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殤卷三] 波斯迷霧 BY壹貳叁

文案:

居魯士再度來到巴比倫,提議以「代王之禮」迎接公主,迫於情勢,尼布甲尼撒只得讓房廷出使米底。
面臨分離,房廷才驚覺心底的那份依依不捨……
原本順利的迎親計畫,卻因米底向呂底亞宣戰而耽擱。
房廷同意了居魯士的建議前往波斯,不料這一去便是被軟禁!
苦等的尼布甲尼撒因為相思難耐,千裡迢迢趕至波斯,卻與房廷擦肩而過……有情人能否再度重逢?





▶▶ [河之殤卷一] 迦南迷途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二] 巴比倫迷情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三] 波斯迷霧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四] 空中花園 BY壹貳叁


第一章

十月,美索不達米亞的黑夜長于白天。

農祭剛過,“神之門”上下皆沉浸于歡欣的氣氛中。

就這樣接下去的每天,日夜更替,星象轉移。似乎也沒有人察覺到,那即將來臨的不祥征兆。

尼布甲尼撒轉醒之後,經過了幾日的調養,重創後的身體開始漸漸恢復。

因為大神官被處刑,此舉頗有震懾百官的意味,所以在一段時間內,巴比倫朝中無人再敢提處死伯提沙撒一事。狂王復位,房廷也是理所當然地卸下了“代王”之職。

沒過多久,巴比倫迎來了十月中旬泛濫季前的第一場大雨。

雨後,就在幼發拉底河床重新豐沛之際,異象呈現。

“陛下……陛下!不好了!”

這日正值重傷初愈的狂王十幾日來的第一次朝會,剛與諸臣商討著如何重征迦南、抵御埃及的事宜,忽然傳令官一路跑將進殿內,一邊大驚失色地喊道。

“什麼事大驚小怪?”

狂王不悅地蹙了蹙眉,于上位俯視那王座之下狼狽非常的臣屬,只見他氣喘吁吁地指著殿外,道︰“金像……金像 (金頭銀胸巨像)……倒塌了!”

“什麼?!”此話一出,驚得狂王霍然起身,座下的群臣們也于同時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才建了一個月的偶像,居然就……”

“不好的兆頭啊!農祭才剛過就發生這種事!”

“莫不是神譴吧……‘代王’不是還沒死麼?這教馬度克神發怒了啊!”

听到下方又有人開始借題發揮,房廷佯裝鎮定,不想亂了方寸,可是這種事情想教自己不介意都難!房廷目光瞟向狂王,發覺他也在回望自己,急急轉移了視線,隨即就听到身後的大聲喝令︰“沒有弄清楚原委之前,不許胡言亂語!拉撒尼,撒西金,給我去一趟杜拉,查明真情!”

房廷眼看兩位將軍領命出去,仍舊是惴惴不安,這麼想時忽然肩上一緊,但見狂王此時已從王座上走下,站于自己身後。

“從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拋頭露面了。”他低下腰附在耳邊這般道。

“唉?”

疑惑了一聲,尼布甲尼撒卻沒有響應房廷,只是用右臂擁著他的肩膀,肌膚緊貼的部分傳遞著一絲不察的溫情。

他這是想要保護自己麼?

意識到這點,忽然覺得心頭一暖,不過即使這麼想,房廷還是輕輕推開狂王圈著自己的臂彎,道︰“陛下,我也不能總是受您庇護躲躲藏藏……請容我繼續留在這里參加朝會吧。”

尼布甲尼撒忽然空出的胳膊在半空中停了半刻,貌似並不滿意他這樣的決定,不過只沉吟了一下,沒有吱聲。

默許的姿態。

“越來越不象話了,伯提沙撒!”

狂王的喝令並沒有完全阻止底下臣僚們的竊竊私語聲,交頭接耳中還是一兩句忿忿不平的言語流竄。

“大神官不過就是按照規矩杖笞了他,居然就在王跟前搬弄是非,教大神官丟了性命!”

“明明是個嬖臣,有什麼資格霸佔著王的所有青睞!”

“此人不除,就連‘神之門’都會因之動搖!”

議事殿內,人人各懷心思,漸漸積聚的妒忌與激憤正在不斷累加——平靜之中,暗濤洶涌。

***

雨後的巴比倫,空氣中彌漫著香甜椰棗的芬芳以及淡淡的泥灰味道,沁人心脾。

初晴的日光灑滿宮室的每個角落,卻不似旱季那般熱毒,照得人渾身暖洋洋,十分舒適。

于露台一角,眼看著冬宮腳下的大運河、普洛采西大道,一如往昔般熱鬧非凡。但此時的尼布甲尼撒,卻沒有一絲身為“神之門”統治者的愜意。

自從下了朝會,房廷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難得療傷期間兩人的那份諧和感,也因突發的事件遭到破壞。

多少有點不甘心的尼布甲尼撒,眼看他盯著泥版文書發了好長一陣子的愣,終于不耐地將其一把拖到跟前。

“明明不認識字,還看什麼?”于頭頂上這麼調侃著,一邊從身後箍著房廷的腰,將腦袋埋進他的頸窩。

發間淡淡的燻香味道,與自己的相同。忽然心神一蕩,狂王便捉起那枚右耳上戴著的金色耳輪,閃亮的方寸之地上鐫刻的人面牛身鷹翼獸栩栩如生,教人愛不釋手。

玩弄著這個自己最鐘愛的部位,也不管懷里的房廷如何敏感地驚跳、掙動,根本就不想罷手。都已經半個月過去了,自負傷以來就沒有好好踫過他,傷情好轉的時候又被繁瑣的政務糾纏,多日未曾紓解的欲望,眼看一觸即發!撩起半年來蓄得漫過肩頸的烏發,露出白皙的脖子,狂王就著那里輕咬,只听得懷中的男子從喉頭溢出的呻吟,立時甜蜜感覺便直擊鼠蹊!此時也顧不了太多,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撈起他的裙裾,把手伸了進去……

“別、別這樣!”

抓住那驀然潛入動作的大掌,房廷驚道,扭轉過身子,不可思議地瞅著狂王的面孔——漸深的琥珀眼,情欲的顏色。

想著他傷勢未愈,連左邊的胳膊都抬不起來;加上之前才剛退出朝會,大白天的又要宣淫麼?還真不是一點荒唐!正欲拒絕,狂王卻忽然探過頭,在他的面頰上啄了一記。

“我想要你……就現在!”

他不容拒絕的霸道口吻,一如往常。

心髒“咯鐺”一記,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房廷的一手便被牽引著,按在了一個亢奮而熾熱的硬處……

意識到那是什麼,像被炙傷般嚇得急急縮回了手,尼布甲尼撒的手指卻趁機追逐過來,這回也由不得他推拒,直接就是攻城略地,放肆地撫觸深入……

狂王是如此急躁,甚至還沒等到房廷完全習慣,一鼓作氣地充盈,疼得他齜牙咧嘴,連聲音都被盡數吞沒……

覆雨翻雲。

起初被佔有的疼痛,然後是食髓知味款款而至的歡愉,縈繞心頭的是一股好似被寵溺的幻覺,以及一捻不知為何的空虛……

就好像,此時什麼都不消去想了……

事畢,薄汗微發。

尼布甲尼撒俯身低喚,這才發覺膝蓋上的男子依偎在身前,業已失神良久。

不願推醒房廷,狂王干脆就讓其枕在肩膀上好眠。一邊閑不住地撩撥起那些沾黏在項背上半長的頭發,按在鼻下嗅著。忽然覺得就連他的體味,都是那麼好聞。

不可思議的感覺,一天比一天來得更加強烈——簡直超越了“迷戀”!

“陛下……陛下……”正值神思飄忽的時刻,宮門外有人連喚了好幾聲,這才回過神。

是拉撒尼?

不想起身驚動房廷,狂王用圍巾衣將之包覆後,便示意那忠僕進入室內。

行完跪禮之後,拉撒尼瞥了一眼被王徑自攬在懷中的男子,道︰“陛下,屬下方從杜拉趕回,那巨像……”

剛說到一半,狂王忽然抬起手掌“噓”了一聲,示意他壓低聲音。

拉撒尼一愣,知道這是為了不驚擾伯提沙撒,皺了皺眉,而後一臉嚴峻地繼續︰“巨像的泥足崩毀,半身傾倒,那金頭搖搖欲墜,應該是杜拉平原的土基不穩,施工的期間工匠們又偷工減料,再加上天氣突變暴雨沖刷,所以……”

“誰是負責的監工?”

“陛下,監工是您的親族巴利亞大人,他的女兒瓦施緹是您的第六個側室……”

“吊死巴利亞,再把瓦施緹趕出冬宮謫為庶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尼布甲尼撒平靜地說,似乎這樣的決定對他而言根本就無關痛癢。

不過這次,拉撒尼卻沒有立即領命,似乎是躊躇了一番才抬起頭來,道︰“陛下,您不能這麼做。”

頗為意外,那最耿直的臣屬這次居然毫不避諱地違拗自己,尼布甲尼撒怔了一怔,心道拉撒尼此番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便問︰“為什麼?”

“就因為陛下您太寵愛伯提沙撒大人了。”卷發的男人這麼回道,意料之中看到上位之人立時慍怒的臉色,接道︰“這招致了大臣們的不滿,加上前一陣子您處決了大神官,朝中對此頗有微詞。

“而且猶太人的暴亂剛剛平息,如果再為了金像之事處死巴利亞大人的話,眾人恐怕會越加認為您這是在包庇伯提沙撒。”

雖然不想承認,但拉撒尼說得沒錯,自己確有那樣的心思,不過不那麼做的話,又如何保障他的安全?這般改變了主意,狂王改而詢問拉撒尼的意見。

猶豫了半晌,欲言又止,拉撒尼最後才緩緩開口︰“陛下,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

***

杜拉平原。

“巴比倫今年還真是多事之秋啊。”

于馬度克神殿外國使節的謁見廳之中,一目了然地就能看到殿前一片泥濘中歪斜著的巨型偶像。

“耗費巨資建造的金像,居然一場大雨就教它傾倒了……這下大病初愈的尼布甲尼撒王,又有得好忙了。”希曼這般說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身後“哼”了一聲,他扭頭一看,米麗安陰沉著一張俏臉,冷聲道︰“你很開心麼?臭男人!這下我們又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回米底了!”

“唉……說得也是,巴比倫王現在似乎是分身無暇,哪有心思過問阿斯提阿格斯王的公主殿下?不過這樣也好,又有借口繼續留在此地白吃白喝。”希曼說到這里就像要故意氣米麗安般,擠眉弄眼了一番,然後把頭轉向了一直保持緘默的居魯士。

一向都是和顏悅色的王子,此時卻遙遙望著巴比倫冬宮,眉頭深鎖,一副凝思的模樣,看得兩個侍從都有些納悶。

“王子……王子?您沒事吧?”

米麗安關切地呼喚,伸手剛要踫觸少年的額頭,手指卻在半空中驀地被溫柔地截住了。

轉眼之間,居魯士便沖著米麗安露出兩朵可愛的笑靨,“我沒事,米麗安。說起來,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

“啊?”

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教兩人都一時摸不著頭腦。

“去冬宮,繼續替我那固執的外公說媒。”

“咦?現在就去?王子是有十足的把握了麼?”

“誰知道。”居魯士聳了聳肩膀,一臉的無所謂。

希曼和米麗安同時汗了一把,他們的主人有時候,還真是喜歡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我只是在想,如果現在不去,日後再想要得到‘他’,便沒有機會了……”

***

冬宮深處。

歡好之後沒有披戴好的衣帛、綬帶散落一地,香煙縈縈,曖昧的景致。

“拉撒尼的話,你都听到了吧?”倚靠著露台上的石欄,狂王用雙臂緊箍著坐于懷中的男子,在頭頂上方慵懶地問道。

那單薄的身體听到這話,瑟縮了一記,顫抖的感覺立刻貼著胸腹傳遞,完全就是不打自招了。

哼了一聲,尼布甲尼撒垂下視線,抬起右掌穿過房廷的額發,迫使其正視自己。

濕潤的黑眼楮閃閃熠熠,別樣動人,看得心念一顫,接著便沿著那褪去日光洗練,蒼白的面頰一路往下,瞥到那半隱半露、一片平坦的胸乳上,盡是自己先前制造的紫紅痕跡。

一次一次地征服、佔有,仍嫌不足,好想就這樣揉他入骨。這般哪能再想什麼教他離開自己的念頭?

“伯提沙撒大人明明就有出眾的本領,卻不為諸人接受。陛下,如果您是誠心愛護他,就不應該將其禁錮,不然朝中便有居心叵測的人借題發揮,即便是有您的庇護,伯提沙撒大人也難保沒有性命之虞。所以,暫時讓他離開巴比倫吧,等待時機,再接他回王都……”

拉撒尼不久前的諫言,始終教狂王耿耿于懷,而房廷听到了那些話,也很介意他的想法。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離開巴比倫的麼?”尼布甲尼撒這麼問,忽然覺得極不舒坦,不願意懷里的人有這樣的想法,哪怕只是掩藏在心里,也絕不允許他有一丁點的忤逆。

可是房廷卻選擇了搖頭。

“為什麼?”心中一喜,圈著他的力道不自覺地加大,但見那對黑眼楮游移了一陣,便徑自垂下眼睫。

沒有回答,是因為理由太多,思緒繁雜;更是因為對著那不可一世的男人傾訴自己的妄念,仍舊缺乏勇氣。

要我怎麼開口?不想離開的理由,只是因為想留在你的身邊?

看了太多次他滿懷心事卻只知道遮遮掩掩,也明白對著這樣的房廷發火,只會讓他更加防備自己。見狀,尼布甲尼撒嘆了一口氣,也不再深究,隨手撈起墜于他白皙頸項上的那枚,于普洛采西大道上購置的藍玻璃滾印。

溫潤光滑的觸感,這被身體熨熱的小東西就像有著生命力般躺在掌心。雖然是枚贗品,精巧的雕刻,還是幾可亂真。

“這是‘米麗塔的恩賜’。”撫著印身上的楔字,狂王這麼喃喃地說。睨了房廷一眼,只見他先是愣了一愣,接著臉一下子就漲得通紅。

雖說不識楔字,不過,美索不達米亞的幾位古老神 自己還是知道的。

戰神“馬度克”,母神“伊斯塔爾”(馬度克之妻),月神“南努”,還有……愛神“米麗塔”。

原來,這滾印上的刻印,居然是愛神的象征麼?

這……這……

為什麼當初男人要送給自己這樣的東西?

即便是平庸的面孔,露出這羞赧的表情時,仍是非常可愛的。于是看著這張“可愛”的臉,狂王不自覺地笑了,單手捋過他緋紅的臉頰。

“房……廷。”

于耳畔輕呼他的名,四目對上,皆是迷離的眼……心跳如擂鼓,就這麼俯將欲吻……

在這空檔,宮門外卻傳來煞風景的呼喚︰“陛下,米底的使者求見。”

懷里的男子立時彈動了一下,將臉撇開了。

尼布甲尼撒不悅地皺眉,妄顧傳令官接連的呼喚,還想繼續索吻,嘴卻被房廷捂住了。

困擾的模樣,似乎是在提醒自己,現在這行為不合宜。

“怎麼這種時候來?都已經過了朝會時間。”

不甘心遭無端打擾,尼布甲尼撒放開他時喃喃了一句,剛拾起散落的衣衫,召喚宮侍替自己打理,忽然察覺房廷的神色有異,那張根本就藏不住一點心思的臉,一看便知——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還沒來得及詢問,幾位應聲而至的淑吉圖入內,阻斷了狂王。

米底的使者……是居魯士吧?

狂王踏出宮門後,房廷不禁聯想起農祭之夜,那少年的句句勸誘,至今還歷歷在耳,倒不是還對去留心懷躊躇,只是自己還沒有忘記,他此次來巴比倫的目的。

為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那傳說中“空中花園”的女主人和親!一想到這,心中便殷殷泛疼。

酸楚的滋味。

雖說將來她嫁予尼布甲尼撒,幾乎是既定的事實,可是自己仍由衷地希望著,那流傳于後世的美麗故事僅僅是史家的杜撰!根本沒有什麼“空中花園”!沒有什麼羅曼蒂克!“安美依迪絲”也不過是個巧合中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並不像自己所閱讀過的那樣……

可惜這樣的想法,只是一廂情願。

房廷知道,哪怕狂王不娶公主為妻,那他勢必也會挑選其它女人做伴侶為他誕下子嗣。雖然目前他對自己不薄,百般恩待,以身相護。可,以區區一個平庸無奇的男兒身,那“寵愛”又能持續多久呢?

這般又是想入非非,回過神時,搖了搖頭,房廷不覺暗笑自己的荒唐,卻陡然發現,自己面孔僵硬,就是想笑,也笑不出了……

***

隔了十數天,尼布甲尼撒看到前來謁見的使者,還是那個從容的少年男子。

再次接見這阿斯提阿格斯的外孫,狂王對其依舊是無甚好感。一陣模式化的繁文縟節過後,居魯士再度提出了和親的事宜。

“吾等已經在巴比倫滯留了半月有余,听陛下先前的意思也有意迎娶我國的公主,這樣何不早做安排?”

近侍的幾個大臣在少年說這話的時候特意耳語了一陣,是勸自己順水推舟應允了他,狂王思量了一番,覺得這于己方也並無損失,便準備下令擇日,即派人跟隨居魯士一行去到米底迎親。

“恩尼布甲尼撒——”

正在同臣屬們商議的時候,居魯士于下方忽然這麼喚了一聲,引得眾人齊齊看他。

狂王則抱著一副玩味的心態,倒要看看這波斯少年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我想說的是,安美依迪絲殿下作為您未來的妻子,應得到一國公主應有的禮遇,請您務必親自去米底迎娶她!”

此話一出,殿堂之上立時哄聲一片!“太狂妄了吧!使者!”

“米底怎可這般目中無人!”

“陛下當年同賽美拉絲殿下大婚,也是她自動嫁予巴比倫的!這個安美依迪絲到底有多了不起,居然要陛下親自去迎?”

為騷動的迦勒底群臣以言語夾攻,居魯士仍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繼續道︰“不過我也明白,尊貴的巴比倫之王是不可能親自跋山涉水去到北國。所以,請您換以‘代王之禮’迎接公主,以不辱沒她的身分……”

代王之禮?乍一听到這個詞,狂王著實愣了一下,待他回過神來時,眉頭緊蹙道︰“代王?你指的是……”

“就是十月初主持農祭,貴國的新宰相‘伯提沙撒’大人。”

說這話時,就像是要故意強調後面的部分,居魯士聲音洪亮、字字清晰,教殿堂上的每個人都听到了。

與此同時,狂王的心髒猛地往下一墜!好一個居魯士!他的目標居然是房廷!

“咦?原來是要‘宰相’大人代替王去米底迎親麼?這也未嘗不可啊。”

“難得那嬖臣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干脆就讓他去到米底之後,永遠別回來了!”

一時間耳邊的風向突變,大臣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支持這樣的提議,這教尼布甲尼撒更是氣憤不已!難道這是看準了房廷在朝中不受諸臣歡迎,便趁機想從自己身邊奪走他麼?

明了了那昭彰的目的,又怎能讓它得逞!正欲拍案而起,忽聞近身侍立的將領輕喚了一聲,狂王回眸,看到拉撒尼正一臉的憂心凝著自己,不由得想起之前他給予的諫言。

難道說,現在這就是那個“讓伯提沙撒暫時遠離巴比倫”的契機麼?

不行!說什麼都不想讓他去米底!即便他能順利完成迎婚使命返回王都,從新月沃地至札格羅斯群山,一來一回也得花上兩個多月的時間!也就是說就算現在出發,在明年泛濫季正式來臨之前,他都不能留在自己身邊了……

這教人如何忍耐!而且途中要是出了何種變故,那……

“陛下,您若是擔心他的安危,可以派臣下跟隨護駕。此次迎親勢在必行,您就放伯提沙撒大人離開吧!為了他,為了您自己,也為了巴比倫……”

听到這話,長嘆了一口氣。狂王第一次感覺王座之上的自己,居然也會有這樣無力的時刻。

沉默了良久,殿堂上亦是一片死寂。

半晌,他才緩緩地重新開口道︰“就讓伯提沙撒代替我……去到米底,迎娶新妃吧。”

***

離開巴比倫,遠走高飛——若是換作在過去,一定是自己求之不得的美夢。

結果,真的迎來了這一刻,房廷忽又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此時是不是應該感嘆一下造化弄人?

明明拒絕了居魯士,可到最後還是得和他一同去米底,而且還是以自己最意想不到的“迎親使者”身分。

看來狂王始終就是不明白,他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那日尼布甲尼撒接見居魯士一行後,回到冬宮,又是一言不發就把自己按倒,這才距離上一輪的歡愛不過幾個小時!激動非常,比哪次都要迫不及待……

當狂王俯身下來,霸道地侵佔著他的口舌時,房廷不由得憶起《芳香園》中的這首詩︰(注一)和所愛的人接吻時,如駱駝在綠洲中飲水一般,嘴唇充滿甜美的芳香,那是難以形容的饑渴與瘋狂,深深滲入我的骨髓之中……

僅僅是片刻的失神,便被吻得頭暈目眩。

百般抗拒,卻遭尼布甲尼撒輕松化解。他輕笑他的自不量力,然後將之按倒在金縷交織的氈毯之上。

惶恐和著驚羞,望著那覆將上來健碩的男性身軀,一想到待會兒便會被蠻橫地佔有,教同樣身為男子的自己,著實不甘心呢。

所以,趁著尼布甲尼撒的指尖于自己肉身上嬉戲的空檔,再次地掙扎。可下一刻,易感的股間驀地被收進粗糙的掌心,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技巧地撫慰套弄,不由自主的款款送迎……一記痙攣,情欲勃發,蹦跳著的呻吟便從自己的喉間斷斷續續地傾瀉出來。

腦中一片空白,釋放後的無力感,使人倍感疲倦。

上方的男子發出戲謔的笑音,不顧房廷已然漫過脖頸的紅潮,仍然就著他的敏感不住撥弄……

就這樣直到被愛撫著的身體漸漸鈍化、麻木,視線迷離,身體飄飄然的。一瞬間房廷有種遁入雲霧的錯覺。

十月中,巴別通天塔至高處,馬度克的神殿。

黑色的瑪瑙柱,象牙鏤刻的格子窗欞,臥榻閃著龜甲的微光,瓖嵌著各色寶石的宮牆上,織錦的精美圖案正亮著點點光輝……

透過狂王的肩頸,房廷出神地望著宮室的穹頂上空,自己到現在才注意到的彩繪鐫刻。

那是春祭大典的刻繪,敘說的情境是戰神馬度克下到凡間與恩吉(高級女祭司)的交歡儀式。

房廷知道,巴比倫人尊崇生殖巫儀。在過去亞述統治時期,巴比倫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中,喜慶的氣氛里總是伴有性的放縱。

在那特殊祭祀儀禮中,人們一邊慶祝春之神死而復活,一邊會舉行旨在促進萬物生長的狂歡——集體性交。

雖然這種習俗在那波帕拉撒爾時代已經被屏棄,可這種儀式仍被變相、美化成神 的故事,為泥版與楔字記錄了下來。

鮮甜的味道,馥郁的香氣。

鼻尖充盈的是殿前供奉的果品,混雜燻香的氣息,讓人昏昏欲睡。

汗殷殷的身體就如此展開著,原本胸中百種煩思,似乎都被紛擾的色彩與醉心的香味盡數掏空了。

醺醺然,什麼都不消去想……

“房……廷……”

忽然,狂王喚了自己的名,就在意識遁入夢境的前一刻——一個激靈,驚醒。

看到那琥珀瞳仁,深邃多情,仿佛只有此刻,不可一世的狂王才褪淨了那滿身的戾氣。

發覺他正攥著那掛于自己頸間藍玻璃的滾印,在上面按著親吻。

整齊的楔字,背上如天使展開的羽翅,婀娜的裸體女神。這滾印上刻的,尼布甲尼撒說過那是“米麗塔的恩賜”。

米麗塔,掌管情愛的女神。不知道自己這樣的人,有沒有資格得到她的眷愛呢?

這麼想到,不一樣的羞赧立時躍上臉孔。

好燙,好燙……

這張宛如少年般幼稚,並不俊美的臉孔上,唯有那對黑眼楮濕濕潤潤,格外動人。就這般被黑眼楮的主人注視著,尼布甲尼撒立時把持不住,粗魯地掰開他的雙膝,急切地探進。

房廷嗚咽著,泫然若泣的表情,難得一見的精采。

看著他,想著他,充盈著他,妙不可言的滋味,教人完全上了癮。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歡好的時刻,幾乎忘了今昔為何。

繾綣的痴纏,待到饜足,狂王輕輕退離那具單薄的男體,他于身下抖瑟了一記。望見白皙的裸背上盡染斑斑紅點,那全是由自己制造的印跡。

將之翻覆,發覺房廷正捂著臉。不依不撓地將之扯開,熟透了的面頰,慌張的神情,另類的嫵媚。

就是這副不矯作的姿態,教尼布甲尼撒的心頭為之一撼。

“等我……接你回來。”

五指穿過他的發跡,狂王這般命令道,听得身下的軀體一震,遂胸前一暖……第一次,他主動投身進入自己的懷中,埋首在那里,看不到表情。

明天,就是自己代王去到米底迎親的日子,告別這最後一宿,他便得上路了。

臨行前,從不奢望從狂王的口中听到半句溫情體諒的言語,可就是那驀然一句半命令式的話,像極了呢喃的愛語,使得房廷心旗不定,再度搖曳起來。

事畢,昏暗的宮室之中,燻香冉冉,期間仿佛能嗅到無花果與椰棗的清甜。

困頓襲來,蜷在尼布甲尼撒的臂彎中,房廷怎麼也睡不著。

于他懷里觀看那裸露的左胸,遭亞伯拉罕刺傷的部分仍然被繃帶緊緊包裹著……心念一動,便探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傷口的上緣輕輕點了一下。

刺痛,卻是在自己的胸口。

為什麼要擋那一劍呢?

在你的心里,我難道不就是個玩物麼?

如何也猜不透狂王的心思,越想只會讓自己陷入越深的迷茫。

看不到未來,也沒有希望。

暗笑自己的荒唐,房廷昂首,指尖摩挲了一下自己腫著的嘴唇,然後,悄悄湊近上方的男人,就著那張英挺的面目,俯將下去……

甘之如飴。

就在這曖昧的時刻,房廷未曾發覺,尼布甲尼撒微微顫動的眼皮——他,亦是醒著的。

伯提沙撒……

不,是“房廷”。

他……便是“米麗塔的恩賜”嗎?

一點也不明白,那盈溢于兩人之間,尚未體驗的奇妙感受,到底是什麼?

不過,無庸置疑的是,尼布甲尼撒相當喜歡這種感覺。

就算不了解,還是希望它一直存在。

心隨意動,尼布甲尼撒加深了這個最後的親吻,然後不顧房廷的驚呼,再度將之撲到身下,繼續索求……

是夜,不用睡眠了。

難以形容的饑渴與瘋狂,深深滲入兩人的骨髓之中……

只因那米麗塔的恩賜。

***

兩天後。

伯提沙撒以代王之儀,隨米底的使者登上往北國的路途,出伊斯塔爾大門之前,狂王攜眾臣從馬度克神廟,一路沿普洛采西大道相送,場面之鄭重其事,確是給足了米底王面子。

直到渡船駛上了幼發拉底河,屹立在新月沃地的“神之門”巴比倫城,漸漸淡出諸人的視線。

遙望那一片椰棗樹與蘆葦之後的壯美城市,初次,于房廷胸中涌出的,是一股對其不可名狀的深深依戀。

注一︰《芳香園》是十五世紀西亞的一部性文學作品,原作者是尼菲沙烏〈突尼斯〉,十九世紀中期,其阿拉伯的手抄本被翻譯成英語和法語,傳播到歐洲。



第二章

十一月。

前往米底的使節團渡過了底格里斯河後,為了繞開荒漠與游民的搶掠,選擇了一條既能保證水河給養供應又比較安全的路線。

北上亞述遺都尼尼微,然後在哈拉波稍作休憩,之後再越過札格羅斯山——這條道路,就是最初房廷建議尼布甲尼撒所采納的新興商路。

經過二十幾天的輾轉,隊伍沿著下扎布河(小扎布河)又東行了二日,眼看米底的都城就在眼前了。

徐徐清風攜著微寒,北國米底的冬天比想象中來得更早。

房廷披著臨行前狂王贈與的鹿皮外套,安靜地任身體隨著晃蕩的馬車顛簸。眼看著隨行的但以理把腦袋探出馬車的簾幕,東張西望興奮不已的模樣,一抹久違的笑意不覺浮上了清瘦的面孔。

從“神之門”出發,歷經二十六天,他們總算來到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的故鄉——黃金之都,匯聚之地,愛克巴坦那。

希羅多德的《歷史》中,她被描繪成遍地黃金,美麗富饒的都市。同時,作為西亞的錫道要沖,幾百年後,甚至就連中國的“絲綢之路”都得從此地經過。

房廷曾讀這古城的相關文獻。根據傳說,愛克巴坦那城牆厚重高大,是一圈套著一圈營造起來的,每一圈里的城牆要比外面的一圈來得要高。由于城市建築在平原之上,這種結構對防御外敵進攻大有幫助。

據後世的伊朗人說,愛克巴坦那城共有七圈城牆包圍︰最外面一圈的城牆為白色,第二圈是黑色的,第三圈是紫色的,第四圈是藍色的,第五圈是橙色的,第六圈是白銀色的,第七圈是由黃金包裹的。米底王的王宮,就坐落在那瓖嵌著黃金的城牆之內,“黃金之都”由此得名。

雖說今次親眼所見,所謂的“七道城牆”是包括護城城堞同皇宮內外牆而成,並非那個海外奇談,不過之前听居魯士介紹,王宮正殿的外牆確實是以金箔鋪置,由此可見,後世的傳說亦是有根據的。

這邊對周遭一切都感到新鮮的但以理,瞥到那傳說中的金殿,不自覺地大呼︰“啊!真的是金子砌成的宮殿!房廷,你快來看!”

“原來世界上還有比巴比倫冬宮更氣派的王宮啊,難道說米底比巴比倫更加富裕麼?”

听但以理這麼說,房廷正欲傾身一睹,忽然身邊傳來一記不屑的低哼。扭過頭,只听那平素惜字如金的男人就像是有感而發一般,來了句“不過是窮奢極欲罷了”,之後又板起那張生冷的面孔,一言不發。

雖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房廷卻認同撒西金所說的。

作為一座可攻可守的要塞城市,愛克巴坦那擁有堅固的城牆,高聳的塔樓;城牆外有護城河,足以抵抗強大敵人的進攻。

歷史上,該城也是米底反抗亞述帝國的中心,理所當然地需要建設得更加雄偉堅固。

這點與西亞其它國家的都城,如尼尼微和巴比倫城牆的情形相似,因為城牆本身就成為了王宮防御體系的一部分。可如今,把一道城市壁壘修飾得如此華麗,不免有為了炫耀財富、本末倒置的嫌疑。

不過米底盛產金、銀、銅、錫多種金屬倒是真的,而相對的巴比倫所處的新月沃地卻無甚礦藏,也難怪但以理有此一問。

“雖然巴比倫沒有黃金,不過卻有比黃金更寶貴的東西。”

“咦,是什麼?”

房廷搖頭不語,他當然不會告訴但以理,千年之後從巴比倫尼亞柔軟的地層下,將會掘出一種名為“石油”的液體,被後人稱作“工業的血液”、“黑色的黃金”(注二)。

“吵死了!小鬼!早知道就應該把你丟出去喂狼!”

空檔里,一聲恫嚇驀地迸出,嚇得但以理縮回了腦袋,使勁往房廷這邊靠。

“他比狼……更加可怕……”少年偎在身前這麼低語。

房廷蹙起眉頭,將其護于懷中,一邊瞪視著對面徑自蹺著腿,一臉戾氣的美男子。

尼甲沙利薛!在小亞戰場上,遠近馳名的“劊子手”!慘死于他手的人不計其數,而最教房廷不齒的是,他甚至還曾當著自己的面,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童施暴——將她的嘴巴割裂!那種教人發指的暴行,無論過多久自己都無法原諒!況且,他似乎對自己也無甚好感,從耶路撒冷到巴比倫再到米底,就一直維持著針鋒相對的狀態。

真不明白,狂王為何會派遣這家伙作為這一路相送的護衛將領?明明與之彼此厭惡,卻還要成天朝夕相對。一想起自己與之共處的這二十來天,房廷就渾身不舒服。

正同沙利薛目光對峙的空檔里,忽然車身搖晃了一下,馬車遂停將下來。

“大人們,我們到了。”

前方的米底使者這般喚道,緊接著馬車的簾幕從外面被撩開,迎進一張溫和的俊美臉孔。

“下車吧,伯提沙撒大人,待會兒謁見完阿斯提阿格斯王,便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居魯士這麼說著,朝房廷探出手來。

房廷愣了愣,這才意會到他是想扶自己下車。

還真是殷勤。

念及這一路上居魯士給予的悉心關照,甚至都遠遠超過了巴比倫方面隨侍們給予的照料。能與名垂青史的未來波斯王做如此親密的接觸,行程途中,房廷一直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不過此刻他還是擺了擺手,謝絕了居魯士的好意。好歹自己也是個男人,哪能總被人當作大家閨秀般伺候?這麼想到,便撩起過長的裙袍下擺,躬身下車。

“小心!”

也不知怎麼回事,一只腳落地還沒有踏穩,前身一傾,幾欲滑倒,好在居魯士及時出手攔阻,才不至摔倒。

撲了個滿懷,房廷投身進入這具溫暖寬大,完全不似一個十九歲少年應有的胸懷里,有一刻的恍惚,感覺自己仍舊置身于那狂王的鐵臂桎梏中……不過隨後鑽進鼻腔內,少年與狂王完全不同的體息與燻香味道,立時教自己清醒過來。

在胡思亂想什麼!“對、對不起……”急急推離居魯士,房廷昂首尷尬地沖他笑了笑,只見少年此時也正低頭凝著自己,那對湛藍的眸子清澈無垢,看得他又是一怔,莫名其妙地,臉頰忽然變得滾燙起來。

“咳咳。”希曼見狀,有點看不過去地輕咳了兩聲。

房廷回魂,正欲轉身邁開步子走到己方隊伍的前端,手上一緊——驚!卻驀地發現原來是居魯士正攥著自己,一臉含笑。

“是這邊,大人。”

溫柔的聲音,溫柔的表情,就連他所做的動作都無一肖似狂王尼布甲尼撒,所以與之共處才如此輕松。

但即便如此,房廷還是隱隱察覺到了,少年那溫和的氣質中,仍攜著一股教人難以違拗的壓迫感……

只有這點,和狂王很像。

被居魯士握著手,隨他牽引至米底王宮的入口,期間曾試圖不著痕跡地抹開他的鉗制,可是居魯士抓握的方式很巧妙,雖然不至于抓痛自己,可若不使勁掙扎就絕對掙不開。

這般剛想放棄抵抗,隨他高興,忽然兩人牽系的部分遭猛力一扯,被硬生生地分開了!

“閣下這個樣子不成體統吧,伯提沙撒好歹也是個‘代王’!”

當這句話從沙利薛的口中迸出的時候,房廷著實嚇了一跳。那個一向看自己不順眼的美男子,居然會出言維護自己?

不顧居魯士愕然的表情,幾乎是惡狠狠地將房廷拖到自己身旁,沙利薛瞠目對著他低聲罵道︰“真是沒用!就這麼簡單被人牽著鼻子走,還有什麼資格當我巴比倫的宰相?!”

被罵得有點懵了,不過房廷沉靜下來又覺得他說得沒錯,倘若自己就這樣一直唯唯諾諾下去,確實只有任人擺布的分。這次代替尼布甲尼撒出到米底和親,說什麼也不能像過去那般只知道忍氣吞聲了。

一路無話。

走走停停,行經數個關卡,直到金殿之前,居魯士向眾人說明自己要先行進入稟報,讓他們在殿前稍等片刻。

原本一直以為業已平靜的心湖不會再起波瀾了,可是在等待的時間里,房廷只要一想到待會兒自己將要面對的是米底的國王,以及他那後世留名的女兒,心髒便鼓噪得厲害。

期待的感受和著微酸。

讀過書頁上關于安美依迪絲的記載,僅有只字詞組的“美麗而多愁善感”。這樣的描述太過籠統,實在很想知道,在現實里,那傳說中使得尼布甲尼撒不惜耗費巨資與人工為其建造“空中花園”的公主,到底是怎樣的一位女性呢?

“房廷……我們很快就能看到安美依迪絲公主了嗎?”但以理驀然出聲。

想的事情居然和自己一樣,房廷無奈地一笑,頷首,撫上少年柔軟的黑發。

其實這個問題,自己很早以前就想知道了,可是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結果,還是心無雜念的但以理代自己說出了這個疑問。

“依迪絲,嗯……是位相當可愛的女性,”當時居魯士一臉笑意地回答︰“我想,見過她的人,都會為她著迷吧。”

他說得十分含糊,卻听得房廷心中一揪,好像都能夠在腦海中想象出,米底公主舉世無雙的容姿……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

失神的片刻里,迦勒底的傳令官連呼了好幾聲。房廷回魂,這才知道米底王已經允準巴比倫的迎親使節進入金殿。

房廷整了整衣冠,攜著沙利薛、撒西金等幾個重要的侍從,跟隨著引見的米底廷臣。

亦步亦趨,目不斜視,房廷只用眼角余光便能窺見金殿內部之富麗,確實不亞于巴比倫的馬度克神殿。

那倚于殿前王座之上的老者,便是阿斯提阿格斯王了吧。

六十上下的模樣,可還是容光煥發,相當精神。

此時,看到先前進入殿堂的居魯士正偷偷朝著自己做手勢,房廷便依循著他教導過的程序,行跪禮,呈上泥版文書,照本宣科地背誦完一段例行的外交致詞,隨後奉上一路攜來的金銀、珍奇、錦衣、華器所作的聘禮。

禮畢,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上位者的表情,米底王一副滿意的表情,自己似乎並沒有出什麼紕漏。

“遠道而來的巴比倫使者,辛苦了,我已設下盛宴款待你們,在愛克巴坦那好好享樂幾天,再回國述命吧。”

阿斯提阿格斯這麼說道,讓房廷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

***

啤酒、麥酒、棗酒、葡萄酒。

角杯、金杯、銀杯、琉璃杯。

是夜,為了款待巴比倫迎親的使者,米底王在金殿擺開盛宴。

席間,盛情難卻,房廷接受了米底諸臣們的敬酒。幾杯下肚,不勝酒力。

就在這微醺時刻,听到上位者忽然發話︰“使者們,趁現在就讓你們見見米底的驕傲,我最心愛的女兒——依迪絲吧。”

國王此般大聲道,讓房廷的心再次提至喉嚨口!依迪絲……安美依迪絲!那絕世的美人,終于可以一睹她的芳容了!房廷全身緊繃,揣著復雜的心緒順著眾人的視線向宮室盡頭的帷幕,然後——

“我才不要嫁給那個暴君!要嫁,你們去嫁!”

一聲清脆柔嫩卻響亮異常的大喊,一時間響徹整個殿堂,房廷愣住了,在一片寂靜中,他眼睜睜看著至高無上的米底國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困惑的姿態,間或座下眾臣冒出一、兩聲突兀的輕輕嗤笑。

這……這到底是……

“父王!”

又是一聲,比上一次的更為大聲,房廷這回是看清了,那從帷幕之後跑將出來的……是怎樣的一位女性!烏亮的長發,蜜色的肌膚,小鹿一般的大眼……即便是面帶嗔怒,可依然不掩她出眾的容貌。

這就是安美依迪絲?傾國傾城的米底公主?

可為什麼在自己看來,卻像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呢?!

“我不要嫁到巴比倫去!”

房廷眼看著美貌的女孩罔顧宮侍們的阻攔,躍上王座,用她那細嫩的胳膊勾攔著阿斯提阿格斯的脖頸。

“尼布甲尼撒王年紀大得都可以做我的父王了!而且賽美拉絲姐姐不是被他折磨死的麼?我才不要嫁給那麼恐怖的一個男人!”

毫不顧及,撒嬌般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听得座下的眾臣和使節紛紛倒吸一口氣。

“請問,殿下她……今年多大了?”

此時,房廷終于忍不住詢問身邊的米底廷臣,對方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過了冬天依迪絲殿下就要滿十四歲了,可還像個孩子似的。”

什麼?過了冬天就十四?!那麼現在的安美依迪絲豈不是……

只有十三歲?!雖然房廷知道在古代西亞十二、三歲就結婚生子並不是什麼稀罕事情,可是自己親眼所見,饒是吃驚不小!明明就是個孩子的公主,這般便要讓她嫁與狂王嗎?年紀相差了二十多歲,這場婚姻……真的如同傳說中的那般美麗動人麼?

“不許胡說八道!都已經決定了的事,哪能隨你的心意變更!依迪絲,你注定要做巴比倫的王妃,這是你的光榮,也是米底的光榮!”年邁的國王毫不留情地說,不顧女的撒嬌痴纏,一把扯下她環繞的胳膊。

委屈的依迪絲小嘴一癟,就欲奪路而去,國王忙下令教女侍們上前攔住她,七手八腳地就要將之拖離王座。

眾女經過身旁的時候,看到了那張淚水漣漣不甘心的俏麗臉龐,房廷的心中五味陳雜。

一段既定的歷史,一個既定的命運。

如此稚嫩,不更人事,就要只身背負國家的使命,去嫁給一個年紀大得都可以做自己父親的男人麼?沒想到在這時代,身為公主也會有屬于她的不幸。

房廷忽然覺得,那麼多人不惜千里迢迢從巴比倫趕赴米底,就為了這場荒唐的婚事,還真是有點滑稽。

“尼布甲尼撒王與公主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雖然年紀有點懸殊,不過是依迪絲殿下的話,一定沒問題吧。”

“姐姐嫁作于尼布甲尼撒王時未能替他誕下子嗣,真是可惜,作為繼室,希望妹妹這回要爭氣一些啊。”

明明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卻被忽視了作為主角的自身感受。

听到諸臣冠冕堂皇的諫言,依迪絲細瘦的肩膀不住打著微顫……

一滴、兩滴。適才的驕橫模樣業已不見,她只是黯然地垂著頭,委屈的眼淚撲簌簌,一個勁地往下掉。

看得房廷心頭一凜,不自覺地便將其與記憶中那個猶太女孩撒拉,影像重合在了一起——一個是奴隸,一個是公主,截然不同的身分,處于這亂世卻是一樣的身不由己。

為她們,忿忿不平。

“陛下,如果公主殿下不情願的話,還是請您不要勉強。”

“啊?”

“依迪絲殿下年紀尚小,我認為吾王與她,並不相配!”

話音落地,錚錚有聲,金殿上下鼓樂頓止,寂靜一片!

“如果您僅僅是把依迪絲殿下充作政治的籌碼、盟友的代價,不覺得這樣做太自私了嗎?吾王希望迎接的是真正身心相契的伴侶,而不是一個傀儡!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回巴比倫稟告,請求吾王另覓佳偶,不耽誤殿下的青春!”

也許真的是酒喝多了,所以在意識到之前,房廷已將不該說的話當著米底眾臣,當著己方伴隨的使者盡數傾吐。

“又來了……”听到房廷說出驚人之言,扶著額頭,沙利薛難得露出一臉的困擾,喃喃道︰“那個自不量力的傻瓜……”

“啪!”

一記清脆的巴掌聲,眼前金星一閃,話音頓止。房廷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挨了居魯士一耳光。

目光交接的時刻,那湛藍眼楮忽閃了一記,變幻的神色。

“陛下,伯提沙撒大人一路旅途勞頓,再加上酒喝多了,說的全是胡話,請您寬恕。”居魯士收掌,輕描淡寫地說,一下便將房廷的話語蓋過。

阿斯提阿格斯面色難看地抽了抽嘴角,礙于這句話,並未發作。

這般不消半刻,金殿內重又恢復了適才的喧囂。

“殿下,我……”眼看著國王頭也不回地背身離去,知道自己一時沖動差點闖下彌天大禍,房廷一臉窘迫,望向替自己解圍的居魯士,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您太莽撞了,大人。”居魯士在上方輕道︰“這種事,在各國的王室中早就司空見慣,何必那麼執著?”

說的沒錯,雖然自己也清楚這個道理,可是仍忍不住要為小公主鳴不平。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這麼頂撞外公的,您的勇氣真是讓人佩服。”

還以為居魯士是在調侃自己,房廷望他,卻看到了一臉溫柔……似乎並不像是嘲笑的樣子。

“疼嗎?”

“啊?”

“被打的地方……是不是太用力了?”

這般詢問著,居魯士甚至探出了手,在那側被扇到的臉頰輕觸了一記——麻颼颼地痛,恐怕已經腫起來了吧。

不過房廷還是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記微笑。

“一下沒看住,又差點惹出是非來。‘宰相大人’,你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哪!”此時走近的沙利薛警惕地睨了一眼居魯士,把房廷一把扯到自己身邊,這般斥道。

房廷還沒有來得及向居魯士再說上只字詞組,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拖離。

“米麗安……”

“屬下在。”一直侍立左右的米麗安听到主人的呼喚,急忙應道。

緊接著的一聲嘆息,讓她心中一揪,不明就里地望向背著身的居魯士。“王子?”

“怎麼辦?我好像……越來越喜歡那個人了。”居魯士這般輕道,轉過身看著一臉憂心的臣屬,沖她彎出一個意欲不明的淺笑。

“所以,就算是不擇手段,也要把他帶回波斯去……”

“房廷、房廷!”

因為之前的尷尬,房廷正準備隨護衛的將軍們離開金殿,這空檔里但以理忽然扯著他的袖袍這般呼道。

房廷扭頭看他,只見他一臉的興奮,悄悄指著王座的方向,說︰“公主……公主殿下正在看這邊哪!”

順著但以理所指,一望,果然瞥到了王座之右,婷婷而立的少女正注視著己方。

四目相觸,遙遙地,眼看著少女斂去了悲傷的面容沖著自己甜甜一笑,房廷心中一酸。

純真的孩子。只可惜,自己並沒有能力維護她。

報還一個慘淡的微笑,房廷回轉過身,听得但以理繼續在耳邊聒噪,直到沙利薛出聲恫嚇,方才安靜下來。

“伯提沙撒……”默念著這名,安美依迪絲低頭,緊緊絞著十指。

也不知為何,經歷了方才那幕,她忽然對即將到來的巴比倫之行,產生了一份莫名的憧憬。

注二︰古代人雖然知道石油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它的用途,不過卻善于利用石油伴生物“瀝青礦”,以之制成黏合劑和藥物,廣泛用于建築生產、醫療衛生和雕塑藝術。



第三章

十一月尾梢,神之門。

冬宮。

初入冬季的清早,伴著微寒。

瓦施緹——尼布甲尼撒的第六側室,這日渾身酸疼地在王榻上醒來,翻轉嬌軀,發現昨晚還同自己徹夜狂歡的男人正坐在榻上,背對著自己。

淡金的長發隨意披散,裸裎的背脊緊實健碩,只是左邊的肩胛被刺目的白色繃帶緊緊裹覆。

她知道,那是為伯提沙撒所負的傷。

一宿的纏綿,過程中狂王一語不發,直到動情時刻,才呼了一聲“房廷”。隱約記得淑吉圖們提起過,那名為宰相實為嬖臣的男子,更名之前就叫這個。

瓦施緹曾看過房廷,黑發黑眼,面目清秀,成年的異族男性。可是確實連“美貌”的邊都沾不上啊。

可惡,真是教人妒忌!他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能把王迷得如此神魂顛倒?

不過好在伯提沙撒為代王迎娶新妃,現已身在米底,或許用不著多久,王就會將之遺忘。

面上一紅,瓦施緹忽然想起昨夜的恩愛種種,心中暗自揣度︰多日不曾臨幸自己的王,莫不是已回心轉意了吧?

“陛下……”

此般念道,不覺輕狂,女人柔聲喚了一記,見尼布甲尼撒沒有反應,便主動挪身,正欲倚于那寬闊的背脊,怎知狂王一下便大力揮開她,徑自喚來了宮侍替自己更衣。

為何轉眼間就變得無情?瓦施緹心中一涼,還沒來得及詢問,就听男人沉沉的音調自上方響起︰“瓦施緹,你……跟我多久了?”

“唉?”沒料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女人滿心疑惑,可還是乖乖答道︰“有三年了,陛下。”

“是麼。”喃喃了一句,狂王遂轉過身,道︰“從明天起,你就不必留在冬宮了。”

“什……什麼?!”此話一出,如遭雷擊!也顧不得正裸著胴體,瓦施緹驚跳起身,不可思議地望向她的男人。

“你的父親巴利亞犯了瀆職之罪,不日便要流放,罪臣宗親的女子已沒有資格留在此地。”尼布甲尼撒平淡地陳述,波瀾不驚,仿佛毫不在乎與瓦施緹三年以來的夫妻情誼。

整衣完畢。緊接著便要去上每日的朝會,方才邁出一步,後腰便被緊緊抱住,女人把頭埋在那處,戚戚哀告,撕心地哭叫,尼布甲尼撒听了只是心煩,便讓左右將其扯了開去。

踏出宮門走了好長一段還能听到她的吵鬧,擰緊了眉,尼布甲尼撒原本就不甚愉悅的心情越發糟糕了。

自從伯提沙撒離開巴比倫,都已過了將近一個月,現在迎親使者的隊伍應該抵達了愛克巴坦那。

拉撒尼推算著,一邊查看著主人的表情,這樣郁郁寡歡,喜怒無常,也不知是第幾天了,不消說深宮久曠的幾位側妃,就連新近入宮的美女他也無甚興趣……這對正值盛年的狂王確實有些不尋常。

大臣中有人自作聰明的,選了幾個頗有姿色的青年男子送進冬宮,想供他“享用”的,不料遭到盡數驅逐,弄巧成拙。

然後,就于昨日,久未駕臨後宮的王總算是招幸了側妃瓦施緹,可一早醒來又將其貶謫,教人一時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拉撒尼,迎親的隊伍何時返回巴比倫?”朝會的時刻,尼布甲尼撒這般詢問道。

“回稟陛下,待到明年春天幼發拉底河再度泛濫的時刻,米底的公主便能抵達王都了。”侍立在旁的拉撒尼一成不變地回答著。

一邊想著同樣的問題,他的主人在一個月里居然問了五、六回,可每次仍像是記不住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王,並不是在期待他的新娘。

拉撒尼再如何愚鈍也明白了,他思念的,究竟是什麼人……

听到心腹的回答,尼布甲尼撒意興闌珊,變換了一下兩手交握的方式,倚著王座面無表情,底下的官員還在匯報各省向王都進貢的成果,席間有人提出今年農祭之後民間收成並不理想,為了休養生息,建議延遲重征迦南的日期。

若是平時听到這樣的諫言,他肯定會立時拒絕接受。不過,今次是明顯地心不在焉,僅僅是“哼”了一聲,再無動靜。

看著群臣面面相覷的模樣,拉撒尼悄悄嘆了一口氣,將目光巡視到身側那百無聊賴的男人身上。

面容依舊,可卻忽然覺得他與之前自己所熟識的那個“馬度克的戰神”,幾乎判若兩人。

是因為“伯提沙撒”的關系麼?

難道說除了那個人,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教他感興趣了麼?

忠心的戰將蹙緊了眉,剛這麼想著,殿外傳來一陣騷動,看到受到召喚跑進議事殿的傳令官,是自己的舊部。

怎麼回事,他不是前不久才去的呂底亞麼?為何沒到半個月就回來了?

拉撒尼正覺得古怪,然後又見下位的臣屬稟呈國書的時候,一臉的郁郁神情,心中猛地迸出了一抹不祥的預兆。

“克羅伊芳斯王數日前崩逝,今由其皇太子執政。新王親政之初,望得盟王恩尼布甲尼撒之扶持,萬分感激……”

果然是驚人的消息!就是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呂底亞的王座那麼快就易主了!而新帝一登位就急欲籠絡新月沃地的霸主,較之他那故去的父王,更加世故。

“呂底亞王還差人送來了禮物,陛下要不要過目?”巴拉這麼問道。

話音未落,狂王霍然起身,把諸臣都嚇了一跳!“拉撒尼!”尼布甲尼撒大聲喚著忠僕的名,迫切的音調。

“陛下?”

“立刻派人去米底!”

“唉?”

傳令官明明說的是呂底亞王去世了,怎麼一下子又扯到米底去了?

拉撒尼一時有些胡涂,然後就听得狂王輕道了一句“把他接回來”,立即了然!原來如此。呂底亞易主,此時國內必亂,與之常年交惡的米底一定會趁虛而入率先挑起爭端。阿斯提阿格斯王如此好戰,六年來戰事不斷,這次想來也不會白白浪費這個大好時機。

而目前伯提沙撒作為迎親的使者,此時正身在米底,就算他不牽扯進戰禍沒有性命之虞;但一場戰役,可能朝征夕歸、也可能曠日持久,最夸張的,難保他不會在米底待上幾個春秋!房廷還在巴比倫的時候,尼布甲尼撒與之言語交流並不多,即使是肌膚相親的時刻,往往也是相顧無言。可是自他離開之後,短短二十幾天,尼布甲尼撒就忽然覺得,他不在身邊的日子里,就連黑夜都仿佛變得漫長了。

一個人時,不由自主地惦念著他的一顰一笑,與其相伴的一百多個日夜,點點滴滴盡數斂藏在腦海中。

坐臥不安,一點都不痛快!原來世上有一種名為“思念”的毒藥,身為狂王的自己是初次品嘗。

這個時候,如果米底真與呂底亞再度開戰,那重歸巴比倫,少說還要一年半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教他如何能熬?!

“陛下,去到米底就算用快捷方式,往返也需一個多月,米底若有心主動挑起米、呂爭端,近日應該就會有動靜。我看……現在立即啟程去愛克巴坦那迎接伯提沙撒大人,恐怕也來不及了……”

拉撒尼這般勸道,說得句句在理,狂王雖然明白,可還是不甘心!

“如果……巴比倫助呂底亞,對抗米底,那就算打起來也很快就能結束吧?到時候再迎宰相大人回國……”

一直被晾在一邊的三甲尼波此時忽然插嘴,教狂王听得心念一動……

“傻瓜!這種餿主意虧你想得出來!”可話音剛落便遭拉撒尼訓斥。

“我又說錯什麼了啊……”嘟囔著嘴,肥壯的三甲尼波不滿地低喃了一句。

接著就听那聰明過人,事事洞悉的同僚接道︰“巴比倫和米底可是百年盟誓的友邦!而且米底的公主明年就要嫁予陛下了,這種時候如果扶持呂底亞,你可知道那會是什麼後果!更何況伯提沙撒現在身在米底,如果巴比倫和呂底亞結盟,你想他將置于如何的境地?會變成現成的人質啊!笨!”

拉撒尼語畢,三甲尼波不吭聲了,狂王也同樣緘默著,可心里卻在這一刻轉過百種心思。

無論如何,都要盡早接房廷回國!有必要的話,哪怕真的須賠上與米底的百年之交,他也在所不惜!

***

千里之隔的米底。愛克巴坦那。

“克羅伊芳斯死了?好……真是太好了!”

金殿之內的阿斯提阿格斯听聞多年來的對手忽然崩逝的消息,大喜過望,忙召集大臣們商議征討呂底亞的事宜。

此時的米底王興奮不已,一副恨不得明天就披掛上陣的雀躍模樣,瞧得臣屬們暗自咋舌。

休戰不過兩個月,又要打仗?呂底亞老王去世,國內動蕩,可是此時米底的國內,也不見得有多太平啊!不過這樣的話沒有人敢講,即便是誰有膽量冒死諫言,好大喜功的阿斯提阿格斯恐怕也听不進去吧。

“陛下。”

下位者中傳來呼喚,阿斯提阿格斯扭過頭,有些不悅地睨了一眼打斷自己思路的人——大臣哈爾帕哥斯(注三)。“什麼?”阿斯提阿格斯沉沉地低喝,頗有恫嚇的意味。

四下立時鴉雀無聲,不過哈爾帕哥斯仍是面不改色地諫言︰“陛下如果要攻打呂底亞,那麼,依迪絲殿下同巴比倫王的婚禮又該何時舉行呢?”

經他這麼一說,阿斯提阿格斯擰了記眉,一時也不知如何作答。

女兒的婚事是由他率先提出的,如果因為戰事推延了婚期,似乎對尼布甲尼撒有所懈怠;可要是因為嫁女的關系錯失了今次的大好時機,那攻陷呂底亞的雄心,不知又要拖到何時才能實現?

就在躊躇的當口,忽然有人提醒︰巴比倫的迎親使節尚留在米底國內。

這教阿斯提阿格斯想起幾日前的酒宴上,那個黑發黑眼的異族使者對自己的冒犯頂撞,立時氣不打一處來。

居然如此放肆,也不知是不是尼布甲尼撒教的,那麼不把自己放在眼中!說什麼依迪絲“年紀尚小,與吾王並不相配”,既然這樣,那就干脆讓驕傲的巴比倫王再等上一段時日好了!阿斯提阿格斯這般權衡著,最後還是由得野心佔了上風,這般下令道︰“與巴比倫的大婚延期,即日起全國備戰呂底亞!”

***

十二月初。

札格羅斯山區,這年終于迎來了滴水成冰的季節。

黃金之都,細雪飄零。

“開什麼玩笑?那老匹夫居然自作主張把大婚之期延遲了?那我們要何時才能回國述命?!”

房廷在馬背上,听到與自己背腹相貼同乘一騎的男子,負氣般對著一旁的同僚發著牢騷,言語中毫不掩藏對于阿斯提阿格斯的輕蔑。

“靜觀其變。”

撒西金冷冷地吐了這幾個字算是回答,語畢便策動馬鞭越到前方。

“哼!”

嗤了一聲,沙利薛環住房廷的腰腹,正欲拉緊前面的韁繩,忽然感到懷里的人不耐地小幅掙動起來。

“再亂動!小心我把你踹下馬去!”這般附在耳邊小聲威脅,他便依言乖乖不動了,對此頗為滿意的美男子,將之攬得更緊。

體息混合燻香的味道,飄飄然鑽進鼻腔,很好聞。即使隔著甲冑與厚厚的大圍巾衣,卻仿佛仍能感受到身體相觸的溫度,非常舒服。

不知道王在擁著這個家伙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受?

這麼胡思亂想著,沙利薛斂去了幾分暴戾,俯首下來偎近房廷的面孔,叫道︰“喂。”

耳上的金輪撥動了一記。

沙利薛說話時,熱熱的吐息隨著口唇開合,盡數流進房廷的耳道。

“……如果回不了巴比倫,你想怎麼辦?”

本人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可就听者而言,卻好似一把尖銳的冰鎬,猛地扎進心窩!胸口一窒,一時間無言以對。

雖說自己在最初听聞婚期因為戰事的關系需要延遲時,還著實松了一口氣,可接下來意識到,這同時也意味著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自己須滯留米底……

看來,這次出使果然就是如最初所料的那般︰名為“迎親”,實為“放逐”!重回巴比倫之日,怕是遙遙無期了。

“等我接你回來。”

動听的諾言!時隔一個多月,遙想起狂王的這句話,心髒就痛得厲害!不過,此時也容不得自己多愁善感。房廷攥緊了拳頭,佯裝鎮定道︰“等到戰事結束,自然可以回去。”

“嗟,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咕囔了一聲,沙利薛也沒有繼續追究,只是怔怔地盯著房廷蒼白的側臉。

被凍得微紅的面頰,映著略帶郁郁的表情。為何過去都不曾發覺,這家伙竟也有如此好看的時候?

眼楮一瞟,就能看到于那耳上晃蕩著的金輪。人面牛身的鷹翼獸,證明他乃是狂王尼布甲尼撒的所有物……

真是讓人妒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主人對其的青睞與寵愛,沙利薛便忿忿不已!然後就這樣一個不經意地,瞥見了他那金輪之上耳緣處的數枚傷痕。

那形狀……是齒印麼?鮮嫩的白色,應該不算久遠的傷口吧。

想到唯一有可能在那里制造痕跡的,只有那個男人時,沙利薛忽然覺得面頰發燙,凝著那幾枚小小的白色,還在馬背上,就不自覺地就亢奮起來!越看那傷口,越覺得那里擁有媚惑的本領,正勾引著自己去親吻它呢……

圈抱的力道加大,沙利薛醺醺然的,就想這樣貼著他俯首下去,差點就要情不自禁……恍惚的時刻,前方忽然傳來同僚的呼喚,沙利薛一怔,急斂心神。

方才自己居然是想吻他麼?荒唐!真是荒唐!不敢相信適才那沖動的念頭是從自己心中迸出的,沙利薛猛地一抖韁繩,恁馬展蹄疾馳。

房廷古怪地扭頭望了一眼,卻不明白他的異動為何。

去到驛館之前,一路無話。而不遠處七道城牆圍合之中的金殿之內,一股暗濤正涌。

“陛下,居魯士殿下已經在殿外跪候了半天。您真的……不打算讓他去卡帕多西亞(今土耳其東南部)麼?”哈爾帕哥斯這般詢問著,一臉的憂心。

在接到全國備戰的命令之後,居魯士主動前來御前請纓,卻遭國王拒絕。

外面細雪紛飛、天寒地凍,可就在這時節,少年仍不依不撓地冒著寒涼跪在殿外,請求出征的機會。

“那就讓他跪著吧!不過無論再跪多久,我都不會答應的。”

阿斯提阿格斯板正一張老臉,慢條斯理地說︰“居魯士年紀尚小,沒有多少實戰經驗,我又怎麼放得下心讓這個寶貝外孫去戰場?”

“動听”的話一說出來,使得在場的臣屬們立時明白︰他們的國王還忌憚著當年祭司的那通預言,怕年輕的王子造反,而始終不肯授其軍權。

這番口不對心的話,教听者均為之一寒。

“那陛下打算讓王子他……”

“這孩子已經很多年沒有回波斯了吧。”

微微一笑,阿斯提阿格斯擺出大度的姿態,道︰“听說岡比西斯(居魯士生父)最近的身體不好……芒達妮(居魯士之母)總是和我提起,現在也是時候該讓居魯士回去探望一下他的父親了吧。”

***

“唉?這種時候讓王子回波斯,不就等于放逐麼?阿斯提阿格斯王到底在想什麼?!”

在王孫暫居的府邸里,米麗安一邊替年輕的主人清洗,一邊低頭埋怨著,眼看居魯士的膝蓋因為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肌膚上透出一片青紫,自己心疼不已。

“九年了,米麗安……回波斯,不是我們一直求之不得的麼?”

仿佛毫不在乎自己所受的委屈,攜著輕松的笑音,居魯士這般回道,听得米麗安一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話中的深意。

“傻女人,難道你還看不出王子是故意的麼?”

一旁的希曼看不過去似地譏道,搖頭晃腦接著說︰“疑心病那麼重的米底王不會給王子兵權,又不放心自己御駕親征的時候讓其獨留愛克巴坦那。而後又想短期時間內,王子不可能在行省之內掌握民心,斟酌下來,就干脆讓我們回波斯去。”

“呵。”

听到希曼這麼講,居魯士哼笑了一聲,惹得兩個心腹古怪地回眼望他。

“殿下?”米麗安不知他所為何事,忙出言詢問。

只見居魯士垂著長長的睫羽,藍眼楮閃爍著,面無表情,“希曼說得並沒有錯,不過我倒寧願相信……這一回,外公他是出于真心放我回國的。畢竟不管他多麼討厭我,我仍是他的外孫。”

听聞,米麗安和希曼不禁面面相覷起來。

實在很難想象,多年來被無情的虐待,他們的王子還能保有這樣的想法。

***

“伯提沙撒大人,和我一起去波斯吧。”

二日後,米底的使者驛館。

居魯士直截了當地當眾提出這個要求,听得房廷一愣。

這已經是第二回了。少年的執著確實教人感動,而且今次還是在己方兩位將軍的跟前說的,這使得自己一時間差點就要動搖。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未來人,房廷原是對古伊朗懷著憧憬之心的,只可惜自己目前的地位尷尬、又肩負重任,哪能說走就走?

正欲回絕,但听藍眼楮的少年又道︰“大人請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其它的意思,只是想邀您去我的故鄉作客,不知您可否賞光?

“外公都已經允準了,您在顧慮什麼?米底與呂底亞的戰事一年半載都不會消停,公主的婚期恐怕也要延遲到明年春天河水泛濫的時節,何必留在愛克巴坦那苦候呢?”

一年半載麼?自己會在米底滯留那麼久?

如此漫長的日子,都要遠離“神之門”,遠離那個不可一世的狂王?

居魯士這無意間的一句話,陡然撥動了房廷的心弦。

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開巴比倫雖然獲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可是與此同時,卻將心中某個重要的東西遺失在了來時之處。

只覺得,戚戚然。

“我不同意!”

失神的片刻,一旁的沙利薛高聲嚷道,一張俊美無瑕的面孔,此刻卻難掩戾氣。瞪了居魯士一眼,美男子把臉轉向房廷,冷聲道︰“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猶豫的?拒絕他!”

放任讓這呆頭呆腦的家伙跟去波斯,難保不會有去無回!自己答應過王,無論如何都要保護他直到抵達王都,趁著這種時刻來邀,這居魯士定是心懷叵測!總之,自己絕不能掉以輕心!

“我倒覺得去波斯也無妨。”

一直沉默著的男子,此時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立時遭來了同僚的白眼。

“你在說什麼?撒西金!”

“反正一時也回不了巴比倫,就隨伯提沙撒大人的意思好了。”

淡淡的語調,卻像是火上澆油,惹得沙利薛氣急,“混蛋!你究竟站在哪一邊的?”

要不是一起共事那麼多年,差點就要當他是米底的奸細!沙利薛咬牙切齒,再度把視線投注到房廷面上,目光觸及那張蒼白臉孔。對方立即毫不掩飾地把臉別開了。

心中“咯鐺”了一記,就連沙利薛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見到他看待自己是露出嫌惡的表情,竟忽然生出一抹悵然若失的錯覺。

听到居魯士這麼說,不免有點心動。房廷望向但以理,男孩搖著頭,表示他也拿不定主意,就在這時,一記清脆的喝聲傳來——“我也要去波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公主安美依迪絲身披鹿皮襖子,拖著曳地的紗裙,氣喘吁吁出現在驛站的門口,俏麗的小臉因為跑動的關系紅撲撲的,發現房廷看向自己這邊,不由得沖著他浮出兩朵可愛的笑靨……

“殿下,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您擅自出宮,王不擔心麼?”

“我才不是偷偷跑出來的呢!”

女孩嘟囔著嘴,撒嬌道︰“父王已經答應了,無論是波斯還是巴比倫,在婚禮之前,我可以和伯提沙撒大人在一起……”

話音未落,房廷就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低頭。但以理一臉的緋紅,期待的表情教人一看就能洞察他的心思。

小公主果然是“見過她的人,都會為她著迷”麼?哪怕是聖賢的少年也不例外?

明知道這一份單純的愛慕並不會有結果,可莞爾的時刻,不覺還是生出一絲憐惜……

“一起……去波斯吧。”撫上但以理的頭,房廷這般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注三︰哈爾帕哥斯是後來幫助居魯士在米底稱帝的一位關鍵人物。



第四章

十二月中旬,米底正式向呂底亞宣戰。

阿斯提阿格斯王親赴戰場,從愛克巴坦那奔至小亞中部的卡帕多西亞。

鏖戰在即。

這邊居魯士、房廷一行,也踏上了去波斯的旅途。

沿札格羅斯山緣向東南行進,從四周環山的境地步出,眾人初抵波斯行省之一的帕甦斯(今法爾斯,伊朗西南部省分),眼前呈現一片豁然。

時已冬季,札格羅斯山腳下寒風凜凜。

剛降了一場薄雪,驛道上覆著一層白色,晚間在途中生火,輕騎車隊、馬匹和駱駝便挨著山腳停下,依就著樹林取材。雪松松脂燃燒的清香伴著火勢時漫時揚,裊裊掠過鼻尖,沁人心脾。

亞麻繩子鎖著結實的月桂樹,包括護送安美依迪絲公主出行的護衛軍在內,並不算浩蕩的隊伍卻佔據了整整一長列的帳篷。

四下一片安靜,偶爾傳來畜生嚼草的“喳喳”聲與嘶鳴。

“還有多遠?”房廷開口問道。

“快到帕薩加第(後來居魯士稱帝處)了,離安善城還不滿兩百里。”米麗安爽快非常地回答,十分精神。

一路的勞頓,倦意難掩,此時房廷真是佩服米麗安。身為女性,體力居然比他這個男人還要好,不光如此,居魯士這邊的侍從似乎都非常習慣長途跋涉。

也難怪,在梵語和閃語中,“波斯”這個詞本來就有“馬夫”與“騎士”之意,他們善于騎射,舉世聞名。

兩百里麼?這種天氣如果下雪的話,恐怕還要在路上耽擱三、四天吧。

這麼想著,終于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房廷正想調整一下坐姿,怎奈膝上沉重。低頭看去,但見那嬌美的女孩蜷于氈毯,閉著眼伏在上面氣息均勻;一側頭,發現但以理也在不遠處和衣酣睡著。

這對活寶……

念起一路上這兩個孩子就像對麻雀般,嘰嘰喳喳吵鬧個不停,不覺露出寵溺的笑容。

擔心依迪絲會受寒,遂解衣下來,正要披在她身上——“大人,這樣您也會著涼的。”

溫文的語調,不消去看就能猜到這是誰在說話。

昂起頭,首先望見的是少年面上深邃的藍眼,跟著那抹掛于唇角的微笑也一起蹩進了視線。接著撲頭蓋臉,淡淡的燻香,皆是他的味道。

居魯士解下了最外面的鹿皮氅子,搭在了房廷的肩膀上。

房廷注意到,一入帕甦斯,居魯士就褪下了米底的朝服,換上了波斯的坎迪斯長袍。那薄薄的藍色布料,簡直可以透得出緊身的內衣。帳篷外面的溫度差不多有零下十幾度,真的不要緊麼?

感到很不好意思,房廷忙呼了一聲“殿下”,卻遭少年打斷。

“穿那麼多就足夠了。”居魯士說,抖了抖袍子便挨著房廷坐下,接道︰“小時候大雪封山,我就這麼赤身裸體,偎著狼身取暖。”

房廷讀過關于這個故事︰相傳年輕的波斯締造者,嬰孩時期遭阿斯提阿格斯王迫害,陰錯陽差交由一個牧人撫養,牧人妻子之名在米底語中是為“母狼”之意。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說居魯士吮過狼奶,曾被真正的母狼撫養過,所以便有個“狼崽”的諢名。

過去一直認為這些乃是史家的杜撰,今次由得本人親述,方知確有其事!太傳奇了——房廷由衷感嘆,聯想到“居魯士”日後會有更加讓人驚嘆的事跡,不自覺多看了身邊的少年兩眼。

“哼!夸夸其談!”

正感慨時,對面的沙利薛不屑地斥道。聲音雖不大,卻足以教帳篷里的眾人都听見。

“你!”听聞美男子不善的口吻,米麗安忍不住要替主人爭辯,卻被居魯士以眼色阻止了。

“殿下並沒有撒謊。”

可是這般,還是有人出聲為少年辯護。

沙利薛匪夷所思地瞪著開口的那人——伯提沙撒!為何又為那波斯種解釋?

“波斯的男子自小就要學會三種技能︰騎馬、射箭還有‘說真話’,所以我相信居魯士殿下說的句句屬實。”

房廷一臉的嚴正,望向沙利薛,那責怪的眼神看得他渾身不自在,當下“哼”了一記霍然起身,也不打聲招呼就徑自躬身鑽出了帳篷。

“呵。”

耳畔傳來低笑,房廷側過臉,只見居魯士沖著自己展露笑顏,道了一句“您還真是不可思議”,手背上便一熱,低頭,看到他正搭手覆在那處。

雖說房廷知道在這個時代,以握手表示友好是非常普通的事,可總覺得居魯士這般未免太殷勤了一些。

曖昧的動作,總感覺怪怪的,可偏偏說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對。

小幅掀開帷帳的一角,看到撒西金在營火邊拭劍,適才出去的沙利薛不知所蹤,放下了簾幕,房廷四下掃了一眼,除了兩個睡著了的孩子,帳篷里的使者和波斯的衛士們或站或立各自忙著,也沒有人關注少年的這個小動作。

是自己顧慮太多了吧……

這麼念道,不覺松懈下來。

此時逼近黎明,睡意漸襲,也容不得房廷繼續胡思亂想。沒過多久,意識便模糊起來。

他不會想到,良久良久,直到重新啟程的時刻,自己的睡臉就這樣一直被人仔細端詳著。同時,攥著的手也一直沒被松開過。

這一晚,帕甦斯的雪未停。

而千里之遙的巴比倫,也迎來了一場入冬以來罕見的大雪。

今天,是巴比倫之王、尼波神之子——尼布甲尼撒王三十五歲的生辰。依照慣例,為了慶祝王的生日,全國上下減去一個月的賦稅,就連囚犯與奴隸在當日也可以享用麥酒。

然而,就在這萬眾歡欣,比祭奠神 更熱鬧的日子里,作為主角的上位者,卻是一副意興闌珊的倦怠模樣。

“早點休息吧,陛下……明日還有朝會。”

晚間的盛宴結束之後,看到自己的主人不懼嚴寒,憑欄迎風地站于馬度克神殿的露台前良久,拉撒尼很是擔心。可是近身提醒之後,狂王好像置若罔聞般,猶自站立著。

心事重重的模樣。

也難怪,自從呂底亞國王克羅伊芳斯去世之後,各類繁雜政務接踵而至。

首先是因為米底向呂底亞開戰,征戰迦南的計劃延期;接著似乎是料定了王不會在冬季出兵,埃及法老特意差人送來挑釁的泥版文書;再來就好像還嫌不夠亂一般,國內的猶太人近期又掀起一場小騷動,好在于生日前平息了。

王,真是辛苦。

如果“那個人”還在這里的話,或許還能為其分憂……只可惜,作為迎親使者的他,現在仍身處北國米底。

拉撒尼尋思,一邊端詳著主人郁郁的神情,忽然覺得,這個時候王很可能正和自己在想同樣的事情。

“拉撒尼。”

這麼想著,突然間就被呼喚,拉撒尼匆匆響應,然後就听上位者問道︰“巴別塔……有多高?”

其實巴別通天塔的高度國內人盡皆知,只是拉撒尼不明白狂王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怔了怔,回答︰“加上頂端的神廟,一共有兩百七十多尺……陛下。”

“最遠……可以看到哪里?”

“是東面的‘日出之海’,陛下。”

“日出之海麼……”喃喃了一句,尼布甲尼撒擰起眉,忽然揚起手臂指著塔下杜拉平原的腹地,那正在重修的金頭偶像,道︰“把它拆掉吧。”

“唉?”

還以為自己听錯了,拉撒尼正想再出聲確認一回,尼布甲尼撒這次干脆直接下令道︰“傳令下去,即日將金像熔毀,我要在杜拉再建一座新塔——它要高過巴別,站在頂端能望見比‘日出之海’更遠的東方!”

要在這種時候建塔?王到底在想什麼?!雖說對主人這番心血來潮般的心思不甚明白,可拉撒尼還是諾諾領命,退離。

殿堂之上,徒留一人了。

環顧四遭,馬度克神殿的布設依舊,狂王卻忽然感到身處其間無比的陌生。

房廷……房廷……

不在呢。

到底還要熬過多少個這樣形單影只的黑夜,他才能回到自己的身邊?

尼布甲尼撒無可奈何,輕嘆一記……回聲 。

***

次日,帕薩加第的郊外。

太陽出來後,驛道上的積雪融得很快,因為離最近的城市帕薩加第僅有三十多里的路途,所以車隊重登路途之後,估計約莫到黃昏時分便能抵達了。

一路顛簸,小公主依迪絲也不顧什麼禮數,親昵地挽著房廷的胳膊,到後來甚至偎進他的懷中。

明明隨侍的哺育女官(奶媽)也在車里,可她卻選擇黏著房廷。

“大人的懷里暖暖的好舒服哦……而且好香好香,嗅起來比奶媽的味道還要好聞!”

依迪絲嗲聲道,房廷一愣。

女官掩嘴偷笑,房廷則扯了扯嘴角,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體諒她自小長在深宮,千金之軀嬌慣養大,加之又是第一次離開故鄉愛克巴坦那,對一個年方十三歲的幼女而言,這般撒嬌也是無可厚非。房廷這麼想到,便听之任之,卻不知越是這樣依迪絲會越得寸進尺。

“大人。”

依迪絲喚了一聲,招回了房廷的神思。低頭看那女孩,只見她鼓囔著粉頰,像是躊躇過一番才開口道︰“其實依迪絲一直都很想問您……”

“什麼?”

抿了抿紅唇,女孩忽然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扭轉過臉,道︰“尼布甲尼撒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依迪絲抱著少女特有的羞赧神情這樣問道,瞧得房廷一呆,猛然意識到自己差點就忘記,現在這個正同自己撒嬌撒痴的女孩,日後終將是狂王的妻,哪怕他們的年齡懸殊,可政策的婚姻仍舊無法變更!沒有料到,自己所處的情境何其尷尬!除了要代替尼布甲尼撒迎接他的新娘,還要回答新娘的這種問題……房廷暗笑自己的後知後覺,發覺自己的胸口正在隱隱作痛。

沉默了一會兒,瞥了一眼依迪絲,瞧她睜大了眼楮一臉期待又緊張的模樣,等著自己回答,這模樣怕是心中早有了懷春的蠢動,實在是嬌憨可愛。

見狀,房廷斂去了小小的感傷,出言戲謔道︰“王的年紀雖然是比公主大了一些,可是樣貌卻十分英俊。”

此話一出,依迪絲霎時面孔通紅,羞怒道︰“誰……誰要知道這些?!”

明明被說中了心思,口頭上還不肯承認——別扭的小妮子。

“那殿下要知道什麼?盡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繼續逗弄著女孩,房廷一臉含笑。

“您好壞,怎麼可以這樣戲弄依迪絲!”依迪絲總算是看出了一點端倪,惱羞成怒地用粉拳砸著房廷的肩膀。

她越是這樣,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下意識地按著悶悶的胸口。

這一按,教房廷的心髒陡然沉至最底處。

不見了!那東西不見了!確認般又在胸前胡亂摸索了一陣,還是沒有!藍玻璃的滾印——居然不翼而飛了!雖然那滾印並不十分貴重,可對于房廷而言,它的意義卻非同一般。畢竟那是狂王親自送予他的“信物”,向來都是貼身戴著,就連睡眠和洗浴的時候也從未取下過。

是什麼時候遺失的?

四下張望,應該已經不在馬車內了,難道說是在上路之前就弄丟了麼?

“大人,您怎麼了?是丟了什麼東西麼?”看到房廷一臉焦灼,依迪絲的女官關切地詢問。

“是什麼東西?我們幫您一起找找吧?”依迪絲也跟著問。

“也不是很要緊的東西……”雖然這樣輕描淡寫地說,房廷心里還是非常介意。如果真的為了尋那滾印教車隊沿原路折返,未免太大張旗鼓,但就這麼放棄尋找,饒是不甘心。

“真的不要緊嗎?”

搖了搖頭,房廷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

心中的陰霾卻在此時越來越濃重了。

到達帕薩加第時,已近黃昏。

諸人前往驛館的途中,房廷懷著一絲希望詢問昨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居魯士,“殿下,啟程之前您有沒有看到過一枚青色的滾印?”

“滾印?”居魯士一臉茫然,反問︰“是您丟失的貴重之物麼?”

“不……它只是很普通的藍玻璃……”

看樣子居魯士也不知道,原本還指望萬一被他拾到就好了,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是這樣啊。那滾印應該對大人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吧?”

居魯士這麼說時,房廷心中一顫。

“其實,找不到的話……也無所謂。”房廷言不由衷地這般回道,一臉難掩的悻悻。

一旁的米麗安見到這幕,疑惑地望了望居魯士的側臉,直到房廷走遠,才于近旁悄聲問道︰“殿下,您為什麼不把‘那個’還給伯提沙撒?”

之前在途中,她就曾瞧見年輕的主人攥著手掌里的某個小玩意兒發呆。因為好奇,所以瞥了一眼,發現原來是枚青色的細小滾印,周身刻著楔字,做工頗為考究的模樣。

當時她還沒來得及看個仔細,察覺到視線的居魯士便立刻將其收起了。

那應該就是伯提沙撒丟失的滾印吧。

“因為不想就這麼還給他。”

居魯士微笑著這般說時,米麗安眼前一晃——忽然覺得自己的主人還真是有點“無賴”。

“米麗安,那滾印是寶物,無價之寶。”

“咦?不是說是藍玻璃做的麼?”難不成伯提沙撒在撒謊?

“那確實是藍玻璃做的。”

听居魯士這麼講,米麗安越發胡涂了,疑惑——廉價的藍玻璃又算哪門子寶物?

“雖說如此,但它的價值就算是天青石也無法比擬(注四)……因為這可是‘米麗塔的恩賜’呢!”

注四︰滾印的材質有很多,較貴重的有黃金、瑪瑙、黑曜石、綠松石或天青石制成,而天青石是當時最昂貴的寶石。



第五章

因為目前距離行省中心的安善非常之近,車隊不忙趕路,所以大家商量後,決定于帕薩加第過一晚再上路。

在驛館用了午膳,休息片刻,房廷好不容易勸服依迪絲留在館內午睡,自己則打算隨著居魯士一行微服去到市集。

但以理和撒西金是理所當然的一路隨行,倒是沙利薛似乎仍對之前的事件心懷間隙,這回干脆連招呼都沒有,直接不跟來了。房廷本來就對他沒有什麼期待,所以也不在意。

原本的目的只是為了購置馬具,結果買齊了所需的韁繩鉤、鈴、馬嚼和轡頭之後,房廷卻被帕薩加第的市集吸引住了。

街道上彌漫著各種鮮甜的果品氣味。

迦南的羊毛、細麻、蜂蜜和無花果,波斯本地生產的棉花、茶、桑、柑橘,撒拉遜(阿拉伯的古稱)的生姜、肉桂和寶石玉器,埃及的玉米、草紙、雪花石膏和黑曜石,巴比倫的掛毯、香油,希臘的雕像……

一面感受著古代市場的紛擾喧鬧,一面看著琳瑯的商品目不暇接。銅器、銀器、馬具、織物、木工制品,每一樣看起來都是那麼新鮮,而且可能是因為異族長相的關系,房廷走不到幾步,都會有小販主動上前兜售生意,這情境教他不由得聯想起闊別已久的普洛采西大道。

“啊,是‘洛勒斯坦’!”

在看到一副青銅制的甲冑時,但以理不禁興奮地大叫,雖然他年紀尚小,可由于常年隨商隊在迦南、西奈行走,亦是見多識廣的。

波斯的“洛勒斯坦”因構思神奇而舉世聞名,這種甲冑不單堅固而且輕盈,據說在鐵鎧出現之前,為波斯的上層武士所熱衷穿著,是種身分的象征。

房廷看了看甲冑,雖然因老舊氧化,表面出現了點點綠斑,但仍可以看得出嶄新時它的做工之精致。

腰帶上和鎖扣的部分綴有玫瑰的花紋裝飾,可以想見原來這甲冑的主人應該是個地位崇高的人。

“好可惜……如果寶石沒被挖掉的話,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的。”但以理指著腰帶上幾處丑陋的凹陷處,這樣嘆道。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後方的居魯士听到這話,忽然插話道︰“如今在波斯,就算擁有‘洛勒斯坦’也不值得炫耀。武士們窮困潦倒,只得賣掉甲冑上的寶石來維持生計。

“只因這個‘國家’太‘貧窮’了!”

說到“貧窮”這個字眼的時候,居魯士的語氣忽然變得無比嚴峻,作為听者的房廷也不禁動容。

“殿下……不要說了。”米麗安近前扯了扯他的襟擺。這才舒了一口氣,緩了緩口勢,道︰“對不起,這些話不應該說給你們听的……”

“哪里……”房廷擺了擺手,雖然口頭上說不要緊,可是,難得看到一向從容的居魯士也有這樣激動的時候,想要不介意都不行。

“咦,為什麼會貧窮?明明那麼熱鬧……”一時還搞不清狀況,但以理貿然發問。

“有些事,用眼楮看到的並不就是真實。”

房廷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第一次于馬車上,看到愛克巴坦那的七重城牆與金殿時,撒西金曾說過的“不過是窮奢極欲罷了”,其實一點都不假。

人人都知道波斯的礦藏豐富,土地肥沃,可是整個“國家”卻並不富庶,原因其實很簡單。

“波斯整個成為米底的行省之後,王被廢黜,軍隊解散……商農賦稅數額龐大,各個城市每年還要向首都納貢。再加上與呂底亞的戰爭一直在持續著,這些都需要巨大的財富支持,所以……”

剩下的話,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愧是伯提沙撒大人,說得沒錯。”居魯士贊道,接著話鋒一轉,“不過,這樣的情形恐怕用不著多久,就不復存在了,至少在‘帕薩加第’是這樣。”

他故意念重了“帕薩加第”,而這個單詞在梵語中乃是“王權所在”的意思。

只一句,就使得原來的氣氛立刻急轉直下——聰明一點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麼。

房廷驚訝地望向居魯士,少年卻好像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妥的話,神情自若,甚至還沖著他別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再過三十年,居魯士便會在帕薩加第締造盛極一時的波斯帝國,就連日後的亞歷山大大帝也會蒞臨此地憑吊他的豐功偉績,但現在就說這些,難道不嫌操之過急了麼?

這樣暗自思量,房廷止不住背脊發涼。

不祥的征兆,總覺得,會發生什麼……

***

房廷離開後不久,沙利薛在驛館內的榻上輾轉,卻如何都睡不著。

唉,當時為什麼不跟去呢?

天知道撒西金那個不可靠的家伙有沒有好好看著那個傻東西;波斯種會不會趁自己不在的時候,對他動手動腳?還有那個猶太小崽子,沒事總愛添亂,這回會不會又惹出什麼是非來?!煩!真煩!直到人走得都沒影了,才後悔起來,可現在教自己再去尋他,似乎又很沒面子……

沙利薛氣悶地在內室里來回踱步,憋得實在是心慌,終于按捺不住,提上自己的無鞘劍正想追出去,忽然听到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王子……居魯士王子在什麼地方,快帶我去見他!”

什麼人,這種時候大吵大嚷的,簡直找死!要不是自己急著出去,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沙利薛心道,出門睨了一眼來人——他一副波斯騎士的重裝打扮,滿頭大汗、氣喘不止,看得出是剛從某地趕來的傳令官。

“有什麼話慢慢說……王子現在不在驛館,是哪位大人派你來的?你找他有什麼急事?”驛館的使令是居魯士的部將,他替傳令官端上飲水,這樣問道。

無聊。

這麼急著找那波斯種,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大事……不過應該不關自己的事吧。

沙利薛這麼想著,剛抬起腳步,就听到“岡比西斯王子”這個清晰的字眼——岡比西斯?不就是波斯行省的省長麼?他怎麼了?好奇地望向那傳令官。

四目相交。

驛館的使令也發現了沙利薛,頗為忌憚地“噓”了一聲,對方立時噤口。

欲蓋彌彰,鬼鬼祟祟的,一定有問題!暗暗冷笑了一記,沙利薛立時打消了出去尋人的主意,大步流星回到了自己的居處。

晚間回到驛館的時候,房廷發現依迪絲還在熟睡。想來這一趟路途真的把她累著了,所以也沒有讓女官將之喚醒。

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身心俱疲?

不知道為什麼,一到帕薩加第,心里忐忑,加上路上又不慎把滾印遺失了……這一整天都過得恍恍惚惚。

還好在用晚膳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居魯士,這般也不用刻意逢迎了。

稍稍松懈的時刻,驛館的侍者業已準備好熱水供他洗浴,房廷欣然答應,來人便把銅制的浴盆和換洗的衣服送到了內室。

然後就在解衣時,房廷看到自己的胸乳附近有幾點古怪的瘀紅,照了鏡子發覺不單是那里,就連頸項處也有。

不痛不癢的,都不曾發覺。心道可能是被蚊蟲叮咬的痕跡,也沒怎麼在意,就這樣褪淨了衣服。

怎知,就在這空檔,有人冒冒失失地闖進來——看到自己赤身裸體毫無防備的模樣,對方先是一愣,然後面孔微紅地喝道︰“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洗澡?!”

居然是沙利薛!吼完這一句,他便抓起衣物丟向房廷!“快!給我穿上!”這般命令,听得房廷感到莫名其妙,還來不及問怎麼回事,沙利薛便急不可待地一個箭步跨上前來,胡亂地將衣物套于他的身上。

就在動作間,房廷驀地嗅到了血腥氣息。

看到了——沙利薛的掌間,沒有拭淨的猩紅!觸目驚心!“血?!你……”房廷驚得猛力推開他。

沙利薛卻不容房廷呼喊,以沾血的手掌捂住他的嘴,恫嚇道︰“敢亂叫,信不信我擰斷你的脖子?!乖乖听話,不許反抗!”

房廷懾于威脅,只得依言穿戴好,之後,沙利薛還特意讓他罩上自己的大圍巾衣,趁著侍衛們都不注意的時候,催促他從驛館的後門出去。

“快上馬車!”

“為什麼?”

“不要問那麼多!”用劍柄抵著房廷的後脊,“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

此時的夜晚,戶外又開始落雪,驛館後面的街巷一片淒清,沒有燈火,行人也相當少,房廷被沙利薛從後方推搡著前行——因為不知道對方要對自己做什麼,未知的恐懼使得房廷腳下發軟。

直到快接近馬車時,終于鼓足勇氣地扭身欲逃,可他又怎會是身手矯健的武夫對手?當下遭攔截,還被捉著腰徑直摔進了車內!狼狽地跌趴,一陣頭暈目眩,房廷睜眼,黑漆漆一片,感到沙利薛鑽進來後,馬車便搖晃著,開始行駛!“快……快停下!”于地上胡亂摸索著想要攀爬起身,突然摸到一件軟物,唬得縮手,意識到那應是除去自己和沙利薛的第三個“乘客”,不禁驚呼︰“什麼人?!”

“一個死人——是我殺的。”

這一回,黑暗中的沙利薛冰冷而快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房廷跌坐,冷汗涔涔。

“為什麼?”

驚嚇之後,漸漸冷靜,房廷知諳沙利薛的嗜血暴戾,可不分青紅皂白、毫無道理地殺人,也絕非他的秉性。

“哼……”

沙利薛冷笑一記,黑暗中朝著房廷挪近,他踢了踢尸體,道︰“這個人,是今天從安善城趕到此地的傳令官,他從安善帶來了一個消息——岡比西斯死了。”

听到這話,房廷感覺心髒猛地往下墜了墜!並不是消息本身讓他震驚,而是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知道沙利薛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那個波斯種今晚便要趕回安善繼承王位,然後聯絡愛克巴坦那的臣屬一起里應外合,佔據首都。他還會把你和公主挾為人質,牽制身在國外的阿斯提阿格斯!”

沙利薛的話擲地有聲,字字心驚!“不……不可能!”

“哼,怎麼不可能?我剁了這人的一條胳膊,他才和我說的!信不信由你!”

這麼說來,他殺死傳令官並將尸體一起帶走,只是為了湮滅證據,爭取逃離的時間麼?房廷如何都不敢置信,自己內心的臆測居然真的應驗了!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而且對于沙利薛……他仍無法完全信任。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為何不與撒西金將軍商量就擅自……”

“撒西金?!”

一句話還沒說得周全,沙利薛便不耐地吼著打斷了房廷。

“他分明就是波斯種的走狗!不許再給我提那個叛徒!”

恨恨的音調,不似矯造的演技……這般,一切統統在瞬間被練成了一線。

房廷雖然不想相信,可是,這個時候他不得不相信了——沙利薛說的是真的。

“讓我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房廷靜靜地要求,听得沙利薛一愣。

“你說什麼?”

“我要回帕薩加第,讓我回去!”

房廷大聲說,霍然起身,可是在搖晃的馬車里根本就站不住,不穩地再次跌倒,這回直接摔進了沙利薛的懷中!

“你瘋了麼?要自投羅網?”這般道,沙利薛死死抱住他,霸道地說︰“我不許你去!”

“可是公主和但以理都還在那里!還有居魯士殿下,我必須回去阻止他……他現在絕對不能那樣做!”

房廷向沙利薛解釋著,可他卻像是根本就听不進去般,只是將房廷越摟越緊。

“我只答應過王,就保護你一個。至于其它人,他們的死活與我無干!”

說完這話,沙利薛感到懷里的人明顯地震動了一記,然後開始拼命掙扎起來。

大傻瓜!這種時候哪有空再顧及他人?

自己最討厭他的就屬這點了吧,明明自身難保,卻總是愛倔強地替人強出頭!王為何會青睞這個自不量力的家伙?!越想越是忿忿不平!不過,現在這麼摟著這傻東西,感覺卻不壞呢……

甚至……比那次在馬上抱起來還要舒服。

特殊的淡淡體息,溫暖的柔韌身體,以及腦中浮現之前窺到的,衣物包裹之下的裸露胴體——沙利薛不合宜地胡思亂想著。

綺念重重。

忽然覺得下體一緊,就這樣渾身滾燙起來。

沙利薛心道不妙,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推開伯提沙撒,可是手臂卻像是不听使喚般根本松不開!偏偏這時候,處在懷里的異族男子還在不安分地騷動著,口里絮絮地說著教人听不懂的語言,讓沙利薛更是心煩意亂!原本是想讓他住嘴的,于是摸索著,扳過房廷的面孔,而就在那道熟悉的燻香飄過、沙利薛腦中白光一閃,驚覺時,自己已然昏頭昏腦地,將嘴唇貼了上去——首先踫到的,應該是他右邊的耳朵,柔軟非常……還墜著一枚冰涼的瑞獸金輪。

王還曾經在這個地方留下過痕跡……

想到這里,咽了咽口涎,沙利薛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啟唇含住了那朵柔軟,大力吮舔著,感受到金輪在自己唇齒間的滾動,酥麻與甜蜜便直擊敏感的鼠蹊!

天!他在干什麼?!房廷被這一向不睦的男子忽然施以的狎昵動作驚呆了!幾秒鐘內,腦海中一片空白!猛然驚醒,加大了反抗,對方遂松開唇舌,改而襲上了他的嘴唇!與其說是親吻,倒不如說是撕咬——沙利薛就像頭粗蠻的野獸,絲毫不給房廷一點殘喘的機會。嘴唇、齒列、舌尖——踫到哪里,張口便使勁地啃嚙。

“嗚嗚……不!嗚……”嗚咽著,直到口腔里充滿了鐵銹的味道時,房廷才猛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沙利薛壓倒在了馬車上!漆黑一片,車體晃蕩。

身邊躺著一具尸體,身上還壓著一個男人。

而在此時,承載著自己的馬車,正快速駛出帕薩加第城——混亂的時刻,幾乎就要不知所措!然後就在沙利薛稍稍松懈,結束那個折磨的親吻後,房廷卯足了最後力氣,奮力地推開他,快速地攀爬起身,沖著車尾奔去!可是才邁了一步,後腰又被抱住了!就在這時,車身顛簸了一記,幅度相當大,加上沙利薛沖力過猛,兩人從車尾雙雙跌出!身體騰空,沒一會兒又重重摔落,房廷只覺得自己被沙利薛緊緊抱著,然後在鋪有砂礫的雪白驛道上滾作一堆。

停下來的時候,房廷使勁推了推他,大聲道︰“放過我吧!我現在必須回去阻止這一切!”

可覆在上方的男子置若罔聞般,沒有動彈,房廷心里一涼,試探地撐開抵在自己胸前的肩膀,卻听到一聲低吟,接著沙利薛便緩緩地把頭抬了起來。

滴答。

黏膩的液體,就這樣落在自己的臉上——竟是滲流的血液!“沒事吧……大傻瓜?”

瑩雪的反色,此時柔柔地照在沙利薛俊美的面龐上,他輕輕地吐出這一句,教房廷一時間蒙住了。

難以置信!那個“劊子手”,尼甲沙利薛,居然也會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那麼問……難道剛才,他是為了自己才踫傷了腦袋麼?!雖然難以忘記之前沙利薛對那猶太女童施加的暴行,可是房廷在一瞬間,確實有點動搖——或許,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糟糕。

起將之後,沙利薛沒有繼續之前的行為,只是默默地從後方驅趕房廷回到馬車上,然後自己包扎了額際的傷口。

面孔又恢復了以往冰冷的模樣,房廷偷偷望向他,怎麼也不明白,方才那個粗暴的親吻,到底出于何種目的?

不過,此時也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時候。

再次開口勸服沙利薛,又遭斷然拒絕,房廷知道自己仍舊無法與之溝通,十分泄氣,可轉念一想,馬車一旦進入帕甦斯山區,這種雪天根本無法行駛,而且就算融雪,天明之前趕到下一個驛站,也不可能!果然如房廷所料,沒過多久,因為降雪馬匹已經寸步難行了。

沙利薛跳下車,同駕車的迦勒底士官說了一通,然後轉向在車上等候的房廷道︰“下來,跟我走。”

“去哪里?”

他沒有應對,跟著邊上的士官滿臉憂慮,也不知說了一句什麼,沙利薛立即臉色一變,出手扇了他一耳光,怒道︰“再敢說這種話!我連你也殺了!”

房廷听得渾身一顫,心中會意,蹙眉問道︰“難道你想要徒步穿越札格羅斯山?”

“不行麼?”

“……怎麼可能?!”听到對方的回答,房廷大驚,冰天雪地的就這樣進入山區,怎麼想都是自尋死路!可是沙利薛卻不管這些,看到房廷愣著不動,又伸手把他硬拖下來,道︰“不準@攏︿闃灰  業木托辛耍 

馬車和上面的尸體就這樣被留在了原地。

拗不過沙利薛的固執,房廷最後還是被攬著胳膊,半拉半扯地上路了。

天完全黑了下來,三人沿著驛道不知走了多久,呼出的熱氣也被冰雪凍結。

房廷覺得靴子里又濕又冰,腳步一深一淺,踏進沒踝的落雪里,幾乎都要麻木,終于一個踉蹌,摔進雪地,撲了一身的雪花。

“沒用的東西!”

沙利薛停下腳步,從上方扯了扯他。

“你們走吧,不用管我……”

房廷無力地垂首低聲道,話音未落,身體一浮。

自己居然被背了起來!“說什麼傻話!就算是用爬的,我們也得趕在那波斯種追上之前離開帕甦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成為人質!”

伏在沙利薛的肩頭,房廷陡然听到他說出這番話來。

那一刻,雖然腳被凍得冰涼,心中卻熱得滾燙……



第六章

不知不覺,房廷竟然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是因為身子不再晃動,原來是背著自己的沙利薛已經停下了步伐。

“怎麼回事?”

听到他這麼詢問迦勒底的士官,對方答道︰“將軍,似乎是關隘。”

房廷抬起頭,看到依山之處有火光,之前去到帕薩加第的時候應該經過此地,可並沒有看到有隘口或者驛站,還是說……

居魯士已經派人來攔截自己了麼?

這般念道,心中一凜。

沙利薛察覺房廷已經醒來,便把他放下來,吩咐那士官︰“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將軍……”士官顯然不情願,嘟囔了一聲,可懾于沙利薛的威嚴,還是放下了背上的行李朝著亮處走去。

“如果他回不來……就折回去走另一條路……”

沙利薛這麼說著,攥過房廷的手,冰涼冰涼。

說話都顯得有氣無力,好古怪。隱隱覺得不祥,房廷伸手去觸沙利薛的額頭。

“不要踫我!”如料想中,這個動作立時激怒了對方,他一下子拍掉房廷的手,把臉扭向一邊。

“你發燒了?!”摸到的地方好燙!房廷想起離開帕薩加第之前,沙利薛曾將御寒的大圍巾衣脫給自己,之後下了馬車,又在冰天雪地里背著自己走了那麼多路……他是為了自己,才會變成這樣的吧。

“你……干什麼?!”

沙利薛正覺得頭暈,驀地感到腰上一緊——原來房廷主動攬著那里,與他抱在了一起。

“放……手!”不知是因為寒熱還是忽然而至的肢體接觸,心髒加速鼓噪起來。沙利薛很想抗拒這個擁抱,可是卻一時用不上力道……

接著,幾乎凍僵了的雙手被引導著,進入了一個溫暖的境地——又是一驚,瞠大杏目,看到房廷正努力將其揣進自己解開來的袖中,想用自己的體溫來焐熱它們……

這個傻東西……是要幫自己取暖麼?

沒由來地心里一熱,一下子貪戀起他肌膚的溫度,沙利薛又舍不得把他推開了。

不過他還是把手抽出了袖筒,改而環住房廷的肩膀。

“這樣……抱著就好……”

于耳畔低喃了一句,沙利薛把面頰擱在房廷的頭頂,兩人就這樣抱作一團,維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點點火光,慢慢朝著這邊移動。

房廷和沙利薛察覺的時候,都已經能听得到人聲的呼喝了。

距離並不十分遙遠,所以就算有風聲阻隔,還是能辨別得出來人在喊著埃蘭的方言。

“他們在說什麼?”房廷听不懂,于是詢問沙利薛。

沙利薛凝眉細听,不一會兒面色大變,道︰“該死的家伙!居然出賣我們!”

這一說,房廷立刻了然,先前派去的士官把他們兩人所在供給了來人!而且就像沙利薛所說的那樣,居魯士果然是一路窮追不舍,沒有放過自己的意思,這些舉著火把的人就是要緝捕自己的波斯衛兵!可即便是到了這種地步,房廷還是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那少年直到傍晚之前自己還和其樂融融地並肩而行,可轉眼間,分別不過幾個小時,他竟然就那麼快翻臉不認人了麼?

“還愣著做什麼!”

沙利薛催促著房廷,漸漸逼近的亮光,已經映出他酡紅的面頰,似乎是燒熱越發嚴重了。

適才探路的士官大概已經泄漏了行蹤,而現在他們兩人又處在極易被發覺的平坦上坡,沙利薛發燒,自己的腳又走不遠……

現在根本就是無路可逃!被捉也是遲早的事情,他何必要那麼執著呢?

定定地望著沙利薛,房廷沒有挪動腳步。

“快逃啊!”猛地將房廷往前推了一下,自己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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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走,就刺死你……”

連威脅都嫌力不從心了,房廷幾曾見識過如此狼狽的沙利薛?一時間竟愕住了。

雖說過去萬分憎惡這個人,可如今,卻偏偏生出一抹憐惜的情緒來。叫自己如何能丟下這樣的他獨自逃亡?

“我不走。”

“你——”沙利薛氣得只想跺腳,自己一心一意想保護這個木疙瘩的安全,他卻偏偏不領情!但現在教訓他又于事無補,眼看波斯人就要趕上來了,難道要眼睜睜瞧他淪為人質麼?

“……不要忘了,王,還在等你回去!”沉了音調,沙利薛重重地吐出這麼一句,自己並不想再次確認的話。

房廷渾身一撼,像是極受震動的模樣,可是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能離開。作為‘代王’,我一定要完成使命,再以應當的方式……回到巴比倫!”

如意料之中的,不久,停滯不前的二人被一群波斯衛士迅速圍住。

一片混亂的時刻,房廷注意到,士兵們褪去了原來的紅色制服(注五),皆改換成茶服。

茶色,在波斯是喪服的顏色。岡比西斯果然已經……

此時沙利薛企圖拔劍反抗,怎奈他平素里有以一當十的本領,可憑現在的身體狀況,卻突圍不了。在勉強刺傷了幾個卒子後,終于體力不濟,為來人繳掉了武器,然後同不遠處的房廷一樣,被綁住了四肢,難動分毫!過了一會兒,人群周邊傳來騷動的聲音,房廷遙遙地看著舉著火把的卒子們分開一條道,供那之後的人步上前來。

是居魯士。

僅僅用余光一瞥就知道了——處在茶色之間,那一襲藍色的坎迪斯長袍,代表著波斯王族——阿契美尼德宗親的尊貴身分,而他從容穩健的步伐也像是在強調著這一點。

“不要對伯提沙撒大人無禮。”

于上方這麼命令道,清朗的音調,一如往常。居魯士走向房廷,親手去解制住他手腳的捆繩。

怔怔地任自己的雙腕落進居魯士的掌間,被他小心翼翼地揉著擦傷的部分,房廷抬頭,看到還是一派和顏悅色。

“大人……真對不住,我只是沒有想到您會突然離開,所以才會用上一些激進的手段來挽留,請您原諒。”

捉著房廷的手,居魯士溫柔地說著,藍眼楮卻趁著目光交會的一刻,直視他的眼底。

這眼神,實在是凌厲得教人害怕,房廷被瞧得胸口一寒,跟著心髒“突突”地狂跳起來。

“混蛋……放開他!”

看著居魯士對待房廷的親熱姿態,猶自被束縛著的沙利薛忍不住地怒叫,還沒來得及喊上第二聲,肚子上卻傳來劇痛——是米麗安沖著那里踹了一腳!“不許對殿下出言不遜!”

扭曲著俊臉,沙利薛嘔出一些清水,房廷看得心驚,擔心他受了風寒的身體禁不了這般折騰,便請求居魯士︰“殿下……鷹騎將軍無意冒犯您,他的身體不適,望殿下不要為難他!”

“只要大人乖乖隨我去到安善,我自然不會為難將軍。”

說這話時,雖然居魯士還是那副彬彬有禮的態度,可房廷卻明顯感覺到,就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里,少年已然蛻去了偽裝的外殼,把強勢的一面慢慢剝顯。

言下之意,仍是要攜自己為人質的。

這樣的居魯士,還真是狡猾呢。

“恕難從命……殿下,”房廷再度回絕道︰“您挾持了依迪絲公主和巴比倫的使者——那又如何?就算您現在繼位安善王,如此操之過急,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語罷,房廷憂心忡忡地望向居魯士,可他不吱聲,還是篤定地一臉含笑。

“哼!看來你很相信那個夢佔麼?‘肚臍里長出的葡萄藤遮蓋了整個小亞細亞’?”就在這時候,沙利薛忽然大聲說,像要故意惹怒居魯士般,調侃著︰“‘公主的嬰兒’終會成為小亞之王?不要笑死人了!”

“住口!”米麗安急忙喝道。

雖然在米底,這個故事家喻戶曉,外國的使臣知道也不足為奇。但這對于王子而言,此乃“禁語”——萬萬提不得的!果然,因為沙利薛的這句妄言,居魯士收斂了笑容。房廷看到他攥緊手掌,知道他十分介意,害怕沙利薛再繼續口出狂言會真的激怒他。剛要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亂臣賊子,烏合之眾!你以為自己真的能舉事成功麼?——‘騾子’罷了!”(注六)

天!他真的就這樣說出來了!房廷呆立當場,一時忘記了呼吸!要知道,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王室成員對于血統純粹的執著,都是格外強烈的!沙利薛這般指摘居魯士的血統,無疑是對其最大的侮辱!眼看著那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不消說,這便是居魯士的盛怒!“閉嘴!給我閉嘴!”

米麗安怒吼,伸出右手用力捂著沙利薛的嘴,直想把他剛才說重新塞進去,可是已經吐出來的話又怎麼可以收得回?

“啊——”

忽而一聲痛呼,惹得眾人觀望,但見米麗安捂著的右手鮮血淋灕,而沙利薛則沖著她啐了一口血吐沫,齜起牙冷笑。

“你!”

雖然還沒有嚴重到手指被咬斷的地步,可看到沙利薛的這個表情,米麗安不禁大怒,想也不想,未受傷的另一只手便奪過身邊士卒的火把,朝他的面孔炙去!淒厲的慘呼,立時劃破夜空。

房廷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沙利薛激烈地掙扎扭動!心髒仿佛都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住手……快住手!”

房廷大聲喝止,可米麗安置若罔聞,急急轉向居魯士渴望得到支持,看到的卻是一張表情生冷的面孔。

“殿下!求您放過他!”

這般急切地懇請赦令,誰知那一向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少年,偏偏在此刻變得無動于衷起來,就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眼前的沙利薛正在遭受著酷刑!居魯士冷漠的姿態教房廷心寒,可自己又沒辦法阻止著一切,只得再度央求。

“我說過,只要大人乖乖隨我去安善……我自然不會為難他。”居魯士緩緩回道,氣定神閑。

房廷听聞,感到一記旱地驚雷就這樣狠狠地劈在了自己的心頭。

怎麼也沒有料到,居魯士……竟然不留一點商榷的余地,以這種方式來要挾自己!若以一個旁觀者來看,或許會認為站在他的立場上這麼做也是情理之中,可現在房廷卻由衷地覺得,這樣的居魯士未免太卑鄙了!

“……我答應您。”無可奈何下,只得應允。

居魯士則立刻沖著米麗安下令︰“米麗安,住手吧。”

房廷急急望向沙利薛的方向,發覺他正垂著腦袋,沒有了動靜。

是昏厥了麼?還是已經……

房廷焦心不已,想過去查看,可剛轉過身,胳膊上便一緊,居魯士正從後方抓著自己。

“大人……”

居魯士呼喚著,房廷渾身一顫,本能地揮開他。回首看到對方一臉的愕然,似乎是頗為震驚的樣子。

“對不起。”房廷偏過腦袋,不看他。“請您不要踫我。”

語畢,便徑直朝沙利薛跑去。

想要挽回,已經來不及了。

居魯士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眼看著房廷奔離自己,一股悵然若失的情緒驀然襲上心頭。

“王子?”

希曼憂心地呼了一聲,居魯士便垂下了手,扭過頭沖著忠心的臣屬。

“希曼。”

“是。”

“你說過,有的事物用強求的方式獲得,根本就沒有意義,那樣只會失去得更多……”

主人這般說著,希曼心里“咯鐺”一記。

“那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呢?”

居魯士這般詢問,他愣了愣,望著年輕的主人,沉思了好一會兒,才回道︰“王子,如果您不覺得後悔的話,那便是正確的……”

听之,居魯士無奈地笑了笑,輕嘆一聲。

抵達安善城之前,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

神之門,巴比倫城。

議事殿。

“約雅斤,每日賜你饗食,直至終老……即日起從囚室遷往朝聖者之家居住。”

距離上次的猶太人騷動已經過了半個月,尼布甲尼撒與臣僚們商議後決定,于日間的朝會宣布,給予十年前虜獲的猶太廢王恩待,這般也好暫時平息城中異族人的不滿情緒。

眼看著座下的約雅斤叩拜稽首,尼布甲尼撒有點心不在焉,待他退下,侍衛官稟報杜拉平原的近況時,才稍稍來了點精神。

“按您的意思,工匠們業已將金像熔毀。不過杜拉的土質松軟,加上金像的地基需要重設,建造新塔仍需一段時日。”

“明年泛濫季來臨之前能完工麼?”他一向沒什麼耐性,而今次提出來的要求更使得負責工建的大臣面露難色。

“陛下,先王在世時建造巴別塔就一共花了十多年……您要建比它更高,沒有十年八年,恐怕……”

听到這里,狂王有些不悅,正要駁斥大臣,忽然看到三甲尼波領著傳令官進入了議事殿。

……是“他”回來了?

認出是派去米底迎接的官員,心髒不由得加速鼓噪起來。

不過從北國到這里,乘馬車一來一回應該沒那麼快,想來不太可能……難道是出了什麼事?這般念道,尼布甲尼撒蹙起眉頭。

“陛下,派到米底的傳令官前來述命。”

時間已經過得太久,所以還沒等使者在殿前叩拜完畢,尼布甲尼撒便迫不及待地詢問︰“見到伯提沙撒了麼?他何時能返回王都?”

作為上位者,貿然提出這個問題著實有些失儀,拉撒尼在御前輕咳了一聲,提醒狂王應該收斂一下自己的情緒。

而這時,傳令官貌似躊躇,沒有立刻回答,直到一旁的三甲尼波催促了一記,他才應聲道︰“陛下,其實微臣在米底並沒有見到宰相大人。”

這話引起下方的一陣不小的騷動。

尼布甲尼撒心中一凜,問話的口氣立刻變得嚴峻起來,“什麼意思!”

此話一出,透著難掩的慍怒,傳令官戰戰兢兢地將房廷與公主一行離開愛克巴坦那,去到波斯行省的事情稟呈。

這麼說,短期之內是回不來咯?

日夜企盼,得到的居然是這樣的回答!狂王听聞,勃然大怒,正欲拍案而起,拉撒尼適時地上前勸慰,“陛下,請息怒……也許伯提沙撒大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

“難道……他會被人挾持?”打斷了拉撒尼,尼布甲尼撒喃喃了一句。

雖說米底之行有沙利薛和撒西金相伴,他應無安全之虞,可是狂王一想起之前朝見自己的阿斯提阿格斯的外孫,心中便極不舒坦。

那個藍眼楮的少年,絕非泛泛之輩。房廷與之共處,真的會一切安然麼?

越想,越是不放心。

議事殿內肅靜一片。

沉默了片刻,狂王命書記官在泥版上擬國書,催促阿斯提阿格斯盡早將公主和伯提沙撒送至巴比倫國內。

然後,就在按上滾印之前,尼布甲尼撒教書記官于國書的末尾,添上了這麼一句話——“若泛濫季來臨之前還未抵新月沃地,吾王將去到米底親迎!”

注五︰國王、貴族穿紫和藍色衣服,平民穿紅色,祭祀穿白色。

注六︰騾子,即馬和驢的混血,這里也就是“雜種”的雙關語,因為居魯士是米底和波斯的混血兒。



第七章

距離帕薩加第東南一百多里,波斯舊都城,安善。

連夜趕回的居魯士,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哀悼父親岡比西斯的逝去,就必須面對一項重要的抉擇。

“殿下,既然您是岡比西斯王子的長子,理所當然繼承省長……不,應該是安善王之位。”

“阿斯提阿格斯王現在身在國外,鞭長莫及,況且還有公主在我們手上,您就不要再猶豫了吧。”

“我們已經把這里發生的一切稟報哈爾帕哥斯大人,以後他將會在愛克巴坦那盡量協助配合您。”

臣屬們這般建議的時候,甚至還將紫皇袍和“希達里斯”的三重桂冠捧了上來——這是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時,只有歷代安善王才能穿戴的服飾,擅穿者被視為叛君篡位,會招來殺身之禍。

居魯士心中自然明白臣屬們此舉的目的為何。父王岡比西斯軟弱無能,所以才會導致波斯現今的局勢——行省之內各族分崩離析,有勢力的貴族亦受到米底王的牽制,自己甚至還作為人質待在異鄉長達九年。

可如今,父王薨逝,阿斯提阿格斯又不在國內,這是乃一個可供自己顛覆現狀,締造新時代的契機!照理說,自己忍辱負重那麼多年,就是為了等待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眼看著三重桂冠就擺在面前唾手可得,伸手將其至于頭頂便能成為王,但……

這樣做真的沒問題麼?

居魯士端坐于正位,听著臣屬們的建議,一直沒有吱聲。下座中有他的心腹、戰將,以及兩個庶出的幼弟,他們皆贊成居魯士盡快接替岡比西斯,成為安善之王。既然如此,順理成章,為什麼還要猶豫呢?

“您挾持了依迪絲公主和巴比倫的使者,那又如何?就算您現在繼位安善王,如此操之過急,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正搖擺不定的時刻,居魯士忽然想起房廷的話來,也不知處于那種情形之下他是站在何種立場上來說的?如果說只是情急之下,為了動搖自己而講的說詞,當然不必理會,可是,現在自己卻覺得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一旦掌握了權力,接踵而來的便是責任。

自己真的有資格成為安善王嗎?

“大家先退下,為父王舉行天葬儀式。”(注七)

“殿下……”听到這樣的命令,米麗安憂心地呼喚,這麼優柔寡斷,實在不似自己主人的作風啊。

居魯士睨了她一眼,看到米麗安右手上刺目的白色繃帶,心中一緊,就在這瞬間作出了一個決定︰“在接受‘希達里斯’之前,請大家容我再去確認一件事吧。”

***

幾案上盛放著未曾開封的豪麻酒與酸奶,無花果和甜粟米散發著誘人的香甜。

已經有整整一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可是看到精心準備的膳食,卻依然沒有一點胃口。

房廷明白,自己是被軟禁了。可是哪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雖說居魯士答應過,不會“為難”他,可抵達安善之後,自己仍舊沒有看到但以理和公主,就連面孔遭灼傷的沙利薛也不知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不眠不休,坐立難安,直到終于挨不住倦怠,合上眼,雙膝還跪在氈毯上,頭便枕著幾案睡著了。

混沌間,面頰上傳來柔軟溫厚的觸感。

似乎是一只手掌正順著臉側的肌膚滑動著,從眉眼到下巴……最後停留在唇緣,曖昧地摩挲著。

房廷霍然睜開雙瞳,看到的是一對湛藍湛藍,魅惑般的眼楮。

居魯士?!驚得跌坐,對方卻微笑地伸出手來欲攙扶他。房廷躲開了。

“您還在怪我麼?”居魯士露出悲傷的神色,這麼說道,听得房廷心頭一陣發怵。

確實,經過了昨夜,他已經無法懷抱著過去那樣的想法對待居魯士,雖然知道凡是像他這樣的人物,成就霸業勢必會用上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可理解並不等于認同,傷害他人用以要挾自己的事,始終不能原諒。

“殿下,請問您把鷹騎將軍怎麼樣了?”房廷背過了身子這麼問,這種時候,他不想看到居魯士的面孔。

“沙利薛將軍很好,您不必擔心。”

“那麼,就請殿下帶我去見他。”

“不行。”

很干脆地拒絕,使得房廷的心髒猛地向下一墜!“為什麼?!”驀地回頭問道。

居魯士忽又笑盈盈地沖著房廷道︰“因為我知道如果說‘不行’,您一定會回頭的。”

這麼說著,趁房廷還沒來得及反應,又一把攥過他的手︰“請您留在我的身邊吧。”

“唉?”

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房廷有點不知所措,努力地想抽走被握住的手,可居魯士緊緊抓著,掙不開!他的身體也在靠攏,想躲也根本來不及,很快房廷就被逼進宮室的角落,禁錮在居魯士的手臂與胸懷制造的狹小空間里。

居魯士高挺的鼻尖在他的面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熱熱的吐息和著燻香的味道在咫尺間洋溢……

“房廷。”

忽然,清晰的一聲呼喚,從居魯士的唇齒間迸出︰“我喜歡你。”

只一句簡單的賽姆語,便讓房廷怔在那里。

他的溫柔,他的殷勤,他的體貼……幾次三番,隱隱體察到的別有用心,經由這句表白盡數坦露,想要佯裝不知,都做不到了。

房廷心跳如擂鼓,忽然面頰上一熱——眼看居魯士在那里薄薄地印上親吻,嚇得他倒吸一口氣,急急側過臉,對方卻不依不撓地追來,俯身欲吻!房廷卯足力氣,猛地一下將其推開了!“對不起,殿下……我實在無法響應您的感情!”

居魯士狼狽地退了半步,一臉錯愕,接著沉下臉,一對藍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又是這種眼神!就像要把人吞噬般!被看得心悸,本能地想回避,可房廷還是鼓足勇氣與他對視。

僵持了片刻,少年主動收回了視線,訕笑道︰“看來我是自作多情呵。”

居魯士背過身,房廷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可那戚戚的自嘲口吻,教人听得極不舒坦。

“現在您要見沙利薛將軍,我不會阻攔。待父王的天葬完畢,我會繼位安善王……到那時,或去或留,就隨大人您的心意吧。”

這麼說著,變回了原先的稱謂。

語畢,尷尬的一陣沉默,居魯士輕嘆一聲,就要負身離去,陡然地听到身後的呼喚︰“請等一等……”

回首,看到房廷正一臉焦灼對著自己。

“殿下就這麼迫不及待要繼承王位麼?”

忽然話頭一轉,被這般詢問,居魯士不解,反問︰“大人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種時候,您還不能繼位。”頓了一下,房廷回答。

居魯士蹙眉,“為什麼?”

“因為……”

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要他如何說明自己知曉未來的軌跡?房廷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告訴居魯士,他還需要三十年的時間去締造一個真正的“波斯帝國”?

雖然告訴過自己很多遍,作為未來世紀的人不得干預“過去正在發生的事”,可眼睜睜地看著既定的歷史似乎發生了偏差,自己真能坐視不理麼?

阿斯提阿格斯遠征外國,岡比西斯薨逝……這樣的機會對于居魯士而言真可謂千載難逢。房廷知道年輕的波斯王是想在短期之內建立自己的政權,再聯合米底王都之內的援助,擊潰阿斯提阿格斯的統治,可殊不知,這樣做還為時過早。

此時的他,忽略了兩個最重要的因素,房廷雖然清楚,但不能隨便開口。

做個緘默的旁觀者,任事態順其自然地發展,或許才是最正確的。

“對不起……我不能說理由。”

“大人不說,又怎能說服人?如果您只是想爭取時間的話,恐怕也拖延不了多久。”居魯士這麼說著,低垂著眼睫,神情郁郁,“您不必擔心,這一次我會信守諾言,事成之後就放你們回巴比倫。”

“不是的……殿下,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眼看居魯士就要退離,情急之下房廷攥過他的袖袍。

先前的肌膚親昵,尷尬的感覺還沒褪淨,這忽如其來的一記,使得兩人俱是一愣。

這下居魯士定在原地不動了,房廷則惶惶地松手,心中在“說”與“不說”中矛盾不已。

“我只是想奉勸您,行事之前要深思熟慮……”

這麼說,居魯士還是沒有吱聲,房廷抬頭看,他一臉木然,像是根本不信任自己的模樣。

房廷急了,道︰“殿下您待在愛克巴坦那那麼多年,第一次回到故鄉就要舉事,難道不嫌操之過急了麼?

“雖然米底王不在國內,可是留駐在首都的軍隊數量也不容小覷!你的親兵不過千人,更何況,波斯那麼大,除了安善之外,各部落都受米底王的牽制,您能確定就算沒有各部的支持也能勝得了王軍麼?”

脫口而出的這番話,讓居魯士笑了。他篤定地搖了搖頭,道︰“雖然大人說的沒有錯,但是……”

“但是,您在首都有內應對麼?”

打斷了居魯士的話,房廷道︰“可是就算有哈爾帕哥斯大人的支持,您又怎能確保與呂底亞的戰爭不會提早結束呢?您難道沒有想過,如果米底王提前抵達國內,一切又會回到原點,您也將有性命之虞?”

盡管房廷努力地旁敲側擊,希望居魯士能夠明白貿然行事的嚴重後果。不過,少年卻似乎完全听不進去般,輕笑道︰“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我還是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一把,不然,又如何能知道未來的結果?除非您能將預見事先告訴我……”

最後,他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自己講的那些,已算僭越,可偏偏居魯士還是執迷不悟!房廷心里著急,卻說不出口那“不可以輕舉妄動”的真正原因!就算說了……他也不會相信吧!而且因為自己也不確定書上記載的“那事件”究竟會于何時發生,把不確定的事告訴會影響歷史的人,萬一發生謬誤,那自己豈不是……

會真的改變歷史?!

看房廷不吱聲了,居魯士長吁一口氣,再次轉過身挪動步子,差一點就要踏出宮門時——

“殿下。”

房廷把心一橫,于身後呼喚。

“您知道……我並不是先知。”

躊躇的聲音。

“可我想告訴您一件,也許您並不會相信的事情。希望您听過之後,好生思量……”

居魯士停下了腳步,聆听,臉上掛著一抹不察的微笑。

***

“王子,您……您是認真的麼?!”

安善的議事廳之內,騷動一片,只因為上殿的一句話。

諸臣皆以不可思議的目光凝注居魯士,仿佛不相信剛才那句話是由他親口說出來的。

“對,是認真的。我決定暫時放棄繼任安善之王的位子。”

又重復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居魯士這番使得臣屬們大惑不解。

“殿下,請告訴我們為什麼您忽然會作出這樣的決定?”

議論中,下座有人提出質疑,居魯士這回也沒有賣關子,回答︰“我仔細想過了,時機不夠成熟,而且……”

居魯士遂將房廷所說的種種,和盤托出,臣屬們听聞,各個面面相覷起來。

“殿下,請您不要相信伯提沙撒!那種事怎麼可能?這只是危言聳听罷了!”

“況且他自己也說了不能確定,您為什麼又要相信呢?”

“難道您寧可輕信一個外國人質的話,而放棄大好的機會麼?請一定要慎重考慮啊!”

大家眾口一詞,都反對居魯士采納房廷的建議,可待他听完諸人的論調,話鋒一轉,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親隨,應該都知道,愛克巴坦那的哈爾帕哥斯大人與我的關系吧?”

眾人不明王子為何會突然提起這樁事來,不過還是紛紛點頭。

“除了這邊極少的人,米底朝中知曉這件事的人,也是寥寥無幾……大家聚在一起時還曾發過誓,要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可為什麼伯提沙撒初來我國,卻知諳這些?”

這話問得有點玄,不過依然有人應道︰“說不定他是從傳令官那里知道的……”來人說的是之前被沙利薛挾持逼問,最後被殺死的那個波斯使者。

“不,傳令官不算近臣,他雖然知道城中有‘內應’,也不會清楚哈爾帕哥斯大人的事。”

立刻遭到反駁。

“那麼……根本就不會有人告訴伯提沙撒,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下座的人不吱聲了,他們當中並沒有人透露過秘密。

這般居魯士繼續道︰“在巴比倫時,我曾經親眼見過他替尼布甲尼撒釋夢……所以我想……伯提沙撒真的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是,就算他真的是‘先知’,您又怎麼確定,他告訴您的預見不是信口開河,故意誤導您的呢?”

此話一出,眾人附和,居魯士卻自信滿滿地展顏微笑。

“因為我相信……伯提沙撒不會對我撒謊。”

***

幾天後。

按照襖教的習俗,岡比西斯天葬完畢。接著,居魯士邀請了帕甦斯境內,十數個過去臣服于阿契美尼德家的貴族家長,來到安善。

寒暄過後,他說︰“請大家每人取上鐮刀,跟我來做一件事。”

眾人依命取來鐮刀,居魯士率領他們來到一大片長滿荊棘的土地上,讓他們于一天之內將荊棘劈盡,開出地來。他們如期完成,但每個人都累得筋疲力竭。

次日,居魯士命人殺掉了府邸中所有的牲畜,又拿出豪麻酒與酸奶款待這些人。酒過三巡,宴會也接近尾聲,他站起來高聲問道︰“今天與昨日相比,大家更喜歡哪一種日子?”

眾人齊聲回答喜歡後者。

于是居魯士含笑,“那麼,如果大家跟隨我的話,就會天天享受這種快樂和幸福,而不用受昨天的苦頭。我相信波斯人在任何方面都不比米底人差,憑什麼我們就該承受他們的壓迫?我們應該聯合起來,共同反抗阿斯提阿格斯!”

這邊,房廷終于得到允準,見到了沙利薛。

傷病中的男子仍昏睡著。近身,房廷看到一張憔悴不堪的容顏。

被囚禁的幾日,也不知他受到了什麼樣的待遇?左面上,遭到的灼傷已經結痂,看樣子日後難免會留下痕跡。想到他原本俊美無儔的臉孔因為自己才會變成這樣,房廷歉疚不已。

燒熱因為治療的關系,已經漸漸褪去,沙利薛發了一身薄汗。房廷把照顧他的女侍支走,親自為他擦拭身體。

解開胸襟,意外發現男子的身上布滿了各種傷痕,看來他作為巴比倫的四將之一,雖說年紀尚輕,可亦是身經百戰的。

把溫濕的手巾探進他的胸膛,可還沒來得及動作,手腕忽然被扼住了——房廷嚇了一跳!“你……醒了麼?”

輕輕地問,然後眼看著沙利薛緩緩睜開杏目瞪著自己,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用布滿血絲的眼楮盯了房廷一會兒,“哼”了一聲,把攥著的手丟開了。

清醒過來的沙利薛似乎並不想搭理自己的樣子,房廷有些擔心,可再次伸出的手才觸到他的肩膀,沙利薛忽然敏感地渾身一顫,大力地推開房廷!“別踫我!”

他用嘶啞的聲音吼著,把身體轉向一側。這拒絕的姿態教房廷看了心里很不好受,越發覺得沙利薛這般,是因為還在生自己的氣。

“對不起……我不應該連累閣下的。”

面對沙利薛背臥的冷漠,房廷無奈地嘆道︰“居魯士殿下答應我,不會再對閣下做什麼……再過一陣,等閣下的傷病痊愈,我們應該就可以回到巴比倫去了吧。”

語罷,靜候了一會兒,對方沒有給予響應,房廷灰心般替他掖好了被衾,就欲起身離開。

被窩里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別走……”

還以為自己是听錯了,房廷愣了一愣,緊接著眼看沙利薛慢慢鑽出了被子,支起上體勾攔住他的脖子……

胸前滾燙的部分緊貼著,就這樣被人莫名地佔據了懷抱,房廷有點不知所措。面頰上忽然傳來粗糙的質感,意識到那是沙利薛臉上的痂痕,又不忍心將其推開,就這般順著他的意思,環住他的腰。

沙利薛頓時安靜下來,此時處在房廷的懷中,斂盡了平素里的驕橫暴戾,溫馴得就像個孩子似的。

就這樣抱了一會兒,沙利薛忽然把嘴湊近房廷的耳朵,悄聲道︰“我會帶你逃走……”

房廷愣了愣,一臉茫然對著沙利薛,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笨蛋!你還以為那個波斯種真的會信守諾言麼?!他一定不會讓你離開的!”

恨聲滿腔,沙利薛實在是氣惱,房廷到這般地步了,還對居魯士深信不疑!于是就著他那墜有金輪的右耳狠狠地一口咬下!只听著身前一聲低低的嗚咽,房廷並沒有掙扎。沙利薛疑惑地松口,看到他又用那一臉無辜而惶惑的神色對著自己,心中一撼!“該死的!”啞啞地吼了一聲,沙利薛撲向房廷,這回緊緊地箍住他的背脊,力道大得完全不似個病中的傷員!柔韌的觸感,熟悉的燻香,這就是王迷戀的人麼?為何會是這樣的傻瓜?為何連自己都會對他……有那麼一點怦然心動的感覺?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口里喃喃,也不知是罵誰,沙利薛胸中一片紊亂,而被他擁著的房廷感染了這種情緒。

沒有多計較他的失儀舉動,可心里仍舊惴惴。

難道居魯士真如沙利薛所言,會失信于自己麼?

既定的歷史不會改變,但變幻的人心卻是難以預料的。

“波斯的男子自小就要學會三種技能︰騎馬、射箭還有‘說真話’——所以我相信居魯士殿下說的句句屬實。”

又聯想起當日在帕薩加第郊外自己為少年所作的辯護,房廷不禁動搖起來!

***

“殿下英明,竟然能想出如此妙計籠絡各族的家長,這下阿契美尼德家真是如虎添翼啊!”

听到臣屬們的夸贊,居魯士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其實這並不是我的主意。”

來人不明其意,“咦”了一聲,居魯士便答︰“我只是依循伯提沙撒的指點……他告訴我的方法確實管用。”

諸臣听到這話頗為震動,議論紛紛,希曼見狀近身道︰“殿下,看來伯提沙撒就算不是先知,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以我才想方設法,就算是不擇手段也要把他留在身邊。只是不知道這個狀況,到底還能維持多久呢?”

居魯士這般回道,支起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

不知不覺,又過了大半個月。

從遙遠的卡帕多西亞,傳來一個波斯諸將都不想听到的“捷報”——

阿斯提阿格斯率米底部眾在前線與呂底亞人交戰,獲得六年來兩國交鋒的首次勝利,休戰沒幾天,嘗到甜頭的米底王決定乘勝追擊,臨行時甚至還在陣前放出狂言,不打到呂底亞首都薩底斯,誓不甘休。

安善這邊獲得消息頗為緊張,因為戰事的成敗並不能隨意左右,而阿斯提阿格斯何時能夠歸國,誰都不能下定論。

“殿下,請下決心孤注一擲吧!現在進攻愛克巴坦那一定還來得及!”

“公主隨員中有監視的密探被我們監禁,就算伯提沙撒說的是真的,待到米底王回國,我們挾持公主的事情一定會敗露,到時候一切都晚了啊!”

“殿下……”

眾人日益迫切地催促,教上位的少年听得有些心煩。之前每當有人質疑起房廷的能力時,居魯士總會出言維護,可時間一旦拖得久了,就算是他,也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殿下,我覺得大人們說得很對,何況伯提沙撒本人也不肯定‘那個’到底會在什麼時候發生……您為什麼不再仔細考慮一下呢?”

米麗安于近前這般諫言,居魯士沒有吱聲,她又喚了兩聲,居魯士卻直接站了起來,嚇了她一跳!“殿下?”

“你們不要跟來,讓我冷靜一下。”

丟下這句話,居魯士便疾步走出宮室,希曼和米麗安也沒有追上去。

“王子看上去好煩惱的樣子……”

“當然了!笨女人!你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連石頭都會皺眉頭!”

“你!”

米麗安被希曼氣得雙目圓睜,正欲反諷,只見有己方的傳令官匆匆地朝著奔來,忙攔住他,對方氣喘吁吁地說︰“米……

米麗安大人……不……不好啦!”

“什麼事?那麼驚慌?”

“巴……巴比倫的使者……”

“什麼?你說清楚一點!”

“是……是巴比倫王親派的傳令使者,他們已經達到安善了!”

一听之下,米麗安立刻沒了和希曼拌嘴的心思,他倆互相望了望,一齊奔出宮門去尋居魯士的蹤影!

居魯士一路暢行無阻,行至房廷的居住,看守的衛士們看到他正要呼喚行禮,被擺手阻止了。

原本是要進去的,忽然听到里面還有一個聲音,望向守衛,來人輕答︰“是您吩咐過的,可以讓他見見巴比倫攜來的隨從……”

頷首,居魯士喝退了他,沒有進入,只是站在入口處,靜靜聆听著。

“依迪絲公主……還好麼?”

室內,房廷這般詢問但以理,男孩癟了癟嘴,道︰“從那天起,她就哭個不停,吵著要見你!可是波斯人不讓她過來這邊……”

“那她現在……”

“依迪絲已經沒有哭得那麼厲害了,只是不太肯吃東西,偶爾也會說‘想要回家’之類的話……”

房廷注意到但以理不自覺間,竟直呼起小公主的名來。想來這兩個小家伙同處那麼多日,已經熟稔到如此地步,雖然感到有點不太妥當,不過非常時刻也顧及不了這些。

“房廷……”

“什麼?”

“你想回巴比倫麼?”

時間過得久了,自然而然就開始懷念起“神之門”的風物。

想念那蘑菇花盛開的大運河,想念那喧囂熱鬧的普洛采西大道,想念那蘆葦與椰棗樹掩映之下的藍色城關……

然而房廷最想念的,還是那個霸道十足、不可一世的男人——尼布甲尼撒。

此時就算默念他的名字,都會覺得胸口殷殷地疼痛。

所以,怎麼可以說不想回去呢?

“我……不知道。”可房廷還是輕輕回了一句,言不由衷,下意識地不想教別人洞悉自己脆弱的心思。

“听說阿斯提阿格斯王這回打了勝仗,如果他凱旋歸國的話,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被釋放?”但以理接著問。

話雖這麼說……可是誰又知道其中的變量?

房廷不確定地搖了搖頭,道︰“沒有那麼容易的……米底人雖然精于騎射,可是呂底亞人亦是驍勇善戰的,兩國兵力相當,戰爭曠日持久,所以才會打了六年都僵持不下。”

但以理皺了皺眉,問︰“那你預言過……不久會出現‘那個’中斷戰事,是真的麼?”

“但以理。”房廷正色道,“我說過很多次,我不是先知,不能預言什麼,那只是……窺見的歷史軌跡。

“很早以前,希臘的數學家〈泰利斯〉就已經準確地算出今年之內會出現‘日蝕’,這是真的,並非我一人的臆測。”

房廷熟讀希羅多德的《歷史》,知道呂底亞和米底交戰的第六年會出現日全蝕——兩軍鏖戰猶酣時,白晝突然變成黑夜,呂底亞人和米底人看到這一情景,立刻停止了戰斗,極想達成和平協議。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日蝕戰爭”。《聖經》上也有記載︰日蝕發生後,阿斯提阿格斯還請尼布甲尼撒作為仲裁,去到卡帕多西亞出面調停戰事。

由于像“日蝕”這種天文現象在古代很難預測,所以一旦發生,都被賦予一種“神化”的象征。而對于大部分君主而言,那一般都預示著凶兆和災難。

房廷記不清確切的時間,卻還是告訴了居魯士,目的只有一個︰讓他放棄在不適當的時候進攻愛克巴坦那,保存實力,來日方長。

“可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居魯士王子會放我們回去嗎?”

但以理狐疑地問,听得房廷心中一凜。

自從沙利薛對自己說了那樣的話,十幾天來,每天他都在等待居魯士兌現那個承諾,可是就算見了面,對方也是絕口不提。

就算自己有意提醒,也會被對方微笑著含糊了過去。

現在,就連但以理也對居魯士不信任了,房廷實在是很矛盾。一方面,對著那藍眼的少年仍抱有些微希望,一方面又覺得回到巴比倫實在是困難重重。

良苦用心,又無法與當世人說明,所以這回,他干脆選擇了沉默。

室外。

“殿下。”希曼和米麗安總算找到了居魯士,看到他倚在宮門外似乎在听什麼,輕呼了一聲,便要上前通報。居魯士抬手阻斷他們,迎面過來,難得的一臉嚴峻。

米麗安和身邊的同僚互望了一眼,最後還是由她稟告巴比倫使者抵達安善的消息。

“果然來了麼……”喃喃了一句,居魯士皺了皺眉頭,思索了一番,對著兩人道︰“我現在就去見使者,但是這件事不要讓伯提沙撒知道。另外,最近也不要讓他出府邸。”

“遵命,殿下。”

***

作為暫代的省長,居魯士熱情接待了巴比倫派遣至安善的使令。

稍晚,傳令官上陳國書,居魯士當眾敲開封好的泥版文書。當他看到泥版上的楔字內容,忽然愣了一愣。

“這難道……是恩尼布甲尼撒的親筆書信麼?”(注八)

“是。”傳令官應聲,接著便向居魯士表明己方迎接伯提沙撒和公主的來意。

“真是可惜。”

居魯士忽然微笑道,扭轉的語勢一時教人摸不著頭腦。

“殿下的意思是……”

“貴國的宰相大人以及依迪絲公主並未在安善滯留過,我們在進入帕甦斯之前就已經分道揚鑣了。實在遺憾……不過如果閣下需要我們的援助,我可以派些人馬在轄地里搜尋。”

他的回答無懈可擊,但是使者仍不滿意,又一連提出了幾個疑問,居魯士面不改色,對答如流。這般,使者也不方便再說些什麼,拜禮之後說要盡快回去復命,便匆匆退離。

“您把伯提沙撒藏起來,真的會沒事麼?這次使者前來要人,是不是巴比倫那邊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那國書里寫的是什麼?當時您的臉色好難看……”

臣屬們一人一句地問道,看到使者離開後,居魯士正襟危坐,雙目緊閉,這副從容不再的架式,讓人憂心不已。

片刻過後,居魯士重又睜開了那對藍眸,盯了開封的泥版一眼,冷笑了一聲。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一拳重重地砸在上面!泥版——被敲得粉碎!四下里,立時噤若寒蟬。

就連近侍多年的心腹,也從來沒有看過一向沉靜的他居然會發這麼大脾氣,每個人皆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望著上位的少年。

以那盛怒之姿維持了一會兒,居魯士霍然起身,直直奔向後庭的方向。

希曼和米麗安也急急跟了上去。

注七︰天葬,波斯襖教的喪葬傳統,讓飛禽噬尸。

注八︰一般國書是由書記官代筆的。



第八章

前一刻,房廷還在居室內與但以理攀談,可不過是眨眼的工夫,變故突降。

沙利薛如若無人地闖入,看到房廷二話沒說就沖上前來一把抓過!他手中握著的是波斯的彎刀(無鞘之前就被搜走了),刃上正滴著血,但以理被這副架式嚇得面色蒼白,還以為沙利薛要對他們二人不利。

“跟我來!”沙利薛吼道。

接著外面傳來急促的呼聲,皆是埃蘭的方言。

“怎……怎麼回事?”但以理壯著膽子問。

沙利薛沒有理睬他,只是自顧自拉扯著房廷,道︰“你還愣著干什麼,快點和我一起逃離這里!”

“逃不掉的……就算你的武功高強,我們又怎能越過波斯的天關險隘?”看著沙利薛已有瑕疵的臉孔,房廷用歉疚的口吻這麼說著。

“這次不一樣!王已經派使者來到安善了!我們只要見到他們,就可以安全離開這里!”

這麼說著,沙利薛一臉難掩的興奮,教房廷心里“咯鐺”一記!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陣狂喜,可接踵而至的卻是憂慮。

為什麼……居魯士明明答應過自己會放過大家的,可為什麼卻只字不提使者的事情?難道是刻意隱瞞?他真如沙利薛所言,欺騙了自己麼?

此時,已經容不得再去細想其中的種種,房廷知道,當務之急是首先要回到巴比倫人的陣營中。

雖說沙利薛魯莽,只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殺出一條逃路,可他已經為自己創造了最好的逃跑契機,怎麼能不珍惜?

不能再猶豫了,房廷拉過但以理就要跟著沙利薛。

“依迪絲她……”但以理還有一絲遲疑。

“不要緊,待我們見到使者後,再同王子周旋!”

一路由沙利薛以刀護駕,三人還算順利地沖出了宮室。

可是隨後趕到,看到滿地鮮血癱倒一片的己方士卒,居魯士又豈會放任不管!他即刻命人守在城門,一邊吩咐希曼︰“他們一定會去找巴比倫的使者,你帶人在驛館附近和市前守候,務必要把人給我追回來!”

三人就這樣光明正大地闖出軟禁的宮室,在街道上橫沖直撞,實在是顯眼,房廷提議過各自分開,可沙利薛卻不同意。

然後——“可惡……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

領著兩人于人群中穿梭,沙利薛急得滿頭大汗,直到他吼出這句話時房廷才驀然意識到︰沙利薛是個路痴,完全沒有方向感,所以才會在雪地里迷路,而且之前在帕薩加第出逃時,也是由一個迦勒底士官做的向導。

念及此,房廷有點哭笑不得地說︰“閣下,使者暫居的地方是在驛館,不過去到那里的道路最容易被捉住,那麼莽撞地直接奔去那里,其實就等于自投羅網。”

“那你說怎麼辦?”沙利薛臉孔微紅地問。

房廷答道︰“王子現在應該已經發現我們逃走了,現在城中肯定有人在搜捕我們。現在大家分開行事,如果我們當中有一人能見到使者,那其它人都能夠得救了!”

“那好吧……”沙利薛有些不舍地松開房廷的手腕,“這次,我听你的。”

房廷點點頭,催促但以理先行,自己也要與沙利薛分開時,他忽然說了一聲“你要小心”,伸手將房廷連在圍巾衣上的頭巾攏了攏,然後頭也不回,沖著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心頭五感陳雜,望著沙利薛沒于人群中的背影,房廷扯了扯嘴角。

安善的街市雖然不如巴比倫的普洛采西大道繁華,可畢竟也是波斯行省中最熱鬧的地方,各國商販常匯聚與此。如果想要隱匿行蹤,混入其中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看到有巡走的波斯衛士,房廷便緊挨著人群把頭壓得低低,雖說周圍的人大多操持埃蘭的方言,可是偶爾一、兩句自己也是听得熟稔的。

人們對街市上士兵的忽然增多感到惶恐不安,紛紛猜測事情的緣由……每當听到此類的話,他的心髒便鼓動得厲害。

這多少都有點類似“作賊心虛”的感覺,所以當房廷一看到居魯士的近侍希曼出現在人群中時,本能地就想扭身逃跑。

可是,這麼做只會更加引人注目。房廷佯裝鎮定,屏住呼吸,垂首打算與希曼錯身而過。忽然,跟前的希曼自己率先背過了身去,似乎是放棄在此地搜索的樣子。

太好了……

暗自松了一口氣,房廷不動聲色地調轉方向,繼續隨波逐流。一邊走一邊還小心地掩飾著。就這樣,他接連與周遭高矮胖瘦、各種膚色的人擦肩而過,突然——一股獨特的燻香氣息迎面撲進他的口鼻,那個味道如此熟悉,簡直就像……

他魂繞夢縈,最想念的那人的氣息!是“他”麼?“他”竟然真的依照承諾,來波斯迎接自己了麼?

這不是在做夢吧?

心髒被驀地收緊了,房廷的目光追隨著方才同他錯身的人影,遙遙地,卻只能望見一個似是而非的高大輪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他”又怎麼可能會為了自己來這里?!剛才剎那間的感受一定是錯覺吧?

他訕笑了一記,正欲收回視線,前方的那人卻驀地停住了腳步,就在下一刻,房廷看到了差點就讓自己忘記了如何呼吸的一幕!隔著人群,“他”轉過了頭。

穿戴著厚實的大圍巾衣和纏頭帽,可是,那樣的距離還是能夠辨識得清——那眉那眼,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分明就是狂王本人!只有在夢境中才會出現在場景,如今真實地擺在面前,房廷卻一時間不知怎麼反應,他沖著狂王的方向踉蹌了兩步,闊別近百日的思念同從腹中涌出的千言萬語,此時齊齊哽在喉處,就連大張著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嗚!”

就當他的舌尖才迸出了第一個音節,忽然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捂住了!一驚——跟著腰部一緊,整個人幾乎被提攜起來般,生生拖離原來想要前往的境地。

“嗚嗚……嗚嗯!”

怎麼可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近在咫尺了!為什麼還要拆散我們?!房廷滿腔的不甘,還想掙扎,雙手卻遭禁錮,周圍的景致忽然黯淡下來,原來身邊不知道何時圍了一隊紅衣的波斯衛士!驚惶地調整視線,發現捂住自己的竟然就是居魯士!看到那少年掛著一臉寒霜,湛藍的眼楮沒有一點溫度,就這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房廷的心,霎時如墜冰窖!

“陛下,您怎麼了?”

三甲尼波這般詢問,身側的狂王卻還是一動不動,望著身後的方向。

“剛才我……好像听到他的聲音了……”

這麼說,三甲尼波順著他的視線,目光巡視了一番,道︰“您是看錯了吧,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也許吧……”

讓房廷出使米底本來就是他不得已才答應的,如今等待了許久都不見他回歸,加上之前在巴比倫接到有關“伯提沙撒去到波斯”的消息,更使得那擔心變本加厲!尼布甲尼撒這麼說,音調中多少攜著一點不耐。

同阿斯提阿格斯約定接人的日子是在河水泛濫的時節,可是即便還有一個月,他也等不及了!所以匆匆把政務交給信賴的拉撒尼主持,自己便迫不及待地隨著使節的隊伍,微服進入帕甦斯的腹地……

而做出這麼荒唐的事,只是為了早見他一面!要在過去,這肯定是做夢都不會想到的事情。

這樣,好不容易到了波斯。哪知今早听聞傳令官回來稟報說,安善主人接到國書後,並不承認房廷一行進入帕甦斯境內,這使得狂王不禁生出一份疑竇。

“不在愛克巴坦那,又不在安善……那他去了哪里?”

這般詢問的時候,近侍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

于是尼布甲尼撒繼續問使者︰“波斯的行省長官是什麼人?”

“陛下,安善主人便是前兩次覲見陛下的米底王子,居魯士。”

是他?!听到這樣的答案,狂王的心驀地向下一墜——雖然他同那個波斯少年僅僅只有數面之緣,可還是看得出少年的心機深沉。而且自己在國書上寫了那麼激烈的言詞,居然還能夠不動聲色?

那麼……到底是人真的不在安善?還是居魯士有自信絕對不會被人抓到把柄,才無所顧忌地挾持自己的人?

無論是哪一點,都不容樂觀。

然後護衛將軍三甲尼波又開始勸自己早日歸國,尼布甲尼撒听不進去,畢竟千里迢迢趕來,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又怎麼能甘心?

這回,剛想到安善的城中親自打听一些關于房廷的消息,才進入街市,就有一種正好與他摩肩而過的錯覺。

已經百日不曾相見,難道是思念所致?

尼布甲尼撒不懂。但是親歷其中,那種對他終日向往、求而不得的感覺,確實教自己辛苦萬分!

郁郁地隨三甲尼波回到驛館,還沒來得及歇下,忽然有隨從急急忙忙地向自己報告︰“陛下,撒西金將軍回來了!”

眼前就像忽然呈現一片豁然,狂王趕緊傳撒西金近前。

***

才逃出去沒多久,不一會兒又重返原來的境地!回到之前的禁錮之處,房廷立刻被居魯士推倒了,身體重重地摔在地面鋪設的氈毯之上,踫撞到的部位則殷殷犯疼。

從相識到剛才為止,就算立場有所不同,還沒有哪次見居魯士對自己那麼粗暴!而剛才那一記更是故意所為!房廷戰戰兢兢地想爬將起來,可才撐起上體,居魯士卻猛地伸出雙臂制住他的肩膀,整個人壓了過來——頭頂的光亮遭盡數遮蔽。眼看居魯士收斂了往日的輕閑笑臉,將面孔越逼越近,面頰、鼻梁、唇角……被胡亂地親吻。

房廷抗拒著少年的輕薄,怎奈雙肩被制,根本就使不出力道!很快,大圍巾衣的領子被掀了起來。居魯士似乎是想卸下這種需要套戴的衣物,繼續深入愛撫——料得他的想法,房廷又豈容他得逞?拼命地拉住自己的領子,彎下脖子把臉埋在那里。

誰知越是這樣,對方越是用力地扯弄著!身上好重,肩膀也被箍得生疼!混亂中,房廷再一次感到難以置信,這般對待自己的居魯士真的就是那一向溫文的少年?為何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在地上折騰了一會兒,雙掌都攥到酸痛,可居魯士還是佔了上風,他用力一撕,結實的亞麻織物被扯開了半邊,然後就這樣俯將下來……

房廷幾近絕望地驚呼一聲,緊閉雙眼,渾身劇顫。上方施暴的居魯士卻忽然停下了動作……睜開眼,看到復雜的情緒統統刻在他的面上,從容不再。

居魯士一言不發地坐了起來。

相顧無言,沉默了半晌。直到紊亂的呼吸漸平,房廷也緩緩起身,也顧不得去整理凌亂的衣衫,跪坐,鄭重其事地行了稽首之禮。

“殿下……”適才的掙扎剝奪了他太多的體力,再加上此時的居魯士教自己不得不畏懼,所以連聲音都打著薄顫,“請您……遵守諾言……讓我回到巴比倫去吧。”

“房廷。”

听罷,居魯士低低喚著,嚇得房廷又是渾身一戰。平素里他只會稱自己為“伯提沙撒”或者“大人”,鮮少會叫這個真名……

今次又這般稱呼,難道是又有什麼驚人之語?

“我待你不夠好麼?”

心頭一撼。

“為什麼要逃?為什麼一定要激怒我呢?”他這麼說,藍眸流轉,視線凝注在房廷低下的面孔上。

“今天,我收到了巴比倫王的親筆國書,真沒想到,原來你在他的心目中,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重要。”居魯士攥緊了手掌,“只可惜,自從你踏上帕甦斯的那一刻,我就已經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將你歸還于巴比倫王!”

听到那長久以來仰慕與信賴的少年,總算吐露他真實的想法,房廷只覺得渾身如曝露于冰雪般嚴寒。

看他那副心意決絕的模樣,就算再說斥責的話,恐怕也于事無補了吧。

然而,房廷回想起方才與狂王錯身而過的那幕,喉頭一陣干澀,仍舊心有不甘!那個時候為什麼偏偏發不出聲音呢?為何就算到了那種地步,自己還要拼命忍耐?

听罷自己所言,身前的人面上浮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居魯士心中泛著微疼,自己確實不想傷害他,也不想被他厭惡,可如果不使上這種手段,他又如何能留在自己的身邊?

強求只會失去的更多……而希曼又說倘若自己不後悔,那便是正確的。

不過這麼做真的可以麼?自己將來真的就不會後悔麼?

可惜,此時就算有動搖的念頭于少年的腦際閃過,也在下一刻統統被打散了。

“殿……殿下!不好了!”米麗安未及稟報,就這樣沖進宮室中,一臉蒼白地對著居魯士大喊。

“什麼?”

另一邊,安善的驛館內。

接見了撒西金的尼布甲尼撒震怒地吼著,使得周遭里一片死寂。御前跪著的撒西金貌不吭聲,而于他身側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的猶太男孩,則徑自抖個不停。

房廷、沙利薛、但以理三人分散之後,實際上安全抵達驛館的僅有但以理一人,而他正是由那失蹤半月,久未露面的撒西金協助,才能如此順利地避開了波斯人的耳目。

“你說波斯人挾持了你們,這是真的嗎?”上位者確認般詢問,但以理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是”,對方立刻霍然起身,嚇得他又把頭埋了下去。

不可原諒!那個狂妄的藍眼小子!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出這樣的事情!此時若不是微服身在國外,真恨不得立刻結集部隊,夷平帕甦斯行省!

“你離開之前,見過他吧?”

尼布甲尼撒的眉頭緊蹙,這般詢問,但以理一時沒有听明白他所指何人,茫然地抬起頭,身邊的侍從趕緊提醒道“陛下說的就是宰相大人”,這才恍然大悟。

“他,還好麼?”努力壓抑著,想用輕描淡寫的口吻去打听日夜想念的那人的近況,可話一出口,尼布甲尼撒如何也掩飾不了自己關切的心情。

“伯提沙撒……大人……原來是和我們是一起逃出來的……”怯怯的男孩斷斷續續地述說著帕薩加第的突變,以及被迫滯留安善的遭遇,一邊說,撒西金也在一旁應和。

“可惡……”狂王咬牙切齒,止不住地胸中翻騰。

“來人!去‘安善主人’那邊——立刻把人給我要回來!”

“陛下,請您息怒。”撒西金勸道︰“使者已經去過一次了,再去一趟恐怕也不會有結果。而您現在身在異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待我們回國再從長計議吧。”

“不行!”一想到之前在街上,自己听聞的那聲輕輕地呼喚,很有可能就是由房廷本人發出的,尼布甲尼撒立時被焦躁的情緒支配,幾乎亂了方寸。既然知道想念的人近在眼前,那麼,他一刻都無法等待!

“陛……陛下……”就在這時,下方的男孩聲細如蚊地低呼。

狂王不耐地把目光投向他,大聲道︰“你還想說什麼?”

男孩縮了縮身子,道︰“其實,伯提沙撒大人在不久前還……還同我講過一件事。”

但以理遂將房廷有關“日蝕”的預言,以及米底和呂底亞會因此停戰的事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大人還說,日後阿斯提阿格斯王還會請您去到卡帕多西亞調停戰事……”

語畢,尼布甲尼撒忽然安靜下來,半刻後,他又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真是如此麼”,底下諸隨從各個面面相覷,無人應聲。

躊躇了一番,正欲開口,狂王忽然被一聲急促的稟報打斷了話頭!“陛下!”驛館守衛的士官跌跌撞撞地奔進來,一臉的大驚失色,沖著狂王喊道︰“不好了!”

“怎麼了?!”

“陛下,我……我也不知道——天一下子就黑了!”士官結巴地答,顯得局促不安。

聞訊,尼布甲尼撒大步流星地邁向門外,三甲尼波和撒西金也緊隨其後。

眾人看到,外面前一刻還是日間的光景,卻在彈指的片刻,如房廷預言的那般——白天化作了黑夜!宛如神示般的奇觀。

“竟然是真的……”

只听得戶外街市上騷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尼布甲尼撒望著日輪邊緣未被黑影遮蔽的金光,喃喃地說,一邊直直地往外走。

惹得他周遭的侍從急忙拉住他勸道︰“陛下,這是不祥的天象!請您趕快回避!”

天幕就像被神 掩蓋,陽光普照的人間如同蒙上了陰影。

那一刻,幾乎所有雙目能視者都望著東方隱去的太陽,內心充滿了惶恐與不安。

不過日蝕非常短暫,混亂的時間也很快過去。當騷動平息,日光重現時,狂王冷靜了下來。

听著將軍和侍臣們的諫言,他前後思量,過了很久才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們……還是盡早離開安善吧。”

這個決定出乎人意料,而但以理乍一听聞這話更是心頭一沉,以為他是畏懼天象,所以才會放棄索人。心急如焚,卻又不敢質疑。

好在三甲尼波此時適時地替自己問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放棄宰相大人和公主了麼?”

“不。”尼布甲尼撒毫不猶豫地打斷他,“我要他順理成章地回到我身邊,而不是以那麼狼狽的方式。”言畢,長吁了一口氣,就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但以理听著他的回答,憂喜參半,喜的是,暴戾的君王是如此重視房廷;憂的是,他一點都沒有把對于安美依迪絲應有的關心表露出來,這讓人不得不感到疑惑,狂王究竟將自己未來的妻子置于何地?

但以理自諳位卑言輕,也不便出言不遜,所以就這樣一直保持緘默。

出安善城之前,尼布甲尼撒又下達了一道去到卡帕多西亞的命令。

***

“‘那個’出現了,你果然擁有不可思議的預知能力……”

這邊親眼目睹了日蝕過程的居魯士回到宮室中,當他看到一臉惶惑的房廷仰望自己的時候,忍不住這般贊嘆。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親耳听聞,或許直到黑暗來襲之前,他仍對眼前之人存有一絲懷疑。可是今次,真實擺在自己的眼前,使得以往的顧慮統統煙消雲散。

使勁扳過房廷的肩膀,居魯士輕輕在他的面頰上啄了兩下。

房廷驚慌地側開臉,道︰“我說過,我不是先知,那也根本不是什麼預言……”

“不是先知也好,不是預言也好……重要的是,你知道別人無法預先知道的事,這就足夠了!”

一邊說,少年的臉上堆著如獲至寶般的興奮表情,這使得房廷的心情更加沉重!掙扎派不上用場,居魯士強勢地擁著他,放肆地撫摸他的後脊和已然垂肩的烏發。

此時的少年無比亢奮,動作漸漸有升級的趨勢,房廷一臉慘白。越是抗拒,對方的響應越是超乎尋常地熱情。

直到——“殿下……”未經通報,便兀自進入內室的希曼撞見這曖昧的一幕,尷尬不已,可是事情緊急,他已經顧不了那麼許多。

“怎麼了?”撐離房廷,居魯士正了正臉色這般問。

希曼立即回道︰“已經緝捕了尼甲沙利薛,但是那個小鬼卻沒有捉到……”

“小鬼?”

希曼的賽姆語帶著一點口音,所以過了一會兒房廷才反應過來那是指但以理——心中一喜!想到出逃的三人之中,竟然有人能躲過居魯士的搜捕,這下回巴比倫便有望了!可,他的這種喜悅沒能維持太久,便在下一刻化作烏有。

“另外……”

“另外什麼?”居魯士一臉嚴峻地追問。

希曼把頭壓得低低,道︰“巴比倫的使者已經出城了……”

此話一出,居魯士如釋重負般吁了一口氣,而房廷則感覺自己的心髒仿佛猛地躍至咽口。

“……看來巴比倫的使者並沒有想將你要回去的意思呢。”

半晌,居魯士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卻好似一道冰錐狠狠刺進了房廷的心窩。

他……真的離開了麼?

還是說那時僅僅是自己的錯覺,他根本就沒有來過這里?

一瞬間房廷感到眼前一陣恍惚,一切都變得模糊,他開始懷疑日蝕之前驀然回首的那一瞥,自己看到的是否真的就是尼布甲尼撒?

可惜,再如何騙自己,他也明白自己根本就沒有看錯。

知道在古代西亞,日蝕對于王者的他影響頗大,如果按常理推斷,他因為要回避這種不吉的天象而離開異地也是無可厚非,但……

他千里迢迢趕至安善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如果說是為了迎接自己,這樣的想法是否太過一廂情願?

“等我接你回來。”

因為這句承諾,狂王的到來曾經給自己帶來無限驚喜,可匆匆離去卻來不及攜走他的煩惱與無奈。

房廷並沒有責怪他,可是不知為何,兩道細細的徑流卻在這胡思亂想的時刻,不听話地奪眶而出……



第九章

二月的尾梢,雪融的時節,富饒的美索不達米亞即將迎來兩條河流的泛濫。

而在此時,正于卡帕多西亞激戰的米底人和呂底亞人,共同見證了一樁百年難遇的天文異象。

正如泰利斯預言,希羅多德《歷史》所描述那般——“日蝕”出現了!光明被影子漸漸吞噬,直到暗無天日,也不知道誰在人群中高喊一聲“這是神明的憤怒啊”,雙方軍士皆驚恐萬狀,紛紛停止了爭斗!雖然日蝕持續了不過兩個小時,可迷信的阿斯提阿格斯還是被這毫無預警的異象震懾住了,他急忙鳴金收兵,並鄭重其事地喚來巫師佔卜。

“陛下,這是戰神馬度克的旨意, 希望看到米底與呂底亞和平相處!”

原本爭強好勝的米底王,因為眼前突如其來的意外喪失了斗志,而巫師的這番話更使其萌生了怯意。但他又不甘心就這麼放棄己方攻陷的土地,于是召集大臣們商議。

“陛下,如果您不想戰斗,又要獲得充分的利益,不如同呂底亞聯成姻親。”

“听說已故的克羅伊芳斯王尚有幾位公主尚未婚配,您何不在王室子弟中選出一位合適的人選,迎娶她們其中的一個?”

“呂底亞人現在一定是巴不得趕快撤回薩底斯,到時候,您再請您的盟友尼布甲尼撒王出面調停,相信這樣,他們便無法拒絕您的要求了。”

听到這樣的建議,阿斯提阿格斯略微沉吟了一下,又問︰“如果這方法行得通的話,我到底要派什麼人去和呂底亞人聯姻?”

諸臣商量了一會兒,這般回道︰“陛下,難道您忘記了?您不是還有個優秀的外孫麼?”

***

帕甦斯,安善。

日蝕過後的幾天內,不光是卡帕多西亞,就連愛克巴坦那,還有整個波斯行省之中,各處皆是人心惶惶。

因為居魯士的命令,房廷被特許進入議事的殿堂,諸臣商議的時候,居魯士還吩咐他們使用房廷听得懂的賽姆語交談。

可是,在一位朝臣慷慨激昂的陳詞,提出舉兵西進,趁著日蝕的風波未定,前去攻佔米底首都的建議後,房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般諫言︰“殿下,您還是放棄這個念頭吧。”

四下立刻鴉雀無聲。

雖說之前眾人因為他的“預言”實現,都對其刮目相看,可是以一個局外人的立場說出這種話來,怎麼看都像是別有用心的。

“外國人,這里還輪不到你說話!”

“就算是王子寵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分!”

靜默不過一會兒,就有人惡聲惡氣地出言提醒他,“伯提沙撒”現在不再是風光的巴比倫使者,而是波斯的“虜臣”!他是無權干涉波斯的內政!又被數落了。

雖說自己目前身在安善,可是,這種尷尬的氣氛仿佛又回到了巴比倫的朝會之上,房廷回想起當時人們注視自己的目光,多是懷疑而又忌憚的神情,突然覺得血液一陣凝固。

因為以往的逆來順受,躲避在尼布甲尼撒的庇護之下,房廷總是會不知不覺被牽著鼻子走,他越是小心翼翼,想作為旁觀者靜靜觀看歷史的軌跡運行,越是適得其反。如今果真被攪進歷史的漩渦,難以自拔……

可光是後悔,也于事無補了。

迎接自己的人已經離開了安善,事到如今,想要倚靠他人營救自己的念頭化作了齏粉。

要重新回到狂王的身邊,就不能繼續渾渾噩噩。與日夜思念之人擦肩而過的經歷,他可不想再體驗一回。

一切只得靠自己。

“……就算殿下听不進我的話,我還是得說。”

“你——”座下的臣屬們見他這般放肆,有正欲發作的,卻被居魯士阻斷了。

“你想說什麼,盡管說吧。”

此話一出,就算有人心存不滿,也紛紛噤聲。上位的少年眼看房廷昂起頭,直直望向自己,不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表情同前幾日還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聲的男子,簡直判若兩人,認真的模樣,自巴比倫的農祭結束之後,已是好久未曾得見。

“殿下急欲攻陷愛克巴坦那,是確信自己有足夠的實力能夠做到這一點麼?”房廷問。

居魯士回道︰“我的親兵加上安善王的舊部有逾萬的士卒,再加上帕甦斯行省內貴族們的支持,共三萬人,米底首都駐扎的軍士卻不過兩萬。”

“三萬……”重復著居魯士報出的那個數字,房廷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原來殿下是相信這三萬人能在短期之內,完全听從您的調派麼?”

“什麼意思?”居魯士支起下巴,饒有興趣地反問。

“殿下篤信貴族們能在戰時予以支持,可實際上,我想您未必能勸服他們動用一兵一卒。”

“胡說!”座下有人听他這麼說,嗤之以鼻,“難道你不知道各族的家長們,都已經發誓效忠王子了麼!”

居魯士揮揮手教屬下住口,問︰“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房廷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如果沒有第一個人願意跟隨您,那其它人也會跟著搖擺不定……您不相信的話,可以去試探一下族長們。”

“就算是這樣,也總會有誠心光復波斯榮耀的人願意追隨我。更何況,我現在擁有的,是足以動搖一個王朝的軍權。”

居魯士淡淡地說,那種不像是同人爭辯的口吻讓房廷很不舒服。而且明知他此時正抱著看好戲的態度,誘導自己說出那些僭越歷史的話來,可自己還是不得不說。

這般房廷忽然站直了身子,朝著內室的一角走去。

房廷的動作突兀,引得眾人側目,直到他摘下掛在牆上的“洛勒斯坦”鎧甲邊的箭筒,這番異動惹得騷動四起。

“你要做什麼?!”

諸臣們大聲質問,甚至還有人夸張地拔出了佩刀。房廷沒有理會,徑自從箭筒里取出了一枝箭。

“請殿下折斷這枝箭。”

听他這麼說,人人皆是一頭霧水,無人明白房廷的此舉為何。而居魯士不動聲色,取過那枝箭,一手握著箭鏃的部分,一手攥著箭羽,依言用力一折。

“啪!”箭桿應聲而斷了。

接著,房廷又給居魯士幾枝箭,教他如方才那樣把箭折斷。少年按照他的意思做了,然後房廷把箭筒里剩下的所有箭枝攏在一道,一齊遞予他。

“現在,請殿下一口氣折斷它們吧。”

居魯士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箭,愣了一下,並沒有動作。

“我做不到,”他一邊說著,藍眸流轉著把視線凝聚到房廷的面上,“大人到底想藉此說明什麼呢?”

“我想說……殿下少年英雄,就像一枝鋒芒畢露的箭。可若只有您一人的話,是很容易折斷的。

“殿下年紀尚輕,要舉大事不急于一時。目前您的軍事實力單薄,要執掌波斯行省內的軍權就得與貴族們合作,成為一束折不斷的箭,如果做不到這點,您要復興波斯的希望,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言畢,諸臣之中越發騷動,可是忽然而至的一通掌聲,使得眾人安靜下來,大家望向掌聲的源頭,發覺鼓掌的正是居魯士本人。

“大人睿智,我果然沒有看錯您。”居魯士把箭擱在幾上,這般贊許道。

底下立時應和一片。

居魯士走到跟前執起房廷的手,沖著他微微一笑。

努力縮了縮手,卻掙不開少年的鉗制,房廷蹙了蹙眉,看著居魯士的笑臉,心中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

和呂底亞停戰後,又過了幾日。

米底王的使者快馬加鞭趕到安善,請居魯士速速去到卡帕多西亞。

諸臣自然是極力阻撓,居魯士未置一詞,良久,他喚房廷近前,問︰“卡帕多西亞這一行吉凶未卜,大人,您怎麼看?”

“殿下是識時務的俊杰,去不去,您應該知道怎樣決斷。”

房廷這般不慍不火的回答,惹得居魯士挑了挑眉,道︰“恭維就不必了。大人有沒有听說,外公大張旗鼓地將尼布甲尼撒王也邀去了那里?”

在這里突然提到“他”,絕對是故意的!居魯士的語氣平淡,可在房廷听來卻多了一道嘲弄的意味。

始終無法抵御那相思之苦,所以乍一听狂王之名,房廷便不由自主地心旌搖曳起來。

渾身微顫,欲言又止,就連起初醞釀好的應對之詞,也統統被思緒攪得混亂!見到他踟躕的模樣,上位的少年嘆了一口氣,正要說些什麼,房廷卻忽然沖著他道︰“殿下,請您務必盡快前往卡帕多西亞!”

居魯士還來不及應對,臣屬們又紛紛諫言。

“胡說什麼!那種地方,米底王一定是設計了陷阱再讓殿下跳進去,你是要殿下送死麼?”

“殿下,請您慎行!不要听伯提沙撒的片面之詞!”

“殿下……”

居魯士沒有吱聲,眾人反對的聲音則越來越大,就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房廷屈下了膝蓋,朝著他施行跪拜大禮,“請您……也帶我一同去。”

相識以來,房廷還沒有在自己面前做出這麼卑微的姿態,居魯士愣了一下,連忙站立欲攙扶他起身,房廷卻執拗地推開他探過來的手掌,道︰“這次,請您一定要答應我!”

見狀,居魯士的態度冷淡下來,他把頭扭向一邊,不看房廷驚惶的表情,道︰“卡帕多西亞危險重重,我為什麼要去?就算真的涉險過去,我又憑什麼帶上你呢?”

言語間,就連稱謂也發生了改變。房廷听出了其中的不悅,也明白要居魯士放過自己斷然不容易,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得硬著頭皮努力嘗試。

“阿斯提阿格斯王只是為了試探您的‘忠誠’,才會召喚您去前方,如果您不去的話,只會引起他的猜忌。”

居魯士回過頭來,又听房廷接道︰“而且因為日蝕的關系,呂底亞和米底已經停戰了,這種時候喚您過去,我想只有一種可能。”

“是什麼?”

“……就是‘聯姻’。”

廷會最後是以居魯士的沉默告終的。

群臣散去,去留安善的問題仍舊未決斷。

一想到自己那般懇求還是沒有結果,房廷有點心灰意懶地,由著侍衛們押回軟禁的居所。

自從那次出逃後,居魯士已經不再準許他同迦勒底的使者們往來,而每每在人前打听沙利薛的處境時,都會遭到白眼。

“你還有閑情逸致顧及別人的安危麼?”

作為“人質”,房廷的身分的確尷尬,可是他總惦記著沙利薛畢竟是為了自己才會受到牽連,所以才會如此關心。

偏偏居魯士不應允自己與其相見,心中郁郁,再加上與尼布甲尼撒的離開,打擊實在是不小。短短幾日,整個人都顯憔悴起來。

回到內庭,又是空曠曠的宮室。房廷赤腳走在柔軟的繡制地毯上,听得過長的衣擺在上面拖曳,發出 響動。想挨到格子窗邊看看中庭的風光,幕帷卻因為天寒的關系被全部拉了下來。

昏暗一片,只有微薄的燭火在眼前輕輕跳躍,滿室洋溢著焚香的氣味。

一陣惆悵過後,房廷忽然感念起在巴比倫的情境。

他也曾在朝聖者之家度過這樣一段被拘禁的日子,回想起來,現在的待遇真是要比當初強多了。

只不過,雖沒有了肉體上的摧折,精神上的壓力卻依舊令他苦不堪言。

等待以及忍耐——究竟還要承受多久?最後能不能回到巴比倫?完全不知道……

因為即便房廷博古通今,也無法知曉那心機深沉的少年,到底會如何左右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就這樣被不安定的感覺支配著紊亂的心緒,他在幾近崩潰的邊緣處徘徊著,恍惚中,沉沉睡意來襲。

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了,房廷困倦地合上雙目。一閉眼,意識也跟著淡薄。

就在這恍惚時刻,房廷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被輕輕托起,然後被置于一處柔軟的境地。系緊衣物的帶子被松開了,什麼東西潛了進來,撫弄個不停。蹭到敏感的部位又止步不前,就好像故意一般……

房廷抖瑟了一記,半夢半醒間,隱隱記得自己曾有過類似的體驗……

那被肆意撫摸的觸感並非不舒服,可就是心存抗拒。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推了推——踫到了不屬于自己的柔韌、彈性、擁有人類體溫的肌膚。

什麼人?!驀地睜眼!房廷猛然發覺昏暗中上身覆著一人,而自己的腰帶已經被解開,圍巾衣卷到頸下,裙裾則被撩得高高,是那人正不依不撓地探索著他的身體。

“不……”抗拒地出聲,卻不知為何顯得有氣無力。

對方听聞,輕笑了一記,是房廷所熟悉的聲音。

“王子……殿下?”房廷斷續地問道。

來人遂在耳邊施與一個淺吻作為響應,可並沒要有停止動作的意思。

房廷心驚,他雖然知道居魯士對自己心懷妄念,可鮮有這麼直截了當的輕薄!而且,現在又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再度出言拒絕,房廷一邊費力地推開少年貼上來的胸膛,怎奈失去力道的格擋倒像是一副欲拒還迎的姿態。

室內彌漫的盡是曖昧的氣味——眼前黯淡的燭火在搖曳,焚香在不知不覺間也變得越發濃郁。

渾身越來越燙了,越是掙扎,意識便越不清晰。

然後……膝蓋被分開了,居魯士正欲欺身上來時,喚了一聲“房廷”——那兩個單音有如醍醐灌頂,使得他劇顫著驚醒過來!回魂,房廷不由得細想,狠狠地咬向施暴的少年肩膀,對方嗚咽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一松,他立刻蜷成一團,死命地抓緊自己身上尚存的遮物。

“請您……不要……這樣……”氣息未平,喘息著說。

這番情狀又變成像日蝕之前的那次。無奈之下,居魯士伸手去撫房廷的背脊,誰知才剛一踫到,他就忌憚地躲開了。

居魯士死心般長嘆,接著喃喃了一句,可是因為聲音太小,房廷並沒有听清。

靜默了一陣,居魯士起身,親自點了幾盞燈,轉過身,看到房廷面色酡紅,衣衫凌亂的模樣,挪開了視線。

“對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房廷是第一次听到這個埃蘭詞,卻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攏了攏前襟被扯開的部分,他低著頭不敢看居魯士的面孔,拳頭攥著,緊張得好像自己的心髒都快要跳出胸膛!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代替你心中的那人麼?”居魯士明知故問了一句。

房廷愣了愣,然後正首,點頭。

“可就這樣把你白白地送還他的身邊……我一點都不甘心。”

居魯士悠悠地說,側著的俊臉看上去多少有點寂寞。這教房廷不由得生出一抹惻隱之心。

“殿下……”輕呼了一聲,少年的藍眼楮便追隨過來,濕濕潤潤,看得房廷胸口一窒。

居魯士懷揣經天緯地的雄心,他少年老成,睿智通達,但縱觀其成長經歷,實數不易。不過就算這樣,此時于房廷眼中,仍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孩子。

躊躇了一番,他還是拉開了半步,重重地稽首下去——“為了您的將來,請讓我回到巴比倫吧。”

遲遲地,居魯士沒有應答。

房廷低著頭,看不到居魯士此時的表情,但是忽然凝結的氣氛卻讓他仿佛置身于嚴寒之中。

“留在我身邊,難道真是那麼討厭的一件事嗎?”

居魯士質問著已經不知問過多少遍的問題,此話一出,就算房廷也听得出他言語中的動搖。

機會僅此一次,他也顧及不了許多,醞釀已久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殿下,如果您能放我回去的話……”

要說的話,不消半刻就全部說完了。

可是居魯士沒有立刻答應或者不答應,房廷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好像那半晌的沉默宛如一個世紀般漫長。

尷尬的對峙持續了一會兒,肩膀上忽然一沉,房廷驚慌地昂起頭,發現正是居魯士扶著那里。

“我想說,有的時候……您還真是殘酷。”

上方俊美的面孔,勾著唇角,苦笑著說,看得房廷心中一悸,正擔心他接下來又有什麼驚人之舉,居魯士這回卻徑自松開他,“霍”地站了起來。

“明天,我們就一起去卡帕多西亞吧。”

***

十日後。

居魯士一行日夜兼程,趕到了卡帕多西亞腹地。

在哈利斯河畔他依照諾言,將房廷、沙利薛以及一路相攜的隨侍們送過河。臨別之際,居魯士解下了自己的佩刃,遞與房廷。

“這是芒達妮公主送的匕首,我帶在身邊已經多年了……請大人收下它。”

房廷看了一眼那瓖著綠松石和虎眼的月牙型刀鞘,做得相當精致,想想也是價值不菲,更何況它還是居魯士生母的贈物,應該擁有一些超越本身的特別含意吧。

“殿下,我不能收。”

“此次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大人難道不肯領這情麼?”

“可是……”

房廷一時語滯,側頭看到身邊的沙利薛此時已經瞠目相對了,不覺苦笑了一下,正要再度拒絕,少年卻不由分說,直接把匕首塞進了他的懷中。

根本就來不及容他反應過來,居魯士快速躍上馬匹,甩動韁繩,波斯方面的隨從紛紛追隨著他朝河邊奔去。

三月時節,春寒料峭。

佇立河邊,冷風吹得房廷雙頰犯疼,直到所有波斯人踩著布袋浮橋全部渡到河對岸,他攥著手中的匕首,久久懸著的一顆心終于在這一刻,放了下來。

依迪絲這個時候也應該在去到巴比倫的途中吧,但願她沒有忘記自己臨行前交代的話……

默默地想著都出了神,一時間也沒有注意到背後的騷動,直到沙利薛低低地喚了一聲“陛下”,房廷心頭一顫,正要回首,身子卻從後面被人使勁摟住了!高大的影子從上方蓋過了他的。兩人背腹緊緊相系,隔著那里,仿佛連心髒的律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狂王俯身下來,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把頭深深埋進房廷的頸窩。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

久別重逢,霸道的話,宛如愛語般從他的唇間傾瀉。

房廷張了張嘴,卻陡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然哽咽。



第十章

“日蝕戰爭”結束了。

由于巴比倫王的出面調停,最終使得米底和呂底亞以聯姻的方式,暫時畫上了和平的休止符。

這邊兩方偃旗息鼓,奔赴故國,尼布甲尼撒也攜著房廷登上了重歸巴比倫的路途。

與此同時,奔騰的濁流充盈著干涸近半年的河床,美索不達米亞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泛濫季。

巴比倫人于回程途中,正值霜落。看樣子再不用兩天,就能看到那熟悉的伊斯塔爾了。

傍晚,狂王的隊伍沿著幼發拉底河緣扎營,篝火燃燃,人們圍坐一起,飲著麥酒,談笑風生。

而房廷立足中營,望著岸邊蘆葦搖曳的風光,神思縹緲……

“在想什麼?”

頭頂響起沉沉的男音,房廷昂起頭,看到尼布甲尼撒低垂著眼睫,琥珀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溫馨的感覺跟著進駐心靈。

“沒什麼……”輕啟唇舌,喃喃地說,話一出口,眼前便一黑,嘴唇上傳來軟軟的踫觸,過了好一會兒,當房廷猛然意識到是狂王在那里啄了一記,白皙的面孔立刻羞成一塊紅布!“陛……陛下!”

大庭廣眾之下,怎麼可以……做這麼親昵的行為?!房廷磕磕巴巴地驚訴,瞪視著眼前的男人,當看到他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心跳再度加快。

“我想要你……”尼布甲尼撒毫不隱諱,直言自己的欲望,第二個吻就這樣落在了掛著金輪的耳朵上。

那是房廷最敏感的地方。

羞愧難當,他急急轉身企圖避開尼布甲尼撒的逗弄,卻被一把拽過胳膊——這回,男人索性將他拖進了自己的營帳。

攏上了簾幕,沒有第三個人,除了帳頂露出的那一小圈緋紅的霞光,已看不到外面的其它景致。

擋去了他人的目光,狂王開始放肆地親吻懷中人,動作因為急切的關系,顯得有點莽撞。房廷相當緊張,不知所措地輕輕推他,“陛下,請不要那麼粗暴……”

話音未落,便听到明顯吞咽口液的聲音由狂王的喉間發出。

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啊!房廷臉龐發熱,羞得無地自容!使勁掙扎,可是狂王死死地抱住他,轉眼,便將其摁到了地面鋪設的氈毯上。

“房廷……房廷……”

尼布甲尼撒用被欲望渾濁了的沙啞聲音喚他的真名,啃嚙著右邊柔軟的耳朵,一邊試圖將自己的舌頭探進那圈金色的輪中。

這般狎昵無比的行徑,教房廷的膝蓋哆嗦個不停。

衣帶被解開,襟擺才一松開,尼布甲尼撒便急切地把身體擠進房廷的腿間,使勁彎起他的膝蓋。房廷驚呼,推著男人壓迫過來的胸膛,還試圖用抖瑟著的雙手去遮那曝露出來的禁地。

只可惜力量懸殊的抵抗,沒幾下便被狂王輕松制服,他邪惡的大手潛進衣內,摘弄起房廷最脆弱的部位。

“嗚……”

猛得一記,喉嚨里迸跳出不由自主的嘆息……顫抖的、羞澀的、官能的。

抗拒的動作陡然軟化下來,仿佛身體里蟄伏、積攢了長達半年之久的欲望,因為狂王這一通粗暴的愛撫,一瞬間……復甦了。

半年的時間……距離上一次的歡愛已經有整整半年!離開的那段日子里,為重重心事所累,房廷未曾紓解過,今次被思慕之人如此挑逗,粗糙的觸覺伴著愉悅的感受,慢慢主宰了他所有的感官。

半年,太久了。

那麼久都沒有踫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具肉體的曼妙滋味。

雖然還在回程的途中,可是狂王再也等不及,他急欲放縱自己,所以便迫不及待地撲倒那個回歸不久、讓自己“迷戀”的異族男人。

他用濕潤的黑眼楮望著自己……蠱惑的視線。

被這麼盯著,幾乎是眨眼的工夫,狂王的鼠蹊部就這樣沒有一點節操地開始蠢動了——好想就這樣直接攻城略地,進入他!可是,尼布甲尼撒忍住了。

實在很喜歡多看一下那蜷縮在自己身下,驚慌、笨拙宛如第一次的模樣,他比半年前乖順多了,而且愛撫的過程中,那張算不上俊美的面孔,偶爾也會露出沉溺于快感,教自己險些把持不住的冶艷表情。

很可愛……越看越是心動不已。

如今狂王早已不記得,他最初為何會被這麼一張平凡面孔的主人所吸引。不過他並不後悔,因為他慶幸,自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這個人,並佔有他。

這麼想著,尼布甲尼撒猴急地將兩人身上繁冗的服飾扯得七零八落,分開他的雙腿……

挺進的時刻一如初夜的艱澀,房廷小小地驚呼一聲,那細瘦的腰桿痙攣著,弓了起來。

不管怎麼小心翼翼,結合的部分還是滲血了。狂王看著身下之人雙目緊合,咬著嘴唇的辛苦模樣,越發亢奮,完全不顧他的疼痛,就這樣蠻橫地沖撞起來。

帳內的喘息聲越發濃重了。

從房廷的口中溢出的哽咽抽泣、細細呻吟,不斷刺激著尼布甲尼撒的神經——迷離的目光膠著在那翕張的嘴唇。

他舔了舔自己的,俯身含住了對方的。

良久,當感受到生澀的響應,一股狂喜沖上腦門,尼布甲尼撒根本就來不及收勢,勃勃的熱情一下子便釋放了……

尼布甲尼撒漲紅了臉,懊惱地撐起上體,卻意外地被房廷擁住了肩背。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進自己的懷里,溫馴的姿態,教尼布甲尼撒又一次心猿意馬起來……

半夢半醒。

過程中房廷失神了好幾次,每每昏睡過去,又會被那覆在上體,好精神的男人粗暴得搖醒。明明自己已經困頓得不行了,狂王卻不知饜足,他強勢地索要著自己,這般新一輪的肉體糾葛就像沒完沒了般……持續進行著。

房廷已經疲憊得渾身虛脫,雙腿無力地掛在狂王的臂彎中,任他搖晃……清醒的片刻,當透過狂王那寬闊、汗濕的肩膀,看到頭頂上那一小圈天空,變得越來越黯淡時,胸中莫名地,襲來一陣恐慌。

黑暗,無盡的黑暗,看不到一絲光亮!這如期降臨的夜幕,仿佛預示著什麼般,教他心神不寧!“嗚……”

尼布甲尼撒低低地呻吟,房廷波動的心緒通過肉體的牽系傳給了他。沉下頭,男人以細碎的親吻撫慰了一陣,懷中人才漸漸平靜下來。

驚弓之鳥做久了,所以就連觀看這再平常不過的日夜更替也會膽怯嗎?

咧了咧嘴,暗笑自己的荒唐。高潮逼近時,房廷偎向狂王的胸懷。這一閃而過的不祥預感很快就被他徹底摒棄。

帳內一片繾綣,兩人縱情貪歡。

卻不知此時有人正于營帳之外,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听聞帳內時不時傳來陣陣動人的吟哦,就算沒有親眼目睹,也能想象里面那繾綣的景致。

王,這是在寵幸“他”……

一想到這里,沙利薛攥緊了拳頭,神色黯然。

在王的營帳前徘徊不止,腦子里盡是些胡思亂想……明明什麼事都沒有啊,不是麼?

伯提沙撒已經回到了王的身邊,他的使命也自此終結。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順理成章,可為什麼自己卻好像丟了魂魄一般,心里堵得難受?

這麼想著,沙利薛摸了摸自己頰上被劉海覆蓋的炙傷,現在徒留指腹大小的淺褐痕跡——這枚傷疤雖然不至完全破壞那原有的絕世容貌,卻已經永遠留在了臉上……

指尖掠過粗糙的部分,驕傲的美男子率先想到的並不是得到它所承受的痛苦,而是不久前帕甦斯逃亡的雪夜中,那具溫暖的懷抱……

“喂。”

出神的時刻,身後一聲短促而無禮的呼喚教沙利薛猛地回魂,轉過頭,看到那一臉生硬的同僚正朝自己靠近,不覺便把眉毛擰到了一起。

這家伙在最關鍵的時候消失,要不是現在回來了,還真以為他就是那波斯種的走狗。

沙利薛輕哼了一聲,剛要與撒西金錯身而過,誰知他把身體一橫,擋在了面前。

“滾開!”沙利薛沒好氣地低吼。

可是冷硬的男人還是一動不動,半晌,才冒出了一句︰“你還沒死心嗎?”

沙利薛不懂他在說什麼,正欲發作,撒西金才緩緩地開口︰“看來你真的忘記了……我說過,無論怎麼樣,伯提沙撒都是屬于陛下的。”

此話一出,沙利薛渾身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顫,立時面紅耳赤!“你……不用你多管閑事!”心虛地怒斥,沙利薛狠狠地撞過來人的肩膀,逃也似的疾步奔離!

***

當房廷恢復意識時已經過了日中,感覺腦後一片暖融,他睜開眼,立刻就被帳頂射下的金線照得兩眼刺痛。

頭頂上平緩而有節律的呼吸聲,是狂王還未轉醒,而此時自己正伏在他的懷中。隱隱听到外面人聲騷動,帳內卻仍是一片曖昧光景。這麼想著,房廷臉上燥熱不堪,偏偏這種時候又不能動彈,只得這樣繼續尷尬地趴著假寐。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枕邊人側了側頭,一縷頭發便從額際滑下,搔得房廷面孔發癢,他重又抬起眼皮,看到狂王鍍了層光暈的淡金長發散到了自己臉上,輕輕地將其撥開,視線順著它們一路向上……

密密的眼睫,淺淺的胡渣。

映入眼簾的久違的睡臉,一如記憶中那般安詳。

不覺都看呆了,房廷急忙收斂了目光,卻不經意瞥見了一枚細細的傷疤,在狂王裸露的胸前——那是為保護自己所負的劍傷。

種種、種種……年前的記憶仿佛在一瞬間躍然眼前。

心跳驟然加速了。然而就在這胡思亂想的時候,額上一陣糙糙的摩挲打斷了回憶,緊接著又是兩記柔軟的踫觸,房廷昂起頭,對上了一雙眯著的琥珀眼。

“在看什麼?”

尼布甲尼撒一邊親吻著房廷的額頭一邊詢問,也不等他回答便頷首,一通蠻不講理的親吻驀地降下……

溫存了一會兒,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他伸出手在房廷的頸項處摸了摸,問道︰“……你的滾印呢?”

雖然明白遲早會被發現,可狂王突然提出這問題時,房廷仍顯得有些局促。

“不小心……弄丟了……”房廷嚅囁道,回答得有點心虛。

尼布甲尼撒心中雖然有點介意,不過還是不忍責怪他。“那種東西丟了就算了。下次,我會送真正的天青石給你。”

听到狂王遷就的話,房廷彎了彎唇角,露出無奈的笑容。畢竟,對于珍貴的寶石他並不熱衷,不過若是狂王贈與,他一定會好好珍惜。

“後天,我們就能抵達王都。”看到房廷難得露出笑臉,狂王心情大好,把他的身子朝自己懷里撥了撥,道︰“你離開之後,我把金像拆毀了,現在杜拉正在建一座新塔。”

新塔?

房廷不解,疑惑地昂首望向他,尼布甲尼撒把玩著房廷垂肩的黑發,接著說︰“它要高過巴別塔,在上面,比‘日出之海’更東面的景致也能一覽無遺。

“我還要在塔頂建一座盛世花園……而你,‘伯提沙撒’就要做它的新主人!”

尼布甲尼撒訴說著理想中的藍圖,以為這樣便能取悅依偎懷中的那個人。可他沒有發現,就在自己侃侃而談時,房廷的笑容僵在了面孔之上。

盛世的花園……莫非就是指“空中花園”嗎?

難道那不是為了伊人而建,而是為了身為男子的自己麼?

房廷難以置信地仰頭觀看,尼布甲尼撒的表情很認真,並非玩笑的模樣。可就是這種表情,卻教房廷的胸口仿佛被什麼銳器狠狠一螫般,刺痛起來。

只因為這個時候,他想起了安美依迪絲,那個天真可愛的米底姑娘。

與狂王相擁的時刻,那樣的纏綿,教房廷幾乎忘記——他忘記了,身為“伯提沙撒”的替身,自己並不歸屬于這個時代……

他忘記了,依迪絲會長大,她總有一天會成為“神之門”的女主人,會為狂王誕下子嗣……

他忘記了,作為一國之君,現在抱著自己的那個男人終究還是要婚娶的……他會娶那傳說中的美麗妻子,哪怕她現在只是個乳臭未干的孩子。

不能迷惘,不能彷徨,不然自己這段僭越的感情終會以悲劇收場。

可是這麼想的時候,為時已晚。他的靈肉統統烙上了狂王施加的痕跡,想要簡單抹煞,哪有那麼容易?

直到這個時候,房廷才恍然大悟,居魯士所謂的“情不自禁”,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心不在焉地听著耳畔近似情話的呢喃,直到語畢,對方又欲傾身親吻,他稍稍側過頭,避開了。

“怎麼了?”

因為這異動,尼布甲尼撒略帶不悅地詢問,房廷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楮,看著他眉頭微蹙,俊美而狂狷的臉龐——這樣的男人,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在煩惱些什麼吧。

一想到這里,忽然舒朗了眉目。房廷沖著狂王展顏一笑,主動攬上他的頸項,把頭使勁埋進眼前這溫暖的懷抱中。

感受著頭頂難得的溫柔愛撫,心底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苦澀。

***

兩天後,“神之門”巴比倫城。

“公主……公主殿下!您可是未來的巴比倫王妃,貿然走動有失體統啊!”

“呵呵,奶媽,不要管我啦!听說伯提沙撒大人都已經到了城門口,我要去那里迎接他!”

美貌的少女,眨著小鹿般的大眼這麼說,也不顧身後的女侍辛苦地追逐,提起裙腳,在冬宮的走廊上急奔。偶爾要被趕上時,就靈巧地躲閃到高大的石柱後面,沖著滿頭大汗的女侍們調皮地吐著舌頭。

這個教女侍們頭疼不已的女孩,便是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半月前,她由隨侍一路護送,從遙遠的北國抵達了巴比倫,一路艱辛,又遭遇種種變故。

最初,初抵異國的她,在冬宮里也度過了幾個惴惴不安的日子。不過今次听聞遠在卡帕多亞西調停戰事的巴比倫王,已經攜著伯提沙撒回國的消息,依迪絲終于拋掉了縈繞心頭多日的陰霾,忍不住喜上眉梢。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孩跑得氣喘吁吁,也沒有從迂回的宮室中找到出處,正有點泄氣,忽然隔著柱廊遙遙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夾在一大群迦勒底內臣中,緩緩朝著正殿行進。

“是伯提沙撒大人!”

遠嫁巴比倫的途中,依迪絲一直念念不忘房廷在離開安善城之前囑咐過的話,她一直遵守和他的約定,保持緘默,如今熬過了漫長的冬季,她終于再次見到那個維護過自己,唯一值得信賴的男子,興奮之余,不覺連表情都變得生動起來。

女孩的呼喚回蕩于空敞的宮殿內,惹來余音裊裊,她也顧不得諸多禮節,徑直朝著房廷的方向奔去。

就在這時——“哇!”

因為跑得太急,根本來不及止步,依迪絲在回廊的拐角處猛地與人撞了個滿懷,一時間狼狽的跌坐于地!“嗚……”

女孩捂著犯疼的前額,忽然听到周圍紛紛倒吸氣的聲音,疑惑地四下望望,眾人都以一副古怪的神情看著她。

這是……怎麼了?

听聞追趕上來的女侍們在後方驚呼,依迪絲仍是不明就里。忽然上方伸出一只大大的手掌,遞到了她的面前。

依迪絲也不及細想便抓住它,任其將自己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就是米底的公主,安美依迪絲?”

還沒等她站穩,那手掌的主人便這麼問,听得依迪絲滿心不悅。

什麼人,竟敢直呼我堂堂米底公主的名諱?

昂起螓首,女孩沖著來人瞪著大眼楮,剛要發作,可就是這麼一瞬間,電光石火般,她的視線凝固在了來人的面孔上,再也沒法挪動分毫!金發,琥珀眼,宛如神 般的英俊逼人……不過是說了一句話,無形的霸氣便溢于言表。

雖然是第一次撞見,但是這樣獨一無二的氣質,就算依迪絲是初次見識,也明白那立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地位是何等的尊貴。

而且,此人還擁有一個教整個小亞細亞都聞風喪膽的名字!狂王——尼布甲尼撒。

這就是我未來的“丈夫”!第一時間里,幾乎是下意識地,依迪絲的腦海中迸出了這麼一句話,跟著就呈現一片空白無法思考,她的膝蓋微顫,腳底發軟,就像一只被驚嚇到的小動物,呆立于狂王的面前。

“呵。”

依迪絲還未從最初同狂王相遇的震撼中恢復過來,頭頂便傳來一聲輕笑,那低沉的聲線伴著她心髒的鼓噪,听起來是如此駭人,然後眼看著男人抬起的手掌朝著自己的方向徐徐落下,她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難道,他會為了適才的莽行毆打自己嗎?

依迪絲這麼一想,嚇得雙目緊閉,渾身瑟瑟發抖,可是料想中的“懲罰”並沒有降臨。

男人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頂,輕輕地,宛若一個長輩應有的寵溺姿態。

因為這記輕柔的觸動,依迪絲緩緩地睜開眼楮抬起頭,一對上那雙炯炯的琥珀眼,不可抑止的,兩頰立時又被染得通紅……

通紅……

直到尼布甲尼撒攜著儀仗隊離開,依迪絲仍是渾身僵硬的,意識就好像被生生抽離了肉體,目光只知道尾隨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能移開。

“公主……公主殿下?”

失神良久,耳畔忽然躍進人聲,依迪絲驀地回魂,察覺是房廷,便立刻反身撲進他的懷中。

“您是怎麼了?”不解依迪絲的異動為何,房廷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依迪絲卻把腦袋埋得更深。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依迪絲輕搖著房廷的袖袍。“那……那個人真的就是尼布甲尼撒王嗎?”

囁嚅的聲音,撒嬌的口吻,明知故問……

“是的,那便是巴比倫之王。”房廷應了一聲,注意到依迪絲的不同尋常,沒來由地心里一沉!

“那他……真的會娶我做他的王妃嗎?”

依迪絲羞赧地吐出這句話,言語的時刻,連嗓音都是微顫的。她慢慢松開房廷,確認般抬起頭——緋紅的雙頰,無邪的容顏,伴著那句無心的傷害,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視線。

此時,酸楚和著真正的心痛,激烈的感受于他的胸臆間翻騰。

又一次的,覺得眼前恍惚起來!“會……的。”

喃喃地說出這令他痛苦不堪,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房廷看到依迪絲忽然咧嘴笑了。

紅著臉,女孩笑得那麼燦爛,那麼無憂,就好像理所當然一般。這教房廷忽然有些羨慕……

可惜這種笑容,只要自己還留在狂王身邊,留在這個不屬于他的時代,是永遠無法展露的。

***

尼布甲尼撒回國之後的首次朝會,幾乎是順理成章的,臣屬們向他提出了要盡快迎娶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的建議。

王座上的男人回想著前一日在冬宮看到的未婚妻的情形,不覺莞爾。

依迪絲,怎麼看都還是個孩子,就為了迎娶這麼一個小姑娘,自己還被迫答應和房廷分開,讓他代替自己千里迢迢遠赴米底……

不過,此次見到女孩,也沒有太過失望。畢竟比起木偶一般的伴侶,童稚活潑的新娘至少還能使他產生一點興趣。

對于婚禮,尼布甲尼撒本不想這麼操之過急,不過事先已經和米底王有過約定,洪水泛濫時就與他的女兒完婚,想來現在正是時候,加之諸人催促,這麼應允下來也無可厚非。

“那麼,就在春祭的時候舉行婚禮吧。”

狂王這般命令的時候,侍立的拉撒尼不由得在一旁暗嘆︰不知道這未來的王妃,會不會變成又一個“賽美拉絲”?

會這麼擔心,只因為上位者那若無其事的口吻,是完全的“不在乎”。

要知道,現在王的心里,除了“那個人”,已經容不下其它人了。

***

午後,冬宮。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

但以理和三友正抱著泥版文書,圍著房廷說話的當口,依迪絲提著裙子,興沖沖地一路跑將過來,一頭扎進他的懷里。

“春祭……是春祭!”

女孩沒頭沒腦地迸出這句話的時候,房廷和幾個猶太少年奇怪地看她,不懂這是在說什麼。

“王說春祭的時候就舉行婚禮!”

依迪絲故意把重音放在“婚禮”這個詞上,房廷微微一怔,明白她所指的是什麼。

巴比倫的“春祭”……不就在下個月初嗎?

雖然知道狂王與女孩舉行婚典是遲早的事,可是選在這種日子里,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這麼念道,表情都顯得有點僵硬,可房廷不希望依迪絲察覺自己的不自然,所以努力擺出一副鎮定的姿態,言不由衷道︰“恭喜殿下……”

話音未落,“啪!”一記悶聲驟然響起!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回過神,發覺原來是但以理的泥版墜到了地上,摔成了難以計數的小碎片。

“對不起。”男孩低著頭,退後了一步,腳跟碾在了碎片上,發出“ 嚓”響動。

“請容我先行告退!”沙啞地吼出這話,但以理便扭過身子,狠命地沖著朝聖者之家一路狂奔過去!這場面詭異十分,三友雖然不諳其中隱情,也覺留在此地十分無趣,遂朝著房廷和依迪絲行禮之後,各自悻悻離去。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雖然不明白少年的這番失儀為何,可依迪絲本能地覺得那是因自己而起,這麼想著忽然害臊起來,她仰起頭來看房廷,小臉紅得就像一顆熟透了的隻果。

房廷又豈會不知但以理的心思?只是少年那份戀慕之情同自己的一樣,注定是無望的。此般尋思,還不如趁早斷絕的好。

“殿下多慮了……”他輕撫著女孩因跑動而略顯凌亂的發絲,雖然心中含酸,還是輕描淡寫地說。

***

傍晚。

尼布甲尼撒視察完杜拉的工程,尚未及夜,可因為心中記掛著某人,便匆匆趕回冬宮。

到了門口摒去左右,他徑自入內,瞧見寢宮的露台上掌著燈,就朝那里走去,直至看到有個白色的身影坐著背對自己,這才駐足。

“伯提沙撒”——他迷戀的那個異族男子,正操著蘆葦桿做成的楔筆,埋首在幾上不知在干什麼。

微微一笑,狂王悄悄地靠過去,腳步很輕,可接近的時候,燈光拉長的陰影還是覆到了幾面,泄漏了他的行蹤。

房廷急急扭轉過頭,一臉的訝然,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尼布甲尼撒便大力地擁住他,還俯下身子輕咬他的耳朵。

親昵的動作教白皙的臉孔立刻染上了紅暈,而狂王則被這生澀的窘態惹得心頭起火,正欲將之推倒的時候,眼楮的余光忽然掃到了幾案上。

他撈過來看,是一塊還沒有曬過的泥版,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幾行巴比倫楔字,筆法笨拙而生硬,根本就辨識不清所書內容。

“你寫的?”狂王好奇地捉起房廷的胳膊,聞著他的手背,果然嗅到了新鮮的泥灰味。

房廷小小地掙扎起來,尼布甲尼撒遂從後面攬住他的腰。

“還是我來教你寫字吧……”他喃喃道,吐息吹進房廷的耳里,感覺到他在懷里打著哆嗦,一邊還用下巴故意摩挲他的烏發。

房廷的兩只手接連落進自己的掌間,就緊緊地攥著那里,好不容易等到他安靜下來,尼布甲尼撒把著他的右手,握起被丟到地上的蘆葦桿,在泥版上刻劃起來。

在尼布甲尼撒的掌握下,文字還是一樣地扭曲。

沒寫兩個,房廷便感到後脊一涼,驚覺自己的領口被拉開了,圍巾衣的後襟大敞開來,就耷拉在肩膀的兩側。

天氣暖和了,所以此時只著單衣。這樣一來,房廷的後面就是完全裸裎的了。

“陛……陛下!”

羞恥地驚呼,尼布甲尼撒卻不予理睬,他貪婪地啃嚙著眼前露出的大片肌膚。

原本,並沒有那種心思……可狂王空下來的那只手,不規矩地按上了他赤裸的後脊,有一下沒一下,撩撥人似地撫弄著。

誘惑的姿態,挑逗的愛撫。

房廷臉紅得越加厲害,將手里的楔筆攥得緊緊,忽而,狂王的手指插進他的指間,使勁收攏……把筆握掉了。

“你是我的。”狂王霸道地說著,指尖忽地掠過房廷敏感的背。

騷癢襲來,當猛然意識到他這是用手指在上面畫字時,這情色不堪的動作立時教房廷渾身劇顫!他哪是要教自己刻什麼楔字!根本就是……

抗拒著,懊惱地回頭,狂王見狀馬上就把嘴唇貼過來,雨點般啄他柔軟的耳朵和面頰……是難得一見的輕柔。

房廷被吻得醺醺然,渾然不覺前面的腰帶此時已被盡數扯去。

意亂,情迷。

纏綿的時刻,有的人總會忘乎所以……

冬宮內,燈火燃盡,燻香縈縈。

回魂的時候,都能望得到窗外的晨曦。

房廷醒來,發覺自己正無力地躺在地面的氈毯上,衣衫盡褪。一抬眼,狂王就臥于身側,支著頭,正以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觀看他的胴體。

露骨的視線教他難堪不已,房廷下意識地蜷起身子,可是狂王卻伸手過來,不依不撓地撥開他的手腳,撫弄著他企圖遮蔽的布滿情色瘀痕的身軀。

“你,變瘦了……”突出的鎖骨,單薄的胸膛,毫無贅肉的精瘦腰桿……目光于房廷的周身流連了一番後,這麼一句評估般的話從他的口中陡然迸出。

“在波斯,受了不少委屈吧?”尼布甲尼撒緩緩地道,一改他一貫帝王式的命令言語。

這近乎體貼的垂詢,听得房廷心頭一暖。

他不想教這樣的男人為自己擔心,所以搖了搖頭,乖順地伏住不再亂動,任憑狂王捉著自己的頭發把玩。

“都已經長得那麼長了……”尼布甲尼撒感嘆,還記得房廷剛離開巴比倫的時候,他不過長到及肩,四個多月過去了,如今都已覆過了背脊。

卷起一縷烏發送至鼻下,那被徹底燻染的馥郁香氣同自己的是如此相似,可是怎麼嗅聞,都不覺得膩味……

親吻,親吻。

好想就這麼把懷里的那個人揉進骨頭里,再也不放開了……

嘗過了才知道,原來,與他分離的日子是如此漫長難熬,那種體驗,他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試一次的。

晨風拂過簾幕,把一絲寒涼送進宮室。

房廷瑟縮了一記,不由自主偎進狂王的懷中——那霸道的男人順勢摟過他,將被衾覆于兩人身上。

熨燙的軀體,無言的寵惜。

激情過後的溫存時刻,第一次房廷覺得,狂王……真有那麼一點在乎自己呢。

所以,即便這段感情沒有結果,即便兩人將來真的不能在一起,只要現在能夠彼此相擁……

他也心滿意足了。

<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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