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殤卷四] 空中花園 BY壹貳叁

文案:

狂王尼布甲尼撒婚期將至,房廷早已忐忑不安。
一道驚雷炸響──狂王竟要他當婚禮的司儀!
而新婚之夜當天,狂王甚至當著新妃的面前強吻了他!房廷絕望。
他暗中安排一切,卻不料此番離去,竟引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 [河之殤卷一] 迦南迷途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二] 巴比倫迷情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三] 波斯迷霧 BY壹貳叁
▶▶ [河之殤卷四] 空中花園 BY壹貳叁


第一章

三月中,幼發拉底河靜靜地流淌。

「神之門」榮光依舊。

巴比倫,冬宮。

一宿的纏綿過後,尼布甲尼撒擁著房廷直至天光大亮,此時,朝會的時間也到了。

梳洗完畢,他吩咐淑吉圖們捧來房廷之前穿戴的朝服,說︰「今天,到廷上來吧。」

出使米底那麼久,巴比倫這邊的禮節都有些荒嬉,房廷擔心又會被朝臣們議論,正有些為難,尼布甲尼撒撫著他的頭頂說︰「你畢竟是巴比倫的宰相。」

方才釋懷。

畢竟,逃避是無用的,他總要學著面對現實。

「看!是伯提沙撒……」

「听女官們說,昨晚又……真是寡廉鮮恥!王都要大婚了,還不知道收斂一些嗎?」

「噓……小聲點!難道你不知道王為了他專程去一趟波斯麼?他根本就是有恃無恐嘛!」

議事殿里,朝臣們七嘴八舌地指摘著房廷的種種,沙利薛聆听著——回想起最初,自己也曾像他們一樣嫌惡伯提沙撒,忽然覺得那時的心思是如此地淺薄。

「都給我閉嘴!」

最後實在是听不下去了,美男子終于不耐地低吼,惹得諸人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投向他。

「如果想象那家伙一樣被寵信,那麼你們也預言一兩次『日蝕』來看看吧!」

因為沙利薛的這句話,一時間,周遭紛紛噤聲,無人再敢抱怨。

朝會時分。

下臣將杜拉的藍圖稟呈于上位的狂王,他展開羊皮書卷,召喚房廷近前觀看。

尼布甲尼撒指點著過去鑄就金像的位置,上面標著一個沒有見過的黑色小方塊。

「這就是我說的新塔。」他這麼說著,悄悄從案幾下把手伸過來,捉起房廷的手。察覺他在自己掌心抖瑟了一記,便使勁收緊那里。

尼布甲尼撒的唐突,教房廷無所適從,目光流轉,看到眾臣並沒有發覺這個小動作,正要松一口氣,眼楮卻剛好與當值的拉撒尼對上——因為所處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他同狂王相握的地方,那卷發的男人一臉曖昧地看了看自己,接著便把目光移開了。

好難堪!

「噌」地一下紅透了臉,想抽回被握的手,狂王卻蠻橫地毫不放松,甚至掌心沁出了汗液,兩人還是維持著兩手相握的姿態。

整個廷議中,都是心不在焉的。

房廷的目光落在書卷上,胸中卻鼓噪得厲害,直到將近尾聲時,有人提出大婚的事宜,才教他的意識回歸。

「陛下,下個月便是春祭,屆時各國將來朝『神之門』,請您在神職者中任命一位新的祭司長。」來人諫言道。

房廷知道,自從撒伽利亞大神官(曾杖笞房廷的那位祭司)被處刑之後,最高祭司之位還是虛懸的,可巴比倫的各種祭典和儀式仍得由該職務的官員擔當,「大神官」一職不可或缺。

「這樣的話……」听到稟報,狂王頗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房廷,臉上忽而掛起閑適的笑容。

「由伯提沙撒來做我巴比倫的神官,再合適不過了!」

此話一出,激起下方一陣騷動,竊聲四起!

「王是不是犯胡涂了?」

「他畢竟是個外國人T【退閿性緣哪芰Γ 趺純梢勻盟 齟笊窆 浚 

「……」房廷毫無心理準備,亦是吃驚不小。可是根本還來不及推辭,那緊握他手的男人接下來又有驚人之語冒了出來。

「不光如此,我還要伯提沙撒為我主持這次的婚禮——享有擔當司儀的殊榮!」

他……他這是在說什麼啊?

尼布甲尼撒的話有如一道旱地驚雷,在耳際炸響!

「司儀」——他居然要教自己做主婚的「司儀」?

難以想象,這句話是從一個昨夜還同自己纏綿恩愛的男人口中迸出!

房廷呆立當場,不可思議地望向他。尼布甲尼撒的那張臉龐,狂狷依舊,含笑著對著自己……如此溫情,卻教人無力承受!

不過眨眼的工夫,感覺前一刻還浮在雲端的房廷,好像一下子被推了下來,狠狠地跌到了地上!

他們的體溫熨燙著彼此!

他們的手還緊系在一道!

他們甚至近得連心跳聲都能互相听見!

那麼——親密如斯,狂王為何還要說出這樣殘忍的話來傷害自己?

難道他以為,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他同小公主結為連理,能心懷喜悅?!

難道他以為,自己能若無其事主持心愛之人和他人的婚禮?!

難道他還以為,在大婚過後,自己能滿不在乎地同他繼續繾綣麼?!

悲慟的時刻,渾身戰栗,就在這個時候,房廷恍悟——

其實,他所鐘情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不在乎金銀玉石,不在乎聲名赫赫,不在乎一座傳說中的「空中花園」……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狂王那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心」,是否也同樣在乎著自己。

很可惜,這樣的想法,尼布甲尼撒永遠也不可能了解。哪怕他們的身體靠得如此之近,可心靈……卻隔得很遠……很遠……

「怎麼,你的手好冰?」

狂王也察覺了房廷的異樣,看到那憔悴的容顏,心頭一緊,撫上他的額頭,那里也正古怪地發汗,還以為是身體不適,正欲喚來撒西金過來,卻被輕聲阻止。

「陛下,我沒事……」房廷拼命忍住即將涌出眼眶的液體,側開了頭,虛弱地說。

雖然房廷這般表示自己身體無礙,尼布甲尼撒還是執意教人將他送回寢宮。

日中,由淑吉圖在前方引導著,房廷跟在後面步上迂回的走道,大理石地面映照著晃動的人影,廊內「 」的回聲听起來無比寂寞……如同映照著他的內心。

身體好沉,幾乎承受不住。

當他回到宮室,早已辛苦得汗水淋灕。

恍惚的視線中,房廷看到了昨夜狂王同他相擁的境地——露台上那張織花的繡榻,是他和他纏綿了一宿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感同身受。

心,好痛。

精心準備的膳食擺在面前,完全吃不下。彌漫于室內而那業已熟悉了的燻香,更是聞起來無比惡心,房廷肚內一陣翻江倒海,幾欲嘔吐出來!

不明白狂王捉摸不定的心思,更不明白自己千方百計想回到巴比倫,為何卻痛苦依舊……房廷呆呆地看著窗下的大運河,看著普洛采西,看著伊斯塔爾……直到眼前化作一片紛擾,他才默默地合上了雙眸。

過了很久,因為頭頂上溫柔的撫觸,房廷才驚醒過來。

房廷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那不掩關懷的男人,想從他的琥珀眼中讀出些微其它的情緒,可是教他失望的是,自己雖然知道歷史的軌跡,卻無法辨識難解的人心。

「還不舒服嗎?」尼布甲尼撒俯下身,憐惜地輕啄他的面頰,誘哄地說。

房廷沒有吱聲,只是徑自移開了目光。

在尼布甲尼撒看來,房廷略帶憂郁的蒼白側臉,此時無疑是一種能夠刺激官能的誘惑,當即便把持不住,直接摟住他的肩膀,想要加深之前的淺吻。

房廷不情願地躲避,可是尼布甲尼撒罔顧他的感受,強硬地封上他的嘴唇,一股男性的麝香味就這樣撲鼻而來,房廷一驚,也不知道哪來的力道,猛地一下便把上身的尼布甲尼撒推開了。

尼布甲尼撒完全沒有防備,就這樣被推到了床下,狼狽地跌坐于地。

「你做什麼!」情欲頓消。

尼布甲尼撒迅速起身,滿臉的怒容。他低吼著,一巴掌就這樣不假思索地揮了過去。

自己動手打了他!

看到房廷跌落床榻露出驚愕的表情,下一瞬,尼布甲尼撒的盛怒便化作了無限悔意。

自己也不想這麼對他的,可是——誰叫他……總要忤逆違背自己的意志。

可惡!真是莫名其妙!到現在尼布甲尼撒也無法了解,自己的喜怒為何會被眼前這異族男子輕松支配……為何,自己會為這樣別扭的家伙深深吸引?

他只知道,自己無時無刻地想佔有他,吻他,擁抱他……守護著他。

他只知道,財富也好、地位也好、名譽也好……若他需要,自己可以最大限度滿足他的願望,施與他任何想擁有的東西。

自己還從沒對他以外的人,有過如此的恩待,那麼,寵愛已經無以復加,為什麼還一副委屈的表情?

房廷的半邊臉紅腫起來,嘴角餃著血絲,慘淡的形容。尼布甲尼撒看得心疼,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扶他起來,他卻蹙著眉,把眼睫垂了下去。

怎麼瞧,都是一副恃寵而驕的姿態!尼布甲尼撒立時心頭火起,攥緊了拳頭。

「你到底是怎麼了?」

房廷不語,惹得他更是焦躁,一把攥過那細瘦的肩膀,使勁搖晃起來。

「說啊!我到底哪里對你不好?為什麼都不說話!」

被晃得頭腦暈眩,因為男人的質問,房廷一時沖動,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請您不要結婚」的話來……可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自己,哪有什麼資格這樣要求?

不過是個錯墜時空,僭越歷史的未來人罷了,難道還妄想改寫傳說,真的成為「空中花園」的主人麼?

真是太荒唐了!

咬緊牙關,房廷仍舊保持著緘默,這讓尼布甲尼撒終于失去了耐性。他把他推倒在榻上,「哼」了一聲,忿忿離去……

頭也不回。

房廷,把臉埋進掌間……

良久良久,眼楮無比酸澀,卻再沒有東西流出來了。

***

「陛下,午膳……」

「滾!我現在不想吃!」

听得食器墜地的動靜,正要迎接狂王去杜拉視察的拉撒尼滿腹疑惑——之前去到冬宮時,他的主人還一副好心情,怎麼一轉眼就……

「還不是因為『他』?」

冷硬的同僚以洞悉的口吻這麼說,拉撒尼這才明白過來撒西金指的是誰。忽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而這時候,總會插上一、兩句風涼話的美男子也在一旁,一聲不吭。心中古怪,拉撒尼便去拍沙利薛的肩膀,誰知卻不慎撥到了他的劉海——一枚醒目的烙痕立刻躍然眼前!

「怎麼回事?你的臉……」

「別踫我!」

沙利薛一驚,反應過度地揮開了同僚的手,一邊怒目以對。

拉撒尼之前沒有注意,一旦發現也是吃驚不小,想來自己和沙利薛共事那麼多年,知道他極其愛護那張漂亮的面皮,怎麼不過是去了一趟波斯,就變成這副狼狽德行?

還想問個究竟,美男子卻徑自扭過了頭。拉撒尼一臉無辜轉向撒西金,對方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沒有搭理他。

到底……在波斯發生了什麼事情?

拉撒尼靜靜凝視著沙利薛如今缺憾的側臉,若有所思。

總覺得他比過去沉靜了許多,對待伯提沙撒的態度也沒有過去那般激烈……看到這樣的改變,不知為何,心中有點不安。

但願,一切只是自己杞人憂天。



第二章

議事殿。

過了朝會時間,殿內除了清潔的女侍,再無旁人。

幾案上呈放的泥版文書堆作小丘似的,敘說的是埃及的挑釁和推羅的傲慢。尼布甲尼撒無心觀看,只是把這些平日最熱衷的事擱在一邊,倚在王座上,腦海中都是之前在冬宮的種種。

房廷,他鐘情的那人……變了呢。

形容未改,但是卻不知是哪里與最初相遇時不盡相同了……一如自己的改變,教人手足無措。

他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總是愁眉不展?

狂王這是第一次,那麼迫切地想了解自身以外第二人的想法。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又有些懊惱。

就為了這麼一個男人,他居然一再地動搖!可偏偏,又是心甘情願的。

輕嘆一聲,也懶得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尼布甲尼撒合上了雙眼,想小憩一下,卻不料就這麼一會兒,他做了一個夢。

一個會改變一切的夢。

艷霞夕照,天氣微寒。

自一片混沌中恢復意識時,尼布甲尼撒發覺,已近傍晚——他披著一身的冷汗,心髒鼓噪個不停。

不祥的夢境!

「陛下,您是怎麼了?」見到主人醒來的異狀,拉撒尼憂心地問。

尼布甲尼撒沒有搭理他,只是徑自扶著額頭,努力平復自己波動的情緒。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因為夢境,惴惴不安。

就像之前的「金像夢」一樣,醒來的時候,他還記得夢中的每個細節……也隱隱覺得不吉利,可是想來想去,卻不明白這夢的真正含意。

看來,只能教人替自己釋夢了。

漸漸冷靜下來後,尼布甲尼撒這般考慮,不過想起常年來神殿里奉養的神使、祭司、星象師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忽然又有點意興闌珊。自己也見識過那些人的本事,除了裝神弄鬼,他們幾乎從沒有給自己上陳過一個真正的預言和神諭……

直到,「他」的出現。

房廷——伯提沙撒,屬于自己的「神之護佑」。

尼布甲尼撒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初給房廷取這個更名時的情境。原本僅僅是將他充作暖床男奴的,誰知他居然能準確地夢佔、預言……大出自己的意料。

房廷是自己從耶路撒冷撿回的珍寶——無價的珍寶!

早在那個時候,尼布甲尼撒就這樣想了……

「拉撒尼,回冬宮吧。」

與其讓無能的術士釋夢,還不如讓房廷來替自己分憂。在這里嘔氣,根本就毫無意義,這次回去一定要把他壓倒,好好「教訓」一番,教他下次還敢忤逆自己!

斂回了心神,狂王這般命令道。

那體貼的臣屬送上裘衣,不再多問,只是順從地跟在主人的後面,隨他去到全巴比倫最華麗的宮殿。

「……伯提沙撒呢?」

教狂王失望的是,他興沖沖地趕回與其分離的寢宮,卻發現房廷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乖乖地待在宮室內。

「我也不知道……陛下。大人他已經離開很久了,可是一直沒有回來過。」

話音未落,尼布甲尼撒就滿心不悅,蹙著眉正欲發作,拉撒尼在一旁勸道︰「陛下,請您息怒。伯提沙撒也許只是去了朝聖者之家……」

因為房廷正在學習巴比倫的算術、哲學、法律、文法和修辭,他一直都和但以理及其三友過從甚密,想來除了那里,他也沒有其它的地方可以去。

听到這樣的回答,尼布甲尼撒暫時壓制住怒火,故作平靜地坐到榻上等待,心中醞釀著過會兒將如何對待這不听話的男子。

目光游移,忽然看到枕墊下揣著什麼東西,好奇地伸手一摸——竟摸到一把彎形的匕首來!

綠松石,金玫瑰。

狂王握著手中這柄華麗的刀刃,一眼就瞧出這並非本國出產的武器。再仔細打量,發現銅制的把柄上除了瓖著裝飾用的虎眼,還有一圈蝌蚪銘文——說的是襖教的神恩福旨。

這,應該是米底或者波斯的匕首。

尼布甲尼撒把刃抽出來,如料想般鋒利十分,應該是被悉心保管的寶刃……只是他不明白,這樣危險的東西,為什麼會躺在自己的枕頭下面。

召來守夜的侍衛和淑吉圖詢問,都說不知道。接著就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唯一能自由進出寢宮,與自己同臥同起的人——會不會是……「他」?

這樣想到,心頭一寒——尼布甲尼撒不禁暗笑自己多疑。

他的房廷那麼溫馴善良,如何又會加害自己?

可是一念起中午,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古怪樣子,尼布甲尼撒忽然動搖起來……

也許,房廷不喜歡自己……抑或者,他根本就是恨著自己的。

因為自己總是強迫他……做他不情願做的事。

在此之前,雖然在乎房廷,想保護他、寵愛他,但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顧及過他的感受。所以,他也從來沒有主動響應過自己。

想到這里,尼布甲尼撒忽然心慌起來。他倏地一下站起,在宮室內焦躁地不住踱步。

王這樣方寸大亂,是過去從未見到的。

拉撒尼看得發怔,想上前勸慰又有些躊躇,結果剛下決心朝前踏了一步,就听到外殿淑吉圖的稟報。

「伯提沙撒大人回來了……」

看來,這下也用不著自己多嘴了。

從朝聖者之家回到冬宮,房廷一路暢行,結果走到狂王的寢宮前,卻被一名淑吉圖攔了下來。

「大人,您去哪里了?陛下等了您半天呢!」

听到這話,房廷的心往下一沉!他還以為至少今天晚上,尼布甲尼撒不會回來……

該哭?還是該笑?

他打的那巴掌,現在還疼著,此刻要自己拿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再度駕臨的他?

房廷胸中忐忑,朝前邁了幾步,便看到了內殿中負手而立的偉岸君王。看到那高傲的背影,苦澀伴著些許無奈一齊涌上心頭。

雖然肉眼看不見,可是他仍感覺得到,地位與身分,思想與信仰……就在他和他之間那麼短短的一段路程中,橫亙著一條隱形的鴻溝。

哪怕身系一起,心卻天各一方。

那是足足穿越了兩千五百年的距離!

尼布甲尼撒轉過了身子。

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房廷看到他一臉的凝重,不由得攥緊手心,把視線移開了。

「過來。」

尼布甲尼撒召喚他的時候,是以往常那副命令式的口吻,有所不同的是,今次似乎更加冷峻,這教房廷的心漏跳了一拍,但還是依命上前。可沒走到跟前,尼布甲尼撒卻等不及似的,一把撈過他的手腕,使勁拉向自己。

「它,是你的麼?」

當房廷看到尼布甲尼撒掌間的利刃時,吃了一驚。

這匕首乃是居魯士在卡帕多西亞臨別之際贈與自己的,他一直小心珍藏著,怎麼此時竟會落在尼布甲尼撒手上?

「是……」雖然覺得奇怪,也沒有時間思考太多,房廷 鵲賾α艘簧    蹋 滯笊系牧Φ蘭喲罅恕

「這是我在枕頭下面發現的……你能給我一個解釋麼?伯提沙撒!」

枕頭下面?

不——他明明是把它放在……

尼布甲尼撒的這句質問,一瞬間便教房廷呆立當場。不過,不是因為在這宮廷里有人擅自動了他的東西,而是因為,尼布甲尼撒居然懷疑他!

于帝王的寢室內私藏武器,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是重罪吧!房廷瞠大雙瞳看著抓著自己的男人,他的臉上面無表情,琥珀眼里布滿血絲,幾近赤紅——

從剛才到現在,尼布甲尼撒就是用這種視線望著自己嗎?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刺客或是陰謀家?

房廷這麼想著,渾身戰栗——並非膽怯,而是一種……

難以名狀的絕望。

他所愛的人,不但吝嗇感情,甚至連信任都懶得施與。這讓他怎麼可能不感到悲哀!

見房廷不語,尼布甲尼撒粗暴得晃動他的胳膊,只能听到幾聲細細的嗚咽。這個樣子,更是讓人惱火。

這一回,尼布甲尼撒干脆直接箍住他的肩膀,大聲問道︰「告訴我——是誰給你的匕首?」

房廷一個勁地搖頭,就是不肯開口。他不能說這是居魯士的東西,否則造成誤會,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漸漸喪失理智的尼布甲尼撒又豈知這其中的原委,他不依不饒地,就要把房廷逼至絕境……

「陛下……」青白著一張臉,房廷虛弱地喚道。今天,他已經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此時又被尼布甲尼撒這般折騰,幾乎就要暈厥。

「我……什麼都不知道……」

明顯是敷衍的回答,听得尼布甲尼撒越加氣惱,可是眼看房廷那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忽又心頭一軟,還沒意識過來,身體卻率先有了動作。

他粗暴地把房廷撥到自己懷中,緊緊地摟著,使勁用下巴蹭著他的頭頂。

「房廷……房廷……」只有在床笫間呼喚的名字,此時斷續地從唇齒間迸出,摻雜著些許矛盾的情愫,是他首次毫不掩飾的表露。

見到這副情勢,拉撒尼也禁不住臉上一紅,他忙驅走了淑吉圖和侍衛們,自己也識趣地悄然退下。

相偎的胸膛,漸漸平和的呼吸。尼布甲尼撒撫著房廷的頭發,端起他的下巴,這般誘哄道︰「吻我……吻我就相信你,不再追究這一切。」

房廷依言,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嘴唇——心亂如麻。

一個吻,簡簡單單。

他倆之間早已交換過無數次了……可是他擔心,如果這時候吻了男人,就會迷失了自己僅存的一點理智,弄得整個心靈都會直直陷落。

看不到未來的感情,要自己如何追尋?

但猶豫了一下,房廷還是微微掂起了腳尖,閉上眼楮把臉湊了上去——唇齒相依的時刻,他選擇了繼續隨波逐流……

***

流經「神之門」的幼發拉底河,亙古不變地流淌。

三月,泛濫的季節,巴比倫城椰棗飄香。

春祭將至,街道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相對的,冬宮深處,卻是一派沉寂。

只因日過三竿,狂王還未起身。

拉撒尼此時著急地在寢宮前踱步,見到路過的淑吉圖便抓過來一個個詢問。誰知那女侍只是曖昧地笑笑,將他引至宮門的入口,撩起帷幕的一角……

拉撒尼依勢望進去,看到自己的主人正擁著伯提沙撒躺在榻上。

怪不得都沒人敢叫他們起來……

那兩人的睡態,比起上回自己偷看到的,更教人臉熱心跳!

拉撒尼摸了摸鼻子,放下帷幕,故意大聲咳了兩記,過了一會兒,才听到里面傳來 的響動。

「……什麼時候了?」尼布甲尼撒慵懶地問。

房廷也是剛醒,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大概快過了朝會了」,尼布甲尼撒一听,立刻把頭埋到他的頸間,撒嬌般地磨蹭,是還想再溫存一會兒。

房廷沒有太大的抗拒,只是不想尼布甲尼撒因為自己而誤了朝會,于是輕輕推了推他,道︰「陛下還是去朝會吧,不然又要被人說閑話了。」

听到這話,尼布甲尼撒有些不悅,不過還是依言從他身上爬將起來。準備召喚僕從進入更衣時,他忽然想到午後的那個夢……自己還沒有告訴房廷。

「昨天中午,我……」剛開口說了幾個字,尼布甲尼撒忽然停了下來。

房廷疑惑地看他,但見尼布甲尼撒淺笑了一記,貼過來親了親他的唇角。

「到議事殿上再說吧。這回,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你有被值得重視的才能!」

從冬宮到議事殿,不算冗長的路途,可尼布甲尼撒最後說的那句意喻不明的話,卻教房廷一直心神不寧。

然後,來到殿堂之上,他公然說出那番未盡的話時,房廷不祥的預感,終于應驗了。

「昨天中午,我做了一個夢。」

此話一出,也沒有察覺房廷的臉色陡然間變得蒼白,男子徑自敘述著他那未來將被加載《聖經》的夢境。

「在夢里,我看見一棵樹……那樹極其高大,漸長堅固,高得頂天,從地極都能看見。它葉子華美,果子甚多,群獸臥蔭,飛鳥宿枝。

「忽然,一位守望的天使從天而降,大聲叫道︰『伐倒這樹,砍下枝子,搖掉葉子,拋散果子,使走獸奔離,飛鳥走避,樹木卻要留在地內,用鐵圈、銅圈箍住,在田野的青草中,讓天露滴濕,使他與地上的獸一同吃草,給他一個獸心,使他經過七年,這是天使的命令,好叫世人知道,神授君權。』」

語畢,尼布甲尼撒掃視了一遍下座的群臣,然後問道︰「你們之間有誰能替我解這個夢?」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臣個個噤若寒蟬。他們至今都記得,去年賽美拉絲王妃的殯儀禮上,王一時性起所出的那個難題,教十幾個星象士和巫師掉了腦袋。現在誰要是還敢輕舉妄動,那無疑就是個傻瓜了。

見到下臣們都不吭聲,狂王眉頭微蹙地「哼」了一聲,把臉轉向房廷,「伯提沙撒,你怎麼看呢?」

上一次成功地釋夢,讓這個原本身為奴隸的異族男子,一夜之間一躍成為巴比倫的宰相,而今次王心血來潮再出難題,他自然也是首當其沖的那一個。

諸人見房廷久久不語,還以為他解不出來了,皆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思等著看好戲,哪知……

半晌過後,久得就連尼布甲尼撒都以為房廷這回是真的無法施展那釋夢的本領,他卻悠悠道︰「我……真的可以說麼?」

他緩緩地抬起頭,深深望進狂王的眼里。嘴唇翻動時,吐出的每個字都攜著一抹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憂傷與無奈。

尼布甲尼撒听得一怔,不解房廷為何會突然以這樣的口吻說話,但還是允諾道︰「說吧,任何妄言,我都恕你無罪。」

尼布甲尼撒不知道就是有了這句保證,才教房廷更難開口,因為適才那句疑問並不是為得到赦免,而是在捫心自問……他,該不該二度代替但以理釋夢?扮演一個代理的「伯提沙撒」,到底能做到何種程度?

而且……比起這些,房廷此時更關心的是,《聖經》中的預言能否變成現實?

他所愛的人,究竟會不會變成傳說中的那樣……

「怎麼了?」等得不耐,尼布甲尼撒催促般的問詢,打斷了房廷的思緒,同時也逼得他下定最後的決心。

把視線小心翼翼地移開,房廷開口說道︰「陛下,您的威勢漸長及天庭,你的權柄管到地極……所以漸長又堅固的樹,指的就是巴比倫。

「您的庇蔭布澤到周圍的國家,使他們如群獸飛鳥般聚集到您身邊,這就代表巴比倫的繁盛與榮耀……」

頓了一下,房廷深呼一口氣,接道︰「不過,請您接納我的諫言,施行公義斷絕罪過,憐憫窮人多施仁行,也許這樣……您就可以……」

「可以什麼?」沒等房廷說完,尼布甲尼撒便迫不及待地追問。

房廷斟酌再三,才慢慢地說出「延長平安」這幾個字。

「延長平安?」

重復了一遍房廷所說,尼布甲尼撒的語調中難掩驚訝與疑惑。

群臣也因此產生一波小騷動,好不容易安靜下來,諸人都目不轉楮地將視線投向房廷,期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感謝馬度克,感謝伊斯塔爾……願這夢歸與恨惡您的人,願講解歸與您的敵人。」

公式化地誦完禱詞,房廷重又拾起目光,鼓起勇氣與男人的琥珀眼對視。

足足有十秒鐘,他醞釀了那麼久,終于還是把釋夢的結果說了出來︰「那夢境的意思是……您將來可能會——『七年成狂』。」

如響應般地,殿堂之上因為房廷的這句話,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當場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光是因為那出人意料的釋夢結果,更是因為他居然敢當著狂王的面說出口。哪怕事先得到了赦令——這也是絕無僅有,驚世駭俗的行徑!

對于周遭的反應,房廷本人置若罔聞,徑自說著「天使」、「銅鐵圈」和「神授君權」的含意,不過已經再沒有人關心這些了。

「伯提沙撒——瘋了麼?他不想活了麼?」

「難道他不知道那些話是禁忌嗎?蠢東西——」

「我看他根本就是浪得虛名!釋什麼夢,分明就是在詛咒陛下!」

殿堂之上哄聲一片,群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此時唯一看上去還算鎮定的,卻是釋夢的對象、巴比倫之王——尼布甲尼撒。

端坐于王座之上,也沒有氣急敗壞,狂王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座前,同他視線糾葛在一道的房廷……

哪有一個臣子會在朝廷之上預言……自己的君王會瘋狂?

那麼篤定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恐怕只有他才做得出了。

只不過,就算他是自己最寵愛的人,也不代表自己能夠原諒——這種僭越與褻瀆!

「伯提沙撒……這就是你釋夢的最後結果嗎?」

慍怒的聲音,沉沉響起,惹得四下立時一片死寂。

等了一會兒,房廷沒有吱聲,尼布甲尼撒把這當作了默認的表現。

「你……真是讓我失望。」

他攢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冰冷笑容,這麼接道……顯而易見的疑竇與不信服,教房廷的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般,「突突」刺痛起來。

遲開的朝會,很快早早地散去。

第二次的釋夢,就這樣不了了之。

除了今次的事件如颶風般傳遍整個宮廷外,似乎一切如舊。可是只有房廷知道,些許微妙的改變正在悄然發生。

狂王,一夜都沒有回寢宮。

房廷守候在宮門前,直到听聞淑吉圖來報,他去了久曠的後宮……忽然渾身僵硬,呆立良久。

終于到了厭棄自己的時候了。他與他之間,根本早該這樣結束的,不是嗎?

一想到這里,房廷忽然又有些如釋重負。

夜半惆悵幾許……

心碎的同時,房廷卻不知道,此時的狂王雖然枕著嬪妃的臂彎,心中所掛念的,卻還是他這個「忤逆者」。

濃濃陰霾縈繞彼此心頭,就在這個三月尾稍的夜晚里……

整個冬宮都失眠了。



第三章

次日清晨,朝會之前,一宿都未睡好的尼布甲尼撒匆匆趕回了寢宮。

發覺房廷不在宮室,便問守夜的侍衛他去了哪里。

「伯提沙撒大人昨夜就搬回朝聖者之家居住了,據說這是陛下您的意思,所以我等也未敢阻攔……」

「混帳!我什麼時候允許他離開冬宮——立刻把他給我找回來!」乍一听聞房廷又不經自己允許擅自出宮,尼布甲尼撒怒道,唬得侍衛惶恐地急忙應道,正欲去尋人,他忽然再度叫住侍衛。

「等等!」

「陛下?」

「算了……愛去哪里就隨他去吧,不用管他!」明明不甘心,可尼布甲尼撒還是這麼咬牙切齒地說。

結果侍衛剛退下,他便發狂般扯掉了軟榻上鋪迭整齊的毯子,打翻了幾案上的黃金燈和琉璃盞,儀態盡失。偷看到這一幕的淑吉圖們,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而此時,距離春祭還有三天。

另一邊。

完全沉浸在即將與狂王完婚的喜悅中,這幾天依迪絲興奮得睡不著覺。就在剛才,她還收到了以自己未來丈夫的名義送來的無數珍奇——虎精的項鏈,擰成松花的黃金耳飾,黑玉髓、綠松石點綴的沉重腰帶……精美絕倫。

最教依迪絲愛不釋手的,是一只小小的,剛好能由她戴上的黃金玫瑰三重冠——三重相迭的金玫瑰,每一朵的花瓣澆鑄得栩栩如生,花心綴著寶石,熠熠閃亮。

「公主戴上這只金冠真是美極了!春祭那天戴上它再合適不過了!」

依迪絲的哺育女官見狀這樣夸贊道,說得女孩兩頰泛紅,她佯裝嗔怒,實則開心不已。

「這兩天米底的使者也會進駐王城,陛下(米底王阿斯提阿格斯)雖然不會親臨,但是他會派人祝賀您與巴比倫王的婚姻……」

依迪絲對這個消息沒有什麼興趣,她打斷了哺育女官,問︰「?知道誰是這次主婚的司儀嗎?」

女官想了想,回道︰「听淑吉圖們講,應該是伯提沙撒大人……」

「太好了!」听到這話,依迪絲高興地雙手合握,照她想來,這次的婚姻真是完美得無可挑剔!俊美霸氣的新郎,親睦的司儀……最初嫁到巴比倫來她還心中惶惶,如今眼前一片豁然,似乎無須再操什麼心了。

「奶媽,我要出去一下!」依迪絲說完這話又想去找房廷,結果還沒跑到宮門口,便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中。

撞得好疼……

依迪絲捂著鼻子,仰起小臉,當看到來人的長相時,心髒一下子便鼓噪起來。

是她的未婚夫——尼布甲尼撒!

「啊……那個……我……」雖說再過三天自己就會是這個男人的妻子了,可是依迪絲畢竟還是第二次如此之近地挨著他。

突如其來的相遇,教她手足無措,連說話都變得結巴起來。

滿臉通紅地仰望了一陣狂王,依迪絲愣怔了半天,猛然間發覺周遭異常安靜——回頭一看,服侍自己的哺育女官和女侍們都不知何時悄悄退下,空曠的宮室中獨留他們二人……

意識到這點,依迪絲更加害羞,她低下頭,絞著自己縴細的指頭。

看到女孩局促不安的模樣,難得的新鮮感躍然心尖。尼布甲尼撒暫時把不悅的心思丟至一旁,問︰「喜歡那些禮物嗎?」

「喜歡!」依迪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誠實地說——聲音又清澈又響亮,博得男人微微一笑。

他伸手撩起她的烏亮頭發,女孩順從地依勢昂起頭,小鹿般的大眼,秀氣的臉孔……雖然稚嫩,不過想來再過兩年就能出落成一個出色的美人兒了。但,不知為何,對著這樣的依迪絲,他卻沒有一點身為準新郎的喜悅……

女孩很可愛,哪怕她是作為政治婚姻的籌碼來到巴比倫的,也比她那個木偶似的姐姐要強得多。只是,自己似乎無法在心中騰出多余的地方,供這第二任正妃進駐。

念及此,尼布甲尼撒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掠過一個男子的身影——如果伯提沙撒是一位女性的話,自己或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他做自己的妃子了……

只可惜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荒唐,尼布甲尼撒自嘲地撇了撇嘴,把思緒拉回到現實。卻看到依迪絲用一臉惶惑的表情望著自己,這模樣教他不禁將其與房廷的影像重迭在了一道。

心念一動,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緊緊地擁住了女孩細小的身軀。

綿軟的,輕盈的,女性的……

比起那具平板的男性身體抱著要舒服得多,可為什麼,就是不滿足呢?

依迪絲被狂王莽撞的舉動嚇得驚呼,可是很快又安靜下來,她就像小鳥一般柔順地偎進男人的胸膛,任他抱起自己放到露台的石階上,瞧男人還是沒有松開自己的意思,便響應般圈起男人的頸項,把螓首埋在他的頸側。

這種撒嬌的姿態,房廷是絕對不會在自己面前表現的。可是,即便是這樣……自己還是對這樣無趣的男子深深著迷。

時間越久,尼布甲尼撒越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就這樣,他心不在焉地擁著懷中的女孩——心亂如麻。

行經冬宮的左翼,原本無意偷窺,但當瞥見那即將成為愛侶的一對相擁在一起,房廷還是止不住腹內翻騰。

悄悄地隱于柱後,可未站定,背後就有人按上他的肩膀,房廷一驚,回過頭——沙利薛正蹙眉凝著自己。

劉海沒有遮住的半邊面孔,此時看上去有些憂郁,可這副模樣並無損他的美貌。

「你在躲什麼?」他這麼問道。

房廷無言以對,難堪得想要就地逃走,卻被沙利薛扼住了手腕。

「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你……」

美男子輕輕地說,是難得一見的婉轉口氣,听得房廷心頭一顫。回望他,但見對方眼中流轉著某種復雜的情愫,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

「我……」搭在肩膀上的手掌用上了力道,可才說了一個字,沙利薛又閉上了嘴,只是低頭默默地看著房廷。

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教房廷聯想起那個在帕甦斯的雪夜里,他曾經……

不可抑制地面上一紅,房廷使勁掙開他,奪路而逃。

沙利薛並沒有追上去,只是望著他跑動的背影,寂寞的情緒無聲無息地漫過胸臆。

看得有些出神,可是作為軍人時刻保持的警覺,卻教沙利薛在下一刻猛然驚醒。

「什麼人!」感到似乎有人在偷窺自己,他急急回身,卻什麼都沒有發現。空曠的宮室里只有悠悠的回聲,和房廷離去時,石板的「 」叩音……

錯覺嗎?

沙利薛撫著自己臉上的那道傷疤,心懷疑竇。

***

三日後。

四月伊始。

轉眼間兩河的泛濫到了第二個月,美索不達米亞的春天終于降臨了。

而每年的這個時候,巴比倫都要舉行「春祭」大典。儀式和狂歡將要持續整整十一個白天與黑夜,再加上今年的祭典又適逢狂王與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的婚禮,所以相較十月分的農祭規模,更加盛況空前。

今天是春祭的第一天。

普洛采西大道上人頭攢動,山岳台前的神妓載歌載舞,整座「神之門」皆沉浸在盛典來臨前的喜悅中。

而就在南面的冬宮中,一股暗流正涌。

今天便是依迪絲的大婚之日,女孩沐浴過後褪去了米底的服飾,按迦勒底人的裝束形制將長長的頭發精心編好,抹上香油,然後戴上金色的玫瑰三重冠。綴有各色寶石的金流甦緊緊纏著縴腰,通透的絲織薄紗將她少女的胴體突現得越加玲瓏有致。

「伯提沙撒大人——我這個樣子好看麼?」依迪絲笑盈盈地對著房廷嬌聲道,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炫耀著巴比倫王妃的盛裝。

房廷笑了一記,沒有吱聲。

他心情復雜地低頭望著女孩,正胡思亂想著,便听到宮侍們在外頭喚道︰「陛下獵獅回來了!」

過去,在春祭的頭天,巴比倫國王會按照舊俗,獵殺一頭獅子獻給神 。後來,在王家豢養這種猛獸之後,就很少到野外狩獵了。不過今年,尼布甲尼撒卻要親自出城圍捕獅子,而這一去就是大半天。

「听說陛下受創,撒西金將軍正在替他療傷……」

走道上一片聒噪,听得侍衛們這般議論著,房廷暗自心驚。

「什麼?陛下受傷了?我去看看!」乍一听聞狂王有恙,依迪絲立刻緊張起來,可是還沒等她跑到宮門口,就被女侍們攔住了。

「公主,您就這樣跑出去成何體統?儀式還沒開始,您不可以見陛下!」

「可是……可是他受傷了呀!」女孩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她跺了跺腳,忽然轉過身,猛地拽住房廷的袖子道︰「大人……您是大司儀……去幫依迪絲看看他,好不好?」

房廷沒有想到依迪絲居然會這般央求,一時間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回答,依迪絲的眼淚便撲簌簌地蹦出了眼眶。

「求求您嘛,大人!依迪絲好喜歡陛下……真的好喜歡他……所以希望他平安無事!」語畢,依迪絲走過來揪住他的圍巾衣,把小腦袋埋進他的胸前。

這副坦率的模樣,看得房廷心如刀絞。自己雖然擔心狂王的安危,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作出像她那樣。

「別哭了……我去就是。」摸了摸依迪絲的腦袋,房廷輕道。

這般安撫,依迪絲方才破涕為笑。

房廷匆匆趕至御前,撒西金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不過還是沒說什麼就放行讓他入內。

心懷忐忑,直到看見尼布甲尼撒若無其事支使僕從的背影,房廷才放下心來。

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勢吧……

這麼想著,房廷正準備靜靜地退離,忽然伴侍的拉撒尼湊到狂王耳邊說了幾個字,他驀地把臉轉了過來——「別走!」

尼布甲尼撒看到房廷,大聲命令道,把他嚇了一大跳。周遭原本忙碌著的淑吉圖和侍從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把目光聚焦到這個黑發黑眼的異族男子身上。

「你們……都下去吧。」尼布甲尼撒吩咐道。

諸人乖乖地退淨,徒留他們駐足宮室之內。

一段詭異的沉默過後,率先開口的依舊是那上位的王者。

「你的滾印……真的是不小心弄丟了麼?」

咄咄逼人的口氣,听得房廷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尼布甲尼撒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便疑惑地瞧了瞧他此時的表情——意料之外的,瞥見了一張扭曲了的怒容。

果然,這個問題問得蹊蹺!可是他卻不得不應答︰「是……」

听到這樣的回答,尼布甲尼撒冷笑了一記,陰桀的模樣是房廷從未見過的。

「是嗎?」

冰冷地反問了一句,教房廷渾身一僵,他忽而意識到尼布甲尼撒可能是對自己有什麼誤會,可還等不及他申辯,尼布甲尼撒緊接著著說出了驚人之語——

「那麼……難道是我看走眼了麼?波斯王子的脖子上,掛的不就是那枚『米麗塔的恩賜』!」

當日清晨尼布甲尼撒出城狩獵時,各國的王親貴族也一道相隨,其中便有米底的使者、波斯行省的暫代省長——居魯士。

因為過去的幾次間隙,加上他曾經在安善私扣房廷,狂王對此一直耿耿于懷,可是忌于這少年乃是米底王的外孫,此時又是呂底亞王的妹婿,所以也不便對他如何。

狩獵過程中,原本一切相安無事,狂王也不願總是瞧著居魯士惹得自己不快,可是,就是如此巧合地掃略過藍眼少年的胸前,他赫然瞧見一枚熟悉的飾物,垂懸在那里!

晶瑩的藍色小筒柱,肖似天青石的滾印……這……

疑心自己是眼花了,狂王便把居魯士召到近前,用幾乎算是粗暴的動作攥過那小東西仔細觀看。

赤裸的有翼女神,雕刻得唯妙唯肖……筒身銘著整齊的鍥字,撈過下端則可以看到一個獅型的凹文。

無論是滾印的形制還是上面細小的瑕疵,都如印在腦海中的那般清晰。它分明就是自己在普洛采西大道上購置,並親自贈與房廷的——

米麗塔的恩賜!

這是象征他們情誼的對象,可是……為什麼會掛在這個少年男子的頸項上?房廷不是說,他不小心將其遺失了麼?

「陛下是喜歡這枚滾印麼?」

沒有待狂王問詢,居魯士便含笑著先聲奪人,「如果是的話,請恕我無法割愛……雖然它是藍玻璃的贗品,卻是我心愛之人所贈的。」

听到這話,狂王的臉色陡然間沉了下來,瞪著少年,偏偏對他無可奈何。

居魯士則無視狂王的慍怒,徑自說著︰「可惜他現在被迫與我分離,臨行前,我也送了他一把匕首留做紀念……算作定情之物……」

匕首?定情之物?

經少年一說,狂王忽然記起了枕頭下的那柄月牙形凶器,記起了當時房廷是如何遮遮掩掩,企圖隱瞞那東西的來歷,現在想來,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尼布甲尼撒好像明白了,房廷的異常是所謂何事。之前,他不願讓自己踫他,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麼?

根本就沒有心思去辨別居魯士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一股無可抑制的怒火迅速在尼布甲尼撒胸中蔓延升騰。他松開了居魯士,越將馬上,然後不顧將軍們的勸阻,沖進了圍獵的圈子里,獨自舉劍斬殺獅子……

之後,雖然成功地殺死了猛獸,卻因為行事魯莽,臂上和背後受了些微傷。幸無大礙。

滿心憤懣,悻悻而歸。

回到宮中,他非要等著房廷親口給自己一個交代不可!

听到從狂王口中蹦出的那番話,房廷渾身僵硬,足足愣怔了半刻鐘之久。

他實在無法想象,是居魯士拿走了他的滾印,而更教他無法想象的是,眼前的狂王居然會因此這般瞠目對著他。

「伯提沙撒!」尼布甲尼撒低吼著,「難道你忘記了你發過誓言麼?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背叛我!」

「陛下……我……」房廷顫顫地開口,卻發現這個時候自己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該辯解什麼了。

誤會已經鑄成,哪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更何況,狂王現在這副姿態,恐怕自己再說什麼,他也听不進去的吧。

房廷低下了頭,握緊拳頭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殊不料這個動作在對方看來,竟像是作賊心虛一般。

頭腦一時發熱,尼布甲尼撒箭步上前,撈過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著問道︰「難道除了我,你真的還讓其它人……踫了你?」

話音剛落,房廷面上的血色褪盡,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楮,看著粗暴的狂王——居然……連這麼羞辱的話都說得出口!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竟是這麼不堪的存在麼?

胸口好疼,較之釋夢的那晚更加劇烈,房廷拼命咬住嘴唇,不讓呻吟溢出口來。

半晌未置一辭。

最後,僅僅搖了搖頭,輕輕的,同時也是絕望的。

看到房廷這副難過的樣子,尼布甲尼撒心中一涼,突然有這麼一瞬間,他覺得近在咫尺的黑發愛人離自己很遠似的,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對方便會憑空消失。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害怕,所以一回過神來,便又不由分說地一把抱住房廷,把他狠狠地揉進懷里。

思念、憤怒或是嫉妒,尼布甲尼撒並不清楚,這些因房廷而生的情緒的意義,他卻是了解了——自己原來也可以在乎一個人,到達如此的地步。

居魯士說過的話,忽然在此時變得無關緊要;他已不在乎房廷是否曾經委身過他人,他只要他還能留在自己身邊,這就足夠了。

只可惜,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並沒有傳達到房廷的心里。

推了推狂王緊貼自己的胸膛,房廷垂著眼睫沉默著,過了許久才悠悠地開口說︰「陛下,請您放開我。」

尼布甲尼撒一愣,松開了他,房廷便朝後退了兩步,生疏而隆重地按照巴比倫的禮節,當著他的面重重地稽首叩拜。

禮畢,他直起身子,正色道︰「今天,您便要與安美依迪絲殿下大婚了……日後還請您不要忘記,她才是您真正的伴侶。」



第四章

傍晚逼近,日薄西山。

巴比倫四月的晴空與城中遍布的椰棗林,統統被晚霞染得嫣紅。而熱鬧的普洛采西大道正在此時,迎接是年春祭的第一個高潮。

按照儀式的程序,尼布甲尼撒頭頂著神 角龍的額冠,乘上金色的戰車,在眾人的簇擁下,游行經過巴比倫的九道城門。

萬民在將這個高高在上的男子視作馬度克重生般頂禮膜拜時,卻無人知曉,他們引以為傲、威震小亞細亞的國王,在舉行這神聖儀式時,整個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此時的狂王,滿腦子都是午後房廷推開自己時,說的那番話——當時沒有探究仔細,現在卻惦記著,使得他胸中郁結,恨不得馬上跑回冬宮問個明白。

一點都不懂……房廷所謂「真正的伴侶」,到底指的是什麼?

至于提到安美依迪絲——那女孩,自己可是毫不在乎的,那他為何還要在乎?

而且為什麼一大婚,就必須同他疏離?難道這場婚姻不單單是政治的交易麼?

于戰車之上,尼布甲尼撒觀望著燈火燃燃、人潮涌動的普洛采西,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回想這一年來的所為,發現從耶路撒冷之圍到如今,自認識伯提沙撒以來,尼波神的太子早已從容不再。

明明是些微不足道的問題,卻始終對其耿耿于懷。而積攢的愁緒一齊糾葛在腹內,更教他苦悶難當。

「陛下,可以登塔了……」

身邊的拉撒尼這麼說道,提醒他到了該下車的時候,方才拉回了神思。尼布甲尼撒仰頭望了望佇立在他面前聳直的通天塔,以及頂端再熟悉不過的馬度克神殿,邁開第一步的時候,眼前猛地襲來一陣暈眩,差點就要站不穩。

「陛下?」

拉撒尼急忙上前欲扶住他,尼布甲尼撒卻一把將其推開,道︰「我沒事。」

看著狂王緊鎖的眉頭,拉撒尼憂心不已,偏偏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面。

長梯,石階,懸掛的天堂。

箜篌,絲竹,盛裝的新娘。

春祭首日的夜里,金碧輝煌的馬度克神殿燈火通明。由恩吉、淑吉圖列成的兩排長隊,一直蜿蜒至殿門口,恭迎從普洛采西回歸的巴比倫之王。

婚禮之前,尼布甲尼撒要親自向神 獻祭,接著由大神官念春祭禱詞。

這場一年一度的儀式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表面上看來一切如舊,只是有些微的異樣,很少有人察覺到。

「為什麼陛下……都不看我一眼呢?」依迪絲嘟囔著小嘴抱怨道,作為今天婚禮的主角她已經準備了很久,可是直到狂王蒞臨神殿,她卻沮喪地發現,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把視線投注到自己身上來過。

近旁的沙利薛听到這話,循著狂王的視線看了看。如意料之中的,自己的主人正望著自己先前凝視的那人——伯提沙撒!

王和他的關系,不消說,宮廷中自是人盡皆知,不過大家心照不宣,婚禮之前都沒有人同小公主提及。但紙包不住火,恐怕遲早有一天,她還是會知道,那時,這二代王妃的心情怕是同自己無二致了吧。

這麼想著,心中一酸,沙利薛慢慢收斂了目光,卻不慎撞上了撒西金的。那向來冷硬的同僚便沖他 了 眼楮,意喻不明。

沙利薛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把頭扭向了一邊。

「好奇怪……為什麼伯提沙撒大人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

女孩陡然一句,惹得沙利薛猛地回過頭,果然,一張蒼白的面孔立時躍進眼簾——

為什麼自己要為所愛的人主持婚禮?

為什麼自己,注定要扮演,如此曖昧的一個角色?

此時的房廷腦中一片混沌。

他眼睜睜地看著狂王挽過依迪絲,然後在自己的引導下于馬度克和伊斯塔爾主神像前盟誓,許久許久……無法平復波動的心緒。

早就知道,空中花園、曠古傳奇……並不是為自己營造……

早就知道,那自作多情的妄念,說出來一定會被一笑置之……

早就知道,今晚的婚禮過後,狂王與自己不再有羈絆……

所以,他期待一個「奇跡」發生——

讓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讓他穿越那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隧道,忘了這個時代的一切!回到加沙!回到千年之後!這種回歸的渴望比在耶路撒冷、比在任何時候都來得更加強烈!

可是……奇跡並沒有如房廷所願地發生。他的腳依舊踏在馬度克神殿的大理石鋪面上,他的眼前正舉行著一場盛世的婚禮。

周遭一片喧囂歡騰,而房廷心中的世界卻在同時……悄悄地、無聲地……

崩塌了。

所謂的「痛徹心扉」,原來就是這種感覺麼?

***

馥郁的燻香縈縈冉冉,如雲的女侍恭敬伏拜。

婚禮儀式結束之後,依迪絲順理成章地被引至冬宮尼布甲尼撒的寢室。

哺育女官一邊摘下三重冠,替小公主梳理著長長的烏發,一邊細聲教導她接下來所要承受的私密之事,女孩听得滿面通紅,嬌羞不已。

接近午夜,春祭的盛會暫告一段落,料想狂王不時將至,眾女稟退,虛掩幃幕,讓依迪絲一人留在室內,等待召幸。

等候的時刻,依迪絲感覺胸中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般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忽而凝眉,忽而竊笑,忽而又嫌自己的胸脯太小,便把衣襟往下拉了拉,後又覺得此般不夠矜持,遂將那兒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沉沉的腳步聲傳來,一聲一聲,如同叩在依迪絲的心尖。

是她的丈夫蒞臨了!

她慌亂地整了整儀容,可還沒等她躬身去迎,男人已徑自入內。

依迪絲惶惶地仰頭觀看,一張微醺的俊臉進入視線,此時沒有表情,卻不怒自威。對著這樣的男人,她忽然有點害怕,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這麼一來,便跌坐在了精心布置過的婚床之上。

依迪絲心懷忐忑地看著男人慢慢逼近,滿心期待,又有些畏懼。終于高大的身軀遮住了跳躍的燭火光芒,她的心髒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依迪絲。」

男人喚著自己的名字,教依迪絲吞了一記口水,她抖瑟著合上了雙眼;可是等待良久,都沒有等來料想中的親昵動作。

感覺頭頂驀地一沉,女孩疑惑的睜開眼楮,發現原來是狂王把手按在了那里。

「?還小,我會等?長大的。」

他用低低的音調這樣說,听得依迪絲一怔。就這樣,她眼睜睜看著狂王轉過身,緩緩步出宮門。

漸行漸遠,可依迪絲的視線仍膠著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能移開。

「說什麼嘛……我都已經十四歲了耶。」喃喃自語,臉燒得滾燙。可心中甜甜的,好像要融化了一樣。

依迪絲獨自撲倒在婚床上。

此時的燈火搖曳,裙裾上的金玫瑰散了一床……

***

作為米底使者,已經是第三回來到巴比倫觀禮的居魯士,在親眼目睹了狂王與公主安美依迪絲的婚禮大典之後,今次的使命算是圓滿達成了。

「王子,我們是不是明天就動身回去?」米麗安這般詢問的時候,藍眼楮的少年並沒有立刻作答。

米麗安疑惑地抬頭一看,自己的主子一臉出神,根本就沒在听的樣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覺他正愣愣地盯著上座主持婚禮的司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米麗安。」居魯士喚道,米麗安應聲,少年把視線拉回來望著她,問︰「?看那大神官……是不是伯提沙撒?」

米麗安回頭確認了一下,答道︰「正是他。」

听罷,一抹笑容旋即浮上了唇角,居魯士霍地起身,把米麗安嚇了一跳。

「王子?」

「我去去就來。」

眼看著那個身著白色祭司服,漸漸隱于柱後的寂寞背影,居魯士未加細想,便疾步趕了上去。

時隔一月,事過境遷。

房廷再次看到居魯士,發覺他的胸前正如狂王所言,大大方方地掛著自己那枚藍玻璃的滾印。不過,他已無力責問少年為何要這樣做的理由。

「當時沒有去愛克巴坦那是正確的……大人的諫言果真教我受用。」

居魯士提及當時在安善的故事,房廷只是敷衍地應諾,沒有生氣的臉龐此時安靜地低垂,任誰看了都知道他此時一點都不快活。

居魯士察言觀色,知道他現在的心思,所以說道︰「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回到巴比倫之後還是這副表情?早知道他那麼不懂珍惜,我就不把你還給他了。」

房廷沒有吱聲,雙手卻不由得握緊。

這般,居魯士還以為他是又動搖了,便道︰「只要你有心……我便有辦法讓你離開這里,無論多久我都會在波斯等你……」

近似情話的言語從居魯士的唇齒間蹦出,房廷卻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他只是抬起了頭,剛想婉拒,一記冷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除了這里,他哪都不會去!」

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沙利薛的聲音。

房廷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驀地一下抓過了手腕。

「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為什麼還要背著王和這種家伙見面!」

沙利薛牽著房廷使勁將其拽到自己的身側,狠狠地教訓道,然後他用敵意的眼光瞪了居魯士一眼,說︰「你走吧!如果下一回被我發現,你還敢打伯提沙撒的主意,我一定會殺了你!」

眼看著居魯士離開後,沙利薛粗魯地拉著房廷,下了通天塔,又半拖半拽地將他拉回冬宮。

可是在接近狂王的寢宮時,房廷站住了腳步,用幾乎掙脫他這個武夫的力道抗拒起來——說什麼都不肯邁近半步。

沙利薛正要發作,可是一轉過頭,看到他面若死灰的憔悴模樣,心中一凜,想起今天是王的新婚初夜,小公主此時應該就在寢宮里等待召幸,方才了然。

循規蹈矩地完成了整個儀式,到最後還要忍耐這種事情……也真難為他了。

望著房廷慘淡的容顏,念及此,沒由來地一陣心疼。沙利薛松開了緊扼的手掌,改而撫上了他的臉頰。

我在做什麼?

忽然意識到自己僭越的行為,沙利薛渾身一僵,趕緊收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被自己撫摸的人卻好像一點知覺都沒有,他站在自己面前就像個被抽去生氣的木頭人,就連黑曜石的眼楮也失去了以往的光澤,看上去一片空洞。

「喂!怎麼了?」

沙利薛擔心地搖著房廷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教他回過神,誰知他又用一臉茫然的表情望著自己,沙利薛擰緊了眉頭,沉聲道︰「你……好像快要哭了。」

听他這麼講,房廷渾身一震,還想努力地扯出一抹微笑,卻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了。

沒想到,他竟然會難過成這樣。

這無意間的流露,教沙利薛手足無措起來,此時他好想就這樣抱著他、撫慰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沙利薛猛地一下把房廷從自己身前推開,房廷沒有防備,跌坐于地,卻又一聲都不叫喚。

可惡!這個笨蛋又在自己折磨自己!教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沙利薛急了,把房廷從地上拉起,這次也沒多想便直接摟進懷里——「你這個樣子,還不如哭出來的好!」

使勁地揉了揉房廷的黑發,直到把那里揉得亂七八糟,感覺胸前細微的顫抖,沙利薛忽然覺得,就算這一刻狂王突然出現,自己也不願松開他了。

半晌。

懷里沒了動靜,沙利薛借著微弱的月光把房廷的腦袋撥離一些,看到他閉著眼楮,像是在昏睡。眼角餃著未干的兩條水漬,自己的胸襟前則濕了一小塊。

笨蛋……還是那麼不坦率,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才覺得他可愛。

沙利薛自嘲地笑了笑,剛想搖醒房廷送他回朝聖者之家,可當他瞥見了那微啟的嘴唇,忽然再度心猿意馬起來。

還記得兩個月前,就在帕甦斯山區的雪夜里,他吻過那兩瓣月櫻色的柔軟……當時的情境一片混亂,也沒有好好品嘗,如今回想起來,莫名地口干舌燥。沙利薛舔了舔嘴唇,盯著房廷的……心潮難平。

他是屬于王的人,自己不該存有染指的念頭。可是,如果只是在他沒有知覺的時候,輕輕地吻一下的話,應該不要緊吧……

猶豫了一會兒,沙利薛咽了咽口液,俯首輕輕地啄了一記。

真的好軟……

沙利薛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又嫌不過癮地吻了兩下,接著,就在不知不覺間,最初的淺嘗輒止變成了綿綿密密的舌吻,而房廷在恍惚中不適的呻吟聲更讓他心火難熄。

恨不得……恨不得就這樣把他生生吞下肚里!

亢奮不已的沙利薛一時忘記了收勢,攬著房廷背脊的雙手也在放肆地上下摩挲、探索……直到——「你們在做什麼!」

一聲驚怒的暴喝凌空炸響,沙利薛猛地回魂!可是為時已晚……

狂王的琥珀眼瞠得渾圓——他已經看到了方才發生的一切。

一瞬間,沙利薛的動作僵在了原地。他的臂彎里還擁著房廷,口腔里還滿是方才吮吻的滋味……

可就在這種無比尷尬的時刻,突然直接面對自己的主人,卻是他做夢都不會想到的。

「陛下……我……」

沙利薛的臉色陡然間變得慘白,而房廷也因為狂王的那聲怒吼驚醒。

「你——還不放開他!」

才剛睜開眼楮,又一記厲聲斥責,兩人均是被唬得一顫,房廷惶惶地看了看狂王,又看了看身側的美男子,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是所為何事。

剛從依迪絲處出來,尼布甲尼撒原本還不知何去何從。自從那日朝會釋夢,他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同房廷溫存過了,一到晚間就有點欲求不滿,去其它嬪妃那里又完全提不起興致。然後,在潛意識中腳步便沖著朝聖者之家邁進。

雖然還記得午間房廷拒絕的姿態,可是一路上尼布甲尼撒已經打算好了——不管他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見了面,自己就要立刻佔有他。

既然不明白房廷復雜的心思,那麼就不必去明白了,自己會用行動來告訴房廷——他是王!是馬度克的寵兒!任何人都必須順從他的意志,哪怕是「伯提沙撒」也不例外!

可是到達朝聖者之家後,只看到但以理和三友,卻不見房廷的蹤影,尼布甲尼撒正有些掃興,接著便听今晚在宮中當值的三甲尼波稟報說,婚禮結束後,他親眼看著沙利薛送房廷回冬宮的。

尼布甲尼撒听聞,忽地心生古怪——

偌大的一個冬宮,可房廷從不會在自己的寢宮和朝聖者之家以外的宮室逗留,那麼晚了,他不回住處,還有哪里好去?雖然宮中守衛森嚴,又有沙利薛在旁守護著,可春祭期間,王都魚龍混雜,難保不會有意外發生……

尼布甲尼撒擔心房廷的安危,當下命三甲尼波去尋,後又擔心這憨頭憨腦的臣屬不會辦事,叫他喚撒西金和拉撒尼近前……

誰知,好不容易尋著了人,卻是在這種情境下。

自己最信賴、器重的四將之一,居然背著自己同房廷在這無人之境,此般親熱!

尼布甲尼撒氣得渾身發抖!他一個箭步上前,使勁分開了兩人,然後掄起一拳重重地揮向了沙利薛!

絲毫沒有躲閃,沙利薛的面上生生挨了這一拳,遂朝後方踉蹌了幾步。

好不容易站定,沙利薛微微抬起頭望了望自己的主人,欲言又止。他的嘴角掛著血絲,罕有的驚惶與傷感同時出現在這張高傲的面孔上,容顏慘淡。

可這狼狽的模樣終究還是無法平息狂王的怒火,尼布甲尼撒把手伸向沙利薛的腰間,「刷」地一下拔出無鞘劍來!

劍揚了起來,眼看下一刻就要揮向沙利薛,一個人影于身前迅速一晃,擋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鷹騎將軍做錯了什麼,您要這樣對他?」

房廷把沙利薛護于身後,沖著狂王大聲道,雖然不知道適才昏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但是,他不會眼睜睜看著狂王在自己面前傷人而無動于衷。

「讓開!這混蛋居然敢吻你——今天我一定要殺了他!」

听到尼布甲尼撒這般怒吼,房廷又是一驚。他沒想到經歷帕甦斯那晚,沙利薛還會對他……更出乎意料是,原本以為對自己不再在乎的尼布甲尼撒,在撞見那一幕後,居然會風度盡失。

簡直像個醋勁大發的妒夫……

難道,尼布甲尼撒的反應如此激烈,是因為心中還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麼?抑或者,這只是他自作多情罷了?

房廷自嘲地苦笑,斷絕了胡思亂想。畢竟,今晚在親自主持了那麼神聖的婚禮儀式之後,他是無法再任由尼布甲尼撒擁抱了,想得再多,也不過是自尋煩惱。

「請陛下息怒……原諒鷹騎將軍,或許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無心的……」

「哈!」听聞房廷拙劣的辯護,尼布甲尼撒怒極反笑,「你說他是無心的?那就是你有心的咯?三更半夜不回朝聖者之家,倒要在這里鬼混麼?」

听到尼布甲尼撒侮蔑的言語,心髒就像被冰鎬狠狠錐了一記,房廷霎時白了臉。一整天都飽受精神催折的他,此時就處在崩潰的邊緣……

房廷感覺頭暈目眩快站不穩了,忽然身後的沙利薛開口道︰「陛下,一切都是我的錯……與伯提沙撒無關,請您處罰我吧。」

美男子的聲音低沉而堅決,教房廷心中一顫,回過頭去,看到他已經跪下了——即便看不見臉孔,房廷卻依然能夠想見他此時的表情,一定是絕望而又無可奈何的。

「夠了!」

「鏘——」尼布甲尼撒把劍丟到了地上,不耐地將房廷一把抓到自己的身側,然後居高臨下對著雙膝著地的沙利薛命道︰「尼甲沙利薛!我要你立即動身去敘利亞,而且沒有我的命令,永遠都不得踏進王都半步!」

尼布甲尼撒驅逐的命令下得如此不盡人情,可沙利薛卻沒有一點抗拒。他乖乖地俯首領命,連劍都不拾,便黯然退下。

一度,房廷曾想出言央求尼布甲尼撒收回成命,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尼布甲尼撒盛怒的表情,教房廷擔心……擔心他又變得如過去那般冷酷,而此時自己若是不慎觸動他的暴戾,只會火上澆油。

此般念道,房廷沉默了,想著日後若有回旋的余地,不妨再舊事重提,但願那個時候尼布甲尼撒能听自己的話,將沙利薛重新召回……

心里才剛這麼盤算,右邊的胳膊忽然一緊——是尼布甲尼撒的大手攥著那里。

他一語不發拉著房廷,大步流星地沿著暗廊走向深宮。房廷跌跌撞撞地跟隨,好幾次都差點摔倒,他卻連頭都不回一下。

房廷不敢忤逆,直到遙遙瞥見了狂王的寢宮殿門微敞,里面燭火幽幽的光景,他一驚,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蒙上心頭。

「陛下……陛下!您要帶我去哪里?」

房廷顫顫地問道,尼布甲尼撒並不回答,只是徑自走著,去向似乎就是他的寢宮。

眼看越走越近,房廷終于確認了——他就是要將自己拉進那里。意識到這點,他終于忍不住掙扎起來。

「不要!陛下——我不能……我不能去那里!」

「……為什麼不能?」听到這話,尼布甲尼撒站定,轉過頭來反問,只見房廷驚惶地看著自己,一臉的無法置信。

「今晚……是您的新婚之夜啊!我……我怎麼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不能理解房廷為何會露出這麼害怕的表情,他繼續追問。

房廷咬了咬下唇,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您忘了……依迪絲公主在等您……她才是您的伴侶啊!」

「原來,你是在乎這種事情麼?」

尼布甲尼撒輕描淡寫地說著,一邊蠻橫地把房廷撥進了懷里。

「那麼,讓她離開不就行了?」

「哎?」房廷听不懂他指的是什麼,正納悶,身子突然被橫抱了起來。

「如果你是女人,我便不會娶她。我只想要你一個人——所以你根本不必在意誰是我的王妃。」

直到他吐露這番話時,房廷渾身一僵,方才意識到,長久以來是自己忘記了,在這個時代,作為統治者的男人,根本就沒有將道德與倫理的束縛放在心上。

說什麼「只想要你一個人」,這也是王者的任性吧!男人不懂「尊重」與「愛」,自己根本就無法與其溝通,又如何能奢望他施予認真的感情呢?

就因為他是「狂王尼布甲尼撒」,疆土、權柄、威名全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可以恣意地執掌生死,玩弄感情!神聖的婚姻在他眼里只是政治的籌碼,大婚之夜甚至還想將自己押進寢宮……

房廷無法想象,他連這種荒唐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他還能在乎什麼?

長久的順從,並不代表自己能忍受這種踐踏。

無論如何,至少在今晚、在這種場合,他不想再與狂王有肌膚之親!

這麼想著,房廷拼命掙扎起來,企圖擺脫男人的懷抱,可他單薄的力量又豈能同戎裝半生的武夫抗衡?尼布甲尼撒輕松地將其制伏,抱他進入宮室。

當房廷一看到室內留守的小公主,此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望著自己和狂王,除了羞愧難當,更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悲慟盈滿了胸間。

「陛下,還有伯提沙撒大人……你們是怎麼啦?」依迪絲乍一見到兩人進入時的詭異姿態,完全摸不著頭腦, 鵲乜 諼恃 

之前她听到宮室外的騷動,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一會兒,離開沒多久的狂王重又折返,還把房廷抱了進來……

這是要干什麼?依迪絲一臉茫然。

「出去!」看到依迪絲擋在面前,尼布甲尼撒不耐地命令。

依迪絲一怔,還以為是自己听錯了,正想確認一下,男人緊接著厲聲道︰「沒听到嗎?我叫?出去!」

依迪絲呆立當場。

她被嚇壞了——因為她無法想象,就在分別之際還對自己和顏悅色的男人,不過是轉眼的工夫,為何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還用這種恐怖的語調吼她……

淚珠在眼眶里打著轉轉,依迪絲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會遭如此對待。

對于依迪絲的萬般委屈,尼布甲尼撒漠不關心,見她不肯讓開,便徑直繞過她,將懷中人放到了婚床之上。

狂王拉扯伯提沙撒的圍巾衣,一邊還很性急地解著自己的腰帶;伯提沙撒不斷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哀鳴告饒,很不情願的模樣……

尚在懵懂之中的依迪絲不明白他們這是在干什麼,直到狂王粗魯地將伯提沙撒壓倒,以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激烈方式吻他時,有如醍醐灌頂般——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男的和男的……卻做著比夫妻更親密的事!

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一個是自己最信賴、敬如兄長般的男子——他們倆竟然……竟然是這種關系!

覺得自己就像被欺騙了一般,依迪絲目瞪口呆地瞧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漸漸地,初見的震驚化作了無比的惡心。她的腹中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當場嘔吐出來。

我可是新娘啊……你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回想起在婚禮上這兩人的異樣,現在總算有了合理的解釋。咸澀的液體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依迪絲捂著涕淚縱橫的小臉,就這樣赤腳跑出了宮室……

眼看依迪絲一臉羞憤地奔離,房廷知道,今晚的見聞將會給她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而自己卻什麼都無力挽回。他撼恨地嘶吼,低啞的聲音混雜著悲慟的情緒,格外淒慘。

尼布甲尼撒一震,停下了動作,撥開身下人亂覆的劉海——發現,房廷蒼白的臉上多了兩道濕濕的徑流,而他那不知是第幾次露出的幽怨神情,再度將自己的胸口蟄得生疼!

「不許哭!」

尼布甲尼撒懊惱地大聲命道,房廷被唬得戰栗了一記,卻沒有止住淚水。那晶瑩的液體迅速濕漉了兩鬢,比任何一次都要來勢洶洶。

尼布甲尼撒急了,胡亂地用手抹著他的眼淚,後來干脆俯身吻上他的眼皮,一邊降下音調,撫慰道︰「不哭,你不想要的話,那就算了……」

為什麼……明明每次都是想好好疼愛他的,可到最後反而會弄巧成拙?尼布甲尼撒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惹得懷中人每每都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小心翼翼地撐離房廷,他原本想繼續摟著他的,可是房廷卻蜷成一團,以拒絕的姿態不讓他踫觸。

這模樣教他想起了一年前,初識房廷的情形——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抵觸自己的親近,將自己拒于千里之外。

雖然之後用強迫的手段佔有了他,卻始終無法開啟那道緊閉的心扉,時值今日更是如此。

房廷寧願獨自承擔,也不願吐露心聲。他們倆,也從沒有一刻真正的坦誠相對過。

「你到底想要什麼?告訴我……無論有多困難,我都會為你去取得。」尼布甲尼撒努力壓抑著自己勃發的熱情,用難得的溫柔語調誘哄地說道。

他伸手捉起房廷漫至後脊的烏發送到鼻下嗅聞,儀式上用過的特殊燻香尚未褪去,明明是熟悉得不得了的味道,經由這具教他迷戀的軀體傳遞,竟是出乎意料地動人心魄。

過去,從沒有人給他這種感覺,也從沒有人能教他如此掛心……

如今,總算出現了這樣一個人,他卻無所適從起來。

「我要的東西……陛下給不了我。」

沉默了一會,房廷抬起頭悠悠地說,听得尼布甲尼撒眉頭緊鎖,正要說些什麼,房廷又接道︰「所以請您放過我吧,無論是迦南還是敘利亞,我都願意去……」

「你說什麼?」

寧願去荒蕪戰亂的遠方,也不願留在自己身邊嗎?

米底之行結束以來,尼布甲尼撒就曾發誓,日後絕不會再教房廷離開自己半步,可誰知今次房廷本人竟提出要離開自己的願望!這種要求……他怎麼可能答應!

「我不準!」火冒三丈地打斷房廷的話,尼布甲尼撒未及細想,便欺身第二次將其按倒在榻上。

「你休想離開我——離開巴比倫!」

尼布甲尼撒激動不已地咆哮,一邊使勁勒著房廷的雙肩。

亞麻的布帛很快便被大力地撕開,露出白皙平坦的胸前,那里被撫得生疼,可這一回任是由房廷如何抗拒、哀求,尼布甲尼撒都不會停止的了……

單方面的索取,一場沒有愉悅的歡愛。

燈燭燃盡,尼布甲尼撒折磨他到天亮。

起身的時刻,一床的金玫瑰映著霞光熠熠閃亮,房廷睜著眼楮,異常清醒地迎來了黎明,他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直到尼布甲尼撒從他體內緩緩退出,方才小聲地呻吟了一記。

此時尼布甲尼撒的怒氣已經淡去,不過看到房廷失神落魄的模樣,他忽然對自己的粗暴行徑感到有些後悔,想要說些彌補的話來,卻偏偏不知該如何開口。

躊躇了一會兒,尼布甲尼撒伸出手欲去撥弄自己最鐘愛的耳朵,動作間,耳上的金輪晃動著,上面的紋飾縴毫畢現,看得他一陣失神。

就在這時,房廷側開了頭躲避他的愛撫,耳輪晃得更厲害了。搖曳的金色光輝在一瞬間迷離了男人的眼楮,恍惚中,他仿佛看到房廷隱遁了身跡,在漸漸地消失……心里一慌,急忙抓住他,卻發現剛才看到的只是幻覺。

「房廷……」喚了一下他的名字,沒有得到響應,尼布甲尼撒無趣地閉上了嘴,卻在心里接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離開……

***

四月,巴比倫的清晨伴著微寒。

春祭的第二天。

經過了首日的喧囂,今朝熱鬧不減。從高高的山岳台向著城中俯瞰,便能看到椰棗樹掩映下的忙碌身影,為了準備第二個狂歡之夜,淑吉圖們也早早地去到神殿祈福,繼續前一日的儀式。

冬宮。

狂王離開之後,女侍們進入寢室,發覺躺在婚床上的並非新娘,不禁面面相覷。

雖然早該習慣了她們這種神情,房廷還是十分難堪,等待女侍們識趣地自動退下。可未及宮門,就听到鄙夷的嗤笑,當下臉上騷熱異常。

草草地洗漱,套上之前被撕開半邊的圍巾衣,原本是想趁著早晨的巡視松懈溜回朝聖者之家,但還沒有踏出宮門,房廷便撞見了此時最不想面對的人——

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

披散的頭發,紅腫不堪的雙眼……看得出她一夜未眠。昨日綴有金玫瑰的華麗連身裙掛在女孩身上,卻滿是皺褶,她狼狽的模樣,全然不似一國王妃應有的儀容。

她是那麼愛慕狂王,卻因為自己的緣故在新婚之夜蒙受奇恥大辱,房廷歉疚不已。

「公主殿下……」他心虛地輕聲呼喚,試圖挽回什麼,可才張口便遭一記凌厲的瞪視。

「騙子。」

依迪絲恨恨地說道,控訴一般的聲音扎在房廷的心尖,听得他渾身一震。

「為什麼會是你……為什麼你不能消失?如果沒有你的話,他就不會那樣對我!」

一句話說到最後,眼淚伴著不甘,撲簌簌地滾落。

雖然早知道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房廷還是心疼不已。此時,他還想象過去那樣,撫著女孩的頭對她說些安慰的話,可才剛伸出手來便被無情打落。

「別踫我!這種時候還要假惺惺麼?我才不稀罕你的同情!」依迪絲用幾乎算是歇斯底里的音調怒喝道,語罷,她扭身就跑。

眼看著飄動的烏發、舞動的長裙漸漸淡出視線,悵然若失的情緒迅速漫過了房廷的胸膛。

良久良久,他終于下定了一個決心。



第五章

次日早晨,尼布甲尼撒按照慣例接見了外國來朝進貢的使臣,可還沒有到中午,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冬宮,直奔自己的寢室。

但,教他大失所望的是,宮室之內空空蕩蕩,四下尋找都覓不到房廷的蹤跡,而派人去朝聖者之家又是同樣的結果。

「為什麼不看好他!」

因為尋不見人,尼布甲尼撒大為惱火,守衛的侍從們紛紛噤若寒蟬,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會被自己的主人遷怒。

「啊……大人,您總算回來了!」

就在這當口,適才失蹤的房廷姍姍到來,見到他的回歸,周圍的衛士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

此時房廷沒有穿正式的迦勒底朝服,而是換了一身杏色的單肩長袍,從容地步入室內。

看到房廷未曾遠離,尼布甲尼撒心頭一陣松懈,但見他如若無人地越靠越近,又蹙起眉想要責問他去了哪里,鼻前忽然掠過一陣和自己相同的燻香氣息,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來人便徑直走進自己懷中,溫馴地依偎在胸前……

尼布甲尼撒愣住了,低頭確認了一番,那眉、那眼、那金色的耳輪……確實是房廷,可為什麼不過才隔了一個晚上,他竟判若兩人般,對自己主動做出如此親昵的舉動來?

猶豫著,尼布甲尼撒撫上房廷裸露的一條胳膊,這次,同樣沒有遭到抗拒或是躲避,懷中人異常乖順地承受著,一臉的平和。

難道說……他是終于回心轉意,願意順服于自己麼?這麼想著,尼布甲尼撒心中一陣狂喜。他大力地圈住房廷的肩膀,蠻橫地親吻起他的額頭和面頰。

眾僕見狀,急急退避,留下他們兩人繼續溫存。

一干人等退淨,尼布甲尼撒的動作立刻放肆起來。他也不等白天過去,便心焦地扯開房廷輕便的袍子,看到不久之前自己留下的鮮艷痕跡,按捺不住地俯首親吻那里……

「陛、陛下……」微微打著顫,房廷湊在尼布甲尼撒耳邊聲細如蚊地道了一句——只有對方才能听得到的痴言。

語罷,尼布甲尼撒更是喜不自勝,午後將至的重要儀式也遭盡數遺忘……

半晌貪歡。纏綿的時刻,仿佛世俗的一切煩惱都能被統統拋諸腦後。

房廷縱容尼布甲尼撒更在自己身上胡作非為直到饜足,事畢,就在耳鬢廝磨的當口,他第一次對著男人要求道︰「陛下……您能不能讓我去看一看……那座新塔呢?」

雖然房廷提出這種請求大出尼布甲尼撒的意料,可是他並沒有想得太多,便欣然答應。

「那座塔本來就是為你所建,你想看的話,任何時候都可以。」端起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更含笑著說,一邊五指伸進他的鬢間,撫弄他的頭發。

房廷卻輕輕地撥開了他戲弄的手指,垂下眼睫,道︰「那麼我現在就想去,陛下……請您允準。」

雖然不明白房廷那麼心急去那里是為了什麼,不過,既然這是他的願望,自己就樂得去滿足。

這般念道,尼布甲尼撒霍地起身,把房廷從榻上抱起,道︰「我陪你一起去。」

因為房廷不喜歡前呼後擁,狂王僅讓拉撒尼攜了一小隊近侍跟隨,前往新塔的所在︰杜拉。

自從金像事件發生以來,已經過了大半年,杜拉的金像被拆毀,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座即將拔地而起的高塔。

午間的杜拉,天氣酷熱難當。

為了營造這座奇跡之園,春祭之日,仍有數以千計的奴隸夜以繼日辛苦地勞作,開鑿連通大運河的灌溉河渠、搬運石料、修築高塔……

如今工程進行了約莫四個月,初具規模——矩形的龐大基座上盤旋了兩層螺旋狀塔身,高達十余丈,房廷甚至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頂端的景致。

「督建的大臣說要七、八年才能建好這座塔,我命他三年之內完工。」

尼布甲尼撒這麼說的時候,露出寵溺的表情,他把房廷的手攥進了掌心,房廷卻皺了皺眉頭,道︰「陛下這麼做,難道不嫌太過興師動眾、耗費國力麼?我覺得……」

「這種事不用你操心,」話還沒說完,尼布甲尼撒便打斷他,「只要你高興就好。」

听聞,房廷心中一暖,可又有點哭笑不得。自己一個時空來客,何曾奢望擁有一座傳說中的「空中花園」?不過現在男人說什麼便是什麼,他也懶得同他爭辯。

登塔時,尼布甲尼撒下令讓工匠們暫停了工程,也沒教拉撒尼跟著,他徑自拉著房廷上了台級。

最頂層一片磚石狼藉,不過稍一低頭便能縱覽瑰麗的風光︰北邊的伊斯塔爾,南面的冬宮,城市中央的通天塔……這塔要是建得再高,說不定都能望得見東方的日出之海。

「喜歡的話,等塔上花開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來這里……」

躁動的熱風,此時翻卷著兩人的寬大衣袂,尼布甲尼撒這般脈脈地傾訴情語,連音調都變得溫柔,回望和自己兩手相握的那個人。他則微笑著沒有應答。

一張素面,平凡如斯……可是在笑的瞬間,別樣地明媚動人。

見狀,尼布甲尼撒心念一動,不自覺地握緊房廷的手,拉他入懷。

可這一回,尼布甲尼撒卻沒有注意到,懷中人輕盈得,仿佛只要一松手就會隨時消失在風中……

***

「陛下到底是娶了誰作王妃?米底公主還是伯提沙撒?」

「那個嬖臣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從春祭開始就變得目中無人!听說王還要在新塔上為他建花園——那個外國人!有什麼資格!」

「上次在朝會上的妄言,足以讓王廢黜他了……唉,誰知道他又使了什麼手段,把王迷得神魂顛倒……」

此時仍在新婚期間,狂王卻已經完全拋開了小公主,執拗地與房廷如婚前般同臥同起。這種對新娘顯而易見的冷淡與輕視,使得朝中之人再度生出流言蜚語。

一旁听著大臣們的抱怨,拉撒尼現在的感受,卻唯有「無奈」而已——不知為何,伯提沙撒最近性情大變,王卻越發寵他,婚禮完畢以後兩人更是形影不離,自己幾次諫言都遭無視,而今天更是夸張,明明是春祭的最後一日了,王竟撇下眾臣和王妃,一早攜著伯提沙撒到城北近郊的夏宮避暑。

聯想起沙利薛,被貶謫到偏僻的敘利亞戍邊,而且是不得赦令永不還朝的那種重責;原因更是荒唐得可笑,他在王大婚的那晚,與伯提沙撒親近,被王逮個正著!

念到這里,心中微微泛酸,拉撒尼嘆了一口氣,斷絕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就在這時,無意中他的眼楮余光一掃,看到一個少年的身影從議事殿門口掠過——

是但以理……拉撒尼不禁疑惑,這孩子怎麼不乖乖待在朝聖者之家,到處亂跑?

他好奇之下便離了諸人,悄悄跟在後面。

只見但以理一邊疾行一邊回頭張望,頗為鬼祟的模樣,拉撒尼瞧得越發古怪。

直到跟出了宮門,他看到一個外國使臣模樣的男子在近旁與男孩交換了幾句話,又把什麼東西塞到了他的手中。男孩迅速把東西藏進了袖子,還慌張地四下環視了一番,並無發覺有人跟著自己,這才將表情松懈下來。

他們想干什麼?

拉撒尼滿腹狐疑,眼看著但以理若無其事地按著原路折返,他決定一探究竟。

***

城北,魯迦爾吉拉。

幼發拉底河畔駝鈴輕響,蘆草晃蕩,椰棗飄香。

黃昏,巴比倫半邊的天空都是耀眼的瑰紅色。

微風卷著沙礫撲在頰上,尼布甲尼撒擁著房廷乘駱駝回城途中,正是無比的愜意。

今天是春祭的第十一天了,也是他拋開俗務,恣意陪伴房廷在巴比倫四處游樂的第十一天。

這十一天里,他們一同攀過通天塔,一同在大運河里洗濯身體,一同在幼發拉底河的支流蕩舟……

尼布甲尼撒從來都不知道,他那一向沉默的愛人一旦打開了話匣子,竟是如此驚人!他對什麼都好奇,看到任何新奇的風物都要問個明白;十一天里說過的話,竟比他們在一起大半年說得還要多。

而且,房廷的改變還不止這些。他倆的歡愛,也變得日益生動。

晚餐後,狂王總是貪婪地向他索求,在那具肉體上一遍又一遍烙上自己的痕跡,這般縱欲,房廷卻從不抗拒,只要自己渴望,他便順遂,任由左右擺布,直到自己心滿意足,方才罷休。

如今,每每醒來,太陽都爬過了日中;而狂歡,不到臨晨便不會停止……

過了今晚,十一天的盛會便要終結了,作為巴比倫之王,尼布甲尼撒不可能每天都像這十一天般肆意放縱,雖然戀戀不舍,但是他不得不選擇回歸到原先的軌道中去。

「明年的春祭……我們還像這樣過,好麼?」駱駝上,尼布甲尼撒一邊緊緊擁著懷里的那人,以慵懶的聲音垂詢,一邊俯首隔著面巾親吻他的耳朵。

「好……」沒有猶豫太久,房廷這回倒很干脆地回答,博得尼布甲尼撒會心一笑。

尼布甲尼撒滿懷歡喜,對房廷的話深信不疑。卻不查,就在他收緊臂彎的那一瞬間,一道傷心的神色襲上房廷蒼白的面孔。

「明年」……多麼遙遠、多麼令人向往的一個詞!可是,他們之間還有「明年」嗎?

承諾了相守的誓言,卻不能夠兌現。

這一回,房廷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兩人回到冬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來。從寢宮的露台向城中眺望,普洛采西大道到通天塔,一串綿延的燈火輝煌。

最後一日,全城歡慶。

今晚,注定又是個無眠之夜。

幾杯麥酒下肚,尼布甲尼撒有些微醺,眼楮迷離地去搜尋房廷的身影,發覺他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宮室內燃的香燈火芯。

細小的火舌舐著他的指尖,燭光映紅了他白淨的臉龐,遠遠地望……少年似的容顏,圖騰般地冶艷。

就是這張面孔,教人百看不厭。

明明喝了那麼多酒,尼布甲尼撒卻忽然變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又望了望房廷,終于等不及地召喚︰「過來……」

熟諳這求歡前的訊號,也沒有抗拒,房廷乖乖上前。

男人坐著,他站著。

一陣沉默之後,男人捉起他的兩只手,送到唇邊細細親吻。

無聲的寵惜,從最初的淺嘗開始……

腕、肘、腋……被親吻一一漫過,這次尼布甲尼撒也是格外地細致。

愛撫伴著酒氣吹拂,好像把兩個人都醺醉了,房廷體內的溫度也隨著男人的動作漸漸蒸騰,接著燈滅時分,半推半就的便由露台轉到了床上……

纏綿。悱惻。

置身房廷緊窒又溫暖的體內,每一次律動都能引動一聲羞怯的呻吟,快感一波波地接踵而至,尼布甲尼撒開始情不自禁地低吟他的真名。

「房廷……房廷……」

被呼喚之人並不答應,只是乖順地伏在狂王身下,身子微微地戰栗,直到高潮逼近,長長的嘆息方才溢出喉嚨,指甲也于同時無聲地深陷狂王赤裸的背脊……

夜還長,情人們有足夠的時間,一同體味這登峰造極的歡愉……

午夜。

听著枕邊人均勻的吐息,房廷緩緩爬起身,借助射進來的微弱月光,觀看狂王的睡臉。男人熟睡的時候,是那麼沉靜而安詳,想象不出他適才還像頭暴動的野獸般在自己身上馳騁……狂狷而不可一世。

看著看著,房廷出神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確實動搖了,可心中縱有萬般的不舍,他還是必須離開。

十一天的歡樂將止于今夜……這段回憶注定被埋藏在沙漠的彼端、蘆葦的盡頭。

房廷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選擇是否正確,但除了將這段感情斂藏以外,他已別無選擇。

「別了,吾王。」

房廷笑著,嘴唇輕輕貼上男人的。此時,咸澀的液體順著面頰滑了下來,淌到了男人的臉上。

***

次日,朝會都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尼布甲尼撒卻遲遲未醒。

直到中午,他才自一片混沌中漸漸恢復了知覺。

就算是宿醉,也從沒體驗過如此困頓的感受,仿佛整個身體都飄浮在雲端,如此安逸又教人貪戀……好想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

尼布甲尼撒慵懶地翻身,探手出來在床上摸索。原先是想把躺在那里的人撥進懷中,可是他摸索了半天,伸手觸及的卻是一片冰涼。

怎麼回事!

猛地睜眼,發覺身邊是空蕩蕩的,尼布甲尼撒一驚之下霍地起身,迅速在空曠的宮室內張望,可就是不見房廷的身影。雖然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形,可是今次似乎又同往次有些微妙的不同,說不出是哪里異樣,但是不祥的預感已經佔據了男人的心房。

「伯提沙撒去了哪里?」

抓來寢宮前巡視的衛士問詢,都說沒有看見,親自跑到他最有可能去的朝聖者之家,同樣毫無收獲。

狂王急了,把拉撒尼喚來,在整座冬宮中不遺余力地尋人。直到傍晚,當那滿頭大汗的臣屬氣喘吁吁地近前,稟報說依舊沒有房廷的下落時,一那,除了熊熊怒火,一股猛然從雲端跌落的失落感更是充斥了他的胸臆。

「拉撒尼……關掉城門,挨家挨戶地盤查……特別是外國的驛館!如果他還在城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帶回來!」

狂王恨恨地命令道。

就在昨夜,他還覺得要是日日如這十一天般度過,也不枉此生了,可誰知不過一覺醒來,枕邊的愛人便不知所蹤,教他好生懊惱。

難道,他這十一天里的唯命是從、百依百順,全是為了教自己放松警惕麼?難道他們在一起度過的每日每夜,他都在盤算著該如何離開自己麼?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離開?難道他不快樂?

那十一天……每天都瞧見的他的歡顏,難道僅僅是裝模作樣?

尼布甲尼撒不相信,兩人的朝夕相處、親密無間……房廷竟可以沒有一絲留戀的決絕而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寢宮,尼布甲尼撒頹然倒在床上,宮內燻香燃燃,此時的味道也與昨日的不同,怎麼聞來都好似多了一份淒涼與寂寞。

午後還特意吩咐過女侍們不必進入清理,因為被衾上尚留存房廷的體味。翻了一個身,尼布甲尼撒把頭埋進凌亂的枕間使勁吸氣,味道確實還在,可是已經失去原來的溫度。

「房廷……」

喃喃低呼昨夜歡好時喚過無數次的名字,尼布甲尼撒摸索著,居然還在床上拾到了幾根房廷的黑發,它們和自己的金發糾葛在一起,解也解不開,這教他越發懷念那十一天來的種種……

回憶如走馬燈般在眼前盤旋,良久良久,揮之不去……

忽然,手指踫到一個冰涼之物。

尼布甲尼撒跟著心里一涼,抓過它,驀然發覺這正是房廷的耳輪,上面鐫有的王家紋章,則是自己親手對房廷加諸的烙印和束縛……

當時給他戴這個,是希望他能留在自己身邊、永不背離,可現在……房廷居然連這小東西也摘下了,那是不是表明……他們之間,已經再無羈絆?

念及此,尼布甲尼撒一陣頭暈目眩,使勁把金輪握進掌中——第一次,他體驗了何謂「心如刀絞」!



第六章

七日後。

從巴比倫尼亞出發到尼尼微的途中,人們視線所及皆是一望無垠的戈壁。

烈日當空,黃沙滾滾。奔騰的幼發拉底河漸離旅人們的視線,再過不到一天的路程,他們就能抵達底格里斯支流——上、下扎布河的河域,傍晚,便可進駐札格羅斯山下的那座舊日皇城了。

這七天里,隨著商隊北上的房廷,時隔大半年再度感受到泛濫季時,美索不達米亞嚴苛的氣候——白天酷熱難當,可到了夜里,氣溫驟降,寒風徹骨,晚間沙漠還有劇毒的角蠍出沒,若是被 咬上一口,定會一命嗚呼。

這次出行又因為是私逃,倉卒間也沒有太多準備,房廷只得隨眾風餐露宿,十分辛苦。

這種時候他方才體會到,自己久居深宮,生活安定——原本只想逃離狂王的身邊,卻幾乎忘記了外面世界的艱辛殘酷。而此時,想要在這廣闊的小亞土地上找到回到現代的方法,更是難上加難。

「來,喝水。」

希曼把水盛在缽里遞給房廷,房廷接過,抬頭望了望此番同行、一路照應的來人,道了聲謝,語畢重又把頭低了下去。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嘛。」看到房廷總是愁眉不展,希曼頗為擔心地詢問。

他還記得半個多月前,春祭的次日,眼前這個異族男人叫但以理捎來口信,說想跟王子去波斯,並請求他按照承諾,協助他逃離巴比倫。

近侍之中,諸人皆知王子對于伯提沙撒的鐘情,得到他願意跟隨的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所以當時幾乎是沒有細想便立即答應了。

十一天的祭典結束後,王子依照約定派自己在魯迦爾吉拉城門接人,又為了躲避迦勒底人的搜捕,連夜出城,這般剛好遇上從腓尼基前往尼尼微的波斯商隊,便隨隊一同北進。

如今,都快穿越巴比倫的邊境,期間也十分幸運地沒有遭遇巴比倫方面的追兵,伯提沙撒卻仍不見喜色,希曼有點懷疑了,此人當初那麼迫切地向自己的主人求助逃離,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沒事,閣下不必操心。」飲水後,房廷拭了拭嘴角,淡淡地說。

對方用如此露骨的懷疑視線看他,他如何不知?只不過,自己確實沒有侍奉居魯士的意思,可為了出城,他只得暫時借用一下少年的力量,以便達成逃亡的目的。

出走之前,房廷已經認真看過地圖。這次的中轉站,廢都尼尼微,是巴比倫上溯西北的門戶,向東行,跨過札格羅斯山脈的東翼,不消幾天就能到達愛克巴坦那;若向西行逆走,沿幼發拉底河去辛賈爾,不日就能進入敘利亞境內。

而今次,他的目標便是敘利亞。

如果想要找到回到現代的方法,勢必要從最初的線索開始查起。房廷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降臨到這個時代,是在迦南——距離聖城耶路撒冷約一天馬程,望得見地中海的地方。

一路上,房廷听得同行的商賈們幾度提起過︰敘利亞是美索去迦南的必經之路。它雖是巴比倫的行省,卻是自由多過管制的地區。又因為土地廣闊、駐軍零星,時常發生暴亂,特別是北方,強盜橫行,瘟疫肆虐,過去商隊沒有改道之前,便深受其害。

去迦南,就不得不穿越敘利亞,而且無論路途有多艱辛遙遠,他也一定要去那里。

不過在這之前,房廷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盡早擺脫希曼,不然若是到了札格羅斯山界再想逃跑,那一切就太遲了。

晚上,到了尼尼微……就行動吧。

不動聲色的,房廷暗自下了決心。

底格里斯河畔,尼尼微。

依傍著札格羅斯山脈建立的亞述遺都,得天獨厚。可是經過了數十年前的那場三日大火,舊時的輝煌早已付之一炬,僅留下斷壁殘垣,供人憑吊。

「每次經過尼尼微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明明什麼都燒掉了,可唯有這對人面牛身鷹翼獸至今還保存完好,據說現在巴比倫的伊斯塔爾大門——門前的那對瑞獸就是按這形制所建的。」

人面牛身鷹翼獸……

听到人們談及它,房廷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右耳,可是一觸之下卻只摸到自己冰涼的耳垂。

房廷愣了一愣,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自己臨走之前業已將金輪摘了下來,當時考慮出走的話帶上那個實在招搖,況且,自己也不想把太多的牽掛留在身邊。只是沒有想到,越是如此,反而越發在意呢。

心里患得患失的,腳下都變得虛浮。跟著諸人亦步亦趨地進入一家驛館,休息了一會兒,平復了少許。

就在這時,希曼說要暫時離開去購置食物和水,讓房廷留在館中等候。他才剛出去,房廷霍地起身,溜至後門。

希曼應該不會立刻折返,這段時間內他就可以趁機去找旅途中約定過要一同前往敘利亞的商人,如果順利的話,明天黎明便能出發去辛賈爾了。

不消半刻,動身時間、集合地點已經商榷完畢,錢物和護身武器也準備好了,現在只等天亮,房廷就得甩掉跟蹤的男子,踏上旅途。

眼看天色漸漸黯淡,重返驛館的時候,里面都已經點上了燈燭,房廷朝門內偷偷望了望,發覺隨行的男子還沒有回來,松了一口氣。想著自己的計劃並非萬無一失,尤其要在那警覺的武夫眼皮底下做這種手腳,實在需要十分謹慎。

房廷回到館中,感覺肚子有點餓了。

不知為何,希曼遲遲未歸。房廷一方面希望他就這樣不要回來了,一方面又有點擔心此人的安危,心里頗為矛盾地等待著。

七天的車馬勞頓,房廷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他很想好好休息,可若是沒有踏出巴比倫的領土,始終無法安心。

四下人聲漸止。視線里,馬兒打著響鼻,商隊的駱駝悠閑地嚼著草料。

百無聊賴的時刻,房廷盯著這番稀松平常的景致默默出神。

周遭並沒有太大的動靜,他的內心卻惴惴不安,因為自從離開「神之門」之後,似乎有什麼聲音在喚著自己,可是當他豎起耳朵仔細聆听時,卻只听到暴躁的風于耳畔呼嘯而過——這是一個夢,一個總也醒不過來的夢。

夢里,他的心遺失在了河之彼端,那座有著無數傳說的富庶城市里。

閉上眼,無限風光身臨其境,自己和他……點點滴滴歷歷在目,可睜開眼,昔日美景頓時煙消雲散……連帶著,連那人的音容都變得模糊。

什麼時候才能將那一切都遺忘?

房廷心潮難平。就在夢境與現實中徘徊,除了綿綿心痛,早就感受不了其它……

「王子,他在這里……」

朦朧中听到有人操著濃重的埃蘭口音這麼說道,房廷霎時驚醒。可是為時已晚,當他的意識自夢境中回歸,一身輕騎的居魯士已經駐足面前。

難掩的欣喜表情此時掛在少年的臉上,他不顧什麼禮數,箭步上前便大力擁住房廷。

「我還以為……已經追不上了。」

居魯士氣息未平地低語,款款深情溢于言表。

「殿下……」

從來沒有設想過,居魯士會在此時出現!猛然間,房廷的眼前一黑,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貼在少年的胸前,房廷清晰地听到那里鼓噪的心跳聲,伴隨著飄進鼻腔里塵土的味道,可以想見他是馬不停蹄趕至尼尼微來的。

沒有想到,原來在這未來的波斯王眼中,自己竟有此等教他奔波的價值。

若是再早半年,房廷說不定真會受寵若驚。可畢竟時過境遷,到如今,房廷心灰意懶,喪失了最初為之感動的心情——決定要獨自離開的時候,再度遭遇居魯士,只會教他覺得不合時宜,尷尬萬分。

怎麼辦?節骨眼上自己有能力從這精明的少年眼皮底下脫逃麼?抑或者,真要同他回波斯去?

不行……如果真的隨居魯士去了波斯,那之前他所做的努力又算什麼?在這時代,自己總是逆來順受、委曲求全,此時再不爭取,豈不是又同過去一樣,得任人擺布,無法去尋找回到未來的契機?

就在房廷煩惱的同時,周遭忽然變得紛雜吵鬧起來。

跟隨的米麗安與隨侍們張羅著為居魯士洗浴,希曼準備好了晚餐和果品;居魯士則解下了甲冑和披掛,笑盈盈地對著他。

「明早我們便出發去愛克巴坦那,」居魯士藍色的眼楮忽閃著,他捋了捋房廷散在額前的劉海,輕問︰「為什麼還是不高興呢?難道這一回,你不是心甘情願離開他的嗎?」

傷疤被無情地揭開——

心髒因居魯士陡然的這一句,仿佛被針尖狠狠地刺入了。

房廷半晌沒有吱聲,他只是抬頭望著居魯士俊美的臉龐,好不容易才在嘴邊擠出一抹澀澀的微笑。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逃走吧……逃走吧!

腦海中的聲音這般叫囂著,房廷心煩意亂,眼看黎明漸漸逼近,他已從容不再。

原先的計劃因居魯士的突然出現而徹底夭折,如今,驛館門外有他的波斯親信守候,身旁,少年就依偎著自己和衣假寐……

這種情況,縱使插翅也難飛!

不過,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得試著鋌而走險一趟。

房廷睜開眼楮,接著月光試探般打量居魯士的睡臉,對方似乎睡得很沉。他緩緩起身,摸索著正要下床——

「你要去哪里?」驀地,昏暗中居魯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質問道。冰涼的語調中不含丁點睡意,把房廷嚇了一大跳。

他慌忙找了個尿遁的理由,想要蒙混過去,可居魯士又豈是那麼容易糊弄的角色?

「撒謊。」居魯士說著,手上加大了力道,將房廷拽回自己身邊。

「你有沒有騙我,我一听就知道。只是這種時候,你還想逃跑麼?」

此話一出,房廷的心髒向腹底一墜,居魯士這麼說,無疑是早就洞悉他的心思了,只是剛才沒有直接捅破。意識到這點,他使勁掙扎起來,卻掙不脫少年的鉗制。

「你後悔了嗎?」居魯士的聲音變得越發陰沉,「如果現在才後悔想回巴比倫的話,可就太遲了。」

「殿下,我並不想回巴比倫,」這麼說的時候,胸口隱隱疼痛著,「我只是想回故鄉去。」

「故鄉?」听到這個詞,居魯士微微一怔,蹙起眉頭問︰「你的故鄉在哪里?」

「在東方。」

「日出之海嗎?」

「不,是比日出之海更加遙遠的東方……」

這個時代,絲綢之路還未開闢,居魯士應該不知道古中國的存在,而房廷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對方解釋,自己跨越地域與時空的奇特遭遇,他只能這般敷衍地回答。

「我不能答應讓你去那里。」

沉吟了一會兒,居魯士絕決地回道︰「我要你留在我身邊!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你!」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敲門聲,居魯士不悅地喚來人進來,推門進來的是女將米麗安。

「王子,不好了!」

她掌著燈匆匆入內,也不知在居魯士耳邊嘀咕了句什麼,少年的臉色陡變,回過頭便對房廷說︰「我們立刻就動身——去愛克巴坦那!」

天還沒亮,驛館外卻是一片人聲嘈雜。

居魯士的親隨們各個神情緊張,操著著房廷听不懂的方言,議論紛紛。希曼則在一邊催促他趕緊上馬。

房廷皺了皺眉頭,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希曼撇了一下嘴,回道︰「是迦勒底人的戍邊軍隊!我們再不走,可就麻煩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便遭那異性的同僚瞪視,「多嘴的男人!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因為這句,希曼立即噤聲,此時也顧不上與米麗安拌嘴,只是看了房廷一眼,把視線移開了。

迦勒底的軍隊?

……那是「他」在搜尋自己嗎?

這般想著,心髒向下一墜——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他已經不再妄想回到狂王的身邊,但隨居魯士去到波斯也是絕非情願……

眼看著西面點點的火光正接近尼尼微的城堞,少年這邊又逼著自己上路,房廷進退維谷。

「你還在猶豫什麼!」

希曼終于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房廷踉蹌了一步,周遭的衛士們也不容他抗拒,將其扶上馬背。

臨晨,霜寒露重。

趁著夜色出城,居魯士的人馬被分成兩撥,米麗安護著居魯士往東先行,而希曼留在城中斷後,負責引開迦勒底人的追兵。

不消半刻,東門就在眼前了,可是飛揚的塵土卻告訴波斯諸人,早已有人捷足先登——尼甲沙利薛,巴比倫四將之一、鷹之騎的統帥,此時正率著二百親兵,守候在東門門口。

原來應該被貶謫至敘利亞邊境的他,剛接到狂王在全國境內搜尋伯提沙撒的命令,就以最短的時間趕至辛賈爾。前一日的傍晚,听聞米底的使者離開了王都,沙利薛又星夜從辛賈爾趕至尼尼微。

「居魯士殿下,半夜出城,你就不怕遭遇悍匪麼?」

于馬背上,沙利薛高傲地揚聲,他叫舉火把的軍士上前照明,凌厲地掃視居魯士一行人。

「將軍言重了,自從巴比倫商隊改道,尼尼微、阿列頗的強人幾乎都絕跡了呢,走夜路又何妨?我等只想早日歸國罷了。」

遭到阻截,居魯士卻鎮定依舊,他不卑不亢地應答,惹得沙利薛眉頭微蹙。

視線掠過居魯士的隨行,騎兵加上自馬車里被驅下來的侍從,雖說不多也有百十來人。他挨個看著,臨了,忽然發覺人群之中除了米麗安,還有個體形頎長,一副婦人穿戴的背影,看上去頗為眼熟……

他心中一動,不禁笑道︰「做使者的還一路攜著女眷寵姬嗎?殿下真是好興致——讓我見識一下那女子的容貌如何?」

「無禮!」米麗安高聲道,挺身而出,將那婦人護在身後。

見狀,沙利薛沖著米麗安冷冷一笑,揚起手來一巴掌重重摑向她。

米麗安完全猝不及防,被蠻力摑倒。她狼狽的跌坐于地,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嘴角,看到滲出的鮮紅液體,立時勃然大怒。

「你——」

躍將起來,米麗安正欲發作,卻被居魯士制止。

少年不露聲色,還是十分配合地招那女子近前,說︰「愛塔爾,既然將軍想看?的臉,就讓他看吧。」

那人听命,乖乖地依言解下面巾。

突出的輪廓,姣好的容貌。

「怎麼會……」難道是估錯了?

呈現在沙利薛面前的,確實是個陌生的、貨真價實的波斯女子,雖然背影相像,容貌卻迥異,絕非他所找尋的對象。

隊伍中,始終不見伯提沙撒的蹤影,不知道是那傻東西逃往他處,還是真被這波斯種藏了起來……

沙利薛怎麼看居魯士都覺得他形跡可疑,偏偏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饒是不甘心,到最後也不得不放行。

「別忘記我說過的——你若還敢打伯提沙撒的主意,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沙利薛不耐地擺了擺手,教自己的屬下們讓開一條道,準備讓居魯士一行通過時,他仍不忘出言恫嚇。

听罷,居魯士從容地上馬,沒有一點懼色,這模樣教沙利薛更加惱火。眼睜睜看著波斯眾人紛紛從身邊錯肩而過,他攥緊了拳頭。

倏而一下,他瞥見米麗安朝自己惡狠狠瞪來一眼,念及兩人之間的宿怨,沙利薛正要扭過頭去……就在這當口,米麗安餃著唇角的血絲,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怎麼?!

沙利薛一怔,正要確認一下,米麗安卻已躍將馬上,緊追著居魯士疾馳而去。

接下來,余下諸人也陸續從東門出城,沙利薛親自驗身,沒有發現房廷藏匿其間。

「將軍,四座城門都查過了,沒有發現有可疑之人。」

屬下一一來報,稟告的結果似乎預示著此趟搜捕將注定無功而返。沙利薛怒氣沖沖地收攏卒子。

此時天色漸明,部下中有人建議進駐城中稍歇,待到天明再原路折回辛賈爾,可是沙利薛抬頭望了望尼尼微的城堞——二十年前,尼尼微的大火燒掉了亞述帝國最後的一點輝煌和榮華。沒有追思,沒有緬懷,作為降將的子嗣,他已不想再同這舊日王都、兒時故土有任何的瓜葛。

皺著眉,沙利薛搖了搖頭。

「我們走!」

黃沙席卷,駝鈴輕響。

路上,沙利薛始終對米麗安最後那個意欲不明的微笑,耿耿于懷,左思右想都覺得古怪。

真不明白……她那個時候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難道說波斯種又在玩什麼花樣?可惜那小子的演出實在無懈可擊,自己也找不出什麼端倪……

可惡!難道伯提沙撒就這麼憑空消失了?王近乎瘋狂、滿世界地在找他……那傻東西真的忍心就這麼丟下一切,悄悄離開麼?

這般想著,不知不覺,房廷蒼白而憔悴的容顏忽地闖進腦海,擾亂了他原本平靜的心池。

沙利薛不由得念及春祭那晚冬宮的狼狽,他心頭一酸,突然感到迷惘——迷惘自己對伯提沙撒懷有的,到底是怎樣的感情?

而且就算真的讓自己找到了他,是不是就該這麼將其送回到狂王的身邊?還是……把他偷偷地留在身邊?

被自己僭越的想法嚇了一跳!

沙利薛一驚之下,勒止了馬匹——

就在此刻,電光石火!他猛然間悟出了什麼,立時扭轉馬身對著屬下們大喝︰「回去!趕快回尼尼微去!」

距居魯士一行離開尼尼微不過數個小時,東方漸白。

***

「王子聰敏過人,迦勒底人果然沒進城。我們現在應該可以出發了。」希曼喂好了馬匹,對著房廷說道。

之前房廷的確是要跟著波斯眾人一道離開的,可是就在出發的前一刻,居魯士得到消息說,帶兵的統帥是鷹之騎的沙利薛,忽然決定讓希曼陪著他留在城中。

「如果是尼甲沙利薛,那他應該不會親自進城。你們就暫時躲在城里,等追兵離開後,見機行事吧!」

如今迦勒底人一走,尼尼微的黎明都顯沉寂。現在啟程,似乎再無顧慮。

可是希曼一轉身,看到房廷緊鎖愁眉的樣子,忽然又不這麼認為了。

「現在才想逃走,不嫌太遲了麼?」希曼哼了一聲,接道︰「死心吧,就算你還想去辛賈爾,也沒有人會願意載你上路的。」

房廷听得一愣,然後立即明白了,原來昨天傍晚他的所作所為全被希曼瞧在眼里,他卻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已經成功的瞞天過海。

一切都是自作聰明。

房廷苦笑著,攥緊了掌心中的東西……

此時也不用人催促,他自己蹬上馬,由希曼掌著韁繩。兩匹馬一前一後,朝城門外走去。

異樣的氣氛在空氣中流動,出城不過半刻,希曼便覺得有哪里不對勁。他跳下馬來,貼在地面諦听,不一會兒臉色大變。

希曼再迂鈍也知道大事不妙,而此時想要回到城中顯然來不及了。這般只得和房廷快馬加鞭,向東疾馳。可沒有跑多遠,還是被追上了。

眼見沙利薛的鷹紋旗幟在四周飛揚,一大群重甲騎兵黑壓壓地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將兩人團團圍在中央。

希曼被拖下馬,雙手遭反縛;房廷則被兩個軍士抱下來,期間他還想反抗,卻被來人緊緊箍住身子,動彈不得。

諸人為沙利薛闢開一條通道,讓他踏進中心的地帶。

美男子居高臨下審視了一番被抓住的兩人,便教軍士們松開了房廷。

「伯提沙撒,」沙利薛喚了一記房廷的更名,惹得他渾身微顫,接著,他又沖著他遞出手來。「到我這里來。」

沙利薛強勢的語氣,听得房廷心下一沉。

自己一旦隨其回歸,就永遠別想離開那傷心之地……

知道來人的目的就是要將自己送回巴比倫,所以他本能地朝後退了一步。

看到房廷抗拒的樣子,沙利薛滿心不悅,躍下馬就要親自去拉他。房廷驚惶得還想躲避,可是四下皆被圍堵,根本無路可逃!才邁了兩步便被沙利薛狠狠拽住了頭發,連嗚咽聲都來不及溢出喉嚨,就跌進了一具由冰涼鎧甲包覆的懷抱中。

「和我一起回去吧……」

遠遠就看到房廷憔悴不堪的形容,攏他入懷時,感覺比之前更加瘦了。沙利薛一陣心疼,不由得加大了擁抱的力道。

「不……放開我!」

懷中人不安分地抗拒著,每一次掙扎,都像在沙利薛的心尖揪了一記。知道春祭的婚禮給房廷帶來的傷害,也知道這個時候他根本就不想回去。可是,就算萬般不願,自己還是得將之送至狂王的身邊,因為這是自己作為臣子責無旁貸的使命。

「不許亂動!」

沙利薛故意用狠厲的聲音吼道,偎在身前的軀體立刻顫了一記。還以為房廷這回會乖乖听話,可是下一刻,也不知他從哪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

「別過來!」

房廷從袖子里撈出一把匕首,指向沙利薛,可握刀刃的手在顫抖,完全沒有威懾的模樣。

沙利薛睨了一眼凶器,認得那正是居魯士在卡帕多西亞贈與房廷的信物,滿不是滋味地斥道︰「你以為這種東西能傷得了什麼人?」包括自己在內,周遭的勇士都是全身甲冑武裝,伯提沙撒居然還想以這種拙劣的方式抵抗?

語畢,沙利薛又要伸手去抓他,房廷卻將刀柄反握,就要抵上自己的喉間!

沙利薛心頭一窒,奪步上前一掌劈掉房廷的匕首,趁他還來不及反應的空檔里,一拳擊上他的肚子——眼看房廷軟綿綿地倒下,趕緊伸出臂彎接住。

這傻東西……傷不了別人,卻想傷害自己!

眼看著房廷終于安靜下來,沙利薛眉頭緊蹙,下巴抵在房廷的頭頂,那發間熟悉的氣息鑽進鼻間,再一次教他動搖起來……

不把伯提沙撒送回王都便是違背了王的意志,可是若將他送回去,他只會更加痛苦。

到底該如何抉擇?

盯著房廷蒼白而沒有生氣的面容,直到兩行液體無意識地自那里滑落……猛然間,沙利薛有了自己的決定。

「將軍,這個人要怎麼處置?」一名士官在他把房廷抱上自己馬匹上的空檔里詢問道。

沙利薛看了一眼希曼,冷哼了一聲,卻並沒有像過去那般把人當場殺死,他只是拾起居魯士的匕首,將其丟到了希曼腳下。

「帶著這個滾吧!」

沙利薛驕傲地說︰「伯提沙撒永遠不會跟隨你的主人——」

因為自己,終會將他送至真正屬于他的地方。



第七章

口干舌燥,意識不清。

身體在顛簸,耳畔呼嘯的狂風翻卷著砂礫,房廷可以感受到熱毒陽光炙人的照射。睜開眼,發覺自己正坐在馬上,身後有具寬闊的胸膛支持著。

對方緩慢地執掌騎行,細心地為自己遮蔽日光,小心翼翼的姿態,教房廷那間生出一種尚在狂王懷里的錯覺。

可是僅有半刻的迷茫,房廷便猛然記起——自己和狂王的緣分,早已終結于春祭的最後一晚。那天夜里他逃離了「神之門」,逃離了狂王!

之後記憶的片段接踵而至,直到遭沙利薛毆昏的那刻……

對了!尼布甲尼撒派人迎接自己回巴比倫!

那座城市……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回去的!

這麼想著,房廷就在馬背上掙扎起來。

這種反抗在沙利薛眼中毫無意義,他環住房廷的腰,十分輕松地將其制伏,房廷張口還想呼喊,卻被美男子迅速捂住了嘴巴。

「笨蛋,你想讓沙子灌進喉嚨里去嗎?」

充滿恫嚇的聲音自頭頂上響起,沙利薛以頭巾蒙著口鼻這樣說︰「那麼想死的話,我現在就把你丟在沙漠里!」

話雖說得粗暴,可接下來沙利薛卻以完全不搭調的溫柔動作,輕輕地替房廷掖上了面巾,又將自己的圍巾衣解下,搭在他在頭頂,遮擋驕陽。

沉默了一會兒,房廷的耳邊忽地一熱,是沙利薛湊近那里,低語著︰「喂……不回巴比倫的話,你想去哪里?」

房廷一怔,還以為自己听錯了,扭過頭,看到的卻是沙利薛一臉寵溺的表情。

「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成全你。」

對方喃喃地吐出這句房廷做夢都想不到的話來,他不可思議地瞠大眼楮,直直盯著沙利薛,瞧得對方連露在外邊的臉孔都「噌」地一下變得通紅。

果然,和伯提沙撒待在一起,自己就會變得不正常。

看著房廷茫然而無辜的面龐,沙利薛不自覺地就開始想入非非。可他拼命壓抑住那些胡思亂想,沉聲道︰「我是認真的……如果你不想回巴比倫,我就不送你去那里;你若想到其它地方,我會陪你一起去。」

話音剛落,起風了。

漫天的沙塵撲面而來,迷離了房廷的眼楮。

就像看不清稍後將行的路途一般,他同樣也看不到自己所選擇的未來,究竟是怎樣的。

沙利薛的表白令他意外,卻沒有帶來太多的感動。離開巴比倫雖是他自己的願望,可是這麼做並未教他覺得快樂。

這一刻,房廷總算明白了……

原來獲得夢寐以求的「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

心碎的代價。

***

巴比倫,議事殿。

距房廷出逃已經過了八天,尼布甲尼撒于城中的搜捕未果,而派去各個屬國尋訪亦無音訊。就在他心急火燎四處覓人時,埃及再發挑釁。

這一回因為有法老的支持,腓尼基的推羅和西頓再度拒絕進貢,並加築城牆,準備了周詳的抵御攻勢。

聞訊的狂王大發雷霆,甚至在朝會時候將埃及法老送來的泥版文書,當眾摔得粉碎。

「回去稟告你們的王,讓他在底比斯等我吧!我會把推羅和西頓的灰燼送給他做殯葬的祭品!」

狂王暴怒的恫嚇將來朝的使者嚇得面如土色,廷上的朝臣們無不戰戰兢兢。使者退下後,很快地他又下達了將守軍西遷的命令。

時隔數年的僵持不下,這一回,巴比倫是真的要和埃及開戰了。

近旁侍立的拉撒尼在感嘆太平日子太過短暫的同時,不禁開始後悔……

後悔那天晚上,不該放走伯提沙撒的。

「拉撒尼將軍,讓我走吧!」

「可是王需要你,他是那麼愛你……」

「那個……也可以稱作『愛』嗎?」

拉撒尼難以忘記房廷在春祭第十一天晚上遁逃,被自己截住時說的這句話,更難忘記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難以名狀的悲哀與絕望,寫滿了他蒼白瘦削的臉,那種感情恐怕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體驗的。

「我不是天使也不是先知,我不應該出現在這里,更不應該成為什麼『伯提沙撒』……我只是時間的過客,總要回到來時之處,我既沒有權利干涉這個時代的一切,也不配承受王的寵愛……

「放了我吧,我的存在對巴比倫而言只是一個『錯誤』罷了!」

房廷所言,其實拉撒尼听得並不十分明白,可一瞬間他卻動了惻隱之心,為其敞開了城門。臨行前,房廷不住感謝,一邊還告訴自己——

「是我求但以理送信的,請將軍不要再追究下去了……那孩子將來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賢者,請好好待他,他是巴比倫最後的希望……」

賢者?最後的希望?

難道他的意思是……將來巴比倫會亡國麼?!

這種曖昧不明的諭告教拉撒尼一時間無法接受,不過轉念一想,締造一個巴比倫也不過二十年,斗轉星移,萬事皆變,除了神明與先知,誰又知道未來的事?

「他……還是沒有找到麼?」

朝會散去之後,尼布甲尼撒沒有離開王座,大臣們一走,他便卸掉了先前的狠厲,頹喪地靠在椅背上,捂著前額問道。

「還沒有,陛下。」

「回王都的傳令官們也是一樣的答復嗎?」

「是的,陛下。」

「外國的使者們怎麼說?」

「都說沒看到,陛下。」

這一成不變的單調對話,自房廷失蹤那天開始,每天重復上好幾遍,可是狂王總是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地重復,教拉撒尼非常擔心。

在這短短幾天,狂王變得異常凶暴,宮侍們稍有不慎便會招來殺身之禍;而且就算有嬪妃的陪伴,也會徹夜難眠。

而自己也不只一次看到他獨自在寢宮里,捉著伯提沙撒穿戴過的衣袍貪婪地嗅聞,那種痴態若不是自己親眼所見,一定無法相信。

雖然一向都知道狂王對房廷的「重視」,可是,拉撒尼從未料到那種感情已經到達此等地步。這種情形讓人十分憂心,因為他很難想象若是伯提沙撒真有什麼意外或閃失,自己的主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就這樣,看著狂王郁郁寡歡的寂寞神情,忽而,拉撒尼不合時宜地聯想起一個月前,房廷在朝會上的釋夢——「……您將來可能會——『七年成狂』!」

這句近乎詛咒的預言還曾引起軒然大波,人人都說伯提沙撒瘋癲了、痴傻了,自己也納悶,他當時為何要說出這大逆不道的話來,可如今,拉撒尼倒是真的擔心了……

對于狂王而言,伯提沙撒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失去他,那「七年成狂」的預言是否會真的實現呢?

念及此,背後沁出一身莫名冷汗,拉撒尼重又細細端詳眼前神情黯然的狂王——這俊美、張狂、不可一世的巴比倫之王,集馬度克萬千眷矚于一身的男人,為何在此時褪去了王者的光環,好似個庸人一般苦惱?

難道說,這世上真有一種能讓「神 」變成「凡人」的情感麼?

不管怎麼樣,領略了這份情感的王看上去真的、真的……

好可憐呢。

***

巴比倫,下雨了。

五月初旬,巴比倫迎來第一場雨,淅淅瀝瀝。

藍色的伊斯塔爾,高聳的巴別通天塔……目光所及的一切,皆被籠罩在一片灰色霧靄之中。

雨勢漸大,惹得憑欄的尼布甲尼撒越加心煩意亂。

立于冬宮深處,一邊觀看著這熟悉的景致,他腦海中浮現的則是一年前,從迦南戰場凱旋之後的情境——王妃去世了,作為人夫,他卻沒有太多的悲傷;就在那一天,他給房廷起了「伯提沙撒」的更名,並教其立下誓言,永不背離,兩人的牽絆便從那時開始……

雖說當初僅是抱著戲謔的心情去親近房廷的,可時至今朝,尼布甲尼撒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弄得自己整顆心都陷落。

他甚至開始憾恨,設想著在房廷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時候便殺了他的話,或許現在就沒有那麼痛苦了。

可惜,時間無法如人所願地扭轉,就算能夠回到過去,再次面對著那個能時刻牽動自己心思的異族男子,自己是不是依舊會重蹈覆轍呢?

滴答,滴答。

水珠垂于冬宮殿門的雕飾之上,一滴滴掛落在地面,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拉撒尼近身,催促他早點休息,沒有被理會。正欲悄然退下的時候,卻听到沉沉的呼喚︰「拉撒尼……」

「在!」听到主人沙啞的音調,拉撒尼心髒漏跳一拍,他偷眼觀看狂王,只看到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

「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陛下……」知道王指的是房廷,拉撒尼不再吱聲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又听得頭頂上命令道︰「去準備一下吧,三天後,我要帶領王軍親征推羅城!」

***

敘利亞境內。

沙利薛一行離開札格羅斯山後,從辛賈爾出發一路南下。

因為途中隊伍需橫穿沙漠,酷熱難當,雖然沙利薛已經十分小心,房廷還是中暑了。

「真是沒用!」

雖然這般罵道,可沙利薛還是顧及房廷的身體,在要塞阿爾帕德城駐扎下來稍作修整。此刻,他們距敘利亞首府大馬士革不過一天的路程。

晚間,沙利薛問詢房廷的情形,侍從答飲過淨水且已睡下了。

還是不放心,沙利薛進入營帳查看,發現房廷安靜地躺在氈毯上。走近撥開他因為出汗黏在額頭的劉海,發覺那里眉頭緊蹙,可想他是帶著濃濃愁緒進入夢鄉的。

這傻東西,又在煩惱些什麼?

沙利薛心疼地撫著房廷蒼白的面頰,回憶起之前自己與他在辛賈爾的約定——「您能送我去迦南嗎?我想回到耶路撒冷……」

伯提沙撒向自己傾訴願望,帶著一臉的渴望與感傷。

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去那里的原因,也沒有顧慮到此刻的迦南仍處于被埃及控制的範圍之中,看著房廷的表情,沙利薛不由自主地開口應諾︰「我答應你,一定送你回去。」

听到這話,房廷笑了,雖然笑得很勉強,仍教沙利薛興奮了好幾天。

如今,眼看即將抵達大馬士革,耶路撒冷近在咫尺(注一),沙利薛卻油然而生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他並不是在後悔違背王令私藏了伯提沙撒,而是……越靠近伯提沙撒理想中的歸屬之地,他就越覺得迷茫。

一年前,作為狂王的衛隊長,沙利薛親自帶人上了錫安山,火燒了所羅門的聖殿;目睹著猶太的僧侶、祭司、先知們各個哭得泣不成聲,目睹著血海與火焰淹沒了整座城池,目睹著由自己親手鑄成的一幕幕人間慘劇。當時,唯有快感與得意充滿了他的整個胸臆。

「劊子手」尼甲沙利薛,嗜血、酗虐、殺人如麻,從來不知道何謂「仁慈」;就是這樣冷血的家伙,居然會在一年後,為了一個耶路撒冷的虜臣,一個原本會被埋葬在廢墟里的異族男子,怦然動心……

怎麼想都不可思議。

可初嘗這感情,偏偏甘之如飴。

伯提沙撒,伯提沙撒……你這聰敏又善良的傻瓜!還記得嗎,在王佔有你之前,還是我最先發現你的呢!

沙利薛一邊想著,一邊挪動指尖在房廷的面廓上流連,直到滑到嘴唇,那里柔軟的觸感,教他不自覺地再次萌生想要親吻的沖動。

口干舌燥。

沙利薛盯著房廷那兩瓣微啟的柔軟,怔怔出神。他心虛地朝四下望了望,沒有旁人在場,如今狂王又遠在巴比倫,已經沒人能阻撓這不斷膨脹的妄念——

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心隨意動,放肆地去踫觸那熟睡的人呢?

沙利薛遲疑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俯身試探般在房廷露出的額頭上印了一記親吻。他似乎睡得很沉,沙利薛又把唇湊上他敏感的耳郭,對方仍是毫無反應。

旋即沙利薛變得大膽起來,小心地將舌頭伸進房廷的口里,輕舔其間的齒列,牙齒啃嚙那里柔軟的唇舌……混沌中,直至房廷發出不適的嗚咽,沙利薛方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他。

澎湃的情欲,呼之欲出!

一旦開始,哪有那麼容易就中止?

這天晚上,看著房廷蒼白的睡臉,沙利薛都覺得自己鬼迷心竅了,他從沒與男人有過肌膚之親,可是現在卻迫切地想要侵犯一個男人。

待意識回歸的時刻,他的手指比心思更快,已經解開了房廷的腰帶,撩起了他內袍的下 ,精瘦的胴體一如之前在帕薩加第所窺見的白皙。平實的,沒有起伏的,不過卻是狂王貪戀的肉身,每晚每晚……那麼……

銷魂。

沙利薛胡思亂想著,尚未嘗試,甜蜜的感覺便在鼠蹊流竄……他終于忍受不住,正要一逞欲念,忽然,一記細聲的囈語,頃刻間將他所有的熱情統統澆熄。

「陛下……」

房廷喃喃地吟哦,不消細說,沙利薛也明白他在夢境中呼喚的是什麼人。強烈的羞恥感驀地襲上心頭,他急急退離房廷的身體,狼狽地跌坐在帳篷內的氈毯上。

動靜驚醒了房廷,他睡眼惺忪地坐起,看到沙利薛一臉慌張的神情,不明就里地正欲詢問,沙利薛卻猛地站起身奪門而出。

一覺醒來,觸目的敘利亞戈壁,與巴比倫尼亞的景色並無二致。

一樣的黃沙漫天,一樣的烈日灼灼;不一樣的只有風聲喧囂,千里阻隔……听不見情人的愛語呢喃……

第二天,房廷的身體總算恢復了一些,他起身走出帳篷,此時東方已經露白。

矗立在他面前的斷垣殘壁,乃是阿爾帕德,它是烏拉爾圖統治時期,北敘利亞最堅固的要塞、大馬士革的衛城;但在百年前,遭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攻陷,大馬士革也于不久之後被焚毀,自此敘利亞淪為亞述的行省。

除了史書上殘留的只字詞組,沒人還記得在這曾經繁榮的城市中發生的故事,就像自己鐘情的巴比倫一樣。

亞述人、迦勒底人、波斯人、馬其頓人……統治者如走馬燈般更換不迭,可千年之後,巴比倫死了,城市湮滅了,大多傳說消弭在砂礫中,唯有戰爭亙古不變地持續。

這個時候,房廷又想起了狂王——尼布甲尼撒,自離開那時起,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想他,可是實際上卻無時無刻地,心中充盈著對方……他的音容,他的身軀,他的不可一世。

「喜歡的話,等塔上花開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來這里……」

房廷還記得,自己在觀看那未建成的花園時,尼布甲尼撒對自己的許諾,只可惜,兩人間的朝朝暮暮、點點滴滴,到如今皆已成過往。

就像一個應被歷史銘記的偉大君王一樣,房廷知道,尼布甲尼撒的事跡將鐫刻在泥版和浮雕上,「空中花園」的曠世愛情千古流傳……

就是在這樣的傳說面前,房廷自慚形穢,他喪失了勇氣和機會向尼布甲尼撒傾吐思念與愛慕……

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只因為……他什麼都不曾說過。

天剛亮,戈壁中的寒氣未消,背上忽而一暖,教房廷拉回了綿長的思緒,他轉過頭發覺是沙利薛,正替自己披上一件御寒的鹿皮外套。

沙利薛神情訕訕,看上去不太自然,他也不像往常那樣,一開始就沖著房廷大呼小叫,而是安靜地陪其站在沙地上,任涼風吹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 鵲乜 冢骸改隳敲聰不侗菹碌幕埃  裁床桓紗嗔粼謁 唚兀俊

房廷心頭一刺,沒有吭聲。

「耶路撒冷就在大馬士革的下邊(西南方向),我現在便能立刻送你過去。不過一旦到了耶路撒冷,你也許一輩子都沒辦法再回巴比倫了。這樣的話,也不後悔嗎?」

定定地望了望沙利薛認真的表情,房廷輕輕頷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說不後悔全是騙人的。

他的胸中滿是悔恨,可是已經……

太遲了。

***

雖然遭到群臣反對的諫言,狂王仍執意西征。

五月,他集結了國內約兩萬士兵,向西面的推羅城挺進。

推羅,腓尼基的海城,它位于迦南之西北,黎巴嫩以南,瀕地中海,該城易守難攻。早在二十年前,納波帕拉撒爾王便使得小亞細亞南面的諸國臣服,但唯有推羅是個例外。

六年了,北方的米底與呂底亞的紛爭持續了六年,同時推羅也頑強地抵抗著巴比倫。六年間,雖然推羅也有順服朝貢的時候,可是迦勒底的軍隊卻沒有一次能成功地打破那座頑強的壁壘。

洪水尚未退去,便要進攻推羅,狂王的決定不免有點意氣用事。

不過誓要拿下這座鐵鑄城池的他,在出征之際還是一如十幾年來馳騁疆場時的意氣風發——角龍的王冠上頂著旭日,俊美的巴比倫王駕著他的金色戰車,伴隨著馬度克的號角聲,一路由新月沃地駛向了地中海。

是月尾梢。

迦勒底人的軍隊繞開了敘利亞沙漠,花了近半月的時間上溯約旦河抵達黎巴嫩。

一晚的休憩之後,便雷厲風行地展開攻勢。狂王旨在速戰速決,不過,在首戰中他很快便發覺自己太低估對手的實力了。

投石機、攻城錘,迦勒底人的銅戈鐵騎——過去戰事中巴比倫無往不利的神話,似乎在推羅的防御工事前相形見絀。因為恃有埃及的庇護,腓尼基人甚至敢于出城迎戰。

十幾天對峙下來,令雖然持有重兵但是卻不佔優勢的狂王焦躁不堪,他預備從各個屬國再次抽取兵力,卻被拉撒尼勸阻。

「陛下,敵寡我眾,但是推羅瀕海,埃及可以從海上源源不斷地支持它,而我們又不能阻斷運送的航道,還得勞師動眾地從東方攝取糧草,養活士兵——再調人馬太不明智。」

「那你說該怎麼辦?」

一個多月了,尼布甲尼撒原本設想,如果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征戰之中,便可減輕思念帶來的苦楚,誰知適得其反,房廷失蹤生死未卜,他根本沒法從容。

一個多月的坐臥難安,一個多月的夜不能寐,折騰得他身心俱疲,加上這邊戰事又毫無起色,無疑又是一重大打擊。

「陛下……」拉撒尼跪下親吻狂王握有令牌的右手,說︰「您是馬度克的戰神,請相信巴比倫會獲得勝利。所以這種時候,請您一定要冷靜。

「請不要再擔心伯提沙撒大人——他是『神之護佑』,一定會受到馬度克的庇蔭。只要他還在小亞細亞,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找到的。」

狂王沉默,因為拉撒尼的勸慰而稍稍寬心,他蹙著眉,努力平復最近越來越無法控制的暴躁心緒。

拉撒尼見狀,繼續諫言,道︰「其實,如果對推羅來硬的不行,陛下何不換一種攻城的方法?我有一個主意……」

***

敘利亞。

原本抵達大馬士革之後,便準備出發去迦南的沙利薛與房廷,因為狂王突然西征,不得不推遲了行程。

「要去耶路撒冷勢必沿約旦河南下,可是陛下這次進攻推羅,軍隊就駐扎在河邊……」

說到這里,沙利薛神情有些黯然,他對狂王這次征戰沒有召回自己和鷹之騎頗為介懷,再怎麼說他都對狂王忠心耿耿,卻未曾料到相伴二十載,末了卻被自己最尊崇的主人遺忘了。

「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閣下……」房廷知諳沙利薛的心思,這般歉聲道。

「和你沒關系!」沙利薛臉孔一熱,急忙打斷了房廷的話。雖然遭貶謫是因房廷而起,不過那晚的失儀卻是他的責任。他不該對狂王的情人存有染指的念頭,所以落得如今的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吧。

此刻也沒有工夫繼續感傷,既然選擇了背離王意的道路,他只得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了。

「現在不可能取徑他處,所以要走河邊的話,不得不等陛下退兵……」沙利薛說道,瞄了一眼房廷。雖然自己口頭上答應及要早送他回耶路撒冷,可潛意識里,總希望能多挽留他一些日子。

可能的話,戰爭一年半載都不會停止,那麼長時間,伯提沙撒和自己說不定能夠……

該死!又在胡思亂想了!

沙利薛擰緊了眉頭,正要把邪念擠出腦袋,忽然听到房廷輕聲地嘀咕︰「十三年……」

「什麼?」沒有听清楚他在說什麼,沙利薛問道。

但見房廷一臉悵然,答道︰「陛下要花十三年的時間才能攻陷推羅。今年,是第六年……還有七年的時間,巴比倫才會退兵。」

听聞,沙利薛一怔——重新打量著房廷,感覺有點不可思議。雖然早先他就知道伯提沙撒預言未來的能力,今天親耳听到,仍舊十分驚奇。

「將軍!」

出神之際,忽然傳令官入內稟報,拉回了沙利薛的思緒。

「怎麼了?」

來人遂在耳邊說了一句,令沙利薛的臉色驟然大變。

***

「跟我去推羅。」

昔日同僚會面的時刻,連最基本的寒暄都盡數省去,撒西金冷硬地直言,教沙利薛猝不及防。

「是陛下讓你來的嗎?」

「你說呢?」撒西金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緒,听得沙利薛正要發作,又听他接著問道︰「他在你身邊吧。」明明是問句,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誰?」沙利薛心虛地反問。

只見對方露出一抹罕見的戲謔笑容,道︰「令吾王不眠不休、瘋狂找尋的戀人,除了伯提沙撒——還有誰呢?」

此話一出,沙利薛立刻把手按在了劍柄上,惹得撒西金笑意更深。

「放心吧,陛下還不知道,我對你們的故事也沒有興趣,倒是你的反應……很有趣呢。」

沙利薛把手放了下來,頭別向了一邊,「我現在不能跟你走。」

「又是為了他?」撒西金旋即收斂了笑容,「這就是你所謂的忠誠嗎?」

沙利薛不吱聲,眼看撒西金一甩圍巾衣大步流星地離去,他把牙關咬得死緊。

「你全都听到了?」

看到房廷立于營帳之外,沙利薛詢問,房廷點了點頭,神情看上去有點異樣。

「我現在必須去推羅,你可以選擇留在大馬士革等我回來……或者,我派屬下送你去耶路撒冷,有些冒險,但是你執意要走的話,只能這樣。」

握住房廷細瘦的肩膀,此時沙利薛期待的答案,是房廷說願意留下等待自己回歸,雖然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但他仍抱著一絲希望。

望著沙利薛,房廷欲言又止,感覺對方有些不耐地箍緊了自己的雙肩,他低下了頭。

「對不起……」房廷顫顫地說,不敢直視沙利薛企盼的目光。

「請帶我去推羅……」

一那听到房廷所言,沙利渾身僵直,愣在當場,還以為是自己听錯了,于是使勁晃著房廷的肩膀再次確認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請帶我去推羅……請讓我再見他……再見他最後一面!」

就在房廷最終決定去留的時刻,因為撒西金的話,一股難以名狀、強烈的思念之情盈滿了他的內心,使之動搖起來。

「你在戲弄我嗎!」

沙利薛惱羞成怒地低吼了一聲,將他一把推開。

房廷朝後踉蹌了幾步,眼看沙利薛就要疾步離開,趕緊上前拽住他的袖袍,不依不饒地哀求道︰「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了,請幫幫我!如果教閣下為難的話,我可以自己想辦法再從推羅去迦南……」

就好像春祭最後一夜他所下的決心,在那間被一種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扯得七零八落。

不知為何,他忽然好想再見到狂王,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他都願意追隨……

但是這麼做不但冒險而且困難重重,期間可能還要付出難以估量的代價,他恨透了自己的優柔寡斷,恨透了自己的舉棋不定,偏偏卻又壓抑不住那想要見面的沖動。

「你——」

使勁甩也甩不開房廷的鉗制,沙利薛此時真想痛揍他一頓,然後置之不理。可是一旦看到那張蒼白清秀的面孔,那對黑曜般清澈濕潤的瞳仁,自己又如何硬得起心腸拒絕他呢?

「好吧,我幫你……就見最後一面。」

注一︰地理位置上,走直線的話,相對大馬士革與巴比倫,大馬士革與耶路撒冷的距離大約只有前者的四分之一。



第八章

推羅距離大馬士革並不遙遠,只需兩天的馬程便可以輕松到達。

但躲過旁人的目光卻不容易,所以房廷在剛進入約旦河河域時,便將臉和手涂黑,混在沙利薛的隨從中,進入了迦勒底人沿河的駐地。

兩天後。

日暮時分,沙利薛應召進入尼布甲尼撒的營帳,房廷則站在鷹之騎的集團中守候。雖然天晚了,來往的也不會有人特別留意他的容貌,可房廷還是謹慎地以面巾遮擋自己的臉孔。

駱駝和馬匹的嘶鳴間或響起,士卒們井然有序地飲食,磨礪兵刃;除了沙利薛的屬下,恐怕誰都不會想到,狂王夜以繼日搜尋的對象,竟然會躲在他眼皮底下。

而房廷心懷惴惴地看著眼前一切,心思漸漸飛到了一年前,自己作為「巴比倫之囚」一員,被虜至新月沃地的艱難時刻。

那個時候面對尼布甲尼撒的強勢與霸道,他惶恐終日,生不如死;可時過境遷,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房廷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與對方相處的短暫歲月中,對其萌生愛意……

臨別的時刻總是痛苦的,房廷曾決意離開,到如今卻又搖擺不定——這樣偷偷追隨狂王到了推羅,只求見他……最後一面。

沒過多久,營帳內傳來騷動的聲音,率先走出來兩個侍從把垂簾向兩邊撩起,接著,有個身著金色甲冑的男人被人前呼後擁地走了出來。

遙遙地,只見他一頭金色的長發此時隨性地披散在背上,任微風吹拂,俊美的面目于眼前一晃而過——房廷還想再瞧仔細一些,可那人已經把身子轉了過去。

見狀,心髒仿佛陡然從高處驀地墜下,悵然若失的感覺那盈滿胸間。

房廷的視線緊緊膠著在那金色的背影上,直到沙利薛沖這邊遞來警告的眼色,他方才收斂了目光,慢慢把頭低了下去。

這麼近,那麼遠……

十幾步的咫尺天涯。

看到狂王安然無恙,房廷寬慰地背過了身子。

看來沒有自己的日子,他一樣過得很好。也許再不用多久,時間就會沖淡一切,兩人之間所有的往事也將被沙子盡數埋沒……

他總算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了。

不知道為何,尼布甲尼撒總覺得背後有人在注視著自己,他心不在焉地回頭看了一眼。就在這時,猛然一陣眩暈來襲,他不穩地晃了晃身子,侍立的拉撒尼急忙從一旁扶住。

「陛下?」

拉撒尼擔心地問詢,卻被一把推開。

「房廷……」

捂著隱隱作痛的前額,尼布甲尼撒喃喃地低語,听得周遭的將軍們各個莫名其妙。此時,在場的唯有一人心知肚明。

沙利薛緊張地在自己的隊伍中找尋房廷,沒有發覺他的身影,想必應是躲藏起來了,這才松了一口氣。忽然瞥到撒西金在看自己,對方別有深意的目光令他很不舒服地別過了頭。

尼布甲尼撒則大力地撥開圍繞的人群,疾步走向中營,他環視四下,拼命找尋著,卻徒勞無功。他找不到那失蹤的情人,更無法向其傳達思念的強烈。

房廷沒有看到這一幕,當然也不會知道——

他自以為會被時間沖淡的感情,正煎熬著狂王……那不可一世的心靈。

***

次日的黎明時分。

在迦勒底人準備新一輪的攻城之前,沙利薛把親信的部下召喚到跟前,將房廷交予他,並吩咐要不惜一切代價,要將之送至耶路撒冷。

「謝謝……」

臨別的時候,房廷一句話還未講完,沙利薛便催促他上路。

房廷跟著護送的士官才剛走了兩步,忽然又听到沙利薛在後面喊了一聲「等等」。

房廷轉過身,于是,一個吻猝不及防地襲上了他的臉頰。

那記親吻短促又輕柔,房廷一怔之下,沙利薛不容他反應,便狠狠地將其推開了。

「滾吧!永遠都別回來了!」

他這麼說,用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調。房廷心頭一窒,仰起頭還想看看沙利薛的表情,對方卻快速地扭身,那頭也不回、大步離開的模樣,就像一個別扭的孩子……

望著沙利薛漸行漸遠,房廷苦笑著,轉過身,登上了對他而言此番最後的旅途。

***

臨晨。

地中海六月的毒日才剛初綻光芒,數萬迦勒底士兵便集結陣前,由狂王的將軍們帶領著,為了新一日圍攻推羅的戰役,蓄勢待發。

焦躁的馬聲低嘶,無人私語,任誰都清楚在這一場仗,是何等關鍵的一役!

如果成功了,便能一舉拿下推羅,若是失敗了,或許三年五載,推羅的城門都將會對巴比倫緊閉。

對于這點,金色戰車上的王者再清楚不過,可此時他凝神遙視不遠處敵方的壁壘,心中卻盤旋著完全與戰事毫無關系的念頭。

昨晚那個時候,他回過頭匆匆一瞥,看到了無數張面孔,那麼多人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但他就是感覺到房廷在那里……

就在他的身後!

這「幻覺」,始終教人耿耿于懷。

于是他又想起,枕邊的細語呢喃、耳鬢廝磨時的海誓山盟……春祭十一天里,與房廷一起共度的每一個曼妙的夜晚……

不過鏖戰在即,腦中不合時宜地出現這些,倒讓他生出一份不祥的預感。

他是狂王尼布甲尼撒,只要一聲令下,整個小亞細亞都會為他傾覆。他無所畏懼,連神 都不放在眼里,可為什麼卻在這種時候心神不寧?不知所措?

還是因為房廷嗎?

尼布甲尼撒困惑不已,可此刻時辰已到,也容不得他猶豫再三。

就這樣,佩劍被拔出了,狂王高揚健臂,大聲喝令——旋即,黑壓壓的迦勒底軍隊便以排山倒海之勢涌向了推羅城。

投石機挑釁的轟鳴聲好似天邊驚雷,驟然響起。

已經行將好遠的房廷也被響聲驚動,他回望西北,只見那邊的天空漸漸升騰起濃濃黑煙……是新一輪的戰事開始了。

房廷默默地望著,任風翻卷著他寬大的衣袂。馬匹停留了一會兒又繼續前行,他告訴自己不要再去關心這個時代的種種是非,但每一次震天巨響還是令他克制不住地回頭……這樣走走停停,心情越來越沉重。

「大人,巴比倫這次一定能攻克推羅的。您其實不必擔心,安心上路吧。」

護送的士官這麼說,房廷不語,策動了一記馬鞭,催促 疾行。

作為熟知歷史軌跡的未來人,他當然知道士官所言根本沒那麼簡單,所以才會一路走,一路的憂心忡忡。

「是真的!拉撒尼將軍妙計,我方佯裝敗逃,只要能引誘敵方的主軍出城,就可以順勢反撲進入城池!這次我們志在必得,一定能凱旋而歸!」

听到這里,房廷忽然愣了一下,他急忙勒止了馬匹。

「你說什麼?」

同行的來人以為他沒有听清楚,又將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看到房廷臉色有異,便問︰「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房廷喃喃自語,他下了馬在原地踱了兩步,又眉頭緊蹙地望了望眼前一臉茫然的年輕護衛,他使勁地嘆了一聲,然後正色道︰「我們回去——立刻回去!」

在攻勢展開的一小時後,迦勒底人開始撤退——就像預料中的一樣,腓尼基人派了軍隊出城。追逐戰一直延伸五里,然後,迦勒底人開始按照計劃進行反撲。

「劊子手」尼甲沙利薛、「神之戰車」拉撒尼率軍分別從左右兩路包抄,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地便將腓尼基人的先頭部隊全殲,然後連同狂王尼布甲尼撒所率的主軍,三方呈犄角之勢向推羅的城池挺進。

短兵相接,人聲鼎沸,戰鼓擂得響徹天際。

城下堆積的尸身,肉體混合,不分彼此,層層迭起,拱起一座座肉丘。它們被踩著浮橋沖過來的迦勒底精銳部隊踏在腳下,那些早就殺紅了眼的士卒根本就沒有顧及到他們踐踏的不光是敵人的尸體,還有手足的。

「沖啊!沖啊!」

迦勒底人的前鋒越過被木材填塞的護城壕,想要沖進沒有設防的推羅大門。炮聲、兵器踫撞聲、哭喊和尖叫,匯成連大地都為之震撼的聲浪,到處都是濃煙烈火。觸目一片的死傷累累,仿佛這座堅城不再是巍然不動的了。

看到這景象狂王更是亢奮,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品嘗勝利的果實——就這樣,躍下了戰車改換上馬匹,沖鋒陷陣。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批的迦勒底人漸漸涌進了城門之中,勢不可擋,但殊不知,就在此刻,情勢急轉直下!

已經太晚了嗎?

當房廷氣喘吁吁騎著馬返回戰場的時候,望著黑壓壓的人群圍堵在推羅的城門口,之前一路趕來懸在半空的心髒,猛地向下一墜。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尼布甲尼撒自以為是的認為誘敵成功,便武斷地攻城,卻沒有料到這同時是敵人的計策!

腓尼基人將計就計,假裝敗北,再把迦勒底人誘進城中——推羅里外兩座城門屆時一關閉,那麼,大批涌進的巴比倫軍隊就成了甕中之鱉。不用細想也知道,他們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下場。

「大人,刀槍無眼,而且飛石也會傷到您,再往前去就危險了!」護送的士官這麼說,試圖打消房廷闖進戰場的念頭。

但房廷沒有理睬,繼續前行,那人急了,擋在前面說︰「您手無寸鐵,又不是武士的對手,就算能進去也是九死一生!還是讓我去吧——我去找將軍,讓他阻止這一切!」

「來不及了。我要親自去找陛下,讓他收兵——」

房廷的額頭沁出了汗液,可面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卻異常冷靜。

身為未來人,房廷洞悉這一切,卻無力回天。他知道自己即便穿越時空,也要恪守不能改變歷史的原則,但……眼看戰事正酣,狂王正身處險境,如何教他不生出一抹私心來?

雖然知道憑一己之力,可能也無法挽回什麼,不過這種時候,他無論如何都想要保護心愛的那人……

哪怕是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閣下不必擔心我的安危,要知道,我可是『伯提沙撒』呢!」(注二)語罷,房廷灑然一笑,然後頭也不回地策馬疾馳。

***

就像之前,從沒設想過房廷會在最幸福的時候離開自己一樣,尼布甲尼撒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戰場上落得一敗涂地。

推羅里城的城門關閉了,一下子失去了勝算的巴比倫軍隊沒有繼續前行的理由,可是在一片混亂中,後方的士卒仍源源不斷地沖向前方——就像枝離弦的箭,失去了收勢。

滾燙的瀝青從天而降,炙傷了尼布甲尼撒的士兵,更炙痛了他作為王者的尊嚴!

從少年時代,他就隨父征戰,二十年來戰功赫赫;繼位巴比倫王之後,他更是收復了包括迦南、敘利亞在內的小亞細亞南方大部分的土地。

可時至今日,功敗垂成,眼看己方的軍隊身陷甕城,進退不得——他面臨的將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敵。

「陛下,撤退吧!我們日後還可以卷土重來的啊!」

近侍們一邊勸阻著,簇擁著他且戰且退,但眼看就要離開城門的時候,頭頂上下起了一通箭雨——是守候在城堞上的腓尼基弩弓手突發的襲擊!

為了保護狂王,衛士們前僕後繼,以身作盾,然後如同染了血的人偶,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可敵人還嫌不夠,他們派上敢死隊,換上迦勒底士卒的服裝,近身擊殺,好在撒西金和拉撒尼及時趕到,化解了危機。

可是還沒來得及松懈片刻,尼布甲尼撒忽然感到背後一涼——他幾乎是本能地拔劍,轉過頭進行自衛。

到處都是猩紅一片,卻有個白色的身影一瞬間闖進他被鮮血模糊的視線——還沒有看清楚,他便用劍使勁地刺向來人。

劍,刺中了。

那人,緩緩地倒下了。

衣袂在空中飛舞,惹眼的紅色玷污了那抹輕靈的白……

然後,當尼布甲尼撒明白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眼前震驚的景象,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

房廷倒在了血泊之中,而自己的刀劍則刺進了他的胸膛!

注二︰這里是指「神之護佑,神會保佑我」的意思。



第九章

見狀,尼布甲尼撒大驚失色,他跳下馬來抱住房廷。

「房廷……房廷!」

尼布甲尼撒大聲地呼喊著他的名字,一邊看著胸口那里由自己創傷的、觸目驚心的傷口,正源源不斷地向外涌出紅色的液體,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間開始崩塌了!

「陛下,危……險……」

偎在狂王的懷中,房廷虛弱地開口,臉上的血色褪盡,就像曬干的泥版那樣灰白黯淡,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尼布甲尼撒這個時候才發現,房廷的背後還插著箭,箭鏃沒進了肉里,幾乎洞穿了他的肩膀。

難道說,方才他是為了替自己擋箭才撲將過來的嗎?

意識到這點,尼布甲尼撒更是心痛不已,他顫抖著想要把房廷擁得更緊,可是又怕血流得更厲害,只得托著房廷的頭,輕輕按往自己的胸膛。

勃勃的心跳在耳畔有力地躍動著,听起來是如此安心。可是,房廷感到自己生命力正從指尖快速地流逝,他渾身冰涼,唯有被刺穿的胸口處是炙熱的……

此時還沒有完全撤離敵人的攻勢範圍之中,尼布甲尼撒抱著房廷上了戰車。雖然偎在愛人的懷中,可是車輛顛簸,他還是幾度咳出了鮮血。

尼布甲尼撒驚惶失措地要撒西金過來替房廷療傷,可是房廷卻搖了搖頭。

此時,就算抬一抬眼皮都覺得疲憊,他的四體已經漸漸麻木,喪失了知覺。這種嚴重的傷勢,恐怕就算在二十一世紀也是無藥可救了吧?

好可惜,他還有太多的話沒來得及說,就必須向狂王再說一次「再見」了——這回,他是真的戀戀不舍,卻不得不離開。

「陛下……」房廷喘著氣,艱難地吐字……

「吻我好嗎?」房廷用自己的母語,向愛人要求——他知道狂王听不懂中文,可是此時他已經再沒有力氣說賽姆語了。

尼布甲尼撒看著自己,一臉的悲慟。然後,房廷看到自己的雙手被握緊了,他已經喪失了那里的知覺,卻仍感到了狂王的戰栗。

對方俯身,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地啄了一記,顯然這個時候,他是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

「我愛你。」房廷苦笑著,翻動嘴唇。他的話說得有氣無力,就像個孩子即將入睡前的囈語。

就在此時,尼布甲尼撒忽然不顧一切地擁緊他,附在耳邊,用賽姆語一字一句地說︰「我也是……」

听到這話,房廷止不住的淚水漣漣。

可惜直到現在才心意相通……已經太晚了啊……

「房廷……房廷!」

他閉上了眼楮,眼前漆黑一片,然後,沒有炮聲隆隆,沒有馬聲嘶鳴,只有愛人的呼喊在耳畔不住回蕩……

「不要死……我不許你死!我們現在就回巴比倫去,我要帶你去看那座花園……那座我為你而建的盛世花園!」

公元前六世紀,尼布甲尼撒西征推羅屢屢受阻。第六年,在返回美索不達米亞休養生息的途中,先知「伯提沙撒」的預言應驗——尼布甲尼撒忽遭怪病侵襲,七年成狂。

人們說,這是因為尼布甲尼撒強勢霸道,仁義盡失,所以遭到了天遣。

只有當日親眼目睹推羅一役,尼布甲尼撒撫尸痛哭的那一幕才會明白,他之所以瘋狂,是為了一個人……

一個他心愛的人。

新月沃地,蘆葦飄搖。

直到很多年後,舊事塵封,傳說被埋進了沙子里。

大漠黃沙被狂風翻卷著,呼呼的風聲在行將其中的人們听來,就好像有人在呼喊著……

那聲音听起來,是那麼的淒涼……

***

人生如同一條不知何時才走得完的隧道,當盡頭的光傾泄下來時,便是生命的終點。

那個時候,他看到了光,就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二00四年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兩點。

巴勒斯坦,加沙。

以軍定點清除,哈馬斯精神領袖亞辛遇刺身亡。

CFN通訊社記者房廷,在采訪亞辛遇刺現場時,遭巴勒斯坦暴動的民眾襲擊,生命垂危。

四點,房廷被趕來的警察與同事解救,送往當地醫院。

兩天後,二00四年三月二十四日。

房廷在一片漆黑混沌中,看到一縷光。那光耀眼得幾乎讓他睜不開眼楮,接著就听到耳邊傳來一記遙遠的聲音……

「太好了!他醒了!」

房廷虛弱地抬了抬眼皮,發覺頭頂上一片白茫茫,自己的身上則插著各色的管子,還打著點滴。通訊社的同事和前輩們則圍繞著他,眼懷關切。

「小房,你終于脫離危險了,知道嗎,你昏迷的這兩天,我們大家都好擔心你啊!」

靠得最近的,是來到加沙之後一直最關照房廷的女記者卓昱,她看到房廷醒來,眼眶已然濕潤。

「兩天?」

房廷喃喃地念了一句,卓昱馬上接道︰「是啊,你的傷勢好嚴重,差點沒命了呢,好在搶救及時。你昏過去的兩天,我們都好擔心你啊!」

「謝謝……大家……」

房廷剛說完,醫生便來趕人了,同事們一個個向他揮手道別,要他好好保重身體、安心養病。

房廷微笑著答應,直到卓昱也要離開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喚道︰「昱姐……」

「嗯?」

「我……真的只昏迷了兩天嗎?」

「是啊,怎麼了?」

「不……沒什麼,」房廷靦腆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覺得,這兩天……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兩個月後,房廷傷愈,他沒有選擇回國,而是留任加沙繼續擔當戰地記者的工作。

時間轉瞬即逝。

二00五年八月十五日。

以色列軍隊零時關閉了通往加沙古什卡提夫猶太定居點的入口,以色列從加沙撤離的單邊行動計劃正式開始實施。

根據總理沙龍和國防部長莫法茲的命令,任何以色列人都將被禁止進入加沙全部二十一個定居點,和約旦河西岸北部的四個小型定居點,同時以色列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巴以爭端暫告一段落。

與此同時,房廷也結束了在加沙了一年半的任期,準備飛赴祖國。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要去一個地方。

伊拉克首都巴格達西南方,「百門之都」巴比倫城,遺址。

相比較繪本上所描繪的壯麗城市,眼前房廷所看到的遺跡,實際上只是幾座高低錯落的土丘。

巨大的薩達姆雕像矗立眼前,附近有不少賣紀念品的簡陋地攤和貨鋪。在距遺址幾百米遠處,一座仿造古巴比倫皇宮風格建成的薩達姆行宮建在一個小山頂上,在其上可以俯瞰整個被黃沙覆蓋的巴比倫遺址。

不過,看到這些略顯寒磣的景致,第一次來到伊拉克的房廷,卻油然而生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不知為何,自從加沙那晚死里逃生,傷愈後他時常做夢,夢到的便是這里……

只不過,與親眼看到的巴比倫有所不同的是,夢里的巴比倫是無比瑰麗與富庶的——藍色的伊斯塔爾,寬敞的普洛采西,通天塔,馬度克神廟……甚至還有傳說中的空中花園。

相傳,新巴比倫王朝時期,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曾在此為他思鄉的愛妃建了一座「空中花園」,花園上栽滿了奇花異草,並有完整的供水系統。當時到過巴比倫的古希臘人稱其為世界奇跡。

後來由于自然因素,幼發拉底河向巴比倫城西改道轉移了,人口跟著遷徙,再加上戰亂頻繁,巴比倫城也逐漸毀壞湮沒。

念及此,房廷的胸口莫名地一陣刺痛,那里曾留有一年前在加沙的舊傷——這傷為利器所創,深及胸腑,當時差點要了他的命,即便現在痊愈了,仍時不時地隱隱作痛。

捂著那里,房廷沿著遺跡走了一會兒,直到疼痛稍稍平復了,他才找了一個土墩坐了下來。

「先生,要不要買個紀念品回去?我這里有好多哦!」一個伊拉克男孩見房廷是外國人,便捧著貨物過來兜售。

房廷饒有興趣地挑了幾樣小件的手工制品買下來。

可小男孩還不走,他殷勤地遞給房廷一枚金燦燦的耳輪,說︰「先生,這個多好看!戴在您的耳朵上正好呢!」

房廷一怔,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耳,他這里確實有個已經閉合的耳洞,但並不是他自己打的……而是一年前,受傷醒來後莫名其妙就長出來的。

接過了小男孩的金輪,房廷發現,那輪雖然是贗品,卻做得相當別致。輪上甚至還有精細的圖案紋理——威武的巴比倫瑞獸,人面牛身鷹翼獸!

看到它,房廷的眼前忽然一黑,他的手一抖,金輪立刻掉到了地上。

「先生,你怎麼了?」

小男孩的問話,房廷恍然未聞,他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

風聲呼嘯,側耳傾听,房廷仿佛听到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喚著——他無論如何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忘記了什麼,可那記憶的碎片仍舊根植靈魂、刻骨銘心。

這一刻明明不想哭的,卻不知怎地,淚流滿面……



第十章

斗轉星移,時間回溯兩千五百年,美索不達米亞。

小亞諸國的紛爭亙古以來沒有一日斷絕。

米底與呂底亞干戈不斷,由居魯士統帥的波斯人,其勢力也漸漸在東方崛起。

因為內亂,埃及放棄了猶太,使之重新成為巴比倫的行省。而腓尼基的要塞城市推羅與西頓,經迦勒底人圍攻十三年之久(之前的六年加上尼布甲尼撒瘋狂的七年),最終于是年城破,腓尼基人歸降巴比倫,年年上貢,再不敢懈怠。

七年前推羅一役後,尼布甲尼撒精神失常,因為沒有子嗣,巴比倫的大臣和祭司們想按照傳統,再選出一位「代王」代理他的職責,但四將之一的拉撒尼卻反對。

「巴比倫要的不是傀儡!我們需要的是一位真正有才能,能將巴比倫帶出困境的賢者!」

「那麼,將軍以為什麼人能夠擔當呢?」

未假思索,拉撒尼便推薦了當年還不滿十七歲的但以理。

但以理是猶太人,又是一個沒有成年的孩子,這建議自然在當時遭到了群臣的譏笑和嘲諷,可是歷經七年,但以理出眾的智慧與天才的政治才能漸漸被眾人認可,在其不懈的努力之下,七年間巴比倫才並未因尼布甲尼撒的瘋狂而失去秩序。

巴比倫,議事殿。

「但以理那家伙,根本就忘了當年我推舉的恩情!這回居然只讓費沙那小子跟著你們兩個去推羅!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拉撒尼吹著胡子忿忿不平地抱怨,撒西金則倚在柱子上,輕笑道︰「你錯怪他了!誰都知道『神之戰車』拉撒尼將軍智勇雙全,坐鎮國中一定無人敢犯。何況這次,他不是派你親佷兒代你去了嗎?最近都有人說,費沙的勇力更勝當年的三甲尼波……」

「那個叛徒——還提他做什麼!」拉撒尼斥道︰「當年要不是他與埃及通敵,推羅一戰我們又怎麼可能慘敗!」

撒西金笑了,說︰「也不知道當時是誰向王獻的攻城計策……如果不是後來查出了奸細,我還以為那個獻計的家伙才是叛徒呢。」

「咳咳……」听到這里,拉撒尼尷尬地假咳了兩聲,埋怨道︰「撒西金,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你過去那種沉默寡言的樣子……」

對于這句評價,撒西金未置一詞,他知道七年來自己改變很大。

不光是自己,每個人都變了——七年的時間,足以讓少年變成青年,足以讓一個沉默的人變得健談……

但是,也總有人會活在過去的歲月里,難以自拔。

剛走出宮門,撒西金迎面踫上了沙利薛。他美麗的容貌那麼多年來未曾改變,只不過,相較七年前,這「劊子手」的氣質少了幾分狠戾與暴躁——安靜時,看上去更像一幅動人的畫。

看完他的臉,撒西金總會不經意地沉下視線,瞥一眼沙利薛左邊空蕩蕩的袖子——那里少了一條胳膊,是七年前在推羅失去的。

他從來沒有問過對方是如何失去它的,不過撒西金卻明白,自從那以後,沙利薛不但失去了一條左臂,更失去了一顆心。

「再看,你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楮?」沙利薛淡淡地說,語氣中透著一絲冰涼。

撒西金聳了聳肩膀,正欲同他錯身而過,卻忽然止住了步伐。

「喂。」

「干什麼?」沙利薛冷聲道。

「到現在……你還對他念念不忘嗎?」

沙利薛一怔,語調忽然變得不自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嗎?」

撒西金促狹地輕哼一聲,轉眼便從沙利薛身後揪出一個小跟班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小東西是用來干什麼的呢?」

被抓到身前的,是個高不過椅背的稚童——不過八、九歲。他有一對黑曜般的眸子,蓄著埃及式的黑色齊肩短發,白皙秀氣的臉龐,看上去非常可愛。

「主……主人……」稚童被嚇到了,怯怯地呼喊沙利薛,聲音甜美而清脆。

「別踫她!」沙利薛怒道,一把從撒西金手中扯過稚童,那孩子順勢偎進他的懷里,溫馴得就像個小動物似的。

「喲,原來是個女孩子。」攤開雙手,撒西金調侃道︰「你不是最討厭小孩子的嗎?什麼時候有興趣當保姆了?」

「閉嘴!」

「眼楮和伯提沙撒長的還真像,難道你不覺得?」

听到這話,沙利薛臉孔一紅,低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語畢,沙利薛轉身就走。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女孩跟不上,只得在後面追著跑。

「主人、主人……等等烏娜……哎喲!」

烏娜摔了一跤,但她馬上爬起來想繼續跟上,可是下一刻又一屁股坐回了地面。

「……怎麼了?」發覺小跟班沒有追上,沙利薛轉過身問道。

「腳……扭到了……」

烏娜癟著嘴,惹得沙利薛不耐地低斥︰「笨蛋!」

雖然這麼說,他還是彎下腰,用僅剩的一只胳膊抱起了女孩。

望著他們漸漸走遠,撒西金笑著搖了搖頭。

「沙利薛是劍,無鞘的劍。」

很多年前,王曾在四將面前說的這句話,他還記憶猶新。

只不過時至今日,當年那支「無鞘的劍」,似乎快要找到他的劍鞘了呢……

***

巴比倫,朝聖者之家。

朝會之後,但以理像往常一樣在自己的住所批閱公文。幾案上擺放的泥版落成厚厚的一堆,而他就埋首其中,不停地忙碌著。

忽然,但以理感到背後一沉,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人摁倒在案上。來人就著他的脖子又親又咬,還將他的裙裾高高撩起,大手伸進,蠻不講理地一通亂摸。

「不——不要!快住手!」

但以理反抗著,可他的力量顯然不及來人,所以很快就被輕松制伏。他的身子被翻轉過來,迎面對上了一張意氣風發的男子面容。

「那麼久,有想我嗎?」男子笑著說︰「我從推羅剛回來就馬上來看你了!」語畢,他俯身還想親吻但以理的面頰,卻被躲開了。

「費沙……放開我。」避開男子直視的目光,但以理冷聲道︰「你都娶了公主(注三)了,為什麼還要對我糾纏不休?」

「還不是你逼我娶那個女人的?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歡她!」費沙不悅地皺起眉頭,「你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啊!」

听到這句情話,但以理仍然沒有任何反應,他板起面孔下逐客令︰「請你馬上離開這里,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以理!」

「與其追求不會有結果的戀情,為何不好好把握眼前的幸福?費沙……快點放棄吧。」

「說得倒好听!」費沙冷笑了一記,接道︰「你自己還不是愛上不該愛的人?這樣的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啪!」剛說完,一記脆聲……是但以理出手掌摑了費沙,兩人同時都愣住了。

從但以理身上爬了起來,費沙捂著受摑的那側面頰,一臉的怒不可遏︰「你居然打我……」

但以理默不作聲,這模樣更是激得費沙越發惱火,正當他揚起手臂要摑回那一巴掌時,一道驚惶失措的女聲忽然傳進室內。

「但以理……但以理!」

一個美貌女子毫無預警地闖入,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僵局。

「王妃殿下?」

陡然看到安美依迪絲出現,但以理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忙理了理不整的衣衫,希望不要被她看出端倪來。

可惜,此時的依迪絲根本就沒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只是一個勁兒地哭訴︰「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他怎麼了?」

「陛下他不見了!」

但以理听聞,一怔,有點不相信,就問︰「您確信嗎?」

「是真的!冬宮的每個角落我都讓人找遍了,都……都沒有……」說到後來,依迪絲開始抽泣。

但以理看得心頭一動,她這神情又讓他記起七年前,在米底王的金殿之上,驚鴻一瞥的那個可人兒……

「我……我……都是我不好……」

「殿下?」

「當初……如果……如果不是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伯提沙撒大人他……他也不會走……陛下……陛下後來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依迪絲說完,又掩面而泣。

費沙見狀,不耐地扯了扯嘴角,「我馬上派人在全城搜查。」

「等等。」但以理阻止了費沙,引來兩人注視。

「怎麼了?」

「今年已經是第七年了吧……」

但以理指的今年是狂王瘋狂的第七年,這個誰都明白。

「那又如何?」

「我只是在想……神對陛下施予的『七年成狂』的懲罰,是不是到了時候,該終結了呢?」

***

巴比倫,冬宮。

尼布甲尼撒做了一個夢,一個七年來令他長睡不醒的夢。

再度醒來,不知今昔為何。他睜開雙眼,眼前浮現的則是夢境里,遍地盛開的鮮花……有一個身著奇裝異服的年輕男子躺在花海之中,睡態安詳。

夢中,他被這景象吸引,緩緩地靠近,可是在即將要踫到那人時,卻陡然驚醒了。

尼布甲尼撒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這里沒有什麼花海,更沒有什麼沉睡的男子,倒像他久違了的寢宮。布設、雕飾一如失去意識前的模樣,不同的是,原本曾在這方臥榻上與他同起同臥的愛人,早已不在了……

「房廷……」

嘴里喃喃地低呼愛人的名字,尼布甲尼撒低下頭捂住了臉,卻被那里粗糙的觸感嚇了一跳。原來下巴上胡須糾結,很久都未經修飾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

尼布甲尼撒努力回想著,可是記憶卻停留在眼睜睜看著房廷于自己懷中,合上雙瞳的那刻……

念及此,又是心痛如絞。

「……您將來可能會——『七年成狂』。」

還記得,房廷在朝會上為自己所做的釋夢,當時自己對此不以為然;可如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難道說,那個預言是真的應驗過了嗎?

一邊尋思,尼布甲尼撒行至露台,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座他所擁有的城市,不禁感慨……

一樣的伊斯塔爾、一樣的普洛采西、一樣的通天塔和大運河……甚至連現在看到的巴比倫的落日,也同過去並無二致……

只可惜,物是人非。

嘆了一聲,剛想斂回視線,忽然,一座他未曾見識的,陌生的建築物闖進了視野中。

東方的杜拉,有一座高塔矗立在那里。

塔上雲霧繚繞,窺不見塔頂……

「喜歡的話,等塔上花開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來這里……」

耳畔響起自己當年的承諾,尼布甲尼撒胸中陡然一片清明。

那是為房廷所建的……空中花園!

醒來之前,自己夢中的那片花海,莫非……就是那花園的景致?

那麼……那個躺在花海中的男子……難道就是……?

***

日照西斜。

夕陽映照下的巴比倫城,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這是一個對尋常人而言,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冬宮因尼布甲尼撒的忽然失蹤,亂成一片,四將應召進議事殿,一時間人心惶惶。

不過在殿堂之上,但以理卻安撫諸臣︰「陛下很快就會回來了,請大家不要著急。」

「說得倒輕松!那你告訴我們陛下去了哪里?」

但以理听到質疑,沒有立刻應答,他只是看了看拉撒尼、撒西金和沙利薛,發覺他們三人正不約而同的,和自己一樣望著宮門外的同一個方向。

那里是剛剛才竣工的「空中花園」——從狂王上一次西征推羅到現在推羅被攻陷,整整歷時七年,耗費無數金銀、人力才完成。

七層的高塔,層層相累,從基底到頂部由螺旋的石級連成,頂層之上還建有一座花園,它完全按照當年狂王的設想,種滿了難以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其它角落覓得的奇花異草。

而這美奐美侖、仙境一般的奇景,只為了一人營造……

「其實,陛下只是去了一個七年來,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所以,在陛下完成心願之前,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吧!」

***

杜拉平原。

尼布甲尼撒攀塔的時候,每登一級,心髒就跟著緊縮一次——越接近塔頂,他就覺得越加害怕!

過去,從來就不敬畏神明的他,在這個時候卻在心里默默祈禱——第一個夢,曾教他威名遠揚。

第二個夢,曾教他七年成狂。

那麼第三個夢,是否能預示宿願得償……自己終將找回那曾經失去的愛人呢?

塔頂花朵的芬芳漸漸撲入鼻間,他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

究竟能不能在這座盛世花園中,覓得房廷的蹤跡?

要知道,這醉生夢死的七年里,自己一直期待著這一天……能像夢中描繪的那樣,可以在風光無限的塔頂,與他再度重逢!

這麼想著,尼布甲尼撒加快了步伐。

而再過不久,他就能看到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期待的答案了……

注三︰這里的公主是尼布甲尼撒的女兒,前文提到過他有兩個女兒,這是其中之一。

——河之殤卷四,空中花園完

————河之殤系列全文完

閱讀河之殤,共四卷————

《河之殤卷一,迦南迷途》

《河之殤卷二,巴比倫迷情》

《河之殤卷三,波斯迷霧》

《河之殤卷四,空中花園》〈完〉



重歸巴比倫

這座為愛情所建、懸掛在空中的花園——每個人看到它,都稱之為奇跡。

如果不是千年之後,人們在美索不達米亞的遺跡中發現了大量石刻,恐怕二十一世紀的學者很難想象古代人是如何采集、加工、搬運數噸重的石灰石,去創造那些長翅膀的守護神。

凹凸的紋理,橫橫豎豎的楔形文字……房廷的指尖此時就在這些後世被當作人類文明瑰寶的浮雕上滑動、流連著。

雖然,他不是考古學者,也從未研習過這種古老字體的含意,但是此時,每個躍進他眼簾的文字與符號,都如同有生命力般,向他傾訴著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看到的一切,都有一種教人懷念的感覺?

想著想著,肩上忽然一沉——房廷一驚之下急轉過身。

有個男人就站在離他不到一尺的位置。對方有一頭醒目的淡金長發,而琥珀色的雙眼正目不轉楮地望著自己。

他是……誰?

疑惑著,胸口忽然隱隱作痛起來。房廷皺著眉,捂住那里,肩膀卻在下一刻被那男人緊緊握住。

「怎麼了?」他操著陌生的語言,緊張之情溢于言表。

最開始房廷驚訝于自己居然能听得懂他在說什麼,接著便猛然記起……前一天傍晚,當自己因為心悸痛,昏倒在巴比倫城遺址,又在那如夢境的花海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男人。

當時男人蓬頭垢面、衣衫不整,胡子邋遢得完全像個野人,自己才剛睜開眼楮,他更像個瘋子似地撲過來使勁親吻……自己差點就被吻得窒息。

好不容易才剛掙脫,男人又死死抱住他,不肯放手。

那個時候,身處異境,又被怪人糾纏……房廷的腦中一片混亂,他曾試圖與男人溝通,但是當時就發覺了,無論是漢語、英語還是阿拉伯語,男人都听不懂,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胡里胡涂地由他拉著,從一座相當高的建築物上走下來。

途中因為絆了一下,對方甚至把身為男子、分量不輕的他抱了起來,直到到達平地,自己的腳才挨上了地面。

此時,雖然對方搖身一變,從瘋癲怪人化作英俊男子,可是他的眼神沒有變。那種痴痴的眼神,就像穿越時空、追隨了自己好幾個世紀的那般眷戀。

這種眼神教房廷害怕,他怯怯地朝後退了一步,男人立刻靠得更近。

這回房廷直接被逼得抵上浮雕,男人的雙臂則壓在他兩側的空擋里,制造出一座身體的牢籠,被困其間,房廷惶恐十分。

男人的身形比他魁梧很多,力量自然懸殊,如果對方要對自己使用暴力,那麼……

「別怕。」

正當擔心害怕的時候,頭頂上卻傳來低沉的音調,是他在安撫自己。房廷一怔,很快就發現自己又被他圈進了懷里。

背脊被撫摸著,耳朵被親吻著……同性之間,如此狎昵的行為,自己卻一點都不覺得惡心,相反,還覺得很舒服。被對方愛撫的感覺非常熟悉,宛如之前就和他有過這麼耳鬢廝磨、相依相偎的時刻……

男人喃喃地傾訴著愛語,吐息就這樣落在房廷的耳畔,房廷渾身一酥,胸口又是一陣激痛。

這回疼得甚至呻吟出聲,男人趕忙松開他,俯身查看。

「是這里疼嗎?」他的大手輕輕按上房廷的胸膛,「可以……讓我看看嗎?」

房廷沒有吱聲,他的沉默像是一種默許。

胸口的疼痛已經漸漸平息,而心髒卻跳得厲害。房廷眼睜睜看著男人笨拙地用手指一個一個解他衣襟的扣子,他忘記了反抗……直到胸前一陣寒意襲來,那里完全曝露在對方露骨的視線中,羞恥感方才進駐腦中。

房廷肩膀一縮,想扯回自己大開的衣裳,可是已經太遲了。

裸露出來的白皙胸膛上,殘留著一條幾乎致命的痕跡,淺紅的、凸出的……甚至算得上丑陋的傷疤,男人卻就著這疤痕,熱烈地親吻。

「對不起……我發誓,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男人囈語般不斷地重復這句話,緊接著,親吻蔓延了房廷的整個胸部。

房廷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他扯著男人的金色長發,想從他的唇間逃離,可是渾身綿軟無力,就像被憑空抽去了所有力氣。

男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對他做那麼親昵的事情?他們真的曾經相識過嗎?那為什麼他對他……沒有任何的記憶?

房廷努力回想著,卻沒有在一片白茫茫的腦海中覓得蛛絲馬跡。突然,胸前一陣麻痹,房廷低頭,只見一側敏感的乳尖正被男人含在口里輕吮……

淫靡的一幕,瞧得房廷倒吸一口冷氣,血氣立時涌上腦門,他不假思索地推開男人。

「不要這樣……」攥緊圍巾衣的領子,房廷有氣無力地拒絕。

他被吻得腿都軟了,差一點就要癱坐到地上,可男人听不懂他的語言,仍執著地想要繼續探索他的身體……就在反抗的時候,房廷的手無意間摑到了男人的臉,兩個人同時都愣住了。

「房廷……」沉默了一會兒,男人輕輕地喚道。

這一聲,教房廷徹底屏住了呼吸。

在加沙的一年多里,無數個侵擾他的夢中,總有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在沙漠彼端呼喚著他的名字——雖然,他已不記得自己忘卻了什麼,可是這一聲呼喚還是似曾相識……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男人問道,一臉的悲慟。

這表情教房廷看得有點于心不忍,可他還是點了點頭。

「陛下。」

尷尬萬分的空檔里,有個男音陡然插了進來,將兩人驚醒。

房廷看到,有個穿著大圍巾衣、蓄須的閃族男人穿越冗長的廊子走過來,他恭敬地近身在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麼,男人皺了皺眉頭,回他︰「我現在就過去,你留下照看伯提沙撒。」

語畢,男人還回頭望了一眼。戀戀不舍的模樣,更教房廷手足無措。

直到男人走出宮門,房廷才松懈下來,可是他很快又注意到,身旁留下的男子正一臉曖昧地看著自己。

他提防地與來人拉開一段距離,惹得那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用擔心,伯提沙撒大人,您是陛下的愛人,除了陛下不會有人敢踫您的。」

伯提沙撒?愛人?房廷听得一頭霧水,他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比劃著,想向眼前這閃族男人解釋他的困惑。

對方先是一怔,「你是不是已經忘記怎麼樣說賽姆語了?」

原來這陌生的語言就是賽姆語嗎?房廷知道,這種幾近失傳的閃族語言,是美索不達米亞的居民在很古老的年代所使用的。

可是,為什麼自己听得懂呢?

「撒西金說得沒錯,你果然把什麼都忘了呢……不過這樣也好。」拉撒尼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接著便解釋道︰「『伯提沙撒』是你的更名,在迦勒底語中是『神之護佑』的意思,這是陛下在七年前為你取的。」

七年前?房廷听聞越發胡涂了,七年前他還是身在祖國,怎麼又同異國他鄉的人士有此等關系?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說起來真的很奇怪,推羅那一戰,就連陛下都以為你必死無疑了,可是,後來入殮時你的尸身忽然失蹤。

「那時候有人傳聞你根本沒死,我不相信……卻沒想到這是真的,七年後你又復活了,就連樣貌也和七年一樣,沒有多大變化……」

拉撒尼一下子說了這麼多,房廷沒听出太多頭緒來,可是他明白了一點,那就是——現在他身處的,並非他所熟悉的時空和地域。

那我現在又在什麼地方?

面對「一夢醒來,錯墜時空」這等荒唐之事,房廷甚至覺得自己太過冷靜。而他現在除了想了解自己的處境,別無他想。

可能是體察到房廷的心境,拉撒尼此時也不再多話,他走到露台,撩起簾幕的一角,讓更多的陽光照入宮室。

眼看著一排排刺眼的金線漏進視野,房廷油然生出一抹熟悉感受,他也踱到拉撒尼身邊,向著窗外望去。

這是一個夢,一個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夢。

椰棗掩映,鵝卵鋪設……視線的盡頭有座夢幻般的藍色城關。烏爾式金字塔、山岳台、廟宇、神殿高低錯落;百來只金色的瑞獸、獅子,沿著寬大的街道一路蜿蜒到眼底。

眼看著在二十一世紀,業已干涸的河床如今汩汩流淌著生命的水流;眼看著人工開鑿的大運河邊上,婦女們的裙 像蘑菇花一般朵朵綻開;眼看著通天塔就像《聖經》中描述的那般直插雲霄,睥睨眾神……

房廷覺得呈現在眼前的一切,已經完全無法以「不可思議」這個詞來形容了。

遙遠的時代,瑰麗的景致,如期而至來到夢後的現實中……他正置身只有在繪本上所畫的「神之門」——巴比倫城的宮殿之內,俯瞰著整座城池!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拉撒尼看到房廷的反應,調侃道。然後他順手遙指向東面的一座建築物,說︰「那座高塔,是王為了你而修建的,工匠們用了七年,花了無數的心思才營造而成——連這個你也不記得了嗎?」

房廷順勢望去,但見那高塔被霧氣縈繞,似乎就是昨天傍晚他醒來的地方。此時只能在一片朦朧中看得到塔頂上似乎種著花木,他想起記憶中的那片花海——電光石火,心中頓悟!

「它就是『空中花園』——只為你一人而建的『空中花園』啊!」

拉撒尼一點破,破碎的記憶便紛至沓來,在房廷的腦中凝成一片。恍惚中,他忽而看到自己被人擁著,悉心疼愛;忽而又與什麼人錯身而過,回首頻頻;忽而一柄利刃貫穿了胸膛,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一下子什麼都看不到了……

「怎麼了——喂!伯提沙撒!」

捂著劇痛不止的胸口,房廷頹然倒下,失去了知覺。

***

因為還惦念著房廷,朝會散去後,尼布甲尼撒便匆匆自議事殿趕回,卻看到侍奉的淑吉圖們亂哄哄地在寢宮的榻邊圍了一圈,心里一惴,他立即撥開她們,發現房廷正躺在烏木的御榻上,雙目緊閉。

擔心失而復得的愛人再次離自己遠去,尼布甲尼撒緊張地彎下身子去握房廷的雙手——還是溫熱的,諦听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也很有力,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怎麼了?」尼布甲尼撒質問拉撒尼,語氣顯得十分焦躁。

拉撒尼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記低吟響起,是房廷轉醒了。

見狀,拉撒尼識趣地驅走淑吉圖們,自己也悄悄退離。

尼布甲尼撒坐到床邊,看著房廷眼睫抖動,緩緩睜開雙目,發現自己,白皙的面龐驀地泛出微紅,躲避似地把視線移開了。

形同羞澀的模樣,看得他鼠蹊一陣甜膩酥麻……而手掌撫到的臉頰又是那麼柔軟,溫熱……這種觸感,簡直就像在做夢!

好想就這樣把房廷壓倒,隨心所欲地……可是顧及到他的感受,尼布甲尼撒還是忍住了。

「不舒服嗎?」撥開房廷微微汗濕的額發,尼布甲尼撒輕問。他盯著他上下滑動的白皙喉結,仍舊有些心猿意馬。

這個男人……就是尼布甲尼撒!

那個《聖經》上的暴君!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強有力的國王!

房廷覺得難以置信——空中花園居然是為了自己而建?到底之前他們曾有過什麼樣的糾葛?雖然一時之間還無法明了,不過男人對待自己的呵護神情,的確不似個帝王應有的……

「胸口還是會痛?」露在被衾外面的雙手被男人握住了,他關切的垂詢令房廷非常不自在。

「我……沒事……」爬起身來,房廷使勁抽回了自己的手,一邊以拙劣的、才剛學會的兩個賽姆單詞回答男人。

此時,他仍不敢直視那對琥珀眼,因為只要一看那里,就渾身沒有力氣……還有一些陌生的記憶碎片會侵入腦中,教他胸口的傷痛不住發作。

尼布甲尼撒愣了一記,不甘心地想要把房廷的手抓回來,卻被巧妙地躲開,正覺得有點懊喪,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忙從懷里掏出了一枚小東西。

也沒有征得房廷的同意,他徑自動手,將其掛到了房廷的脖子上。

這是一枚青色的滾印——房廷抓起它看到,圓形的底部有一個獅形凹紋,細小的筒柱上則銘有一個大張著翅膀的赤裸女神。

房廷的手微微發顫,不知為何,他對這個滾印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是『米麗塔的恩賜』……還記得嗎?我答應過,會把真正的天青石送給你……」

尼布甲尼撒的話就像一聲驚雷,炸響了沉睡的記憶。

房廷的腦海中浮現,他曾牽著自己在人山人海的街道穿行,他也曾像現在這樣,把一枚象征情物的滾印掛到自己的脖子上……種種、種種……正如走馬燈似躍然眼前的畫面就像是別人的記憶,這使得房廷萬般惶恐。

他猛地站起來,硬生生扯下了脖子上的滾印塞回了男人的掌中。

「我不要!」房廷本能地拒絕尼布甲尼撒的禮物——而這一瞬,恐怕連他本人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賽姆語說得是多麼流利。

「為什麼?」尼布甲尼撒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起來,他上前一步抓過房廷的肩膀,強硬地扳起他的下巴,赫然發現房廷的臉上淌滿了淚水。

「……怎麼了?」看到愛人哭泣,尼布甲尼撒心疼不已,此時他真想把房廷撥進懷里細語安慰,可對方抗拒得比之前還要厲害。

「為什麼……我根本就不該回來的!」沒有意識地低吼,房廷欲掙脫尼布甲尼撒,反而被摟得更緊,直到筋疲力竭,伏在對方的胸前哽咽……

安靜了一會兒,感覺背脊像被哄小孩似地輕拍著,房廷昂起頭,重新審視懷抱自己的尼布甲尼撒——听拉撒尼說,眼前這個男人曾經因自己的死亡而瘋狂,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活著,等待了整整七年……

其實,房廷並非完全遺忘了那段遺落的歲月,但是他卻沒有信心當他記起一切時,能否承受如此沉重的感情……

再次從昏睡中轉醒的時候,尼布甲尼撒已經離開了。雖說只是被他擁了一會兒,可身上披覆的,卻滿是那獨特的麝香味道。

房廷嗅著那氣息,有些醺醺然。接著他便發現,那枚價值不菲的天青石滾印還是固執地套在自己的頸項上。正有點哭笑不得,忽然又有人進入了寢宮,這使得他才剛松懈的神經再度繃緊起來。

來人是已經見過的近侍官拉撒尼,此時他的身邊還有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他用露骨的視線打量著房廷,表情有些不自然。

被此人盯得很不舒服,房廷轉向拉撒尼,只听他說春祭將至,狂王正在接見使臣,席間有各國上貢的奇珍異寶,還有許多新鮮有趣的事物,他想召房廷過去一同觀看。

雖然此時房廷根本就沒這個心情,不過他還是拗不過狂王的旨意,換上了拉撒尼準備的迦勒底朝服,隨其走出寢宮。

「你真的就是『伯提沙撒』?我還以為是怎樣的美人呢。」

途中,跟在身後的青年男子痞痞地調侃,房廷假裝沒有听到,只是自顧自地跟著拉撒尼的腳步。

誰知,下一刻臀部突然被人從後面狠狠地捏了一把,房廷驚怒地轉過頭瞪向始作俑者,來人卻擺出一臉的玩世不恭,似乎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里。

房廷氣得攥緊了拳頭,就在這時,一陣輕風撫過他的臉頰。待他反應過來,只見一支細細的劍從背後伸出直指青年的鼻尖。

「費沙——你剛才在做什麼!」

原本,房廷還以為是拉撒尼在維護自己,可是他一回頭,卻看到一個相當漂亮的男子正拿著劍喝問。他的表情冷竣,一側臉頰上有塊不太起眼的灼傷痕跡,不過最教房廷印象深刻的是,美男子的左邊袖子是空的——他缺了一條胳膊!

「我不過是踫了他一下……有必要那麼緊張嗎?」名叫費沙的青年似乎頗為忌憚這獨臂的美男子,看到他拔劍,青年臉色微變地朝後退了一步。

可惜這種示弱並沒有教他平息怒火,美男子咬牙切齒地低吼「我要殺了你」,一旁的拉撒尼還來不及阻止,他的細劍一推就要真的刺過去——

「不要!」房廷不想因為自己而惹得同僚的兩人大動干戈,所以他拽住美男子那一邊空的袖子,希望他住手。

美男子渾身一震,如房廷所願的停下了動作。

然後,他緩緩地把臉轉過來面向房廷……

雖然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卻有一對寂寞的眼楮呢。

與美男子對視的第一秒里,房廷就這麼感覺。對方不自在地別過了頭,像在躲避他的目光,接著房廷就看到他握劍的那手正按在斷臂處,似乎是想抽回那里的袖子,卻礙于自己不便動手。

「啊……」房廷趕忙松開袖子,想說抱歉卻一時間不知如何措詞。

美男子也沒怪他,只是眼神復雜地望了望他的面孔,一邊收起劍,對著拉撒尼說︰「管好你的佷子!如果被陛下看到,就算他是公主的丈夫,也不會被原諒的!」

語畢,美男子同房廷錯身而過,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之後,費沙被拉撒尼訓斥了一頓,悻悻退下。

拉撒尼向房廷解釋道,他這個佷兒年少得志,恃才傲物;成為攻陷推羅的功臣之後,除了鷹之騎的統帥尼甲沙利薛,他對其他將領根本就無所顧忌。

「費沙……」

房廷喃喃地念著此人的名字,惹來拉撒尼疑問︰「怎麼了?」

房廷搖搖頭,沒有回答。其實在剛知道他是尼布甲尼撒的女婿時,他就有點懷疑,費沙可能就是巴比倫的末代君主。歷史記載,當居魯士帶領波斯人進攻巴比倫之時,因為巴比倫王的傲慢,才使得城破……

聯想拉撒尼的話,房廷更加確信這點。只不過雖然他能洞悉這些,卻不可以改變歷史的軌跡,所以在拉撒尼的面前,他選擇了沉默。

走了一會兒,議事殿就在眼前了。

房廷對之前的遭遇仍耿耿于懷,便比劃著問詢拉撒尼,沙利薛斷臂的原因。

拉撒尼苦笑著,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關于這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

今年不同往年,朝貢的儀式異常隆重。由此也可以預見不久之後,巴比倫春祭的盛況空前。

房廷剛到議事殿,尼布甲尼撒便親自將其迎到了王座旁,還讓各國的使節就像叩拜他一般對其施禮。不單如此,整個儀式過程中他們還齊肩而坐,親密無間。

房廷覺得不妥,可是尼布甲尼撒就像在向世人炫耀般,夸示著對他的佔有;底下的臣屬們見狀不由得竊竊私語,因為畢竟連王妃都沒有這個殊榮。

被那麼多人憧憧仰視,議論紛紛……這種不愉快的經歷他似乎也曾經體驗過,房廷空下的一手按住不斷鼓噪的胸口,隨即又有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到了上面。

「別怕,有我在。」尼布甲尼撒低聲道,寬慰的語調稍稍教房廷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有個面善的年輕人,在離王座不遠的下方沖著自己笑了笑,露出了兩枚犬齒。

這教房廷開始注意起年輕人的舉動。看其在廷上統領諸臣、協調左右,貌似地位相當崇高……

拉撒尼留意到房廷的視線,不禁笑道︰「那就是你的學生但以理啊,當初如果不是你向我舉薦,他又如何當得了巴比倫的宰相?」

听到拉撒尼這麼說,房廷怔怔地,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不過,當他空下來的一手忽然被人抓住,當著尼布甲尼撒的面親吻時,還是被嚇了一大跳。

「七年了,伯提沙撒大人別來無恙?」

身前半跪的男子昂著頭這麼說,他與房廷年齡相若,一對湛藍的瞳仁,非常惹眼。

尼布甲尼撒被藍眼男子的莽行激怒,正欲發作,男子卻不著痕跡主動松開房廷的手,微笑著退下了。

「那是……誰?」

尼布甲尼撒忿忿地沒有作答,房廷看了一眼拉撒尼,他聳了聳肩膀,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聲「米底使者居魯士」。

房廷足足愣了五秒,才意識到剛才親吻他手背的,便是日後威震小亞細亞的波斯之王!

***

入夜時分,天色黯淡,宮闈里點亮起了燈燭。從議事殿回到冬宮以後,才剛用了晚膳,尼布甲尼撒便催促房廷入宮休息。

瞧他那副急迫的模樣,就算是傻瓜也會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

房廷眼睜睜看著隨侍的拉撒尼一臉玩味地退下,緊接著淑吉圖們燃上燻香,放下重重帷幕,從外面關閉了殿門——霎時,房廷胸中突突跳個不停。

怎麼辦?這種感受就像等待君王臨幸一般……雖然很害怕卻又懷著一絲期待……

因為這突然冒出的羞恥念頭,房廷非常不安,旋即背後驀地傳來 響動,驚得他回首一看——但見尼布甲尼撒正背著自己褪去了朝服,橘色的燭火忽明忽暗,映照那緊實健碩的裸露背脊,看得他越加驚慌。

連忙收斂了視線,房廷退縮到殿門口,想打開它逃離這里,可是無論他怎麼用力,殿門仍舊是紋絲不動。

怎……怎麼回事?

房廷急得額頭沁出了汗水,忽然手背上一暖,他低頭一看,一只大掌正覆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五指鑽進了指間,把他的手從門把上握掉了。

頭頂被溫柔地摩挲著,一只有力的手臂輕輕圈著腰桿,尼布甲尼撒正從後面抱著自己。

「我不準你再逃了……」

背後的男人篤定地這麼說,一記親吻跟著落在了耳朵上。房廷一顫,想要推開那抵過來的胸膛——可越是這樣,對方抱得越緊。

頸後的頭發緩緩地被撩了起來,房廷可以明顯地感受到耳畔傳來的灼熱氣息,沒過多久,親吻便從耳根漫到了頸子上。想要驚呼,口唇卻立刻被男人的舌頭霸佔。

肌膚被撫摸、聲音被吞沒、四體被壓制……渾身無力,動彈不得。被這般親昵的踫觸,整個人都快要無法思考了。

「房……廷……」

咬著耳朵,狂王用沙啞的喉音輕呼他的真名,房廷渾身一酥,差點癱軟在他的懷里。

「可以嗎?」

男人曖昧的垂詢,昭彰的欲望,呼之欲出。

「不……」

半推半就地抗拒,就像在故作姿態。

雖然房廷隱約知道,在此之前,自己應該與狂王有過比接吻和愛撫更加親密的行為,但是他卻沒有料到重新體驗,竟是那麼的動人心魄……

胡思亂想的空檔里,不知不覺便被引導到床邊。回過神時,已經太遲了。

尼布甲尼撒欺身而上,將他撲倒在柔軟的床榻之上,枉顧他的羞赧,伸手去解他的衣帶。

特意放慢的動作,看起來格外情色。

外袍被打開、裙裾被撩起……然後,他一改之前的作派,溫柔地、一寸寸地、膜拜似的親吻那從鎖骨開始漸漸裸露出來的胴體……

盡管百般遮掩,可是最羞恥的境地,還是被尼布甲尼撒一一審視、撫玩……

膝蓋被分開了,感覺到男人壯碩的腰身擠進那里,房廷認命般跟著閉上雙瞳,蹙著眉等待被侵入的那一瞬間。

可想象中的違和感遲遲沒有來臨,他困惑地睜開了眼楮,看到覆在上體的男人正盯著他胸前那道粉紅色的疤痕,怔怔地出神。

「還會痛嗎?」尼布甲尼撒一邊問著,一邊伸出手來撫摸房廷暈紅的臉頰。

房廷搖了搖頭,他便沉下腦袋輕吮那里。

「嗚……」因為這記,房廷忍不住從喉頭溢出呻吟,戰栗的感覺隨著男人的動作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疼痛,也非快感,還是一種莫名的感動,那填滿了整個胸腔。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似乎在腦際一閃而過,房廷還來不及去捕捉,下身一陣激痛襲來——他倒吸一口冷氣,不自覺地弓起了腰。

狂王,進來了……

充盈著他,佔有著他……就好像本來就應這樣。

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房廷溫馴地承受,然後靜靜地借著燭光觀看咫尺間,狂王因激情濕汗淋灕的俊臉。

那麼陌生,又如此熟悉……

幾天前,感覺與他還像個陌生人一般疏離,現在卻與其在床上放肆地媾和,為什麼……為什麼做這種荒唐又羞恥的事情,一點都不惡心,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呢?

就因為他痴痴的眼神?就因為……夢境中那句似曾相識的呼喚?

房廷不明白,于是就這樣迷茫地望著覆在上體,于他體內馳騁的男人。

感受到房廷的情緒波動,尼布甲尼撒停頓了一下,俯首就著他的耳緣不住親吻、撫慰,間或吐露一、兩句教人臉紅的痴言妄語,把他羞得別過臉去,卻仍舊不肯放過他……

然後就在這間歇,房廷發現了于狂王胸前,幾乎和自己傷處的同一部位,也有一道疤痕。

黯淡的,細長的,微微凹陷,像是很久之前所負的舊傷。

這是……為我負的傷嗎?

看著它,觸摸著它,房廷忽然感覺眼眶一澀——某種有咸味的液體忽然流了出來。

身體的契合,快感的積累……而每一次律動,點點滴滴、曾經遺失的記憶仿佛便跟著男人的熱情滲回到身體的各個角落——耶路撒冷的邂逅,以身作盾的護佑,兩情相悅、水乳交融,卻不得不分隔萬里……甚至就連推羅那一役中,胸口被洞穿的痛楚也跟著復甦……

房廷的雙眼再一次濕潤,但這一回,卻非悔恨的淚水。

他只是在慶幸自己仍舊活著;慶幸弄人的命運還給了他一次機會,使得一切能重新開始。

「陛下,你能不能再帶我去看一看……那座『空中花園』呢?」

清晨,當狂王攜房廷登上御輦,一路駛向「空中花園」的時候,冬宮的角落卻有個華服女子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黯然神傷。

那是巴比倫王妃——米底公主安美依迪絲,為了替「七年成狂」的王夫祈福,她進入神殿嫁作馬度克的神妃,成為一名「納第圖」(注四),這樣她一輩子都必須保持貞潔,即便是狂王恢復了,也不能毀誓同他生育子女。

而在高高的山岳台默默注視著這一幕的撒西金,由衷地感嘆︰伯提沙撒復活了,狂王恢復了,巴比倫依舊歌舞升平——可是就算是看上去那麼美好的結局,但對有些人而言,也是不盡人意的。

「我們還有半年就要舉事了,哈爾帕哥斯大人最近時常向我提起,他希望有生之年還能和你見上一面。」

「那麼請王子轉告父親大人……波斯軍攻入愛克巴坦那的那天,我一定會回去,為弟弟報仇雪恨。」撒西金躊躇滿志地說。

他還記得十六年前,父親哈爾帕哥斯為了使他免遭米底王阿斯提阿格斯的迫害,將其送到了巴比倫,雖然逃過了一劫,但殘暴的王卻沒有放過他那年幼的親弟,將其烹熟致死。他在異鄉忍辱負重,終于也只需半年了……

每每想到這里,撒西金便亢奮異常。

不過此時他發覺身邊的居魯士,有些異樣。察言觀色,發覺他的視線正追隨著狂王的御輦,撒西金剛想問他是不是仍對房廷有所牽掛,忽然,波斯王子胸前的藍玻璃滾印引起了他的注意。

青色的小東西,熠熠閃亮,如此耀眼。

雖然居魯士始終未置一詞,但是,答案看來已經不言而喻了。

***

寬寬的運河,金波蕩漾。兩岸椰棗叢生,游人如織。

已近無花果成熟的季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鮮甜的氣息,芳香醉人。

杜拉平原。

七層的高塔,層層相累,從基底到頂部由螺旋的石級連成,頂端雲霧繚繞,花海漫漫,便是那人稱「懸掛天堂——空中花園」的地方。

雖說僅有一次從這里醒來的記憶,可是房廷對此地並無陌生的感覺。置身其中,視線所及都是熟絡的景致。

听拉撒尼說,七年前杜拉還是一片荒蕪,但自從建起了這座舉世聞名的「奇跡」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里……全部屬于你。」

清晨,尼布甲尼撒便攜房廷來到此地,登上塔頂後,正看得出神,他忽然用一種認真的口吻說,听得房廷的心頭一蕩。

後世相傳,「空中花園」乃是尼布甲尼撒為了取悅他那思鄉的愛妃所建,可是就在前兩天,卻有人告訴房廷——「空中花園」是為了他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男人營造的!

當時還將這話視作無稽,不料今次竟從尼布甲尼撒的口中親耳听聞,房廷不得不信。

正有點發懵,一只手落進對方的掌中,房廷回過神,看到對方沖著自己彎著嘴角,盛滿幸福的笑容仿佛能夠感染人心一般,直接闖進他的肺腑。

「我愛你。」

尼布甲尼撒這麼說,坦率又從容的表白,反倒教房廷不知所措起來。

他羞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幾乎連母語都忘記該怎麼說,好不容易張開口,卻又立刻被尼布甲尼撒以吻封緘。

粗蠻的親吻,就像狂王的名字一般不可一世。他默默地承受,然後試探著小心翼翼地響應,立刻惹來尼布甲尼撒更加熱切地索吻。

而胸口又在這個時候開始隱隱作痛了。

與前幾次截然不同的疼痛,伴著甜蜜的感覺,整個人就像快要融化一般。

此時,房廷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因為那句「我愛你」,讓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記得嗎?我說過……等塔上花開的日子,每天都陪你來這里……」

摟著房廷,尼布甲尼撒喃喃道出這句當年的情話,惹得懷中人面頰緋紅。

他當然不會忘記尼布甲尼撒所說的,但是現在,就算忘記了也不要緊。因為,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一直在一起,擁有很多很多的回憶……永遠銘記……

此時,站在空中花園的至高處,俯瞰整座「神之門」——房廷的思緒隨著奔騰的幼發拉底河,由現世流向了千年之後的未來……

黃沙滾滾,駝鈴輕響。

草木榮枯,萬物更迭。

很多很多年以後,兩條河間的土地,依舊生生不息。

美索不達米亞的傳說,仍在繼續……

注四︰納第圖,原意為沒有開墾的土地,這里是指高級女祭司。

——番外篇《重歸巴比倫》完



無花果

十月,農祭前夕,「神之門」巴比倫城又迎來了收獲的季節。

幼發落底河泛濫過後的第二個月,無花果成熟了。

樹上,果實密密地集結在一起,個個都有成人的拳頭那麼大,黃橙橙的,模樣喜人。

女孩走到樹下踮起腳尖,構了一下,又肥又圓的果實便在頭頂搖晃,然後突地一下落進了她的掌心——殷實的、沉甸甸的,甜膩的氣味教人聞得喜不自勝。

烏娜捧著它,興沖沖地遞到了她的主人面前。來人看了看果實,別過了腦袋,意興闌珊的模樣,似乎是對它不感什麼興趣。

「主人?」烏娜歪著小小的腦袋,不解地喚了一聲。

主人今天是怎麼了?之前明明說過想吃無花果的,可是為什麼去了一趟冬宮,回來的時候就一臉不高興的模樣?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麼?

烏娜掬著肥肥的無花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可是,任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有琢磨出什麼所以然來,反倒是掌中的果實不住地在吸引著她,去咬上一口。

「想吃的話,就吃吧。」不經意地回首,發覺烏娜的饞樣,沙利薛舒展了眉目淡淡地說。

女孩卻搖著頭,說「我不餓」,然後大剌剌地鑽進他的懷里,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坐了上去。

如果這是換做七年前,暴躁狠厲的沙利薛絕對不會允許哪個孩子對他做如此親昵的舉動。不過時至今日,他早已對此不以為忤。

七年了,白雲蒼狗,流年似水。

可腦海中七年前的那天,卻還像昨日的那般明晰。沙利薛撫著左邊空蕩蕩的那只袖子,心思跟著飄忽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日子。

還記得清晨日出,自己把那人送至推羅的邊境,看著那落寞的神情,忍不住在他頰上輕輕一吻。

說什麼都留不住他離去的決心,所以說了那句「滾吧,永遠別再回來了」,然後頭也不回地奔赴沙場。

那時,沙利薛真的以為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那人了,可是不過轉眼的工夫,一襲白衣惹眼,混雜在黑色的銅戈鐵騎之間——他又回來了!

戰事正酣,這是回來送死麼?

沙利薛氣憤不已,駕馬過去就要將他攔下,可是那人卻一臉急迫地告訴自己,他是回來去救心愛之人的……

那個尼波神的太子,馬度克的眷矚——

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男人……

沙利薛的肺腑震動了,這是頭一次,他開始妒忌起自己那尊崇的主人。

可就算是不甘心,他也無法對狂王的安危坐視不理,更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人一步步逼近死亡……

膝蓋上的女孩不住地晃動著細幼的雙腿,時而好奇地昂起小小的頭顱,觀看頭頂上沙利薛的表情。眨動的烏黑眼楮,宛如黑曜石般明亮而純淨,看得他心念一動。

那人也有這麼一雙動人的瞳仁呢,所以每每看著它們沙利薛就會覺得,無論教自己做什麼都心甘情願,哪怕他的心里,完全沒有盛放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妥協了,決定守護著那人,最後一次把他送到王的身邊。

刀劍無眼,箭矢橫飛。

混戰中,眼看離王的御輦越來越近,沙利薛的心就跳得越快,然後就如他隱隱體察的那般,悲劇還是發生了——根本來不及阻止、伸出的左手還停留在半空,那人便躍下馬匹,撲上狂王的後脊替他擋箭……

緊接著看到的一幕,是沙利薛做夢也想不到的……那人的胸膛被貫穿了——是被狂王的刀刃!

胸口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沙利薛還來不及回過神來,左臂便被敵人生生地斬斷。

血液飛濺!瞪著那馬下遺落的殘肢,一那,仿佛連胸中的某個東西,也跟著被剜走了。

「主人……主人?為什麼不吃呢?」

烏娜脆生生地喚道,將沙利薛的神思召回,他看著女孩一臉惶惑的表情,又望了望被她捉在掌中的無花果,蹙了蹙眉,卻還是一聲不吭。

「呀!」

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女孩忽然叫了一聲,然後動手撕開無花果的外皮,露出乳白色的果肉,遞到沙利薛的唇邊——想起自己的主人只剩一只手了,要掰果實的話肯定不方便,所以烏娜便自己動手。

「啊——」

完了還張開小口誘哄般勸導著他張嘴,這副嬌憨可愛的模樣,逗得沙利薛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鮮甜的滋味,漸漸抹掉過去的記憶攜來的感傷。

回過頭時,正好看著從對面議事殿被前呼後擁出來的狂王,以及和他並肩而立的那人。

七年後,他……又回來了。

莞爾。

看到主人忽然又高興起來,女孩不明就里的正欲問詢,身子卻被緊緊地壓在他的胸口。

听到那里有節律的心跳聲,很安心。

吃了一半的無花果,躺在女孩的掌心,乳白色的果肉……

非常耀眼。

——番外篇《無花果》完
15:等待許可的留言

此留言需要管理員的許可

2017.08.02 10:50 # [EDIT]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