謂神諭的這種說法,但一定要有什麼人站出來,解釋尼布甲尼撒的夢境。可是現在整個馬度克神廟中,除了自己──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記者,曾經在書籍上得以窺見過那個傳說中的夢,還有誰能夠知道……

“!”

驀地,意識到這一點,自己都被驚得渾身一震,這惹得少年擔心得扯了扯他的衣袖。

“房廷……房廷?”

但以理這麼喚道,他這才緩緩地低過頭,一臉青白。

“怎麼了?”發現他的異狀,但以理關切地問道。

“不……沒什麼。”房廷這麼說,輕輕抹開了他的手,拈上一個慘淡的微笑,接著道︰“我好象知道……他為什麼會給我取這個名字了……”

“咦?”沒有听明白房廷在說什麼,但以理奇怪地瞪他,但見他業已扭過身,緩緩地徑直地朝著王座邁進。

一步一步,沉甸甸,足上像載著千斤之重。

如果那是上天對于自己的考驗,希望這次不會再是個玩笑了。

百無聊賴地看著一個個無能星象師被拖將出去,尼布甲尼撒興味索然,正想尋個恰當的機會中止這游戲,忽然,一個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影,突兀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是他?房廷……

意外地看著他步上前來,尼布甲尼撒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悅。

他過來干什麼,為自己解夢?真是不自量力!到現在連賽姆語都說不周全的人,憑什麼有這種自信!

還是說──這是故意尋死麼?

尼布甲尼撒想到這點,不由自主地上身一陣僵硬,蹙著眉頭剛要叫人將房廷拉回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陛下……我……能替你釋夢。”

台階下,黑發黑眼的異族男子操持著自己不熟練的語言這般說道,立時引起嘩聲一片。

又是這個不知好歹的家伙?王近旁的沙加薛見到他,先是暗暗一驚,旋即彎起了嘴唇。

正好呢,早就看他不順眼!這樣的賤民根本沒有資格獨佔王的青睞,趁現在盡快除去他吧!

“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啊!”

“白痴麼?居然有人上前送死的?”

底下傳來竊竊私語聲,有的人在臆測他的身份,更多的人則是抱著看好戲的態度,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幕。

“是麼?那你說說看吧,伯提沙撒……”

雖然不想他因此喪命,不過自己既然已經下了那道死令,便無法收回了。尼布甲尼撒面色難看地盯著下方立著的男子,暗恨他的葬撞。

不過接下來,從房廷口中迸出的話,卻教他大吃一驚。

“陛下,你夢見一個……高大的人像……”房廷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視著尼布甲尼撒,半生的語言說得極慢,卻很清晰。

尼布甲尼撒心中一緊,又听他接著講︰“人像……極其光耀,站在您面前,形狀甚是可怕……”

“這像的頭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銀的……肚腹和腰是銅的,腿是鐵的……腳是半鐵半泥的。

然後……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打在這像半鐵半泥的腳上……把腳砸碎,于是金、銀、銅、鐵、泥都一同砸得粉碎,被風吹散,無處可尋……

打碎這像的石頭,變成一座大山,遂……充滿天下……”

怎麼……怎麼可能!

當尼布甲尼撒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霍然站起,周圍的臣子將軍們皆用驚異的眼光盯著他。

“陛下?”沙加薛神情古怪地靠近,問︰“是不是這個賤民胡說八道觸怒了您?我來替您懲處他吧!”

侍從們一听禁衛隊長這麼說,紛紛上前準備將房廷押下去,卻被一道聲音喝止︰“住手。”

大殿上下一片肅靜,人人都怔在那里,只听那巴比倫地位最祟高的男子悠悠開口道︰

“他說的一點都不錯……那便是我的夢境。”

我……這是在干什麼?房廷楞楞地立在馬度克神殿的最中央,此時不可思議的情緒盈滿了胸臆。

自己並非得到什麼神的啟示,僅僅是照本宣科,將過去印入腦海中書頁上的故事,轉述出來而已,原本的目的只是想阻止那一時興起的無謂殺戮。慶幸的是,《舊約》上關于解夢的記載並非杜撰,心想這總算是逃過一劫了呢,可自己卻完全估錯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房廷眼看這那琥珀眼的男子,一臉嚴峻地朝自己逼近;神殿上下文武百官,還有各國的使節,此時通通用或驚異或好奇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一陣心慌,正後悔不該一時沖動介入歷史,取代了那應該是“但以理”的角色,可已然站于面前的狂王,卻容不得自己有一點喘息的機會……

“什麼意思……”

“啊?”

“告訴我,那個夢的意思!”尼布甲尼撒一把攥過房廷的胳膊,這樣命令道。

尼布甲尼撒,諸王之王,天上的神祉已將國度、權柄、能力、尊榮都賜給此人。凡世人所住之地的走獸,並天空的飛鳥,袍都交付其手,使之掌管這一切,他便是那金頭……

記憶中史籍的點滴滲進了腦中,房廷被要脅般箍住手腳的同時,嘴巴也不听話徑自翕動,泄漏了那些不該由他點破的秘密。

銀胸代表瑪代波斯,銅肚代表希臘帝國與亞歷山大,羅馬帝國祟尚鐵血,“十只腳趾”便是聯盟帝國……

巴比倫之後的改朝換代,列王更替──盡數由那夢境呈現,這即是一個預言,也是未來既定的歷史軌跡……

陳述的過程冗長而又艱難,但是從頭到尾,尼布甲尼撒都安安靜靜地听著,沒有打斷房廷。

知道自己應該尊重歷史,房廷隱去了古人不該了解的部分……結結巴巴總算終結了解釋。語畢,他惶惶地抬頭,意外地看到那狂王一副難掩喜色的面孔。

“你……真是個奇妙的人呢。”尼布甲尼撒這麼說道,攥握的手掌幾乎把房廷都捏痛了,仍是力道不改,然後就這麼突兀地,于大庭廣眾之下將其擁進懷中。

立時激起哄聲一片!

“那是什麼人啊?”

“先知麼?沒听過的名字啊!”

“居然能解釋被遺忘的夢境麼?一定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吧……”

他叫“伯提沙撒”?發現有趣的人物了呢。

見到這一幕的居魯士,于心底默念了這麼一句,饒有興趣地詢問部下,卻沒有人知曉那人的身份來歷。

“如果是巴比倫的術師或是先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希曼這麼說。

語畢,只見自己年輕的主人淺笑一記,還沒明白他為何突然變得高興起來,便听到一句︰“看來這次來巴比倫,真是不枉此行哪。”

藍眼楮閃爍著,撫著下巴,居魯士這般言道。



第九章

盛宴之後,于王君的寢宮之中,裊裊的燻香彌漫了整個宮室。

四壁燃著火把,淡紫的帷幕隨風輕舞。

曖昧的境地。

被半強迫地拖拽至此地,就這樣禁錮在男人的雙臂間。房廷此時才想起,午後尼布甲尼撒曾于自己耳畔說過“今夜便要佔有你”這樣的話……

心中惴惴,抗拒的動作卻被盡數化解,然後迎接他的,是那個模式般的動作──尼布甲尼撒吻了自己的耳朵,輕輕柔柔。

酥麻的感受通過被接觸的部分如同激流,竄向四肢百骸……痙攣,越發大力地掙扎,卻被視若無物!

越發慌亂的部分,“你到底是什麼人?”尼布甲尼撒突然這麼說,沒來得及反應,他又接著問︰“為什麼……你未曾睡于我的枕際,卻得以窺伺我的夢境?”

端過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以凌厲的目光審視。那懾人的琥珀眼像是能洞悉一切般,深深望進眼底……

“只是……巧合……”房廷訥訥地回道,回避著他的視線。

就連本人都忘記了的夢境,自己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居然歪打正著……很僥幸呢……

可房廷的回答並沒有令尼布甲尼撒滿意,這回連頰骨都被粗蠻地捉起。

“你撒謊。”直接駁斥,不留一點余地。

“如果是巧合,為什麼會那麼清楚?連我快要忘記的細節,都分毫不差呢!”

咦?快要忘記?

這麼說……尼布甲尼撒他……

“我根本就沒有忘記自己作過的夢。”這麼說著,尼布甲尼撒一臉篤定。

一切僅僅是他試探的游戲麼?難道那些喪命的星象師和術師,只是供他消遣的玩具麼?

意識到這點,房廷心頭一怵。方才在殿前,自己亦是徘徊在生死之間!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要不是自己來自千年之後,要不是自己知道那經典的夢析,更多無辜的人會為了那麼荒唐的理由而喪命吧……為什麼要做那麼殘酷的事?

房廷越發不明白這狂王的心思了。

“罷了。”松開了鉗制,尼布甲尼撒比想象中還早放棄對他的“逼供”。

“我不計較你的過去,也不管你從何而來……你現在屬于我,這才是最重要的!”尼布甲尼撒霸道地宣告著。

房廷的腰身再度被攬起,身子騰空,才胡亂地掙動了兩記,身子就立即被撲倒了。

沉重的男體壓在上方,一如先前幾次的親狎,沒有過多的言語,尼布甲尼撒直接扯掉了房廷多余的衣物,強硬地弓身擠進了他的以膝蓋。

房廷掙扎推拒他越發緊迫的胸膛,卻根本無甚效用。混濁的呼吸就這樣落在頸側,濕熱的情欲赤裸裸地呈現……

合不上的膝蓋,紊亂的呼吸,滴落的汗液……哀哀告饒卻只能越加煽動尼布甲尼撒的征服欲望……

無論如何反抗,都擺脫不了他所加諸的侵犯麼?

“噫!”這般念道,突然心髒仿佛被狠狠一怵,雙膝被使勁折向胸前,彎成匪夷所思的姿態……身下,那羞恥的秘所盡數呈現!

听到一記低笑聲,冰涼的指尖便潛入自己的肚臍,摳弄細小的凹陷……順著滑向襠部,一下子……便將那柔軟的東西裹住了!

房廷被這記動作嚇得臉色刷白,精瘦的腰桿抖瑟個不停……毫不遮掩地于眼前,那處卻被尼布甲尼撒徑自套弄撫玩,猥瑣至極!

“不……不要!”

左側一枚胸尖又被驀地^。 聳貝雍磽芬緋齙目咕芤簦 枷佑釁 蘗Α

彈動繃緊的腰腹處處緊實,尼布甲尼撒的指尖粗魯地流連其上。一個激靈,房廷違心地釋放了……

于他的掌心。

維持了一秒鐘的釋然感受,緋紅伴著尼布甲尼撒陡然響起的促狹笑聲,爬上了雙頰。

赤裸的肉體,白色的汗液……淫穢的一幕。

房廷驚惶失措地還想在這種時候遮掩羞恥,手卻立即被拍開了。此時他才發現尼布甲尼撒也和自己一樣衣衫盡褪,平時隱于大圍巾衣下強健的體魄,毫不吝嗇地裸裎……

強勢的男人,此時就連那驕傲的地方亦是趾高氣揚的──煞是驚人!

這是……認真的麼?是真的要對我……做那種事麼?

被他誠實而激動的男性部分嚇到了,房廷驚得連連縮身,可是大腿被牢牢扳著動彈不得!

“房廷……”

“哎?”

那充當征服者的一方,此時喚了自己的真名,而非“伯提沙撒”……有一秒鐘的楞怔,忽然撕裂般的激痛,席卷上了神經!

“嗚啊──”

慘呼一聲,房廷驚駭地感受到,原本不應包容他物的細小窪穴中,納進了對方的雄性……

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就這麼刺進來了。如此巨大,如此不可一世……幾乎同一時間擠掉了他所有的思想!

原來男人的身體,也可以讓自己享受到麼?

還真是……妙不可言。

初次置身于房廷的體內,由衷地嘆道……尼布甲尼撒薄汗徹發,緩緩地動作著,于上方觀看那具被自己楔入的男體……視線迷離。

就像瀕死的魚一般大張著口,緊貼著的肉體傳遞過來的痙攣抖瑟。

看到了,因為自己的粗暴教他受傷了呢,殷紅的血液映襯著白色的肌膚……順著洞開的部位,滲流。

嘖嘖,好可憐……但,越是這般,只會讓自己越發欲罷不能……

舌尖舐了一下干燥的唇,尼布甲尼撒俯身想要親吻那憐人的的獵物,卻遭他頑固地推擋。

掰開那遮擋面目的十指,但見房廷咬牙切齒,雙目緊閉淚漬順著頰側沁進軟氈……心念一動,便拿唇舌去接那溢出眼角的咸液。

苦澀的滋味……

猛然一記哽咽音調炸響耳邊,撩動人心,就這麼一下子把持不住地,丟了開去……難耐地低吟,于他的體內釋放。

第一次……居然會以如此狼狽的方式結束──是男人始料未及的。

微喘,有些懊惱地垂首巡視身下那教自己失控的始作俑者,卻意外迎見一對濕濕潤潤的黑色瞳仁。

烏絲凌亂,倔強的眼神。

就算是瞪視的模樣,于自己眼中亦是一副惑人姿態。

情欲毋須醞釀便再次勃發,急切地再度撲向他──

疾風驟雨般瘋狂地掠奪起來……

因為那狂王的粗暴對待,房廷于激痛中昏迷,墜入了黑色的夢鄉。

他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也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漸漸復甦之際,遂被下身的蟄疼驚得驀地打開雙眸。

“嗚……”

好痛……尷尬的部位傳來陣陣違和的激痛,使得渾身一顫,之前那場荒唐性事立刻重現腦海!

尼布甲尼撒……

一想到那不可一世的男子在床笫間,與自己的悖德糾纏,雙頰立刻被染成了緋紅!

在二十一世紀,就連女性經驗都未曾有過的自己,第一次居然是……

真是難以想象!陷入了難以逆轉的時空漩渦之中,一切都被盡數剝奪……難道,連僅剩的一點自尊,都不要留給自己麼?

這麼想著,房廷顫抖得更加厲害,就在這時,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際!

完全沒有防備!

渾身一僵,房廷還沒有來得回身,赤裸的背脊便貼上了某個溫暖的胸膛。

“醒了麼?”下巴抵在自己的頭頂,尼布甲尼撒慵懶地問道,不安分的手掌順著腰線正向上爬著……

他……怎麼還沒有離開?

房廷被這突如其來的猥瑣動作嚇到,不禁又憶起昨夜不堪的種種……

驚跳著掙開男子,慌忙間卻跌落床下,牽動了曖味的傷處,疼得齜牙咧嘴,狼狽非常……

榻上的尼布甲尼撒見狀,哼笑起來,單眺望著昨夜與自己狂歡的人,琥珀眼閃爍著不明的情緒,看得房廷立時起了一身雞皮!

尼布甲尼撒探出手撈住了房廷的胳膊,也容不得他拒絕,徑自將他重又鎖進了自己的懷抱。

“你是我的人……”餃著柔軟耳廓的尼布甲尼撒這般說,熱熱的吐息鑽進耳道,激起懷中人的一陣顫栗。

“都這麼久了……還在怕我麼?”

摟得更緊了,房廷稍一動作,肩頸便遭侵襲──細密的親吻落在上面,似是他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被嚇得不敢動彈,房廷心驚膽戰地伏于尼布甲尼撒的胸前,忽而發現相擁的二人皆是未著寸縷的,一股紅潮不可自抑地漫上了臉面!

太……太可恥了!自己幾欲羞恥而死,那狂王怎麼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也許是走火入魔了。

尼布甲尼撒這麼想,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一夜近乎瘋狂的索求之後,以為總算饜足,可一看到房廷醒來時生動的表情,旋即又被撩動了心弦。

鼠蹊……再度傳來甜蜜的騷動,該死!自己何時欲求不滿得就像個少年人?

並沒有反省多久,房廷再次被自己壓倒了──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很是耐人尋味呢。

就這麼,近乎縱欲地俯將上去,待到清醒時分,那黑曜石瞳仁的男人汗濕殷殷地伏于榻上,看來今次是被自己折騰得下不了床了……

一副疲憊倦怠的樣子,很是惹人憐愛。

捉著房廷半長的頭發于掌間嗅聞著,一邊享受快感終結後的余韻。不知為何,有種愉悅的感覺盈滿了胸臆。

好稀罕。

至少,自己還從沒對哪個後妃產生過類似的情緒。

伯提沙撒……不,是房廷。或許,日後能成為一個對于自己特別的存在……也說不定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尼布甲尼撒不以為意地輕笑,並沒有將之放在心上。

忽而念及昨夜于馬度克神殿上,房廷的釋夢以及自己于眾人的承諾,尼布甲尼撒彎了彎嘴唇。

“我把全省的治理權交予你……如何?”

他這麼說,也不管房廷在听罷這番話後露出怎樣一副驚駭表情,還是繼續道︰“即日起,你便入朝,做巴比倫的宰相吧。”

于眾人之間挺身而出,替那狂王釋夢的時候,房廷從沒有臆想過要取代“但以理”的位置,可偏偏上天就像要同自己玩笑般,硬是將他生生推向了一個既定的歷史舞台。

伯提沙撒,也就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房廷,可能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能在一夜之間名動巴比倫。

是巧合?還是在無心中篡改了歷史?

房廷心中惴惴,卻不知用什麼來彌補。

發誓對狂王效忠,是一個契約──一個日後會將自己牢牢束縛在這個時代的咒語!

突然想起尼布甲尼撒在為自己更名時,閃過心尖的念頭,心頭更是陰寒一片。

叫他怎麼相信──自己這個無意間涉入歷史潮流的“現代人”,才是經典上記載的“伯提沙撒”呢?

***

“這就是新宰相麼?怎麼是個外國人啊?”

“听說是陛下從耶路撒冷帶回來的男奴……”

“男奴?難道我巴比倫無人了麼?真是太不象話了!”

“噓……小聲點!好歹也是王欽點的宰相,別教他听到了……”

心煩意亂的當日,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關于自己的竊竊私語聲時不時地鑽進耳朵,房廷越發感到如坐針氈了。

記得在乍一听聞尼布甲尼撒要封自己做宰相的時候,嚇了一跳,驚恐地百搬推拒,但他卻惡作劇似地,親自替自己更換上巴比倫朝臣的服飾……

房廷低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白色袖口繡著金線,細小的紅玉寶石則一直延伸至肘部,襟口和大圍巾的下擺亦綴有玲瓏的吊墜;華麗的衣衫,質地輕軟,是上好的亞麻織物,一般唯有迦勒底權貴才有資格穿戴,此時卻貼附于自己的身上。

非常舒適,卻很不自在。是因為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配做什麼“宰相”吧!

照本宣科解了一個夢,只因為那男人的一時興起,就把自己推向萬人之前做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難道說,這又是一個游戲麼?

越想越不甘心,卻偏偏無可奈何,自己太渺小了啊……這感受如同初次來到巴比倫時的心境一般。

房廷自暴自棄地尋思著,但咫尺之間卻有人抱著與他截然不同的想法。

議事殿里,因為多了一個新任的主事者,惹得迦勒底諸臣們非議不斷。四將之一的拉撒尼卻好似置身事外般支著下巴,心不在焉地听著同僚們絮絮叨叨的話音。

另有心思。

玩弄著自己過長的黑色卷發,視線飄移……是在審視那兩個月前還是由他親自“押解”至王都的男子。

想不到,不過幾十天的功夫,他便能由男奴的身份一躍成為王座之下的第一人,听來真是匪夷所思呢。

不過自己那夜在馬度克神殿,也親眼見識了他釋夢的能力,之後沙加薛那一臉難看的表情,有趣得令自己當場忍俊不禁。

是巧合?還是神示?他又何以窺得王的夢境?拉撒尼不得而知。不過那夢釋,也由不得平庸的術師隨意編撰,所以至少可以確定,眼前這個看似貌不驚人的外邦人,絕非泛泛之輩!

更何況,他是目前整個巴比倫,最受王所青睞的人吧……

想到這里,拉撒尼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了然的笑。

“近日探子來報,我國去到敘利亞與地中海的商隊屢遭游勇的阻截,去到大馬士革之途困難重重……”

“好象是亞述人的殘部,要不要派去軍隊予以鎮壓?”

“那豈不是要和呂底亞發生沖突?何況戰事剛歇,王軍還未修整好咧!”

驀地從沉思中轉醒,房廷發現迦勒底的長老與將軍都已列席,書記正用小木楔在新曬的泥版上鍥著記錄。

今次商討的內容似乎是些瑣碎的政務,眾人結成各自的小集團議論紛紛著,似乎並沒有人將自己這個新任“宰相”放在眼里。

理所當然地被忽視了,不過這倒讓房廷覺得輕松。

正要吁一口氣,就在此時,一個看似等級甚高的年輕士官喚了自己︰“伯提沙撒大人,對于這個問題你怎麼看呢?”

“唉?”有點意外,居然有人會問自己意見,房廷急忙起身,卻差點被裙擺絆倒。

這個不合宜的動作引來下方的一陣小騷動。

“哦……您是沒有听清楚我們說的麼?”士官拿腔拿調地說著,又將方才商隊被劫的事件快速重復了一遍。

尷尬地蹙起眉,表情有些窘迫,房廷沉著嗓子輕道︰“抱歉……能不能說得……慢一些?”

他的賽姆語剛學會不久,說得還不是很流利,而且只要談話對象加快語速,便听得相當困難了。

“咦?您是嫌我說得太快了,還是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說什麼呢?”

他說得相當大聲,旨在羞辱房廷──而且目的也達到了。

眾人再次將話頭指向這個來歷不明的“新宰相”,而作為話題中心的人物,房廷的面色青白一片,相當地狼狽。

他終于了解到,並沒有人想真心詢問自己意見,這只是那些瞧他不順眼的大臣,戲弄自己的小花招罷了。

來人接下來又故意,抓起書記員新鍥的泥版文書給房廷看,那比藏書室里的泥版 刻得潦草得多,一瞧就覺得眼前糊花花一片。如此深奧的楔形文字,就算房廷學習速度如何迅猛,亦是讀不懂的。

“伯提沙撒大人,這麼說可能是得罪了──您連我國的文字都看不懂的話,又怎麼來領導諸臣呢?”

刻薄的語調,偏偏句句在理,反駁不得。

我來自遙遠的時空,根本就不應屬于這里︰一切都是你們搞錯了!

此時特別有沖動這麼大喊,可是就怕自己真的這般做了,也無人理解。

語言不暢,加上對方存心刁難,房廷真覺得這回自己是有口難辯了……

“這些人啊本事沒什麼,搬弄是非倒是很有一套。”

環著胸,拉撒尼都有些看不過去地言道,惹來身側的沙加薛一陣輕笑。

“這不正好麼?看來新‘宰相’人緣不佳──即便今遭蒙受王的青睞,也無人會認同他的。”

而且過不了多久,待王對這賤民厭棄了,便是他的死期!心里加了這麼惡毒的一句,沙加薛美貌的面孔上掠過一絲狠戾。

“哦……我倒不這麼認為。”知道自己的同僚在幸災樂禍,貌似懶散的拉撒尼卻故意刺破他。

“你是在妒忌麼,沙加薛?”

話一出口立刻遭到一個瞪視!

“偽君子!信不信我割爛你的嘴?”

“哦?就像割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鬼麼?你也只會恃強凌弱吧。”

“你──”

沙加薛氣得杏目渾圓,正欲拔劍的空檔里,忽然望見宮門前出現一抹頎長的身影。

是巴比倫之王,尼波神之子……蒞臨議事殿了!

攜著隨從浩浩蕩蕩地步入宮室,眾人躬身來迎。尼布甲尼撒的目光迅速掃過人群,而後定格在那張有些蒼白的面孔上。

不覺莞爾。

徑直地走向他,人群立時如分開的潮水般被劃作兩道。

靠近,瞧著那忽紅忽白的面孔,是被大臣們“欺負”了麼?真是有趣呢!尼布甲尼撒不覺輕薄地搭上房廷的肩頸,惹來一記震動。

房廷……還在忌憚著自己……

前夜還在自己懷中輾轉承歡,今次卻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尼布甲尼撒略感不悅。

“陛下……”

立定之後,有朝臣上前匯報這一月的政務,提到本國商隊于敘利亞邊境屢次遭襲的時候,下面竟傳來幾聲刺耳的嗤笑聲,察覺掌下的肩膀微微一顫,尼布甲尼撒側著臉打量了一下房廷,又審視了一下交頭接耳的眾人,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把地圖拿過來。”尼布甲尼撒命道,埃及的莎草紙所繪制的地圖立即被親隨攤在幾上。

黃蘗液汁(用來保存書頁的藥水)沁染過的紙卷,散發出淡淡的馨香苦味。這還是房廷第一次看到古人所繪的圖紙,不覺好奇地移近視線。

尼布甲尼撒在圖卷上指點著,召來近臣詢問,言語間,房廷听明白了七、八成。

從巴比倫至敘利亞、地中海沿岸的商路,是沿幼發拉底河上溯到達馬端的上游,然後向西進入大漠的。到達敘利亞的綠洲台德木爾之後,再向西行出沙原到達候姆斯。

那里是通向緋尼基、大馬士革、以色列和緋利斯汀(今巴基斯坦)的天關錫道,路程雖短,但是行途困難,因為這條路線穿越荒漠,而且易受到荒漠綠洲之間的游牧民族的搶掠。因此,後來商隊改道從另一條較長的路線行走。

關于這些,房廷曾于史籍上讀到過。莫不是……就是在尼布甲尼撒的時代被更改的?若有所思地抬起頭,房廷望了望那沉吟著的上位者,立即被發覺了!

四目相觸,凌厲的眼色——房廷難堪地移開目光,肩膀上卻忽然一沉。

“是想到了什麼麼,伯提沙撒?”

陡然于耳畔響起的男音,十分輕柔,心髒都為之漏跳了一拍!

“沒……沒有。”房廷連忙否認,可攥著自己的手掌驀地收緊,勒得好疼!

“真的?”

輕揚的語調,微眯的琥珀眼,尼布甲尼撒是一臉的置疑。

“你是我的人,若是想隱瞞什麼,知道結果是如何麼?”

還想繼續佯裝一無所知,可這緊接著鑽入耳朵的恫嚇,卻嚇得房廷無法忽視。

“那個……”硬著頭皮,撫上了觸感柔軟的卷軸,房廷抖瑟的指尖于其上描畫出一道綿長的曲線。

由西帕爾沿底格里斯河北上,到達尼尼微後轉……在哈蘭城休整後,渡過幼發拉底河,前方便能抵達北敘利亞重鎮哈拉波(今阿列頗)。

哈拉波和候姆斯一樣,是南來北往之關卡要沖,也是通向小亞西部的跳板;若從美索出發,上溯由哈蘭向北穿過陶魯斯山脈的各個關口,向東、南、北三處的信道便不會為高山峻嶺所阻……

房廷依靠自己所知的歷史、地理知識畫出這麼一條路線,也不管身後時而傳來不置可否的噓聲,一邊磕磕巴巴地解釋道。

身側的尼布甲尼撒沒有吱聲,凝神傾听房廷的敘述。語畢,他盯著地圖,僅僅停滯了半刻,便會然一笑。

“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懂得多呢。”

出人意料的話,听得諸人皆是一怔。

亳無預警地,尼布甲尼撒緊接著下令︰“吩咐下去,今後從沙原行進的商隊,全都改道哈拉波。”

地下立時傳來嘩聲一片——

“陛下在想什麼啊!”

“怎麼不好好研究一下,便听這種一面之辭了呢?”

“那種來歷不明的外邦人的話,真的可以信賴麼?他連賽姆語都說不流利呢!”

听到反對的聲音,猶自面不改色,尼布甲尼撒餃起一抹微笑,對著房廷道︰“看來大家都不服呢,伯提沙撒……你來告訴他們這樣做的原因。”

無法忤逆尼布甲尼撒的旨意,房廷稍稍斟酌了一下言語,斷斷續續地說了自己的理由。

商隊采用原先的路徑,雖然路程短,可是要穿越沙漠,半路上強盜橫行;另一條雖然較遠,卻能保證水和給養供應,較之前者更為安全……

“這個可是最淺顯的道理。”尼布甲尼撒捉過他的話尾,這般說道︰“而且不光是如此,特意上溯至尼尼微,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吧。”

“是……”嚅囁了一聲,房廷應道。

眾人皆知,尼尼微是現今已然覆滅的亞述帝國都城的舊址,當初末代王亞述巴尼拔自焚于城內的無雙殿,大火燒了三天,整個帝都付之一炬。今次再難于其上尋得當年“血腥獅穴”的無限榮光了。

不過就因為這個原因,迦勒底人建巴比倫新城之始,便放棄了底格里斯河沿岸亞述統治時期遺留的舊城,于兩河下游建了現在的城池。

房廷曾在典籍上看到過,新巴比倫王朝之所以在短短百年間,便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就是︰忽視了亞述覆滅後殘余城市的再發展,孤立建城,斷絕同小亞細亞諸國的交流,導致後來的波斯人趁虛而入。

“如果能以商業……帶動尼尼微舊城的發展,底格里斯河西、東的門戶……將再度為巴比倫打開……”

悠悠地講述,房廷心虛地垂下眼睫。照理這些都不應透露給現世的人知曉,所以便輕描淡寫地說,不料語畢的時候卻迎來一道像是激賞的掌聲。

驚訝地循聲望去,但見席間有一位武官在為自己鼓掌——那溫厚的面目,是自己認識的四將之一——拉撒尼。

呵,看來明白我心意的人並不多呢!尼布甲尼撒微微一笑,瞥了瞥拉撒尼的位置。

還記得當先王在位的時候,自己也曾建議要把帝國的重心向北擴張,只可惜一直沒被采納,之後繼位十載,又長年征戰于外,無暇顧及。今次忽然由房廷提及自己那未完的心願,正好是施行的良機。

當初,僅僅是視他作玩物而將之帶回王都的,沒想到那時的決定竟是如此地聰明!心念道,尼布甲尼撒遂單手撫上房廷的面頰。

“伯提沙撒,你雖然沒有迦勒底的血統,卻是個有智能的人呢……”

被尼布甲尼撒突兀的話語和動作嚇得驚退一步,房廷驚惺地抬頭,望見那深邃的琥珀眼中忽而閃過一道莫名的情愫。

心頭一撼!

總覺得說了不該說的話——難道,自己真的就要這般陷進歷史的泥沼,不可挽回了麼?

房廷憂心忡忡,思慮深沉,以致都沒有發現,議事殿中正因為尼布甲尼撒的那句評價,使眾人對他的態度漸漸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殿堂之上,暗濤洶涌,人人各懷心思。

欽佩的、羨慕的、好奇的,甚至還有妒忌的目光,統統在這一刻凝聚于這個不應屬于該時代的男子身上。



第十章

冗長的朝會結束之後,已經過了炎熱的正午。

這期間,將政務告一段落,尼布甲尼撒招來了王家的歌舞妓,並攜著房廷一同在冬宮的寢室觀看。

一方面是對那些濃妝艷抹、搔首弄姿的舞女實在沒有興趣,另一方面又懾于狂王的威嚴,房廷只得拘謹地挨著他的身旁坐著,然後低頭盯著自己緊緊絞在一起的十指發愣。

與此同時,對歌舞同樣心不在焉的狂王,正饒有興趣地觀看著房廷局促的側臉。

想象不出,就是這麼一個看似普通的男奴,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智者,若是假以時日,說不定真能成為巴比倫的棟梁之才。

這般想到,尼布甲尼撒會心一笑,眼看著身旁人的面孔上變換交替的神色,生動的模樣教他禁不住又生出逗弄的心思。

心隨意動,他伸出指尖在房廷的喉結處輕輕一點。

這番挑逗的動作,嚇得房廷驚惶失措,差點就要跌到地上,狂王見狀哈哈大笑,摒去了舞女及左右的宮侍,把房廷撥進自己的臂彎,問道︰“你會喝酒麼?”

“啊?”房廷有些不明就里,就是在這懵懂的空檔,尼布甲尼撒騰出一只手,將蜂蜜和麥酒混合的液體斟滿了一個酒樽,遞到房廷的面前。

“喝了它。”他這般命令道。

房廷愣了一愣,垂下視線望了望那盛滿金色液體的樽子,那甜膩馥郁的酒香教他遲疑。

因為工作的關系,房廷過去一直是滴酒不沾的,因為他自知酒品不好,喝酒會誤事。不過現在這可是狂王的命令,他可以不服從嗎?

根本由不得房廷忤逆自己的旨意,尼布甲尼撒見其沒有立刻飲用,便不耐地奪過樽子,強硬地送到房廷的唇邊,捏著他的雙頰,逼迫他張開嘴唇喝了一點。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嗆住了,房廷咳得滿臉通紅,可尼布甲尼撒卻對這辛苦的模樣視若無睹,只管徑自撬開他的嘴,把剩下的甜酒直往他的喉嚨里灌!

房廷痛苦地掙扎,可是雙手被制,動彈不得。好不容易等尼布甲尼撒放開他,還來不及把之前含在口里的液體吞下,又一杯酒送到了他的跟前!

他……又要玩什麼花樣折磨我?

房廷捂著嘴使勁咳嗽著,眼淚都咳了出來,但找到新樂趣的尼布甲尼撒,又豈會在這個時候放過他?

尼布甲尼撒強硬地讓不會喝酒的懷中人繼續大口地喝酒,一邊對漸漸有點神智不清的他上下其手。

最開始房廷還會反抗,但後來,就算衣襟大敞,尼布甲尼撒伸手進去胡亂撫摸他的胸乳,他也頂多“哼哼”兩聲,如同一灘爛泥,軟在施虐者的懷里,不停地打著酒嗝。

好可愛……

看著房廷漸漸酪紅的臉蛋,霧蒙蒙的濕潤眼楮,尼布甲尼撒情不自禁俯首在他的臉上輕啄,這般惹來如同抗議的嗚咽,斷斷續續地從唇間溢出。

“不……不要……”房廷口齒不清地用中文嘟嚷著,不知不覺便被壓倒在了軟氈鋪設的地面上,恍惚中他掙扎地想坐起來,可是渾身無力,只得任由尼布甲尼撒繼續胡作非為。

裙裾被整個地掀了起來,尼布甲尼撒伸手進入腿間套弄那柔嫩的部位,激得房廷兔子般驚跳了一記,遂在尼布甲尼撒懷里哆嗦個不停。

他的動作很粗暴,房廷一邊戰栗,喉中不自覺地發出嘶啞又驚惶的細細哀鳴,可惜在這種時候發出這種聲音,無疑是火上澆油。

急不可待地扒開覆在房廷身上質地精良的細麻織物,原本就半隱半露的白皙肩頸此時完全暴露出來,尼布甲尼撒把持不住地在那里嗅聞、舔吻,淡淡的燻香和體息此時嗅來是那麼好聞,而酒醉之後,房廷那副嬌憨模樣,更是楚楚可憐。

尼布甲尼撒欺身上去,舌頭探入房廷的口腔,勾引著他與自己的共舞。

房廷的動作羞澀又笨拙,沒一會兒便被吻得氣喘吁吁。

趁著這間隙,尼布甲尼撒的手指開始放肆地鑽進他的膝蓋,踫觸秘境。房廷無意識地夾緊了膝蓋,呻吟著,叫疼。

頓了一下,扳開他縴長細白的雙腿,看到昨晚自己進駐的地方,紅腫不堪,便憐惜地去愛撫……房廷立刻發出惱人的哦吟,勾得他下半身蠢蠢欲動。

尼布甲尼撒咽了咽口液,撩起了自己的袍擺,調整了一下伏撐的姿勢,執著驕傲的部分,倏地一下就擠進那未被潤澤的甬道,身下的肉體劇顫,洞開的秘所滲出慘淡的血色……

這一回,他又把他弄傷了。

可亢奮的尼布甲尼撒根本不顧這些,只管追隨著欲望律動。房廷在身下,像個孩子般啜泣……

他醉醺醺地,口里呢喃著對方听不懂的異族語言,似在衰求,又形同索取。

听聞,尼布甲尼撒更是激動不已,一連好幾次,他在那青澀如少年般的體內釋放。退出的時候,房廷被迫持續張開的膝蓋已經連合都合不上了,股間流出混合著或紅或白的體液……

看到這幕煽情的景致,尼布甲尼撒再度心猿意馬。

***

從宿醉中醒來,已經是次日的早晨了。

刺目的光線射進宮室,房廷昏昏沉沉地睜開雙眼又立刻眯起。伏在烏木榻上,他感覺腰部以下就像不屬于自己的……麻痹、蟄疼,渾身就像散了架一般,而且比前一晚痛得更加嚴重!

那個男人居然大白天的就……無恥地宣淫!還對自己……對自己……

一想起酒醉後的痴態,房廷羞恥地漲紅了臉,把頭埋進被裳。忽然,頸後的頭發被什麼人撩了起來,一嚇——房廷急急回首,看到尼布甲尼撒正全身赤裸地坐在榻前,親吻著自己半長的烏發。

房廷忌憚地縮了縮肩膀,陡然驚覺自己同樣是光著身子的,于是連忙裹緊被子想躲到尼布甲尼撒踫不著的角落,哪知對方卻不依不饒地追過來,將自己一把摟住!

接下來的吻,霸道又沒有節制,雨點般漫過他的額、顴、頰、頜、頸——房廷推拒著,怎奈之前的性事耗去了他太多體力,很快便精疲力竭。

而經過昨夜,尼布甲尼撒新長出來的粗硬唇髭,此時扎扎地擦到房廷柔嫩的肌膚上,蹭得他非常不舒服。

看到房廷左躲右閃總想逃避自己的親吻,尼布甲尼撒的胸中浮出些微的不悅,不過他很快便發覺,房廷似乎對自己的胡子頗為在意,便停下動作,問︰“不喜歡嗎?”

被吻得昏頭轉向,房廷還沒反應過來,尼布甲尼撒又道︰“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把胡子剃掉。”

听他這麼講,房廷才回過神,戰戰兢兢地仰視上方。

剛剛醒來,尼布甲尼撒尚未整理儀容,談金色的長發隨性地披散在肩上,而新生的淺色唇髭,並無損于他的俊美……

偷偷睨了一眼,察覺對方那琥珀色的眼楮正直視著自己,房廷的臉孔一熱,羞慚慚地垂下了眼睫,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回,尼布甲尼撒也沒有繼續為難他,而是起身招來了幾個淑吉圖,為自己寬衣梳洗。

“把胡子刮了。”

待洗漱完畢,尼布甲尼撒這般命令的時候,房廷看到女侍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動手。心中正覺有點蹊蹺,只見眼前的淑吉圖們拜倒一片。

“陛下,我等不敢……”

尼布甲尼撒“哼”了一聲,驅走了她們,自己取了磨利的小鐵片和香油遞予房廷。

“伯提沙撒,你來。”

他不容拒絕地發號施令,然後大剌剌地倚在露台前的烏木椅子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房廷過去服侍。

越想越不對勁,但房廷還是乖乖地走上前。

接連兩天索需無度的歡愛造成了他身體的負擔,所以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地。好不容易挨到尼布甲尼撒的身邊,又毫無預警的被猛地一拉,房廷不由得驚呼,直直跌進了尼布甲尼撒寬闊的懷中。

尼布甲尼撒把房廷抱到膝蓋上,環著他的腰,就要他以這麼親呢的姿勢替自己剃須。

房廷怔了一怔,躊躇了半刻才抬起胳膊,可他的手在發抖,看著尼布甲尼撒的臉龐,磨蹭了半天,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終于尼布甲尼撒等得不耐,催促般輕捏他的臀,這才鼓足勇氣,把鐵片貼上了對方的面孔。

唇髭本來應該很簡單就可以剃淨,可是房廷第一次替別人刮,對象又是那不可一世的狂王,教他如何不緊張,雖然小心翼翼地操持著手中利刃,可房廷還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會割傷了對方……

越是抱著這種想法,越是容易出紕漏。

果然,刮頷須的時候,刀鋒在狂王的頷上拉出一條短小的紅痕,細細的血珠立刻冒出來,瞧得房廷心驚膽戰!

尼布甲尼撒微微地擰了擰眉,這個表情嚇得房廷差點連鐵片都拿不住!

可是尼布甲尼撒並未出聲責怪,或者懲罰房廷的魯莽,而是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他的兩瓣嘴唇上撥弄了一記,旋即又在自己的傷口上點了點。

房廷呆了一下,會意——臉“噌”地一下紅透了!

他向四周望了望,這里雖是禁宮深處,也難保不會有窺探的僕從;但視線所及並無他人,于是房廷怯怯地彎下腰,把嘴唇湊近傷處,閉上眼輕舔那里……

被房廷舔舐的滋味,教尼布甲尼撒受用十分。沒兩下,他便被撩撥得心癢難耐,不規矩的雙臂緩緩箍緊房廷的肩膀,然後——

又一出顛倒黑夜白天的戲碼,在此上演。

***

巴比倫有留須的傳統,但凡成年男子都有蓄美髯的嗜好。

之後房廷才明白淑吉圖不敢替狂王剃須的原因,他想起自己曾經在一本風俗書上看到過,對一個普通的巴比倫人而言,胡子便是尊嚴的標志;對王者來說,更是如此。

巴比倫人留著他們引以為豪的胡子,花大量的時間打理它們;有甚者還喜歡把頷下的長須編成一條條辮子,再抹上香油, 亮可鑒。

相傳,只有發願或賭咒的時候,王的胡子才能由祭司剃去。就連依修塔爾門前的瑞獸都有胡子,一個“王”,又怎麼可以沒有胡子呢?

不過這些對于尼布甲尼撒,似乎都是無足輕重的;他可以為了發願攻打迦南而剃須,他可以為了釋夢成功而剃須……他同樣可以為了無關緊要的一句話,而把自己“寶貴的胡須”剃得干干淨淨!

房廷不明白,為什麼僅憑自己的只字片語,尼布甲尼撒就能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只是心血來潮?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旁支末節?

夜半醒來,望著酣然入睡的枕邊人,房廷心潮難平。雖然,他能歷數這一代狂王一生傳奇的事跡,卻找不出一點辦法去洞察他的心思。

夜色沉沉,明月懸至中天。

宮室內窗櫝大開,雪花石膏瓖嵌的玄武石地面,鋪滿了銀色的華彩。

寂寞的顏色,寂寞的景致。

月光籠罩下,房廷目不轉楮盯著那掌握自己生死、與自己同臥起的男人,回憶著這數月來從耶路撒冷到巴比倫城的種種,他的心中布滿了陰翳。

嘆一口氣,房廷試圖踱到露台前。但就在坐起身的那刻,他卻發現,自己的一只手竟被尼布甲尼撒攥在掌心!

怎麼?就連沉睡的時候他都不肯放過自己麼?

房廷苦笑著,想起了自己獲得更名“伯提沙撒”時,曾經立下的那句——

“永世效忠,為其臣僕,不得背叛,不得忤逆……”

宛如魔咒般的誓言,是不是果真如自己預感的那樣,他與尼布甲尼撒的未來,將有綿綿不斷的牽系呢?

房廷不得而知。

可此時此刻,被沉睡的男人佔有式地緊握著,一瞬間,他內心感受到的並非以往的惶恐與無奈,而是截然不同的一種——

溫暖與安詳。


<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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