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殤卷二] 巴比倫迷情 BY壹貳叁

文案:

巴比倫一年一度的民間盛會「坐廟日」,房廷認識了少年居魯士──那位赫赫有名的波斯王國締造者!
但少年竟邀他前往米底……
正當房廷為此事猶豫不定,猶太人發生暴動,尼布甲尼撒為了保護他而身受重傷,剎那間宮中大亂!
嫉妒房廷的群臣,要求他任「代王」一職,還當眾給予羞辱!
離開,還是留下?望著昏迷不醒的狂王,房廷做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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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晃眼,旱熱的七月終于來臨。

幼發拉底河的幾道支流已然干涸,裸露的河床縱橫于眼線之下,剎是突兀。

男子站于山岳台眺望連綿的城關,旖想的時刻——內侍官便不失時機地提醒自己︰

到了該甄選新妃的季節了。

巴比倫王妃賽美拉絲,下葬不過數日,尸骨未寒。

尼布甲尼撒輕笑,心道自己的臣下還真是殷勤備至。

入冬之後,便是男人三十五歲的生辰了——可到這個年紀,他並不像其他小亞諸國的君主一般,後宮充盈、美女無數。連年的戰事使他鮮有時暇親近女子。繼位十來年,除了撒美拉絲,他僅有七個側室,都是迦勒底權貴的女兒。她們替自己添過幾個公主,卻不得男孩。三十歲,有個側妃曾為自己誕過一個皇子,只可惜當時正在西奈同埃及交戰中,沒來得及趕回王都,那孩子便夭折了。

皇室之中,子息單薄……的確不是個吉祥的征兆呢。

關于子嗣的問題,並不想操之過急,不過看樣子是到了應該慎重考慮的時候了。

“陛下,今天是民間的坐廟日呢……可以的話——”

“這種事不用你操心。”男人“哼”了一聲,因為侍官的嘮叨而有點心煩,這般又教他想起不日前,朝臣們提及的是否與米底再次聯姻的事宜。

“再問米底王要一個女兒來,鞏固我國同其的盟友關系!”

“米底開始沒落了啊——還不如同西面的呂底亞結盟,向他們求婚吧——”

眾臣議論紛紛的當時,未置一辭。

在位十幾年,自己最清楚不過︰北方的米底從那波帕拉薩爾王時代便是新巴比倫重要的盟國,只是近年來關系越來越淡薄,賽美拉絲死後,這種狀況會變得愈加嚴重……就算現在的米底國勢大不如前,但在扎格羅斯及波斯地區,它強國的地位仍是不容小覷!

只不過,又要聯姻麼?為了國家的利益再娶一個如賽美拉絲那般的人偶妻子……真是有點無奈呢。

“明年,待過了喪期……派人去米底游說吧。”尼布甲尼撒這麼說,興味索然。

回魂時,一道高牆豎在面前。不自覺地便走到了宮室盡頭的朝聖者之家——那猶太貴冑們的軟禁之地。

“伯提沙撒”也在這里……

見識了房廷的過人之處,原本對他的印象也大為改觀——只是那夜之後,因為瑣事纏身,再無溫存了呢……

一想到這里,心情忽然雀躍起來。

摒去了臣下,暢行無阻地一路行至內廷,目光隨意搜索了一下,便立刻捕捉到那渴望的身影。

正坐在幾前同基大利貢獻的猶太少年們攀談著什麼,出神的姿態,渾然不覺自己已經靠近了呢。

見狀,男人的面孔上笑容浮現。

“房……不,是伯提沙撒——你真的好厲害,什麼都知道呢!”

但以理一臉欽佩地盯著房廷的面孔,看得他不覺面上臊熱起來——

窺得既定歷史的自己,只是照本宣科地敘述……卻受到少年的激賞,愧不敢當。

更何況自己的貿然僭越,已經使得那本應由少年擔當的職責卻被自己陰差陽錯地替代……真擔心,會不會因此改變歷史呢?

房廷心如亂麻,可身邊的但以理仍是一副天真爛漫,渾然不覺的模樣。

“嗯,還有……听說巴比倫王要建他夢里的那尊巨像,這是真的麼?”三友之中的亞撒利雅這般問道。

房廷心一揪,頷首道︰“是……”

抬頭看了看四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人,胸中的歉疚涌動。

要他怎麼告訴他們——那座金像建成之時,便是他們被投進火窟的日子?

《聖經》上記載三友因不肯膜拜尼布甲尼撒所塑偶像,被處此厲刑——後來耶和華派譴天使在火中護佑他們,才使其逃離劫難……

只是……這個世界哪有什麼天帝神祗?若是這些少年真被那狂王懲處,誰能來保護他們?

答案不得而知,不過房廷暗下決心——那一天真來臨的話,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阻止一切的發生——

甦錫的慘叫,西底家的哀嚎,撒拉的慟哭……

耶路撒冷的悲劇,真的不想再看一次了。

思緒縹緲的時刻,驀地肩上一沉——發現諸少年們吃驚的模樣,房廷回身一看,心髒隨即往下一墜!

又是他——那總是攪亂自己心緒的男人,陰魂不散地再次出現!

“在說什麼?”

捉起了房廷的一只胳膊,男人從上審視他驚駭的神色……那張讓自己有點動心的面孔,還是一如往常地生動呢。

“你們……退下吧。”男人這般道。

眼見少年們離開時,用忌憚又好奇的目光瞄向自己,房廷心中一陣發毛,掙動得更大力了。

“這幾天……有想我嗎?”

妄顧他的掙扎,徑直將鎖其進懷中,尼布甲尼撒微啟薄唇,將他所熱衷的那柔軟耳垂輕含……懷里的人立刻打了個激靈,渾身僵硬。

那夜同男子肉體糾葛的慘淡回憶,一點一滴滲進了腦海中……悖德的交歡、羞恥的行徑——恁自己如何努力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不……請、住手……陛下!”

正色阻撓卻被忽視,閃避的空擋里男子不依不撓地把臉追逐過來,親吻如熾鐵般火辣辣地烙在臉龐——總算忍耐不住,房廷羞恥地揚起手臂,卻被尼布甲尼撒輕易扼住手腕。

“你還敢打我第二次麼,‘伯提沙撒’?”

故意將房廷的更名念地沉重,如料想般看到他渾身一震,男人滿意地卷起微笑——自己的恫嚇已然得逞。

永世效忠,為其臣僕,不得背叛,不得忤逆……

當時的誓言歷歷在耳,房廷一想它,背脊上愈合的傷處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殘酷又任性的王,為何對一個其貌不揚的男子如此青睞?若是一時興起的游戲——他何時才能放過自己呢?

手掌越勒越緊,好像非得將其扼斷才肯罷休,男人故意不放松手上的力道,眼見著懷中人面色漸紅,偏偏一聲不吭……忍受痛楚的模樣,讓自己的腦中驀地迸出一個怪念頭——

從來只見過他驚恐,惶惑,憎惡與哀慟的模樣……忽然很想看看,房廷……笑起來是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這般念道,便松開了鉗制的手……也不由得自己多想,探出的手掌緊接著便掬住了他的臉頰,擠弄那柔軟的面龐,將之扭曲成唇角上揚的姿態……

只可惜困惑的眉眼加上男人加諸的動作,使得整張臉哭不哭,笑不笑,看上去無比別扭。

“真難看。”

凝視著自己的“杰作”,尼布甲尼撒如此評價道。

放開了房廷,瞧他仍是一臉的莫名其妙——很想干脆叫他“笑一個”給自己看,但又覺得這種話由自己說起來很是生硬,正欲放棄……忽然電光火石般,腦中一個靈感乍現——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宮?”

“唉?”陡然冒出這麼一句猝不及防的話,房廷還一時摸不著頭腦。

“今天,是‘坐廟日’,巴比倫的民間盛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了呢。”

內侍官早晨的那句提醒今次居然派上用場了。

男人輕笑,執起房廷的手,也容不得他拒絕,一把牽過便大步流星地朝宮門邁去——

***

另一邊。

離開了外國使節下榻的馬度克神殿謁見廳,居魯士一身布衣,僅攜兩個心腹侍從走在巴比倫城最熱鬧的普洛采西大道上。

寬度容數十人並排行走的筆直大道,于小亞諸國中難得一見。視線中伊斯塔爾城門、宮殿、山岳台連成一線,南北縱橫的金像奪人眼目——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各國商賈觸目皆是……繁榮的盛世景象。

“唉,真想留在巴比倫,一輩子都不回去了。”希曼一邊走,一邊徒發感嘆,立時惹來那異性同僚的一聲冷嘲熱諷︰

“色鬼。”知道希曼是貪戀馬度克神殿中的“淑吉圖”女祭司,米利安毫不留情地揭穿。

“噫——還說我呢!自己盯著尼布甲尼撒王看,口水都要滴下來啦,還假裝正經,真是不知羞恥的女人!”

“你說什麼?!”輕易地被同伴激怒,女將按上了劍柄——

“唉——”

居魯士長嘆一聲,引起兩個正欲械斗的男女注意——

“王子?”

以為自己與同僚間的摩擦觸怒了年輕的主人,米利安小心翼翼地問詢,只听那藍眸的少年拉長了清朗的聲調,說︰

“怎麼一個美女都沒有看到呢……”

米利安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希曼則習以為常地聳動了一下肩膀,歪了歪唇角。

***

“你們是外國人吧——難怪不知道呢!今天是巴比倫的坐廟日啊——”

“咦?是今天嗎?”

日中時刻,普洛采西大道上人潮涌動,皆是朝同一個方向去的,見此異狀,希曼奇怪地詢問路人,這才知道今日出游竟趕上了巴比倫一年一度的民間盛會。

“難怪路上都不見什麼女人呢,要不是王子提起,我都沒發現。”

巴比倫的“坐廟禮”在小亞諸國間相當有名。這天巴比倫大部分的年輕女子,無論美丑都會雲集神廟前,打扮地花枝招展恁由前來男子們挑選——被選中的女子需無條件地貢獻出自己的童貞,這在當地被當作一種向神獻身的儀式。除了皇族,巴比倫的每位女性一生之中必經此禮。

“哼,急色鬼——現在都躍躍欲試了不是麼?也難怪!這種福可不是年年都消受得起的!”米利安當然也知道這個習俗,听聞後不禁調侃起希曼。

“唉,幸好米利安不是巴比倫人,不然可能坐一輩子的廟都沒人要呵。”

希曼針鋒相對地回道,氣得女將再次同他大眼瞪小眼起來。

異邦的風物,繁榮的景象——巴比倫確實比米底……以及自己的祖國波斯,富饒得多。建立也不過數十年的時間——如此強大的帝國,由那被譽作“馬度克戰神”的男子推至顛峰——如果是由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我們也去看看吧。”心中懷有其他的打算,無視兩個屬下近乎無理取鬧的拌嘴,居魯士挽起和煦的笑顏,這般說道。

此時,未來的波斯王並沒有料到,就是這麼個心血來潮的決定,使他遭遇了一個日後會影響他一生的人。

***

五月至七月,在巴比倫的冬宮中磨過了好似漫長無止境的六十多天,房廷還是第一次被允準來到宮牆之外的世界。

嘈雜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的都是從各地匯聚“神之門”的外國人。

眼中鮮活的場景,遠比從高高的城邸之上俯瞰的感受親切得多。

好像都能在此地,嗅聞到“自由”的味道……只不過自己那從踏出宮門之際,便被男子緊緊攥握的手時刻在提醒著,自己囚虜的身份。

不知這算不算微服私巡呢?

尼布甲尼撒帶自己出宮,並沒有帶隨從……在更替服裝的時候,他還把一方女用的織花綢巾攏在了自己的頭上。

不願戴女人的飾物,房廷拒絕;可男人的態度卻十分強硬︰

“不行,你太顯眼了——給我遮住臉,除了眼楮不許將其他地方露出來。”

結果,就以這種不倫不類的裝扮上了街市——真是羞恥!說是要避人耳目,自己確實沒有人注意呢……相較而言,身側高大的男子,卻是路人注目的焦點——

高大的身材,凌厲的琥珀色瞳仁——就算身著樸素的大圍巾衣,仍掩不去那特異的狂傲霸氣……若不是因為他把淡金的發束藏于纏巾,大概人人都知道——他,便是巴比倫的王。

長時間抓著的手心漸漸潤濕了,是被汗液沁染的——男人像是擔心自己會逃跑一樣,始終不肯放手。

兩人就這般宛若眷侶親密連系——這非自己的意願,卻又不能反抗,很是無奈呢……

“在看什麼?”

時間一長,手掌都麻木了,房廷出神的片刻,頭頂上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

“你喜歡那種東西?”

順著房廷目光所及,指點街攤上擺設的諸多精巧飾物,男人問詢道。

連連搖頭。男人卻仿佛沒看似的,拉著他徑直走向那里,用空出的一手撩起那些叮叮當當,有的還亮晶晶的小玩意。

“喜歡的話,全都買給你。”皇宮之中有不少珍奇,可男人看房廷對它們都不甚感興趣,所以才誤會他另有鐘情。

又把自己當作了女人。敢情在他眼中,自己已經與女子無異,所以用這種方式來取悅……

可越是這樣,越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房廷蹙起眉,正欲拒絕那狂王難得的殷勤,他卻妄顧自己的感受——從那諸多的飾物中揀出一物。

還沒看清楚,便不由分說地將之套于自己的脖頸之上——

房廷怔了怔,垂首去瞧,發現是枚淺藍色半透明的石質滾印——筒身銘著整齊的鍥字,撈過下端則看到一個獅型的凹文。

房廷讀過文獻,知道這是古代兩河流域,國王和權貴們在簽屬契約時所使用的印章。而通常象征王權的滾印皆是以天青石制成,是一種十分珍貴的寶石。

難道……這淺藍的石印就是天青石的滾印?

尼布甲尼撒竟施于自己那麼貴重的東西麼?!

詫異地昂起頭。

“這是藍玻璃,”男子攜著輕笑,道︰“民間仿冒天青石的制品,幾可亂真呢。”

原來是這樣……剛才還真是嚇了一跳。

“失望了麼……還是說,你想要真正的天青石?”

還沒完全放松的心情,在男人陡然說罷之後再度繃緊,驚得抬頭,面頰卻迎來一記突兀的親吻——

隔著面巾,依舊炙熱。

“如果是你,說不定我可以……”

可以什麼?

因他逾禮的行為房廷退卻了——以至錯過了那句撩過耳畔,含糊不清的話……

為什麼總要這般戲弄自己?對自己這般真是那麼值得熱衷的游戲麼?

渾身僵硬,正陷入尷尬的境地,忽然街市上猝然而起的呼喝聲讓房廷轉移了視線。

一輛雙桅馬車從路中迅速碾過,將原本就很涌堵的人群擠至兩旁。

“快閃開!”駕駛馬車的車夫大叫著,也不放慢馬匹的疾馳——房廷就站在攤座的邊緣,還沒來得及反應,肩膀一緊,整個人便被攬著摔進了男人的懷里。

驚魂未定,扭頭查看方才站立的地面,深陷的車轍痕跡,稍晚一步的話,說不定就會被撞上……

躲過了一劫,余悸猶存……可是尼布甲尼撒卻遲遲不肯松開自己的,甚至還捱著自己的腦袋按于他的胸前。

鼓動的心跳,溫暖的體溫——不知為何,房廷此時油然而生一種近乎安詳的體驗……

忽然覺得,被這樣對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討厭呢。

“……請……放開我!”

被這個荒唐的想法嚇了一跳,急忙推開與自己親密相貼的強健身軀。忽而再次對上的四目,教房廷無所適從起來。

“過分!車趕得那麼急不怕壓死人麼?”

“是迫不及待趕著去看‘坐廟禮’吧——據說今年的美女特別多呢!”

“真的假的——”

周遭的議論中夾雜著幾聲抱怨,盡是關于“坐廟”的聲音……說起來,今次隨男人出宮,目的就是為了參加那盛事。

“時辰快到了……”率先回過神,尼布甲尼撒望了望太陽,“去維魯司神廟吧。”

在古老的美索不達米亞,女性對神廟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除了祭司,女性是與神廟聯系最為密切的人,可以說,神廟便是她們人生的一個重要階梯。

而在二十一世紀,房廷就曾于《希羅多德歷史》上閱讀過——那最為奇異也是最驚世駭俗的宗教儀式——巴比倫的“坐廟禮”。

如今自己就像親眼見證了那典籍上所書︰

坐廟這天,巴比倫的男子,不論老少、美丑都傾城而出趕至維魯司神廟前——這些人衣著華貴,僕從如雲,他們一面是炫耀財富,一邊物色自己中意的坐廟女子邀其與之尋歡作樂。而女子們,則用花頭巾把臉面遮蓋住,于廟前坐成一排——恁由男子們觀看、挑選。

第一次能如此近距離地觀看古巴比倫的“坐廟禮”,房廷難掩心中的好奇——

在二十一世紀,這種奇妙的宗教儀式早已絕跡,若是自己仍在那里,恐怕也只能于文獻上窺得一些只字片語。

好多漂亮的女性呢……

絡繹不絕的坐廟人群中,觸目皆是五彩的紐帽,連襟的緊致束腰,曳地的華麗長裙……每位巴比倫城的女性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嫵媚多情。

也難怪,坐廟是她們一生之中的大事,不慎重一些是不行的。

眼見游人之中有相中自己中意的女子的,就將一枚銀幣丟于她的膝蓋,說“願米麗塔祝福你”,兩人便相攜離開。

房廷知道他們是要另覓佳境,準備共赴巫山。

“很有趣麼?”尼布甲尼撒忽然攬住了自己的肩膀,貼近耳朵這般問詢。

如此親昵還是不習慣呢,房廷蹙著眉側過臉。明明眼前有那麼多貌美的女子,為什麼還要招惹自己這樣平板無趣的男人?

心中這般嘀咕,不听話的唇舌卻不甚泄露了他的情緒……

雖然聲音輕小,可還是被那上位者听到了。

當即便不悅地蹙起眉。

誰稀罕那種庸脂俗粉?同她們比起來,你才是值得被在乎的那一個啊……

驚覺這樣的想法,是第一次迸現腦中——有點不可思議呢!可是即便如此,尼布甲尼撒仍把持不住地將視線沉下,目光流連于那黑發黑眼的奇妙男子——

從未體驗過的新奇感受教自己欲罷不能地慢慢沉溺……

這就是所謂的迷戀麼?

心念一動,不由地將房廷的手腕扼得更緊了。

***

“唉,米底為什麼就沒有坐廟禮呢?”

神廟前來往的美貌婦人們,看得希曼目不暇接——摸了摸錢袋中叮當作響的銀幣,有些躍躍欲試。

“如果你也想一親芳澤的話,就去吧,希曼。”看到部下一副急色的模樣,居魯士不禁淺笑道。

“咦?真的可以嗎?”希曼一听,喜上眉梢,扭過頭沖著同僚喝道︰“米利安——好好保護王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你——”望著甩下話便一頭鑽進人群中的男子,女將被氣得倒吸一口氣,遂柳眉倒豎,沖著自己年輕的主人叫道︰

“殿下,您太縱容希曼了!”

“呵,別那麼認真嘛,米利安……如果你要同他一道的話,我並不反對。”居魯士笑容可掬地說,俊朗和煦的容顏惹得周遭的男女們紛紛側目。

“我不是這個意思……”听出了王子的一語雙關,米利安臉上一紅,辯解道︰“我只是想說……您對臣屬們太寬容了,這樣會把我們寵壞的。”

“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不置可否的,年輕的男子仍是一臉笑意。

這樣的表情,看得女將胸中一陣溫暖。在這個時代,能有王子這麼大度的主人,或許真的是自己的幸運也說不定呢……

怔愣的空檔里,發現自己已經落下一段距離,急急回魂,追了上去——

擦肩而過,衣袂粘連。

腳步還未來得及停住,居魯士就感覺大圍巾處被牽扯了一記——

行走的時候,肩扣不甚掛住了一個女子的面巾……

不甚在意地驀然回首,便撞見了一對睜得渾圓的黑色瞳仁——

黑曜一般的色澤,眼底卻是清澈無比的。

向來都是從容不迫的他,在一瞬間,居然看得愣神了。



第二章

女人?

不,那是張男性的臉……柔和的面廓並非閃族人的長相,應是個成年男子了,卻長著一張少年的臉龐。這麼特別的容貌,感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呢——卻一時記不起來……

“殿下——那好像是……巴比倫王啊?!”

耳畔女將的輕聲驚呼教自己驀然回魂,居魯士驚奇地發現,循著那讓人過目難忘的異族男子身後,有張慍怒的男子面孔。就算他僅著一身樸素的大圍巾衣,可那幅英挺傲氣的長相只一眼便認出了,那是巴比倫之王——

尼布甲尼撒!

使臣覲見的時候,曾近身瞧過這個傳說中的男人——于三十盛年的便輕松掌控了幾乎整個小亞細亞地域霸權的“馬度克戰神再世”,比想象中更加狂放不羈呢!

有點奇怪,他為何不呆在王宮之內卻出現于維魯司神廟前?也是來觀看坐廟禮嗎?想不到巴比倫之王,也有與民同樂的嗜好麼?

“不是叫你不許露出臉來的麼!”

狂王一把擒過散開的織花面巾,沖著先前看到的異族男子低喝,以粗魯的動作,將它重新掖好——

乍一听聞,那口吻像極了呷醋的妒夫,居魯士有點莫名其妙。

不過,僅僅是這麼一記照面,便可以認定,那人確實是十分受重視的人物呢……

到底是誰?

腦海中電光火石,驀然想起當日于馬度克神殿上,那一夜之間因替王釋夢,而名動整個巴比倫的外邦人——

是叫……

“伯提沙撒”麼?

當時距離遠了,未曾看得真切。心中便這般揣度,黑發黑眼,不似閃族人的溫和面目,單從這點,確與傳聞相符。

遮蓋的頭巾被掀開了,一樁小小的意外,不過是被路人窺見了面目,有必要那麼緊張麼?

在房廷看來,男人粗魯的動作,就像在夸示對自己的佔有權般,霸道又蠻橫,簡直不知所謂!

相當厭惡被這般對待呢,偏偏又反抗不得,恁他扯過手腕,心有不甘地繼續前行了幾步——

忽而听聞一句︰

“巴比倫王——”

牽系著自己的男人因此停駐了腳步,房廷亦跟著回身,立于身後的,是方才同自己錯身而過的少年男子。

白皙的面龐,俊美無鑄,非常罕有生就一對湛藍的瞳仁——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能教人印象深刻。

特別是他面上掛著的閑適自信的微笑,十分博人好感。

“我是來自米底的使者,”少年不卑不亢地介紹自己,微微躬身——真是相當高大的男孩呢,就算彎腰的時候也高過自己存許。

“……名叫居魯士。”

咦?他剛才在說什麼?

“居魯士”?

那個赫赫有名的“居魯士大帝”?波斯王國的締造者?

這般想到房廷的心髒一下子加快了跳動,目不轉楮盯著眼前的大男孩——

居魯士年輕的時候有出使過巴比倫麼?不曾在史書上看到過呢。

又是同名的巧合?還是真的就是本尊?

無論如何,都想確認一下,也沒經過深思熟慮,房廷便貿貿然地開口問詢——

“請問……閣下是……阿契美尼德家的那個‘居魯士’麼?”

還未來得及向那微服出巡的上位者見禮,他身側那衣著不倫不類的男子便這般向王子提問,听得米利安微微一怔。

王子還沒來得及回答,又不依不饒地追問,仿佛十分感興趣的模樣——

“閣下是……波斯人吧?”

女將心頭猛然一撼,驚得望向自己年輕的主人——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向處驚不亂的居魯士,面上難掩的愕然表情!

雖然王子似乎並不那麼在乎自己擁有一半的波斯血統,但是其他人的目光……就很難講了。

當年,阿契美尼德家敗予阿斯提阿格斯王,率波斯各部臣服——幾十年來,波斯一直被視作米底的臣屬,就連擁有一半皇室血統的王子亦被輕視……也就是說,在旁人看來,擁有“波斯血統”是樁不光彩的事,所以自己對于這點,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從不在人前說起。

可是現在,這個身份不明的男子居然還是在巴比倫王面前如此冒昧地提及,究竟把人置于何地?

真是太過分了!

暗暗咬唇,米利安怒視此時還渾然不覺的房廷,心道,他要不是巴比倫王的親隨,自己今次一定要賞他一記掌摑!

“是……我確是波斯人,阿契美尼德宗室,居魯士。”

怔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本來還在疑惑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的……不過若是那個能解得夢境的“伯提沙撒”,要了解這種小事,一定易如反掌吧。

沒錯,就是他了——那個難得讓自己提起興趣的人物。

居魯士斂去了驚奇的表情,沖著房廷彎起唇角,和煦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真是,太神奇了!

因為激動,這個時刻房廷竟忘記了自己所處的時代,想當然地伸出手,對著那傳奇的少年道“很高興認識您”……接著,手掌便尷尬地懸于半空,好半晌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混淆了地域與時空,居然妄圖與一個日後名垂青史的古代人握手!

看到對方一臉莫名的神色,不禁漲紅了面孔。

真是愚蠢!暗罵自己的荒唐行徑,正欲縮手,卻不料這回換作那少年主動握住了自己。

“我也很高興認識您,伯提沙撒大人。”

年輕的居魯士,手掌出乎意料地大而有力,緊緊地包覆著自己,傳遞著熱情。

是個溫厚又懂事的孩子呢,由此可此聯想到他將來成就的霸業……真是教人期待——

一時被心中旖想佔據,醺醺然地便朝著友善的王子回報一個淺笑。不料頭頂上驟然響起的生冷音調,再次把自己打回現實——

“你就那麼開心麼,伯提沙撒?”

尼布甲尼撒故意把更名念得沉重,房廷渾身一震,緊接著就感到腰間一緊,那狂王生生扯斷了少年與自己的牽系,粗暴地把他攬進胸懷,佔有的模樣——

“那是你的國家同人打招呼的方式麼?”

用明顯不悅的語調調侃著,像極了恫嚇。

心懷惴惴,抬頭察言觀色——陰寒的面色,風雨欲來……果然生氣了呢!可他為什麼生氣?

房廷百思不得其解。

***

他總是郁郁寡歡。

原本攜他出宮的目的只是為了一睹他的笑容。

結果真的就如願了呢……

一剎那,男人的一顆心隨著房廷那上昂的唇角整個飛揚起來。可是,旋即意識到那微笑並非為自己綻放,滾滾怒氣,便排山倒海般涌上心頭!

你是我的奴隸,我的人!

——只能看著我,想著我,為我哭為我笑為我而存在!

驀然迸出的想法全然忠實于自己的內心……男人一時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為了那種小事而生出這等激烈的念頭。不及細想,尼布甲尼撒便強硬地扯開牽系的二人,將那屬于自己的“東西”攬進臂彎。

以冰冷的視線掃了一下那曾見過數面的男孩,若有所思般靜默了幾秒,扯著房廷徑自掠過他的身側。

無不驚奇地觀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幕,居魯士先是一怔,立時心中清明一片。

原來……是這樣的麼?

巴比倫王以這般夸示的姿態霸佔著伯提沙撒,曖昧的模樣——他們間的關系,還真是耐人尋味呢。

望著那兩人鑽入人群,朝著王家的方向,漸行漸遠,不覺騰然生出一抹遺憾感受。

“王子?”看到主人一副興意闌珊的模樣,一旁的女將有點擔憂地輕問。

“米利安。”

“屬下在。”

“我們,暫時不回米底。”

“咦?”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米利安蹙起秀眉,置疑地出聲。

“我還想在巴比倫呆一段時日。”

居魯士這麼說道,藍色的眼里閃爍著意欲不明的情緒。

***

“嗚!”

半拖半拽地,才剛被男人粗魯地拉進宮室之內,霸道的唇舌便襲上了他的。

寢宮的殿門還大敞著,撞見著一幕的女官和侍從們一個個看得瞠目結舌。

“不要——”羞恥地驚呼,房廷奮力地搡著他,試圖逃離這悖德的“酷刑”,怎知那男人卻似上癮般,恁是對自己不依不饒地索吻——

力量上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掙扎了幾下,就被蠻力治服。慌亂間被抵上了冰涼的石制廊柱,凹凸的紋飾磕得房廷背脊生疼,還沒緩過勁來,那狂王就在頭頂上出聲︰

“抬起頭——”

溫熱的吐息,卻伴著冰涼的命令語調,房廷心頭一怵,依言乖乖昂首。

眼看尼布甲尼撒的嘴唇于眼前翕張了一記,欲言又止的樣子……

正奇怪他為何忽然什麼都不說了,頰上一熱,自己再次被親吻了。

被唬得別過臉去——預想中的侵犯卻並未來臨。

肩膀一緊,被擁住了。

“我不許你……再露出那樣的表情。”

尼布甲尼撒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房廷听得莫名其妙。

于懷中,視線確認般探向上方,怎知這回男人很干脆地松開了自己,背過了身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人間微妙流轉的詭異氣氛,即便是再懵懂,房廷也察覺了。

這般反常——卻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致使他如此呢……

***

數日後。

巴比倫城議事殿。

“昨日,呂底亞同米底開戰了……”

從黎巴嫩趕回王都的傳令官此時正跪在殿前,向王座上的男子以及廷中朝臣們通報戰事。

諸人听之,間或有兩句閑話冒出來——仿佛都見怪不怪般,對于兩個鄰國間的戰爭無甚興趣似的。

這也難怪,都已經是第六年了,兩國為了各自的疆域歸屬,總是爭斗頻頻——最初,阿斯提阿格斯王還曾邀尼布甲尼撒支持己方,遭拒——只因為當時這邊也正在積極備戰攻陷耶路撒冷。

今次已經是第幾次開戰了?十次?還是二十次?恐怕都無人能數得清楚了。

匯報的空檔里,百無聊賴的眾臣紛紛將視線投向主事人——

高高在上的尼布甲尼撒王倚于王座,看樣子,今次有點心不在焉,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著那新封“宰相”伯提沙撒的黑發,輕柔的動作,簡直就是愛撫一只溺愛的寵物……

好曖昧的姿態呢!這個小動作惹得下方的人群議論紛紛。

“嘖嘖,賽美拉絲殿下才剛過身咧,王就另有寵愛了麼?”

“听女官們講,王整日在後宮招幸他——果然不假呢,伯提沙撒是個嬖臣!”

“以色事君麼?下作男人!”

就算不想听,群臣們的閑言碎語,還是自動流入了耳內——激烈的言辭教自己無地自容,可上方的男子卻好像一點都不在乎般,徑自動作著,使得房廷更是難堪,偏偏還忤逆不得。

真是太羞恥了……

從沒有被那麼多雙眼楮,審視般凝望——心中抵觸的同時,不禁疑惑︰

為什麼自那日之後,男人對待自己的態度……就開始漸漸改變了呢?

雖然有過一次禁忌的歡愛,可之後尼布甲尼撒再沒了動靜。

而當二人獨處亦或就算有旁人在場時,他卻總喜歡像這般,對自己做些親昵的肢體踫觸。譬如前日,還枕著自己的肚子睡了一個下午,雖然還沒到同臥同起的地步,可是很明顯地,人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相當不喜歡,和尼布甲尼撒這般親近呢。因為不知道下一刻,他又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于是就這樣時刻處于警惕的狀態,變得愈發憔悴了。

“在發什麼呆?”忽然頭皮一緊,頭發被狠狠扯動了一記,痛得回神,房廷看到王座上的男人一臉陰沉地盯著自己,心髒不由得向下一墜!

這對琥珀瞳仁,好像要將自己吞噬般充滿威懾力,一點都懈怠不得呢……

還沒忘記方才在宮室里,他還像個慵懶的孩子般伏在自己的膝上,完全不似一個長過自己十歲的成年男性——

此時卻搖身一變,化作暴戾的君王,朝著自己呼喝。

他截然不同的兩面,教人無法適從。

“……王先前吩咐建造的那座人像,正在趕制中,不日即可完工。”

一個負責土建的士官這時候上奏。听罷,男人揪住房廷的一縷鬢發,一邊擒起笑容︰

“那偶像,可是完全照著你所釋夢境建造的……要我怎麼犒勞你呢,伯提沙撒?”

尼布甲尼撒一向都是雷厲風行的男人,想得到什麼總是不遺余力。可是建造那巨像——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這麼快就建成了?!

房廷瞠大眼楮,不可思議地瞪向男子——

在現代恐怕都要耗費數月才能完成的大工程,居然在生產力如此滯後的古代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快竣工?這是什麼概念!

想也知道,這其中耗費了多少奴隸與戰俘的血汗——僅為了昭顯他的權威!

此時又擺出一副寬大的姿態,問詢自己需要何等賞賜……真是教人氣憤呢!

可惜以一個立場不等、觀念又全然不同的現代人身份,房廷無法對一個古代奴隸社會的統治者指摘些什麼,所以……恁是忿忿不平,也只得忍氣吞聲。

原本是想拒絕他的“賞賜”,可是正欲開口的時候,腦中忽然迸出了那四個少年的影像——

但以理、哈拿尼雅、米沙利、亞撒利雅……

就像之前自己曾設想過的那般,人像落成之時,很可能便是他們的受難之日——房廷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這個世界存在著虛無的鬼神,所以“天使救贖”這種說法絕對不可靠,但又要怎麼做,才能保護那些孩子們呢?

歷史自有他既定的軌跡,也許根本就輪不到自己去操心這些;但是在未看到結果之前,不得不未雨綢繆一下。所以,打定了主意,房廷便毅然開口︰“陛下……我並不想要……什麼賞賜……”

男人挑了挑眉,問︰“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只要……您……一個承諾。”

听到他這麼說,不禁有些意外。

“說來听听。”

又是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房廷——這奇妙的男子,總能適時地勾起自己,想要仔細探索的欲望——

好奇他會同自己索要怎樣的承諾呢,男人彎起了唇角,饒有興趣般支稜起下巴。

“請您……答應我,”操著不甚熟練的賽姆語,房廷緩緩道︰“從今往後,不再……濫殺無辜,不再將任何人的生命……視作兒戲!”

于男人一旁侍立的沙利薛早就看房廷不順眼,一听到這話更是氣得暴跳如雷,眉毛一豎,大聲喝道︰

“混帳!你在胡說什麼!居然這麼放肆地對王——”

“算了,沙利薛。”搖了搖手,尼布甲尼撒斂起了笑容,這回是以認真的態度,審視眼前的房廷。

好樣的,這麼盯著還能面不改色——他是在挑釁自己“尼波神子”的威嚴呢。

真是自不量力。

不過,就是這點,才教人深深著迷——

房廷,房廷。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我答應你。”

男子應諾,房廷听罷這才釋然般吁了一口氣。

“喂,你再這樣瞪伯提沙撒大人的話,小心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啦。”

看到沙利薛瞅著房廷時,那毫不避諱的妒恨表情,三甲尼波忍不住小聲調侃了一句。

“你說什麼?死胖子?!”易怒的美男子立時寒著一張俊臉,轉向體態臃腫的同僚。

“嗚……拉撒尼,沙利薛他凶我……好可怕啊!”

矯揉地飾小兒女姿態,三甲尼波退縮了一步,靠向同自己一直比較親睦的戰將。

怎知那一向最喜歡戲弄沙利薛的家伙,今次卻反常地同撒西金熱絡起來——

“……剛才來找你的,是米底的使者吧?”

“對。”

“米底不是已經和呂底亞開戰了麼?他們卻還不回去,說起來還真奇怪呢……”

“是。”

“他們是有求于你吧?”

“嗯。”

“能告訴我,是關于什麼的嗎?”

“……不。”

听到那一向沉默的同僚這樣的回話,就連好脾氣的拉撒尼都有點受不了似的撓了撓亂蓬蓬的黑蜷發——

“你還真是惜字如金哪,撒西金——有的時候和你說話真是累。”

“不願意說的話我不會勉強你……不過,”話鋒一轉,“你若膽敢做出背叛王的事情,我一定會殺了你!”

攜著恫嚇的聲調,拉撒尼用鮮有的認真口吻警告自己的同僚——

“我不會背叛王。”板著一張硬冷的臉,撒西金面無表情地說,“王便是我的神,叫我背叛他,我寧可選擇死亡。”

“喲,那就好。難得一句話講得那麼長哩——”

“但……”

忽而說了這麼一個字眼,欲言又止,拉撒尼古怪地看他,他卻再也不肯開口了。

***

離開議事殿的時候,尼布甲尼撒被負責建造巨像的官員們引去馬度克神廟前方視察建況——難得有脫離他身邊的時刻,房廷松了一口氣。

不過就算並非陪伴在那狂王的身側,籠罩整個冬宮的壓抑氣氛,始終教人難得喘息。

出殿門幾十步,看得到直插雲端的巴別通天塔——巍巍穩立,金壁輝煌。

這神之門的驕傲,君王的榮耀——此時看來格外猙獰。

一切統統屬于那個男人,包括自己……

越來越覺得自由這種東西,就像普洛采西大道上的空氣,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麼都消受不起。

想要回到二十一世紀,回到故國……業已變成一種奢望了麼?

都快不記得自己到底在巴比倫滯留了多少個日夜,一天天忍受精神與肉身上的煎熬,變得越來越麻木……

回不到過去,亦看不到未來……同那些“巴比倫之囚”一般,自己一樣被“流放”了。

真是悲哀。

房廷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跟隨內侍沿著長長的內廷走道,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所暫居的“朝聖者之家”。

忽然,行經的途中有一人阻斷了自己的去路。

詫異地抬頭,發現那是迦勒底四將之一的撒西金。他總是伴隨尼布甲尼撒左右,沉默的戰將,一向與自己素無交集。

他是要……干什麼?

警惕地凝眼望向撒西金,房廷退卻了一步。

冷硬的男子,瞥了一眼矮過自己一頭的“新宰相”,道了一聲“跟我來”,卻是沖著房廷身前的女官說的。

那內侍也無多話,乖乖隨撒西金離開——將房廷撇在了內廷的回廊之上。

咦?

這是要叫自己一個人回去麼?

以往……為了防止自己輕生或逃跑,尼布甲尼撒總是吩咐侍從跟著自己寸步不離。今次,居然放松了戒備?

真是古怪。

不過,就算心懷疑竇,也沒有太過在意;相反,忽然解開的禁錮倒讓房廷生出一絲想要就此逃離的念頭。只可惜對于他而言,要“逃”,幾乎是不可能的呢!

巴比倫王的宮殿戒備森嚴,就算有一兩個死角能讓自己捉到空子逃離尼布甲尼撒的視線,可若有心追捕,要逮住自己恐怕根本就不用費吹灰之力!

更何況……回不了來時的境地,外面的世界又同目前置身之處一樣危險。

紛亂的時代,幾乎沒一寸土地是真正太平的,自己又能逃到何處呢?

越想越是心灰意懶,這般即將行至宮室的盡頭,迎面忽然走來一個高大的男子。原以為是宮中的衛士,不甚在意地正欲同他擦肩而過……怎知,那人卻立在身前,徑直擋住了房廷。

又是什麼人?

昂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好似暖陽般和煦的笑臉。

俊美的少年,再度出現。

居魯士?

看到他以一副迦勒底士官的打扮,房廷不由得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巴比倫的冬宮是外人止步的禁地。做為米底的使節,他又是怎麼混進來的?

“閣下怎麼會……嗚……”疑惑地開口問詢,卻被來人驀地以食指點上了嘴唇。

“噓……伯提沙撒大人,我可是偷偷溜進來的——您若是大聲張揚的話,我可會很困擾的呢。”

少年貌似輕閑地說,清澈的藍眼忽閃著,頑皮的模樣。

噤聲,房廷蹙起眉環顧四周,很不尋常地不見半個人影。

忽然,心跳加快了。念及方才撒西金的異動,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應是他故意支走的女侍……放居魯士進宮的。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



第三章

“因為,我是專程來見您的……伯提沙撒大人。”

提出困惑之後,少年溫柔地笑著,這般回答。

就像戲言般,听得房廷一怔。見我?這是在開玩笑麼?

“我是認真的。”仿佛能讀懂自己的心思般,居魯士強調著,教房廷愈發困惑了。

這般冒著危險潛入冬宮,難道就是為了這種不知所謂的理由麼?

“米底現在正同呂底亞交戰,八月之前,我必須離開巴比倫了……以後可能都沒有機會再來……”

如是說,居魯士輕輕攏了一下額前碎落的散發,閑適的模樣,仿佛根本未將擅闖禁宮這樁事放在心上︰“所以在離開之前,若不再見您一面,恐怕我會後悔的。”

“為什麼……這樣說?”房廷不解,這般追問。

“您有釋夢的能力吧?”但見少年彎起一抹笑容,道︰“還有那過人的智慧,早被人傳得沸沸揚揚——教傾慕呢。”

“那、那些都是……”猝不及防听他突然提起這些,臉“噌”得一下紅了——自己照本宣科的行事都已經世人皆知了麼?太糟糕了!若是真因此改變了歷史原來的軌跡,自己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腦中一片混沌,也不知如何作答——正是這時刻,肩膀上一沉,一驚之下抬頭,卻徑直便撞上了居魯士的視線。

藍色深邃的眼,仿佛直視心底,心髒呼得一下鼓噪起來,卻听上方的少年低沉聲線悠悠響起︰

“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呢?”事先醞釀過的話這般脫出口,便意料之中地看到房廷一臉驚訝的模樣。

“可以的話,同我一起去到米底……還有波斯吧——”

這……算是邀請麼?

助未來的波斯王“一臂之力”?

我又是何德何能?

連連搖頭拒絕,怎知居魯士卻沒有就此打住,不依不饒地用目光追逐自己想要逃避的雙瞳︰“您,不是迦勒底人吧。”

“咦?”他忽然提起這個,房廷一時摸不著頭腦。

“六月的時候我第一次來巴比倫,”頓了一下,“看到了難以計數的猶太人在為巴比倫修葺城牆。他們都是背井離鄉,被迫從耶路撒冷遷徙至此的囚徒,據說您也曾是他們中的一份子。”

少年這般說著,瞄了一眼房廷的表情,道︰

“同樣是俘虜,不過現在境遇卻完全不同呢——我想問的是︰您是自願留在巴比倫,輔佐尼布甲尼撒王的麼?”

此話一出,就像是一枚利刺瞬間扎進房廷的心窩,教他一時忘記了呼吸——

那狂王,對待自己……以及猶太人的種種戾行,至今歷歷在目!說什麼自己都不是心甘情願呆在他的身邊,可是……如果那個時候自己不暫時擔當一下“但以理”的角色,則就會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

難道說……那時自己那樣做,是一個錯誤麼?因為一時的憐憫,將自己置于深淵之中——全都是他自找的麼?

“……我做了什麼,讓您害怕的事情麼?……為什麼,要發抖呢?”

悅耳的音調,緩慢而輕柔地落在耳畔。

房廷回魂的時候,少年的眼色沉蘊如水,雙手正輕輕地撫著他的肩膀——這動作讓他慢慢鎮定下來,忽然覺得整個人都在松懈——

不可思議呢……

這是與尼布甲尼撒共處時,完全體驗不到的輕松感受。

溫柔的少年,睿智又能洞察先機——他果真能如史書上所描寫的那般,于不久的將來支撐起又一個龐大的帝國麼?

忽然,對于這樣的居魯士,房廷產生了一絲期待感受。

于是正了正臉色,這般問道︰“如果,閣下是巴比倫王,會怎麼做呢?”

***

午後,朝聖者之家。

房廷仍兀自出神……直到那狂王再次蒞臨,這才回過魂來——

“又在發什麼呆?”

尼布甲尼撒這般問道,責難的口吻攜著一絲不察的寵溺……就這麼粗魯地把他撥進懷中。

不過是一刻沒見,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的身邊……類似眷戀的感受,是過去未曾體驗過的呢。

然後……

他不反抗。

即便是用強的,也會百般反抗的男子,今次居然偎在自己的胸前,乖順的模樣。是放棄了抵抗?還是徹底順從了?

安靜得反常——教男人心生古怪,抬起他的下巴,那對眼睫便羞慚慚地垂下了。

不算美貌的長相,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竟是意料之外的嫵媚呢。

心念跟著一動,尼布甲尼撒情不自禁地撈過他披散著的黑色頭發按于鼻下,貪婪嗅聞……

忽然逮到了一絲,不屬于他……亦不屬于自己的氣息!

“你去見了誰?”面無表情地質問,男人驀地攥緊了掌間的烏絲——恁懷中人因痛楚扭曲了臉龐,仍是不肯放松!

嗚……

又遭粗暴的對待,房廷難耐地呻吟了一記,眼前忽然掠過的,是那少年居魯士的身影。

距他離開之時業已過了好一陣子,但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仍鮮明地烙于腦海之中——

“巴比倫城人口逾十萬,可光是擄來的猶太人就佔去一萬有余。若只是為了向世人標榜自己的文治武功,這種做法只會讓巴比倫陷入危險的境地……”

“如果我是巴比倫王,我會放他們回耶路撒冷——以避開暴動、饑荒與瘟疫。”

還記得他在說這番話時,認真的表情,讓房廷動搖起來——

既定的歷史描述中,在居魯士攻陷巴比倫之後,他確實讓猶太人們回到了故國,並幫助他們重建了在尼布甲尼撒時代焚毀的聖殿。

所以,即便是經過千年喧囂,後世的猶太人們仍在尊崇和緬懷這位仁慈的波斯王。

就這麼跟著居魯士走的話……說不定,就不必像現在這般忍受煎熬了。

可,這樣做的話會不會太自私了一點呢?還有難以數記的人處于水深火熱,先知但以理此時又是個不更事的孩子,暫時代替他成為“伯提沙撒”的自己,如果現在選擇貿貿然地逃離,真不知道那男人會做出什麼恐怖的事情遷怒他人?!

房廷躊躇著,心中一片迷茫——

和居魯士去米底?亦或者繼續留在巴比倫?

難以決斷……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沾染燻香的體息掠過鼻尖,詫異地抬頭——便看到那溫文的少年探出手掌,替自己攏過碎在額前的頭發︰

“如果,您下了決心,我會在三天後的晚上我會派人將您接至魯迦爾吉拉城門,然後我們一起出發去北方——”

“或者……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說罷,居魯士含笑,掬起房廷的雙手,于其上印上親吻——

“願依修塔爾祝福您。”

心中的天平,就這樣傾倒了。

***

擔心藏不住心事的面孔會暴露出自己的心虛,所以即便是被強硬逼問的過程中,房廷的目光仍是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尼布甲尼撒的。怎知,越是這般越是激怒了他。

“你——看著我!”

猛力一扯,頭發都差點被生生扯掉!房廷只覺得頭皮一陣激痛與麻痹,頸項被拉直了——現在,他不得不被迫仰視著上方那正眈眈怒視自己的男人。

“還記得你的誓言麼?”

低低的言語,充滿威懾力,再看那琥珀色的眼楮,較之往常更為狠戾——

可怕的男人。

“……記……得。”

納納地回應,被鉗制住的地方才漸漸放松,正欲松一口氣,尼布甲尼撒卻仍不放過房廷,箍住了他的肩膀。

“再說一遍——就現在。”

暗嘆了一口氣,知道如果不遵循男人的意思,他肯定不會就這麼放過自己,房廷只得敷衍著,重新操起那句艱澀又屈辱的誓言——

……不得背叛,不得忤逆……不然,必遭殺戮!

這般,無非是為了恫嚇自己,顯示他的威嚴!

真是……太可惡了!

心中忿忿,房廷再次漂離了視線,可就那麼一會兒,下巴又被捉了回來——

“房廷……”

他輕喚了自己的名,一改適才的霸道蠻橫,語調都顯得輕柔,陡然的轉變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感覺尼布甲尼撒的手正沿著下巴滑向了自己的耳廓,心懷惴惴望向他——

意欲不明的表情。

“我不光想听……口頭上的承諾,”男人揉捏著房廷的耳垂,這般道,“我要你證明給我看。”

“是……”違心地應諾了一聲,旋即便听到男人低笑的聲音。

“取悅我,博得我的歡心,我便寬恕你。”

若無其事地這般說著,以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的姿態——

“取悅”?“博得歡心”?這種話應該對他的那些嬪妃們說的吧!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需要得到你的“寬恕”?

房廷惶惑的同時,亦感不知所措——

本能地想逃離,可是在那之前,強迫自己的男子卻率先采取了動作。

“吻我吧。”

俯將下來,故意昭彰地湊近面龐——示意索吻——房廷面色一青,渾身僵硬。

又要做……那種狎昵的行為!為什麼他就不肯放過我呢?

發覺房廷遲遲不肯依言行事,男人的臉色再次陰沉下來——正欲發作,忽然面頰上傳來柔軟的踫觸……僅是輕輕的一啄,便將所有的不悅盡數抹去!

驚奇地看到他迅速地側過臉……因為羞赧麼?這樣的表情也很生動。

遂生出作弄的念頭,扳過他的臉,撥向自己——

“是這里啊……”

尼布甲尼撒指了指嘴唇,看到他一下子紅了臉,霎時心情飛揚。

再也等不及地低頭攪住那兩瓣柔軟,大力吸吮起來……

我要逃……我一定要逃!

被緊緊擁在男人的懷中,此時的房廷再也顧及不了其他——心中唯剩這個強烈的念頭。



第四章

三日後。

午夜,宮室內燻香??,氤氳一片。枕在榻上的房廷吐息均勻,睡臉安詳。

男人听到侍從的呼喚,從他身側爬將起來,臨走的時刻仍不忘回過頭多看一眼……

目光流連,怦然心動,好想就這樣再溫存一陣……

這般心隨意動,撫上了他的背脊——感到一記彈動,又縮回了手。

是打攪了他的夢境吧?適才的激情,奪去了他太多的體力,也不知從幾時起便遁入了昏眩,教自己好是掃興。

算了,他整個人都屬于自己,什麼時候求歡都由得自己高興,何必那麼心急呢?

撥開覆在他額前的濕發,尼布甲尼撒遂彎起了一個笑容,起身步出宮室。

今晚,便是同居魯士約定的時間。

耳听著腳步聲,漸行漸遠。

試探地微眯雙瞳,確認周遭並不見男人的身影,房廷迅速從榻上爬起來,卻在動作間不慎牽動了受創的境地——

身上還殘留著男人的味道,下流的淫行有如走馬燈般一幕幕掠過眼前揮之不去!

蟄痛,攜著羞恥的感受,化作暈紅染上了雙頰。腰好酸……過程中幾乎被那經歷充沛的男人折騰得喪失意識,現在卻不得不拖著這樣一副疲累的身體,準備逃亡。

今晚事先遣派好的侍從已經引開了尼布甲尼撒——想他不會再度折返。寢宮內外的守備此時最為薄弱,在短時間內怕也不會有人巡視……就趁現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到朝聖者之家同接應自己的使者一道,前往魯迦爾吉拉——

離開了巴比倫,便是自由身,無需再受折辱與強暴。

一旦出了城,渡過河,哪怕是狂王本人,也奈何不了自己了!

這麼一想,房廷不禁躍躍欲試……

只不過,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呢?

若是選擇了逃離,就絕對不能後悔了呢。

也沒有時間可供自己優柔寡斷——

機會,僅有一次。

心意絕決,房廷弓下腰扯掉了礙事的裙裾,將腿腳綁好,就這樣躡步遁出宮門。

剛開始,一路上暢行無阻。疾步行走的時候風呼呼打在頰上,心如擂鼓,愈是逼進目的地,愈是感到強烈的不安。

而後,亦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慌而引起了幻听,總覺得身後有動靜,越來越大聲的嘈雜,仿佛近在咫尺!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房廷這般警告著自己,加快了步伐。如果這個時候被抓到,一切都會前功盡棄!天知道那狂王又會因此對自己做什麼!

聯想到這點,也顧不得疲憊的身軀經不起激烈的運動,他擰緊了眉,忍受著違和的痛感,一邊拼命奔跑起來。

就差一點……一點……

深沉的暮色中,巨大城牆,巍巍矗立。

朝聖者之家……魯迦爾吉拉——就在眼前了!

漸漸混沌的呼吸,流逝的體力,突突跳動的眼部神經,幾乎教房廷辨不清東南西北,唯有遠離此地的迫切心情支持著他,一步步朝著那城堞靠攏——

驀地,在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奔跑中擺動的手臂被抓住了!

一驚之下,另一只也遭受同樣的命運。從兩側被緊緊箍在身後,仿佛要折斷般的用力——

這般強勢……不可能是前來迎接的使者!

那麼……這是……

“為什麼!”

氣喘吁吁,男人怒氣沖沖的聲音大到仿佛要震破房廷的耳膜——

“為什麼要逃!伯提沙撒——”

听到這句話,心髒都在剎那停止了跳動!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房廷率先看到的便是昏黃燈火中,狂王那因憤怒而扭曲的面目,猙獰的模樣,十分駭人!

怔了一怔,就這樣拼命掙扎起來。

可是恁他如何動作,也擺脫不了緊緊鉗住自己的桎梏!

***

有種莫名的情愫正在心靈一隅,悄悄醞釀……自己卻未曾察覺。

在離開寢宮之時,男人還念念不忘之前的旖旎風光,纏綿悱惻,勃發的情欲……就像墮入甘泉般,教人難以自抑。

早已不是不更事的少年,為什麼偏偏遇到“他”,一切都不一樣了呢?

對于尼布甲尼撒而言,在從前歡愛就是泄欲,就是傳宗接代……最近卻漸漸了解到,一切並非由自己想得那麼簡單。因為他的喜樂而高興,因為他的哀怨而焦躁……哪怕是用上強迫的手段也一定讓他看著自己,心懷著自己,不許容納他物……

好奇怪呢,這個樣子。

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迷戀”吧。

自己的嬪妃在小亞諸王之中不算多的,但包括賽美拉絲在內,個個都是出色的美人,單論相貌無可挑剔——只是,面對著她們,自己卻沒有產生過類似的感覺……

“房廷”,並不是美人。

而且與同性比較,他的相貌甚至遠遜于侍奉自己多年的沙利薛。

難道說,真是因為一時的新鮮,因為他的與眾不同,才會對他另眼相看的麼?那還要過多久才會厭棄這個人呢?

彎了彎唇角,男人自己也說不清楚。

說起來,最近房廷顯得格外听話呢……就連一向排斥的情事都無甚反抗——

轉性了?

好兆頭呢,這下用不著每次在床上都死死按著他,配合一點的話,兩個人便都可以享受到。

只不過,這樣乖順的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是錯覺麼?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這麼念道,男人忽然停駐了腳步——

“陛下?”

引導的侍官開口問詢,不料男人掃了他一眼,並無多話便徑直扭身折返,也不管身後呼喚陣陣,腳步越邁越急,都听得到晚風中衣襟被獵獵吹響的聲音。

希望,並不是自己臆測的那般……

愈接近宮室,心髒便鼓噪得愈發厲害,直到踏上了宮門的石階,一把推開殿門——

猛然,墜至腹底!

目光所及、空空如也——

沒有……沒有!

尼布甲尼撒難以置信地呆立,前一刻還在自己懷中輾轉的那人,居然就趁著自己松懈的片刻,逃之夭夭了?

那不成,這也是他事先盤算好的麼?

故意裝作順從的模樣,任自己予取予求,對他失去戒心……然後就……

混蛋!居然違背了“誓言”!

不可原諒!

意識到這點,最初的失落轉眼間為怒火替代,當下叫來傳令官要他吩咐下去關閉巴比倫城的九道城門——

不過才半刻,人應該還沒有走遠,一定要把房廷抓回來!

這次,他絕對不會放過他了!

“怎麼不說話!說啊——為什麼要逃?伯提沙撒!那麼久了,你的賽姆語還是沒有進步麼?!”

粗魯地攥過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惡狠狠地這般質問道。

就那麼簡單地再次落入男人的掌控。意識到這點後,如墜冰窖的寒涼殷殷刺向心髒——教人幾欲窒息。

駭人的琥珀眼閃爍不定,他緊緊地攥著房廷的肩膀,仿佛要將他撕碎般得用力!

不過,就算在這般情狀之下,想要離開的情緒仍絲毫沒有減退。

他來自千年之後,並非不屬于這個時代,只是陰錯陽差卷入了歷史潮流,並沒有想要改變什麼。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清零重來!從去到加沙之前,將一切抹煞——

只,如何才能回去從前呢?時空的漩渦既然能帶自己亙越千年,何時才能又將自己送回來時之處?

房廷無法知曉,只得听天由命——

可是就算這樣,也決不甘心!回不了二十一世紀,可也不想再留在狂王的身邊,充當一個玩物任其玩弄了!

雖然同這樣的男人要求,希冀他施于自由是一種奢想,可是在這種時刻,已經再無退路了。

“陛下……請……放我走吧——”

頓挫的聲調于風中揚起,昏暗中房廷炯炯的目光凝著男人的臉龐——

听罷這句話,男人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靜下來。

正在奇怪,為何沒有想象中的發作,怎知就在下一刻,冰冷的話語,伴著陰桀的尾音躥進了耳中!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同我要求這些的麼?”

怒極反笑,尼布甲尼撒勾上了唇角,這般道︰“忤逆者,你背棄了你的誓言,我不會原諒你!”

宣判般的平板語調,听得房廷心中一撼。再次望向男人的時候,但見他雙目盡赤,仿佛一股超越憤怒的感情業已支配了他的身心。

“我不會讓你離開——”

抬起房廷的下巴,男人以一副凌駕一切的至高姿態說︰

“我要你永生永世留在我身邊——只屬于我一人!”

瘋了,真是瘋了!

為了“伯提沙撒”,為了這個“臣虜”……自己居然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麼?

***

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然回到了夜半歡愛的寢宮之內——將之前的對象按于榻上,瞧著他驚惶無助的神情,男人一陣恍惚,感覺怒火正漸漸消熄,遂升騰起來的興奮感覺正從激動的鼠蹊部激流般漫至四肢百骸——

男人恨他,想要懲罰他!可是更想佔有他,侵犯他!讓他哭,讓他痛苦,讓他在自己身下碾轉……讓他……

心里除了自己,再也不去思考其他!

這般便大剌剌地從後發撕開他的衣帛,一下子盡數裸露的蒼白背脊躍進視線!淡去的鞭痕,驚跳的身體……嗚……已經……

快忍不住了……

急切地探進不久前才進駐過的秘境……殘留著的嘖嘖津液,仍是濕漉的——也不管這身體有沒有充分適應,便蠻橫地突進,沖撞起來——

“噫……”房廷慘呼一聲,猛烈的動作教他頹然摔進枕間,哀鳴亦于同一時間被埋沒。

好痛——好痛!

一夜之間被索求無度,現在又被毫無預警地兀然侵入……滲血了,就算沒有確認也知道,那緊環的私密之處已經不堪重負……肉身就像忽然被開了個口子,男人便在傷口無情洞穿——

好像,要把自己劈成兩半般——非常難受!

接著似乎是看不慣自己那因疼痛而萎靡的柔軟之物,被男人驀地收進掌間,大力地揉搓套弄——只感到熱只感到痛,一絲的快感都不曾體驗。

瀕臨昏厥的邊緣,意識卻于此時格外鮮明……

“捕獲”自己後,尼布甲尼撒便對聞訊趕到的拉撒尼將軍下令,教他盤查可能與自己出逃有牽系的嫌疑人,誓要追究到底——甚至還當即處死了看守宮門的兩個衛士,房廷曾試圖阻撓,可是因一句“你信不信,再敢逃走我會殺了所有人”而啞口無言——

狂王看準了房廷的弱點,施加壓力,教他不屈從都難!

只是,他為了自己會那麼大張旗鼓地行事,太異常了……

難道在他眼中,自己不就是一個玩弄的對象麼?除去自己“釋夢”的“能力”,應該再沒有什麼值得他在乎的吧……

越想越覺得內心某處疼得厲害,比肉身上的痛楚更加嚴重。這……便是絕望麼?

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空洞的眼神越過伏于身上施虐的那人,盯著穹頂……

彩繪的紋路,綴滿的鍥狀文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被捉弄的命運。

房廷從降臨這個時代起,這是第一次感覺︰現在活著的自己,還真是生不如死呢……

“啊——”

失神的間歇,就在這空擋里,猛地傳來的異樣激痛喚回了縹緲的神思——

房廷心驚地看到,那猶自佔據著自己的男人,正口餃著血珠于上方看著自己……如同呼應般麻痹的右耳遂開始突突地跳動起來——

耳廓受傷了……是被生生咬破的。

應該不很嚴重,要是與當初在遷徙至新月沃地時所受的鞭刑比較起來,這點疼痛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可是……可是……

男人那幅仿佛要將自己吞噬掉的恐怖眼神,以及意淫的動作——真的教人膽戰心驚!

見識到尼布甲尼撒的這副面目,不可抑止地戰栗……

就是這個男人,奪去了他的自由、他的尊嚴……然後,今次連“希望”也一並取走了麼?

于他的身下,房廷再一次體驗到,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懼。

如自己所願,征服那忤逆的男子確實很痛快,他青澀的肉體讓自己上了癮……百般掠奪,直到精疲力竭……可,就在饜足之後,看著他放棄掙扎,以近乎殉道者的麻木目光越過自己盯著宮室的穹頂——一股悵然若失的情緒突兀地進駐心靈。

男人是尼波神的寵兒,是馬度克的眷矚……可是卻不曾品嘗過這種混亂的感覺。

逞欲之後反而愈加焦躁,為什麼?他的目的是要懲罰那不听話的男子,但為何在那黑眼楮里只望得見空洞時,卻又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是做錯了呢?

只想看他的笑容,讓他成為自己的專署,這……有什麼不對?!

他的身,他的心,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本來就是屬于自己的!

所以,在未來的日子里,“伯提沙撒”只要看著我一人就夠了……

霸道地尋思,男人完全沒有反省地俯身,就著那朵平素里最鐘情,亦最敏感的耳緣,惡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滿意地听到一聲慘呼,抬頭望去,那面孔又恢復了以往的生動,攜著受驚嚇的表情,一臉的泫然欲泣……

房廷……房廷……

腦袋里充斥著他的名,看到他這副模樣,就連鐵石做的心腸都被軟化了。

你這是……在怕我麼?

因為害怕,所以才想逃離的麼?

尼布甲尼撒舐上那一側血腫的耳廓,輕柔地舔吻。血腥的咸澀味道仿佛化作一道甘甜,融在了舌苔之上……

不過就算那樣……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呢……

***

天色漸白。

宮室之內的二人,同床異夢,各懷心思。

而此時在巴比倫城外,魯迦爾吉拉城門口——

“殿下,天亮了……”

希曼在提醒駐足馬前,正遙望城內的居魯士,“迎接的衛士都已經回來了,並沒有見到他……”

“是麼……”長吁一口氣,少年收回了視線,又望了望東方已然探出的半輪旭日,輕道︰“可能,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吧。”

听到此話,米利安蹙起眉,有點不明白︰

“既然王子這麼想擁有那個‘伯提沙撒’,為何不用強硬一點的手段呢?當初在冬宮里遇到他難道不可以直接帶他離開麼?這樣也省去很多麻煩了吧!”

“笨女人——怎麼沒一點腦子?”

“你說什麼!臭男人!”不甘被同僚佔去口頭,米利安立刻回了一句,怒目瞪過去,卻發現那總是和自己唱反調的希曼此時表情嚴肅,並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

“殿下他是不會那樣做的……跟他那麼多年,難道你還不明白麼?”

“有的事物用強求的方式獲得,根本就沒有意義。那樣只會失去得更多……”

這麼說的時候,希曼垂下了眼睫,若有所思——看得女將一怔,同侍一主多年,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好色又貧嘴的男人露出過這種表情。



第五章

日過三竿。

巴比倫冬宮。

“陛下,米底的使節今晨已經離開了王都……”

傳令官這般向上位的男子稟告,一邊偷眼望向帷幕內的景致——看到了呢……雖然朦朦朧朧的,可仍能辨清王的床榻上還有個伏臥的身姿——不是女人。

聯想到近日的傳言,新宰相“伯提沙撒”與王關系曖昧……以男子之軀,夜夜承幸。昨晚更是惹出了什麼大紕漏,使得王一怒之下關閉了包括伊斯塔爾在內的九道城門——

在自己的認知中,從沒有見過那神祗般高高在上的男人發過那麼大的火呢。

實在很好奇“伯提沙撒”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所以便趁近身覲見的時候伸長了脖子窺視……

“……還有什麼事?”

“巨像已經竣工……望陛下移步馬度克神殿觀看——”

又在地上跪了半刻,還沒听到動靜,傳令官這般又昂起頭,只見尼布甲尼撒正捻起一匹薄氈往那伏趴的男子身上蓋去……

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你看什麼!”

被發覺了!

驟然響起的慍怒聲音,唬得傳令官立時收回了視線,誠惶誠恐地低下頭。

好可怕呢……鮮有見王這般不悅的,估計是昨晚的怒氣未消,這才遷怒自己……抖瑟著,額頭一下子沁濕了。

“下去!”大聲喝令,傳令官如逢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宮室。

礙事的人走了。

尼布甲尼撒沉默地盯著房廷的睡臉看了一會兒,著實不滿他睡眠時還蹙著眉,便探出手指點上他的眉間,一下、兩下……原想撫平那里的皺紋,怎知卻惹來一聲輕嚀……

很難受的模樣呢……

是在發噩夢麼?

這麼想的時候心念一動,便輕輕掬起那汗殷殷的面龐印上親吻——

毫無意義的行為。可是偏偏樂此不疲。

想吻他,愛撫他,進入他……經歷了昨夜之後,這種激烈的感情便愈發茁壯——

男人忽然間覺得,正因為這,自己變得越來越不像“尼布甲尼撒”了……

恍惚間听到有人聲交談,于現實與夢境中徘徊了一陣……然後就在意識淡出睡眠的那一刻,房廷感到有人為自己覆上了薄衾……接著如雨點般細密的親吻,落在了眉眼與面頰上。

撲頭蓋臉的熟悉燻香和體息,稍稍一想便知道是誰了。

只是,那狂王有那麼溫柔麼?與昨晚施虐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呢。

“啊……”

原想繼續佯裝熟睡,怎知男人忽然噙起那朵受傷的耳朵,含舔……就這樣,耐不住的呻吟溢出了喉嚨——

結果一睜眼,對上的便是他的琥珀瞳仁。審視的視線,一如往常。

玩物還是玩物,根本什麼都沒有改變。

雖然男人並沒有這麼說,可是在自己的眼中,他的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眼看著尼布甲尼撒松開了自己,起身更替朝服,然後頭也不回地攜著宮侍步出宮門——

不知為何,某種失落的情緒襲上了心頭——

***

水面倒影映著自己蒼白的面孔。

男人離開後不久,女侍就端來洗漱品——

房廷看到耳朵上的血腫業已凝結,但還有三、四枚深深的牙印烙在上面,雖然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痛了,可是仍教人看得了觸目驚心。

當輪到要替自己清理身體的時候,窘迫地推拒,只因為醒來時自己也查看過︰遍體的斑斑紅痕與青淤,全是由那狂王一手制造。所以,這等難堪的事體,又豈能假他人之手?

不過即便是遮遮掩掩,也逃不過旁人的耳目呢。

眼看著諸女口耳相接,竊竊私語,還得假裝什麼都沒有听見——好尷尬,這般念道,羞恥的紅暈跟著漫過了臉面……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畢,待女侍們總算都退了下去,房廷正要舒一口氣,便听到宮室外一陣嘈雜的響動——

“房廷——房……是伯提沙撒大人!快放我進去見他!”

似是有人在呼喚自己。整個巴比倫城,除了那狂王,知道他原名的寥寥可數;而狂王也從沒在床第之外的地方,叫過自己的這個名。

難道……是但以理麼?

心懷猶疑地起身,房廷晃到宮室門口,遙遙一望。果然,看到被衛士們阻攔著的正是那未來的聖賢少年。

有點納悶,冬宮明明是禁地,迦勒底王族、貴冑之外的平民、以及猶太血統的虜臣是不得入內的——可但以理又如何離開朝聖者之家,趕到此地?

莫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心里一緊,便加快了步伐,接近了,這才吃驚地發現,俊秀的男孩此時眼楮紅腫,淚水縱流,一見到房廷便大聲叫道︰

“房廷,快救救大家吧——我們……我們……”說得太急,一時間被氣息哽住了咽喉,泣不成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房廷在乍一听聞這句話時,還是心髒還是止不住地猛地墜向腹底——

終于……來了麼?那預料中的事件——

居然來得如此迅速呢……

相傳,金頭銀胸銅肚鐵腿的巨型人像建成之後,尼布甲尼撒忽然心血來潮地喝令所有人,尊此為偶像,進行膜拜——其中就有信奉耶和華的猶太人。由于《摩西十誡》中是明令禁止教徒膜拜他神和尊崇偶像的,虔誠的教徒便拒絕下跪——這行為惹鬧了那狂王,他便下令將那些拒絕膜拜偶像的人抓起來,統統丟進火窟,還放言說,若是耶和華真的存在,就來顯靈拯救他的子民,這般尼布甲尼撒才肯饒恕他們——

“哈拿尼雅、米沙利還有亞撒利雅……他、他們都被巴比倫王給、給……”少年淚眼婆娑,言語斷續,但是從話中,皆一一印證房廷于未來經典中的見聞。

明明可以遇見將來會發生什麼,可一旦出事了,偏偏不知如何是好的——卻是自己這個什麼都知道的人……

房廷青白著一張臉,努力定了定神。雖然資歷不深,可好歹在二十一世紀是個應付過不少突發事件的戰地記者……這種時候,若是連自己都不能鎮定,又如何在將真正的“伯提沙撒”扶上歷史舞台前,代替他扮演好這個角色呢?

意識到時,忽然有些吃驚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這種僭越的念頭,搖著頭,房廷展開雙臂將少年攬進懷里,長吁一口氣——

“現在還來得及吧……但以理?帶我去說服他……中止那暴行……”

“伯提沙撒大人,您必須留在冬宮——這是陛下的命令!”正要攜但以理離開,禁宮的迦勒底護衛們卻阻在自己的面前,這般說道。

房廷心中一凜,還是忌憚那狂王,可是低頭一看少年期許的目光,只得義無反顧地推開他們——

可他一人又豈是眾人的對手?幾番下來便被諸人輕松制服,恁是怎麼掙扎也不起效用——混亂的時刻,正要被拖回宮室,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怎麼回事?”

拉撒尼走過前庭看到這一幕,奇怪地發問。

“將軍……伯提沙撒大人想要違抗王令,擅自出宮——”

“哦?是這樣的麼?”

“不是的——”但以理急切地喊道,“我們……只是為了去救人!”

“救人?”听到少年的這番話,他饒有興趣地問道,“救什麼人?”

少年快速地將之前所敘的簡略地陳述了一番——房廷也在這個時候望向那蜷曲黑發的男人——這是四將之中的“神之戰車”拉撒尼。同他幾個月處下來,覺得此人比其他三個要更具一些人情味,希望此番能博得他的同情施以援手——

“原來是這樣……”听罷,摸了摸亂蓬蓬的頭發,拉撒尼挑了挑眉毛,“的確很可憐呢,居然為了這種事情而丟了性命。不過忤逆王的下場就是這樣的呢,你們就不用白費力氣了。”

意料之外的,那好脾氣的男人以這般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道︰

“還有,伯提沙撒大人,我勸您不要總是違抗王的旨意,即便只是心血來潮,君王的意願永遠是神祗的意願,您不可能每次都要求‘神’法外施恩的。”

語畢,拉撒尼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好像前一刻什麼都沒有看到似的,就這樣同房廷錯身而過。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

因為這席話,房廷怔住了,呆呆地任人架著,眼看就要被鎖回原來的禁錮之所,登時心亂如麻。

房廷不相信鬼神,也知道君王並不是神祗,但在此時的人們都篤信神授的君權,注定的命運——自己又憑什麼以一己之力改變這一切呢?

在這個紛亂年代之前,在諸人的閑言碎語之前,在狂王的灼熱視線之前——房廷知道自己總是膽怯的……自詡是中人之資,無過人之處,若不是在當實習記者時積累的一些經驗和有熱衷史學的嗜好,恐怕自己都無法搞清楚身處哪個時空,更不用提如何能苟活到如今——

同時,作為未來時空的過客,明白既定的歷史不可篡更,但是若要眼睜睜看著悲劇上演,自己由能否安靜地充當一個旁觀者呢?

猶太人有猶太人的信仰,迦勒底人有迦勒底人的尊崇,那麼自己呢?

房廷捫心自問。

即便是自身難保,但他也有想要維護的東西啊……

“閣下——”

大力掙脫了手臂的一側鉗制,房廷沖著漸形漸遠的拉撒尼這般高呼︰

“請問——閣下有沒有想要拼命保護的……親人或愛侶呢?有沒有什麼人……值得你去珍惜、去守護的呢?!”

腳步沒有停下。

“閣下……如果現在是他們遭遇危險,難道你也可以袖手旁觀的麼?!”

拉撒尼的身形頓了一頓,總算止住了步伐。

“……真的……像個傻瓜一樣。”

喃喃了一聲,不知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房廷,他舒展的眉毛此時糾葛在了一道,緩緩回過身——

“既然伯提沙撒大人那麼執著,就讓他去吧。”

“可是,將軍……”

“沒事的,如果王怪罪下來,就全部算在我的頭上好咯。”沖著諸人訕笑了一記,拉撒尼摸了摸鼻子,故作輕松地說。

***

馬度克神像前,杜拉平原廣場。

遙遙地便能看到一座六十肘高,約九十尺高的巨大人像矗立在廣場中央。

這座人像高大如樓塔,金壁輝煌,煞是奪目。

可是就在著巨像之下,那聯系著普洛采西大道,原本熱鬧非常的境地,此時卻浸泡在一片赤色的恐怖之中。

這邊架起幾個了建造巨像時澆注的火窯,黑煙滾滾,從窯上立起的筒樁煙囪里翻涌出來,而另一側,揮揚著鞭子的沙利薛,正攜著迦勒底士兵們驅趕著囚徒進入炙熱的煉獄——期間有掙扎反抗的,皆被捆綁著丟進火焰!

哭泣、慘叫、吶喊、狂呼——充斥著整個廣場。

近身甚至可以听到皮肉焦灼的滋滋聲,明明是慘不忍睹的情狀,沙利薛卻興奮不已——

“盡情享受死亡的歡愉吧,你們這些蔑視馬度克尊嚴的賤民!”

諸人的惶恐,臣屬的興奮,混亂的廣場——將一切看在眼里的男人,一臉漠然,就好像一切都與之無關。

其實,真的就是心不在焉。

短短的時間內,華麗的巨像如期建成了,與自己夢中的形象並無二至,這般又可以向世人炫耀神之門的瑰麗壯觀,說起來也不枉耗費了金銀無數——

但是雖說工程無可挑剔,卻沒有太多的喜悅降臨心頭……

男人一直對昨晚的種種耿耿于懷,心想若是沒有什麼人的從旁協助,房廷又怎麼敢冒險逃跑?而且要想從守衛森嚴的禁宮逃離,若不是熟悉冬宮的近侍帶路,就算插翅也難飛!

一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攛掇!

宮內的士官?祭祀?淑吉圖?誰有這樣的膽量忤逆自己?

一想到這點就止不住的怒火升騰!

雖然當時就派拉撒尼去盤查了,不過到現在都沒有結果。

可惡!就是因為這件事,一整天都很浮躁……連過去熱衷的事物也統統失去了興趣。

這種感覺即便是在自己最初繼承王位,艱辛的日子里也沒有品嘗過。想起父親那波帕拉薩爾王過去的那句“吾兒,總是從容不迫”的夸贊,很是惱人呢!

為什麼?自從生命中突入了那個“伯提沙撒”,自己的心怎麼好像時刻都在為之牽動著?

尼布甲尼撒困惑不已的當口,因為三甲尼波忽然冒出來的一句“這巨像要不要被當作偶像膜拜”的閑話,而心血來潮。

“讓所有的人膜拜他吧!”

下完這道命令,還頗為得意。可是教男人始料未及的,在這種時刻,還有人膽敢挑釁自己的權威!

那些篤信“耶和華”的猶太人間,居然有拒絕膜拜巨像的人!

就這樣……一觸即發了!

“陛下——”

出神的時刻,听到背後的呼喚,清朗又略帶沙啞的喉音,是昨夜覆雨翻雲時……听了一宿的。

回過身,望見那氣喘吁吁的羸弱男子,果然就是房廷!

想也不想地,就這樣大步走向他——

“你怎麼會在這里?”

瞥了一眼其後朝著自己躬身的拉撒尼和一臉惶恐的少年但以理,了然,旋即便不悅地擰起眉,正欲發作,怎知胳膊上一緊,低頭,但見那因疾速跑動而漲紅了面孔的男子,撈過自己的手臂,以一副急迫的神情道︰

“請……收回成命,饒恕那些猶太人吧——”

怔了一怔,沒料到他一開口說的竟是這個,尼布甲尼撒頗為失望地甩開房廷的手,冷聲道︰

“這種事不用你管,給我回去!”

“不……”

就好像要同自己杠上一般,那總是逃避的黑曜石眼楮此時卻執著地凝著男人的臉,眨也不眨——

“陛下……巨像建成之後,您施于的那個諾言……難道……忘記了麼?您答應過我……不再濫殺無辜的!”

居然還敢提那個!

房廷還未說完,尼布甲尼撒便感到一股熾熱怒氣正迅速躥向腦門。自己都背棄誓言想要逃跑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再同他要求?

因為對其鐘愛憐惜,一再容忍他的忤逆與挑釁,難道就因為這……便恃寵而驕了麼?房廷……難道一點也不明白真的惹惱自己,下場會是如何?

這般念到,便無視房廷企盼的目光,男人冷笑一記,說︰

“無辜?他們不肯膜拜巴比倫的偶像,便是有罪!就讓他們所尊崇的神祗來火窟拯救他們吧!若是真有神跡,我便放過他們,不然,統統都得死——”

“可是……”還想繼續辯解,話頭卻立時遭打斷。

“住口!你要拯救他們的話就親自進入火窟吧,若能毫發無傷地走出來,我可以網開一面;如果做不到的話,就不要出言不遜!”

霸道而又無情的話,果然如狂王本人般不可一世!

房廷的腹底一抽,緊接著微微咸澀的滋味漫過了心頭——

為什麼每當自己想要改變些什麼的時候,總是會弄巧成拙呢?

……難道真的就這樣不可挽回了麼?

知道自己實在無法與眼前的男人溝通,而且現在亦沒有多余的時間可供自己躊躇、感傷。房廷攥緊了拳頭,望了望一臉焦灼的但以理,打定了主意——

實在沒有辦法的話,唯有用“那個”了……之前靈感突發,叫但以理去取的那樣東西,應該在這時候可以派上用場,雖說可行性非常小,也很危險,不過,為了那麼多條生命,自己甘願再冒一次險。

“陛下……您所謂的‘神跡’恐怕永遠都不會呈現……”

再次攔在狂王的面前,也不管自己這般只會愈發激怒他,房廷用堅定的口氣道︰

“所以,我願意進入火窟……如果真的能活著走出來,請兌現您的諾言——”

他是瘋了麼?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是故意挑釁?還是執意尋死?!

男人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也不應允房廷的那般要求,他便直接扭頭轉向三甲尼波,命道︰“把伯提沙撒帶回去!不許再讓他踏出宮門一步!”

“啊——是哈拿尼雅他們!”就在這個時候,但以理大叫一聲,房廷的目光急急循向他所指的地方,果然——看到哈拿尼雅、米沙利還有亞撒利雅正被沙利薛押著送進最新點燃的一個火窟……

三友的性命就危在旦夕!此時,也顧不了許多了——一把扯過但以理懷中的大圍巾衣,他便急急沖向那里——

三甲尼波正欲拔腿追趕,可是才剛踏出去一步,便被同僚給堵住了去路。

“拉撒尼?!”

尼布甲尼撒怒道,不可置信地瞪向眼前——

難道……就連自己最忠心的臣僕都要忤逆自己麼?!

眼看著那奔跑的身影趨向火窟,恨不得自己親自去追!正欲喝令沙利薛攔住房廷——怎知,拉撒尼這一向最為自己賞識、最能識得自己心思的男人,一連兩次地阻在面前,幫著房廷違拗自己的意志!

——來不及了!

猛地回過神遙遙看到那身形已經沒入火焰,男人的眼前一陣暈眩,也不知混雜了多少情緒,統統一股腦化作盛怒排山倒海地涌上心頭。瞪向拉撒尼時,雙目盡赤,也不管青紅皂白,一掌摑過去——

“陛下。”

拉撒尼跪了下來,昂起頭時,只見臉腫了半邊,嘴角餃著血液。

“請相信伯提沙撒大人一次吧——他是有智慧的人,不會只做意氣之爭!”

恍若未聞。

男人此時什麼都听不進去,把目光投注到吞噬房廷的火窟,然後朝著那方向邁了一步、兩步……到第三步時,還是選擇停了下來。

會死吧……房廷?那樣的溫度,就算死不了,也會被嚴重灼傷吧……

此時,比起憤慨,一股更為強烈的悔意正在慢慢滲透心靈……

“快看哪——他從火里走出來了!”

“咦,難道沒燒傷麼?”

“神跡!那是耶和華使徒的救贖啊——”

鼓噪的歡呼聲漸漸取代了之前哀怨的嘆息。

同時,在尼布甲尼撒抬起頭的那一瞬,便看到跳躍的烈焰之中,一襲白衣無暇的男子如同天使降臨般,擁著幾個少年,步出了火窟!

莫名的狂喜一下子盈滿胸臆!

再也奈不住地疾步迎上前去,怎知還沒來得及踫觸他,那人便沖著自己說道︰“陛下,您的諾言……”

混帳!大難不死之後,要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嗎?他的心里到底裝著什麼東西!

男人此時有點哭笑不得,不過還是依言教臣屬們停止了殺戮。

仰視自己的黑眸,一如之前的清澈……雖然臉被燻黑了,可是衣物卻沒有被燃著,真是古怪呢。難道說,他真的就如自己替他取的更名,是“伯提沙撒”——“神之護佑”的天使麼?

不可思議……

眼看一抹虛弱的苦笑,掛在那張髒兮兮的面孔上,男人的心弦再次被撥動——

不過,比起驚奇來,他本身還活著的事實才是最讓自己高興的!



第六章

尼布甲尼撒特允御醫替自己救出的那三名少年治療燒傷後,房廷很快便察覺了,自昨晚便繃緊的神經于這一刻徹底松弛了下來,如釋重負。

可能是太疲累了吧,拖著腳步從烈焰中沖出時,腳步虛浮,跌跌撞撞……當男人霸道地再度將自己攬進懷中時,甚至沒有生出抵抗的心思。就這樣緊貼著男子心髒搏動的部位,听到那里鼓噪的聲響——責難的語音透著胸腔傳遞到自己的耳中,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受傷的耳朵被壓到了,疼……可溫暖的境地,一時間教房廷連抱怨的話都說不出口,接著眼皮也跟著沉重起來,如何努力也抬不起來……

身子一軟,偎進男人的胸懷,被悄然而至的夢境吞噬了意識……

前一刻還精神熠熠地同自己抗爭著,一眨眼整個人竟然像被抽去了生命力,頹然滑落……房廷的異狀著實教男人緊張了一陣,探了鼻息發現他性命尚存,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陛下……”失神的片刻,拉撒尼呼喚自己,低頭發覺他仍是跪著的,便示意他起身——

“陛下……還是讓我來吧。”臣屬這般說著,朝自己探出了手臂,正疑惑他在干什麼,男人回魂,發覺已在不自覺的時刻把房廷橫抱起……這般失儀的舉動,還未曾在人前做過呢。

自覺尷尬,便讓他接過了房廷。

然後就這樣望著拉撒尼懷中那張毫無防備的昏睡中的臉旁,男人覺得,自己真是有點不知所措……

“居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沙利薛,你一定很不服氣吧!”

待王和拉撒尼走遠之後,三甲尼波這般嘟囔道,轉眼望向美男子,但見他咬牙切齒的憾恨模樣,嚇了一跳,急急退後了一步,不過卻沒有迎來預想之中的發作——僅僅是挨了一記瞪視,那嗜血的同僚便同自己錯身而過。

“真難得,竟然沒有發脾氣。”三甲尼波嘆了一聲,雖然之前那麼調侃沙利薛,卻是因為自己的心中也有點不舒坦,拉撒尼那家伙明明忤逆了王的旨意,不過為什麼沒有太責怪他呢?不……說不定日後王還會更加器重他呢!遲鈍如自己,也恁是看出來了。

“咦?你在干什麼?撒西金?”

被留下來一起處理善後的,是一向不喜歡說話的冷漠家伙,三甲尼波並不喜歡和他主動搭話,因為那樣會很吃力——不過看到撒西金現在古怪的行徑,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這般問詢道。

“衣服。”

“啊?”

“是因為衣服的關系。”

莫名其妙冒出了這麼一句,撒西金將地上拾起的,房廷遺落的布帛殘片于掌間撕扯著,然後將之握成一團,丟進了火焰中。

三甲尼波不知他此舉為何,正欲再發問,但見撒西金拔出了佩劍,從火中撥出了適才丟進去的布片——

竟然是完好的!沒有燒毀,顏色反而愈加鮮亮!

“伯提沙撒……並非神使。”撒西金開口道,“是因為他穿了這件……能夠入火不侵的衣裳——”

“噫——真的燒不壞呢!這麼說……剛才的,並非神跡咯?”撒西金點點頭。

“不過,就算這樣……他仍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呢。”

“喀爾巴西安麻布?”

“對,”但以理低著頭,這般回拉撒尼︰

“那原是一種叫做‘石絨’(石棉)的布料,由在塞浦路斯的阿米安多斯山上采集的奇異石頭練成……可以入火不侵,所以經常被用來做桌布、還有燈芯……”

“有了那種布料制成的衣服,伯提沙撒大人才能放心進入火窟拯救那些少年麼?”

“不……不是這樣的。”

少年搖了搖頭,道︰

“在日出之海(波斯灣),石絨也被稱作‘諸王的壽衣’……是因為用它包裹國王的尸體一起焚燒,再將石絨布一抖,骨灰便可收集到骨中——這是因為石絨雖然隔卻火焰,卻不能將所有熱量也一並去除——伯提沙撒大人應該知道那樣會很危險……能夠安然無恙,實屬萬幸。”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不得不佩服新“宰相”的勇氣呢。拉撒尼習慣性地彎起唇角,不慎牽扯到那里的傷處,疼得蹙了蹙眉。

王甩的那巴掌,好大力啊……不過要是為了這麼一個“神之護佑”(伯提沙撒),倒是挨得心甘情願呢。

***

重重降下的帷幕遮蔽了外面的世界,間或滲進的單薄陽光,有如幾道金線鍍在房廷的臉上,映襯著他的面孔愈加青白。

好瘦呢,也不知比初次在耶路撒冷城外見到他時……輕了多少。適才將他交于拉撒尼的時候就掂過了,那樣的體重,根本不似一個正常的男子應有的分量。

昏暗中,男人用評估的視線審視著,指尖順著房廷露出的光潔額頭滑向頰側——在他略微陷下去的頰窩和留有自己齒痕的耳廓處稍稍停留,之後又溜向了他的頸項……

青筋突出的部分,都一一細撫過了,遂繞到那突出的喉結,忍不住流連。這處最明顯不過的男性象征,就像是在提醒著自己,他同樣也是一個“男人”般。

其實,若是選擇“寵愛”——自己是無所謂性別異同的,巴比倫國風開通,崇尚武德,就算自己真是酷好男色也並不是什麼有傷大雅的事體。只不過,教尼布甲尼撒擔心的是︰對于眼前的這個異族男子,自己似乎投入了太多的心思,越是在乎他,越是感到迷茫……

就算是賽美拉絲,或是以往哪個博得寵幸的後妃,都沒有誰能夠教自己如此掛心的。那,“房廷”又是個什麼人?為什麼他的一顰一笑,就能時時牽動自己的心思,使自己坐臥不安?

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干脆就將這疑問暫時拋諸腦後,繼續專心探索起他的身體……

突出的鎖骨,深陷的頸窩,忽然指尖觸到一處冰涼之物,

好奇地將之捉近了看,原來是坐廟日那天在街上買給他的藍玻璃滾印。

“米麗塔的恩賜”。(米麗塔,“愛神”。)

現在才發覺——滾印上刻的竟是這樣的鍥字。

俗物一枚。

難道,他就這麼一直把它戴在身上麼?

莫名地,當男人意識到這點,忽然心情大好,就這麼俯將下去沿著身下之人的頸線一路向下親吻……瞥見舊時自己烙上去的黯紅青紫,重又將唇壓了上去……

斷續的嗚咽聲,自房廷的喉間迸出——停下了動作查看,發覺他的雙目仍是緊閉。御醫說他只是過于疲累,應該性命無憂。

昨晚的宣泄、還有今早的事件果真累垮了他麼?自己……是不是做得有點過火了?

攜著一絲不查的懵懂,男人緊緊攥著房廷的手,有一瞬間,甚至就想這樣再也不放開了……

***

口干舌燥。

醒來的時候,全身汗殷殷的,好是粘膩。

房廷剛想翻個身,卻感到身上沉甸甸的,接著一股燻香氣息就這樣徑直鑽進鼻腔——熟悉的味道,唬得他霎時驚醒!

是尼布甲尼撒!

才一睜眼便赫然發覺那狂王正壓在自己的身上,沒有動作,似乎是睡著了——他枕于自己的頸間,一頭柔軟的長長金發此時並未束起,而是散在胸前,間或有幾縷纏上了房廷的脖子,癢嗖嗖的……想推開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整個肩膀業已被男人枕麻了。

房廷瞪著穹頂,動彈不得……忽然頸側的男子挪動了一下頭部,溫暖的臉龐就這樣貼上了他的,鼻息噴薄,很近很近,仿佛面頰都要被醺熟般的灼熱!

渾身僵硬——

怎麼辦?就這個樣子直至他醒來麼?

懷著忌憚的心緒,房廷微微側過臉——那陡然進駐視線、放大了的面孔著實教自己吃驚不小。平素里看多了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崇高模樣,卻鮮有機會像今次這般,見識到他安睡的姿態。

舒朗的英挺眉目,長長的睫羽……男人有張相當好看的面孔呢,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不苟言笑的。此時露出的寬寬額頭,好不保留地展現他不設防的另一面,就像是尼布甲尼撒之外的其他人。

原來,就算是狂王,也會有這麼安靜又平凡的時刻麼?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覺得褪去了戾氣的他,並沒有想象中的可怕呢。

這般尋思,房廷干脆再度闔上了眼瞳……

心亂如麻。

***

杜拉平原。

焦灼的尸體,難聞的氣息,間或听到婦女抱著親人遺骸,撫尸痛哭的刺耳音調。遭烈火洗煉過的廣場,哀慟彌漫于各個角落。

雖說忽然蒞臨人間的“天使”,拯救了幾個猶太少年的性命,中止了巴比倫王的暴行,可是並非每個人都有此幸運,能逃過生死一劫——

有的人,生命走到了盡頭;有的人,從此生不如死。

亞伯拉罕目睹著一切,由耶路撒冷一路攜來的仇恨種子,混雜著數月來不斷積攢的無限哀傷,終于在再次目睹族人像草芥和螻蟻般被肆意奪走生命之後,萌發了——

這——全都是由那狂王一手造成的!

他一定要為之付出代價!

想狂呼想怒吼,可是面對那麼挾制的迦勒底衛兵,也不知道往何處發泄——

難道就要這樣忍氣吞聲,供異邦人奴役一生一世——乃至子孫後裔都不得返回夢中的耶路撒冷麼?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或許……按這樣下去,根本就等不到先知們所說的“彌撒亞”(救世主)出現——猶太便會真正地滅亡吧!

這麼,與其等待一個無望的救世主降臨,還不如自己操起刀劍去抗爭——

哪怕是違拗神的旨意——自己,還有數以千計的族人都不能再像這樣繼續苟延殘喘下去了!

望著那高聳的金頭巨型人像,亞伯拉罕撫上了自己面上的疤痕,暗暗下了決心——

遲早,要教這巨像的主人,血債血償!

***

數日後。

微恙後,房廷耳緣的傷口已經結痂,愈合後尚留下幾枚黯淡的齒型痕記。

男人似乎相當滿意,能在他的這個部位留下自己的印記,于是在痂落之後,執意要在他的右耳上鍍金環——

就算如何不情願,也無法違拗他的意思呢……自從巨像事件之後,似乎更是如此——所以當火熾的耳針刺進右邊的耳垂時,房廷並沒有反抗。

“這是人面牛身有翼獸。”

噙起那掛于猶自滲血的耳洞之上,金色的耳輪,男人這般道。金環上鐫刻的是巴比倫的瑞獸,尼布甲尼撒的象征——

“戴上這個,就是教你時刻記得,你是屬于誰的東西!”

恫嚇話語,仍舊是霸道如斯。狂王熱熱的吐息,使得房廷無法直面——還有那牙齒的小幅撕扯,更是教人心驚膽戰,生怕他稍一用勁,便會將皮肉一起撕扯下來!

“嗚……”

這麼擔心的時候,結果真的就用上了力道,痛得呻吟出聲,怎知男人忽又放過了自己的耳朵,緊接著下巴驀然被捉起,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對上那凌厲的琥珀眼。

還以為,他會如往常一樣,掠奪般索吻。所以選擇閉上雙眸側過頭去……

“伯提沙撒。”

听到男人喚了自己的更名,疑惑地抬眼,意料之外的,瞥見一抹與往常不盡相同的溫柔表情。

忽然,視線迷離,心跳鼓噪——就在這個曖昧的時刻。

這到底是……

被這般凝視,抑止不住的血液逆流,自覺潮熱業已漫上臉面——

不是畏懼、不是膽怯,反倒有一股期待的感受,好像自己變成了女人一樣……

被這荒唐的念頭唬得心驚!趕忙斂起神思,卻听上方的男人問詢道︰

“你的故鄉……在什麼地方?”

心髒漏跳了一拍。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回想起來,自三月到八月,不知不覺間竟在這異境他鄉度過了百余日的時間麼?

從二十一世紀的穿越時空到達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古代中東,從耶路撒冷到巴比倫……不可思議的歷程,也是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次體驗……

今次為男人提及,不覺再生旖想——直至听到頭頂上方不悅的輕哼,這才回過神來——

“……在……東方。”

自男人的懷中扭轉過身,指點之處,乃是那日升之處。

“是‘日出之海’麼?”男人這麼問,房廷搖了搖頭。

“是更遠……更東面的地方——”

于巴比倫冬宮的高台,遠眺之處可以望見的便是那千年之後盛產石油的境地——

“日出之海”,古時的富饒港灣——自己的故鄉則比它更遙遠,依靠著這海,穿過扎格羅斯山,橫越波斯高地……沙漠、丘陵、群山、峻峰——直至大陸的盡端,那時隔兩千五百年之後的境地,才當是自己的歸屬之地。

只是千年阻隔,萬里遙遠,時間與空間上的巨大差距,已經教自己無法溯回了……

“想回去麼?”

他這麼說的時候,完全是猝不及防冒出的一句——上揚的賽姆語音,听起來恁是古怪。

還以為是因為耳朵的關系,產生了幻听,房廷確認般蹙起了眉頭,正欲確認,忽然肩膀上一緊,又被箍進了他的胸懷。

“再遙遠的國度,我都會將之征服……到那時候,就送于你吧。”

“只是,再也不許說什麼,要我放手之類的話了——”

這是在……說什麼啊?

佔領古中國?地域跨度如此之大,就算他是王中之王,就算他是尼布甲尼撒,恁是再花上幾百年的時間,都是不可能達成的……

明明是無法兌現的承諾,卻以一副信誓旦旦的口吻,好像胸有成竹一般。真不愧是一代狂王呢,哪怕是信口開河,都那麼有氣勢……

房廷埋在男人的胸前,無奈地苦笑。不過,正是因為他近乎童言稚語般的誘哄,又被撩撥得心神不寧起來……

男人這番霸道如斯……可乍一听聞,竟像是一通情話,如同對伴侶的傾訴。

想多了吧?自己之于狂王,怎可能是那樣的存在?

不過是一時新鮮的玩物,遲早要厭棄的,他又如何會對這樣的自己動心?

房廷感受著自己同男人緊貼相聯之處,彼此之間灼灼體溫熨熱了對方。

身體接近得,練呼吸都可以交換;但是心靈,為何卻仍舊相隔得那麼遙遠呢?

這般念道,神色漸漸黯淡下來。

***

“嘖嘖,還真是如膠似漆呢。”

于宮室盡端觀望著的男子,看到這曖昧的一幕,不由得發出感嘆,斜眼偷睨一旁俊美同僚的臉色,毫不遮掩的妒忌與吃味,忍不住調侃道︰“沙利薛,最近你很沉默啊。”

“你管得著麼?偽君子!我沉默不沉默,與你何干?”惡狠狠的語調,顯而易見的不悅。

真是個目中無人的家伙!和自己這個貧民的出生不同,沙利薛祖輩是亞述的降將,盡管如此,仍被王御封為新貴一族,地位崇高。

據說在沒有入朝侍奉成為四將之一之前,沙利薛在王都便是有名的飛揚跋扈。之後上了戰場,更是變本加厲。

但沙利薛越是這樣傲慢,越是想搓搓他的銳氣呢!拉撒尼玩味地扯起嘴角,痞痞地說︰

“還是說,王對伯提沙撒大人如此青睞,你仍舊不甘心麼?也是呢……論姿色,我們的沙利薛將軍可是全國聞名的美人呢,王怎麼就沒有看上你呢?”

“你——”

俊臉被拉撒尼這話氣得一陣青一陣紅,沙利薛正欲發作,可是又忌憚身處之所乃是禁宮,只得忍氣。

指節捏得“  ”作響,沙利薛恨恨地瞪視了同僚一眼,拂袖離去。殊不知,遭到眼殺的某人,仍舊是不痛不癢地咧了咧唇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再回望那徑自相擁的二人,拉撒尼收斂了神情。

伯提沙撒,神之護佑。

百日前自己曾親眼看著他于耶路撒冷被俘,然後作為囚徒回歸王都;現今,已一躍成為王御點的新任巴比倫行省總督及宰相。

他有釋夢的能力,過人的智慧,以及出眾的膽色……這樣一個妙人,好像真是神施于巴比倫的恩賜呢。

雖然他的過于“善良”在迦勒底人中格格不入,不過恐怕正是因為這點,才教人覺得他是如此特別——

也難怪王會對伯提沙撒如此鐘情。

而且自從那日,他于火窟中救出猶太少年之後,王似乎對之更為寵信了。

不光是如此,王都巴比倫城中亦開始盛傳“伯提沙撒”便是天使下凡這樣的說法……雖然業已查明,那次事件並非神跡,可是一傳十,十傳百,傳聞被扭曲地神乎其神,整個變了樣子。

因此,被虜獲的那近萬名猶太人,似乎有騷動的跡象呢,趁著這機會想以神之救贖為借口,公然反抗麼?王都十萬人口,兩萬駐軍,一旦發生暴亂不知有沒有能立時壓制暴動的能力?那些覬覦伯提沙撒宰相之位的酒囊飯袋,個個似乎除了向上位攀爬的野望,都沒有察覺呢……表面上繁榮寧靜的王都,在自己看來實則處處暗藏殺機——

很危險……

拉撒尼胸中忐忑。

下決心,一定要找個機會,即早將自己的憂心盡數秉呈。



第七章

九月初,新月沃地的河床依舊裸露。

西北的呂底亞和盟國米底之間的爭斗,在旱季即將進入尾聲之際,終于告一段落。雙方各有損失,可是仍然互不相讓,似乎標示著下次戰事,已並不遙遠……

巴比倫城‧議事殿。

當傳令官向上位的男人匯報此事的時候,諸臣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口吻,強調兩個鄰國間的關系緊迫,使得迦勒底人的利益也蒙受了損失……男人百無聊賴地听著,心中其實早已一片清明,哪會有人真的關心呂底亞-米底之爭?他們只是在旁敲側擊,要自己早早向阿斯提阿格斯王求親罷了。

原本是說了明年再做考慮的事,可是偏偏有人比自己還要迫不及待——若是說只是為了傳宗接代,後宮中並不乏嬪妃。不過,大臣們似乎仍是希望自己能娶個地位崇高的女人繁衍子嗣,這般還可以重新穩固同米底的盟約。

米底和呂底亞,這場持久的戰爭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地完結,在時局再度動蕩之前,得得到一個確實的保證,這點不用旁人提醒,男人自己也清楚。

只不過,正妃賽美拉絲過身之後,他對于女性的需求,似乎也越來越淡薄了呢。

知道並不是因為那亡妻的緣故,尼布甲尼撒算了一算,發覺自己已經超過三個月,鮮少駕臨後宮,甚至都沒有召幸過嬪妃了……這些都是在和伯提沙撒,那稀罕的異族男子有過肌膚之親之後。

若是在從前,一定很難想象,一個男子怎能獨得自己的青睞。可是今次,偏偏就是為這樣一個“他”所吸引,不可思議。

這般念道,男人不由地將視線轉向房廷的方向,發覺他正交握著雙手,一副緊張的模樣。

是在在意大臣們的話麼?

近日,不少關乎他的閑言碎語流進耳內,無非就是有人不平自己將全省的制治權交于他,心生忌妒——雖說,目前只是形式之上的,不過男人確有心思,在將來適宜的時刻,由他真正掌管巴比倫的政務。

只是,伯提沙撒還不會運用權利,倒是教人擔心。

實在不想見他為臣子間的明爭暗斗而煩惱,而且比起溫床的男寵,他的才能才是更值得重視的。

毫無背景的他,一躍成為高位者,難保不會受諸臣的敵視,是不是到時候施于一些特別的監護呢?

這般尋思的時候,那原本微頷著的腦袋忽然轉動了一記,黑眸朝著自己的方向望過來,憂郁的眼神……

四目交接,瞧得男人一愣——

似乎是發覺自己也于同時在看著他,所以立即就把頭轉了回去。

為什麼要避開?難道他就不知道,自己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模樣麼!

方才听到“同僚”們的竊竊私語,盡是些憤懣之言,而後也有人盯著自己耳朵,指摘那枚突兀的金輪——

“快看,是人面有翼獸……不是王家的紋章麼?他怎麼可以戴那個?!”

“那是王親賜的金輪,別忘了——我們的新‘宰相’可是‘真神護佑的天使’!地位自然不是你我可以同日而語的!”

“哼——說白了不過是個嬖臣……得意什麼!”

賽姆語越來越熟練了,可是相對的,自己並不想听到的話,也在此時一並溜進了耳朵。

在旁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原來是如此不堪呢。

意料之中,可是還沒有麻木到能夠置若罔聞的地步。

然後,又听說了,諸臣那有關甄妃的臆測︰

王妃賽美拉絲數月前薨逝,王無嗣,所以巴比倫一定會再娶一個公主作為它的女主人……

這話,教房廷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個舉世聞名的傳說——

相傳尼布甲尼撒娶了米底公主之後,美麗的王妃因思念故國的山河而病倒了。王為了取悅她,遂大興土木,聚集天下能工巧匠,建立了那座被後世之人譽為“世界七大奇觀之一”的“空中花園”。

房廷所知,目前巴比倫並沒有建什麼“花園”……難不成,是將來男人要為他的第二任妻子所建的麼?

還記得那個王妃是叫做——安美……安美什麼?

記不清楚了——

雖然還不知究竟是不是杜撰的故事,可美麗的傳說仍教人憧憬。

只是,那個只會攻城略地的霸道男人,也會有被愛情俘虜的一天?

實在很難想象呢,他……居然也會有……為人付出一顆真心的時刻麼?

這麼想著,房廷鬼使神差地回首,一下就撞上了那狂王的琥珀眼,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熱潮立時涌上臉面,腦中混沌一片。

***

朝會散去之後,一如往常地隨女侍走向冬宮深處,男人邊走邊望著身側一臉黯然的房廷,無名之火再度燃起。

結果一入無人之境,就迫不及待地將之按在石柱上,捉起他的耳朵,吻了下去。

毫無預警地遭到侵略,房廷著實被嚇了一跳,根本來不及做出什麼抵抗,就這麼恁他的舌頭擠進自己的口腔……

一開始泄憤般的索求,幾欲教人窒息,可不消半刻,動作漸輕柔,男人開始用指節摩挲著房廷的喉結,口唇也跟著欲縱欲離,牽引出一道陌生的激流……漫上他脆弱的神經。

為什麼……這種狎昵的行為做得越多,越是覺得不如最初那般排斥了呢……違和的感受愈加淡薄……自己……似乎在潛移默化中,習慣了被親吻,被撫摸……甚至被粗魯地對待——

如今次這般,狂王因為一時興起,又不分時間與場合地肆意索吻……甚至都懶得抗拒。

不過,再過不久,他也許就會對這游戲厭倦了吧——

雖然氣息紊亂,可是意識卻很清晰,回想起議事殿上大臣們的議論,房廷這麼尋思……

不管“空中花園”一說是不是真有其事,最晚明年,尼布甲尼撒便會迎娶米底公主作為他的第二任正妃;亦或者,傳說是真實的,說不定自己還有幸能夠親眼目睹那聞名于世的神秘建築,是如何營造的呢?

一旦有了那美貌的新娘,狂王對于自己的興趣也會轉移吧?

心頭涌上一點悵然若失。理不清的情緒,房廷自己也辨識不了,那是何種感受。

就在這時,腰側傳來粗糙的觸感,一怔,驀地回魂,陡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男人業已擠進自己的膝間,裙裾被高高撩起,而那猶自滑動的大掌正順著那里悄悄潛進羞恥的境地……

莫不是,他就想在這種地方?!

被唬得心中一顫,房廷急忙推搡起來,卻拗不過男人的蠻力,熾熱的體溫,摩擦的身體,焦躁的喘息……眼看他越做越過火,忍不住驚呼︰“不……陛下!請不要這樣!”

男人沒有搭理他,猶自強硬地抵弄。

雖然,施行這種悖德的行為,並不是第一次了,可仍舊十分抵觸……疼痛的感覺,被征服的滋味,一次又一次的,碾轉于他身下,仿佛化身為一名女子……折辱。

“房廷……”

狂王這般喚自己的時候,忽然停下了動作——

心跳如擂鼓。

眼楮本能地想逃避,可又不得不就這樣對上了……

光影反照下的男性面孔,一如初次見識般英氣逼人,可時隔百日,朝夕相對……于他琥珀眼中,窺視到的些許柔情,似乎淡去了以往的狠戾。

“為什麼……總是不肯,像這樣看著我呢?”

男人這般問道,蹙著眉,掬起房廷的下巴——

還記得最早帶他回巴比倫時,就是為他那倔強的黑曜石眼楮所吸引——可隨著時光流逝,偽裝剝落……原來那樣瞪視自己的目光,亦是心懷膽怯的……

接著,知道得越多,就越想探索,直到有些失控的時候,方覺自己業已對這個奇妙的男子,產生了近乎“迷戀”的感受。

不似對于嬪妃們的垂青,那超乎自己認知的奇怪情緒,在漸漸支配自己喜怒的同時,亦使自己變得患得患失……

所以,才格外牽掛他的一顰一笑吧。

沒有回答。

被緋紅熨熱的雙頰,對視之後改而低垂的眼睫,那柔軟的耳廓上,被自己咬傷、粉白色的丑陋疤痕,此時看來都是如此美好,教人怦然心動。

“陛下……遲早會大婚吧?”

久久的等待,卻迎來一句不知所謂的問話,不假思索地“嗯”了一聲,只覺得懷中一僵——困在自己臂彎中的男子,遂露出一臉復雜的表情,接道︰

“那……到時候就——”

忽然意識到房廷會講出什麼話來,男人立即搗住了他的嘴,一臉嚴峻道︰

“我說過,不許再說什麼放過你之類的話!——到底要我再重復幾遍?!”

又像過去那般,不由分說地搶白……狂王還真是容不得半點的忤逆呢。

不過也好,這下便不必閃爍其辭,再度招致他的不悅……那些紛雜的心思也用不著自己胡思亂想,還是統統拋諸腦後吧——

房廷這般尋思的時候,上方的男子松開了他,正疑惑今次他怎麼會那麼干脆,一只手便趁這時候順著額頭穿進了發間。

又是迫使自己不得不正視的姿態。只听得那男人用略帶沙啞的聲線,輕問︰

“難道你是在擔心……我娶了王妃,便會冷落你麼?”

露骨直白的話音,字字扣上了心弦——攪亂了一池靜水!房廷瞬間屏住了氣息,感到眼前一陣暈眩,接著火辣辣的熾熱感便沿著脖頸漫上了臉面——

他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這麼說……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是……

“很在乎那個麼?”沒有等房廷整理完心情,男人便不依不饒地追問。

“沒、沒有……”

口是心非。

眼看著那不會撒謊的臉孔已經透露了心思,異樣的激動感受跟著迸跳出胸臆。

“那,為什麼要臉紅?”

這是在戲弄我麼?

咄咄逼人的話直直沖著自己而來,房廷簡直忍不住想要逃離了;可這時候,恁是掙不開狂王的鉗制。

“呵。”

忽然,就這麼于頭頂之上響起的一記男子笑聲,霎時教他渾身一僵——那仿佛一切都被洞悉干淨的感覺,讓雞皮疙瘩盡數起立!

“我怎麼可能……拿公主同你做比較?”

再自然不過的平淡語調,宛如是在陳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是在房廷听來,卻像是多了一絲輕蔑——

這般戰戰兢兢地抬眼,想確認——可迎上的依舊是那居高臨下,俯視的目光。

“你是特別的,伯提沙撒,所以,我有無妻室,根本就無須在意……”

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說——將來就算迎娶了米底的公主,他還會繼續如現在這般“寵幸”自己麼?

意識到這點,整顆心頓時涼了半截。

什麼些微的改變,一切都是錯覺!在他眼中,自己果然還是個玩物!

確實呢,于男人的時代、地位和立場來看,哪怕他真的有一點在乎自己,也算格外的“榮寵”吧!

只是就算身不由己,根深蒂固的現代人觀念也使得房廷從心里上絕對排斥被這般對待,連起碼的“尊嚴”都被他無情剝離了好幾次,難道還要繼續感恩戴德?!

狂王這個樣子,自己居然還在期待著什麼嗎?真是太可笑了!

房廷越是這麼想著,被男人踫觸到的身體越是緊繃僵硬——好想就這麼掙脫他逃離他,可緊系的羈絆與責任擺在面前,偏偏束手無策。

前一刻還好端端的,可為何話音剛落,他便眼眶轉紅,一副好似泫然欲泣的樣子?

不明房廷的心思,男人笨拙地去撫他的後脊,怎知一記驚跳之後,手掌之下便感到微微的戰栗……一如初次踫觸他時,忌憚的模樣。

這又是怎麼了?!

不悅地蹙起眉頭,正欲發作,拉撒尼適時的呼喚轉移了自己的注意——

殿門之外,那迦勒底戰將單膝著地地行禮,恭恭敬敬的一聲“陛下”驚醒房廷,低頭望見……此時狂王的膝蓋猶自抵在自己的雙腿之間,情狀曖昧已極!

一下子羞恥地彈開——男人這次也沒有橫加阻撓,而是派了親兵,吩咐送他回朝聖者之家——

愈行愈遠,眼看就要踏出宮門,腳步忽又變得沉重,此刻才生出驀然回首的沖動……又覺得自己這般優柔寡斷反倒合了狂王的心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如何也平復不了,那業已被攪亂的心池……

“陛下……陛下?”

望著房廷漸離的背影失神良久,直至隱沒于視線之外,才听到拉撒尼不依不饒的呼喚——

一回神,就看到那忠誠于自己的男子一臉驚奇,方覺失態……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自覺有些尷尬,扭轉過身,向他問詢有何要事稟報。

拉撒尼一臉嚴峻地說︰“扎巴巴和魯迦爾吉拉城門有猶太人聚眾鬧事,已經緝捕了為首的惡徒——怎樣處置還要請陛下定奪。”

又是猶太人!還真是麻煩。听罷,男人不耐地蹙眉。

自從巨像事件不了了之之後,這樣的小騷動幾乎是隔三差五地發生。尼布甲尼撒有點後悔,自己當初並沒有效仿薩爾貢二世那樣,把他們分成小股發配到各個屬國,而導致了今朝的後患無窮。

不過,沒有讓猶太人殉葬,也沒有教他們流散……這也是因為“伯提沙撒”的緣故呢,因為是他的願望,所以才額外施恩,難道那些“賤民”都不懂得感恩麼?

尋思的空檔,忽然一陣突兀的“!啷”響聲驚動了男人——回望宮室,但見一個淑吉圖打扮的女官蹲于地下正慌慌張張地收拾一攤被打破的陶缽殘片,她身邊的內侍偷偷望向自己,皆是一張張惶恐的面目。

看了就教人惱火!

“來人——”

剛想把那些打攪自己的女人們拖出去處刑,那人的音容又再次不合時宜地躥進腦中……

“也許對于陛下而言……殺掉一、兩個人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可是……對普通人來說,生命是絕對一樣不能揮霍的東西……”

“所以……請您慎行。”

這就是他……要自己許下諾言的原因麼?

被君王視作無用的“仁慈”——即使那麼說了,仍是不明白房廷為何對之如此執著呢。

不過最教人不可思議的是,就連這種時刻,自己居然還惦記著他曾說過的話……

這麼想著,一邊趨走了應聲趕來的衛士,並放過了淑吉圖,尼布甲尼撒一邊打定了主意︰“把領頭的猶太人暫時拘押,其他人……都放了吧。”

“咦?”

難得見得狂王處理這類事件不施用極刑的,拉撒尼確認般問詢,卻意外地窺到男人的唇角之上,掛著的閑適微笑……

***

朝聖者之家。

與多日都未曾親近的但以理及其三友,短暫的會晤——看到三友的燒傷都恢復地很好,房廷總算放心了一些。不過當從四位少年口中得知了一些宮廷之外的動向後,又開始擔憂——

都說巨像建成之後,尼布甲尼撒余怒未熄,又在城中緝捕猶太人……

大臣們在朝會中似乎沒有將之列為議事,而狂王也于自己面前只字未提。難道說,那些承諾僅僅是用來糊弄人的,他根本就不曾遵循?

若真是如此,冒著生命危險地撲進火窟,豈不是白費功夫?

越是這般想,越是不甘心呢!

但,位卑言輕的自己,哪有什麼資格抱怨的呢?

名分上是御封的“宰相”,可怎麼看自己……充其量不過是個用作擺設的傀儡。

無奈、忿忿不平……亂七八糟的情緒填滿了心窩,而且更糟糕的是︰此時,睜眼閉眼見到的盡是那張狂傲英挺的男子面目,恁房廷如何努力都揮之不去。

心煩意亂。

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隨意捉起矮幾上的小木鍥——這個時代用來書寫的工具,深深鑿進沒有干透的泥版中。

一下、兩下……刻劃的同時,不禁懷念起自己那個有紙筆,甚至還可以用電腦記錄一切的時代——身為記者的自己,每每在遭遇新聞事件或者有感而發的時刻,會馬上用書寫的方式將之記錄下來——

如今被卷進歷史漩渦中,回想起加沙三月二十三日最後一次定點清除之前,自己還于燈案下整理著那一日的見聞,一切就好似發生在昨天,離自己並不遙遠。

房廷賽姆語的口語經過幾個多月的試練,基本上已經沒有大問題,可是讀寫仍有不少障礙。和漢字相仿,巴比倫的鍥字也是音、意分離的文字,會說不一定會寫,所以,即便房廷已經在很努力地學習鍥字的寫法,至今還是沒有多大進步……

在泥版上隨意鑿了兩個簡單的鍥字型,他有點泄氣地改用漢字潦草地勾勒起來。原來這麼做只因無事可做,可漸漸地不自覺地認真起來,一筆一劃,從自己降臨這個“過去的世界”開始,點點滴滴地記錄……

“你在干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男音,房廷心頭一憾,急忙把泥版藏于寬大的袖袍之下。

“為什麼藏起來?”

這麼說著,男人輕松扯開他遮掩的胳膊,撈起泥版,只瞥了一眼便道︰

“這是你們國家的文字麼?寫的是什麼?”

他這麼問時,才教房廷反應過來︰尼布甲尼撒看不懂漢字,自己緊張過度、一時糊涂地把這點都忘記了。

還以為他會繼續質問自己,房廷正想著要如何應對……意外的,男人這次對陌生的文字無甚興趣似的,很快將泥版丟至一邊,然後沖著他俯將下來——

肩膀上一沉,緊接著後背被托著,整個身體按倒在鋪于地面的軟氈之上……

“……陛下?”

房廷惶惑地出聲……直到雙腿被分開折進男人的臂彎,他才猛然意識到,接下來狂王要對自己做什麼……

***

秉退拉撒尼之後,腳步就這樣不自覺地往前邁去——直抵宮門盡頭的時刻,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朝聖者之家。

尼布甲尼撒並沒有想得太多,一如既往地奔向那知悉的境地,“伯提沙撒”的住所。

第二次蒞臨此處,遙遙望見的,依舊是黑發男子那單薄的身形。此時,常常縈繞身邊的少年們不在……正好呢,吩咐衛士們守在門口,便悄無聲息地靠近……

原本就想這樣,繞于身後擁住他的……可是走到跟前,瞥見他正專心致志地在泥版上鍥字——投入的模樣,即使是面對著自己,如此近的距離,都沒有察覺呢……

所以,腳步停駐,打消了念頭。

靜靜觀望,眼見他肩膀微聳,頸項低垂,手掌起落;而此時面上生動的表情,也正變幻個不停。

如此專注,到底在想些什麼?

尼布甲尼撒忽然很想知道。

翻過這短短幾月,自己和房廷從相遇至今的記憶,忽然發現,對其仍是知之甚少的。

探索念頭和著積攢已久的欲望,一齊涌上心頭,很奇怪為什麼自己每每立于這奇妙的男子之前,總會這般渾身躁動不安,宛如回到了少年時……

“別……陛下!請別這樣!”

好重——

慌張地掙動,房廷想格開男人陡然壓向自己的胸膛……可是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與之抗衡!

這里可是朝聖者之家!難道他就想在這種地方……繼續之前在冬宮的行為麼?

親吻、舔舐、觸摸,愛撫……

不依不饒。

完全沒有心思應付他的強行索歡,心中紊亂一片——

“不……放開我!”

情急之下,房廷不耐地吼出聲來,狂王卻好像根本沒有听到般,繼續動作,絲毫沒有顧及他的感受。

涼殷殷。

不知不覺間,被褪淨了下身的遮物,努力想夾緊的膝蓋被粗魯地分開……緊接著,迎來的又是那不堪的記憶中,刻骨的痛楚。

撕裂般的違和感,沖上房廷的神經。可以感受到窪穴一陣麻木——男人那驕傲的部分已然突進!

“噫——啊……”

哽塞在喉間的呻吟,破碎地流出唇跡。

疼……真的好疼……

因為征服者的沖撞,腰在不由自主地痙攣,不想教他看見自己的表情,房廷搗住了面孔——

連喘息的時候,被牽動的肺腑都像是被針錐一般——

比起心靈一隅塌陷的沖擊,根本就微不足道。

為什麼……身邊有那麼多男男女女,偏偏要招惹自己呢?

摧折一個人……真的是那麼有趣的事情麼?

“房廷……”

置身于房廷溫軟緊窒的體內,男人在上方這般呼喚著。強硬地掰開他的手,刺目的光線便直晃眼中……

酸澀的感覺。

“為什麼……要流眼淚?”

他輕撫著他的臉龐,這般輕問。

听到狂王這麼說,方覺頰上多了兩條細小的徑流,是從眼眶中不斷溢出的——

咸澀的滋味,不用品嘗,也能體會得到!

居然又哭了麼?

因為痛苦,因為不甘,因為屈辱……因為在男人的身下——

所以,自己脆弱得連淚腺都變得比過去發達——

簡直——像個女人一樣!

對于這點,房廷猶感羞恥。所以,當男人再度誘哄般撫觸自己的時候,本能地抗拒起來!

雖然,以一個二十一世紀未來人的立場,指摘他的所作所為,不很公平;可,就是厭惡他的霸道,厭惡他的強勢,厭惡他總是把自己充做玩物般肆意蹂躪!

尼布甲尼撒——

百日來,一直就充當著夢境中吞噬自己的魘魔;可為什麼就在不知不覺中,他又搖身一變,成為了佔據心房的……

嗚!自己……真荒唐!怎麼可以對那狂王產生這般痴謬的想法?

就在房廷心中矛盾一片的時刻,低沉的嗓音又于頭頂再次響起——

“成為我的人……很痛苦麼?”

如出一轍的話,當初在烏爾……他也曾說過一回。可是今次听聞,感受卻是迥然不同的。

房廷確認般拾起目光,黑眸便這樣對上了狂王的琥珀眼。

訝然于他那以往如鷹隼般犀利的雙瞳,于此時忽閃著,就好像,在動搖一般——

“把眼楮……閉上!”

蹙著眉,尼布甲尼撒這般命令道——以不耐的口氣。

該死……看著他濕濕潤潤的眼楮終于肯主動迎上自己,那勃發的欲望卻不爭氣地開始漲痛,幾乎都要情不自禁——

恐怕再被盯上一陣,又會像最初那次一樣顏面掃地吧!

身下,他依言闔上了雙瞳,可是緊繃的身體仍舊顫顫……沿著那精瘦的腰線輕輕上撫,便能撥起好幾個激靈——

雖然不想承認,可男人確有點挫敗——從小到大,他還沒有哪次這麼努力地取悅過一個人,但他還是一副痛不欲生的辛苦模樣……為什麼?

一點都不明白。

但此刻也容不得男人繼續探究。

昂揚的部分,現在,仍是未曾舒解地激動著——

略微沉吟了一記……悄然退離。

再度伏將下來時——蒙住了房廷因驚異而睜開的眼。

“噓。”呵著那最鐘愛的耳上,亮燦燦的金輪,男人誘哄般低語——

既然不明白,那干脆還是用身體,慢慢體驗吧……



第八章

九月中。

旱季的新月沃地,炎熱干燥,日光毒辣,但此時距離巴比倫城千里之外,底格里斯河對岸的北國米底,卻是另一番景致。

高山流水,滿目蒼翠,蓊蓊郁郁。

倚靠著扎格羅斯群山建立的米底都城愛克巴坦那雖不似盟國巴比倫的“神之門”那般繁華,卻依舊是小亞北方最富饒之處。

自從亞述帝國覆滅之後,那波帕拉撒爾與阿斯提阿格斯王分據兩河南北,即便迦南-小亞版圖戰事不斷,可兩國南北霸主的地位依舊不可動搖。

是年,米底與西方的宿敵呂底亞的再度交鋒依舊如前十次那般,雙方打成平手,陷入了僵局——雖然這一切如意料之中,可米底王本人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結果——

黃金之都,愛克巴坦那(今伊朗哈馬丹)。

由七道圍牆圍合的華麗宮殿內,阿斯提阿格斯王正因戰事不暢大動肝火——

“你們這些飯桶!六年了——整整六年都沒有還以呂底亞顏色!克羅伊芳斯(呂底亞國王)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陛下,請您息怒……”

“住口!沒用的東西!生了這張嘴難道就是用來說廢話的麼?!”

此話一出,諸臣個個噤若寒蟬。

人人都知道,上了年紀的阿斯提阿格斯雖然不比年輕時的威猛,可是現在仍是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一名國王——征服了波斯之後,近年他的目光又瞄向了接壤的呂底亞……可是雖說米底是北方的霸主,但為了拓張疆域,長年的戰事已經使得國民不堪重負,怨聲載道。

這些,好戰的國王都視而不見。

殿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傳令官進來稟報的時候,才打破了冷場。

“陛下,居魯士殿下剛從前方趕回都城,現在正候在殿外等候召喚。”

“……讓他進來吧。”

听聞外孫的歸訊,國王布滿皺紋的面孔並沒有露出任何喜悅的表情——這個人原委不消說,幾乎所有的臣子都心中有數。

當年阿斯提阿格斯剛剛收攏了波斯各省,為了鞏固中央集權,便將公主芒達妮下嫁于地位較低且性格溫順的波斯王子岡比西斯……可是就在芒達妮懷孕時,阿斯提阿格斯被一個惡夢驚醒——他夢見從女兒的肚子里長出的葡萄藤,遮住了整個亞細亞!

國王因此心中惴惴,請神官釋夢,得到預言︰

如果芒達妮之子出生,將來便會成為整個小亞細亞之王。

這個預言使得他非常不安,為了防止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國王決定外孫一降生就要把他處死。

那個新生的嬰兒——就是居魯士。

他一出生就被交給國王的親信大臣哈爾帕哥斯處置。哈爾帕哥斯不敢自己動手,就把居魯士轉交給一個牧人,命他棄之荒野。恰巧牧人的妻子剛產下一個死嬰,于是他們留下了居魯士,以自己的死嬰頂替交差——

時隔多年,在年幼的王子滿十歲時,他與同村的孩子玩扮國王的游戲,由于游戲中他鞭笞了一個抗命的貴族之子,事情越鬧越大,招致了阿斯提阿格斯親自介入調查,身份終于被發現。原本查明之後,居魯士是要被當處死的,可是米底的宮廷祭司說,這個孩子已經在游戲中成為國王,不會再第二次成為國王了。

听到這話,阿斯提阿格斯方才赦免了居魯士,不過因為仍心存芥蒂,直至今日九年過去了,仍不肯放他回波斯。

“陛下。”

進入殿堂時,見禮還是循規蹈矩地敬稱,而不是“外公”——居魯士生疏的語勢,若是教不知情的外人瞧見,一定認為他同國王沒有血親。

問安的聲音早已傳達,可上位的阿斯提阿格斯卻好像置若罔聞般,眼看著自己年輕俊美的外孫跪于面前,靜默了很久。

“為什麼,那麼晚才回國?”

終于冒出的一句,卻是以一副責難的口吻。

“回稟陛下,同呂底亞簽訂完和平的盟約,我便即早趕回王都了。”清朗的嗓音,不卑不亢。

“我是問你——為何替賽美拉絲奔喪期間,在巴比倫滯留了那麼久!”

惡狠狠的蒼老聲音,幾乎是用吼出來的。國王扭曲了的不耐表情,猙獰十分。

即使對方身居高位,待自己亦是一副狠戾模樣,少年卻毫不慌張,抬起的藍眼直視名為自己“外公”的老人。

果然,因為那波斯血統,因為那祭司的謬言,他還是對自己如此忌憚。

可若是擔心自己會投靠尼布甲尼撒王的話,為何又要派自己去巴比倫?

居魯士略微沉思,心中便有了答案︰果然……是為了試探呢。

這只狡猾的老狐狸。

“七月中的時候巴比倫城有坐廟禮,我因為一時貪玩,所以就……”

“還有臉說!混帳東西——”

居魯士話音未落,國王便怒喝,隨手抓起一只琉璃盞便朝他砸了過去!

沒躲沒閃,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少年的額際立時現出一道血痕,觸目驚心!

“啊!王子他——”

在殿門外等候的米利安見狀,忍不住幾欲驚跳而起——肩膀被人使勁一按,回頭一望,是那異性同僚。

“你是想給王子添亂麼?”希曼對著她耳語道,“這樣的場面又不是第一次,王子會處理好的……別操心了。”

暗淘洶涌。

這邊阿斯提阿格斯余怒未消,還想繼續借題發揮,大臣哈爾帕哥斯便附于他耳邊勸道︰

“陛下,殿下他年紀尚小,玩性本來就重——哪個少年人不像他這樣?您就網開一面吧……”

不悅地瞥了一眼哈爾帕哥斯,國王道︰“就知道護著這狼崽子……還是說你因他受的教訓還不夠重麼?”

“狼崽”,是國王對這不甚喜愛的外孫的褻稱,這是因為當年收養新生兒的牧人的妻子叫“斯帕科”,即米底語中“母狼”的意思,民間也有傳說稱居魯士童年時曾得到母狼的哺育——阿斯提阿格斯對此頗為不齒,便以獸名冠于其身。

而且殘酷的國王,在當年發現居魯士未死後,一氣之下還將哈爾帕哥斯未成年的獨生子殺死,並烹成菜肴,要他當面吃下——哈爾帕哥斯沒有被嚇住,也沒有失去自制力,乖乖地依命行事,這才使得國王平息了怒火。

殊不知,正是刻骨的仇恨,讓教他如此冷靜。

哈爾帕哥斯知道國王舊事重提,旨在恫嚇自己,于是便作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對此,阿斯提阿格斯相當滿意,收斂了怒氣,把視線轉向了居魯士。

“罷了,就饒過你一趟——只不過下回絕對不許造次了!”

“還有,依迪絲也快到了出嫁的年齡……下個月,你給我再去一次巴比倫吧。”

語畢,座下紛紛了然。

安美依迪絲,阿斯提阿格斯王的麼女,現在是眾多皇女中唯一一個待字閨中的公主。

如今同呂底亞的戰事稍歇,他又要讓居魯士奔赴巴比倫——目的正是不言而喻。

那麼迫不及待地就要將女兒嫁出去麼?身為米底王的“外公”還真不是一般急功近利呢。

毫無怨言地領命,離開殿前的時候居魯士照舊施行了拜禮——周遭的群臣有細聲憐憫自己的,少年本人卻根本沒有將之放在心上。

再去一趟巴比倫麼?

求之不得呢。

***

“王真是狠心,簡直就是故意的嘛!”

一邊處理著年輕主人額頭的傷處,米利安這麼說道。

居魯士沒有吱聲,沖著女將露出一抹微笑,看得她愈發心疼——雖然自己僅是王子的臣僕,可是不免有將之視作弟弟般寵愛的私心……只是,這個“弟弟”太懂事了,也無需自己多費心神。

“又要去巴比倫!到底還要再過多久……才能讓我們重回波斯呢?”米利安神情黯然,這般說著的時候,不由得念及故鄉的風物……直到頭頂上一沉,訝然地抬眼,但見居魯士低著頭一臉和煦,道︰

“快了。”

剎那,胸間暖流橫溢。

其實就算是王子這般承諾了,她也知道一切並非那麼容易。

因為忌憚居魯士會在波斯行省厲兵秣馬,所以阿斯提阿格斯王遲遲不肯放行——而後,又擔心因他驍勇善戰,會贏得將兵們的尊崇,每每上戰場只分派給他少量的親軍……這般,在米底國內,幾乎就沒有居魯士的立足之處——

米利安雖然是一介女流,可是心中仍很清楚。這兩年,頻頻讓王子出使國外也並非因為器重……國王恐怕只是為了試探王子有無二心,若是他膽敢背叛,說不定便會派傳令官出使外國,假他人之手擊殺王子……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族,卻偏偏為了那夢佔處處堤防……阿斯提阿格斯王,疑心病太重了!

“而且,就算再去一次巴比倫的話,也不一定沒有收獲。”

居魯士的藍眼楮忽閃了一記,喃喃道——

“沒想到這麼快,又可以見面了呢。”

女將不明,疑惑地望向希曼,但見他嘆了口氣,以一副了然的姿態聳了聳肩︰

“是說的那個人吧?殿下還真是執著呢……”

“神之護佑,伯提沙撒。”

***

巴比倫‧冬宮。

拜別之後從早到晚,尼布甲尼撒有一天的時間都沒有露臉,直到次日天朝會時分,終于奈不住大臣們的追逼——拉撒尼四下打听才得知他是在朝聖者之家滯留了整宿。

禁宮深處的朝聖者之家,觸目一片的猶太人……雖然拉撒尼對他們並無歧視之意,可是眼看著那些被剝奪權勢與地位的異族貴冑們以渙散無神的目光,怔怔地凝著自己還是非常不舒服呢。

昨天才向王稟報過最近這些虜臣之間有異動,怎麼還跑到這種地方?

轉念一想,除了“那個人”,恐怕也沒有其它讓王光顧此地的理由了吧。

果然,才剛這麼念道,拉撒尼便遙遙地看到王的親隨正守在“伯提沙撒”的宅邸前,十幾人,個個皆是一臉困頓的表情,想必是在此等候已久了。

疾步迎了上去,守衛們發現他,便零落地喚了幾聲“將軍”,沒精打采的樣子。

“王在里面做什麼——朝會都已經過了。”

“陛下他……從昨天中午開始,除了叫人送膳食進入就沒有出來過了——我等不敢催促……”

听聞,正欲親自進入——怎知有人出言阻道︰

“閣下……還是不要進去吧,王也許不希望被打攪呢。”

這麼說的士官一臉曖昧,欲言又止——拉撒尼見狀不悅地蹙了蹙眉,不予理睬地扭頭徑直步入庭內——

重重的帷幕遮蓋,密不透風。

拉撒尼站在幕前,聆听,室內並無動靜——心中忽然隱隱有些明白。結果剛揭開幕帳的一角,便窺見昏黯室內中,那兩人……

旖旎風情,纏綿姿態,一覽無遺。

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呢。

窘迫地急急退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誰?”

低啞的音調,拉撒尼知道那是由自己的主人發出的,可于此時听來,性感慵懶得就像是個陌生人。

“陛下,是我。”

剛才那一幕,光用想的都覺得臉紅。

替男人攏上了幕帳,拉撒尼尷尬地回道——暗罵自己,什麼時候居然也同三甲尼波一般,成了一個不解風情的笨蛋?

只不過,沒有想到呢!從昨天午後到現在,那麼長的時間,王就一直是在……

呃……一點都不似他的作風呢!至今陪伴座前十數年,拉撒尼還沒有見過男人因為寵愛哪個後妃,而耽誤了朝會。

難道說,“伯提沙撒”真是如此特別的人物麼?

這麼想到,忽然有點擔心起來了。即便“他”是那麼值得重視的話,王也不該如此昭彰。對于這位新任宰相的格外寵信,殊不知業已招致了朝中多少大臣的不滿!更不肖說沙利薛那家伙了,整天一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模樣,任何人都瞧得出他是多麼妒忌!

很危險呢。

拉撒尼知道,這一切王看在眼里,卻未曾放在心上……

若不是遭人打攪,也許到了日中時刻自己都不會離開這里。

尼布甲尼撒望著懷中猶自昏睡的男子這般遐思著——雖然已經饜足,可是起身的時候,仍舊依依不舍。

爬將起來,動作挺大……房廷還是渾然不覺,果然睡得深沉。

也難怪……黎明前都沒放過他,已經累壞了吧。捻起被衾覆于那裸裎的身體,男人正準備披衣離開,卻發現襟擺被房廷枕在了身下——

如果硬扯的話,勢必會讓他驚醒呢……這般干脆把自己的大圍巾衣也一同覆上了他的背脊。

小心翼翼。

男人凝視了半刻,方才悄然退離。

混混沌沌,浮浮沉沉。

告別夢境,再一次睜開眼時,房廷已經辨識不清自己身處哪里,今昔為何?

只記得那男人于自身的索求,熱切、暴躁、近乎狂亂的愛撫方式——一開始,疼得呻吟陣陣……怎知,到了後來,忽然又遭溫柔的對待……原以為早已麻木了的身體,竟如同食髓知味般,變得敏感起來……

一整天的痴纏,是近乎縱欲的悖德淫行。不堪重負的自己,意識消散……在過程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偶爾,在清醒時撥開簾慕的一角想看看天是不是還亮著,那男人卻又從後面吻住耳朵,抱緊腰腹,硬生生將自己拖了回去……

黑白,自此顛倒了。

就好像糾纏了整整一個世紀。

待那狂王離開之後,燻香重被點起。

房廷瞪著穹頂,疲憊得無法動彈……只好恁人擺布,直到清洗干淨——渾身就像被拆散般酸痛不已。

滿頭滿臉,渾身上下……洗滌過的軀體之上到處都是他的痕跡……不消去查看,也能感受得到。

接著,看到了男人留下的衣帛,那用來包覆自己的遮物。

攥在手里,全是他的氣息。

仿佛是稍縱即逝的一絲甜蜜,在貪歡後的日中,心間漫溢。

這教房廷,有一瞬間變得醺醺然——

仍舊不明白呢,狂王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

不知不覺,時光流向了九月的尾梢。

眼看新月沃地便要迎來農祭的日子,這時,從西方傳來了猶太暫代國主基大利,再度同埃及結盟的消息。

朝會中,議事殿的氣氛頗為緊張,而尼布甲尼撒許久未置一辭。

“看來仁慈對背叛者是不適用的。”

半天才說了這麼一句,座下的迦勒底諸將皆明了︰

時隔五月的休頓,可能再不用多久他們又會登上去到迦南的征途。

“那麼城中那些拘押的猶太逆徒,又該如何處置呢?”

席間,還有人這麼問,男人想也不想地回道︰

“交予沙利薛吧。”

“劊子手”尼甲沙利薛——亞述血統的美男子。王都之內,無人不曉他的手段狠戾與毒辣。這般把人交給他處置,傻瓜也明白,無疑就是被處以了極刑。

拉撒尼看到沙利薛領命後頗為得意的表情,不禁尋思︰

雖然,王依循“伯提沙撒”的懇求,允諾不再濫殺無辜,但……多余的仁慈也是無益的。作為神之子和帝國的統治者,懾服民眾,仍需殺雞敬猴。

“稟陛下,今早從米底來的使者達到王都,正在殿外守候,希望謁見陛下。”

空檔里,傳令官來報,聞言諸臣間起了一波小騷動。

“米底不是剛同呂底亞休戰麼?這個時候派使者來有何企圖?”

“難道是來搬援兵的麼?我們可沒有人馬再撥給米底王的!”

“……”

“讓他們進來吧。”

沒有理會臣子們的私語,上位者沉吟了一下,還是開口召喚了使者。

依循著繁文縟節,跪拜致敬,呈上泥版文書。第一次進入巴比倫王家的議事殿,居魯士任人以各色目光打量著自己,從容不迫。

間歇中,目光掠過迦勒底的群臣,于近百人中搜索一人……

沒有發現那副單薄的身形。是尼布甲尼撒王將他藏起來了麼?

這般念到,不由得彎起一抹笑容。

越是這樣,越是教人想往呢!做為小亞霸王所珍視的“伯提沙撒”,他的才能,一定不會讓自己失望的吧。

是他?

米底王的外孫、那個有著波斯血統的少年男子——七月坐廟日、維魯司神廟前,便是他勾掉了房廷的面巾……

俊美的面孔和一對湛藍的眼楮教男人印象深刻,不過自己對其卻無甚好感。

雖然掩飾得很好,可那時而游離的目光,總覺得他此次殿前的謁見像是別有用心呢。

“吾王之女安美依迪絲已介婚齡,米底欲同巴比倫再結秦晉之好,望‘恩尼布甲尼撒’即早決斷,好讓在下回國述命。”(“恩”為西亞古語敬稱,相當于“大帝”的意思)

居然,是來求婚的。

雖然己方也有意于明年初派使者去到米底,卻沒有想到阿斯提阿格斯王比自己還要心急。

是因為,快要力不從心了麼?

盟國在北方的霸權受到了呂底亞的威脅,連年為疆域土地爭執不休。亦或者自己也該采取行動,在現代解除父輩們同其的盟約?

“迦勒底沒有永遠的盟友與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父親那波帕拉撒爾的這句訓導時隔十幾年還記憶猶新,尼布甲尼撒自然不會因為年輕使者的一句敬諱,而忘乎所以。況且目前當務之急不是聯姻或者不聯姻,國外的叛亂還在等待平息,巴比倫內部也並不太平……許多事情都選自同一時刻涌現,如果不小心處理的話,難保不會後患無窮。

這般打定了主意,男人也沒有立刻回復,只是準許使者們在馬度克神殿謁見廳暫居,待與下臣們商榷之後,再作定奪。

在少年男子退下的時刻,狂王還特意地把視線聚焦……結果撞上了,那波瀾不驚的眸色,不似這個年齡應有的鎮定。雖然他旋即避開,可這小動作卻依舊被男人收進眼里。

是叫“居魯士”吧?

沒想到阿斯提阿格斯還有這麼一個外孫……

掩藏鋒芒,絕非泛泛之輩呢。

朝會散後,狂王照舊步入冬宮深處。

看到寢宮的簾慕大開,日光斜斜射入。估計那人已經清醒,這般腳下輕盈,一路徑直入內。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熱風微拂,吹得憑欄的他發絲亂舞。

日前房廷連著好幾天發著低燒,御醫說是積勞而成——男人便準他不與朝會,甚至將其從朝聖者之家搬至冬宮與自己同臥起。

已是格外的榮寵了——但卻不曾見他露過喜色,而現在一臉的心事重重,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麼。

不知不覺,看到怔神,男人回魂的時候一邊暗笑自己的荒唐,一邊靠近。不顧房廷的驚動,從身後環住他的項背,將之抱到了膝蓋上。

這時候,非常滿意他那驚惶失措的模樣。

單薄的背脊緊貼著自己的胸腹,溫熱殷實。再捉著那柔軟的耳廓上,金亮的人面瑞獸,就好像在燦燦地昭示著——

屬于自己的東西,屬于自己的人……

沉溺于佔有的喜悅中,這個時候,對于即將降臨的危機,男人尚未查覺。

***

有光必有影。

同處“神之門”的光輝之下,迦勒底人繁華的王都亦有它的陰暗一面。

囚室。

卒子們推搡著戴著鐐銬的囚徒,推搡間,漫罵、怒斥、詛咒、嘶吼充斥于每個人的耳際。

彌漫著死亡和恐怖的空間,人間煉獄。

眼看猶太人騷動的主事人被一一拽出人群斬首,窩在黑暗角落里的亞伯拉罕則捂著仿佛依舊疼痛的舊傷,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暴動,沒有成功。

想掀起驚濤駭浪,卻遭無情而迅猛的鎮壓。王都兩萬迦勒底親兵,實力果然毋庸小覷。所以,那麼快就送至此處囚禁。

原本以為自己很快便會被處死呢……結果,拖了近大半個月,這般,已經幻滅的希冀重又被燃起。

或許能逃離這里,便有生的希望。

離開巴比倫,回到迦南、回到耶路撒冷……

當亞伯拉罕听到獄卒們談論起近期猶太基大利重又投靠埃及,企圖抵抗迦勒底人霸權的消息——便愈發這麼確認。

只可惜,仍缺乏契機。

今次故鄉的異動,似乎刺激到了那個巴比倫暴君,于是派了“劊子手”尼甲沙利薛來處刑——這使得不少同胞在飽受躪虐之後,含恨死去——

就像是玩膩了懲罰的游戲,美貌的男子在親自鞭笞過一個囚徒之後,終于興意闌珊——臨走前,還讓自己的手下們可以隨性地處置“犯人”。

亞伯拉罕眼睜睜地看著,沒有顫抖也沒有哭泣,只有滋長的恨意……點點滴滴、點點滴滴在胸中茁壯。

“喂,你——給我出來!”

一聲爆喝,在腦後炸響,有人粗魯地用手拽過自己雙腕間的鐐銬,把自己拖至人前。

看到幾個圍著自己的卒子,就像是不約而同般詭笑的同時,一股寒流涌上了心頭。

終于……要輪到自己了麼?

被推推搡搡地前行,腳下不住踉蹌——此時亞伯拉罕心中轉過百余種心思,卻沒有找到一個可以真正用來逃跑的……

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流亡在異鄉的土地上,被掠奪者連生存的權利也一並奪走……這一切對于自己、乃至所有的猶太人,是那麼地殘酷、那麼地不公平!

在看著這一切的上帝,為何遲遲不肯讓彌賽亞出現?難道說……大家承受的苦難,他仍舊嫌少麼?

可惜亞伯拉罕的忿忿不平沒有傳達給神祗,卻感染了即將對他施刑的迦勒底人。

“啊!快來看——這個賤民在瞪我們哪!”

“呵,還真是新鮮,死到臨頭了還這副德行?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啊!”

“嗯,我看看,這樣的人得先剁掉手,再砍掉腳,剜出眼楮後看他還神氣不?!”抓著亞伯拉罕的頭發,有人端詳了亞伯拉罕一眼這般殘忍地提議,受到諸卒應和。

他們重又把猶太男人拽回囚室,拖向諸多刑具的面前——

“按住他——!”

扯過鐐銬,強硬地將亞伯拉罕的手擱在石垛上,刀斧手揚起了手中的利刃——

手起刀落,電光火石。

“啊——”

慘叫,一如預期般響起——只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那並非猶太男人的聲音。

但見刀斧手斬下的,乃是同伴的雙手——亞伯拉罕方才情急之下施用了巧力,把鏈條甩上了壓制自己的獄卒脖子,朝著自己的方向一扯——這般,躲過了一遭!

血淋淋的雙臂彈跳到了地上——

大家都怔住了,亞伯拉罕趁此機會搡開了行刑的卒子們,朝著囚室的門口奔去!

“快,快攔住他!”

“該死的——不要讓他跑了!”

身後此起彼伏的咒罵聲與騷動都無暇細听,亞伯拉罕拼命地朝著光明之處奔去——

一點、只差一點……

眼瞧著穴門,在面前洞開著,仿佛只要再抬一抬胳膊就可以踫得到——

怎知,忽視了操著長戈的門前武士,還是在最後一刻還是被撲倒了——

依舊是在做垂死掙扎,亞伯拉罕在這一瞬間忽然感到深深的絕望。

這次,是真的沒救了吧……

背脊上加諸的重量,幾乎要將內髒擠出身軀——他緊緊地閉上眼楮,等待下一秒的死期降臨——

“這個人,我要了。”

忽然一個聲音在頭頂這般響起,惹來一陣驚呼——

“閣、閣下是……?”

“沒你們的事,放開他就是了。”

發話的人應該是地位尊崇的人,此話一出,非常神奇的,壓制的力量一下子統統消失——

亞伯拉罕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然後,他不可思議地瞠目瞪著眼前忽然出手相救的男子——

“你想不想生存呢?”這般問詢自己,想也不想,本能地頷首。

“那,就為我做一件事吧……”

語畢,旋即,亞伯拉罕便看到一抹詭異的微笑被來人餃于了唇際。



第九章

冬宮。

現在已是日落時分,兩道城牆之內,新鑿的運河上金波蕩漾,其間迦勒底的婦女們在河中嬉戲,寬大的各色衣袍如蘑菇花般大大泡起,一朵接著一朵,綻放在夜幕降臨前的橙色天空下。

倚靠著狂王寢宮的露台,望向窗外,便能居高臨下地看到縱橫南北的幼發拉底河貫通全城,山岳台、祭壇、神殿練成一條直線,而普洛采西大道周遭密布的椰棗林延綿數里,直達藍色城關“伊斯塔爾”——這般,構成了今下巴比倫無比風光的壯美景致。

似曾相識。

房廷遙遙地回想著,三月,自己身在加沙的日子。

雖然時不時的空襲、定點清除教人膽戰心驚,可,每天總有那麼十幾分鐘,可以安逸地于街市注視著不遠的地中海上,過盡千帆,以及婦女們蘑菇花似的衣衫澎湃。

如今,時隔了一百多日,一切仿佛都已遠逝,成為了記憶中的殘片。未來的、現在的,加沙的,巴比倫的……混淆了的視覺感觀,混淆了的回憶與現實,讓他在一瞬間,忽然有垂淚的沖動。

只可惜,欲哭無淚。

這時候肩膀上忽然一沉,回首,看到男人的琥珀眼正凝著自己,不悅的情緒顯而易見地掛在那張英挺的面上。

“怎麼什麼都不吃?”

椰棗、甜粟米、葡萄、青橄欖……男人點了點這些擺在房廷面前的新鮮果品,它們一下都沒有被人享用過。

雖然已經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可卻完全沒有胃口。

特別,是在看到了“那個”之後……

側過了頭,房廷一臉黯然。

晌午,狂王駕臨宮室之後,緊接著又是一段曖昧糾纏……結束的時候,自己看到了他攜來禁宮置于案上的泥版文書。

由蝌蚪文(波斯文),埃蘭文以及巴比倫鍥子共同鐫成的版刻,很新鮮的泥灰味,不過已經被敲開看過,上面煞有其事地烙著好幾枚稀罕的華麗滾印,很顯然,那是一封由米底送來的國書。

這般,忽然又念起了七月末旬遭遇的那個俊美的大男孩——未來的波斯之王,居魯士。

曾作為米底使者的他,今次又出使巴比倫了麼?

還記得當時溫文的少年曾經許諾,願意帶自己離開巴比倫,去到米底……想來機會僅有那一次了呢,如今的自己背負了太多,已經無法卸下責任,選擇輕松地逃離——

不過,仍舊很好奇呢,呂底亞同米底的爭端才剛剛告一段落……這國書,到底說的是什麼?

因為看不懂古字,又不敢親自問詢狂王,所以房廷趁他離開的空檔里,詢問一個常常御前走動的淑吉圖,她告訴自己,今早的朝會上米底使者來訪呈書的消息。

“使者是個藍眼楮的美少年呢,溫文爾雅……十分搶眼呢——”

“不過,他是為了求婚而來。真是的,賽美拉絲殿下不過才去世不過三月……就……哦,對了,伯提沙撒大人,公主名叫‘安美依迪絲’,是個非常可愛的名字吧!就不知道本人是怎樣的呢。”

此話一出,房廷只覺得胸府被狠狠一震,下面的話也不消去听,立刻就明白了——

安美……安美依迪絲!

那個傳說中尼布甲尼撒的愛妃,空中花園的女主人!

沒有錯了,史書上記載的,就是這個名字!與記憶中書頁上的記載吻合——房廷總算是想起來了。

可是,就算是回憶起來了——那又如何?

只不過說明了,男人的婚期恐怕會比預期之中更加提前吧——

知道這些的自己,完全就沒有一點喜悅的感受呢。

什麼都不說,難得他亦有任性的時候,以那靜默的方式違拗著自己的意志。

尼布甲尼撒不甚滿意地看著房廷側過去的面龐,蹙起眉頭將之拉轉過來面對自己。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給他榮華富貴,給他錦衣玉食,給他無上寵愛——為什麼還總是那麼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

男人自然是不會明白房廷微妙的感情波動,而一味的追逼,只會讓他愈地畏畏縮縮。

吃力地抬了抬眼,望著上方沉聲低吼的男人,忽然好想對他說“放過我吧”,可一想到之前那幾次三番的恫嚇,還是把話咽進了喉中,選擇了沉默。

尷尬的狀態,維持不到半刻,暴躁的狂王終被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躊躇模樣激怒,手臂揚起——

還以為自己又會如最初被擄獲時那般,無情地遭到掌摑——所以一霎那,整顆心被凍得冰涼!

可是,料想中的毆打遲遲沒有降臨。

很奇怪怎麼還沒動靜,睜開眼卻看到滿臉怒意橫生的男人,手臂懸于半空,然後緩緩地收起。

“哼”了一聲,貌似不甘地拂袖離去——

房廷望著他漸漸步出宮室的背影,五味陳雜。

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和過去不同了……可又不知,那到底是什麼?

自己也不明白,那胸臆中盈溢著的患得患失,到底所為何事?

“伯提沙撒?”

也不知過了多久,神游的時刻忽然身後有人這般呼喚,聲音听起來好是耳熟——房廷怔怔地回過頭,卻望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亞伯拉罕?

驚奇地發現身後,那面上有著疤痕的猶太男子——正是之前在耶路撒冷收留過自己的好心人——

此時,對方亦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瞪著自己……不知為何,舊識相逢,卻讓房廷有股心慌的感覺。

環顧四下,很幸運的是宮室之內現在除了兩人並無旁人,這般才稍稍放下心來,問︰

“你為什麼會在冬宮?”此處不是猶太人的禁地麼?

這話,應該由我問才對吧。

很快平復了乍見房廷的驚奇感受,亞伯拉罕不動聲色,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男子。

黑發黑眼,看似單薄的體格——雖然膚色比之前見時白皙了不少,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是少主人但以理曾在迦南救助的異族男子!

耶路撒冷一役,改變了所有猶太人的命運——而這個男子又是如何逃過生死劫難,來到巴比倫——甚至一躍成為舉國矚目的新宰相、受族人尊崇的護佑天使“伯提沙撒”?

根本就無法想象,而此刻亞伯拉罕也沒有閑暇問詢太多——

因為,他的時間有限。

危急時刻,被神秘的男人所救,雖然蒙去了臉面,但那無法遮掩的貴族氣息教人一嗅便得知他的地位崇高——

神秘人說,可以讓自己及同胞生存,不但如此,還有自由、以及還鄉的機會。這听起來教人無比憧憬,只不過,兌現諾言需在自己完成一項“任務”之後。

“我只要你,殺一個人。”

當時,已然破戒的自己(亞伯拉罕殺過人,這違背了《摩西十誡》)心想著上帝施于的報應,由自己一人承擔就好,于是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什麼人?”這麼問道。

“他叫……伯提沙撒。”

亞伯拉罕默不作聲,遲遲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房廷小心翼翼地觀望周遭的動靜,因為不好追究他是如何進入宮室的,所以猶豫了半刻才道︰

“亞伯拉罕……快點離開吧,如果被人發現你在這里的話,會沒命的!”

猶太人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徑自站著不動,僵局持續了一會兒,他才確認般問道︰

“房廷……你真的就是‘神之護佑’的天使麼?”

質疑的口吻,听得房廷心頭一顫。

雖然很多次很多次地提醒過自己,真正的“伯提沙撒”另有其人,可是經過了太久的時間……將近半年的功夫,他開始漸漸適應這個原本不應屬于自己的角色。

如果亞伯拉罕此時不問的話,或許都快要忘乎所以了呢!

一股強烈的羞恥心和著罪惡感涌上心頭。“是”還是“不是”?此時房廷也不知該如何向猶太男人解釋,自己那曖昧的身份……

“這其中有很多原委……一時也說不清楚,雖然被人叫作‘伯提沙撒’,但實際上,真正的‘神之護佑’並不是我……”

這般積極地做著解釋,可是教房廷奇怪的是,亞伯拉罕似乎對自己的話並沒有興趣,他的眼楮看著自己的方向,視線卻好像穿越了自己的身體,那仿佛,精神被抽離身體的恍惚感覺,瞧得房廷心頭一陣發毛。

“到底是不是?!”

亞伯拉罕在乎的只有那一句話。

怔住了,遲疑了一秒,方才徐徐地吐字︰“不……我不是。”

話音剛落,對方如釋重負般倏了一口氣,合上雙眼說了一句“感謝主”——這詭異的膜拜姿態,就算房廷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祥!

“對不起,我必須這麼做,”這麼說道,亞伯拉罕面無表情地抽出了腰間所佩的鐵劍。

“為了我的同胞,也為了我自己——”

“我不得不殺你。”

***

今天,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

離農祭還有幾天,可冥冥地總覺得心中惴惴,似乎將會有什麼非比尋常的事件發生一般。

離開冬宮之後,男人悶悶不樂地行至馬度克神殿,于高處望著杜拉平原之上那傲世獨立的金頭偶像,悵然若失的空虛感漫溢上了胸間。

王權、帝位、疆域、國土……

被萬人當作神祗般尊崇的自己,應該已經獲得了想要的一切,為什麼仍舊不滿足?

因為“他”的緣故麼?因為那個“伯提沙撒”而使得長久以來寧靜無波的心湖起了漣漪。到底,房廷之于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好不甘心呢……只要一想到一直為他的顰笑牽動著喜怒,男人便憤懣不已!

“陛下……陛下!”

出神的時刻,尼布甲尼撒忽然听聞親隨的呼喚,轉眼便望見傳令官一路風塵地沖著自己的方向趕來。

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怎麼了?”

眼見臣屬這副慌張模樣,實在是有失體統,男人不悅地喝問。

“伊斯塔爾……猶太人要燒了伊斯塔爾!”

傳令官口中的“伊斯塔爾”乃是新巴比倫城的象征——藍色的城關“神之門”。它是巴比倫九道城門中的最大,亦是最恢宏的一座!燒了它,就等于踐踏了馬度克戰神的尊嚴!

听到這消息,遠眺正北方,果然夜幕之下,星星的火光正在往伊斯塔爾處匯聚——原本就不甚愉快的男子見狀更是勃然大怒——

立即召喚了拉撒尼、沙利薛、撒西金和三甲尼波,委派他們去到鬧事處平定騷亂,一邊下令立即關閉城門。

“陛下,把將軍們都支走不好吧。您的安全……”

傳令官的話才說了一半,就因為男人投注過來的不耐視線而被迫中斷。

好歹也是橫刀立馬數十載的武夫……這樣的暴動又怎麼能唬得了自己?

不過,就因為他的這句提醒,尼布甲尼撒的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個人的音容——

房廷!

遠離騷動,目前身在冬宮的他應該是再安全不過的;可,若是沒有親眼確認,總覺得放心不下呢。

抱定了念頭,男人義無反顧地扭身,直奔那來時之處。

***

明晃晃的刀刃、凌亂的呼吸。嗡嗡不住的耳鳴就像催命一般侵擾著疲憊已極的神經!

房廷拼命躲閃著……可是對手攻勢凌厲,再加上自己這日未食一粟,渾身無力,眼看亞伯拉罕無情地操起利刃朝自己揮來,已無處可逃……性命,危在旦夕!

“住手!你要對他做什麼?!”

驟然響起的爆喝,凌空炸響——行凶之人被這聲音震懾得一下子忘記了動作,遂,及時趕到的侍衛們撲了上去,將其制服!

竟讓自己逃過了一劫……

房廷驚魂未定,他跌坐于地眼睜睜地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氣息紊亂,忽然手腕上一緊——

回眼,發覺是趕來的狂王,正抓著那里……他使勁一拽,自己便被強拉著站起,狠狠摔進了那具溫暖的胸懷。

還沒有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听到同自己聯系著的胸腔中,勃勃有力的心跳聲,節奏很快,跳得好急……是因為他一路跑來的關系麼?

真是巧合呢,在這種時刻出現——狂王真有那麼在乎自己麼?他又怎會知道自己有危險?

房廷滿腹疑問,不過接下來男人一張口,便教他無暇再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

“把這個人給我拖出去——碎尸萬段!”

狠戾的口吻,听得自己一驚!

狂他……要殺了亞伯拉罕麼?怎麼可以!

“不!陛下——請您放過他!”一把拽過尼布甲尼撒的襟擺,房廷這般叫道,男人听得一愕,低頭看他時,琥珀眼儲滿了不可思議!

“你在說什麼,伯提沙撒?還在替這種凶徒求情麼?他差點就要了你的命!”

慍怒的音調,透露著深深的不悅,妄顧房廷的要求,男人一抬手臂就要示意侍從們把猶太人押出宮室,房廷卻不依不饒地環上了那條胳膊,央求道︰

“陛下,求您……求您先饒恕他,再從長計議——”

已然濕潤的眼楮,黑曜石般閃閃動人,尼布甲尼撒瞧得一怔,鐵石做成的心腸陡然軟化下來……

狂王,動搖了呢。

就因為這個黑眼楮的男人。

此時被侍從捉住的亞伯拉罕,並沒有驚惶失措;相反,他異常鎮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整個靈魂已然被滿腔的仇恨支配。

尼布甲尼撒!這個毀掉聖城耶路撒冷的暴君!這讓千萬同胞妻離子散、背井離鄉的惡棍!亞伯拉罕發過誓,他一定要教他血債血償!

復仇的念頭,使得自己在一瞬間仿佛獲得了無窮的力量,猶太男人使勁掙扎擺脫了迦勒底衛士們的鉗制,一把抓過之前那柄被繳掉的利刃,朝那兩人撲將過去——

然後,使勁地一刺——

幾乎誰也無法用言語描述,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房廷只是怔怔地眼看著猶太人掙脫了侍衛,朝這邊沖來時猶自呆立,然後,身體被搡開了……踉蹌之後,但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了自己的面前。

腦中一片空白。

確切地說,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听到。

只覺得胸部好疼……就好像亞伯拉罕的刀劍,刺入的……

是自己的心髒。

“陛下……陛下!”

失神良久的房廷被圍繞的隨侍們的呼喚驚醒。發覺狂王的身體正倚在自己的肩上,沉重得幾乎支持不住,而一攤手,盡數的鮮紅惹眼……

是血……是他的血!

從那被利刃穿透的左胸,汩汩涌出!

此時,才是真正的手足無措!

戰栗,戰栗……喉間如骨鯁在喉,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朦朧扭曲,房廷抖抖瑟瑟地伸手,想要踫觸淡金頭發遮蓋下的面孔,卻被抽去血色的那張青白嚇得不敢動彈。

萬萬沒有想到,狂王居然會以身做盾保護自己!

男人或許自己也不明白,當時在想些什麼。身體就這麼不由自主地擋在了“他”的身前,就那麼一瞬間,從未體驗過的徹骨之痛伴著天旋地轉籠上了視線……

混亂中,看著那撲將過來的凶徒被隨侍們亂劍斬殺,忽然松了一口氣,忽然覺得傷口不再疼痛,只是嗖嗖地涼,低頭一看,血漬早已殷紅了整片前胸……

是刺中心髒了麼?男人感覺渾身的力氣被漸漸稀釋……直到再也站不穩了,才頹然地靠上了身後的肩膀。

努力支撐起沉重的眼皮,發覺倚靠之人安然無恙,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伯提沙撒……

不……是房廷。

嚇壞了麼?為何臉色如此蒼白……

好想伸手去拭,那撲簌簌地從黑眸中墜落的淚滴,可偏偏連抬一抬胳膊的力道都被無情抽走了……

***

“怎麼回事?!”

第一個趕來的士官是四將之一的沙利薛,他負責剿滅城南扎巴巴地區的叛民,那里離冬宮最近,所以聞訊立即趕到。雖然之前就听說狂王遇刺的消息,可當見到真人倒在血泊中,依舊是大驚失色,毫不顧忌地沖了進來。

“陛下……陛下?!”用力握了握尼布甲尼撒的手,冰冰涼涼,心中又是一驚,改而探向鼻下,仍有氣息,便大呼︰“還愣著干什麼?!快傳御醫!”

眾侍從方才反應過來,有人急奔出去剛好撞上緊接著趕到的拉撒尼和三甲尼波。

見狀同樣是吃驚不小,不過拉撒尼更加鎮定,立刻下了命令教禁衛們包圍冬宮,不讓暴民和別有用心的人進入。

三甲尼波則小心翼翼地抱起狂王,將之放倒在軟塌之上。

“是刺傷,沒扎到要害。”最後趕到的撒西金,禁軍中最好的醫生,他替狂王包扎完畢之後,這般診斷。

“廢話!誰要听你說這些!”拉撒尼听到他這麼冷靜地說,立刻氣不打一處來,然後杏眼一瞥,望見房廷還怔怔地守在塌前,目不轉楮地盯著男人昏迷著的臉孔,更是火冒三丈,一個箭步上前,狠狠用攥過他的襟口,怒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說!是不是你讓陛下變成這樣!你這個混帳!”

無意反抗,房廷就這麼不吱一聲地任他牽扯、搖晃著,怎知這番愈加煽動了沙利薛血液中的暴力因子。

“混蛋——”美男子嚷道,揚起拳頭,就在這時候手腕被人從後面及時地扼住了。

“拉撒尼!”發覺又被那平素里總愛與自己作對的同僚阻撓,正欲發作,拉撒尼卻冷冷地說了一聲“不關他的事”,接道︰“侍衛們說,刺客原來是來刺殺伯提沙撒大人的,只是誤傷了陛下。”

“不管怎麼樣,那還是他的錯!”

“尼甲沙利薛。”

重重地喚了一聲美男子的全名,听得他一怔,古怪地瞧向一臉嚴峻的蜷發男人,只听他說︰

“你,憎惡伯提沙撒大人麼?”

“那又怎麼樣?!”毫不避諱地大聲應對,沙利薛忽感周圍一陣騷動,再一回頭,眾人又紛紛噤口。

“所以,你才趁著暴亂,派刺客來行刺他。如果被人看到還可以推諉是猶太人所為,與你毫無干系不是麼!”

“你說什麼?!”

“別裝傻了!那柄刺入王胸中的劍,不就是你那邊用的‘無鞘劍’麼?!居然為了一己之憤,竟將王置于如此危險的境地!你到底該當何罪!”

“你胡說什麼!什麼刺客?!什麼劍?!我根本就不知道!”

沙利薛矢口否認——可當拉撒尼交于他看那柄染血的凶器,立時臉色鐵青!

細小的劍身,鋒利的劍刃——沒錯,那的確自己統領的兩百“鷹之騎”所用的鐵劍。

是哪個混蛋想要栽贓自己,特意用這個來行刺?沙利薛忿忿地咬牙切齒,環顧四下,恨不得立刻揪出那陷害自己的家伙,將之一劍刺死!

“與我無關,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還是想狡辯麼?沙利薛!”

“咳咳,沒有證據,你們還是不要再爭啦……一切還是等陛下醒後,再做定奪吧。”

胖胖的三甲尼波擠到劍拔弩張的二人中間,一邊陪笑,一邊安撫。

拉撒尼這才收斂了一些怒氣,也不再看沙利薛,只是徑自跪在男人的塌前,喃喃道︰“就不知道,王他……什麼時候能醒了。”

听到這話,房廷不禁打了個寒戰,視線拉回轉向那雙眸緊閉的男子——

雖然,過去一直就想逃離他……可,不知為什麼,此刻卻完全沒有了那個念頭。

知道既定的歷史中,尼布甲尼撒並不會如此早亡,可是仍舊放心不下……

只想親眼看著他康復,睜開那對琥珀眼。

矛盾的心情,紛亂難理。

可又有另一種陌生情緒,正在悄悄洋溢——

房廷沒有刻意地去理會,便已清楚地感受到了。

狂王之于他,已經不單單是夢魘中那個霸道的角色……

而是……



第十章

直通“神之門”的幼發拉底河,源遠流長,眼看就要到了泛濫的時節。

巴比倫。

十月的農祭大禮的舉行迫在眉睫,可是初平猶太暴亂的朝中,卻在此時亂成一團。

“王到底傷得有多重?居然三天不與朝會?!”

“听淑吉圖們講,似乎不是致命傷呢……不過仍然意識不清。將軍們已經將陛下搬到馬度克神廟(通天塔的最頂端)療傷了。”

“唉……雖然性命無憂,不過在這種關鍵時刻受傷……真的沒有關系麼?”

“說不定,這是馬度克的旨意呢……因為王違背了他的意願,寵信一個異族男人……”

“噓!小心被听到——‘他’還在呢!”

盡管大臣們忌憚房廷的在場,話音降得很低,可是竊語陣陣還是躥進了他的耳朵——

無一不是對自己的指摘與咒罵呢……雖然之前就經常遭到莫名的言語攻擊,可是自男人倒下後,群臣的這股怨恨,似乎又變本加厲了。

默默地忍受旁人或鄙夷或憎惡的目光,房廷自朝會開始便選擇不置一辭。實際上,男人不在的時候,並沒有人真正當他是“巴比倫的宰相”。自己就像一尊用作擺設的傀儡,在高位之上靜靜觀看下方的朝臣們言來語去,仿佛被人忽略了存在。

這般念道,目光不覺游移到議事殿之外︰巍巍通天塔之上的那座金殿——馬度克神廟。

忽然心痛如絞。房廷還是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如果沒有狂王于背後的支持,面對百官,會是如此地辛苦的一件事。

“農祭就要到了,可現在王又在臥床養傷——也沒有皇嗣可以代他主持大典,這可如何是好?”

“不然……還是推遲一些時日吧,待王痊愈再……”

“這怎麼可以!幾百年都沒有變更過的祭典日程,哪能說改就改!又不同兒戲!”

出神的片刻里,座下的大臣們仍然為即將來臨的慶典爭論不休,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僵局,這般提議道︰

“列位同僚,不是還有‘那個’麼?怎麼就忘記了呢?”

說話的是撒西金,他面無表情地發言,教人一時摸不著頭腦。

深諳他心思的拉撒尼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如果王趕不上農祭,就要啟用‘那個’制度麼?”

一旁的三甲尼波听得雲里霧里,不解地問道︰“什麼‘這個’‘那個’,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一點都听不明白?”

“就是‘代王制’——于高位大臣中選出一個‘王’,王不能參加典禮的話,便由得‘代王’主持!”

他這麼一說,不少朝臣亦被點醒——有人還連連稱“妙”,道︰“如果是萬不得已的話,用這個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呢。”

“我反對!”

眾人議論紛紛,就在幾乎要達成共識之際,拉撒尼出言阻撓︰

“你們不會不知道‘代王’的真正含義吧?‘代王’便是‘替罪王’,根本就沒有實權!那只是為了消弭王的罪、替王受過的虛位!而且……成為‘代王’的下場只有一個——”

“那就是死!”

“你們之中,有誰能夠擔此重任的?!”

為拉撒尼的氣勢所震,底下立時一片肅靜——

確實呢,如果取用這個制度,就必須有人能自告奮勇,奉獻生命——只不過,朝中哪有幾個人擁有這份勇氣?

“呵。”

尷尬的時刻,忽然迸出一聲嗤笑,眾人注目,發現是四將之一的沙利薛。

“你笑什麼?!”

拉撒尼不甚滿意他的態度,這般喝問,沙利薛卻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道︰

“我只是笑你,怎麼把那家伙給忘了呢。”

“什麼?!”听到美男子這副陰陽怪調,正覺得奇怪,拉撒尼忽然心下一沉,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何人。

“諸位,我們的‘宰相’伯提沙撒大人,絕對是‘代王’的不二人選——以他的忠誠與膽識,是不會教吾王和馬度克神失望的——不是麼?!”

***

三日後。

涓涓流淌的河水,郁郁蔥蔥的椰棗林。層層疊疊的山岳台與祭壇,于日光之下閃耀奪目。

第一次從馬度克神廟俯瞰全城,是在十月初臨,巴比倫豐收的季節里。

高處不勝寒。

看到這片在現代幾乎是無處可覓的瑰麗景致,房廷此時于心中只迸出了這麼一句煞風景的話來。

只因今晚,便是農祭了。

身著一襲不合身的華麗衣袍,恁風輕輕吹起曳角,房廷倚靠在帷幕翻飛的露台之上,思緒縹緲。

之前同諸朝臣們的對峙,陷入騎虎難下的境地。失去了男人的支持,房廷方覺得自己正如飄搖的蘆葦,任人牽拔,這般被迫承擔了“代王”一職。未來的風向,愈發不明晰了……

讀過史籍,房廷自然知道巴比倫這個“代王”的習俗——

一般,這是當王犯有某種應施以懲罰的嚴重罪過時,才會被采用的儀式。不過在王傷病時亦可施行。程序最開始,朝中的某個高級大臣會被挑選出成為“代王”,這“代王”被當作代替真王的人接受神罰或平息神怒。而“代王”只是名義上的“王”,並無實權,統治國家的仍是幕後的王。在王的懲罰期結束後,“代王”亦被廢除,真正的王重新復位。

自己所知道的經常采用“代王制”的王,有新亞述統治時期的阿薩爾哈東。由于體弱多病,他曾三度啟用“代王”,自己則隱姓養病。然後,在那三個代王中,有一個及時地死去,另兩個被殺,他們都享受了國葬的待遇。

這些,都與拉撒尼所述相吻……

也就是說,對于自己而言,成為“代王”並不榮耀——

它,是致命的。

任何人司此職,最後的結果唯有死路一條。也難怪當時拉撒尼百般勸阻自己不要理會沙利薛的挑釁,只可惜,那麼多人成心刁難,都是巴不得自己去死的,想要熟視無睹……都是不可能的呢。

就算當時不在殿前答允,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吧!

“陛下他,一定不會答應這種事的!”

好心的男人,事後這麼說。是為了安慰自己麼?但,若總是寄希望于狂王的庇護,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太沒用了一點呢?

房廷這般念道,心中又是一陣絞痛。

不自覺的,又聯想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如果,當時他沒有推開他,那麼現在躺在榻上于生死門前徘徊的,便是自己了吧。

快七天了,狂王仍未恢復,發著低燒……時昏時醒。房廷守在床前未曾听得他說過只字片語,不過那冰涼的大掌卻像有意識一般,一旦踫上自己便會死死鉗住,掙也掙不開。

就算變成了這個德行還是不肯放過他。

尼布甲尼撒,真是非同一般地強勢呢。

不過愈是如此,只會教自己愈加心痛。

抬起了胳膊,欲遮住擋那射進露台刺目的光——可還是有細小的金線漏過指縫鑽了進來。

到底,我算什麼人?

這麼想著,房廷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好沉。穿戴的額冠、大圍巾衣、裙裾;攜佩的綬帶、權杖與寶劍待會兒將成為扮演“代王”時所使用的道具……這些都屬于狂王。

房廷默默地尋思,念起每每被他佔有時的情形,男人總是霸道地宣稱,自己是他的所有物。

真不明白呢,一無所有,連姓名都不屬于自己的人(指的是“伯提沙撒”這個更名),有什麼……值得男人如此執著地維護呢?

***

夜晚姍姍來遲。

盛典中的馬度克神廟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听說尼布甲尼撒王近日御體有恙,沒能趕得上今年的農祭,便教一個‘代王’替他執行儀式。”

“咦?這樣的話今晚豈不是又見不到王本人?那麼多天了!這要教我們幾時才能回國述命?”

“依我看,實際上是很嚴重的病情吧,不然也不會錯過這麼重要的祭典——照這樣下去,埃及那邊又要趁機蠢蠢欲動了,剛剛籠絡了猶太人,下回不知又要盯住哪片土地?”

“……”

在覲見朝貢的外國使節中,听眾人就巴比倫王的缺席為話題議論紛紛。居魯士始終保持沉默著,偶爾有前來示好的使臣前來敬酒,他也笑臉相迎,落落大方。

一旁兀自擔心著的米利安,卻在此時沉不住地開口︰

“王子,如果尼布甲尼撒王病重的話,那麼米底同巴比倫聯姻的事……”

“就暫且擱在一邊吧。”少年男子這般輕松地回道,仿佛對自己這次的使命根本就不在乎。

“啊?”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女將愣了一愣,回過神︰“什麼暫且擱在一邊!如果您再拖那麼久才回國的話,不知道王又會怎麼責罰您呢!”

“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笨女人。”一旁的希曼插話,立即惹來米利安的一記白眼。

“阿斯提阿格斯王如果知道巴比倫王的現狀,說不定就不願嫁女兒了呢。王子一定是考慮到了這點……”

“不,希曼,我並沒有去想這些,”打斷了侍從自以為是的推斷,居魯士微笑著,說︰“只是懶得去管那麼麻煩的事,外公嫁女是他的事,我只管說媒,其他的都和我沒有干系。比起這種無聊的公務,你不覺得趁現在身在國外,好好享受一番才是最要緊的麼?”

嘴角抽搐了一記,听他這麼講,希曼忽然覺得,自己最近愈發不明白那年輕主人的心思了。

“而且,今次又能看到有趣的東西。”

“王子指的是……”

“‘代王’儀式,幾十年也難遇上一次,這可是比坐廟禮還要稀罕呢。”

居魯士這麼興致勃勃地說著,瞧得兩心腹一怔。

一男一女遂相視一笑,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著同一件事︰

他們那總是從容不迫的王子,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像個“孩子”啊。

***

祭祀,開始了。

舉步為艱。

房廷每走一步,便會覺得加諸在身上的繁冗服飾、諸多權物便會自己增加分量。

好沉,好重,就像有一整座小山壓在肩頭。

時不時的,身後跟隨的祭司還會推搡,催促他前行。

卻一句抱怨都說不得——

畢竟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更何況,被萬人矚目著的自己,決不能在此時出任何紕漏,至少在男人醒來之前,要好好擔當“代王”的角色。哪怕明知道這使命一終結,迎接自己的便是死亡。

絲竹聲響起,“代王”的儀仗隊沿著螺旋的長梯拾級而上,一邊就听得到高台之上祭司祈禱,歌隊高聲吟頌著創世史詩——這是為了紀念馬度克神被困在陰間的苦難——

接著到達了馬度克神殿的主廟埃薩吉勒,緊接著的環節便是︰“淨廟”。

過去曾經在書本上看到過類似的儀式方式呢——祭司和淑吉圖們清理完廟宇後,焚香膜拜。然後接受人民砍下的一只公羊的頭,再用羊血涂抹寺廟的牆壁。

眼看著剩下的羊的尸體被投入河中,房廷知道,它象征著帶走了上一年巴比倫人民的罪過,沿著幼發拉底河,流向遠方——

而那彌漫于整個大殿,羊血的腥臭味道,就像在提醒著︰

自己也和它一樣,不過是一只“替罪羊”而已啊。

“陛下!”

听到有人這般呼喚的時候,房廷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被人輕輕推了一下,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此時“代王”的身份——

居然連稱謂都改了呢,“假戲真做”得倒像那麼一回事。

只可惜自己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王”,除了這稱謂,一切如舊呢。

“別發呆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身後的一名恩吉(高級女祭司)這麼催促道,聲音冰冷。

忽然覺得後脊一陣發涼,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房廷看到原本狂王所佔據的王座之前,立著大神官,一襲雪白的祭司服,瞧得刺目,而四下便是朝臣與各國的使臣,密密匝匝,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心跳得好快——應該是怯場吧!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畏縮。

咬了咬牙,房廷深呼一口氣,朝王座邁出了第一步。

只要熬過接下來儀式的高潮部分,今晚的祭典便可以告一段落了呢。

“其實過程很簡單,只要您把權杖與寶劍交于祭司,然後祭司打您一個耳光之後,權杖等物再交還與您就結束了。哦,請不用擔心,那只是象征性的動作,並不是真的要您挨打。”

之前拉撒尼這般向自己解說的時候,似乎是相當輕松呢,這教房廷放心了不少。其實自己也能理解︰兩河流域的閃族人篤信“王權神授”,這種儀式看似具有“侮辱性”,可實際上則是象征“神之子”的王在“代民贖罪”吧。

自己只要按部就班,照著拉撒尼所說的去做就行了。

交接權杖的時刻,房廷心中這麼想。

可是下一刻猝不及防、猛然襲上神經的痛楚,卻教他在一時之間,腦中空白一片。

怎麼……回事?

狼狽地跌坐在王座之前,不可思議地望著頭頂詭笑著的大神官,房廷怔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被打了,自己是結結實實地挨了他一記巴掌,在側頰上。

耳鳴陣陣,一時間還辨不清周遭的景象——就听聞身後起伏的騷動——

陡升的怒火卻先于感觀直擊心頭!

分明就是那班好事的大臣存心刁難,故意教自己當眾出丑!

太過分了!

努力想爬起來抗爭,可房廷忽然覺得膝蓋上一沉——

怎麼?

眼楮一瞥,就發覺大神官的“尊足”正踏在那里,曳地的華麗長袍將之巧妙地罩住,除了近身的自己,難有人能從其他角度瞧出端倪!

“諸位——吾王說,願替萬民受過!為了巴比倫來年的豐收,他甘願遭受神罰!”

也不知道是誰,忽然在這時候吼了這麼一句,听得房廷又是一怔!

這話的意思莫不是……他們還要繼續方才的行為吧?!

鼓掌的,歡呼的,熱切的回應,方才的起哄無疑是火上澆油,房廷倉惶地環顧了一下亢奮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砧板上的魚,無法動彈,只得任人宰割。

“‘陛下’,好好享受吧,這可是‘馬度克的恩賜’呢!”

大神官彎起了唇角,于頭頂之上輕喃,然後揚起了手中的權杖,就欲揮落——

“神聖的儀式,都要變成一出鬧劇了。”

藍眼楮盯著王座近端房廷與那迦勒底諸人,沉默良久,居魯士才迸出了這麼一句。

“王子……就這個樣子袖手旁觀,不用管他麼?”

掩看著那個有過數面之緣的異族男人正于當眾受辱,動了惻隱之心的米利安這般問道。

還記得,祭典開始時,這個“神之護佑”以“代王”的身份重新粉墨登場,王子還貌似玩笑地說,自己早就知道巴比倫的“代王”非此人莫屬。

可是,祭典過程中似乎出了什麼問題——那象征性的懲罰忽然變成了真正的“處刑”。

很意外呢。

不過當看到居魯士一臉動容的模樣時,女將驀地感到了意外中的意外。

伯提沙撒——到底是什麼人?

怎有能耐教那從來就是波瀾不驚的少年主人,露出這種表情?

“我,不能去救他。”少年一臉不耐,這般回答。

米利安這才反應過來,暗嘲自己的糊涂——

怎麼能忘了呢?居魯士王子可是米底的貴冑,雖然地位崇高,可是作為一個外國的使者,于巴比倫的慶典上是沒有發言權的。關乎到兩國的利害關系,所以絕不能隨隨便便地就輕舉妄動。

“而且,如果‘伯提沙撒’這點屈辱也承受不了的話,也沒有必要帶他去米底了……”

“懦弱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我那麼執著。”

第一次,那麼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著實教米利安同希曼吃了一驚。

原來,王子對那人仍抱有憧憬麼?

這麼想著,兩人忽然都很期待……

“——太過份了!”

眼見著房廷當眾遭到毆打,拉撒尼不由得心頭火氣,對著身後的諸朝臣怒道︰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伯提沙撒’!難道你們是真的要將他折磨致死才甘心嘛?!”

此時王還沒有醒來,其他任何人都沒有權利中止儀式,自己心中焦急,偏偏又干涉不得。

“將軍,可別這麼說,這可是馬度克的旨意。‘宰相’大人在替王受罪,他此時應該覺得無比榮耀呢。”

一個大臣恬不知恥地這般言道,臉上的皺紋因為扭曲的笑容而糾結在一道,面目猙獰。

“哼,這樣的話我倒想看看待王轉醒,你還敢不敢當著他的面再說一次!”拉撒尼嘲諷道,瞧著眼前一張笑臉僵硬在那里,忽然心中一陣痛快。

馬度克神,保佑吾王早日康復吧,他一日不醒,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們便會繼續作亂,動搖“神之門”——

長吁一口氣,再度把目光轉向房廷處,遙遙的,但見他已經委頓于地,動也不動一下,心髒驀地被抽緊了!

該死的!難道說那個混蛋神官把他打暈了?!就這般還不肯罷手麼?!

再也看不下去的拉撒尼,此時也顧不得自己的尷尬地位,一挺身就要沖過去中止那暴行——可方才邁了一步,就有人從後面搭住了他的肩膀。

“撒西金?”

一回頭,意外地看到阻止自己的竟然是那個冷漠的戰將,拉撒尼愣了一愣,遂扳起面孔就要揮開他的鉗制。

“別去。”撒西金開口道,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就算你能救得了他一次,以後你能每次都像這樣麼?更何況,他現在似乎已經不需要你多管閑事了呢。”

什麼?

听到冰男這番話,一時還莫名其妙,直到他指點著王座的方向,拉撒尼這才回過神,望著他所指——

驚奇地發現,“伯提沙撒”——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

那艱辛而屈辱的幾分鐘,就好像過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

肩上、背上、腰上、腿上……每遭一次杖擊,就好像意識要被生生抽離身體般的疼痛不已。

最開始,房廷好幾次得想掙扎地攀爬起身,可是又遭無情打落。那施暴者,如此窮凶極惡,好像真的恨不得要于萬人之前將自己杖斃一般。

偏偏還不能呼痛。

四體麻木,頭昏眼花,覺得脆弱的肋部就像被敲斷了骨頭般叫囂著痛楚,而在這被折磨的期間,房廷甚至還啖出一點血絲來。咬牙切齒地隱忍著,不知何時這個殘酷的儀式才可以終結。

可自始至終,依然無人施予援手。

除了自己,他還能依靠誰?

這麼想的時候,于腦中一晃而過的,是那不可一世的男子的音容……

狂王……尼布甲尼撒……

念著這名,心髒跟著就是一陣悸動——

今晚,自己作為代替那男人主持儀式的“代王”,為什麼總想著旁人的救助?難道說,承受著那“神之護佑”的稱謂,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麼?

想想,都覺得好不甘心呢。

所以,在神官最後一記妄圖擊落自己的額冠時,房廷驀地抬起了手臂,一把握住了權杖。他昂起了頭,不顧額際滲流的血液模糊了眼簾,一字一句,緩慢卻又清晰地開口道︰“‘神使’大人——閣下用權杖擊打我,是否既宣泄了神的憤怒,也宣泄了您自己的憤怒呢?——鬧夠了,現在就讓儀式繼續進行吧!”

難道說方才卯足力氣揮動權杖,對這家伙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不然,自己都累得氣喘吁吁,他怎麼還留有力氣站得穩呢?

看到眼前這個,被自己砸得頭破血流也不吭一聲的異族男人,此刻忽然轉性般,鎮定自若地講出這番話來,大神官一時間怔愣住了。

蒼白的面孔上,黑眼楮熠熠閃亮,這模樣很難將其與那個唯唯諾諾的“代王”聯系在一道呢。

受到了那眼神的感染,不自覺被盯得有點心慌,大神官下意識地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權杖,怎知對方的力道陡然一下加重,硬生生地將之奪了過去。

“啊……”

知道一旦權杖交還與“代王”,在儀式中自己的使命也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由“代王”禱告,祝福巴比倫人畜興旺、城邦富饒……

可是,好不容易逮住的機會,哪能那麼簡單就放過他?

瞥了一眼下座使勁朝自己使顏色的同僚們,大神官狀了狀膽,還想要假借神之名再度凌辱房廷,卻不料指尖才剛剛沾到袖袍,便遭到一記凌厲瞪視,心頭立即一怵!

被不容褻瀆的眼神,震懾住了!

咽了一記口液,眼巴巴地看著他接過所有的權物,然後頭也不回地邁向王座。

從容不迫的姿態,宛如方才什麼都未曾發生——

這就是那個被王寵信的“伯提沙撒”麼?為何完全不似諸人口中,所說的那個嬖臣?

大神官心中忐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得罪了一個萬萬不能得罪的人物呢……

***

農祭的最後一項內容便是普天同慶,諸臣膜拜馬度克與“王”,無論黎民還是貴族均可以在今晚狂歡至深夜。

眼看著大臣與使節們一個個行至王座之前,沖著由房廷擔當的“代王”一角兒,叩拜行禮,居魯士忽然覺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總算……告一段落了。

一開始還以為他會支持不住,不過看來這次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伯提沙撒”還沒有脆弱到那個地步。就算沒有巴比倫王的庇護,他一樣能夠不辱使命呢。

這般,自己也攜著兩個侍從,隨波逐流地跟在隊伍的最後上前去,揖首、叩拜、親吻御前的薄毯。

禮畢,剛想撤走,不經意的一瞥卻吸引了少年王子的注意。

隱于長袍之下,伯提沙撒的膝蓋,似乎正在顫抖著……

怎麼回事?

于近處一昂頭,就看到王座之上的男子,額際正懸著干涸的血漬,面色慘白,汗如雨下——厚實的前襟都被沁濕了一塊,看樣子在忍受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痛苦。

心念一動,居魯士不著痕跡地朝他膝前挪了半步,輕聲問詢道︰“大人……伯提沙撒大人?您有哪里不舒服的?”

虛弱地闔了闔眼,房廷看著半跪在身前的少年,一臉茫然,似乎根本就沒有認出他是誰來,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

這恍惚的模樣……是快暈過去了麼?

探出手輕觸了一記膝蓋,感到一陣緊繃僵硬。知道他業已還魂,居魯士又將方才的話重復,語音未落便感到手背上一濕——

豆大的汗珠。

“沒……沒有不舒服……對不起……讓……讓閣下操心了……”

那液體的主人這般抖抖瑟瑟地道著歉,連話都說不周全,完全是在逞強呢。

其實,都已經疼得快暈厥了,可還是硬撐著讓自己的意識清醒,不簡單呢。

自己確實沒有看錯他。

就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向他再次游說同自己一起去米底吧。

打定了主意,居魯士誘哄般開口︰

“大人,我這次來巴比倫的目的,就是為了再見您一面……”

眼看著下位的俊美少年嘴唇翕張,輕柔而快速地訴說著他的願望,房廷因為渾身的不適並沒有很仔細聆听,不過仍是猜到了七八成——

這又是在勸說自己離開巴比倫呢。

米底之行十分令人向往,少年的執著確實教人感動……只可惜此時的自己,卻早已失去了兩個多月前的那份心情。

狂王,為了他負傷。這種時候,又教他怎麼忍心離開?

即使被厭棄,被侮辱,被毀謗,房廷還是不得不留在“神之門”,因為責任,因為未盡的義務,以及一點點,不該存有的非分之想。

耳上的傷痕,閃耀的金輪,是尼布甲尼撒的象征。而那男人施加的更深烙印已經植于靈魂身處,無法連根拔起。

習慣他的強勢、霸道、不可一世……他的親吻、愛撫、瘋狂掠奪……在男人的身邊呆得越久,羈絆就越深。這種悖德的感情,讓房廷悲哀地想要仰天長哭,可是,還是不得不面對——

即使,沒有未來,也沒有結果。

“對不起……”

第二次的抱歉,“伯提沙撒”的聲音透著一絲悲愴,當濕潤的黑眼楮望進居魯士的眸里,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我不能離開這里。”

少年就猛然听到了肺腑震動的聲音。

混雜著一絲無名的無奈與憂傷,這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

是年輕的波斯王,初次品嘗。

***

“水。”

“啊?”正出神的時候他忽然開口,房廷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渴了。”凝著那張並不俊美的容顏,男人這般要求道。

依言端來盛水的琉璃盞,可是尼布甲尼撒望了望它卻沒有動彈。

“喂我喝。”

听他這麼說,房廷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記,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把杯遞到了他的唇邊。

怎知狂王卻偏過頭,拒絕的姿態。正詫異著,卻又听他低低地說了一聲︰“用嘴。”

終于不穩地灑出了一點沾濕了手背,緋紅迅速躥上了蒼白的雙頰。

退離了半步,怎知男人猛地伸出右臂撈過房廷的腕,驚得他差點把盞摔落——

“嗚……”

貌似是那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房廷不敢再掙扎,只得乖乖恁男人拽至身旁。

牽系的部分火熱異常,這般又像是他昏迷時,不依不饒攥著自己的情形,曖昧不明,偏偏又呼之欲出……

混亂的感受,真是教人難以適從呢。也不願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房廷一鼓作氣含了一口水,然後快速地俯下身去……

唇齒相接。

哺水的時候,男人沒有料到他今次居然會那麼干脆,一時失察,“咕隆”一下便將渡過的液體盡數吞下。

嗆住,猛咳了幾下,心中氣惱剛想要瞠目對房廷,怎知卻瞥見了那蒼白面孔上,可能連他本人都未曾察覺的一抹忍俊不禁。

原來,僅僅只是想吻他。

卻發現這意外的笑容,還是他第一次……對著自己綻放。

意識到這點,男人霎時心跳如擂鼓,如同一個發現發現新鮮事物的孩子般興奮不已!

所以也顧不上未平的氣息、左胸的傷處,就這樣單手一把抓過房廷的領子,將他驀地拉近,然後,放肆地親吻他,粗暴地啃囁他。霸佔他的唇舌,也不管他的嗚咽,如同要將之吞噬般用力地吮吸……

被吻得暈頭轉向,卻又反抗不得。因為害怕踫到狂王受過創傷的境地,房廷辛苦十分地支撐著身體……忽然胸前傳來粗糙的撫觸感受,嚇了自己一跳!

不合時宜的時間與地點,又在對自己做這種狎昵的行為!更何況還是重傷未愈,男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房廷急急欲抹開他趁機潛進衣內不安分的右手,卻不想男人根本不願罷手似的一路沿著腰線直滑到要命的地方……

終于忍不住推開狂王,氣喘吁吁。

“很疼麼?”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房廷不解地把目光轉向他——

“那些被打的地方……”

難得一聞的關切,居然是從他口中迸了出來!

對上的琥珀瞳仁,眼色迷離,這副不同以往、暴戾盡褪的溫和模樣竟教自己看得愈加心慌……

“房廷。”

好死不死地,他又在這空檔里喚了一聲從不在床第之外呼喚的真名,房廷覺得腳底一酥,忽然間就脫去了力道,只好任由其牽引、擺布……

“我不會讓你死。”

“我也不會讓他們繼續傷害你。”

“所以就這樣留在我身邊,永遠都不許逃離了……”

意亂情迷。

耳畔的男人細語呢喃著,這近乎愛語的承諾。

只可惜房廷當時並沒有領會,這其中的真意……


<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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