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殘菊 BY染軒

文案:

  年輕有為的特警蘇宇死於緝毒任務中。
  睜開眼,卻是靈魂附身在一死囚少年身上,
  雙手反綁跪在法場上,遭受萬千百姓的唾罵。
  穿越古代,緝毒特警成十七歲的絕色美少年。
  一身的武功被三枚附骨釘所封,
  終日臥床,形同廢人,任人宰割,淪為渣攻將軍的男寵……





楔子

  砰砰——
  接連兩聲槍響,驚動了中緬邊境的一小片叢林。草葉沙沙作響,鳥飛獸走,驚懼逃散。
  全副武裝的蘇宇放下槍,眼不眨地盯著目標,一步步逼近。
  遠處倒在地上掙扎的是局裡追捕了一年多的大毒販。以他犯下的累累罪行,這次被抓回去,是必死無疑了。
  此人的毒辣手段在黑白兩道是出了名的。儘管此刻被擊傷兩腿如困獸一般只能在地上艱難爬行,蘇宇還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握緊手中槍,全神戒備,一步步走到毒販面前。
  在地上爬行的“困獸”終於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對趕來的年輕特警,突然扯開上衣。
  剎那間蘇宇呆住了,全身的血液頓時變得冰涼。
  毒販腰間綁著滿滿一圈炸彈。
  那雙陰騭的小眼迸射出駭人的寒光。毒販一咬牙,拉響了身上的引線。
  轟——
  震天大響,火光沖天……
  (蘇宇,男,23歲。生前曾被授予緝毒特警隊“最優秀警員”的稱號。於緝毒任務中,慘烈殉職。)

  第一章:法場中甦醒

  蘇宇醒來的時候,是雙手反剪跪趴在地上,整張臉埋在泥土中,臀部高高翹起,保持著一個屈辱而詭異的姿勢。
  天,正在下雨。雨不大,稀稀疏疏,幾近“潤物細無聲”,安安靜靜地下著,下了幾個時辰,卻也浸透了法場的高台。使台上厚達寸許的灰土漸漸地被潤濕,勉勉強強成“泥漿”的模樣。
  與稀疏小雨的安靜成強烈對比的,是來自台下成千上萬的布衣百姓鋪天蓋地的唾罵。
  蘇宇反綁著手從泥土中艱難地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被飛來的一枚臭雞蛋砸中額頭,惡臭的蛋液流下,迷糊了一隻眼。另一隻眼努力地睜開來,看到的是台下黑壓壓人群,皆為古裝。
  台下一排排盔甲鮮明的軍士橫刀立槍,和“群情激憤”的百姓們對峙。如果沒有這些軍士,只怕那些成千上萬的百姓真的會衝上台把惟一的死刑犯活活撕碎掉。
  衝不上台,索性把手中瓜果菜葉臭雞蛋爛泥巴……雨點般地往上砸,砸得蘇宇跪在台上搖搖欲墜。
  幾乎人人都在高聲叫罵著,聽到的最多的一句是“蘇老狗的狗雜種……”
  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粗布囚服,還有那台下的從軍士到百姓成千上萬的古裝人群。想起了生前最後的爆炸聲,蘇宇不得不面對一個看上去很荒誕的事實:
  他蘇宇穿越了,穿越到古代不知哪個朝代。一睜開眼,竟成為跪在法場裡的臨刑犯。
  台上紅袍監斬官一揮手,劊子手取下蘇宇脖子後面的木牌,於稀疏細雨中舉起了大刀。
  台下登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瞪大眼睛,興奮莫名,等待著觀看人頭落地的好戲。
  劊子手再回頭看看監斬官,官老爺一點頭。滿臉橫肉的劊子手握緊手中大刀,就要砍下。
  “停刑!”
  一聲高喝,就要落下的沉重大刀總算被及時收回。
  一人一騎從遠處飛馳而來。馬上太監服色的人舉著一明黃色物事,尖著嗓子高喊道:“皇上有旨,特免蘇宇死罪,送護國大將軍趙大人府上!”
  人群頓時炸開鍋來。
  在場百姓亂成一鍋粥,嚷成一團,基本上都是在重複著同樣的話:“蘇老狗的狗雜種,怎可留於世上?”
  也有百姓不同意見,說什麼“小雜種送到將軍府上,有他受的……”
  “少數派”的意見很快被大多數人的叫罵所淹沒。
  百姓們潮水般向前涌,恨不得衝上台把“該死的小雜種”生吞活剝。
  一排排軍士竭力抵擋著人潮,在台下以盔甲和兵器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人墻。
  五花大綁的蘇宇被兩個兵士拎起。想自己站直身子,雙足頓地,突然膝蓋劇痛,總算及時咬緊牙關,這才沒有慘叫出聲。
  一名兵士伸手摸一把他的臉,遭遇到對方殺人一般的凌厲目光。
  那名兵士一怔,一剎那竟是不寒而慄。
  很快又想到對方不過是一個被廢去了一身武功的“殘廢”,又五花大綁,還不是任人宰割?
  兵士想明白過來,又是飛快地在對方臉上捏了一把,調笑道:“瞧這張臉長得,嘖嘖……比那些行院裡的姑娘們都標緻。等送到將軍府上,有你的好日子過!”
  蘇宇咬緊牙關,用力往前一撞,正中對方小腹,力道不小,撞得對方抱著肚子滾在地上。
  另一兵士見其狀當即怒喝道:“我看你是在找死!”伸足用力一踢,踢中囚犯的膝蓋骨。
  蘇宇沒有慘叫,臉色慘白當場就暈了過去。
  幾個兵士全慌了神,趕緊伸手拭對方鼻息,發現還有氣息。忙一迭聲地叫道:“快,快,快把人送往將軍府……”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一絲不掛躺在一大木盆中。熱水浸泡了全身,只留一顆頭顱擱在了盆沿。
  漆黑的長髮浸在另一盆熱水中,一雙細巧的小手在發間揉弄。
  另外還有一雙纖纖素手,握著一雪白紗團,在那具水下的男性軀體上緩緩游移。
  蘇宇不由得倒吸口冷氣,面前一淡青衣裙雙丫髻的少女跪在盆沿,垂著眼簾,仔仔細細地幫他清潔身體。
  身後還跪著一青衣小婢,低著頭揉弄手中長髮。
  蘇宇沒有回頭,只盯著眼前的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五官娟秀,低頭面對自己毫無遮掩的男性身軀,竟然絲毫不覺得羞赧。
  尤其是她手中那團紗布,正順著自己的腹部往下移,停留在敏感地帶,擦試得格外仔細……
  那泡在熱水下的男人身子不由得一緊,他脫口而出:“你放手!”
  少女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復又垂下眼皮。神色木然,繼續努力而認真地做著“敏感地帶”的清潔工作。
  嘩一聲水響。蘇宇沒能掙扎著站起,來自兩膝蓋上的劇痛險些讓他又暈了過去。
  不僅僅是膝蓋,雙臂在盆沿上一撐,帶動著脊椎也是難以忍受的疼痛。
  蘇宇坐回了盆沿,透過熱氣蒸騰,依稀可見兩膝蓋上碩大的黑點。熱氣散逸開一些,原來竟是兩枚烏黑的釘頭!
  兩塊膝蓋骨,竟是被釘入了兩根烏黑的釘子。
  脊椎上看不到,但也能感受得到,必定有第三枚。
  雙腿被迫彎曲著,無法挺直。
  同樣,雙臂也使不上力。
  穿越到古代,現在半坐在木盆中的蘇宇,根本就是個無法走動也無法自衛的廢人。
  想起了刑場中聽到的那句“聖旨”。蘇宇低下頭,問出一句:“這裡就是將軍府了?”
  沒人回答。
  兩個青衣小婢同時站起,彎腰屈身:“見過華總管。”
  門口一高大老者緩步入內,頭髮花白,神態威嚴,寬袍大袖,盯著木盆內美少年的臉,點頭道出一句:“果然是難得一見的好模樣。”
  蘇宇眼不眨地盯著老者:“你們究竟要把我怎麼樣?”
  仍然沒人回答。
  華總管做個手勢,身後立刻走上幾個家丁。把蘇宇從木盆中濕漉漉的架起,兩名青衣小婢立刻握著手中大團絲巾把赤裸的男人從頭到腳細細擦試,擦乾淨對方身上的每一個水滴。
  最後是展開一件輕盈雪白有如雲朵的長袍,把那個玉一般的身體包裹住了。
  華總管背轉身,竟是親自背著,背出了門。
  天色已晚,凄風冷月。
  應該是初秋。單薄的長袍下面一概無物,夜風吹過,微有涼意。
  老總管兩隻老手鷹爪一般牢牢抓著背上美少年。蘇宇動彈不得,知道對方不會輕易開口。也就沒有再廢話多問,低著頭,暗暗思索著。
  無人作聲。
  死一般的寂靜。
  將軍府占地堪稱遼闊,走了好久,仍然走在花園的小徑上。
  兩名青衣小婢纖腰一搦,裊裊婷婷,各舉著一隻燭火搖曳的絲錦宮燈走在前面引路。
  後面幾名家丁默不作聲地跟隨。
  中間是華總管,背著“新人”,走了很長一段路,微微喘氣。
  終於,走出了花園。又穿過一大片曲折迴廊,走過大片的青石板,來到一幢大屋前。
  兩丫環推開門,屋內燈火通明。卻沒有入內。舉著宮燈,侍立門外。
  幾名家丁垂手立於原地。
  華總管背著美少年,步入屋內。向前數十步,把背上人放在大床上。轉身,出外,掩上門。率眾離去。
  於是寬敞有如大廳一般的臥室內,就只剩下蘇宇一人。
  床很寬很大,但並不鬆軟。薄薄的一層錦褥鋪在上面,又鋪展開一條薄被,但坐在上面仍然硬梆梆的。
  這明顯是間臥室,但寬敞有如大廳。屋內傢俱寥寥無幾,更顯闊朗。
  當地一張花梨大理石案,擺放著筆墨紙硯以及累累的文書。角落裡又有三五個書架,稀稀疏疏的一些書籍玩物。
  蘇宇的目光落在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兵器架,上面懸著刀槍棍棒以及整套的盔甲,其中一個雕了猛虎的青銅大刀看著就沉甸甸,分外搶眼。兵器架中層又看似隨意地擺放著幾個刀劍匕首。
  風吹灌窗欞,嗚嗚直響。
  蘇宇低下頭,穿越到古代,又是在這個陽剛氣十足的臥室裡。那些府中僕役的鴉雀無聲,神秘而詭異。把他一個人擱在這裡,就像是等待著什麼人的駕臨……
  生前的蘇宇在軍營裡摸爬滾打數年,一直無暇談戀愛。因為從警校到部隊的“優秀”,老家有女待嫁的家長早把他家的門檻踏破,他父母也著實精挑細選,選定了一個溫柔善良的漂亮女孩做他的未婚妻。照片寄過去,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孩看上去溫婉可人,讓他十分滿意。只等著這次緝毒任務完成後就回老家辦喜事。
  誰曾想……
  此時此刻,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他不敢想,卻又不能不想下去。
  縷空著人馬征戰圖的青紗帳高高懸起,只著雪白長袍的美少年坐在高大的床上,兩腳懸空。
  總不能這麼坐以待斃。
  蘇宇身子向前一傾,撲倒在地。
  又是膝蓋上的劇痛。
  他忍著劇痛,艱難匍匐在黛色水紋瓷磚上,向著遠處的兵器架一點一點地爬近。
  終於爬至目標,蘇宇已經痛得冷汗直淌。
  仍然無法站立。
  他抬起頭,手臂竭力向上伸著,想抓住兵器架中層的一枚匕首。然而,卻始終差了那麼一段距離。
  蘇宇伸手抓住兵器架,支撐著半起立,一伸手,探向中層,握住匕首。
  轟然大響,整個兵器架倒了下來,架上的盔甲兵器更是哐哐噹噹落了滿地。
  蘇宇總算是及時躲開,滾到了一邊,手中,還緊緊抓著那個到手的匕首。
  這枚匕首鱷魚皮鞘,抽開來,明晃晃,光閃閃,耀人眼目。一看就是吹毛斷發的難得利器。
  蘇宇舉著匕首,呆住了。
  小小的匕首就像是明鏡,把他現在的面目照得清清楚楚。
  “明鏡”上的面孔極美,美得真正可謂是“鏡中花,水中月”。尤其是那雙桃花眼,生得十分妖嬈。這是一張陰柔化的絕美面孔,堪稱絕色。
  長袍下的身體,有些稚嫩單薄。
  如此看來,現在的蘇宇,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
  一個可以讓大多數女子看了都羡妒的絕色美少年。
  蘇宇呆呆地看著匕首,一時間竟有種想把這個好不容易到手的防身利器遠遠地扔掉的衝動。
  生前的蘇宇絕對是一帥哥了,古銅色的皮膚,一米八的個頭,五官俊朗,偶爾上街,一身軍裝走在街頭,回頭率百分百。
  那時候就一陽剛型的帥哥軍官,何曾像現在……
  美貌得像個女人,偏偏又是男兒身,簡直就像是古代大戶人家豢養的男寵……
  蘇宇不自禁打個寒戰。
  門吱呀一聲開啟,冷風捲入,長袍隨風而起,雪白的皮膚若隱若現。
  蘇宇抬起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形大步入內。
  護國大將軍趙鈞,黝黑、高大,往地上一站就跟一座鐵塔似的。臉上稜角分明,五官線條十分的硬朗,陽剛氣十足。目光所至,猶如兩道冷電一般。看上去三十歲出頭,談不上多俊美,但自有一種成熟男子漢的氣概,是那些徒有皮相的美男子都無法比擬。
  如果說倒在地上的蘇宇像一頭受傷的白鳳,高高在上的趙鈞就像一隻搏擊長空的蒼鷹。
  凌厲,高傲,傲視群雄,睥睨天下。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卓然。
  門吱呀一聲關啟。於是偌大的臥室內,就只剩下趙鈞和蘇宇兩人。
  鐵塔一般的趙鈞立在蘇宇面前,黝黑的膚色與棗紅的外袍成鮮明的對比。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這屋內多了位將軍,也就多了種“金戈鐵馬”般的肅殺之氣。
  蘇宇握緊手中匕首,將軍俯下身。蘇宇猛地把匕首刺出,將軍手一揮。哐噹一聲,匕首遠遠地飛到了一邊。
  趙鈞一伸手,把地上的蘇宇拎小雞似的拎起。
  再一伸手,把那件惟一的外袍也扯了下來。
  一絲不掛的蘇宇在將軍的鐵爪中動彈不得,已經明白對方到底要幹什麼。當下又驚又怒,張口罵道:“你這個變態快放開我!”
  說了等於沒說,徒惹對方譏笑。
  趙鈞冷笑道:“當初連殺十多位大內高手險些衝入宮威弒上的少年劍客蘇宇,被廢去了武功,還不是綿羊一般任人擺布?”
  蘇宇在他手中掙扎著,如何掙扎得開?
  趙鈞拎著蘇宇,大踏步來到床前。把個真正毫無反抗之力的美少年扔到床上,伸手扯去自己的長袍,露出發達健美的黝黑男性身軀。
  床上那具雪白的身體蠕動著,簡直看花了人眼。
  趙鈞的某個部位瞬間變硬翹起。他不由得咽下口水。
  蘇宇回頭,看到的是那個高高昂揚的男性部位。
  那個尺寸,就跟主人的身材一樣,難得一見的巨大。
  蘇宇身子一陣發緊,幾欲嘔吐。
  他當然知道對方要幹什麼,他也不能想象自己居然會被一個男人強……身上全是雞皮疙瘩,生前從來沒有怕過什麼,現在卻是巨大的恐懼。面對對方膨脹高昂的軀體,內心深處當真恐懼到了極點。
  他寧死也不肯受這等侮辱折磨。
  身下是個大銅床,床頭皆是黃銅打造,精雕細刻著虎狼野獸。
  蘇宇一低頭,向前衝去。
  脖子被一隻大手卡住,一心求死的蘇宇頓時動彈不得。
  趙鈞按著蘇宇,眼中全是慾望在燃燒。他嘶啞著嗓子,湊近了:“你現在想死,我還真舍不得。這麼美妙的身體……”
  一隻蒲扇大小的手從雪白的後背上一路摸下,摸到微微翹起的臀部,再往下……一根手指硬插了進去。
  蘇宇咬緊嘴脣,拼命扭動著身體掙扎著,試圖脫離……
  然而,第二根手指也伸了進去。兩根手指在裡面緩慢地律動著。
  蘇宇大腦嗡嗡直響,他寧可去忍受酷刑也不願忍受這樣的侮辱。
  趙鈞低頭看著顏色,感受那種緊致包容,喘息道:“這麼粉紅,這麼緊……”
  蘇宇雙膝抵在硬梆梆的床鋪上,恨不得讓自己立時痛暈過去。
  趙鈞兩根手指插進緊致的小口,另一隻手從對方兩腿間穿過,把玩著前面。對方居然軟軟的毫無反應。
  趙鈞湊在他耳邊喘著氣說:“美人兒,你那個部位還沒有被人碰過吧。”
  裡面真的好緊……
  趙鈞嘶啞著嗓子:“我要做得你一個月都下不了床……”
  裡面真的太緊了,又是乾巴巴的沒點潤滑,只怕不夠味兒。
  勉強忍住,取下床頭黑玉盒,手忙腳亂地取出裡面象牙色的肓體,粗暴地抹在粉紅小口中。
  蘇宇分明能感受到後面那個部位被塞進了不知什麼滑滑膩膩的冰涼的東西。原本妖嬈的桃花眼如要噴出火來,張開口,對準那條肌肉虯結的鐵臂,用盡全力咬下。
  趙鈞毫不在意。覆上身,他的黝黑高大與對方的雪白單薄成絕妙的搭配。那具黝黑的軀體半昂起身,喘著粗氣,向前挺!
  趙鈞向前一挺,竟只挺進去一點。
  未曾開墾的區域是如此的緊致窄小……
  骨骼移動的劇痛與撕裂般的劇痛讓蘇宇險些暈了過去,他只有死死咬著那條鐵臂。
  對方的手臂當真堅硬如鐵。趙鈞內力反彈,震得蘇宇滿嘴流血。
  而那條手臂上,也不過是一道淺淺的牙痕。
  巨大的軀體仍然在他身上動作著,努力地想進入。
  蘇宇鬆開了口,臉色灰白。
  傷不得對方,也許只有一種方法結束這種屈辱。
  蘇宇埋首薄褥間,張開口,就要狠狠咬下。
  趙鈞趴在他身上看得分明,眼疾手快,一伸手,咔嚓一聲,轉眼把對方的下巴擰脫了臼。
  原本試圖咬舌自盡的蘇宇張著口,合不攏。只能在床上爬著,掙扎著。
  趙鈞抽出身來,伸腳一踹,滿嘴流血又被擰脫下巴的蘇宇被踹得飛出了床,重重地落在地上。像一條狗似地在地上爬著……
  趙鈞隨手扯過袍子遮住身,喝一聲:“來人!”
  門打開,立刻有幾個家丁衝入。看一眼地上爬著的滿嘴流血的男寵,再看看床上將軍黝黑的臉。齊齊跪下,砰砰磕頭,道:“奴才該死!”
  趙鈞一張臉分外黝黑:“把這個人給我拖出去。另外再找兩個過來。”
  眾家丁趕緊答是。
  立刻有兩個人扯住蘇宇的兩條胳膊往外拖,就像拖一條狗似的,拖出了門。
  其餘幾個面對將軍,倒退著,急急退出。

  第二章:絕食

  月光清冷,夜風吹拂。
  夜色籠罩中,蘇宇雪白的軀體在地上拖行著,就像黑暗中一團蒼白的幽靈。
  所經之處,尖石樹枝在裸露的皮膚上劃出了一道道血痕。蘇宇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兩條胳膊被人拉扯著,在地上粗暴地拖行。
  拖到花園深處,停了下來。被幾個背刀槍的護衛攔截。
  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幾個五大三粗的護衛看著地上蜷成一團的雪白身軀,不由得舔舔嘴巴,淫笑道:“好標緻的兔兒爺,脫光了比那些娘們兒都勾火。”
  幾個家丁很會察言觀色,當下笑道:“這新來的小子不知道死活,居然第一夜就被趙大人踢下了床。大人寬宏大量,不跟他多計較。不然的話,把他扔出府,這帝都百姓要是知道他就是蘇老狗留在世上的小雜種,不定怎麼收拾他。到時候,這小子,嘿嘿,就該覺得將軍府上才是天堂了。”
  為首的護衛聲音有些嘶啞:“這小模樣長得……嘖嘖,若能把這小子給我們幾個玩上一玩……”
  家丁為難道:“趙大人沒開口,小的還真不敢擅作主張。”
  為首的護衛一伸手,一錠銀子就“硬塞”進了對方手中。順便還笑著說:“你放心,我們會小心在意的,絕不會把這小子玩死玩殘的。事後一點痕跡都不會留。這位老哥放心好了,按以往的規矩,第一夜不得寵的,估計以後也沒啥希望了。這小子……嘿嘿,只怕一個月之內也沒有機會再見趙大人了。”
  那個家丁手中掂一掂,至少有五兩銀子。這個誘惑還真是很難拒絕。再說了,正如對方所言,第一夜不得寵,估計以後也沒啥機會。至少這個月是沒有機會……
  應該不會被大人發現。
  當下動作靈便,把到手的銀子籠袖中。嘻嘻笑著:“這小子居然在床上惹怒將軍,根本就是在自找死路。此處荒涼,頗有些野趣。小的這就告退,諸位慢用……慢用……”
  當下幾個家丁轉身離去,留下地上的蘇宇與五大三粗的侍衛在花園深處。
  蘇宇躺在地上聽得分明,不由得冷汗涔涔。
  忍著全身的劇痛,從地上掙起,一把扯住護衛的靴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哀求:“殺了我!把我殺了……”
  幾個護衛轟然大笑。為首的那個低下頭,在蘇宇臉上狠狠捏了一把,淫笑著:“比娘們兒都標緻的臉蛋,我怎麼捨得殺呢?”
  蘇宇抓住對方腰間的佩劍。
  哐噹一聲,佩劍被護衛大人扔得遠遠的。
  同時還三下五除二,很快扒下了自己的褲子。
  身後幾個護衛蹲下身,一面咽著口水一面扯手扯腳,把地上的蘇宇硬生生扯成大字型。固定在地上,令其動彈不得。
  為首的把垂在腳面的褲子踢開,口水都滴嗒下來,順便把流下的口水抹在自己的那個部位,急不可耐地撲過去,口中還嚷嚷:“兔兒爺,好好伺候你大爺自有你的好處……”
  那個沾滿口水的膨脹部位就要硬梆梆頂入……
  突然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拎了起來,飛到了半空,重重地拋在了一邊。
  只穿著上衣的侍衛老爺摔了個嘴啃泥。
  地上幾個侍衛趕緊站起鞠躬行禮:“是華總管。”
  摔在一邊的侍衛老爺看清來人,情知不妙,趕緊跪在地上磕頭:“小的色膽包天,請華總管饒命。”
  頭髮花白的華總管不怒自威:“趙大人還沒開口,你們幾個就敢偷食。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給我滾!”
  幾名“色膽包天”的侍衛面露喜色,心知總管是有意放過他們。連連答是,連滾帶爬地逃去。
  華總管蹲下身,伸手從他下巴拂過,仿佛在自言自語:“居然在頭一夜就被擰了下巴扔了出來。”
  蘇宇一雙桃花眼閃爍著寒光:“有種你把我殺了!”
  華管家笑道:“想死那還不容易。但在將軍府,死掉一個不受寵的男寵,跟在街上死掉一條野狗沒什麼區別。”
  蘇宇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華總管脫下外袍,覆蓋在蘇宇身上,低下頭,對他說出一句:“你還年少,意氣用事。”
  華總管彎腰把對方抱起。
  蘇宇警覺地:“你想幹什麼?”
  華總管哼一聲:“你放心,我姓華的老骨頭一把了,幾年前就對男人女人都沒興趣了。我想幹什麼?當然是帶你回去療傷。”
  蘇宇沒再作聲,他實在是沒有反抗之力,而且對方年紀也夠老……
  華總管就這樣抱著懷中勉強遮掩身子的美少年,一言不發,走出了幽深花園。
  按照慣例,蘇宇被安排入住梅園。
  梅園乃將軍府東南隅有一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內種植著較多梅樹,故得此名。園內山石花木錯落有致,掩映著一幢幢門窗緊閉的小屋。每一幢小屋內,都住著一名將軍的男寵。
  迫於將軍的威嚴,院內十多個男寵,平日就被自我禁閉在小屋內,相互之間絕不往來,只等將軍召喚“侍寢”。一日三餐及日常用度自有僕役按時送到。即使是與那些三等僕役,男寵們亦不敢多言。
  也曾有人耐不住寂寞,於深夜偷偷相會。沒過多久,那兩個“偷情”的美少年就挨了好生一頓板子驅逐了出去。再後來,聽說這兩個被趕出去的男寵,竟然流落城外土地廟中,做了乞丐。從此偏僻梅園,更加死寂。
  當“新人”蘇宇被送至梅園的時候,所有的門窗,紋絲不動。
  蘇宇並沒有特別注意到此處詭異的氣氛。他甚至都不曾想到,自己受到的待遇與其他男寵都不同。“服侍”蘇宇的,不僅僅是慣例的那些三等僕役。華總管頻頻過來照看,親自帶著大夫察看蘇宇的傷勢。大夫巧手施治,下巴很快復位。
  僕役們看在眼裡暗暗稱奇,華總管何曾對一個男寵這般照看?雖說這個男寵的“美貌”猶在他人之上,但身為殘疾,又在第一夜惹惱了趙大人被踢下了床,這新來的男寵在府中,只怕沒有了“前途”……但華總管卻明顯對他另眼看待。
  而年老華總管的“正派”在府中是出了名的,於總管的異常舉動。沒人敢“想歪”,更沒有人敢多說。
  蘇宇雙腿殘疾行動不便,只能終日躺在床榻上,兩眼直直地望著緊閉的窗戶,默然無語。
  每日都有人按時送過精美飯食,但蘇宇卻是緊閉朱脣,碰也不碰一下。
  那些茶點飯菜總是被原封不動地收回。僕役們早已稟報總管,華總管不置可否。
  於是一日三餐,舊的撤下,新的換上。到後來索性端上香氣四溢的嫩雞肥魚……到床前。蘇宇扭頭向裡壁,只作不見。
  乳白的魚湯、滴著紅油的扒雞、油脂四溢的豬蹄,以及青菜的碧綠、米飯的雪白……各種香氣夾雜在一處,在空氣中繚繞著,涌進了蘇宇的口鼻。最大限度地勾引著他的胃,盡可能地摧毀著他的意志。
  如果說蘇宇沒有埋首美食大快朵頤的衝動,那是假的。當各色美食擺在一個饑腸轆轆的人面前,一個人,只要神智尚且清明,也許可以做到不去正眼看,但卻無法做到不去想。
  在食物香氣的彌漫包圍中,蘇宇只有以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克制住自己伸手抓起盤中物塞進嘴裡的衝動。
  他一個堂堂男兒,是寧死也不要受那樣的“胯下之辱”。
  蘇宇絕食已經三天了,一張絕美的臉,愈發蒼白。
  緊閉的紗窗內,不知何時破了一個小洞,半夜三更的,風吹灌窗,呼啦啦響了一夜。夜盡天明,黎明初曦,一束陽光灑入,床上人卻如僵屍一般,直挺挺躺著,一動不動。
  嘰嘰喳喳鳥鳴聲,他終於睜開了眼。只見紗窗微破的一小洞內,鑽進一隻小小的麻雀。撲愣著翅膀在空中,嘰嘰喳喳叫著瞅著床頭的飯菜以及床上的“活死人”。終於,一頭撲下,撲在了那碗雪白的米飯中,大吃特吃。
  一邊吃一邊還抬頭看那個面無表情的“活死人”,只待對方一動,立馬逃之夭夭。
  蘇宇望著這隻米飯中的匆忙就餐的小小麻雀,想起了生前軍營中的野外生存訓練,曾在饑餓中與戰友們抓了幾隻麻雀生食,那一小團血肉,不過是抹點鹽巴就往嘴裡送。味道很腥膻,但還是硬咽了下去,沒有一丁點的浪費。
  第三天,可能是最難煞的日子,胃裡就好像有無數只小手在拼命地撓著。一連三天,克制住了對熟食香味的引誘,但面對著這隻小小的活生生的麻雀,蘇宇竟是有種強烈的慾望,想把這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小鳥一把抓住直接塞嘴裡的衝動。
  麻雀突然從碗中飛起,撲愣著翅膀找不到出口在屋內橫衝直撞。
  不是蘇宇有什麼動作,而是吱呀一聲門開,華總管推門進來。
  華總管看看床上半死不活的蘇宇,米飯中淺淺的凹坑,以及滿屋子亂飛帶著飯粘子的麻雀。笑道:“蘇家小公子,你還真有把自己活活餓死的意志力。”
  蘇家小公子……蘇宇已經沒有探尋這具身體前世的主人身世經歷的興趣。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來人一眼,只是躺在那裡,一言不發。
  華總管隨手拿起案上的一根筷子,彈指射出。一聲慘啼,那個剛剛飛到蘇宇頭頂的麻雀就被筷子貫穿了肚腹,釘在了墻壁上。就在蘇宇面前,尚不得死,兀自掙扎著,一滴又一滴的鮮血順著筷子滴了下來,滴在了床榻上。小小的鳥兒已經是叫都叫不出來了,一時間又死不了,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樣子痛苦萬狀。
  華總管看著蘇宇灰白的臉冷笑道:“你看起來很不忍心,原來你倒是有婦人之仁。你現在這個樣子甭想求死。如果你不能在將軍那裡得寵,在這府中,你遲早會和這釘在墻壁上的小小鳥雀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釘在墻壁上掙扎的麻雀終於垂下了翅膀,一動不動。
  華總管:“有一點比較殘酷,你在這將軍府中絕對比這些小小鳥雀活得要久得多。而且,不出一兩天,趙大人絕對會召你侍寢。”
  蘇宇終於轉過頭來,瞪視著他。
  華總管盯著他的眼睛:“本來如果第一夜伺候不好大人,新來的男寵以後會再無出頭之日。但你一定會是個例外。我不會看錯的,你很特別,長著一張美人的臉,眼神中卻有一種壯士的堅忍。這個很能迷惑人,只要你學會利用,很容易在眾男寵中脫穎而出。”
  蘇宇呸了一聲。
  華總管隨手拎起茶壺,把變涼的茶水衝入發冷的米飯中,再加點肉汁,捏開蘇宇的口,硬灌了進去。
  蘇宇掙扎著,那隻青筋暴露的手卻是鉗子一般捏著他的兩腮讓他動彈不得。半碗肉汁茶泡米飯硬是被灌進了肚中。
  過了好一會兒,華總管才鬆開手。蘇宇趴在榻上劇烈咳嗽著,卻是怎麼也吐不出來。
  總管站一邊平心靜氣地:“很抱歉,讓你白餓了三天。”
  蘇宇怒極之下問了句廢話:“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總管回答跟上次一樣:“在將軍府,死掉一個不受寵的男寵,跟街上死掉一隻野狗沒什麼區別。”
  總管轉身離開了。
  很快僕役們又送上了熱氣騰騰的新的飯菜,被躺在榻上的蘇宇全砸地上。

  第三章:瘋癲天子

  護國大將軍趙鈞又一次被詭異地召進了宮。
  宮墻裡的內侍宮女們見了將軍大人個個恭恭敬敬。臉上不敢有絲毫異樣,想笑也只能憋肚子裡。想是跟著少年天子有段日子了,短短期間,個個都練成了肚笑皮不笑的神功。
  被內侍領著,曲曲折折,走了好久。御花園深處的碧清池,縱有紗幔遮掩,亦可見其中水霧蒸騰。隔著遠遠地,就聽得裡面的歡聲笑語,亦可說是浪聲狎語。光聽聲音就能想象得出,裡面已經“不堪”到了何等地步。
  將軍於五步處站定了,還沒開口,就聽得一個女子的浪聲高叫:“皇上,皇上摸臣妾這裡……看臣妾這裡是不是比皇上剛剛吃下的葡萄還要滑……”
  趙鈞皺緊眉頭,不由得後退一步。用力咳嗽一聲。
  幔帳被挑起,其內女子笑聲:“皇上等候將軍大人多時了,趙大人還不快進來?”
  趙鈞剛一進去就又想退出來。朦朧水汽間,裡面或坐或臥十多個妃嬪,個個體態曼妙,舉止輕佻。身上關鍵部位僅以少量布料勉強遮掩,這十多個妃嬪身上的全部布料加在一塊,還沒將軍大人的一件袍子多。
  奼紫嫣紅簇擁中,一點明黃若隱若現。
  十六歲的少年天子——穆帝元弘,大半個身子浸於溫泉池中,眉清目秀,臉孔白皙,披頭散髮,眉間看似隨意地勒著一根明黃色的抹額。倚著池沿蜷縮著,蒼白、瘦弱,看上去就弱不禁風。
  趙鈞跪倒行禮:“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弱不禁風的皇上有氣無力地做了個手勢,眾妃嬪們心領神會,紛紛向將軍大人爬去。
  跪在地上的趙鈞抬起眼皮,臉色一變。
  這十多個奼紫嫣紅的妃嬪,皇上的女人們,衣不遮體,一個個拖著曼妙的身軀,蛇一般地蜿蜒向前。將高大黝黑的將軍大人團團圍住,一雙雙白皙如玉的手臂伸出,拉著扯著……一張張妖媚的臉蕩著笑容,竟是要齊心協力,把將軍大人拉扯入池。
  趙鈞空有一身武功,哪裡敢對這些嬌嫩有如鮮花的妃嬪們下手,只怕稍一用力,碰破了一兩位妃嬪的嫩皮;又怕一伸手,接觸到了沒有布料遮掩的“皇上女人”的玉體。橫豎是擔當不起的罪責,只有任由眾女子拉扯著,被一雙雙玉手推進了溫泉水池中。
  那十多個“不端莊”的妃嬪,嘻嘻哈哈,紛紛披起羅裳遮體,面對皇上,倒退著,退出了紗幔的包圍。
  於是這些宛如煙羅的紗幔,重重包圍中,就只剩下將軍和皇上兩人,共浴碧清池中,近在咫尺。
  趙鈞低頭:“臣擅自闖入,罪該萬死。還請皇上恕臣死罪,容臣稟退。”
  起身欲離開,手腕卻被皇上白皙的嫩手一把抓住。
  趙鈞不得擅自甩開龍爪,只有任由其握著,只有抬起頭,與一雙龍目四目相對。
  穆帝再湊得近一些。
  趙鈞躲無可躲,只有在對方炯炯有神的注視下垂下眼皮。
  穆帝瞪大一雙龍目,眼不眨地盯著那張黝黑且稜角分明的臉,再湊近些了,感受著那種成熟男人的味道。深呼吸,呼吸著道出了:“趙愛卿,你是真正的男人,是屬於朕的真正的男人!”
  穆帝再往前湊,幾乎貼到了對方懷裡。
  趙鈞微微掙扎著卻不敢用大力,誰都知道這皇上龍體是如何的弱不禁風不堪一擊。臉皮漸漸紫漲,語氣有些生硬:“皇上請自重。”
  然而皇上卻賴在他懷裡說什麼也不肯起。一雙瘦骨伶仃的手臂環住了對方,繼續喃喃地說著:“趙愛卿,朕天生就是你的人。朕情願不做這個皇帝去你府中當奴才,一心一意地侍候你。你是主子朕是奴才,朕本來天生就是給你當奴才的料。”
  趙鈞一張黑臉竟有些發白:“皇上注意言行。”
  穆帝還在他懷中說著:“你還嫌朕對你不夠好嗎?當日那個比女人都漂亮的蘇宇一個接一個殺掉那些沒用的侍衛要衝入宮,你趕來救駕的時候,你望著人家的眼神……朕可是全看在眼裡了,朕心裡有多不舒服你可知道?朕當時真希望自己就是那個在落日餘暉中握一把長劍染了一身鮮血的蘇宇……可朕還是把那個原本要砍頭的蘇宇送到了你府上,讓朕的趙愛卿慢慢享用……朕早就知道你對那個蘇宇饞涎欲滴了;趙愛卿卻不知道,朕對你流了多少口水……”
  那張皮膚薄得似乎一碰就破的臉慢慢仰起,湊到了將軍的脖頸處,突然猛力啃咬著。
  趙鈞一伸手,稍一用力,懷中這個瘦小單薄的少年被推得向後飛出,重重摔在了池沿處。
  趙鈞面無表情,跪在池水中:“微臣大不敬,還請皇上賜罪。”
  怪異笑聲,摔得一身青紫的天子半躺在池水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鈞一下子站起,道一聲:“臣且告退。”
  轉身欲走。
  喀喀聲響,穆帝啟動機關。從天而降巨大的鐵籠,將整個碧清池籠罩在內。
  趙鈞已經是逃無可逃了。
  那邊的穆帝,扯去了身下的中衣。於是全身上下,除去一條明黃的抹額,不著寸縷。
  不著寸縷的皇上,在溫泉水滑的撫摸中,四肢著地,就像一隻蒼白的小獸,對著將軍,風騷爬來。
  趙鈞倒吸口熱氣,室內全是熱氣蒸騰。水汽氤氳中,穆帝拖著白皙單薄的身子,臉上盡可能地做著媚態,向著高大有如鐵塔一般的將軍大人,一點一點地慢慢爬來。
  將軍大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穆帝眉清目秀也還算漂亮了。素有龍陽之興的趙鈞不是不喜歡漂亮男人,只是這位口口聲聲說自己該當奴才的皇上著實讓人不寒而慄。
  趙大人絕對沒有在皇宮裡上皇上的興趣。
  這位即位不過半年的皇上,以前沒少對將軍大人動手動腳,但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也許是以前一直都沒能“得手”,所以忍到今天才這麼不顧一切。
  十六歲的少年天子,最近一連幾天都做夢夢到自己在將軍大人的黝黑身軀下扭曲著……
  朦朧水汽中,那個赤裸的身軀若隱若現,動作分外誇張。
  皇上一個餓虎撲食,撲向了將軍。
  整個身子貼在了將軍身上,扭著,粘著。穆帝氣喘吁吁地就要撕扯著將軍的戰袍。只是身形實在單薄,力氣實在弱小,撕扯了半天,那件結實的袍子硬是紋絲不動。
  趙鈞只要一伸手,一用力,就能把粘在自己身上的小雞仔似的少年捏碎。只是實在無法下手,又怕稍一用力一不小心,捏碎皇上的一兩根龍骨,那可就成了無從辯解的天大罪名。
  兩人就這麼僵持在了溫泉水池中。
  水花四濺。
  皇上扭股糖兒似的扭在將軍懷裡,在那個紋絲不動的身軀裡用盡全身力氣撕扯著那件結實得該當千刀萬剮的戰袍,又分明感覺到對方毫無反應……
  皇上終於停下了手,嘴一抽搐,嚎啕大哭。
  坐倒在池水中,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那架勢當真就如孩童在街上眼巴巴看著紅得發亮的糖葫蘆卻吃不到口。
  做夢都想著被將軍壓在身下,都是那件該死的袍子……
  一瞬間高高在上的皇上萌生了一種想把做這件袍子的所有匠人統統查出殺光了的衝動。
  趙鈞則是做夢都不曾想到坐在池水中哭得像個小孩子的皇上腦中竟產生了如此遷怒他人的古怪念頭。
  這位少年天子,從生下來就被捧著、呵著、護著,從來沒有什麼想要卻要不到的。從妃嬪到大小內侍,哪個不是把被皇上臨幸當作莫大殊榮的?除了這位一見面就讓人想流口水的大將軍。
  巨大的鐵籠內,禁閉著嚎啕大哭的穆帝和冷汗涔涔的將軍。
  穆帝並沒有如願以償,把將軍強暴或者說是被將軍強暴。
  穆帝的親姐姐金寧長公主聞訊趕來,打開機關。趙鈞這才得以脫困。
  哭到眼淚不流只在那裡乾嚎的穆帝被內侍們七手八腳裹上龍袍抬著離開了碧清池。
  這個仿佛永遠也長不大的十六歲少年天子“視姐如母”,縱使行事荒唐一意孤行,對年已雙十的長公主還是言聽計從的。
  如果沒有金寧公主的多次解圍,以穆帝的身份及其“死纏爛打”,儀表堂堂的護國大將軍是怎麼也逃不出穆帝的手掌心。
  金寧公主親自送將軍至宮門口。
  距宮門口一箭之地,鳳鑾停下。隔著一道黃金簾,金寧公主嘆口氣:“皇上總是這麼年輕不懂事,你……你別往心裡去。”
  趙鈞微微彎腰:“皇上不過是年輕貪玩,微臣又何曾敢說個不字?”
  金寧公主半晌無語。
  風吹簾動,月上梢頭。
  終於,簾內人低聲道:“時候不早了,趙大人早日回府休息……”
  “微臣這就告退。”
  行禮畢,趙鈞轉身,大踏步走出了宮門。
  那頂鳳鑾仍然一動不動停在當地,直到將軍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外。
  內侍宮女們屏息凝氣。
  只有為首的一桃紅宮裝少女咯一聲笑出了聲,又趕緊捂緊嘴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分外靈動。
  公主殿下倒也沒計較這位貼身宮人的失禮之處,只吩咐一聲:“擺駕,回宮。”
  眾內侍抬起鳳鑾,默不作聲返回了宮墻深處。
  宮人內侍軟軟的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竟是一絲腳步聲都無。
  兩排宮人挑著精緻宮燈在前引路,在清冷月光下,倒更像是一群衣冠華麗的幽靈。
  寬大鑾轎內,金寧公主孤零零地端坐著,跟往常一樣的孤寂。
  鑾轎側,公主最貼身的侍女阿桃邁著小碎步默不作聲地跟隨,內心微微嘆氣:“這位趙大將軍,真的是大衡一等一的大英雄了。公主倘能配此等英雄,何不妙極?可惜了,聽說這個將軍好生古怪,只愛些美少年。那些主動求親的名門淑女,竟是一個也瞧不上眼。”
  夜風吹過,阿桃微微打個寒戰。
  簾內公主微微咳嗽聲。
  自從穆帝登位,金寧長公主垂簾聽政,代弟處理政事,勞心勞力,卻也操勞得緊了。
  默不作聲的阿桃腦中又冒出兩個念頭:
  “和皇上同為皇后娘娘所生的公主殿下,為什麼不是男兒身?”
  “公主自從十六歲來就拒絕了無數次求親,其中不乏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可惜了,公主殿下卻是一個也瞧不上眼。”
  宮墻外。
  趙鈞一出宮門,立刻有幾個侍衛跑上來示好。將軍大人的坐騎,那匹出了名的“萬金難求”的寶馬白蹄烏,有如一道黑色閃電般衝了過來。
  白蹄烏,全身漆黑皮毛絲緞一般光滑閃亮,無一根雜毛,四蹄卻是雪白。由首到尾,長約八尺,神駿異常。
  幾名侍衛看得半天不眨眼,滿臉艷羡之色。一名侍衛脫口誇道:“也只有將軍大人這樣的人才,才能配得上這樣的神馬。”
  另一名侍衛趕緊橫了對方一眼,向將軍賠笑道:“這小子不會說話。應該是只有這樣的神馬,才能配得上將軍這樣的人才。”
  幾名侍衛集體轟笑道:“那是那是。將軍大人這樣的人才,也只有白蹄烏這樣的神馬才能配得上。”
  趙鈞翻身上馬,於馬背上笑罵道:“幾個大老爺們說話越來越油嘴滑舌……”
  話音剛落,眾侍衛伸長脖子一迭聲地叫著:“王爺。”
  穆帝的胞兄,彥王元湛的車駕轉眼至宮門口。
  車夫勒馬,轎簾打起。其內端坐著彥王,丰神俊朗,比當今的荒唐天子更具有帝王相。
  趙鈞於馬背上抱拳行禮。
  彥王笑得很親善:“聽說趙大人又被皇上傳進了宮中侍奉。不知趙大人今日的侍奉,可還合皇上的心?”
  幾名靠前的侍衛臉色全變了。無聲無息地退後,躲得遠遠的。
  趙鈞打個哈哈:“聽說皇上特意賜王爺十名月茲國的俊男美女,又令人專門於王爺行樂時繪了圖。不知王爺的行樂圖,可還細緻有趣?”
  彥王臉色微微一變,復又恢復平常。笑道:“小王無能,哪及得上大人被皇上青眼的大福。”
  趙鈞皮笑肉不笑:“小將無能,哪及得上行樂圖所繪的王爺夜御三女兩男的龍馬精神。”
  不待彥王再開口,趙鈞一抱拳:“小將這就告辭。”
  白蹄烏一聲長嘶,閃電般衝出。一人一馬,轉眼沒入夜色蒼茫處。
  轎簾垂下。彥王不動聲色,心中暗道一句:“這個趙鈞,就這麼沉不住氣。倒也有趣。有朝一日,總會讓你死在本王的手上。”

  第四章:榻上的謀殺

  當夜,趙鈞召人侍寢沒有翻牌,直接點名蘇宇。
  五天之內全靠華總管強灌肉粥參湯續命的蘇宇就這樣被半死不活地地抬入將軍那間寬大的臥室。
  那些僕役們伶俐得緊,惟恐這次新男寵又在榻上不懂事,就用大團的絲帕把個殘廢美少年的嘴塞得嚴嚴實實。
  這次的蘇宇別說咬舌自盡了,就連咬人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雙腿“殘疾”,雙臂使不上力,口被封。蘇宇趴在榻上,真正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將軍抬起他的下巴,輕笑道:“姓蘇的小雜種,留在世上,被廢了武功,還不是等著被人玩……遇到本大人,是你的福氣。”
  這次的將軍,沒有心情“調情”。甚至不用藥膏潤滑,就這麼硬梆梆地頂入,和著裡面鮮血的溫熱,肆無忌憚地衝撞著。
  偌大的銅床在將軍的“威力”下咯吱咯吱直響。
  黑白兩股之間,鮮血在不斷地涌出。
  穿刺的、活生生撕裂開的疼痛……
  比非人的疼痛更不堪忍受的,是身為男人卻被男人強暴的奇恥大辱。
  明晃晃的燈光照映下,一切都是赤裸裸的、毫無顧忌的……
  雪白的墻壁上,交疊著一上一下兩個“激烈運動”的人影。
  蘇宇在將軍的壓迫下全身痙攣。冷汗全身流淌,一雙眼睛由原先的怒火燃燒逐漸轉為黯淡無光。
  身後,鮮血還在往外涌。
  然而,劇痛卻似乎在離自己遠去。
  居然沒有就這麼死去,全身的感官變得麻木。
  木然地承受著,機械地忍受著。
  無法開口的蘇宇已經不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千刀萬剮”之類的廢話。大腦正在變得空白,仿佛所有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抽離體外。
  將軍仍然在氣喘吁吁地“運動”著。
  蘇宇眼一閉,昏死了過去。
  感覺到了異樣,將軍再用力動作幾下。下面那具身體卻是沒有一點動靜。
  他終於從鮮血的浸潤中抽離了出來。
  那個雪白的身體就那麼趴在榻上,後身還在汩汩地淌著鮮血。看起來,像極了死屍。
  將軍暗罵一聲晦氣,他可不希望自己剛才是在奸屍。
  稍一用力,就把那個頭朝下趴在榻上的身子翻轉過來。
  蘇宇口中塞滿絲絹,臉色發青,雙目緊閉,全身雪白耀眼,仰天八叉地躺在將軍面前。
  那張臉的確生得夠標緻,只不過一副死人臉的鬼德性,瞧著就來氣。
  將軍一伸手,把絲絹從對方口中取出。那張口仍然張得大大的,就像一條被曬乾的死魚。
  剛才取絲絹的一剎那,已經探測到對方鼻下微弱的呼吸。
  果然沒死。
  就算被廢去了一身的武功,以他之前練武打下的根基,這身子骨哪有那麼容易被人在床上玩死掉?
  然而,呼吸真的很微弱,只怕已經是命懸一線。
  如果換成別人,最多吩咐一聲僕役們把人拉出去完事。
  不過,想起了當日飛馬奔至宮墻外,看到的那個持劍挺立的浴血少年在落日餘暉下的身影……
  讓馬背上的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竟看得有些發呆。
  美少年沒少見識過,但從未見過如此勾人魂魄的。
  一張臉生得比女人還要美,卻又是全身浴血,滿身的殺氣……
  尤其是那雙原本應該很嫵媚的桃花眼,迸射出來的卻是殺手的凌厲。
  這種強烈的反差,足以讓人目眩神迷。
  當然,此刻躺在榻上大張著嘴的“死魚乾”與宮墻外令眾侍衛喪膽的“冷血殺手”已經是天壤之別。
  不過本大人還沒把你玩夠,就不會讓你這麼輕易死去。
  將軍趴在了他的身上,低頭吞下了那兩片發白的嘴脣。
  一股丹田熱氣從腹腔涌上,涌入對方口中。
  一隻已經僵硬的手,微微一動。
  將軍鬆開了口,昂起上半身,雙手在對方胸腔處稍一用力積壓。
  蘇宇張著口,發出荷荷的聲響,睜開了眼,卻是眼神渙散。
  那副樣子,看上去簡直和白痴沒什麼區別。
  這真的讓人看著來氣。
  將軍一怒之下再向前挺入。
  蘇宇啊一聲慘叫,裡面的窄小被巨大填充攻擊著,舊傷之上又添了新傷。更多的鮮血在向外涌出。
  他不知不覺中擺成大字型,在那個黝黑的身體下痛苦地扭曲著、掙扎著。
  自從那日在宮門外看到那個夕陽下的身姿,將軍就有無數次把這個獨一無二的美少年壓在身下盡情蹂躪、發泄的衝動。
  現在終於可以“實踐”了,卻又偏偏是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鬼德性。
  心裡沒來由的升起一股怒火,動作更加猛烈。盡可能地揉弄著身下雪白的軀體,在那耀眼的雪白上留下了無數道青紫和烏黑,恨不得把對方活生生的揉碎。
  惟一不夠滿意的,是這個“半死不活”沒有像其他男寵那樣在他身上盡已所能的技術高超、曲意逢迎……
  他分明是痛苦的,痛苦到了幾近崩潰的地步。
  也正是因為這顯而易見的痛苦,引發了將軍施虐的快感,刺激得將軍在他身上施展著更多的瘋狂。
  蘇宇眼神渙散,面無表情地望著眼前的黝黑,耳邊是對方的氣喘如牛。
  他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瘋狂地動作著,張開了臂,握住了對方的鐵臂。忍受著貫穿體內的劇痛,掙扎著半坐而起。
  將軍動作微微一停。
  蘇宇雙臂從他腋下穿過,抱住了他,把自己的下巴倚在了他的肩窩處,像個女人一樣的溫柔。
  將軍心中微微一動。
  他一翻身,坐起。附帶著懷中人亦緊貼著他的身子,隨之坐起。兩人緊貼著,坐在了一處。
  床榻上,渾身青紫的美少年兩腿大張開,坐在將軍的大腿根處;緊緊地抱著將軍,與他緊貼在一起;如墨的長髮披散開來,下巴在對方黝黑的皮膚上微微地蹭著。說不盡的風情與浪蕩。
  將軍試著向上一挺,懷中美少年整個身子向上微微一抬,抬到了半空中。那張極盡嫵媚標緻的臉面對他,一張口,吹出一口氣。
  一剎那間,這個“緊”坐在懷中的美少年,看似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嫵媚風流,賽過了將軍多年來所閱過的一盡男色。
  被“抬”到半空中的美少年又輕輕地回落。
  將軍向上一挺,又抬起,又回落。
  抬起,回落;再抬起,再回落……
  美少年低下了頭,如墨的長髮紛散開來,有幾根拂過了將軍的胸間,拂得將軍從裡到外一陣發癢。
  將軍的動作終於輕柔了下來。
  他一邊在對方體內輕輕地動作著,一邊把人摟入懷。輕輕地啃咬著對方的耳垂,在他耳邊說:
  “美人兒,只要你肯聽話,用心侍候,本大人絕不會虧待你的。”
  蘇宇不作聲,抱著他,下巴倚在他的肩上,原本呆滯的眼神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將軍看不到對方的眼神。他動作輕柔,在那個雪白的皮膚上舔著啃著,細嚼慢咽,盡情享受著懷中的“美食”。
  蘇宇微微轉頭,盯著將軍脖頸處的大動脈,確認好了位置。
  他低下頭,在對方肩窩處輕輕啃咬著。
  將軍仰起頭,不禁發出了難抑的激情叫喊。同時動作幅度加大,在其體內胡亂撞擊著。
  蘇宇被撞得上下顛簸,不自禁呻吟了一聲。
  低低的呻吟聲引來的,是將軍更加激情的叫喊與動作。
  蘇宇在他懷中被折騰得死去活來。但他分明感覺得到,對方已經到達快感的巔峰。這個時候,應該是男人最不設防的時候。
  蘇宇低下頭,瞅準大動脈,吸一口氣,用力咬下。
  很可惜,下巴畢竟在五天前被擰脫了臼,根本使不上足夠的力氣。
  而且即使將軍已達快感的巔峰,他的敏銳反應,也非常人所及。
  蘇宇根本就沒咬壞對方的大動脈,只是在對方脖頸處留下了兩道不深不淺的牙印。
  將軍一抽身,再一巴掌,就把這個膽大妄為者扇下了床。
  蘇宇跪趴在床下,半邊臉腫起老高,拼命地咳嗽著,咳出了滿嘴的血沫。
  他咳著大團大團的血沫抬起頭,看到的是結實的黃銅床柱,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撞去。
  根本就沒有機會觸柱。整個身子飛到了半空中,被將軍大人拎小雞似的拎起,又拎回了床上。
  趙鈞冷笑道:“瞧不出你小子居然如此奸詐。你這麼想死,本大人偏不成全你。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宇滿嘴血沫張嘴就要朝他唾去。被將軍眼疾手快,又一巴掌,被扇得險些昏死過去。
  趴倒在榻上的蘇宇又一次面朝下,被將軍壓上了身。
  接下來,對蘇宇來說,是真正的“死去活來”。
  這次口中沒有塞東西,蘇宇慘叫了一個多時辰。
  一個多時辰後,氣若游絲的蘇宇被扔到了地板上。
  將軍披衣遮住了身體,叫來了下人。指著地上裸體、滿身青紫與鮮血的男寵,下令道:
  “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一定要把人救過來。”
  眾家僕面無表情,低頭答是。
  “還有,必須看好了,絕不能讓此人有任何差錯。這人要是早死了,我拿你們是問!”
  眾人臉色一變,看看地上男寵的慘狀,有些猶疑。個別大膽的小心詢問:“這位蘇公子看上去命懸一線,萬一……”
  將軍哼一聲:“出現萬一,你們幾個就都領了軍棍自己滾出府!”
  幾名家僕集體打個寒戰,齊齊答是。七手八腳,小心抬著,抬著地上“命懸一線的蘇公子”,戰戰兢兢抬出了門,抬到了門外的軟轎,惶恐離去。
  所有人惶恐中有一個問題卻是怎麼也想不通:“看樣子這位新來的在床上很不會討好大人,怎麼趙大人對這小子的命這麼看重?”
  誰都沒能想到,趙大人內心的想法:
  “你居然這麼想死在本大人的床上,本大人就偏要你活。而且,還要招你夜夜侍寢。”
  趙鈞已經打定主意了,等以後有一天把這個形同廢人的美少年玩夠了、玩膩了,就丟給府外去、街頭上。
  把姓蘇的小雜種丟出去,自有帝都裡最骯髒的男人排著隊一個接一個上去玩……
  居然想在榻上咬死本將軍,讓他不得好死!
  蘇漢青一生令人發指的罪行,他的兒子留在世上,終歸是得遭受到了報應。

  第五章:孔武有力

  蘇宇發起了高燒,在榻上輾轉反側,滿嘴的胡話。
  被重金請來的“最好的”名醫,看了少年滿身的傷痕以及“身後”的慘狀,不由得嘆氣搖頭。
  這個美少年的境況是如此的凄慘,也許對他來說,無醫無藥,一兩天之內就此結束,才是最好的解脫。
  然而府上封送的診金是如此的豐厚,而且帝都的幾乎每一個大夫都擠破了腦袋想要巴結上將軍大人。
  於是“名醫”費盡心思,開出了各種良方。
  各種珍貴的、稀奇的、抑或平常的藥都被強灌進了病人口中。蘇宇昏迷的時候,只能任人擺布;一旦甦醒過來,稍微有點意識,就用盡所有力氣掙扎,藥汁噴了無數,也不過是換來更大的藥碗……
  就這樣,在掙扎與強制中,蘇宇身上的傷,也一天天好了起來。
  蘇宇下巴脫臼沒有完全好,還沒有足夠的力氣咬舌。可那些家丁們還不放心,用各種布團絲絹把病人的口塞得滿滿的,只在喝粥喝藥時取下。病人的雙手也被綁在了床頭,一天到晚,就這麼被迫固定在病床上。
  期間將軍也曾傳喚過一次,家丁們就趕緊稟報名醫的囑託,說病人傷勢慘重需要一段時間靜養,將軍虎威過早行房事只怕於蘇公子性命有礙……
  好在趙大人的確不想讓這個姓蘇的早死,也就由得病人靜養,一連半個月,都沒有再召喚。
  這半個月,每一次便溺,對蘇宇來說,都是莫大的酷刑。比肉體的疼痛更不堪忍受的,是生前無法想象的屈辱。
  一開始掙扎求死,到後來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雙手被綁床頭,口中塞滿布團,病人的眼神逐漸變得呆滯。就這麼呆呆的躺在榻上,在藥香與便臭中,任由他人忙碌著,仿佛一概無知無覺。形同槁木死灰。
  臉色變得灰白,下巴鬍子拉渣。原本如墨的長髮,半月沒洗,油膩膩的散髮出一股難聞的味道,亂糟糟成一團。看上去已經是面目全非。
  大人沒召喚侍寢,也就沒有必要給這個半死不活的男寵收拾顏面。
  門窗難得打開一次,屋內臭氣熏天。將軍似乎已經忘掉了這個“不準死”的男寵,眾僕役也就更樂意把病人遺忘在惡臭霉爛的角落。
  整整一天過去了,竟沒有一個人進屋查看一次。蘇宇雙手被綁動彈不得,當天的便溺全在床上。沒人收拾的病榻上,幾乎都要生出蛆來。
  第二天中午,華總管一打開門,差點被臭氣熏暈了過去。
  中午的陽光灑入,昏暗發霉的屋內難得有光線,蘇宇不由得緊緊閉上了眼。
  華總管捂緊鼻子往裡看,看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下來那個病榻上蜷成一團的人形怪物,就是絕色美少年蘇宇。
  他不由得站在門口呆了好一會兒,醒悟過來,轉身叫來了僕役。
  總管喝罵聲中,僕役們手忙腳亂,為病人擦洗身下穢物。門窗全部打開,又忙碌了好一會兒,才把屋內打掃得乾乾淨淨。
  還有人拿著臉盆剪刀什麼的想幫病人收拾顏面,卻被病人殺人似的眼光嚇退了回去。
  蘇宇寧願要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髒醜模樣。
  華總管在病榻前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對著床上沒了人樣的男寵道出一句:“你能答應我,不去尋死嗎?”
  蘇宇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閉上了眼,神情冷漠。
  華總管哼道:“你給老夫臉色看,對你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蘇宇閉著眼睛沒動靜。
  華總管:“你躺在這裡不見陽光已久,得出去走走。”
  總管一聲令下,蘇宇被束縛的雙手得到了解脫,只是口仍然被封。被家丁們抱上了軟轎,抬進了花園裡。
  午後的花園,艷陽高照,鳥鳴宛轉。
  軟轎被抬到了花圃內,石桌旁。圃內華麗盛開著成百上千株名貴的菊花,五顏六色,在秋風蕭瑟中輕輕地搖擺。
  僕役們輕輕地放下軟轎,在總管的示意下盡皆退散。於是菊花叢中,只剩下總管與男寵兩人。
  菊花於風中搖曳,五顏六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滿地殘菊,又是隨風起舞,輕輕地飄落在了蘇宇的衣襟上。
  四下裡人影皆無。
  總管抽出了他口中的布團,低下頭,對他說:“不想為令尊蘇大人報仇了嗎?”
  蘇宇毫無反應,甚至都不看他一眼,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總管當然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靈魂轉換的邪事。對方反應如此冷漠,讓他頗有些驚詫,但更多的,還是失望後的冷嘲。
  總管冷笑道:“不過一次房事折磨,就讓公子性情大變到了如此地步。聽說蘇家小公子從小就拜西域高人為師,習得一身驚人的武功。兩個月前令尊大人被皇上下旨滿門抄斬,公子千里迢迢趕至帝都,卻是晚來一步,只能在眾目睽睽下奪取掛在城門的令尊首級。前後不過兩日,就又聽說了公子持劍連殺十多名大內高手,意欲衝入宮中弒上。若不是趙大人及時趕到,只怕公子還真的會衝入宮驚擾聖駕。只是一山還比一山高,蘇公子一手絕妙的劍術,卻也只能做我們趙大人的手下敗將。”
  蘇宇面無表情地聽著,那樣子看上去就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總管嘆口氣:“公子如此絕世的身手,連趙大人都捉拿不住,讓公子從其手中逃脫。”
  “當真奇怪至極,又不知是何等小人陰謀算計,給如此身手的公子釘入了三枚附骨釘。又把廢去了一身武功的蘇公子扔到了刑部門口。”
  蘇宇還是面無表情,聽著別人的故事。
  總管微微彎下腰,突然伸手一拍對方的膝蓋骨。
  蘇宇忍著沒有哼出來,痛得冷汗直淌。
  總管直起腰來,笑道:“那個神秘人算手下留情,這三枚附骨釘,並沒有真正廢去公子的武功。”
  “只要找到名副其實的神醫,不僅公子的三枚附骨釘可取出,還有辦法恢復武功。”
  蘇宇呆滯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一絲光亮,復又黯淡了下去。
  被困在這個骯髒的將軍府,連逃跑都不可得,又何來恢復武功?
  總管沒有再說下去,頭頂一聲啼鳴,一頭大雁帶著箭傷重重地墜下,落在了蘇宇的腳下。
  帶著金羽的長箭從大雁的脖頸處貫穿而過,一箭致命。那頭大雁在蘇宇腳下只抽搐了一下,就此氣絕。
  總管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行禮:“小人見過趙大人。”
  蘇宇背對著將軍沒有回頭。
  趙鈞輓著弓箭大踏步來到蘇宇面前,看清楚模樣,不禁失笑道:“好端端一個大美人,怎麼變得跟外面的乞丐似的。”
  說著伸手抬起對方的下巴。
  蘇宇把頭一偏,擺脫過他的手指觸摸,眼神中全是厭惡與憎恨。
  趙鈞不怒反笑:“你既然這麼不識抬舉,今晚就由你來侍寢。”
  那雙充滿厭憎的眼睛瞬間轉為驚懼。
  趙鈞仰天大笑,道一聲:“看好了,絕不要此人出任何差錯。”
  身後家僕們轟然答是。
  立刻有幾人衝上抬起軟轎。
  蘇宇驚懼後是怒極,衝著將軍的背影怒喊道:“有種你殺了我!”
  將軍沒有轉身,冷冷道出一句:“你再出言不遜,信不信本大人開個口把你扒光衣服扔到街上?到時候,自有數不盡的男人來玩蘇漢青的兒子……”
  這次不是蘇宇驚懼閉嘴。早有伶俐家僕眼疾手快,拿布團塞了“不知死活”的男寵一嘴。
  當天晚上廢人蘇宇就被從頭到腳洗了個乾乾淨淨,連袍子都沒披,直接裹在錦被中被抬著進了將軍臥室。
  這次將軍已經在房內了。裹在錦被中的蘇宇躺在榻上,口被封、雙手被綁根本動彈不得。閉上眼睛,身上一陣冷又一陣熱。
  將軍看樣子一點都不著急,坐在案旁慢慢地翻著兵書。良久,方合上了書來到榻前。
  伸手打開錦被,美少年赤裸的身體一覽無余。
  蘇宇臉色灰白,條件反射似的蜷縮著、雙腿夾緊。
  “殘廢”的雙腿哪抵得上將軍伸手用力?
  兩條雪白的腿被硬生生掰開,將軍一根手指插入裡面,翻出裡面的粉紅。
  蘇宇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將軍笑道:“看來那幾個大夫有兩下子,這麼快就把傷治得像模像樣了。”
  如果不是真正動彈不得,蘇宇真的會不計後果地唾他、咬他。
  將軍在他面前從外及裡、一件又一件,慢慢地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像是有意展現著自己那發達健美的男性身軀。
  說句實話,如果在二十一世紀,以將軍的身材,穿個泳褲到沙灘上,絕對夠資本令女人們流鼻血,讓大多數男人都自慚形穢。
  跟將軍趙鈞相比,有太多的男人都實在不像個“男人”。
  全身沒有一絲贅肉,排列著大大小小黝黑髮亮的肌肉。極具陽剛之氣,看上去就孔武有力。
  當晚,將軍用小半夜的時間讓身下的人深切體會到了什麼是將軍的“孔武有力”。
  床榻夠結實夠寬大,小半夜時間裡一直在咯吱咯吱劇烈搖晃。
  將軍的喘息聲中,蘇宇和對方深深地“連”在了一起,被折騰得從床頭滾到床尾,從床裡滾到床外,滿床亂滾,幾次都差點滾下床。
  毫無反抗之力的蘇宇就像布偶一般任人擺布,被迫換了五六種姿勢……
  半夜下來,蘇宇身上又多了很多的青與紫。
  裡面剛剛愈合的傷口又破裂開來,流了很多血。
  等將軍終於從對方體內抽出身來的時候,嘴著仍然貼著封條的蘇宇只能用鼻子艱難呼吸。
  本來很少有男寵能在將軍榻上過夜。
  但在蘇宇身上奮戰了小半夜的將軍意猶未盡,竟沒有喚人把男寵抬出去。抱著身下雪白的身軀,緊貼在一處,就這麼呼呼睡去。
  也許是被折騰得太久,也許是身心疲憊。蘇宇被那雙鐵臂抱在懷中動彈不得,不由得閉上了眼,第一次流下了兩行屈辱的眼淚。不知不覺中,昏睡了過去。
  清晨,昏睡中的蘇宇被驚醒。
  早早醒來的將軍在他體內塞進一堆冰涼的藥膏,然後一翻身,又挺了進去。
  看著身下人睜開眼後臉皮紫漲的痛苦模樣,將軍伸手撕去了他嘴上的封條。
  蘇宇大張著口,痛苦的尖叫。
  尖叫聲引發將軍在他體內衝撞得更加用力。
  蘇宇閉上了嘴,把所有的尖叫都壓在了喉嚨中。
  他已經不再想著咬舌自盡結束這非人的痛苦。
  他想起了總管說的一句話:“在將軍府,死掉一個不受寵的男寵,跟街上死掉一隻野狗沒什麼區別。”
  他要活下去,要等待時機。
  他睜開眼,冷冷地看著在自己身上“運動”著的“變態畜牲”。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在我身上做下的一切,加倍地返還給你!

  第六章:天怨人怒

  一直到天光大亮,將軍才把身下人放開。
  腳步聲響,蘇宇掙扎著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不知從哪鑽出來的幾個婢女捧著面巾銅盆洗漱之物,為赤裸的將軍從頭到腳仔細地擦試著。
  蘇宇眼神中閃過一絲驚駭,看著面前這些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面對將軍的胴體,擦試工作一絲不苟,手法熟練之極,絲毫不覺得難為情。尤其是一個模樣十分嬌俏的紅衣小婢,跪在地上,仰起頭,面對將軍兩腿間的那個部位,從裡到外,擦試得分外仔細。
  趙鈞回頭,看到蘇宇眼中的驚駭,不由得笑道:“令尊蘇大人,生前極盡奢糜。據說每晚都有年幼孌童跪在蘇大人榻下價值連城的金絲毯上,一跪一宿,等著張口接下蘇大人唾出的一口濃痰。比起令尊大人,趙某人已經是夠憐香惜玉了。”
  蘇宇咬緊嘴脣不說話。
  趙鈞一伸手,捏緊對方的下巴令其不得不抬頭面對自己:“你應該知道貴府那些不到十二歲的孌童不小心讓令尊的濃痰弄髒了番邦進貢的金絲毯,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蘇宇瞪著他,努力閉緊嘴巴。
  然而,根本閉不緊的口被對方用力捏開了。
  趙鈞嘿嘿笑著說:“那些原本是生在好人家的小童,就得被扔給蘇府中最卑賤的下人隨便玩,甚至是扔給蘇府看院的黑狗……”
  蘇宇掙扎著想擺脫他大手的掌握。
  趙鈞:“姓蘇的所作所為天怨人怒,他兒子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就是報應!”
  “杏紅,把你手中的絹團塞他口中。”
  正跪在將軍身下仔細擦試“某個部位”的紅衣小婢抬起頭來,依言把手中還沾著穢物的絹布強塞進了蘇宇口中。
  舌尖分明能感受到絹布上男人分泌物的腥鹹,蘇宇臉色發青,一陣乾嘔,就要不計後果地把絹布從口中挖出。
  趙鈞伸手點中了他的穴,令其動彈不得。冷笑道:“本大人的體味,多少人想嘗都嘗不到。別不識抬舉。”
  看看對方身後的狼藉血紅:“本大人還真舍不得讓你早死,先讓你去養傷,養得差不多了,再來陪本大人慢慢地玩兒。”
  立刻有婢女為將軍大人披上衣。房門打開,幾名家僕低頭進入,向主人行個禮,把口中塞有污穢絹布的蘇宇抬下,抬出了門。
  梅園,幾個下人都很快發現了殘疾男寵的變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咬緊牙關不肯進食了,不管是粥水還是湯藥都是來者不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神情呆滯了,天生妖嬈的桃花眼,總是閃過一絲冰冷,簡直讓人望而生畏。
  那麼美的臉,偏偏又是那樣凌厲的眼神,看得讓人迷惑,更讓人著迷。幾個侍候“蘇公子”的僕役私下裡都議論過,說這個“蘇老狗的狗雜種”的把府中上下男女一律比過,還真是天生的尤物。
  尤物趴在床上,任人侍弄著他身後的傷口,一言不發。
  一連幾天,都沒有說一個字。
  直到有一天屋內只剩下總管與男寵兩人。
  蘇宇突然開口了:“我的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華總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令尊的為人,還用得著問我嗎?”
  蘇宇淡淡來一句:“過去的事情,我全都不記得了。”
  華總管盯著他的眼睛,蘇宇抬頭面對他,眼中絲毫沒有作偽。
  總管坐在他榻前的竹椅上:“也許你真的失憶了,真也好,假也罷。你既然這麼想聽,我就慢慢跟你說來。”
  “令尊姓蘇名漢青,原本是外鄉屢試不第的秀才。來京都考取功名幾年未果,流落街頭擺攤賣字為生,一連幾年過得很是潦倒。直到偶遇微服私訪的先皇,得先皇青眼,從此平步青雲,在朝中權傾一時。”
  總管古怪的笑容:“你長得很像你父親。你父親當年是公認的朝中第一美男子。”
  蘇宇咬緊嘴脣沒說話,他已經十分明白對方在暗示什麼。
  “先皇對令尊恩寵有加,蘇大人的官職一升再升,最高封到漢陽侯。蘇家上上下下,從蘇老太爺到蘇府的奴才,都得到了先皇不同程度的賞賜。可以說先皇對令尊照顧得無微不至,不僅出入同輿,賞賜珍寶無數,而且過得幾年,見令尊未婚無出,特地從宮中精挑細選了一個才貌俱佳的女官賞賜做了蘇夫人,就是你的生母。先是有了你的兩個姐姐,到第三胎,才誕下了蘇小公子,就是蘇宇你了。你當然不會記得了,在你滿月那天,百官齊往蘇府到賀。先皇親自至貴府,在府內外的山呼萬歲中,御口親開,認了你做義子。當真是皇恩浩蕩,恩寵無限,蘇氏一族,富貴滿天。”
  “那個時候,別說蘇氏族人,就是蘇府的一個三等奴才,出了府走在街頭,這帝都的官兵們,還得要畏懼三分。”
  “蘇家如此富貴,如果蘇大人只是老老實實地侍奉先皇,本來也沒什麼。只是蘇大人年紀漸漸地大了,行事越來越古怪。你是蘇家的獨子,自然是全府上下捧上天的金鳳凰,只是在你八歲那年,蘇府來了個跛足道士,不知用什麼辦法,幾番話竟說得蘇大人親手把你交給了道士,說是去西域習武。”
  “你走了以後,蘇大人越來越喜歡十歲左右的男童。不僅冷淡了自己的夫人,就連那些婢女們也全都從身邊打發開,全部換成和你年紀相仿的男童。開始還好,對身邊的童子們總是疼愛有加,只是到後來,蘇大人的脾氣開始變得古怪。變著法子折磨那些年幼的孩子,蘇大人的臥室,一天到晚,總能聽到孩子們的慘叫。”
  蘇宇臉色有些變了,他當然知道那個蘇大人是怎麼折磨那些十歲左右的男童的。
  “那時候蘇府的家僕,凡是生養著清俊小童的,都是舉家外逃。但總有幾家被發現全家人的屍首在城外被野狗分食。凡是被令尊看中的小童,最終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到一年,蘇府模樣略為周正的小童竟至於絕跡。於是蘇大人常常出府遊玩,發現哪家小童生得好,就令人強搶到府中。縱然那家父母如何跪在府外哀求啼哭,都是置之不理。幾年中,蘇府外,不知跪斃了多少百姓。有大膽的百姓在府外用最骯髒市井穢語咒罵,結果看到的是他家的孩子被扔出府,被蘇府放出的惡犬在孩子父母面前撕咬爭食。”
  蘇宇臉上出現了冷汗,用最骯髒污穢的言語都不足以形容那人的卑劣,這個古怪的世界居然還曾經存活著這樣的人渣。可這種人渣偏偏就是他這具身體的父親。
  “然後蘇府外接連瘋掉幾個百姓,再也沒有孩子的家人敢到府門口罵半句。漸漸的,一個流言在帝都內外流傳著,說蘇府圈養的一群惡犬,個個皮毛油滑,犬舍中,遍布鮮血白骨,全是孩子們的殘肢血肉。於是帝都中的百姓,凡是生養著兒子相貌出眾的,都是舉家逃出帝都。蘇大人多少也知道事情的輕重,搶小兒也只搶尋常百姓家的,於朝中文武的,倒也不會染指。於是帝都中的一些窮苦百姓,不想遷出去的,存個僥倖之心,就節衣縮食,給自己的孩子置辦綾羅綢緞,打扮得盡可能地像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要不就是好好的男孩子,穿女裝,涂胭脂,扎辮子,扎耳洞,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
  蘇宇突然冒出一句:“難道先皇就這麼坐視不管嗎?”
  總管似笑非笑:“你也覺得你的父親做事太過天怨人怒?”
  蘇宇默然無語。
  總管嘿嘿笑著:“自然有那不懂事的文官為此事彈劾漢陽侯,結果那個文官反而被尋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革去了功名下了獄。先皇對蘇侯爺的袒護有目共睹,百官但凡有理智,自然不會對蘇大人做任何毫無意義的彈劾。”
  “先皇對蘇大人有過惟一一次小小的懲罰。那次是蘇大人做得忒毒了。搶得的一個孩子,孩子的哥哥是御林軍一個小小的軍士,習得一身好武藝。是個粗人,聽說弟弟被搶入府中,不知輕重,跑到府門口大罵,結果看到了弟弟被惡狗撕咬的慘狀。哥哥救弟弟不成,反而被府中如狼似虎的護衛們打得頭破血流。等他不顧一切地擊退眾人擊斃惡犬救下自己的弟弟也已經是晚了,只有十一歲的孩子,全身百十個傷口,腸子流了一地,躺在自己哥哥懷中,咽了下最後一口氣。”
  蘇宇聽得臉色發白。
  “那個小軍士身手的確不凡,抱著自己弟弟的屍首,居然逃過了蘇府護衛的追殺。然後跑到不知什麼地方潛伏了大半年,終於讓他等到一個機會。漢陽侯輕裝便服,率著為數不多的護衛出城踏雪,被軍士咬著一把尖刀衝入人群,刺傷了侯爺的手臂。”
  “那個軍士想當然是想刺殺漢陽侯,只是寡不敵眾,關鍵時候刀尖偏了,於是侯爺只受了輕傷。”
  “既然蘇大人只受了輕傷,最多把那人一殺了之,也就罷了。只是蘇大人對付人的法子實在有些毒,把那個替弟弟報仇未果的軍士活捉了。然後在菜市口搭了座高台。驅逐著帝都最骯髒齷齪的男人,如賴皮乞丐屠夫之類的,一個接一個地上去把罪人輪暴。軍士被挑斷了手筋腳筋,又打落了滿口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輪暴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蘇大人吩咐在高台上建起一堆柴禾,令人把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沒了人樣的軍士,挑到柴禾堆上,慢火細烤,活生生的烤死。而令尊就坐在台上,在裡三層外三層的護衛包圍中,細細地品著茶,饒有興趣地觀看。”
  蘇宇咬緊嘴脣,如果不是在說“他的父親”,他真的要破口大罵了。
  “那個軍士實在是太慘,激起了民憤。事後,成千上萬的百姓出動,聚到宮門外。御林軍也有很多人跑去。罵聲震天,都是罵漢陽侯的。先皇實在是礙不過百姓激憤,只有親自出面,把蘇大人連降三級,又革去了半年的銀米。然而百姓們還是不依不饒,說什麼一定要將人碎屍萬段、凌遲處死……鬧到後來,先皇一怒之下下旨出兵,死了一些人,在宮門口流了不少血,又捉了兩三個領頭人硬說人家是在謀反,才把群情激憤的百姓鎮壓了下去。先皇對令尊可真夠真心的,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把令尊保下。”
  蘇宇不作聲。
  “到後來,先皇去世,當今天子穆帝登基。國喪一過,就有官員上書彈劾漢陽侯,彈劾之人越來越多,積到一定多時,加上為首的又有個彥王。皇上這才下旨把人查辦。不等御林軍到蘇府,蘇大人就知自己大限已到,咬破腰帶上的鳩毒當場毒發身亡。蘇家滿門抄斬,財產入國庫。侯爺的頭也被砍下掛在城門示眾。只有蘇小公子你,常年在外習武,行蹤無人得知,成為蘇家惟一一個活得性命的。只是整個帝都誰也沒有想到,蘇家的公子,居然習得如此一身驚人的武功。不僅衝破層層守衛飛身上城門高樓取父親首級如入無人之境,還差點衝進宮殺了皇上。又能從趙大人刀下逃走。哪知強中自有強中手,這樣的身手,還能被人打入三枚附骨釘廢去了武功扔到了刑部。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又不知該是何等人物?”
  看著總管盯著自己的眼神,蘇宇哼一聲:“你問我也沒用的。過去的事,我都已經全都不記得了。”
  總管打個哈哈:“我僅僅是好奇。那個廢去你武功的神秘人跟我毫無干係,只是公子你……如果那個神秘人是跟令尊有仇的話,憑他的身手,潛入蘇府取令尊首級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怕只怕他只是針對你,跟你有仇怨。你現在成一個廢人,又有這麼個躲在暗處身手不凡的宿敵,只怕你一生都不得安寧了。”
  蘇宇:“小人賤命,不勞總管掛懷。”
  總管:“在這府中,貴賤之分,還不是看你自己。你要還這麼倔脾氣,旁人自然管不著。只不過如果有一天你像一條狗一樣的死去,那真的很不值。跟著將軍,倒不求什麼富貴。好歹取得將軍信任,再想做什麼事情,自然方便得多。”
  蘇宇低下頭不言語。
  總管一下子站起,看看窗外剛剛爬上樹梢的月亮,道一聲:“時候不早了,我不能再呆下去了。你一個人在房中,自己好好思量罷。”
  蘇宇還是低著頭不言語。
  總管推門出去了。
  夜風捲入,席捲得案上忽明忽暗的一支燭倏地熄滅。
  黑暗籠罩。
  月光照映在床榻上,蘇宇臉色陰沉。
  想自己前世又沒做什麼壞事,何以穿越了落到這步田地,被老天爺這般懲罰。
  變成廢人淪為將軍的男寵不說,居然還要攤上那麼個“喪盡天良”的父親。難怪一睜眼就要面對萬千百姓的唾罵……
  自己現在的狀況,真的是生不如死。
  可真要這麼死去真的不甘心。
  那個變態的畜牲,我不會放過他,總有一天,要讓他嘗到他該嘗的滋味。
  然而,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先取得那個畜牲的信任,才有機會……
  取得他的信任,就要在床上像個娼婦一樣……
  蘇宇捏緊拳頭,全身的血直往頭上涌。
  他不能想象自己像個小娼婦一樣躺在男人的胯下。
  現在的形勢就是,要麼像條狗一樣悲慘又無聲無息地死去,要麼就得“主動”一些,再尋找機會。
  蘇宇抱緊頭,猛力向墻壁撞去。
  然而這間小屋,所有的墻壁,所有的桌椅凳角,都被包裹上了厚厚的絲棉。
  蘇宇用盡所有力氣也沒有感到絲毫疼痛。他不由得埋首枕席間,發出男人的、低沉的哭泣。

  第七章:錦秀出場

  趙鈞對蘇宇的身體有些著迷。他抱著這具雪白的身子,折騰了一個多月。
  雖然這個男寵從來不像別人那樣費盡心思用盡法子來討好他,在榻上表現得簡直像塊木頭。偶爾看著他的眼神也是冷冷的。但那樣的冰冷的眼神配上那樣一張嫵媚的臉,強烈的反差,反而勾起了將軍征服的慾望。
  他越是“冷淡”,趙鈞趴在他身上就越是“賣力”。玩盡了各種花樣,用盡了各種可能的姿勢,把他當作布偶一樣翻來覆去來回折騰,在他體內深入淺出、橫衝直撞。做得他臉色發白,痛得他冷汗直淌。然而任憑趙鈞怎麼變著法子折磨他,他都一聲不吭,嘴脣咬破了血,那副晦氣樣子,似乎寧願自己被將軍活生生做死掉也不肯開口求饒。
  哪怕他能求一句。
  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以前的男寵,剛來的時候,有哪個不是在他身下哭泣著、慘叫著,涕淚橫流地求饒?直到後來做得多了,不再那麼容易受傷流血了,就一個個都變成了技巧嫻熟的蕩婦,在他身下像蛇一般主動扭動著身軀,盡己所能的迎合著。
  這個蘇宇,被做得次數著實不少了。身後那個部位也不那麼容易流血了,卻在他身下似乎永遠都是一塊“被做死”都不肯開口的木頭。
  趙鈞簡直有些恨他了。恨他在自己身子下的冷淡,恨他的木頭德性。
  梅園中,蘇宇被召喚侍寢的頻率比誰都高。
  趙鈞在他身上花的力氣是最多的。
  從來沒有哪個男寵能堅持這麼久而不在他胯下臣服。
  這個被廢掉一身武功且變成殘疾的蘇宇,是唯一的例外。
  這根該死的木頭!
  事實上,只有蘇宇知道,這一個多月來,自己身體正在發生著顯著的變化。
  當對方的巨大一次又一次強行頂入身的時候,自己的身體,也在被悄悄改造著。
  一開始被同性侵犯的噁心嘔吐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明顯的快感。他漸漸地習慣於對方施加給自己的男性暴力,在床榻咯吱咯吱的巨響中,“前面的部分”膨脹開來,忍不住要喘息甚至呻吟。
  很多次了,臉朝下趴在榻上,死死地抓住昂起的身子,拼命地揉搓著,整張臉埋在枕間,一雙桃花眼變得迷朦、濕潤,幾乎就要在對方的暴力中哭泣。拼命地咬住嘴脣,不肯發出一聲呻吟,那種像蕩婦一般呻吟。在對方強力的迫使下,弓起身子,臉仍然埋首枕間,卻是臀部高高翹起……
  趙鈞抱著他的兩股,跪在床上,把他做得幾乎整個身子半空抬起,口中發出野獸般地吼叫。
  榻上的趙鈞就像一頭髮狂的野獸,驃悍、原始,渾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蘇宇在對方獸性般的發泄下,體內情欲在燃燒,一雙眼變得朦朧。卻是死死地咬著嘴脣,克制著自己不去發出半點呻吟。
  他已經不再一心一意地求死,但仍然不能容忍——自己在同性的侵犯下趴在榻上淫蕩下賤,變成一個在男人胯下宛轉呻吟的蕩婦。
  很多次了,趙鈞把蘇宇翻轉過來,面朝自己,看著他那緊閉的雙脣與眼睛。怒氣難抑:“我就不信你真是塊木頭。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在我身下像個娘們兒一樣哭泣,哭著求我玩你!”
  蘇宇睜開眼睛,眼神冰冷,仿佛在說:“你根本就是在做夢!”
  蘇宇的眼神很容易挑起將軍的戰鬥欲。那種冰冷的眼神,往往引得將軍把這個根本沒有反抗力的雪白身子翻來覆去,擺出各種屈辱的姿勢,在燭火搖曳中,被迫像個女人一樣大張開腿,被他百般玩弄……
  而那個蘇宇,就緊閉著雙眼。偶爾也會睜開,即使是在他面前擺著最屈辱的姿勢,也是眼神冷若寒冰,那種眼神,讓在他身上大發淫威的將軍都感覺到榻上真正淫賤的是自己。
  當然,蘇宇冰冷的眼神在對方報復般的獸性發泄下堅持不了多久。他很快閉上眼,以最大的意志力與體內被激發的慾望鬥爭著。雙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錦緞,嘴脣咬出了血。避免自己情欲的真相,暴露在將軍面前。
  趙鈞已經不再召喚別的男寵了,但夜夜侍寢的蘇宇,趴在榻上仍然像一塊雪白的木頭。
  京都的第一相公堂子霞飛樓,張燈結彩。
  月上櫳頭,各式馬車在燈火通明的樓外停了兩大溜。馬車上下來的老爺少爺們非富即貴,相互打著揖,臉上堆著笑,腳下卻絲毫不肯停留。一邊嘴裡客氣著,一邊爭先恐後往進擠。惟恐慢一步,被大家擠到後面了,錯過了近距離觀賞“風華絕代”的大好時機。
  樓中堂倌們跑前跑後拼命地堆著笑,大小相公們自覺靠邊站。心知今晚的盛會,這樓裡上中下各色人等,也只能給人家做陪襯當看客。
  霞飛樓的雲老闆親自站在門口迎接客人,打了無數個揖,說了無數句大同小異的恭維話。臉上早就笑成了一朵花兒。心想這自稱來自西域的“雛兒”還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鳳凰,只一個側影教人繪了圖,流傳出去,就轟動了整個帝都。這不,“雛兒”說今天見客,立馬就吸引過來全城的權貴。
  以“雛兒”的姿容,今晚讓各位大人們來個競價,絕對能賣個好價錢。說不定運氣好了,只一晚的梳櫳錢,就夠得上霞飛樓一年的開支了。
  想到此處,雲老闆更是笑眯眯了眼。突然樓外人聲鼎沸,所有人都看著一個方向。雲老闆更是唬得一個激靈,趕緊跑上前,對著伸足踏在下人背上緩慢下車的彥王又是打揖又是媚笑:
  “貴客登門,讓小樓蓬蔽生輝。我的王爺,您這樣的貴客都能來賞臉,霞飛樓的面子,可是天大了去了。”
  彥王微微一笑不作答,一抬頭,看見對面旋風般的一騎,低下頭,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笑容。
  雲老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當下張大嘴巴。一迭聲地喊著:“趙……趙大人,您……您可真是稀客。”
  趙鈞騎著他那天下聞名的白蹄烏,黑旋風一般的席捲至門口,翻身下馬,隨手把手中坐騎韁繩遞給脅肩諂笑奔來的雲老闆,只吩咐一句:“把馬給我看好了。”
  雲老闆小心翼翼拉著韁繩,趕緊答是:“趙大人的白蹄烏,可是馬中的貴客,小的自當用心侍候。”
  親自牽著馬,一路小跑地奔進了馬房。
  趙鈞抱個拳:“王爺別來無恙。”
  彥王微微欠身還禮:“將軍別來無恙。”
  兩人轉身,卻是同時往裡進。
  走至門口,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趙鈞笑道:“這個新來的孩子,聽說是少見的絕色。連王爺都動了雅興。”
  彥王微笑著:“漢陽侯的公子,也是難得一見的絕色了,如今在將軍府上,想是侍奉得不夠好,才讓將軍動了如此雅興來此。”
  趙鈞:“只是不知今晚,這個新來的孩子,花落誰家?”
  彥王打個哈哈:“風塵中人,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錢字。競價拍賣,人和玩物說到底不過一個樣。除非遇到風塵中的異人,偏偏視金錢如糞土,一心一意跟著看上的人,那就不是一個錢字所能左右得了的。”
  趙鈞:“王爺請。”
  彥王:“將軍請。”
  兩人一邊客氣地相互謙讓,一邊率著各自的隨從,同時把腳邁入門。
  一樓大廳人聲嘈雜,滿滿當當擺了百十套桌椅。圍著中心一方高台,台上空無一人。緊挨著高台,左右兩邊兩套紫檀桌椅,分別坐著彥王元湛與將軍趙鈞。
  兩位貴客,各有四名粉妝玉琢的小相公斟茶、捶背、捏腿,侍候得無微不至。至於其他大小客人,遠遠地在後,也只能有霞飛樓數量有限的堂倌相公們跑上跑下的輪番侍候。
  幾乎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等待著,等待著新人的華麗登場。
  當然,將軍和彥王身後的大小權貴,心裡都清楚今天自己只能輪為看客。朝中文武,文官以彥王為首,武官以將軍為首。今晚那位“絕代風華”的初夜權,勢必成為兩位大人物的一場較量。
  人只有一個,可兩位大人卻是誰也得罪不得。只要新來的孩子跟了其中一位,霞飛樓自然會有說不盡的好處;可要是另一位心眼一小,遷怒他人,這小小的相公堂子,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
  雲老闆左思右想,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擔憂,遠遠地躲在柱子後面,連連嘆氣。
  新人的架子看樣子比在座的各位官老爺都大。讓大家足足等了一個時辰這才神秘現身。
  藕合色的紗衫,又暴露出一大片肩膀,潔白如玉。一張臉又用面紗遮掩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真正是勾魂攝魄,定定地往台下一溜,滿座裡鴉雀無聲。權貴們呆了又呆,都覺得這台上的佳人是在看著自己。
  長長的水袖伸展開來,舞姿分外妖嬈,比帝都最出名的舞伎,都多了幾分妖氣。看得人眼花繚亂。
  台下眾位倒有一多半張大嘴巴,險些連口水都流了出來。
  一曲舞畢,新人欠身,左右行禮:
  “小人錦秀,見過趙大人,王爺。”
  說著,把個勾魂攝魄的眼睛又是左右一瞅。看得將軍都不由得呆了一呆,連彥王都禁不住心頭一跳。
  這個新來的錦秀,姑且不論相貌如何。舉手投足之間,說不盡的風情;一雙眼睛,更是妖媚無限。
  只這一份妖嬈魅惑,別說堂子裡的相公們了,只怕把帝都內外的上中下女子都一概比過了。

  第八章:夜訪

  錦秀在台上站定了,一雙勾魂眼又往將軍身上一溜。
  趙鈞坐在那裡又呆住了,又見對方眼中笑意盪漾開來。這才回過神來,頓覺自己失態,咳嗽一聲,在椅子上坐正了。
  旁邊彥王斜眼瞧在眼裡,臉上不動聲色,心想“這趙鈞果然是見了個絕色美少年就要亂方寸,看來這個小錦秀,今晚他是要定了。”
  端坐在椅子上的趙鈞,果然是對著錦秀,咽口唾沫。
  霞飛樓的雲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兩位大人為爭錦秀,在台下爭相競價,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梳櫳錢”已經由最初的八百兩抬到了八千兩。
  只聽得周圍看客們屏氣凝神,大氣也不敢出。
  在帝都,八百兩紋銀已經足夠去教坊買個色藝雙全的舞伎養在府中了。不過是“頭一夜”,居然抬到了八千兩的天價。從來沒有聽說過行院或者堂子裡的“雛兒”能有這樣的身價。這下大家全開了眼了。
  八千兩的天價是將軍喊出來的。彥王終於不再往上抬價,望著台上蒙面紗的人兒微笑道:“這樣罷,小王也不跟趙大人硬爭了。錦秀,你自己拿主意。喜歡誰,就表個態。如果錦秀能看中趙大人,那是英雄美人,相處益彰;如果錦秀能看中小王,小王願出一萬兩,給錦秀置辦新裝。”
  人群嗡嗡聲。彥王居然肯出一萬兩來梳櫳一個相公,這消息放出去,絕對能震動整個帝都。
  將軍與彥王,一個如塞北的蒼鷹,一個如江南的白鶴,各具千秋,本來就無法分出高下。真要讓人選,可真生選得出?
  彥王丰神俊朗,比將軍更俊美;
  將軍英雄豪邁,比彥王更陽剛。
  現在就要看錦秀的喜好了。
  只見高台上,錦秀抬起眼皮,對著將軍,溜了三溜。眼神中,情意無限。
  台下人全瞧得一清二楚——錦秀屬意誰,已經是再明白不過了。
  彥王第一個站起來,附掌大笑:“自古以來美人配英雄。如此美人,也只有趙大人方能配得上。”
  趙鈞站起回禮。
  錦秀站台上盈盈拜倒:“謝王爺成全。”
  彥王風度如此。其餘看客們也嗡嗡作聲,七嘴八舌向趙大人賀喜。
  八千兩紋銀到手,人群後面的雲老闆,更是比誰都笑得歡。
  歡笑下心中難免遺憾:“錦秀這個孩子,偏偏就看中個趙大人。不然的話,跟了王爺,豈不是又能多得兩千兩銀子?”
  話也說回來了,哪有這麼十全十美的事兒。一夜間賺了八千兩,夠霞飛樓一整年的開支了。
  錦秀的面紗,是跟將軍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才摘的。
  大紅喜慶的臥房內,錦秀面紗下的臉,雖說比蘇宇稍有不及,但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顏色了。那雙眼睛,實在勾魂,眼波流轉地瞅著將軍,瞅得將軍某個部位瞬間變硬。
  等兩人滾上了床榻,將軍才知道這具身體比那雙眼睛還要勾人魂魄。
  身下人似有天生奇趣,一挨上身,那具潔白如玉的身體立刻變得筋骨癱軟,使將軍如臥綿上。更兼奇技淫巧,讓久經風月場的將軍都大開眼界。
  幾乎整晚,那張寬大結實的床都在咯吱響動,堂堂將軍,氣喘如牛,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化在了他身上。
  一直折騰到天亮,兩人才分開。
  兩人的汗水,都粘在了一處。
  被折騰了一夜的錦秀絲毫沒有別的男寵的蒼白灰敗,臉紅撲撲泛著飛霞一般的光彩。整個身子蜷在將軍懷中,伸舌不住舔弄著黝黑胸前的兩粒小突起。
  將軍不由得捏捏他的臉,輕笑道:“折騰了一宿還不夠嗎?難道你是吸陽氣的男狐仙?專勾男人魂魄的小妖精?”
  錦秀抬起頭,淺淺笑道:“將軍龍馬精神,錦秀心悅臣服。”
  錦秀說著,整個人往下滑。一邊滑一邊舔弄著黝黑的肌膚,胸前、腹部、再往下……
  像是見了美食,冷不丁地吞下。
  將軍不由得呻吟一聲,喘息道:“你哪裡是什麼雛兒?你的技巧,比我府中的那些男寵,都要強!”
  像是在回應,濕熱的舌尖在他的巨大上技巧嫻熟地打著圈……
  將軍不由得發出一陣難抑的激情叫喊,一伸手,抓住了對方的頭髮……
  一夜過後,將軍以一大斛無價的明珠從霞飛樓贖得了錦秀。
  雲老闆臉上笑成一朵花兒,率著相公堂倌們,歡送錦秀從良。
  一身華麗錦袍的錦秀仍然矇著面紗,斜斜倚在將軍懷中,乘著那匹天下聞名的白蹄烏,風馳電掣一般地離開了煙花巷。
  將軍幾乎夜夜跟錦秀顛鸞倒鳳,自然冷淡了其他男寵,包括蘇宇。
  蘇宇應該很欣慰,不至於被男人壓在身下翻來覆去……
  然而,動彈不得躺在榻上,日日夜夜望著那兩扇緊閉的門窗,內心深處竟是時不時閃過一絲落寞。
  尤其是想到在將軍身下的很多個夜晚……
  一想起那具黝黑強壯的身體,竟是禁不住血往身下涌……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被同性改造的身體。
  無數次,躺在榻上,無法抑制自己不去幻想……以及那越來越強烈的生理反應……蘇宇咬緊嘴脣,任由身下變得粘濕……伸手猛抽自己的耳光,破口大罵著自己的下賤!
  一連半個多月,將軍都只跟錦秀粘在一處。偶爾有不知死活的男寵春心難耐,主動送上門,全被將軍踢了出來。
  天已入冬,錦秀全身雪白狐裘,雙手籠入袖中,似是十分地畏寒。嬌寵得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被軟轎抬著,在偌大的將軍府中隨意遊玩。所到之處,僕役們盡皆敬畏退讓。
  遇到特別俯首貼耳的謙恭奴才,錦秀總是淺淺地笑著,隨手灑下大把的銀錢,看下人們哄搶的貪婪樣,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那漫使銀錢的作派,哪裡像是一個剛從相公堂子裡贖出來的男寵,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
  有將軍的恩寵,區區男寵也能成公子。僕役們總是錦公子長錦公子短,見了這個“男狐仙”似的人物,真的比見了府外的貴公子還要謙卑。
  錦公子的話,無人敢違逆。
  錦公子說是要進梅園遊玩,僕役們就趕忙把轎子抬進了梅園;錦公子說把那個什麼蘇宇給我抬出來,僕役們就一窩峰把那個雙腿殘疾的不受寵男寵從被褥中卷起,抬下,擱“公子”面前。
  錦秀全身裹在厚厚的狐裘裡,蜷成一團,雙手抱著精緻的小手爐,坐在四個健壯僕役抬著的軟轎中,高高在上。斜眼瞅著坐在地上衣衫單薄的蘇宇,一聲輕笑: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蘇漢青僅存的公子,百聞不如一見。”
  蘇宇抬頭冷冷地看著他,眼中全是鄙夷。
  “好好的一個少年劍客,那麼脾氣高傲的人,被廢去了武功,現在只怕連個小貓小狗也打不過。模樣倒也很不差了,只是不知,是我美?還是蘇公子美?”
  蘇宇呸了一聲,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僕役們一迭聲的斥罵,蘇宇哼了一聲,低下頭,不看任何人一眼。
  錦秀擺擺手,眾人馬上噤聲。
  這個妖媚如狐仙的男寵淺淺地笑著:“你現在被廢去了武功,連我都不如。現在的蘇宇,除了侍侯男人,還能靠什麼來養活自己?”
  錦秀放肆的大笑聲中,僕役們紛紛往地上吐口水表示對“只會侍侯男人”的蘇宇表示鄙夷。然後爭先恐後簇擁著軟轎上的“錦公子”,浩浩蕩蕩地出園去了。
  剩下地上的蘇宇,站都站不起來,坐在錦被上、寒風中,只著單衣,臉色鐵青,往地上重重地吐一口痰。
  蘇宇在地上一坐就是坐了幾個時辰,若不是華總管發現,親自將他抱到屋內。只怕第二天人們看到的是凍斃在自己門口的男寵,一個將軍府內不受寵的男寵。
  蘇宇在榻上又是一躺一天,沒有人幫忙,連便溺都成了問題。他呆呆地躺在一個地方,身上已經起了褥瘡。突然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和外面任人踢打的野狗,又有什麼區別?
  他簡直都有些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還要活到現在。
  生活幾乎一成一變,除了發呆就是睡覺。直到那半夜,蘇宇突然驚醒,他睜大眼睛,榻前椅子上,分明坐著一個人。
  黑暗中一個人形輪廓,看不清面目,一動不動盯著他。
  蘇宇再支撐著湊近些了,仔細打量著,突然冒出一句:“你是錦秀?”
  坐在他面前的錦秀沒說話,卻是伸手向脣邊,示意他噤聲。
  現在的錦秀完全沒有那日的飛揚跋扈,只在黑暗與沉默中盯著他看,似乎看得有些痴迷。
  看看那些門窗,仍然關得好好的。真不知他是怎麼進來的。
  蘇宇:“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錦秀又伸指放脣邊噓了一聲:“小聲點,小心讓他們聽見。”
  “今晚趙鈞奉旨出城,我這才偷偷過來瞧你。”
  蘇宇一言不發,面前坐著這個妖精般的男人,周圍一種詭異的氣氛。
  錦秀身子向前,慢慢跪在他榻下。伸手抱住他的身子,把耳朵貼在了他的胸膛上,仔細聽著那心跳的律動,半晌,方嘆口氣,道:
  “師兄,你還跟以前一樣,心跳跟以前一樣的平穩。”

  第九章:鬼影殺手

  蘇宇不作聲。
  黑暗中錦秀抱著他,把自己的頭在他胸膛上輕輕地蹭著,幽幽道:“師兄,我故意在那些下人面前折辱你,你居然都不肯說出我的身份。你的心,阿秀怎麼也讀不懂。師兄,你現在是不是恨透了我?”
  蘇宇還是不作聲。
  錦秀:“以前你總是罵我淫蕩下賤,我主動來陪你,你卻把我狠狠地推開。你居然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嫌我髒,嫌我玩了太多的男人。可你看人的眼神,真的像是用刀子在剜別人的心。我氣不過,惱不過,故意在你飯食裡下了藥,心甘情願被你強暴,為了取悅你,我在你身下扮得比婊子還淫賤,可你過後還要用更惡毒的眼神看我,還抓著我的頭髮拼命地踢打著,就像踢打著一條狗。你還說我髒了你的身子……你說那些話,真不怕傷透了別人的心。”
  錦秀伸手,慢慢地摸下,摸到膝蓋處,一聲輕笑:“你讓別人恨透了你,讓別人費盡心思把你迷昏,再在你體內釘入三枚附骨釘。師兄,你心高氣傲把誰都不放在眼裡,我就廢去你一身的武功,把你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師兄,我終歸是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殺你。只有把你扔到刑部,讓蘇漢青的兒子在百姓的唾罵中悲慘地死去。只是沒想到這個趙鈞看上了你,把你從皇帝那邊討了來,養在府中做男寵。”
  說到這裡,錦秀笑了有半柱香的功夫。
  好不容易笑完了,這才慢悠悠地說著:“其實留你一條命做人家的男寵可比一刀砍死你有趣得多了。師兄,你總是在罵人家下賤,結果你看,你淪落至此,當真是脫毛的鳳凰不如雞,豈不是比別人更下賤?”
  錦秀把臉貼在他脖頸處,像個小孩子一樣拱著哼著。
  蘇宇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怒道:“原來一切都是你幹的,你給我滾開!”
  伸手欲把身上人推開,豈料對方力氣異乎尋常的大,根本推之不動。
  錦笑淺淺笑著:“師兄你難道忘了?你現在武功盡失,已經成一個廢人了,你哪裡推得動我?”
  一邊說著,一邊扯對方的衣衫。
  蘇宇又驚又怒:“你這個變態的賤貨,放開我!”
  錦秀手稍稍一停,抬頭微笑道:“師兄,你為什麼又罵我賤貨?你現在連我都不如,豈不是比我還下賤?”
  嗤啦一聲響,半幅衣衫都被扯了下來,露出裡面雪白的胸膛。
  錦秀兩眼放光,在對方胸膛上貪婪地舔著。一邊舔,一邊口中還嗚嗚地說著:“師兄,我為了你,把自己賣進堂子裡,又把自己賣進將軍府中。師兄,我天天侍侯將軍,在他身下,比別的男人都要痛快……師兄,如果沒有你的話,我還真樂意在將軍身下被折騰個十年八年。不過師兄,我既然是為了你進的這將軍府,我就是死也要纏上你!”
  蘇宇掙扎著,錦秀氣喘吁吁:“師兄,你現在成廢人了,你根本推不開我。”
  手忙腳亂,把沒有反抗力的蘇宇扒得精光,伸手從胸膛摸到腹部,再摸到下面,軟軟的,居然毫無反應。
  錦秀跪在榻下,湊過去,一口吞下。賣力地咂著、舔著……
  心底的厭惡卻比不上身體的自然反應。或者說,蘇宇的抵抗力抵不上錦秀的高超技巧。
  蘇宇不由得大口地喘息,伸手用力抓住對方的頭髮,原本是想抓起來,豈料對方舌尖的靈活運作,讓蘇宇不由得大腦轟一聲,瞬間到達快感的巔峰……
  原本是向上抓,卻改成了向下按。把那個頭往死裡按,截到了他的喉嚨深處……
  說到底,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在他口內擺弄了一盞茶的功夫,到最後一瀉如注,蘇宇這才神智恢復清明,從他口中抽出身來。
  錦秀抬起頭,嘴角流淌著乳白色的穢液。他伸出舌頭,將嘴角的液體悉數舔下。就像舔食著天下最美味的東西。
  蘇宇躺在榻上哼一聲:“你可真是賤到骨頭裡了。”
  錦秀的笑容盪漾開,妖媚之極。
  錦秀妖妖地笑道:“過去幾年,我一直都想跪在你面前伺侯你,你卻死也不肯,還凶巴巴地罵人打人。現在好了,你成廢人一個了,再也不能把我推開。我是不是賤到骨頭裡,你都沒辦法拒絕我了。”
  說著,慢慢地爬起,細細舔食著蘇宇身上的肌膚,胯下、腹部、胸膛,再到脖頸處……
  蘇宇把臉別一邊,拼命地推他。
  當然推之不動。
  錦秀自己停了下來,於月光中死死盯著對方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蒼蠅。
  終於,妖媚一笑:“師兄,我知道你嫌棄我,嫌棄我剛剛伺侯完你嘴巴不幹淨。你放心,我今天不會嘗你的嘴脣的。”
  果然後退,伸手在對方嘴脣上撫過,被躺在床上的人厭惡地躲開來。
  錦秀一聲輕笑:“師兄你老說你喜歡女人不喜歡男人,你根本就是在撒謊。你在我口中,明明舒服極了。更何況你現在的身份……”
  他沒有再說下去,一轉身,鬼魅般向後飄出,至虛掩的窗欞,吱呀一聲打開,飛身而出,悄無聲息。
  這個人外表孱弱,實則功夫著實了得。來去自如,身手當真有如鬼魅。
  這個妖精一般的美少年居然和他是師兄弟。
  蘇宇沒顧得上細問他來歷。從他的身手來看,如果自己能恢復武功,這個小小的將軍府,自然困不住他蘇宇。
  當然,沒有找到法子,光這麼想著也是沒用的。
  錦秀臨走前的另一句話仿佛還在耳邊——
  “你在我口中,明明舒服極了。”
  蘇宇一動不動地躺著,剛才自己在他口中,的確是得到了情欲的釋放。
  是這具身體已經被徹底改造?還是本來就是渴望男人的?
  他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現在的蘇宇,已經不是二十一世紀那個只會幻想女人身體的血氣方剛的壯小夥兒。
  現在的蘇宇,幾乎已經不再想什么女人了。閉上眼,睡夢中,浮現出來的都是男人的身體。
  畫面中,絕大多數都是趙鈞那個黝黑、高大、健壯的男性軀體……
  蘇宇不由得伸手摸到腹部以下,撫慰著那個發熱的部位。
  他突然睜開眼,清醒過來,想到了自己剛才又是在幹什麼!
  手上的動作與腦中的畫面……
  蘇宇抬起手,狠狠地甩自己一個大嘴巴。
  寬大的榻上,兩個身軀劇烈地糾纏著,喘息著、呻吟著……
  終於,趙鈞放開了身下的身子,喘息著說:“你是不是專門來吸男人陽氣的小妖精,天天這麼折騰幾個時辰,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了。”
  錦秀眉眼如絲:“大人受不住,錦秀就能受得住?”
  把個身子又貼了上去,四肢在對方黝黑的身子上糾纏著,張口在對方肩窩處啃咬著,伸手撫過了他的頭髮,脖頸,脖頸下方……
  錦秀的手指似有意似無意撫過了一個穴位,他不會弄錯,那是人體的死穴,只要一用力……
  然而,錦秀的手還是滑了下去,就像不曾經過那個可以決定人生死的小□位。
  趙鈞仿佛經不住對方的誘惑,再次挺了進去。
  錦秀仰起頭,發出難抑的激情叫喊。
  在對方的“暴力”中,錦秀同樣喘息著說出一句:“錦秀願意天天過這樣的日子,天天被大人在身子底下折騰……”
  回答他的是體內更猛力的衝撞。
  將軍氣喘如牛,但神智尚有一線清明。一面在對方身子上任意發泄著、一邊心中暗道:“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來歷,如此人間尤物,當真世間罕見。”
  錦秀不會知道,即使是趙鈞在他身上最沉迷的時候,趙鈞也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自己死穴上的短暫停留。
  錦秀更不會知道,如果他膽敢有什麼輕舉妄動,死在榻上的,絕對不是大將軍趙鈞。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彥王終於沉不住氣了,拍案而起。
  密室中,錦秀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一寬大太師椅上,低著頭饒有興趣地玩著自己的指甲。
  彥王一聲冷笑:“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是個小騷貨。被那個黑趙鈞折騰得舒服到天上了吧,舍不得殺人了是不是?”
  錦秀抬起眼皮,眼波流轉:“錦秀的心,王爺還真是比誰都懂。”
  彥王登時就大怒,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忍了又忍,好言道:“只要你能完成這個任務,不僅得享那剩下的七萬兩黃金。而且本王保證為你找到天下最健壯最銷魂的男人……”
  錦秀輕輕吹口氣:“天下還有比趙鈞更健壯更銷魂的男人嗎?”
  看著彥王那強忍怒色的臉,錦秀笑道:“錦秀既然已經收了王爺的三萬兩黃金的定金,怎麼說也得做出些事情來對得起這筆錢是不是?”
  彥王:“你到底想幹什麼?”
  錦秀:“王爺不就是嫌趙鈞在朝中的勢力成王爺大計的一大阻礙嗎?錦秀是舍不得殺人,可也不想一輩子窩在將軍府中做一個男寵。錦秀自有辦法讓趙鈞在朝中沒了勢力做不成將軍。到時候,王爺在朝中少一個眼中釘,而錦秀也能多一天下最健壯最銷魂的男人。這樣兩全其美,豈不妙哉?”
  彥王:“你不知道當今聖上是怎麼對趙鈞的。你想讓趙鈞在朝中丟官,只怕比在榻上殺了他要難得多。”
  錦秀定定地瞅著彥王:“只怕王爺不曉得,來往軍情的文書,那些最機密的文書,都在趙鈞的臥房裡擺著。”
  彥王搖頭:“趙鈞心思慎密,那些文書哪有那麼容易做手腳?你可是聞名天下的鬼影殺手,何必舍易取難……”
  錦秀打個哈欠:“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會讓我家趙大人等出火來的。”
  話音未落,密室的門咯吱一下開啟,人影倏地一閃,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聞名天下的鬼影殺手,身手當真形同鬼魅。
  鬼影言出必踐,他既然收下了部分定金,就一定會幫人辦事;既然已經說了要讓趙鈞丟官,就說什麼也要做到……
  憑趙鈞的身手不凡以及心思慎密,想殺此人當真是難比登天。
  重金請出風火堂最出色的殺手,仍然不能解決對方的性命。那麼,讓趙鈞丟掉官職,也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彥王慢慢地坐回。
  但願這個風騷入骨的鬼影殺手能實現他今日的承諾。

  第十章:軍書風波

  趙鈞與錦秀夜夜纏綿,也只有白日裡上朝及處理公務時,才不在府中。
  正主兒不在府中的時候,將軍府自然成了男寵錦秀的天下。在府中隨意遊玩,肆意打罵下人們。好在錦公子向來出手不重,下人們挨了打受了罵也就當撓癢癢似的,一個勁兒的向錦公子賠笑。
  錦公子貌似畏寒,但凡到庭外,狐裘、手爐、風帽一個都不能少。說話又是慢聲細氣,好似未出閣的千金小姐。那模樣著實弱不禁風,仿佛伸一根小指頭就能將之推倒。在府中僕役感嘆錦公子身子嬌貴的同時,內心深處沒少感慨這等嬌貴的身子又怎生吃得消將軍大人的夜夜折騰。
  偶爾錦公子在戶外玩厭了,就回自個兒的小樓休息。錦公子愛清靜,全府皆知。所以在錦公子回樓休息的這段時間,沒有公子吩咐,任何人不得入樓打擾。偶爾有不識相的奴才膽敢擅自入內寒個噓問個噯什麼的,莫不是被公子下令拖出去打板子,險些連狗腿都打斷了幾根。所以很快,大白天裡公子回樓休息的這段時間,再沒有下人敢擅自踏入樓門半步。
  同樣下人們不敢擅自踏進半步的,是將軍趙鈞那寬如大廳的臥房。將軍的臥房亦是書房,邊防軍情兼要緊的文書都在那張極其寬大的花梨木大案上。所以將軍大人的臥房,日以繼夜,都有府中守衛來往巡邏層層把守。即使是最受寵的男寵,如錦秀,沒有將軍大人的召喚,亦不得踏入臥房半步。
  帝都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大雪紛飛,不過幾個時辰,將軍府內外都被白雪茫茫所覆蓋。
  要緊的臥房周圍,咯吱咯吱踏雪聲,一隊隊的護衛,執刀執戟,鐵甲逞亮。須發上皆沾上了白雪,在漫天飛揚的鵝毛大雪中,眯縫著眼,腰板仍然挺得筆直,絲毫不敢懈怠,如往常一樣,來回巡邏,謹慎把守。
  風聲夾著石子的聲。眾人急回頭,只見一團寒風夾雜著幾粒碎石子襲向那雨過天晴色的琉璃窗,竟將大半個窗扇擊了個粉碎。
  兩隊護衛呆了一呆,這種情況以前還真的從來沒有發生過。顧不上細想,立刻有幾個人奔去找管事的華總管。剩下的人也沒閒著,奔至碎窗前查看一番,沒看出什麼異樣,於是又重新排好隊伍,加警巡邏。
  巡邏隊中總有幾個人疑惑了老半天,窗欞被擊碎的同時,好像有一團白影於破碎的琉璃窗間晃了一下,不過是一閃即逝。所有看到的人都認為是自己眼花,簡直就是大白天撞鬼。那樣的速度,別說是人了,就是鳥獸恐怕也很難辦得到。
  室內,高高的房梁上,如蝙蝠一般緊緊依附著的錦秀,全身裹在名貴雪白狐裘中,就像是一團白雪。分外妖嬈的臉上,淺淺一笑。
  一直到黃昏,趙鈞才回府。
  至臥房前,趙鈞停下了腳步。不等護衛們上前解釋,擺手,示意大家噤聲。側耳細聽,似是聽到了什麼動靜。
  兩隊護衛分外伶俐,一看大人的臉色稍稍一變,立刻悄無聲息地把臥房團團圍住。
  趙鈞還沒來得及行動,就見一道白光從窗中射出。所有人眼一花,那道白光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在護衛們發愣的當口,趙大人已經幾個縱躍,飛身追去。看得後面的護衛們矯舌難下,到今兒才算見識了,大人鐵塔一般的高大身軀居然也能施展得開如此絕妙好輕功。
  轉眼,趙鈞的身影已經在眾人視線中消失不見。
  遠遠的能瞅見前方模糊一團的白色身影,趙鈞很快被遠遠地落下,越追越是心驚。這般身手,當真如鬼魅一般。
  在府中兜了近一個大圈子,前面的白色身影轉過一座假山,消失不見。
  趙鈞在假山背後終於停下腳步,他低下頭,看著腳下蹲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大白兔子。
  紅紅的眼睛,雪團兒似的一身白毛,身軀十分的肥大,樣子倒也可愛。只是蹲在人腳下,像是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不停地發抖。
  趙鈞一腳把兔子踢開,他可不信什麼白兔精之類的鬼話。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追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那般輕功,著實讓人心驚。
  有這樣的高手出沒府中,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趙鈞回去後仔仔細細查看了案櫝,和自己離去時一樣的雜亂。但要緊的文書仍然是在原來的地方,紋絲不動。
  這更讓人迷惑,迷惑自己是不是撞了鬼。
  確定要送到西域邊關的軍書已經封了火漆。趙鈞不放心,又開啟細細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重新封入。
  當晚,錦秀放飛了一隻雪白的信鴿。信鴿疾如閃電,又是在漫天白雪掩映中,轉眼飛出了將軍府。
  從將軍府內飛出的信鴿在百里外又被一隻新的同類代替。每隔百里,都有一名風火堂的殺手守侯。同樣的信箋,不同的信鴿,一站接一站,就這麼以驚人的速度傳到了數千里外的西域邊關一帶。
  在將軍遇到神秘高人的第二天,機密軍書被專人乘快馬,以接力棒的形式,經過了一家又一家的驛站,漸漸地趕到了西域。
  眼看就要到邊關駐紮的大衡軍營。氣喘吁吁的軍士乘著快馬,卻被數名蒙面人攔劫。那幾個蒙面人絕非尋常小賊,個個身手不凡,不出兩三個回合就把軍士拖下了馬,當場手法嫻熟地將之扭斷脖子,確定沒有一滴血染在了對方的戎服上。
  死去的軍士很快被拖到草叢中。全身衣服扒下來被一個蒙面人當場裡裡外外都換上。貼身所藏的軍書也被搜出,調換了一份外表一模一樣的。
  扯去了蒙面,看上去就一來自大衡的風塵僕僕的軍士。衝同伴們點點頭,乘著奪來的快馬,奔至了大衡的軍營。
  軍營的段大將看著軍書沉默了好一會兒,但軍書上的大印明明是趙鈞的沒錯。這個趙大人,這次還真有些奇怪。不過如此決定,也符合他的脾性。
  駐守在這邊關,自然要聽朝中大員的。段大將也沒有再沉默太久的時間,吩咐左右將送信的軍士帶下好好犒賞一番,然後就按照軍書上指令的行事了。
  大衡的鄰邦月茲國,一直以來就在一座城池伊各的問題上和大衡沒少起紛爭。最近城內兩國臣民又因取水的問題誤傷人命,驚動了月茲國國王。於是邊關的軍書一早就飛至了帝都,只待上面來令。
  駐守邊關的段德接到趙鈞千里送來的軍書,按令行事,很快派出一支軍隊前往伊各,驅趕月茲國居民,遍插大衡王旗。仿佛一夜之間撕破了臉皮,對這個爭執已久的國土,明擺著強占。
  大衡舉動如此,月茲國當然也不會客氣。很快派來一支軍隊,在邊關和大衡第一次就城池伊各的問題爆發一場不大不小的戰役。
  送來的軍書上言明了,趙鈞會及時派來一支援兵。然而,段德率著邊關將士浴血奮戰已久,都遲遲不見援兵。
  不出半月,將士傷亡慘重,段德被俘。就一座城池問題上,大衡主動挑釁,反而落了個慘敗。
  消息傳到帝都,舉朝驚動。趙鈞的驚詫不減他人。
  有月茲國的使者專門送來的趙鈞軍書,上面的將軍大印鮮紅如血。一時間鐵證如山,這場貿然發起且讓大衡損失慘重的戰役,理所當然要讓下令的護國大將軍趙鈞承擔一切罪責。
  趙鈞當然會辯解,說這軍書根本就是偽造的。
  很快又查明了,筆跡、將軍印果然是模仿的。只是模仿的技術太過高明,以假亂真。帝都自有高人以精心配製的藥水破解真偽,可到了邊關荒涼的所在,又如何能辯得出真假?
  趙鈞在朝中一向心高氣傲,沒少得罪權貴。雖說貿然挑起一場戰役的軍書是偽造,但軍書明明由將軍府發出。護國大將軍趙鈞,自然有無法推卸的責任。
  總算是當今的少年天子與身後垂簾聽政的金寧公主力保將軍,這才讓趙鈞免去了下獄的厄運。
  雖說不必下天牢,但一番罪責是說什麼也免不了。趙鈞被革去了半年的銀米,官職連降三級。這樣的責罰,已經是夠輕了。
  趙鈞沒有再多說什麼,在滿朝文武的默然無語中,摘下了戰盔與綬印。
  這樣的結果,比彥王預期的要差很多。原本想的是至少也要讓趙鈞從將軍變成布衣。
  鬼影殺手的信譽果然如傳聞一般,畢竟結果沒有讓彥王滿意。錦秀把到手的三萬兩黃金主動退還一萬兩。面對彥王幾乎番了一番的重金誘惑,錦秀婉言謝絕。看樣子竟是跟定了那個姓趙的。
  密室裡,臨別時。彥王嘆氣道:“小錦秀感情用事,卻不曉得趙鈞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這次他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如果你在那府中呆久了,遲早有一天,會慘不堪言……”
  錦秀卻只是妖妖地笑著:“錦秀的性命如何,不勞王爺掛懷。”
  彥王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這個名副其實的鬼影殺手,就跟鬼的影子一樣,瞬間從他眼前消失。
  彥王也還真沒有想到,把個妖嬈錦秀迷得神魂顛倒的,絕不是趙鈞一人。錦秀遲遲不肯離開將軍府,是因為他著實記掛著府中的兩個男人。

  第十一章:被擒

  被降職的趙鈞一連幾天都沒有再召人侍寢。這晚,獨自在寬大的臥房內踱步。
  那封軍書本屬機密,從內容到待發出的日期都只有他趙鈞一人知道。而假的都做得那麼“以假亂真”,惟一的可能是有第二個人在軍書發出之前就看到過這份機密。
  這間臥房把守森嚴,尋常盜賊哪有那麼容易進來?
  趙鈞停下腳步,他想起了那個大雪天的神秘白影。
  護國大將軍從來不信什麼鬼神之類的邪,雖然那個白影真的如鬼神一般。
  那樣的身法,連他趙鈞都遠遠不如。應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頂尖高手了。
  以趙鈞的脾氣,這麼多年來得罪的人著實不少,但無一例外是朝中大員。他可沒有結識並得罪什麼江湖人士。他現在懶得去想到底是誰請出這樣高手來謀害他。
  那樣的身法,如果還躲在府中,還想跟他為難。真的讓人防不勝防。
  比起那些明刀明槍來,躲在暗處的看不見的對手,委實叫人寢食難安。
  趙鈞伸手在書案上慢慢拂過,掃過一堆兵書,輕輕地拔動著,突然停了下來。從雜亂的兵書堆中,夾縫裡,拈起一小簇白毛。
  這是上等的狐毛,雪白、柔軟,沒有一根雜毛。都是從狐狸的腋下抽取,集腋成裘,成最上等的雪白狐裘。整個帝都都沒有幾件。
  將軍府上也只有一件,卻被趙鈞賞給了男寵錦秀。
  趙鈞慢慢拈玩著那一小簇雪白的狐毛。哼一聲,高聲道:“來人!”
  將軍傳令,立刻捉拿錦秀。
  然而,趕到小樓的護衛卻撲了個空。錦秀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向守在樓下的僕役們面對黑著臉的將軍,嚇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結結巴巴,倒也說明了,他們幾個自從錦公子黃昏入樓休憩就一直守在樓下,根本沒有看到錦公子離開。
  趙鈞哼一聲,道:“錦秀,果然是你幹的好事。”
  兩個僕役還想解釋“錦公子明明沒有下樓……”被伶俐的家丁一巴掌扇翻在了地上。教他們後面的廢話再也無法說出口。
  趙鈞沒有傳令護衛們把將軍府團團包圍。如果真的是錦秀,以他的身手,就是調整個軍營過來也無法阻擋他離開。
  所有的護衛們,只是分成很多隊,默不作聲,在偌大的將軍府中,細細搜尋,搜尋著每一個角落。
  當晚,早早入睡的蘇宇一睜開眼,就看到錦秀那張妖嬈的臉在衝著他笑。錦秀的一雙手,正在解開他的腰帶,伸入他腹部中,不住地往下游移……
  蘇宇一把抓住他的手,低聲道:“你給我住手。”
  錦秀輕笑道:“你我都是這樣的年少,我就不信你不想……都忍了幾天了,只怕要熬出火來了……”
  “手無縛雞之力”的蘇宇根本阻擋不了對方。錦秀的手一直游移到了他最隱秘的部位,打著旋,轉著圈,撫摸著,挑逗著……
  蘇宇咬緊嘴脣,忍著沒出聲。
  錦秀嘻嘻笑著:“師兄,你就這麼愛假正經。你看你,下面都發熱了,發脹了,硬起來了……師兄,你現在再不出火,你會發狂的。”
  蘇宇一把抓住他的頭髮。被死死抓著頭髮的錦秀臉上現出一絲喜色,喘息著:“師兄,只要你開個口……”
  蘇宇一咬牙,用盡全力往外一推——
  慾望剛剛被點燃的錦秀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蘇宇恨恨道:“你給我滾開!”
  錦秀當然沒有滾開,從地上爬起,淺淺地笑著,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然而,他卻是一邊淺笑著一邊取出懷中的繩索,把床上人的雙手綁在了床頭,綁得緊緊的。讓對方完全喪失了最後一點反抗力,成了任人擺布的人偶。
  男人的慾望一旦被點燃,就沒那麼容易消退。
  錦秀在這方面是忍耐的高手,他永遠不會餓虎撲食,他要慢條斯理,慢慢享受。
  錦秀又從懷中掏出一把純金打造的小剪子,把床上人僅有的一件衣衫,一片片地剪碎。
  蘇宇張口罵道:“你這不要臉的賤貨,給我滾得遠遠的。”
  錦秀隨手拿起榻上幾片碎布,把對方嘴巴堵得嚴嚴實實。
  都是男人,蘇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被剪去最後一片衣衫的蘇宇躺在碎布堆中,全身一覽無余。那個部位,明明在發漲……
  錦秀眉開眼笑,轉眼把自己扒了個精光。跪在榻上,喘息著說:“師兄,你說我賤說得真是對極了。錦秀天生就是賤人的命,天生就是來侍侯男人的。”
  蘇宇兩眼瞪著他。錦秀卻是跪趴在榻上,在他身上啃咬著,喘息著:“師兄,我一定會讓你爽的,讓你爽得一會兒飛到天上……”
  在他身上啃咬出無數個牙印,感受著對方全身的戰慄,那明顯的生理反應……
  在床第間,錦秀的確是一等一的調情高手。
  確定對方已經是“堅硬如鐵”了,錦秀一分腿,跨坐在其身上。
  即使沒有任何東西潤滑,錦秀的身體也完全能夠包容對方的“堅硬”。
  這個時候,人的行為已經不再受大腦控制。所有的一切,都依照身體的生理反應。
  錦秀仰起頭,大聲呻吟著,上下起伏,偶爾又打個旋……用盡所有技巧,挑逗著對方的情欲,釋放著自己的激情……
  蘇宇雙手被綁,又發不出聲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強烈反應,以及在同性體內被擠壓時那無法抑制的橫衝亂撞。
  床榻咯吱咯吱直響。
  兩人的汗水,都流了滿席。
  錦秀張大口,不顧一切叫喊著:“錦秀情願就這麼死去!”
  梅園,一小隊護衛默不作聲地逼近,相互一點頭。為首的從懷中取出煙花,點燃了,令其在夜空中閃耀釋放。
  花園中,趙鈞抬頭望見。飛身趕來。
  蘇宇終於忍不住在對方體內一泄如注了。
  錦秀也終於停了下來,慢慢地從對方疲軟的身體上抽出。有氣無力地趴倒在對方身上。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師兄,這次,你一定爽到天上去了。”
  門轟地一聲被推開。榻上兩人同時回頭,率先進入的是將軍趙鈞,以及他身後刀槍逞亮的護衛。
  趙鈞一揮手,身後護衛分兩拔,一拔站在門口,一拔默不作聲跑入,執刀執槍,站在窗欞前,成兩道人墻。
  封閉的屋內,濃濃的人體味道。或者說充斥著淫糜之氣。榻上兩個不著寸縷的美少年,貼在了一處。兩股間流淌著的濁液……這兩個最美的男寵,回頭看著自己,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蘇宇雙手被綁,口中被堵;錦秀趴在他身上。
  也不知兩人是在玩床第間的遊戲,還是根本就是錦秀在用強?
  不過這個問題不是主要的。主要是這個錦秀,不僅在軍書中做手腳來謀害他,還在他府中勾搭別的男寵。
  趙鈞冷笑道:“錦秀,你在我府中還真是無法無天了。”
  話音未落,欺身逼近。伸出虎爪向錦秀抓來。
  他快錦秀更快,眨眼竄起,從將軍身邊堪堪的擦過,閃電般向門外飛出。
  以他的身法速度,這世間還真怕沒什麼人能追得上。眾人眼一花,就見一團身影已飛至門外。
  錦秀衝到了門口,看著外面的滿天星辰,吸一口氣,向前衝出一大步。
  小屋外,迎面張開一張大網,把剛剛衝出門的錦秀網了個結結實實。
  這張大網以特殊材料製成,又絞著金絲,當真是刀槍不入。錦秀在裡面掙扎得越厲害,柔中帶剛的大網就嵌入越深,幾乎勒進肉裡,勒出了鮮血。錦秀受困網中,眉頭緊皺,一聲不吭。
  趙鈞走到他面前,看得發笑:“你的輕功當真卓絕,可又是這般細皮嫩肉。不過是繩子勒得緊一些,就把眉頭皺成這個樣子。今晚只怕大刑侍候起來,你這個小錦秀的身子骨會吃不消的……”
  說到“大刑侍候”的時候,錦秀的臉果然白了一白。他抬起頭,瞪了趙鈞一眼,復又低下頭,一言不發。
  將軍府地牢中。
  用精鋼手銬腳銬將其固定住了。沾鹽水的皮鞭,燒紅的烙鐵,再來幾根插進指甲間的竹簽。
  都是些很平常的大刑,沒怎麼來刁鑽的。已經足夠讓細皮嫩肉的錦秀歇斯底裡地慘叫,一連昏過去數次。
  然而,即使慘叫得震天響,問他話時,他也是咬緊嘴脣一言不發。
  不管錦秀能不能吃痛,鬼影殺手還是把信譽看得比身家性命還重。既然已經收了人家的銀錢,就是死也不會把主家的信息透露給敵方。
  折騰了一夜。最後一次昏過去的時候,用冷水將其潑醒。趙鈞走上前挑起對方的下巴,看著那張慘白慘白的臉,笑道:“看不出我的小錦秀脾氣還真硬。痛成這個樣子了,還是不肯說一個字。不過也能看得出,你很能經得住折磨。昨晚不過是些小意思,到今天晚上,自然會讓你嘗點厲害的。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硬得起來?”
  說到最後一句,趙鈞口舌有些發乾。但他還是忍住了。反手給了錦秀一個耳光,打得對方半邊臉高高腫起。轉身出去了。
  於是地牢中,就只剩下兩個滿臉橫肉的護衛,以及被折磨得沒了人樣的囚犯。

  第十二章:自投羅網

  只套著一身粗布囚服的錦秀雙臂上舉,被精鋼手銬禁錮著;勉強著地的雙足亦是拖著沉甸甸的腳鐐。蓬頭垢面,滿身污血,站在那裡不住地顫抖著。
  一名胖大一些的護衛走上前笑道:“兔兒爺,習慣了被男人折騰不習慣被刑具折騰?才一晚上小身子骨吃不消了?要不要大爺親自來伺候伺侯你?”
  說著,伸手拖起對方的下巴,看著對方眼皮抬起,妖妖地衝自己飛了個眼風。大腹便便的護衛登時心花怒放,險些流下口水來:“只要能伺候好你大爺,自有你的好處……”
  話音未落,後腦勺就挨了一記。胖護衛一轉身,就見他那身材明顯瘦許多的同伴橫眉怒目:“你活得不耐煩了?趙大人沒開口你就想開葷?要知道,這可是趙大人最恩寵的相公。”
  胖護衛嘟囔著:“最恩寵的相公不也被扔到這裡來折騰了個半死不活?今晚再來點厲害的只怕真的會咽氣,到時候死了多可惜?”
  還想說什麼被他同伴硬拖著到了角落裡:“老老實實睡你的,醒來後自有你的好處。”
  胖護衛還想說什麼,抵不住一宿無眠倦意襲身,打個哈欠,倒在角落稻草堆中,頓時鼾聲大作,竟已沉沉睡去。
  錦秀抬起頭,對著衝自己走來的瘦護衛拋個媚眼,乞求道:“水,給我水……”
  瘦護衛順手拎起地上的髒水桶,衝對方照臉潑過去,潑了對方一臉又一身。
  冰涼污濁的髒水流淌中,錦秀激靈靈打個冷戰。
  瘦護衛張口罵道:“敢勾引你大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不是要水喝嗎?大爺賞了你整整一桶的水,自己慢慢舔了喝吧。”
  說著轉身就走了。邊走邊說:“他大爺的,敢勾引你大爺。讓你活不過今晚……”
  嘴裡嘟嘟囔囔著,自己也跑到角落草堆裡睡去了。合上了眼,偷偷伸手撫慰身下。心想這個不要臉的小相公居然敢用美色勾起他大爺的火,當真不得好死!
  誰都以為這個看似嬌弱的小相公禁不起大刑的折騰。誰都沒想到,這個又騷又賤的小相公居然就是出自風火堂的江湖上響當當的鬼影殺手。
  能風火堂最頂尖的殺手,必然經歷了地獄般的魔鬼訓練。其中一項,就是肉體對疼痛所能達到的最大的忍耐度。
  能成為風火堂的頂尖殺手,必要條件之一,就是世間最殘酷的刑法也無法讓他們屈服,開口出賣主家。
  這也是風火堂歷代頂尖殺手面對單子可以理直氣壯開出天價的一大原因。
  被刑具折騰的時候錦秀叫得比誰都慘,臉色看上去又是比誰都白。這不過是故意做出的假相,表面現象,足以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足以麻痺對方。
  那些人果然走掉了。只剩兩個草包護衛,居然也跑到角落裡去睡得像兩頭死豬。
  錦秀抬起頭,雲淡風輕地笑著。他內心深處還是暗呼了一聲僥倖,那些所謂的大刑不過是傷了他的皮肉,卻沒有傷了他的筋骨。
  一點皮肉之傷,完全不妨礙他順利逃跑。
  錦秀閉上眼睛,凝神靜氣,調理內息,運用在風火堂練就的一項絕技——縮骨功。
  當瘦護衛剛剛進入夢鄉與一個大美人云雨,細脖子就被人無聲無息地擰斷。這個瘦護衛時常念叨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居然被人在睡夢中成全。卻是他生前做夢也不曾料想到的。
  以縮骨功擺脫了手銬腳鐐禁錮的錦秀無聲無息來到了胖護衛身側,聽著對方的鼾聲如雷,忍不住一笑。伸手捏緊了對方的脖子。
  胖護衛流著口水悠悠醒來,迷迷糊糊地說:“睡得好好的你幹嘛摸我的脖子……”
  瞪大眼睛,看清楚對方的面目,驚道:“你……你……”
  沒能“你”下去,對方的手收緊了,捏得他白眼直翻氣都喘不上來。
  錦秀伸指放脣邊,噓一聲,悄悄道:“你不出聲,我就放開你。否則的話……你信不信我一把捏碎你的喉嚨?”
  胖護衛翻著白眼拼命地點頭。
  錦秀慢慢地把手挪開,對方白眼狂翻卻又伸出胖手掌拼命地捂著嘴,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錦秀滿意地笑著,柔聲道:“來,起來,跟我一塊走。”
  胖護衛看一眼草堆中死去的同伴,渾身哆嗦著,被錦秀拉著,走上了石階,來到了高大鐵門前。
  錦秀稍稍一推,就已經知道外面是幾層銅鎖。沒有什麼寶刀利器,憑他錦秀,真的無法打開這地牢唯一的出口。
  錦秀退後兩步,一隻手扣住胖護衛的脈門,一隻手握匕首刀尖抵在了對方的命根子上,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你仔仔細細地聽著,照我說的做。不然的話,我先讓你斷子絕孫,再來結果你的性命。”
  回答他的,是淅淅漓漓的水流聲。這個胖護衛竟已經嚇得小便失禁。
  錦秀皺緊眉頭,忍著那股尿騷味,在他耳邊細細地說與。
  沒過一會兒,大鐵門咣咣直響。
  門外的護衛們拔刀奔上前,就聽得裡面殺豬一般的叫嚷聲:“快,快進來。囚犯居然把自己的小半截舌頭都咬了下來。”
  眾護衛面面相覷。有人說,趕緊去找華總管請大夫。又有人說,光去找大夫只怕來不及,失血過多是會死人的。人要是這麼死了,趙大人那邊可怎麼交待……
  眾人達成一致,分別取鑰匙七手八腳打開五層銅鎖。還有人邊開鎖邊笑道:“這個老六,啥時候都是咋咋呼呼的。”
  五層銅鎖次第打開,大鐵門剛剛開啟一半。就有人影一閃,疾風撲面。眾人眼一花,就見一條人影閃電般掠出,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眾護衛張口結舌,大鐵門完全開啟。不遠處,空空當當的手銬腳鐐,囚犯已蹤影全無。
  所有人目光向下,就見面前蹲成一團的老六,捂著檔部,欣慰笑道:“還好,還好保住了命根子。”
  等趙鈞上朝回來,驚悉此事,登時大怒。那個膽小壞事的老六被一頓板子打出了將軍府。其餘看管不力的護衛,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責罰。
  趙鈞沒有再遷怒他人,心知這個身手有如鬼魅一般的錦秀這一逃走,再難抓捕。除非他自投羅網。
  他應該還是有足夠的理由自投羅網。現在要做的,就是看這張羅網織得夠不夠嚴密。
  一點皮肉傷,不會耽擱很久的。錦秀隱藏城外,休養了半個月,基本痊愈。待一天深夜,無聲無息潛入城中,將軍府內。
  這次沒有拖大,一身黑色夜行衣,潛入將軍府中,沒有驚動任何人。
  之前在將軍府中四處遊玩,早已熟悉了路徑。很快到梅園,蘇宇小屋外。裡面黑燈瞎火,應該如往常一樣休息了。
  錦秀推開紗窗,翻身入內。就著清冷的月光,看著榻上向裡側躺的一個身影,烏黑的長髮拖在了被面上。
  錦秀輕喚一聲:“師兄。”
  對方沒有回應。不過師兄一向這樣,對自己總是正眼都不會看一眼,更不會輕易搭理。
  錦秀沒有多想,眨眼至床前,伸手按住了對方肩頭,同時心想:“這次說什麼也要把師兄帶走……”
  然而,一種巨大的恐慌,對方的肩頭,摸上去硬得像一截木頭。
  錦秀登時想到已然中計。但已經晚了。震天聲響,從天而降的巨大鐵籠將其轉眼困在其中。與此同時,地板機關亦開啟。數十根鋒利的長矛自下而上,有兩根還穿透了他的腳掌,讓無處躲閃的錦秀就這麼被生生的釘在了當地。
  錦秀忍著沒叫,更沒有暈過去。他的身體,早已經能夠經受得住世間的一切疼痛。
  屋內屋外數十個火折亮起,把個小屋內外照得如同白晝。
  將軍府最出色的護衛涌入屋中,把已成困獸的錦秀團團包圍。
  又有高手擲出飛刀,竟將固定在當地的錦秀雙腕砍下。兩隻斷掌無聲無息地落於長矛叢中。
  榻上的人影果然是造型逼真的木質人偶,只要一觸碰就會啟動機關。
  已經有護衛飛奔去報告將軍。
  所有人默不作聲,只待大人駕臨。
  錦秀雙手雙足流淌而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大片的地面。
  趙鈞在眾人的簇擁中緩步入內。看著錦秀面無表情的臉,不由得笑道:“看不出你還真是個硬骨頭,之前居然在地牢中裝嫩,哭天喊地的,害得我掉以輕心讓你找機會逃脫。我趙鈞犯過一次錯誤就不會犯第二次。這一次,我看你是說什麼也逃不掉了。”
  錦秀不作聲。
  趙鈞唉一聲:“你讓我太難放心了。這次我再不會大意,你的手足已廢,自有辦法慢慢收拾。要是那些大刑還撬不開你的嘴巴的話,就找一些最齷齪的男人,一個接一個過來玩你。要是你嫌男人玩不夠的話,就去找一些訓練過的惡犬來慢慢地玩……你能受得了疼痛未必受得了人犬折騰。我就不信,這世間真的沒有辦法讓你開口……”
  錦秀垂著殘缺且流血如注的手臂輕輕地笑著:“大人這麼費心,錦秀卻要讓大人失望了。總有一個辦法讓錦秀永遠也開不了口……”
  所有人瞪大眼睛,只見籠中“困獸”嘴角慢慢淌出了黑血。錦秀眼一閉,身子晃一晃,向前傾斜到一個奇怪的角度,垂著斷臂,雙足被釘入長矛,就此逝去。
  趙鈞精心設計這個機關就是要防他自絕,要捉活口。誰又想到,沒有了手,邁不了步,仍有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我了斷。
  這個錦秀,竟然在口中暗藏毒藥!
  趙鈞怒氣難抑,一剎那間竟有下令把眼前的屍體拖出去喂狗的衝動。
  當然,他沒有這樣做。只是下令,去尋一口上好的棺材,把慘死的錦秀好好的安葬在城外。
  這個錦秀,不管怎麼說,在床第上,是他經歷過的最出色的男伴。
  而且看似柔弱的皮相下,竟有如此強硬的骨頭。
  一連半月,趙鈞都沒有再召人侍寢。這段時間,多少有些悵然若失。
  從此世間,只怕再不會有第二個錦秀。

  第十三章:慘死的男寵

  當蘇宇聽聞錦秀的噩耗,半晌無言。
  如果錦秀不是為了返回將軍府找他,這個妖妖的少年不會慘死。
  錦秀慘死的那間小屋,也是蘇宇穿越以來住了幾個月的地方,被趙鈞下令封死門窗,永不得開啟。然而,靠近小屋十餘步,寒風撲面,仍然能嗅到冷風送來的一點淡淡的血腥氣。事隔多日了,人血的腥味仍然不能消失在空氣中。
  這個趙鈞,對付人的手段忒狠了些。
  蘇宇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被目光敏銳的華總管瞬間捕捉到。
  華總管直截了當:“你想不想讓趙鈞死?”
  蘇宇看他一眼,不作聲。人心是世間最難捉摸的,在沒有真正摸清楚對方底細前,他不會輕易表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
  華總管:“你不肯輕易相信人是對的。只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即使有一天有機會逃出將軍府,哪怕逃到天涯海角,趙鈞也有辦法把你捉回。到時候,勢必慘不堪言,會比死去的錦秀還要慘。”
  蘇宇還是低著頭不言語。
  華總管:“難道你甘願在這裡做男寵一直做到死?在將軍府做男寵,不受寵的話,就跟路邊的野草一樣微賤;受了寵,府中上下都會對你點頭哈腰,但是……”
  華總管一聲輕笑:“趙鈞那樣的身子,你能吃得消嗎?”
  蘇宇終於抬起頭來:“既然你在這裡多年了,應該也算個老忠僕了。怎麼會突然想殺自己的主子?殺了他,對你自己的又有什麼好處?”
  華總管:“我年紀一把了,該有的都有了,能有什麼好處能讓甘冒如此奇險?身在府中,想殺趙鈞,還不是拎著自己的腦袋在閻王殿前徘徊。你雖說年輕,但在府中的壽命不見得能比我長。也許我還能活十年,但是……侍奉趙大人,你有那麼好的身子骨侍奉個十年嗎?”
  蘇宇面無表情的:“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儘管講。用不著這麼拐彎抹角。”
  華總管恨恨道:“兩年前我就恨不得跟他同歸於盡。我的兒子,我親生的兒子,被他扔給了那些狗侍衛,折磨了十天,活生生的折磨死!”
  我原本是帝都城外一小小縣衙內混飯吃的師爺。因辦事能力出眾被趙鈞偶然發現,就向縣太爺要了過來,安排在府中做了總管。
  說句實話,那個時候,我對趙鈞還是感恩戴德的。畢竟在護國大將軍手下做事,比在一個小小的且渾渾噩噩的縣太爺手下做事,的確是不可同日而語。將軍大人一直沒有娶妻納妾,偏好男風,尤其是年僅弱冠的美少年。進府中做男寵,那些個美少年很是吃了些苦頭,個別不聽話的,做錯了事的,那下場可就慘了。那些孩子的確很可憐,但我既然在人家手下做事,吃了這碗飯,也就只做不見。大人尋歡作樂,任大人怎麼過分,我們這些手下的人,也只能聽大人的。只是看一些孩子被折磨得慘了,我一個總管,也就私下裡做點力所能及的。吩咐廚房做幾個好菜,或者偷偷塞點傷藥什麼的。趙鈞是個精明人,我的所作所為,他自然知曉。倒也沒發話。也就任我暗地裡的一點點小小的善行了。
  後來,趙大人在街頭無意中遇見一個落魄的秀才,就一聲令下把少年搶入府。那少年一看就是個書呆子,滿口聖人言語,又說什麼他是有功名的帝都是有王法的……翻來覆去都是一些酸文人的話,別人聽了也只當聽笑話。就連我當時聽了都發笑……現在回想起來都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大嘴巴。
  後來少年又痛哭流涕,說他娘在城外什麼什麼土地廟中,求我們能有人去給他娘帶個口信,讓他娘找到他爹來救他……(說到這裡,華總管臉色變得灰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下去。)
  當時在場的都是將軍府的人,自然沒有人給他帶這個口信。這個少年百般掙扎,最後還是被洗乾淨了送到了將軍臥房中。
  等第二天人再抬出來的時候,那個少年一直哭,像個女人一樣的哭泣。喉嚨哭啞了,等抬回房中還是哭了一夜。後來這個少年跟我說他姓徐,叫徐仕。徐仕蒼白瘦弱,面孔又像姑娘一樣的清秀。蜷在榻上又像姑娘一樣的哭泣著,讓人看了不由得不心生憐憫。我很熟練地給他涂上了最好的傷藥,又吩咐廚房做了上好的肉粥。他卻不肯吃,把粥吐了一地,說什麼士可殺不可辱……就跟你一樣倔,不過是比你酸腐。剛來將軍府的男寵,沒少鬧絕食。實在是見得多了,我也就一視同仁,強灌了大半碗參湯。
  請來的大夫都習慣了男寵們的傷勢。徐仕的傷很快被調理好,也就按例送去侍寢。再回來的時候,他不哭不鬧,只是蒼白著臉,一遍又一遍地說“我要殺了你。”
  在府中呆久了,這樣的情況我也沒少見。也就沒怎麼當回事,更不會去把這種很多男寵要發的牢騷跑去稟告趙鈞。就憑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寵,想殺趙鈞,無疑於痴人說夢。
  沒想到這個徐仕來真的。他雖然是屢試不第的秀才,但又是調理毒藥的行家。他漸漸地不再哭鬧,開始在將軍面前曲意奉迎,漸漸地得到一些其他男寵沒有的特許,在花園中隨意走動。府中奇花異草甚多,這個徐仕在花草間走動了數日,已經偷偷採集好需要的草藥,又費了一個多月,焙乾,磨成粉。待某一天侍寢的時候,把藥粉暗藏香鼎內。下人們如往常一樣的熏香,趙鈞如往常一樣的行樂。本來那些毒藥到一定量時是可以讓人必死無疑的,但這個趙鈞太過精明,從平常的龍誕香中嗅到了一絲異味,又從徐仕眼神中看到了隱藏的殺機。他掀翻了香鼎,又把徐仕打下床。很快令人檢查香料,檢查出裡面暗藏的可置人死地的毒粉。又從徐仕臥房內搜得少許藥粉。已經吸入不少毒氣的趙鈞至少要休養一個多月才能康復,趙鈞悖然大怒,立刻令人把已經關押起來的徐仕扔給了府中上百名護衛。折磨了近十天才死。
  說到這裡,華總管不哭反笑,只是笑起來像哭:“我這個老糊塗,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他和那個人面目之間的幾分肖似。得罪將軍被扔給府中護衛折磨至死的也不止他一個。所以當那個慘死的徐仕被拖出去草草掩埋,我都沒有再去看一眼。過了兩個月,此事再沒有被人提起。平常得就像是將軍府中死了一隻貓或一條狗。
  就在我都要快把此事忘記的時候,我在府外街頭無意中遇到了她。徐芍藥,城外一個老郎中的小女兒。十八年沒見,老了很多,我根本都沒認出來。是她喊我的名字,把我叫住。
  她看上去很窮困,衣衫襤褸。年近四十,人又比實際年齡大許多。頭髮有些花白,但仔細看,還能五官中看得出昔日少女的姣好。
  十八年前她還是個很秀美的姑娘。她爹雖說是那一帶出了名的郎中,但因為染上了賭的惡習輸光了家當欠下了屁股債。她老爹也實在是昏了頭,輸紅了眼居然要把自己的閨女賣到行院裡去換銀子。等老鴇來領人的時候,徐家的女孩死活不從。我跟他們家還算是街坊,實在看不過眼,就自己出錢為姑娘買得清白身。
  芍藥感激涕零,非要來我家做丫環。我一個小小的師爺,哪裡要什麼丫環?更何況家裡的大娘子生性悍妒,怎容得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家門。所以自然沒有應允。
  也有一些人來向徐家姑娘提親,芍藥一概婉拒。其實她在藥材上面的辨識比她爹都強。平日裡自己采些草藥,也有些病人慕名而來,倒也賺了不少銀錢。只是大部分銀錢都被她那個嗜賭的老爹拿去賭博。芍藥的日子,過得很是凄苦。
  我看她著實可憐,就偷偷地送她一些柴米。只是難免被大娘子發現,家中著實吵了幾天。芍藥把送來的柴米還回來,又被家中大娘子揪著頭髮好生一頓痛打。等我好不容易拉開了,芍藥已經哭成一個淚人。
  我當時就想把大娘子休掉,只是確實沒有理由。這個大娘子王氏,除了好妒,也實在挑不出別的毛病。我畢竟是在衙門中做事,又因為這些家事沒少被人指點。漸漸地,也就把休妻的念頭打了下去。
  只是這樣一來,芍藥的名聲差不多算毀了。後來沒有人再來徐家提親。而我又畢竟不可能休掉髮妻把她娶入門,也只有漸漸地遠著她。
  後來芍藥的爹賭輸了喝醉酒不小心掉入臭水溝中淹死。從此芍藥,就孤零零一人在世上。
  再後來,她棲身的院子被徐家大伯收了回去。年紀輕輕的姑娘,硬是被趕了出來。遠處棲身,就只有藏身岩洞中。

  第十四章:下毒

  我雖然遠著她,但聽說此事後還是放心不下。偷偷跑去看她,卻被她一把抓住……然後,我沒能抵抗住懷中溫熱的身子,就做下了一生都不能原諒自己的錯事。
  她當時還是個黃花閨女,卻被我在潮濕的洞穴中變成了女人。事後我追悔莫及,她卻只是安慰我,說她是心甘情願的。
  後來我返回家中,取出積下的一百兩紋銀,想去送給她。她卻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在老家中出現。
  後來,我到了將軍府中。再後來,我和王氏的兒子得癆病死去,王氏悲痛過度,也跟著逝去。而我年紀也大了,對女人也沒了興趣了。再生個後代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再沒續弦。
  十八年後我再見到芍藥,她已經老了。她已經不是當初一往情深的姑娘,抓著我,痛哭流涕,求我為她找兒子,找屬於我和她的兒子。
  我這才知道自己在世間還有一個兒子。真正一個晴天霹靂,但更大的霹靂還在後面。芍藥說了兒子的姓名及形貌,我呆了好久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來。我們的兒子,竟然就是徐仕。那個跟我相處多日最後又死得慘不堪言的少年。
  在府中他就說過他的年齡及生辰八字,算日期他的確是我的兒子。他也跟我說過他的娘,但他居然沒有說他娘的名諱。他當然不會說,我對他根本就是個陌生人,他又怎麼能跟一個陌生人說自己娘親的名諱?
  我把芍藥扶起,芍藥還跟我說“華老爺,你現在穿得這麼光鮮一定是發達了。你一定有能力找回我們的兒子。”
  我不顧街上行人側目,抱著懷中半老的女人,痛哭流涕。
  當然,我什麼也沒說。我不能讓芍藥知道我們的孩子死得這麼慘。我尋了個小小的院落把她安頓好了,又一再保證我能找回我們的兒子。然後我去了亂墳崗,找到埋兒子的地方。拼命地刨,什麼也沒刨到。亂墳崗上草草掩埋的都是最貧賤的下層人。那裡出沒著眼睛發紅的野狗。吐著舌頭瞪著我這個大活人,我揮出砍刀,把那些吃死人的野狗砍得哀叫著逃竄……
  從那時我就發誓總有一天要結果趙鈞的性命。
  芍藥在那個院落中,由丫頭老婆子服侍著,不愁吃穿。但她已經有些瘋瘋癲癲,一見了我,就拼命地抓著我的衣衫讓我給她找兒子。說我們的兒子總有一天是要考狀元的……
  我無言以對,只有盡量少去看她甚至不去……
  這麼多年,我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少年活著進來,死了出去,卻是麻木不仁,心變得跟石頭一樣硬。也許老天爺要懲罰我,讓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是怎麼一步步走向地獄……我要知道他是我兒子……我要是早知道一些,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他救出,哪怕最後死也要死在一塊。我知道的太晚了,等我知道了,卻連自己兒子的屍首都找不著。
  我恨不得把趙鈞碎屍萬段,可我卻找不著機會。這個趙鈞,知道這麼多年來他得罪的人多了,所以一直嚴加防範。他本來就身手了得,哪怕是那些武林高手都近不了身。我一個糟老頭子,行將就木,憑自己的手想殺趙鈞,真的是比登天都難。
  好不容易進來個錦秀,沒想到那孩子好像有些迷上了趙鈞,遲遲不肯下手,結果讓自己死得慘不堪言。進將軍府當男寵的,又有幾個是好下場?不殺掉這個趙鈞,永遠也別想有活著離開的機會。
  蘇宇:“老人家說這麼半天,說來說去,還是想借我的手殺人。”
  華總管:“難道你不想殺掉那個姓趙的嗎?”
  蘇宇:“就算你這麼信任我,問題就在於,我憑什麼殺趙鈞?就憑這雙手嗎?”(他有氣無力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這雙手臂只要下大力氣,後背就劇痛,痛得我幾乎要暈過去。更何況我的腿……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我現在根本就是個廢人,只能是別人殺我,我又憑什麼去殺別人?”
  蘇宇臉上現出一絲嘲諷,但更多是苦笑:“華總管,你太高看人了。”
  華總管:“你有力氣在他身上留下抓痕嗎?”
  蘇宇一呆:“你說什麼?”
  華總管:“你只要在每次侍寢的時候有力氣在他身上留下幾道抓痕,你就有機會殺他。”
  蘇宇臉色蒼白:“你當我是女人?”
  華總管嘆口氣:“我知道這話說出來讓你覺得很難堪。不過現在真的不是難堪的時候。我已經苦苦思索過成百上千種法子,似乎也只有這一個看起來上不得檯面的法子能置趙鈞於死地。現在關鍵就在於,這個姓趙的,在床榻上,到底好不好這一口。”
  蘇宇已經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欲,那身體的自然反應。被召去侍寢的時候他終於開始大聲的呻吟,在那個黝黑健壯的身子下拼命地扭動著自己的身軀,任由情欲的燃燒讓雙眼變得潮濕。甚至連意識都飛上了天,模糊不清。
  趙鈞趴在他身上氣喘吁吁,分外驚喜:“美人兒,你終於學會享受了……”
  一邊說,一邊在其體內大力抽插幾下。蘇宇大聲尖叫,指甲死死地摳入對方寬闊結實的後背上,幾乎摳進了血肉,在其背上留下了幾道長長的抓痕。
  微微的疼痛卻讓趙鈞更加興奮莫名。一面加大力度,一面氣喘吁吁地說著:“對,對,就這樣。狠狠抓,用力抓。我的美人兒就像小野貓一樣……”
  那晚,趙鈞親自拿起枕邊的錦帕為同枕的人擦去滿臉汗水,看著對方潮濕的雙眼,嘖嘖讚嘆:“這雙眼睛,真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蘇宇捂住了臉,表面上看是嬌羞。實則是羞慚兼憤恨。他堂堂蘇宇,生前最優秀的特警,現在卻躺在男人的身下,淫浪放蕩的就像一個妓女。
  這在當初剛剛入府的時候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可現在……他已經遭受了這麼多的來自同性侵犯的屈辱,就絕不會再一死了之、善罷甘休。總有一天,他要結果這個趙鈞的性命。
  華總管終於面露喜色:“這個趙鈞,果然好這一口。”
  蘇宇:“下一步呢?”
  華總管抓起他的手,審視著,搖頭:“指甲還有些短,還要再養長一些。”
  一連半個多月,蘇宇每次侍寢的時候都會在對方背上留下幾道抓痕,抓得趙鈞更加興奮……
  蘇宇的指甲,也留長得差不多了。被華總管親自修剪。
  修剪成型。華總管取出一小包藥粉,融於一碗清水中。很快消融進去,無色無香。
  已經變成毒水的藥水,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碗清水。
  華總管:“這個趙鈞,頗懂得一些藥理。尋常的毒藥他可以在第一時間發覺。他對殺機和毒藥,有著異乎常人的敏銳。臥房內的香鼎已然撤去,所有飲食都會用銀針試毒以及專人品嘗後才會給主子。起碼從表面上看,已經斷絕了幾乎所有的下毒途徑。即使一些刁鑽的奇毒,都近不了他的身。”
  “不過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床第間一些刺激性的小動作,都會讓他中慢性毒,慢慢地要了他的命。”
  蘇宇:“為什麼不是見血封喉?”
  華總管:“所有見血封喉的毒藥,再刁鑽的,都會被他一眼識破。根本來不及下毒。”
  蘇宇:“慢性,到底要慢到什麼時候?”
  華總管:“如果你能得寵多侍寢幾次,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個月,總有一天讓這個趙鈞七竅流血死去。”
  蘇宇哼一聲:“兩三個月,只怕到時候我已經沒命了。”
  華總管:“你放心。就憑你之前練武打下的根基,兩三年之內,你都不會有事。”
  蘇宇一伸手,沒有拂向藥水,卻是拂向了案上的花瓶,將插滿白菊的青花瓷打了個粉碎。低著頭,道出了:“那我豈不是至少要兩三個月在他身子下扮婊子?”
  華總管嘆口氣:“這也許是惟一的辦法。否則的話,兩三年內,你不是被他活活折磨死,就是自己受不住自我了斷。反正你會死在他前面。”
  蘇宇半晌沒有言語。終於,他還是聽從了華總管的建議。
  以總管教給的吐納法,十指插入藥水中,將裡面的毒性悉數吸收於肉色的指甲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毒素在指甲尖上匯成一道白線,最終又消失於無形。
  蘇宇從碗水中舉起雙手,十指尖尖,看不出任何異樣。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出任何異樣。
  華總管:“當你輕微地抓傷他的時候,這種毒性會隨著破損的表皮慢慢滲入體內。過程極其緩慢,但中毒的人不會有任何察覺。這也許是世間惟一一種可以要趙鈞性命的奇毒。”
  蘇宇沒有問他是從哪裡找到這樣的奇毒的,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毒真的可以結果趙鈞的性命。
  他甚至沒有問,這樣的毒停留在自己指間會不會對自己的性命產生威脅。
  儘管華總管一再解釋這種奇毒只有通過破損的表皮才能讓毒素在體內緩慢蔓延;儘管蘇宇對這樣的解釋根本就是半信半疑。但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追問。在無法結果趙鈞性命之前,問什麼都是多餘。

  第十五章:衰弱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
  天已深冬。
  霞飛樓燈火通明。最頂層的豪華隔間裡,偌大紫檀木桌上,圍坐著近十名聲名赫赫的官老爺。每人身邊都擁著一個粉面朱脣的小相公。為首的那一位,黝黑高大,護國大將軍趙鈞,身邊緊緊環繞著兩個粉妝玉琢的美少年。霞飛樓的雲老闆,親自為諸位斟酒上菜,跑上跑下地伺候著。
  酒席間觥籌交錯。已經連飲幾大壇狀元紅的趙鈞面不改色,高聲談笑。又是一大碗烈酒入肚,突然,他止住了笑聲,低下頭,黑黑的臉上泛起了難得的朱紅。一張口,一口酒水噴將出來,猛力咳嗽。
  眾人一嚇,全都把著酒杯不作聲了。所有人看著將軍,眼中全是驚詫。
  趙鈞的海量是舉朝聞名的,號稱千杯不醉。飲酒如飲水。往往是全桌人爛醉如泥了,卻只有他一人還在那裡把酒言笑,舉止言談都是瀟灑豪邁之極。
  可如今,酒碗在手中不住的顫抖,趴在桌子上,更是咳得驚天動地。就連整張桌子都在將軍的余威下顫抖不止,滿桌的杯兒盞兒跳將起來叮叮噹當亂響,滿桌的人更是面面相覷,驚得面無人色。
  兩名粉妝玉琢的小相公趕緊捶背的捶背,撫胸的撫胸。趙鈞雙臂一伸,兩個孩子登時飛將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墻板上,撞得頭破血流。
  雲老闆震驚之下趕緊跑上,忙不迭地賠禮道歉:“兩個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將軍。該打該打,待我回頭把這兩個不懂事的賤骨頭好生痛打一頓。”
  那兩個頭破血流的相公趕緊跪地爬來,砰砰磕頭:“小的不懂事,惹大人生氣。該打,該打。”
  各舉起一雙雪白粉嫩的小手,對著自己同樣雪白粉嫩的臉上,噼哩啪啦直扇耳光。
  趙鈞終於停止咳嗽,擺擺手:“罷了。”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隨手扔到地上,“兩個孩子的傷藥錢。”
  雲老闆兩眼放光,眼瞅著地上躺著的是兩張一百兩的銀票,合起來就是二百兩!他忙不迭地拾起,拉著兩個孩子,連連做禮:“趙大人寬宏大量,不計較你們手腳粗重,還不快謝趙大人的恩典!”
  兩個小相公又是砰砰磕頭作響,被雲老闆拉著,滿臉喜色地退下了。
  桌子仍然余震未了,一隻瓷杯在桌角連轉幾轉,砰一聲落地,摔了個粉碎。
  一白淨面皮的官員立刻笑道:“趙大人虎威,幾聲咳嗽,都咳得這麼驚天動地。待上了戰場,不用大人出手,只幾聲大咳,足以令敵軍為之心驚膽戰了。”
  眾官員連忙附合:“將軍虎威,果然了得……”
  趙鈞哼一聲,果然嚇得眾人止了聲。
  趙鈞撫著胸口:“最近身子,頗有些不適。只怕是哪裡出了毛病。”
  白淨面皮的官員又道:“大人龍馬精神。聽說蘇漢青的兒子現在在府中承歡,那位蘇公子,端地是生得國色天香。大人迷戀美色,卻也要保重自家的身子骨為是。”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發出會心的微笑。當即有人笑道:“趙大人龍馬精神,不過是有些小咳嗽。要是我的話,說不定早就一命歸西了。那才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滿桌人拍掌大笑,皆道:“極是!”
  趙鈞也撐不住笑罵道:“胡說八道。”
  雲老闆跑上前:“不知我家的錦秀,可還侍侯得得當?”
  趙鈞面無表情的:“死了,埋了。”
  眾人失色,尤以雲老闆臉色最為發白。最先反應過來的也是雲老闆,趕緊笑道:“可見錦秀那孩子沒福。在霞飛樓的時候就看著他的身子骨明顯比別人都嬌弱,那時候我們就說這孩子怕是活不長。果然,這等沒福,紅顏薄命啊。”
  趙鈞不言語。
  其他人紛紛說著:“錦秀那孩子一看就是癆病鬼的樣,這麼早死在將軍府中,豈不是給趙大人帶來穢氣?雲老闆,你做生意也太不厚道了,這麼個癆病鬼都敢高價賣給大人……”
  雲老闆也跟著搭腔:“是我想錢想昏了頭,該打該打。”伸手在自己臉上輕輕地打著耳光。
  趙鈞長身而起:“你們也少胡說八道。錦秀是自己服毒自盡的。”
  這一下所有人鴉雀無聲。看著虎背熊腰的趙大人就此離去。
  此後,關於趙鈞的“龍馬精神”在帝都權貴中悄悄流傳了幾個版本。版本不同,卻也是大同小異。左右不過說的是將軍大人太過“虎威”,來自霞飛樓的絕色小相公不堪忍受,服毒自盡……
  關於錦秀慘死的真相,趙鈞早已喝令府中上下人等噤聲。所以府外竟是無人知曉。只是城外一座新墳,修建得分外富麗堂皇。
  深夜,趙鈞騎馬率著幾個親隨奔馳在帝都無人的街道上。突然,趙鈞勒馬停下,身後一眾人也跟著停下。
  趙鈞抬頭看著樹梢一團黑影,吩咐一聲:“豹奴,把我的弓箭取來。”
  護衛隊隊長——一個身形高大有如將軍,但臉上尤帶稚氣的少年軍士跑上前,從背上取下大弓及長箭遞上。
  趙鈞輓起大弓,對準那團黑影,卻只把弓拉開了一大半。
  平常是可以把這個七十餘斤的大弓拉滿的。
  手中的弓怎麼也成不了滿月狀。而弦上長箭對準的目標卻撲展開翅膀,咕咕叫著飛上了天。
  那隻該死的貓頭鷹,就此從將軍眼皮底下逃離。
  長箭終於射出,射了個空,斜斜地下落。
  幾個親隨低著頭,默不作聲。
  只有豹奴仰頭看著將軍。
  趙鈞回頭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的力氣大不如前?”
  豹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大人神力,這樣的弓也只有大人能拉得開。但是,大人不應該只能拉到這種程度。”
  趙鈞笑道:“你這孩子就是性情憨直,不過你說得很對。我原本是完全可以把這張弓拉成滿月狀的。”
  仰頭看著天上的一輪滿月,嘆道:“我一向以為自己是鐵打的身子骨,豈料也有吃不消的一天。”
  豹奴一雙豹眼亮閃閃:“大人夜夜召人侍寢,那位蘇公子又生得太美,美得像男狐狸精。我看他那雙狐狸眼睛,就像是整天琢磨著要把大人吃光喝淨。”
  身後幾個親隨忙不迭喝道:“小孩子傢什麼也不懂,胡說八道,成何體統?”
  趙鈞搖手:“罷了,豹奴是口沒遮攔。”
  趙鈞面露微笑:“不過這個蘇宇,還真像是要迷死人的狐狸精。”
  身上的無數道抓痕微微有些發癢。這個蘇宇,居然喜歡像個女人一樣的抓人;而他趙鈞,居然也喜歡這樣被抓。那種貓抓一般的抓人撓人,還每次都能讓他興奮莫名……
  毫無疑問,這個喜歡抓人的蘇宇,成了將軍府最受寵的男寵。
  趙大人重金請來名醫,不光看自己,也看蘇宇。診斷的結果不過是兩人縱欲過度,難免身子變得虛空……
  這樣的話,將軍身子骨大不如前,也是理所當然的。趙鈞問有什麼妙方,名醫的說法是最好的妙方是適當的禁欲,好好養一段日子,二人必能復元。
  這種最好的妙方當然不受將軍待見,蘇宇看樣子也不喜歡這個方子。於是名醫被打發走,當天二人又是整夜的顛鸞倒鳳……
  趙鈞堅信食補的力量,最好的人蔘虎鞭什麼的都流水價地送入府。做成參湯藥粥,被二人共同服下。然後又是沒完沒了的折騰……
  趙鈞已經迷上了蘇宇的身體。蘇宇儘管不願意承認,但他也改變不了自己自然的生理反應。在同性的暴力侵犯下,他越來越迷戀此道,動作也越來越主動熟練,叫聲也越來越肆無忌憚。每次都像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每次都能達到快感的巔峰,每次都像個女人一樣把對方抓得傷痕累累……
  趙鈞身上的傷痕越多,蘇宇就越能感受到對方的氣力明顯不如前。當然,也越能明顯感受到自己身體的不如前……
  蘇宇現在已經顧不上質問華總管那藥性對自己的影響。還有一個多月……他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著:還有一個多月,就能讓趙鈞七竅流血死去。
  到時候,自然是擺脫,逃離。擺脫這個屈辱的身份,逃離這個鬼地方!
  作為最受寵的男寵,蘇宇有了比之前的錦秀更大的特權,乘車出府遊玩。
  在眾多護衛的包圍保護下,神駿白馬拉著華麗的馬車載著將軍府第一男寵紅人奔走在帝都繁華熱鬧的街道上。坐在車內透過隱隱的紗窗,依稀可見滿街的小販及行人。
  帝都繁華舉世聞名。高大圍墻圈著樓台軒宇、花木繁陰。圍墻外熱熱鬧鬧的小販,賣吃的、賣玩的、賣耍的,街上行人,有布衣百姓,也有衣衫光鮮者。華麗馬車所到處,盡皆避讓,眾人眼神中,全是羡妒。更有年少秀美的女子,對著馬車紗窗,巧笑倩兮。
  突然女子尖叫聲,馬聲嘶鳴。整輛馬車,硬生生停了下來。

  第十六章:仙境仙人

  馬車震動,蘇宇連晃了幾晃才坐穩了。聽得外面一迭聲的護衛喝罵,道一聲“挑簾。”立刻有人把錦簾挑起。蘇宇這才看清了,馬蹄一側,坐著一個女子,荊釵布裙,黃黃的頭髮,零亂不堪。手中輓著一個籃子,籃子裡的灶糖,滾了一地。
  蘇宇問是怎麼回事,立刻有人稟報“這個賣灶糖的醜丫頭不知死活,衝上前驚了馬,驚擾了公子,還差點讓自己被馬踩死。”
  那姑娘抬起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面有菜色,黃黃的臉果然很平庸。惟獨一雙大眼睛,抬起眼皮,倒也清明。
  蘇宇也沒當回事,吩咐一聲前行。
  錦簾還沒挑下,白馬就抬蹄,將滾了滿地的灶糖踩了個粉碎。
  這一下那個賣灶糖的女孩登時嚎啕大哭,竟是不顧死活地撲到馬蹄下搶救那些尚且完好的灶糖。幾個護衛拉都拉不住,眼睜睜看著這個衣衫襤褸的“醜丫頭”被馬蹄踩斷了手臂,痛得暈了過去。
  若不是護衛們眼疾手快把人從馬蹄下拉出,這個貧寒人家的女孩兒,就會因為幾塊灶糖活生生死在了馬蹄下。
  立刻有人圍了上來,馬車行走不得。護衛把痛暈過去的女孩丟在了地上,破口大罵。
  蘇宇連忙喝止,令人把女孩放上馬車送去救治。不想護衛們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動手。
  一個穩重些的護衛上前稟報:“這是府中的規矩。公子乘坐的馬車,不得同時乘坐他人。當然,趙大人除外。”
  蘇宇一怔,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充其量不過是府中的一個男寵。那個趙鈞,對府中的男寵,向來是看管得非常嚴的。
  周圍一大圈百姓也有幾個精明的看明白過來,遠遠地打量著馬車上長相絕美的少年,指指點點,低聲嬉笑著。
  那些陌生人的目光,讓蘇宇芒刺在背。他們明白了他的身份地位。如果不是行動不便,他真的會立刻跳下馬車棄車而去。
  然而,此時此刻,他甚至連逃離的能力都沒有。
  蘇宇:“馬上給我把姑娘送上馬車。”
  侍衛們抬頭,遭遇的是蘇公子寒冰般的目光。那樣的目光,真的讓人不寒而慄。
  而對方不過是一個男寵!
  不過這個目前最受寵的男寵又得罪不得,得罪了,萬一人家哪天在大人身邊吹個枕頭風,他們這些低三下四混飯吃的護衛們,還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
  聽從吧,這個將軍府不成文的老規矩卻又破壞不得,破壞了,多多少少有損趙大人的威嚴。
  護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低下頭不作聲,屁也不敢放一個。
  一時間,男寵和護衛們,竟都僵在了那裡。
  一白衣公子越眾上前,打破了這個僵局。
  此公子姿容甚是俊雅飄逸,揮一把摺扇,伸手一抄,不嫌骯髒把個衣衫襤褸的貧家姑娘抱入懷中。抬頭微笑道:“這位姑娘傷勢拖延不得,得趕快救治,小心落下終生殘疾。”
  護衛們巴不得有人幫他們解圍,立刻齊聲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善人,出門見個年輕姑娘順便伸個援手,他日必然早生貴子。”
  善人公子沒理會這些粗人不通的言語。抬頭看著馬車上蘇宇的氣色,眼神閃了一閃,看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慢性毒將入肺腑,爾命不久矣。”
  幾個護衛一呆,齊齊破口大罵:“敢詛咒我家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橫抱著懷中尚自昏迷的姑娘,一轉身,就此飄然離去。
  蘇宇在馬車上怔怔地發呆。
  幾個護衛還在勸說:“那個公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善人,胡說八道,蘇公子別放在心上。”
  蘇宇開口:“跟上他。”
  護衛們又是一呆。腦筋轉了幾轉,都在想趙大人是規定了不許公子們與他人同坐車,可又沒規定不許府中的公子上街跟蹤別的男人。
  再說了,府中有好幾位公子就是別的公子在街上跟蹤跟來的。那位白衣公子長相著實不差,論俊雅飄逸又在府中所有公子之上,堪稱又一極品。倘若把這麼個極品再弄到府中,他們幾個護衛的功勞,可就大了。
  大家的腦筋都轉得一樣的快。這一下把道理想通了,不用蘇宇再吩咐,幾個護衛忙不迭地揮起了馬鞭,策馬追去。
  白衣公子雖說懷中抱著一個人,但腳不沾地,行走甚是迅疾。後面車輪軲轆,始終和人家差了一大截,竟是怎麼也追不上。
  任後面的人追得疑神疑鬼,白衣公子卻是頭都不回,在帝都七轉八繞。直至黃昏,終於沒入一小巷深處。
  小巷入口一株高大銀杏樹,巷內卻甚是狹小。將軍府的馬車,竟是駛不進去。
  蘇宇:“不是帶著軟轎嗎?抬我進去。”
  護衛們手腳麻利,把馬車後面依附著的精巧軟轎抬來,小心謹慎地把蘇公子安放其上。四人抬著軟轎,其餘幾人前後擁護著,默不作聲進入小巷深處。
  小巷看似狹小,裡面卻著實幽深。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頭,這才發現一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黑鐵門。門上兩個鐵環,朴樸素素,看上去就一尋常人家。
  一名護衛上前敲鐵環,哐啷直響,裡面卻毫無動靜。還想砸門,被蘇宇制止住了。
  蘇宇:“主人必已知曉我等到來。初次登門,切勿冒犯。只在這裡候著就是。”
  護衛們即使不情願,也只能依言候著。畢竟說話的是半個主子,違逆不得。再說了,趙大人在府中掌燈時分才會回去。也就不著急這麼一時半會兒。
  眾護衛包圍著,中間四人抬著軟轎,轎上高高在上的蘇宇。悉數在門外默不作聲地等候。
  等了好一會兒,才聞得裡面隱隱的細樂聲。又過了一盞茶的時分,門終於吱呀一聲開啟。
  有幾個侍衛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只等門一開就破口大罵。不想等門大開,全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門內俏生生站著四名花容月貌的丫環,舉著四個精緻燈籠。衣著四色,一桃紅、一湖藍、一柳綠、一鵝黃,當真如四朵嬌嬌嫩嫩的鮮花一般,衝著門外人嫣然一笑,道:“諸位大哥久候了。我家主人請蘇公子移步入府中一敘。”
  護衛們看得半天合不攏嘴巴。還是蘇宇來一句:“還有勞四位姑娘帶路。”
  四名美婢翩翩轉身,邁著整齊劃一又輕盈如雲的步伐,舉著燈籠在前引路。後面跟著的是一群魂不守舍的護衛,以及軟轎上抬著的默不作聲的蘇宇。
  那個黑鐵門著實平凡,不想入內極是軒敞,竟是好大一座花園。園內花木山石,流水淙淙,處處天然不見雕琢的痕跡,布置得極具雅趣。
  走過一花廊,又見一碧清的水池,於月光下碧波盪漾。水池中心一座造型極為精巧的花亭,竟是玻璃建造。於碧清的池水中當真如小小的水晶宮一般。
  晶瑩剔透的玻璃花亭上笑語喧嘩。直看得那些個外來的護衛們魂兒都要飛上了天。
  如果說先前這四名美婢還只是人間的鮮花,那玻璃花亭上七個大美人就是天上的七仙女了。
  七美分著赤橙黃綠青藍紫的七色薄紗綾羅,雲髻高輓,體態曼妙,把個白衣公子簇擁在中間,笑語喧嘩,打情罵俏。
  忽聽得琴聲悠揚,叮咚作響,在這仙境一般的所在,當真如仙樂一般。眾美立刻噤聲。白衣公子拔動案上的古琴,引吭高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悠揚宛轉,一曲歌畢,眾人屏息凝氣,竟是久久無聲。
  白衣公子長身而起,抱拳鞠躬:“貴客登門,有失迎迓,還望恕罪。”
  對方舉止謙恭,談吐不俗。好在蘇宇生前從小被長輩逼著背了不少古文,在部隊裡也是文武雙全的佼佼者了。忙在轎上回禮:“小人身有殘疾,行動怠慢處,還望恕罪。”
  白衣公子放聲大笑,身邊七美亦是花枝亂顫,笑個不休。
  白衣公子笑道:“你也恕罪,我也恕罪,何必如此客套。你我相隔甚遠,敘話多有一便。何不移駕至此,把酒言歡。”
  說話聲中,早有一小小蓮舟於花亭下劃將過來。舟上划槳的是兩白衣童子,生得粉妝玉琢,伶俐可愛。轉眼至岸邊,蹦跳上來。彎腰道:“蘇公子請上船。”
  一粗莽護衛還來一句:“船這樣小,怎載得動我們這許多人。”
  二童子齊齊抬起頭來,烏溜溜的眼睛中滿是驚詫。驚詫笑道:“我家主人的蓮舟,你們這等粗人也配上嗎?”
  要換作平時,這幾個護衛早就勃然大怒,拔刀相向了。可如今面對這兩個玉雪可愛的童子,竟是怎麼也生不出氣來。再望著遠遠玻璃花亭上一群神仙般的人物,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如此仙境一般的所在,竟皆自慚形穢,低頭不語。像是被主人氣勢所迫,小心放下了軟轎。
  兩位童子人小,力氣卻異乎尋常的大。一邊一個,抱起轎上的蘇宇,平平穩穩地送上了蓮舟。
  蓮舟載著蘇宇,轉眼至花亭下。
  二童子又是一邊一個,輓著蘇宇的雙臂,齊齊喝一聲:“起!”
  三人竟是平平飛起,躍至花亭中。
  白衣公子手握摺扇輕輕一揮,二童子同時放手,躍至一旁。一股大力席捲著蘇宇,穩穩落在了一鋪墊著厚厚錦褥的玻璃椅上。

  第十七章:神醫杜若

  七美退開三步,幾乎靠著花亭欄桿,圍成一個圈,屏氣凝神,將兩人圍在其內。
  七美環繞,月光如水,花亭似夢,池水清亮。那些個護衛遠遠的伸長脖子往過瞅,卻只能瞅到蘇宇的一片衣角。內心著實放心不下,有心喝問此地主人,可如此仙境一般的所在,又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竟是誰也張不開口。只有面面相覷後,屏息靜氣,真正大氣也不敢出。
  一陣寒風吹過,於花圃那邊竟送來一陣濃冽的酒香。酒香所至,護衛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竟是醉暈了過去,有好幾個閉著眼睛倒在地上還在舉拳蹬腿地高叫:“好酒!”
  白衣公子面對蘇宇,含笑道:“一些粗人,不雅視聽。不過是暫時醉暈過去,一會兒就好。”
  蘇宇默然無語。
  眾美環繞中,白衣公子緩緩坐回椅內,輕搖摺扇,笑道:“當日長風亭一別,以為就此音斷。不想蘇兄遭奸人陷害,又身陷將軍府中。當真令人扼腕嘆惜。”
  蘇宇:“原來你我相識。實不相瞞,在下自法場醒來,已然失憶。法場之前的往事,在蘇某腦海中已然是一片空白。若不是兄台指點,在下還以為直至今日才與兄台結緣。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白衣公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很快歸復平和:“在下姓杜,單名一個若字。生性愛美色,半生都在溫柔鄉中繾蜷。除美色之外,平生又好三件物事——醫道、琴樂與劍術。”
  說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搭在了對方的脈搏上。
  蘇宇注意到,對方搭在自己脈搏上的冰冷的手指,由一根變成了兩根,兩根變成了三根。
  環繞在周圍的七大美妾,則是面面相覷,難掩驚詫之色。
  杜若三根手指在對方手腕上搭了良久,臉上驚詫之色比方才更甚。漸漸的,滿臉的驚詫被凝重代替,神色越來越凝重。良久,才鬆開手,將蒼白的一隻手籠回袖內,長吁了一口氣:“奇哉,怪也。”
  蘇宇不動聲色看著他。
  杜若神色恢復平常,瀟灑地揮著摺扇,微笑道:“蘇兄之脈甚是奇特,杜某把了良久,越想越是奇怪。”
  蘇宇:“殘廢之人,又身中奇毒,自然奇特。”
  杜若連連搖頭:“非也非也。蘇兄的殘廢不過是暫時;所中之毒,雖說少見些,可對杜某來說,實在也算不得什麼真正的奇毒。杜某方才詫異了良久,就在於,就脈象上看,蘇兄應該是真正死過一次的人。可如今又是活生生地在這裡,當真奇怪之極。難道世間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怪事?”
  蘇宇不由得心中一動,自從來了這個奇怪的世間,第一次有人對自己的真實身份產生懷疑。
  當下笑道:“杜兄是否聽過靈魂轉換,穿越時空之說?”
  杜若搖著摺扇,看了他良久。方笑道:“蘇兄所言穿越時空,還真是沒有聽說過。杜某行醫多年,向來不信靈魂附體之說。醫人無數,也有幾次起死回生。其實不過是看出了其人不過是假死,趕在病人由假死變真死之前及時伸手援救。事實上根本談不上起死回生。人要是真死了,脈象沒有了半點動靜,那就是十個杜某都沒法把人救活了。”
  “怪就怪在蘇兄明明真死過一回。難道世上真有靈魂附體?當真奇怪之極。”
  “不過從脈象上看,蘇兄所言失憶之事,應當屬實。”
  蘇宇:“杜兄當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讓蘇宇為之自慚形穢。只是不知是何等機緣,令蘇某能與杜兄結交?”
  杜若低頭笑道:“蘇兄向來心高氣傲,舉止言談都不肯讓人。不想遭此大難,竟變得如此謙恭。”
  蘇宇一怔,遂低頭默然無語。
  自穿越以來,已經不止一個人說他“心高氣傲”了。就是生前,也總有人說他性格太過耿直……如今身為殘疾,又變成了將軍的男寵,何時變得如此謙卑圓滑?
  大難之後,人的銳氣總是會削磨很多。蘇宇也不例外。
  這個杜若絕非等閒之輩,且言語之間,對自己的傷勢及所中毒很有些把握。能結交如此朋友,也許可以徹底改變自己的狀況……
  不過,對方方才語氣中頗有幾分揶揄之意。須臾間激起了蘇宇內心深處的傲氣,當下就想站起告辭。不想腳一沾地,牽動膝蓋上的傷勢,痛得臉都白了。
  但蘇宇還是忍痛抱拳道:“能與杜兄月夜共敘,實為三生有幸。只是夜已將深,在下不便打擾,就此告辭!”
  杜若揮著摺扇笑吟吟地不言語。
  其時寒風凜冽,杜若衣衫單薄輕搖摺扇,卻是如沐春風一般。瀟灑至極,亦是怪異之極。
  蘇宇無法站立自行行走,對方又是不言不語。蘇宇不由得心頭來氣,抱拳道:“蘇某行動不便,還請煩勞此地主人開個口,好令人將蘇某送至對岸。”
  杜若笑吟吟道:“方才杜兄所問之事在下未答,那是在下的不是了。杜某在此賠個禮,道個歉,蘇兄勿再生氣。先喝三碗清茶,再聽杜某人細細道來。”
  一大紅衫子的美人捧上一蓋碗,蘇宇就盤中喝了,卻險些吐將出來。
  此茶之苦,竟是從未嘗過的。
  抬頭看著杜若,對方卻道:“府上茶甚是粗劣,蘇兄看在杜某人的臉面上,切莫嫌棄。”
  蘇宇只有忍了又忍,強自咽下了。
  然後又是一黃衫美人,一翠衫美人,各捧一蓋碗奉上。
  第二碗茶極澀,第三碗茶極酸。
  總算是看在主人家的臉面上,蘇宇竟是強忍著,一口沒吐,將前後三碗挑戰味覺極限的怪茶悉數咽入喉中。
  三碗怪茶入腹,腹中登時如刀割一般。蘇宇忍著沒哼出來,只是臉色越來越白,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問出來。視線越來越模糊,卻見對方回頭吩咐身後一紫衫美人:“溫一壺百花酒過來。”
  美人恭敬答是。轉身,旋返。一白玉壺溫熱的美酒擺放在貴客面前。
  蘇宇終於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那個盛酒的白玉壺仍然在擺放在面前,仍然溫熱。
  從暈去到再醒來,一切仿佛在片刻之間。
  杜若以扇指玉壺:“此酒甚是甘冽。蘇兄可飲之。”
  蘇宇果然一飲而盡,果然是味美異常。之前怪茶帶來的不適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為之神清氣爽。且四體舒泰,氣力也增長了不少。
  蘇宇打個哈欠,抱拳:“多謝杜兄賜解藥。”
  杜若搖扇笑道:“哪裡哪裡,蘇兄體內毒素方解了一小半。蘇兄所中之毒,要醫治並不難。只是很有幾分麻煩。只怕蘇兄以後還要接近毒物,哪怕現在根治了,亦是無用。不如待杜某回頭配幾粒藥丸,蘇兄慢慢吃了,亦可逐步化解。”
  蘇宇:“杜兄大恩,不知該當如何報答?”
  杜若搖頭:“哪裡哪裡,你我當初也算一見如故了。如今蘇兄大難,杜某力所能及,焉能不有所作為?”
  蘇宇:“前塵往事,在下……”
  杜若以扇制止其說下去,言道:“蘇兄於大內行刺小皇帝不得反而被趙鈞所傷。當時蘇兄傷重行走艱難,杜某在城外偶遇,施展學得的一點醫術,不過是舉手之勞。蘇兄自稱是風火堂的殺手,非要送給杜某一火焰牌。說有血仇要報,不可貪圖安逸。又說自己以後只要留得一條性命在,只要火焰牌到,杜某央及之事,縱有萬分艱險,亦在所不辭。”
  蘇宇臉色蒼白:“在下境況如此,讓杜兄見笑了。”
  杜若哈哈大笑:“蘇兄言重了。杜某人多年來眷戀溫柔之鄉,早已遠離江湖紛爭。仗著一點醫術,平生僅有的幾個仇家也被在下的病人們殺光了。我不尋人麻煩,別人亦不尋我麻煩。風火堂的殺手聞名天下,杜某也是敬而遠之。倘若不是蘇兄這般人品,再有一百個火焰牌,也勸不動杜若來治病救人。”
  “至於這道火焰牌……”腰間果然有一火焰狀的通紅令牌若隱若現。
  “因為是蘇兄親手贈予,在下只當是離別紀念。日日掛在身上,也還能惦記著蘇兄一些。”
  不待蘇宇回答。杜若話題一轉:“時候不早了,蘇兄得回府了。不然的話,趙大人就該率人滿帝都尋找了。”
  兩名白衣童子把客人安安穩穩送到對岸。
  蘇宇端坐在軟轎上。只見幾名美婢各持玉瓶,將瓶內晶露灑在眾護衛臉上。
  接連幾個噴嚏聲,幾個醉倒的護衛接連醒來。
  醒來之後都是大驚,慌忙爬起。見蘇宇好端端坐軟轎上,這才松了一大口氣。
  又有幾個噴著酒氣疑惑自己怎麼會醉倒。美婢們指著花圃笑道:“此花花香濃冽如酒香。幾位老爺想是貪戀美酒香氣,嗅得多了,難免醉倒。”
  護衛們張口結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晃晃腦殼,抬起轎子,也就簇擁著去了。
  臨別前,蘇宇回頭。花亭上琴聲悠揚,這次杜若沒有高歌。樂聲古韻,隱隱有“鼓瑟吹笙,迎送嘉賓”之意。
  杜若以琴聲送客。蘇宇在眾人的簇擁中,無聲離開。
  這個世界的蘇宇原本應該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殺手,身手必然了得。倘若不是這三枚附骨釘。
  這個杜若,應該是數一數二的神醫了。倘若他肯出手……
  他如果肯的話,方才自然會提及;
  既然沒有提及,只怕是總有些難以言盡的原因。
  不管是什麼原因。既然神醫沒有為他治傷的意思,他蘇宇也就不再開口求人。
  被人兩次施恩又無以為報,又怎麼開得了口求第三次?
  三枚附骨釘傷及的部位,要取出,必然要傷及筋骨吧。只怕取出來,也還是廢人一個。
  蘇宇不再想下去,閉上了眼,於如水月光下,不由得長嘆一聲。

  第十八章:賠錢貨

  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蘇宇乘著馬車行駛在街上,透過紗窗望著外面的景物,突然喝令停車。
  馬車戛然而止。蘇宇挑起錦簾,望著遠處一人影,開口道:“把那位姑娘帶過來。”
  護衛一呆,那個黑底紅花棉襖的小姑娘又土又髒,相貌也頗有些醜陋。一時間都愣了一會兒,然後才反應過來,對方不就是前日被馬車撞倒又斷了手臂的賣灶糖女孩嗎?
  賣灶糖的貧家姑娘黃黃的臉驚得面無人色,被幾個護衛硬拉了過來。想跪又跪不下,在車下一跤倒地,蜷縮著,瑟瑟發抖。緊緊抓著手中的竹籃,頭低得不能再低,根本不敢抬頭看車上美公子一眼。
  一看就是貧寒家的女孩兒沒見過世面,被華麗氣派的車馬以及車上的漂亮人物嚇呆了。
  蘇宇和顏悅色:“姑娘怎麼稱呼?”
  地上的姑娘終於抬起頭來,眼睛瞪得賊大,像是不明所以。
  蘇宇只好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回對方聽懂了,小小聲回答:“賠錢貨。”
  蘇宇一怔,像是沒聽明白:“什麼?”
  姑娘臉漲得通紅,終於扯開大嗓門:“賠錢貨!俺爹從小就叫俺賠錢貨!”
  周圍哄笑聲。已經有不少人漸漸圍了上來,加上那些護衛,一時間當真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賠錢貨從小就習慣了被人嘲笑,但這次畢竟在這麼一位漂亮的公子面前被人嘲笑,當真是羞慚欲死。頭幾乎埋在了膝間,眼淚都止不住掉了下來。
  看出了姑娘家的窘迫。蘇宇心下不忍,擺擺手。護衛們首先止住了笑聲。還有不少肆無忌憚大笑著的圍觀百姓在車上美公子冰稜一般的目光下嚇了止了聲。很快,大聲的嘲笑消失得無影無蹤。
  賠錢貨抬起頭來,醜醜的臉上滿是淚水,咧嘴一笑:“你真是好人。”
  蘇宇稍稍呆了一下。這姑娘相貌不佳,卻笑得很真誠。黃黃的臉頗有些骯髒,卻又是一口整齊白亮的牙齒,真誠地笑著,人也似乎一下子漂亮了許多。
  蘇宇看著她的手臂,緊緊捏著裝灶糖的籃子。前幾日剛被馬蹄踏斷甚至踏碎,到今天竟是已經完好。不由得心中暗暗稱奇:“你的手臂,是怎麼好的?”
  賠錢貨又是咧嘴一笑:“是那個神仙一般的白衣公子救好的。他好厲害,不光是俺的手臂,連俺爹的咳血都被他幾下子就治好。爹咳了幾年的血,現在總算是不咳了。那位公子真是個大好人,救了俺和俺爹,不光一文錢都不收,還倒送給俺家好多銀子。說有了錢俺家就可以開個鋪子做生意了。俺爹還讓俺去人家府上做丫頭,可俺看了,人家的丫頭比俺屋後面的野花都好看。俺就說,俺長這麼醜,哪裡配得上做人家的丫頭。爹就罵俺,還打俺,說俺天生就是個賠錢貨。而且俺爹……俺那爹居然把銀子都送給了賣湯餅的孫寡婦!”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再也撐不住。賠錢貨嚎啕大哭。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這個賠錢貨竟是絲毫不懂得這個道理。不僅當街說了出來,還哭得涕淚橫流。聽得周圍人都想笑。但看這姑娘兩隻手全是凍瘡腫得跟紅蘿蔔似的捂著黃黃的臉兒,實在哭得可憐。也就僅有的幾個人稍稍笑了幾下,然後就都不作聲了。
  蘇宇伸出手,拔下了綰發的碧玉簪子,遞過去:“我身無分文,沒什麼銀錢。只有這根簪子大概能換些銀子。你莫給你爹,拿去變賣了,自己做個小生意,總還能比現在過得好些。”
  賠錢貨抬起頭來,一邊哭一邊看著對方如墨的長髮披散下來,那張臉更是美得讓人不敢正視。
  她哭著問出一句:“公子,你叫什麼?”
  蘇宇微笑著:“我叫蘇宇,你就叫我蘇大哥好了。”
  賠錢貨止住了哭聲,突然低下了頭,一張臉卻似發燒一般,燒得滿臉通紅。突然爬起,一把搶過對方手中的簪子,卻把半籃的灶糖硬塞對方手中。什麼也沒說,慌不迭地轉身跑走了。
  蘇宇拎著半籃灶糖,都有些發怔。
  護衛們看得發笑:“半籃灶糖換一根玉簪子,那個醜丫頭還真會做生意。那根簪子,至少值幾十兩銀子。賠錢貨哪裡是什麼賠錢貨,精得跟鬼似的,跑得跟兔子一樣快,就怕公子反悔吧。”
  蘇宇搖頭:“這個女孩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可能是太慌張了。”
  轉過一處街角。賠錢貨貼著墻站著,臉上還在發燒,心砰砰地跳。手裡緊緊捏著那根碧綠的玉簪子,心中暗道:“那位公子,長得真好看。比畫上的仙人都要好看。這根玉簪子,當然不會去換銀子。俺要把它收在貼心處,藏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會賣掉。”
  蘇宇隨手從籃內取出一塊灶糖送口中。護衛們見了都是一驚,忙道:“這種粗人粗食,哪裡是蘇公子嘗的?公子小心粘嘴。”
  蘇宇微微一笑:“是有些粘牙。不過這姑娘做的糖,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話音未落,只聽得清脆響亮的聲音:“蘇公子”。
  蘇宇抬頭,只見一個白色人影轉眼奔至面前,卻是那日於杜若府上所見的兩個玉雪可愛的白衣童子中的一位。見到自己,都是興高采烈:“正愁怎麼把東西送到將軍府上呢,可巧遇到公子。”
  幾個膀大腰圓的護衛想攔都攔不住。白衣童子就跟泥鰍似的從其腋下鑽過,與蘇宇近在咫尺,跪在地上,高舉一錦匣至頭頂:“我家主人親手配製的補藥,還請公子笑訥。”
  蘇宇忙道:“快快起身,如此大禮,讓蘇某怎生消受得起?”
  童子抬起頭:“公子不接禮,清風又怎生能起?”
  蘇宇只有先接過錦匣。那童子果然蹦跳而起,模樣甚是頑皮:“蘇公子切莫客氣。我們做下人的理當如此。倒是裡面的補藥日服一粒,對公子有莫大的好處,公子切莫推辭。”
  不等蘇宇開口,那童子彎腰道:“禮已送到,小的這就告辭。”
  言畢,一轉身。東一竄,西一躍,轉眼於人群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宇打開錦匣,裡面滿滿的近百來個黑色小小藥丸。另有一張信箋,上面的字跡甚是俊雅瀟灑。上書云:
  “蘇兄體內異物,非杜某不能取。然奸人狡滑,所下附骨釘之位置涉及經脈。取出不難;假以時日,如常人行走自如亦不難;然,蘇兄武功恢復如昔,卻是極難。單論蘇兄往日身手,原為少年英傑,人中之龍。倘若武功就此被廢,豈不令人扼腕嘆息?杜某不才,願另邀一英豪驅除體內異物。以內力深厚之英豪護住蘇兄的經脈,再佐以杜某的醫術,結果必令人欣喜。然如此內力深厚者,天下不過寥寥。整個帝都,恐只有趙鈞一人可擔此任。還望蘇兄設法周旋……”
  蘇宇抬起頭,默不作聲,把信箋合攏,放回匣內。
  將軍府,掌燈時分,蘇宇如往常一般被送至將軍大人的臥房內。
  趙鈞沒有一上來就寬袍解帶。而是斜倚倚在榻上,把手伸到榻上人衣內,撫摸著對方光滑如絲緞的皮膚,輕輕地笑著:“今天那個杜若又公然送你東西了?”
  蘇宇靠在枕上閉著眼睛,任由他揉弄自己的胸前,懶懶的:“你知道的倒也挺快。”
  趙鈞再湊上前,幾乎能嗅到他的鼻息:“那個杜若當真有趣,居然會想到請我來為你拔除附骨釘,讓你有機會恢復武功。”
  蘇宇哼一聲:“果然什麼也瞞不過你。”
  趙鈞哈哈大笑:“有趣之極,我怎麼捨得讓你恢復武功呢?”
  一隻手在他身上不住游走著,口中還說:“你是我嘗過的最美味的,我還沒嘗夠……你現在是老虎沒了爪牙,大鷹沒了翅膀,讓人可以隨心所欲的擺弄……你說要是老虎安回了爪牙,大鷹再接回了翅膀,讓人可怎麼看得住?看不住了,跑了,飛了,沒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蘇宇閉著眼睛,忍受著對方粗糙左大手在自己身上的揉搓,一聲不吭。
  如果他現在手中有把刀,他會毫不猶豫地刺出,甚至可以不計較後果。可他畢竟沒有,所以只有——忍。
  暗暗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有一兩個月。
  趙鈞繼續說著:“杜若送你的藥丸,我也派人查過了。”
  蘇宇眼皮微微一動,逃不過對方的虎眼。
  趙鈞哈哈一笑:“之前我還以為是殺我的毒藥,原來只是一些大補之物。果然是神醫配的藥,不僅大補,還有延年益壽之效。那個杜若,大概是怕你身子太弱侍候不好我,才專門給你配的藥丸。”
  蘇宇面無表情。
  趙鈞:“你還算聽話,那個杜若也還有些分寸。只是前幾天你們相會的時候,他連你的手都沒碰一下,就給你配下這些藥丸。他待你,還真是與眾不同。”
  “聽說這個杜若,醫術如神,只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再沒有在江湖上露面,消失了幾年,不想竟然在帝都隱居。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只怕杜若的清靜日子,再也沒法過不下去了。杜若只怕要搬家,他那個宅第,端的是人間仙境,倒也可惜了。”
  “杜若已經幾年不曾出手醫人,他為你做出的犧牲,可還真不少。”
  蘇宇終於睜開眼睛,看著他。
  趙鈞拍拍他的臉:“你放心,神醫既然那麼喜歡清靜,我趙鈞就成全他,不把他在帝都的消息放出去。”
  蘇宇不語。
  趙鈞:“還好你們兩個都守規矩,沒有任何過分的舉動。否則的話,你和杜若,一個都逃不掉。”
  不過趙鈞還是有些話沒有說出口,畢竟對方是醫道如神的杜若。換成別的漂亮男人,不是被趙鈞派人暗地裡殺卻,就是乾脆搶回府中做新的男寵。趙鈞輕易不會放過看上眼的漂亮男人,更不會放過有可能給他戴綠帽子的漂亮男人。但是,趙鈞跟別人一樣,保不準自己是否有一天會命在旦夕。杜若是舉世公認的第一神醫。只要他肯出手相救,總還是能多一條命。
  那天,趙鈞在床榻上的動作格外粗暴,蘇宇在他身上的抓痕也格外深。氣喘吁吁的趙鈞仍然和往常一樣興奮莫名……
  蘇宇心下寬慰:看來他只知道自己和杜若的“相會”,卻不知道談話的內容。否則的話,以趙鈞的脾氣秉性,一旦知道自己身上有奇毒,他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第十九章:將軍夫人

  又過了半個多月,已近除夕。
  將軍府上中下三等僕役,在華總管的指揮下,忙亂異常。
  這天天氣晴好,院子裡人來人往。趙鈞看得有趣,就令人在院當中台階上鋪了層虎皮大褥子,披個大氅坐在上面看著滿院人忙亂著取樂。
  大人心情好,令人把梅園禁閉數月的男寵們放出來。特許他們在府中自由行走。
  當然,最受寵的那位是個例外,行走不得,就令人抬來,把個殘疾的男寵放在自己膝上,擁入大氅中,上下摸索口中調笑,全然不顧人來人往地眼雜。當然,滿院下人也只能低著頭各乾各事,沒有哪個敢吃了熊心豹子膽,回過頭來對著兩個不“尊重”的大男人多看幾眼。
  有那不識相的男寵,趁著這“難得的機會”,爬將過來,仰起一張塗脂抹粉的臉,對著大人訴說相思之情。被大人一巴掌拍去險些扇下了滿口牙,總算蘇宇在懷中替他人求情,這才沒有伸足將“小賤貨”踢得筋斷骨折。那個痛哭流涕的男寵被幾個下人拉著,跟丟一團抹布似的丟了出去。
  其餘十來個男寵見了,嚇得把個爭寵之心丟到了爪哇國去。一個個畏首畏尾,大氣也不敢出,再沒人敢不識好歹,上前捋老虎鬚子。
  不一會兒,宮裡的太監總管張公公攜旨駕臨將軍府。趙鈞這才把懷中男寵放開,焚香接旨。皇上的聖旨,長公主的懿旨,不過是在除夕前,在護國大將軍大加賞賜。
  皇上公主賞賜的奇珍自然要供在專門的庫房。張公公身後一溜小太監托著金盤,被華總管親自領著,魚貫入府內深處了。
  趙鈞對這宮中頭號大太監微微彎腰:“張公公別來無恙?”
  總管太監張敬連忙還禮:“尚好,尚好。趙大人金安。”
  趙鈞:“皇上公主賞賜這許多奇珍異寶,趙某人久不經沙場,於國於民無所作為,想來都慚愧得緊。”
  張公公打著哈哈:“將軍大人過慮了,趙大人英雄蓋世,豈是朝中其他文武所能比及的?”
  斜眼瞅著虎皮褥上坐著的絕色美少年,趙鈞忙解釋:“這孩子身有殘疾,行動不便,無法給公公請安。還望公公見諒。”
  張公公忙道:“不敢,不敢。貴府上的小兄弟,張敬如何敢造次?”
  “這位應該是服毒的蘇侯爺的公子了,比當年的蘇大人還要美上幾分。果然是天姿國色,難得,難得。”
  蘇宇抬頭冷冷地看著他。
  趙鈞收回笑容,臉色變得陰沉。
  張公公心裡打個突,心知今天說話“造次”了,趕緊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張敬還得回宮伺候皇上,這就告辭。”
  趙鈞大喇喇坐在那裡:“自古宦官以伺候皇上為重,恕不遠送。”
  張公公轉身疾走如飛,轉眼就走了老遠。
  趙鈞哼一聲:“一個閹奴而已,不惦量惦量自己的身份,也敢亂說話。”
  張公公一直走到府門外,才擦一把冷汗。
  看來趙鈞是真的有些迷上蘇家的小賤種了,剛才看自己的眼神,還真有些殺氣。這個趙鈞,如此目中無人,滿朝文武都被得罪了一大半。若不是皇上公主“另眼看待”,哪容你逍遙到現在?什麼護國大將軍,如此劣性,總有一天,讓你從高處狠狠地摔下來摔個慘不堪言。
  趙鈞又一次把蘇宇報入懷中,在他耳邊說:“小宇,心裡可還不痛快?”
  從幾天前開始,趙鈞就不再叫他“美人兒”了,改喚“小宇”了。
  蘇宇在他懷中嘆口氣:“痛快不痛快又如何?人們即使嘴上不說,心裡不也一樣想著?”
  不由得苦笑:“我現在的身份,還怕別人說嗎?”
  趙鈞一雙鐵臂把他環緊了:“你不喜歡這個身份,不如我名媒正娶,娶了你作正房夫人,如何?”
  蘇宇失聲笑道:“好端端一個男人,做什麼夫人?正房也好,偏房也罷,自古規矩,何曾有什麼男人來做人家的夫人?”
  趙鈞放聲大笑:“規矩還不是人定的?以前沒有現在有,我趙鈞說能,就一定能!”
  趙鈞還在自我瑕想中:“趕明兒我就娶了你做名正言順的將軍夫人,然後再去皇上那裡為你求個誥命,讓你當一品誥命夫人……”
  蘇宇忍不住啐他:“越說越荒唐了,連誥命夫人都出來了……”
  話音未落,只聽得幾名家丁忙不迭地跑上:“刑部侍郎嚴大人派人送禮……”
  趙鈞擁著懷中人不放,不由得皺眉頭:“今天又不是什麼日子,幹嘛送禮?”
  很快想到了,那是因為皇上公主派人來賞賜,姓嚴的專好巴結人這一口,聽聞還趕緊跟著來。好巴結人的官兒多的是,估計以後還要來一串,然後還有更多的來湊熱鬧。
  趙鈞不由得眉頭皺了起來,卻又不得不趕緊命人準備封賞。
  果然,嚴大人放下了禮又來了王大人,之後是李大人,許大人、朱大人……
  就跟滾雪球似的,來的人越來越多。當然,絕大多數都是各府的總管們。總管們領著隨從,走馬燈似的穿梭不休,各色禮物堆了有大半個院子。
  趙鈞生性高傲,連朝中大小文武都不放在眼裡,更不用說那些個總管們了。根本就懶得起身,抱著懷中美少年不放手,對那些放下禮物上前行禮的總管們,不過是點點頭順便問句你們家大人好……之類的廢話。
  偶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總管恭維一句“英雄美人,蘇公子好生容顏……”什麼的,莫不是被趙大人凌厲的目光嚇得踉蹌而去。
  這會兒又是兵部侍郎孫大人府上的總管上來行禮。趙鈞撫摸著懷中男寵,只嗯了一聲。
  孫府上的總管眉宇間透著精明,看著眼前兩個男人自顧自地調情,當下咳嗽了一聲。
  趙鈞終於從蘇宇的脖頸間抬起頭來,目光冷冷的:“可有他事?”
  總管看看身後排著的劉府、錢府、鄧府的重要人物,頗有些為難:“孫大人原本今天就有要事相告,還請趙大人移步,借個地兒說話。”
  趙鈞:“是朝中要事嗎?”
  孫府總管答“不是”。
  趙鈞哼一聲:“非朝中要事,非軍中機密,就在這裡說好了。”
  孫府總管猶豫了又猶豫,又看出這位趙大人已經明顯不耐煩了。再加上這件事情被孫大人一拖再拖,受不了三小姐死活要脅,讓自己偏偏在今天來將軍府說事。
  孫府總管從身後隨從所持拖盤中取過一卷軸,徐徐展開,面對將軍:“大人請看。”
  趙鈞和蘇宇都看得分明:卷軸上一妙齡女子,雲髻高輓、紅衫飄飄,相貌極美,持一把長劍,做了個舞劍的姿勢,姿態甚是飄逸。
  趙鈞目光從畫卷轉到持畫人臉上:“什麼意思?”
  孫府總管陪笑道:“畫上人是本府三小姐,正出。琴棋書畫無所不精,且善女紅。不同於尋常的閨房嬌柳質,又舞得一手好劍。相貌自不用多說。我家小姐品貌不敢說數一數二,起碼也是少見的了。如今年方二八,孫大人思來想去,覺得這三小姐應該還能配得上趙大人。這才讓老朽特意到府上提及,不知趙大人可還中意?”
  說畢,把手中畫卷再往前伸一些。
  這孫府三小姐早已是美名遠播,提親的人早兩年前就踏破了孫府的門檻。原本不用如此老著臉皮上男方家央求,只是這三小姐性情太烈,自從一次郊外踏青遠遠地瞅到了趙鈞,回去後就害了相思病,竟是非趙鈞不嫁。任由父親把趙鈞酷愛男風的劣跡不厭其煩地說明,那個孫小姐卻是怎麼也聽不進去,說什麼趙鈞是非嫁不可了,又說世間再無第二個如趙鈞一般的英偉男子……
  兵部侍郎孫大人愛女如命,沒了法子,這才請丹青妙手細細繪了女兒舞劍的美圖,派人送來,只望趙鈞一見畫卷就能中意……
  畢竟這位孫家三小姐,就單憑相貌,也很難讓男人不動心。
  趙鈞卻是對伸到他面前的畫卷看著發笑:“你是不是覺得你家小姐美得天上有地上無,舉世無雙?”
  孫府總管陪著笑:“我們三小姐,相貌非陋。趙大人可還瞧得上眼?”
  趙鈞輕輕抬起了懷中男寵的下巴:“府上三小姐,哪能及得上我家蘇宇美?”
  孫府總管面無人色,氣得說話聲音都顫了:“我們三小姐何等金尊玉貴?趙大人你……你……你居然拿府上男寵來折辱我們那金尊玉貴的三小姐?”
  趙鈞笑著:“你家小姐果然金尊玉貴,趙某人高攀不上。回去跟孫大人說了,趙某人只配和府中養著的男寵廝混,配不上你家的三小姐。”
  孫府總管哆哆嗦嗦卷起手中畫卷,踉蹌著去了。
  蘇宇回頭:“你說話何必如此不留情面,得罪了同僚,只怕以後後患多多。”
  趙鈞哼一聲:“我趙鈞這麼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多一兩個,又有什麼打緊。那個兵部姓孫的,我以前也不是得罪他過一次兩次。只不過這次徹底些,今天他就應該暴跳如雷了。”
  蘇宇倚在他懷中:“你又何必如此?”
  趙鈞:“我姓趙的酷愛男風天下皆知。偏有那不識相的把左一個千金右一個小姐送上門來讓人挑,想想都煩燥。乾脆這次把個把人得罪得徹底些,省得再有那不識相的上門囉嗦。”
  蘇宇伸手環上了他的脖子,坐在他大腿間,感受到他那明顯的身體變化。
  兩人鼻子相觸。趙鈞微微地喘氣:“你也有變化了。”
  蘇宇:“怎麼辦?”
  趙鈞一下子站起,不顧後面還有排隊送禮的總管。抱著蘇宇,朝著最近的一幢屋子,大踏步走去。
  這一天,兩人“激烈交鋒”中,蘇宇破例沒有抓傷趙鈞。
  當晚,孫府上,孫大人拍著桌子大罵了一夜。孫家三小姐大哭了三次,輓了三次白綾,都被人及時救回。
  兵部侍郎孫超怒極,指天大罵:“姓趙的,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為你今天的言行付出代價!”

  第二十章:蛇毒

  吸毒
  兩人似乎越來越迷戀對方的身體,趙鈞的動作,分明比以往輕柔了許多;蘇宇雪白的四肢在對方身體上糾纏著,似乎總也舍不得放手。
  兩人不僅夜夜在榻上疊股同眠,而且即使白日裡,趙鈞出行,亦帶著蘇宇隨行。趙鈞騎馬,蘇宇乘車,車上錦簾高卷,二人當街說笑,全然不顧街上行人的古怪目光。
  偶爾將軍大人興致來了,不由分說下馬鑽入車內。車夫護衛們就趕緊放下車簾,策馬奔至偏僻荒涼所在。然後整個馬車就吱呀吱呀的震天響,連拉車的馬兒都跟著嘶嘶亂叫驚個不休。護衛們背對著大車圍成一個圈,低著頭強自忍笑,時不時還有幾個拔出刀劍奔出包圍圈驅趕著闖入視線內的任何一個路人。
  蘇宇表面上承歡,似是十分享受此道。內心深處卻罵了自己無數次自甘下賤……
  痛罵著自己的同時,也會在對方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抓痕。把臉埋在對方黝黑的皮膚間,任由對方在自己體內的橫衝亂撞,咬著嘴脣,一聲不哼。
  遇到這個時候趙鈞總會把他整個人抱起,讓他坐在自己的身子上,小聲問他是不是被弄痛了……然後一邊在小宇耳邊低低地說著情話,一邊抱著他的腰,輕輕地搖擺著……
  每當這個時候,蘇宇總是會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呻吟,同時抱緊了對方。
  這時候的兩個人,就像是如膠似漆的情侶,仿佛誰也舍不得放手。
  分明感覺到自己幾乎要在濃情中融化,蘇宇死死地抱著對方,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你現在不過是在做戲,一個不慎,倘若被對方發覺,下場必然極為凄慘。”
  念及此處,十指指甲幾乎掐到了對方肉裡,在對方的背上,身上,留下了無數的抓痕……
  好在這種小小的皮肉損傷真的很容易觸動對方的興奮神經,趙鈞一邊肆無忌憚地大吼著,一邊抱緊那具雪白的身體,簡直恨不得把對方揉碎在自己身子下……
  趙鈞到城郊荒野狩獵,都要拉上蘇宇的大車同行。
  誰都能看得出,趙大人的氣力已經明顯不如以往。一頭被獵犬護衛們驅趕出來的猛虎,被趙鈞勉力輓著大弓,連射三箭才刺穿其咽喉。
  而以往,趙鈞只要一箭,就足以讓猛虎翻滾著倒地,再無起身的可能。
  所有人都要想:“那個蘇宇只怕是狐狸精,趙大人的身子都要被他淘空了……
  蘇宇卻穩穩坐在車內,看著一切,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趙鈞每次狩得大型獵物,都要跑來讓蘇宇幫他擦汗。蘇宇沒奈何,只有抬起手,以衣袖為大人試去臉上的汗水。這個時候的趙鈞總是笑得很滿足。
  至少在旁人看來,像夫妻一般的親密。趙鈞握著“賢妻”的手,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這次又有新鮮的虎鞭了,今天晚上,只怕你到天亮前都不能睡了……”
  蘇宇登時放下了車簾。在旁人看來,這個絕美的男寵在大人面前就像個姑娘似的嬌羞。
  趙鈞哈哈大笑,飛身上馬,後面跟著大車,又往荒野深處駛去。
  車軲轆響動,誰都沒有看到。車下草叢深處,一三角腦袋的響尾蛇順著車輪爬上車,悄沒聲息地鑽入車簾內。
  等響尾蛇被蘇宇從車內扔出的時候,所有人都是大驚。
  黑黑的蛇身,扁扁的腦袋成詭異的三角型。蛇信子向外吐著,蛇口處尚且滴著幾滴血……
  趙鈞大驚之下第一個動作就是衝去掀開車簾。果見簾內蘇宇已然昏迷了過去,一條右腿腫起了一大塊,發黑髮亮,還往外淌著黑血……
  趙鈞的貼身護衛豹奴在將軍身後看得一驚,開口就道:“得趕緊有人給蘇公子吸毒血,否則的話……”
  話音未落,只見趙鈞已經一把抱起蘇宇被毒蛇咬傷的腿,低頭就往傷口處吸去。
  身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都道:“大人萬金之體,怎可親自……”
  沒有人再敢多說下去,眼見著趙鈞把吸出的毒血,一口一口地吐在地上。
  蘇宇終於醒來,看著趙鈞仍然一口一口地為自己吸著毒血,身後那些護衛們全都默不作聲站著看。一剎那間竟有些發呆。呆了一小會兒,才道:“怎麼會是你?”
  趙鈞不答,又吸了有半盞茶的功夫,眼看著裡面的血由黑轉作紅,確認毒素已去了十之八九。這才呸一聲,吐掉口中最後一口鮮血。哼道:“我再猶豫猶豫,你這小命也該歸西了。”
  蘇宇還在問:“為什麼不讓那些護衛們來吸毒?”
  趙鈞不答,卻轉身下令:“立刻回府!”
  趙鈞騎著馬,蘇宇乘著車,護衛們追隨著。一路上沒人出聲。
  所有護衛都在想:這個姓蘇的十有八九不是人是妖。不管是什麼妖,肯定是專門來迷惑男人的妖!
  不然的話,如此一位高高在上的趙鈞,怎麼肯彎腰為一個男寵吸蛇毒?真是見了鬼了。
  其實就連趙鈞本人內心深處也有些犯糊塗:他怎麼想也沒想就彎下腰來替這個姓蘇的吸蛇毒?
  其實當時他是想了,想了只有一個念頭:反正他說什麼也不能讓蘇宇死。
  可他為什麼又這麼在意這個姓蘇的性命?
  是了,姓蘇的長得太美,在床榻上又太銷魂。他要是死了,卻哪兒找這麼美又這麼銷魂的男寵?
  趙鈞心下終於釋然了,揮起馬鞭,當真如旋風一般。拋下不該死的男寵,第一個奔回了將軍府。
  白馬拉著大車,在眾護衛的包圍中,咯吱咯吱直響。
  錦簾嚴實。車內死裡逃生的蘇宇,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一連幾個晚上,趙鈞都沒有再碰蘇宇,只是令其好好養傷。甚至也不召別的男寵侍寢。特地收拾出一間寬敞的大屋讓蘇宇靜養。也不回自己的屋去睡了,每晚來到蘇宇的病榻上,和衣而臥。
  也不寬衣解帶,就這麼摟著身邊的美少年,有一搭沒一搭說著所見聞的掌故。下人們捧過湯藥飯食,趙鈞就接過來,親自喂給身邊的男寵。
  那些下人們屏氣凝神,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可是仍然難掩極度的驚詫。
  堂堂的趙大將軍,居然跟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一樣,對一個區區男寵如此關懷備至。
  蘇宇被他小心地喂著,頗有些彆扭地在他懷中吃著精美的飯食,難免說一句:“你何必親自動手?由下人們來做就好了……”
  這時候趙鈞就會把眼一瞪,來一句:“廢話少說。”然後就是不由分說,往懷中少年口中塞進一大勺肉羹。
  趙鈞總是嫌他太瘦,每餐飯都要吩咐廚房做出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當然吃不了,就揀那些最容易讓人長胖的塞給他。蘇宇變成了將軍懷裡的填鴨,什麼亂七八糟的營養東西都是死命地往裡塞。蘇宇被填塞得眉頭緊皺,難免要抗議,卻被趙鈞虎目一瞪,不由得噤了聲。趙鈞最後總是要摸摸他的肚皮,摸到那雪白的肚皮鼓脹起來,這才滿意罷手,停止填鴨行為。
  蘇宇:“你把我喂胖居心何在?”
  趙鈞很嚴肅地:“你太瘦了,晚上抱著你睡骨頭硌人,喂胖一些,多點肉,摸上去也舒服些。”
  趙鈞說這話時那神情實在嚴肅,讓蘇宇無言以對。都沒法判斷他到底是說笑還是來真的。
  可梅園中那十來個男寵,蘇宇也差不多都見過。個個都是和他身形相仿的瘦弱美少年,可也沒有哪個能像他蘇宇一樣被將軍大人特地關照開展如此耗費銀兩的增肥計劃。
  蘇宇現在的每餐開銷已經是將軍大人的數倍。
  蘇宇養傷養了有半個多月,趙鈞就在他身邊和衣而臥了半個多月。居然一直沒有提要求,變成了躺在美少年身邊的柳下惠。
  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蘇宇其實再清楚不過躺在自己身邊的大人的“煩燥”。那個沉重的身體總是在榻上輾轉反側,但他既不肯離開,也沒有什麼“動作”……
  連續聽了幾個晚上的“輾轉反側”,蘇宇不由得嘆口氣,翻個身,抱緊了他,伸手慢慢地摸向了下方……聽著對方難抑的喘息,最後關頭……卻一把把自己推開。
  趙鈞喘息著退到床裡,說出一句:“你最好離我遠點,別惹上我的火。”
  蘇宇在淡淡的月光中看著他:“何必那樣強忍著?”
  趙鈞聲音有些嘶啞:“你現在還沒有恢復,還不能……”
  說到此處,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從榻上跳下,在床下地板上匆匆打了個地鋪,倒頭睡下。
  蘇宇半個身子探出床榻,看著他的背影,嘆道:“你何苦如此,何不另召別人侍奉……”
  說到最後,聲音竟明顯有些變了,變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趙鈞真要去找別人侍寢,他蘇宇又會是什麼滋味?會不會也是“痛苦難耐”?
  其實兩個人共睡一榻,卻一連半個多月都沒有動作。趙鈞“痛苦難耐”,他蘇宇又何嘗不是?只是沒有將軍大人那麼反應強烈罷了。
  面對蘇宇的疑問,趙鈞只回答了一句:“跟別人在一起,總是沒有跟你在一處……踏實。”
  蘇宇半個身子慢慢縮回了榻上,蜷縮在錦被中,不出聲。
  地上的趙鈞,亦是無言。
  那一夜,兩個人,再沒有開口。

  第二十一章:謎團

  好不容易等蘇宇毒傷痊愈了,兩個大男人立刻變成了乾柴烈火,徹夜折騰。仿佛要把這半個多月來壓抑的慾望在這二三夜中悉數釋放。
  這一次,又是折騰到了半夜,趙鈞才終於抽出身來放開懷中人。蘇宇似不經意地問起府上是不是還有過一個叫“徐仕”的男寵。趙鈞的臉色微微一變,問一句:“你怎麼會知道徐仕這個人?”
  蘇宇躺在他懷中,埋首他的胸膛中,低低地說著:“蘇宇也是偶爾聽別人閒談的時候知道有這麼號人物。只是聽說有這麼個徐仕曾經很得大人的寵,才大膽問一句。”
  趙鈞抱緊他:“這府中上下都知道我不喜歡聽到這個名字,你卻偏偏問起。也罷,看在我的小宇吃醋的份上,就跟你說了吧。”
  那個徐仕是個屢試不第的酸秀才,在帝都過得很是潦倒,的確是被我看上後搶入府。看在他好歹是個秀才的份兒上,本來我也有意玩幾日就放手,給他一筆銀兩讓他自謀出路。不想這個徐秀才跟了我幾天后,就主動要求留下來,因為他識文斷字,我就依了他的要求,派他去帳房那裡跟著華總管學管帳。徐仕很是聰明,在帳房中,很快就學著打得了一手好算盤。
  徐仕這人聰明伶俐,又會討人歡心,一開始又裝得很老實。白天老老實實地記帳,晚上就主動把自己洗乾淨了來侍候人。他在床上真的很會侍候男人,我對他,比起別的男寵,格外寵愛些。那時候徐仕在將軍府,差不多也成了半個主子。
  徐仕在帳房中一開始很老實,經他的手,帳面上沒有出過任何差錯,成了華總管的得力助手。
  真正後來……後來我想擴建花園,把隔壁一大片民居都買了下來,花了不少錢。又準備花個二三萬兩銀子把將軍府重新翻修。銀錢上的事,自然交給了華總管和徐仕。
  我又嫌銀子多了麻煩,就令人換成黃金。好幾千兩黃金堆滿了兩個大箱子。那個徐仕,看著瘦弱,居然就憑自己的一已之力搬起了其中一個箱子連夜運出了府,還想著逃跑。當然沒跑成,還沒出城門就抓了回來。
  他平時裝那麼老實,居然給我來這麼一套,我自然不會輕饒了他,命人把他拖下去打了五十大板,人被打了半死,卻終究沒死。那時候我心情很不好,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令人把他扔到府外。只是沒想到後來……
  等我上早朝回來,就聽說了他被扔出去後,竟被幾個醉酒的男人輪暴。徐仕身子本來就有些嬌弱,又是受了傷,沒能經受得住,就這麼死去……
  蘇宇埋首在他懷中,一言不發。
  趙鈞嘆口氣:“其實我曾經還是蠻喜歡他的,他那麼伶俐乖巧,居然都是故意做出來的假相!我又怎麼能輕饒得了他?只是沒想到,他最後死那麼慘。”
  蘇宇抬起頭:“那幫醉酒的男人後來……”
  趙鈞恨恨道:“都是一幫沒少作惡的潑皮無賴,全被充了軍,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說到這裡,趙鈞低下頭:“你最好也不要玩什麼花樣。否則的話,我絕不會輕饒你。”
  蘇宇在他懷中笑道:“我蘇宇現在成這般境況,又如何能在大人面前玩得了什麼花樣?”
  聽上去就像是羅生門。關於那個徐仕,趙鈞和華總管講的兩個故事大相徑庭的故事,總有一個人在說謊。
  如果是華總管在說謊,那他不過是編個故事來騙取自己的信任。
  華總管想刺殺將軍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刺殺將軍?意圖何在?如果他真的這般狡詐,那就一定另有隱情。天曉得這個華總管還會使用什麼樣的法子來對付自己。
  華總管得逞了,趙鈞死了,他蘇宇又會落到如何一番危險的境地?
  這一切,都不由得讓人不防。
  某一日,蘇宇乘車出遊時,特地來到杜若府上。背著護衛們,央著神醫為他配一味徹底解毒的解藥。杜若笑語盈盈,把了脈,說句“蘇兄按時吃藥,應該不礙事。”其他的就沒有再問,只說,還得等三日,解藥自可奉上。
  果然,第三日,蘇宇乘車在街上遇另一個白衣童子攔截。童子奉上一小小錦盒,只說我家主人一點心意,有大補之功效,蘇公子切莫推辭。
  蘇宇接過錦盒,當著護衛們的面打開,裡面是一枚鴿蛋大小的藥丸,色澤暗黃,看上去著實不起眼。
  蘇宇嘆道:“杜兄大恩,蘇某感激不盡,然恐無以為報,內心深處,委實難安。”
  白衣童子彎腰道:“我家主人常說,蘇公子風采人品,世所罕見,恨不早早相識。為友人出力,那是理所應當。公子切莫多慮。”
  如果是別人家僮僕,蘇宇總得封個厚厚的賞銀。只是這童子年紀尚幼,玉雪可愛中又另有一種清靈之氣。賞銀錢惟恐褻瀆。也只有看著對方直起腰轉身,蹦蹦跳跳地去了。
  現在自己的境況,自顧不暇。人家的恩情,也只有來日瞅機會再報了。
  杜若又送蘇宇藥丸的事情當然瞞不過趙鈞的耳目。等趙鈞召蘇宇侍寢之時,那枚藥丸,就被府中下人拿去郎中那裡偷偷的檢查了。杜若當初配製藥丸時當然防了這一手,那些個平凡醫生哪是神醫的對手?檢查半天,結果仍然是“大補,延年益壽”之功效。
  於是趙鈞不再追究。蘇宇也佯裝不知,把藥丸仔細收好。
  一山洞內,火把高照。兩排蒙面黑衣人靠石壁站著,無人出聲,當真是一片死寂。
  山洞中央,華總管一動不動站著,就像一座石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一個轉角處。
  終於,腳步聲,一群蒙面黑衣人簇擁著當中一神秘人走出。黑色的大氅與風帽,還有黑色的面巾將神秘人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掩飾了真面目,卻掩飾不住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派。
  華總管向前踏出一步,又忍住了,死死盯著高高在上的神秘人,欲言又止。
  較高的地勢上擺放著一太師椅,神秘人在隨從的簇擁下坐了,抬起頭,笑道:“華老頭,你倒是來得準時。”
  華總管聲音微微地發顫:“不知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現在……”
  神秘人一擺手。華總管立刻止了聲。轟隆隆一聲震天響,從天而降一個大鐵籠子重重地落在了華總管面前。
  華總管沒有倒退,瞪大眼睛,只見鐵籠中囚禁著一男子。不過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全身纏滿了一圈圈的鐵鏈,像個狗一樣趴在地上。
  華總管向前一步,一把抓住鐵籠,顫聲道:“我這不爭氣的兒……嚇。”
  說著,止不住老淚縱橫,當場嚎啕大哭。
  叮噹鐵鏈聲響,籠中男子拖著沉重的鐵鏈慢慢起身,望著籠外老淚縱橫的老父親,鼻子一抽,竟也是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爬將起來,整個身子就要撲上去,卻被那短短的鐵鏈纏住了,站都站不直,只能身子佝僂著,雙手向前,向前拼命地抓著,卻什麼都抓不到,只是在那裡狂亂地揮舞著。
  華總管唯一的兒子華英痛哭流涕,對著籠外的老父親拼命地喊著“爹!”
  華總管整個人貼在鐵籠上,一雙蒼老的手臂拼命地伸向籠內,想要抓住自己兒子的伸出的手,卻是怎麼也抓不到。
  籠內籠外,父子兩個,兩個人都盡可能地把身子向前傾著,兩雙手都盡可能地向前揮舞著,卻是怎麼也碰不到對方。
  華英在籠中揮著手邊哭邊說:“爹,爹,我再也不賭了。我這輩子再也不賭了!爹,你救我啊,你救我出去啊。”
  華總管撲在籠上只是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籠內籠外,哭聲震天。在場的少數黑衣人都不禁低下頭,似是不忍多看。
  一聲輕笑。氣氛頓時變得詭異。
  坐在太師椅上的神秘人看著這場父子悲情的演出,不住地發笑,似是覺得有趣至極。
  華總管那雙蒼老的手臂在半空中停滯,慢慢地縮回。雙手抓著鐵籠,紅著一雙淚眼望著高高在上的神秘人,半天,方道:“閣下……閣下什麼時候能放走我這不爭氣的兒……”
  神秘人摸摸鼻子,終於止住了笑聲。咳嗽一聲,似是故作嚴肅。開口道:“趙鈞還沒死呢,哪能這麼容易放人!令郎還得多呆上了段日子。”
  華總管把內心極度的憤恨強壓了下去,忍氣道:“小人已經按閣下的吩咐去做了。現在將軍府最得寵的男寵蘇宇十指指甲吸收了毒素之後,幾乎每晚都會在趙大人身上留下抓痕。沒有出任何差錯。”
  神秘人哼一聲:“沒有出憑藉差錯,怎麼趙鈞現在還是生龍活虎?如果那個姓蘇的果真夜夜都能下毒,現在的趙鈞,早已臥床不起了。”
  華總管:“蘇宇的確在趙鈞身上下毒是事實。”
  神秘人:“問題是這種奇毒,少與多,有著本質的區別。”
  華總管低下頭,半日,方道:“小人的確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神秘人唉一聲:“華老頭,不是我故意難為你。我也相信你為了你的兒子能盡最大的努力。只是……”
  “只是現在的問題恐怕出在了那個蘇宇身上。這個姓蘇,恐怕是迷上了趙鈞,不肯出力辦事。趙鈞這廝,仗著比別人生得強壯的身胚,倒是迷倒了不少男男女女。事情還真有些難辦了。”
  華總管抬頭望著對方,突然跪倒於地,砰砰磕頭:“小人能盡力的都盡到了,小人此生也只有這一個兒子。懇請貴人高抬貴手,放過我們父子。”
  神秘人瞅著他,一言不發。
  華總管抬起頭來:“貴人儘管放心,只要能放過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我們父子立刻離開將軍府,遠走高飛,從此不再踏足帝都,更不會跟任何人泄露半句。”
  神秘人嘿嘿冷笑道:“泄露?泄露什麼?你們父子二人什麼都不知道又能泄露什麼?”
  華總管強笑道:“我們父子當然什麼都不知道,當然談不上泄露二字。”
  神秘人哼一聲:“華老頭你也是個精明人,怎麼我說過的話轉眼就忘。我忘我了跟你說過什麼了嗎?”
  華總管直挺挺地跪著,一言不發。
  神秘人身子略略向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說過,倘若這次趙鈞逃得性命,我自然會令人把你的寶貝兒子,慢慢地割上九九八十一刀,還割不死,最後把個只剩一半血肉的活人扔到大鍋中,慢慢地熬成一鍋肉湯,請君品嘗!”
  神秘人每說一句,跪在地上的華總管臉上的肌肉就牽動一下。籠中的華英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整個身子抱成一團。
  好不容易等對方說完了,華總管臉上肌肉不住地痙攣著。
  神秘人見狀,竟是仰天大笑。
  大笑聲中,籠中華英半站起,掙得全身的鐵鏈當當亂響。拼命地朝籠外哭喊著:“爹!爹!爹一要救英兒啊。”
  華總管肌肉終於停止痙攣,面無表情說出一句:“閣下還有什麼吩咐?”
  神秘人停止大笑。開口道:“再過幾日,城外會有幾株綠梅盛開。然後總有一個日子是趙鈞單獨率隨從前去賞梅。然後趙鈞會倒在那幾株綠梅下沒有了反抗力。到時候,華老頭,你就親手把趙鈞的腦袋給我砍下,提來見我。然後你們父子就可以遠走高飛了。”
  華總管機械回答:“小人聽從閣下吩咐,適時提趙鈞的頭來此處。”
  神秘人又道:“對了,還有個小小的插曲。在砍下趙鈞頭顱之前,順便告訴他,他身上的慢性毒,是他最寵的那個蘇宇抓下的!”
  華總管仍然回答得很機械:“是。在砍下趙鈞頭之前,讓他知道,是蘇宇下的毒。”
  半天無語。
  華總管:“閣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神秘人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華老頭,聽說你是將軍府上你們趙大人最信任的。你這樣背叛他,你想他會不會難過呢?”
  華總管臉上肌肉微微牽動:“犬子在閣下手上,閣下的話,小人不得不聽。”
  神秘人笑道:“你說話倒也直。不過道理本就如此。”
  “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令郎在這裡好酒好飯招待著不會受委屈的。等事成之後,本……本人言出必踐,放你們父子團圓!”
  華總管跪下磕了個頭:“多謝閣下成全。”
  站起來,最後看兒子一眼,轉身離去。
  背後,籠中的華英還在不住地哭叫:“爹,爹,你千萬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哭叫聲中。神秘人以手摸鼻子,不禁笑道:“一個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一個是他最寵愛的男寵。兩個都在暗地裡串通好了下毒來害他,這個趙鈞知道了真相,會是怎樣一番表情?”

  第二十二章:綠梅奇香

  綠梅奇香
  數日之後,一場大雪,整個帝都銀裝素裹。
  城外一處梅林,很神奇地開了幾株綠梅。樹身和其他梅樹沒什麼區別,盛開的滿樹梅花卻作碧綠色澤,當真如翠玉一般,十分的詭麗妖嬈。且散髮的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甚是奇特,聞之可令人神清氣爽,精神為之一振。
  當下這幾株綠梅轟動了整個帝都。前來賞梅的官員文士絡繹不絕。一時間梅林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偏偏又不知哪來的幾條瘋狗,紅著眼睛跑入梅林中亂追亂咬,害得達官貴人們哭爹喊娘,被瘋狗著實咬傷了不少。那幾條瘋狗當然很快被打死,被咬傷的一病不起,很是費了不少醫藥錢。於是一夜之間,梅林中歸復沉寂,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影。
  當然也不有畏懼瘋狗的。只第二天,就有一隊車馬駛入梅林。趙鈞高高騎在馬上,帶著車上的蘇宇以及華總管眾隨從,浩浩蕩蕩駛進梅林。
  遠遠的看見那幾株盛開的綠梅了。趙鈞停下馬,眾人也跟著停上,趙鈞打個手勢,立刻有人掀起馬車錦簾。
  趙鈞回頭笑道:“小宇你看,果然是綠得如翠玉一般的梅花,當真開得別緻。”
  蘇宇遠遠地望著,微笑道:“世間多有奇花異草,只是生長隱蔽多不為世人所見。如今城外開著如此奇花,當真罕見。”
  趙鈞呵呵笑道:“我趙鈞於百花中最愛梅花,多年來也見了不少異種,但如此綠梅,卻還是平生僅見。若不是昨日人太多,早拉你過來了。好在多出幾條野狗,替你我驅趕了那些俗人。難得清靜,你我可自在遊玩。”
  口中說著,輕舒猿臂,將車上蘇宇拎起,抱在了馬上。
  蘇宇微微一掙,在那雙鐵臂中當然掙之不動。只有低了頭,不作聲了。
  趙鈞大笑著:“小宇,你我這就前去賞梅。”
  雙腿用力一夾,馬聲嘶揚,載著馬上兩人,風馳電掣一般奔至綠梅樹下。
  寒風拂過,空氣中全是馥郁的奇香。趙鈞深深地吸口氣,贊道:“好個綠梅,香味果然奇特。”
  伸手折下一支綠梅,還想插在懷中人衣襟上,不想身子晃幾晃,抱著懷中的蘇宇,竟是從馬上摔下。
  眾人驚呼聲中,趙鈞已經是重重摔在了地上。背部著地,蘇宇趴在他身上。
  趙鈞全身酸軟無力,不由得臉色大變。卻看懷中蘇宇,也是驚得面無人色。
  趙鈞站立不起,張口就道:“難道花香有毒?”
  可這個綠梅香味已被千百人嗅過了,都沒事。怎麼輪到他趙鈞,就像是吸了毒氣一般?
  只有蘇宇心中登時雪亮:趙鈞體內的慢性毒積到一定程度,與綠梅香氣結合,成劇毒,讓趙鈞瞬間成了無反抗力的廢人。
  這一著果然巧妙,真正讓人防不勝防。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
  蘇宇心思轉得快,從懷中取出黃色藥丸,就要給將軍喂下。
  趙鈞卻是把頭一偏,沒有碰藥丸,眼神中全是警覺。
  此時此刻,他趙鈞,真的是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眾護衛紛紛抽出兵器奔向大人。
  不想積雪飛揚,從雪下隱藏的地道中鑽出上百名蒙面黑衣人。個個手持大刀,砍向了將軍府的護衛。
  這些蒙面黑衣人個個身手不凡,將軍府的那些護衛們很快死傷大半。一時間慘叫震天,血流成河。
  那邊趙鈞已經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身上的美少年推開,爬到了一邊。暗暗調理內息。
  蘇宇無法,一伸手,把那枚藥丸塞自己口中。
  護衛們皆被困住。趙鈞身邊,就只剩一個殘廢的男寵。
  遠遠的獨自站著華總管,那些從地下冒出來的黑衣人竟是對他視而不見。
  一護衛一隻手臂被砍斷大刀直飛了過來,落在了華總管腳下。那名重傷著的護衛滾在地上還叫嚷著:“總管,快……快去保護趙大人……”
  語未畢,一黑衣人手起刀落,將滾在地下叫嚷的護衛砍得身首異處。
  華總管彎腰拾起地上沾血的大刀,一步步朝趙鈞走來。
  趙鈞用力一掙,掙扎著坐起,背靠梅樹坐著,盯著持刀走來的華總管的眼睛,突然說出一句:“老華,難道是你……”
  對方不答,只是攥緊手中刀,一步步向前走著,走至了趙鈞面前,終於站定了。
  趙鈞看著他那躲閃的眼睛,終於確定下來,當即仰天大笑:“沒想到我趙鈞英雄一世,居然還會被最信任的手下如此算計……”
  趙鈞往地上呸了一聲,恨恨道:“當初如果不是我,你姓華的現在還不定在哪兒埋著呢。我待你著實不薄,你到底為了什麼……”
  華總管低聲說:“當初如果不是趙大人,小人早已被前東家的小少爺賣去做苦力了。自然早早地苦死累死,也不會活到今天……”
  趙鈞瞪著他,不言語。
  華總管長嘆一聲:“只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性命在他人手中,我老華不得不如此……”
  說到這裡又頓住了,猶豫了片刻,終於說出了:“還有件事情必須稟告大人。大人如今中毒,固然有此奇梅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蘇宇這個孩子十指尖吸取了毒素,再於每晚侍寢時抓傷大人。慢性毒日積月累,終歸是有了這一天……”
  蘇宇倒在地上一驚,臉色登時變得蒼白。他沒有做解釋,沒有替自己申辯,只是咬緊嘴脣,一言不發。
  原本,這一天是他所期待的;曾經的蘇宇,無數次想像趙鈞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有一種報仇後的淋漓痛快。
  可是,真的發生了,為什麼心底,竟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驚恐?
  刺耳的笑聲響起,蘇宇猛地低下了頭。
  趙鈞笑得很怪異,可能以前他從來沒有笑得這般怪異過。
  趙鈞怪笑著來一句:“原來小蘇宇也有份,原來是你們兩個串通一氣……”
  趙鈞停止怪笑,以嘲笑的口氣說著:“小蘇宇,你天天在我身子底下張大腿……卻原來是為了等這一天。堂堂一個少年劍俠,故意把自己裝扮得比婊子還要淫賤,任我玩了有半年,居然是為了……”
  趙鈞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終於說出了:“每次我開始願意疼惜一個人了,卻偏偏要被那個人算計!這次居然落得如此下場……小蘇宇,你可……你可真會騙人。”
  趙鈞的聲音,分明有了異樣。蘇宇抬起頭,終於打定主意。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趙鈞這般容易的、早早死去。
  華總管握緊手中刀:“趙大人,你的恩情,我只有來世再報了。”
  說著,舉起大刀,猛地就向趙鈞頭頂砍落。
  趙鈞一伸手,牢牢攥住了對方舉刀的右手,一用力,喀嚓一下,竟將之右臂擰斷。
  華總管摔倒在地。
  大刀落地,趙鈞一把接住,持刀站立起來。
  那邊戰團,數十名護衛已經是非死即傷,倒了一地。
  上百名黑衣人原本要衝上來,看到趙鈞持刀挺立的高大身子,面面相覷,竟是誰也不敢過來。
  趙鈞虎威,天下聞名。那些黑衣人握著手中刀,在趙鈞目光逼視下,竟是不由自主退後一大步。
  只有地上的蘇宇看得出來,趙鈞兩腿在微微地發顫,他持刀站在那裡根本就是在盡全力支撐著。
  現在的趙鈞,根本就是強弩之末,一推就倒。
  斷了一隻手臂的華總管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我不能讓英兒慘死……”
  然而,趕在華總管之前的,是蘇宇。
  不知哪來一股氣力,雙腿“殘疾”的蘇宇竟是神奇地站起,往前一撲,撲在了將軍身上,把個“強弩之末”的趙鈞重重地撲倒在地。
  趙鈞現在根本就沒有反抗的氣力,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上趴著一個蘇宇。兩人四目相對。
  蘇宇只說了一句:“相信我。”
  然後張開口,重重地吻下。
  四周一片死寂,也只持續了剎那間。
  轉眼,哄笑聲大起。眾黑衣人看著地上忘情擁吻的兩個大男人,放聲大笑:“將軍府的男寵果然與眾不同,臨死了,都不忘和自己的主子香一口。”
  “喲,那不是蘇老狗的小雜種嗎?聽說蘇家人死絕了就剩下這最後一個小雜種,還活在世上丟人現眼。當男人的玩物當得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
  肆無忌憚的嘲笑聲中,趙鈞原本試圖推開對方,然而,終究是沒有伸出手。他分明感到一枚藥丸順著喉嚨滑入了自己的腹中。丹田內立刻暖暖的,全身的氣力正在迅速恢復。
  蘇宇終於鬆開口,道出了:“但願這枚藥丸能化解大難……”
  語音未落,整個身子就被踢開。
  華總管垂著斷折的手臂,一腳踢開了趙鈞身上的男寵。苦笑著:“趙鈞,無論如何,我不能再讓你活著離開這裡了……”
  突然,華總管不出聲了。因為他的脖子,正在被趙鈞伸手牢牢地卡住。
  嘲笑聲止。
  趙鈞站在當地,卡著華總管的脖子舉到了半空中,看著他那蒼老的面容,有心施以重手。然而,看著他那驚恐又不失愧疚的眼神。趙鈞舉起的拳頭慢慢舒開,握緊了他的脖頸,用力一擰——
  喀嚓一聲,華總管脖子一歪,就此逝去。
  趙鈞手法奇快,這個勤勤懇懇跟隨了自己十年之久的老人家,總還是沒來得及感受痛苦之前就已然逝去。
  趙鈞一鬆手,屍體滑落在地。
  眾黑衣人驚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還是舉起手中刀劍,一窩蜂地衝趙鈞殺來。
  棗紅的袍子在寒風中翩躚,趙鈞高大的身軀站在那裡威風凜凜。看著來人衝到自己面前,大吼一聲,舉刀砍殺。
  血肉橫飛,殘肢遍地。不斷地有黑衣人死傷在將軍刀下,不斷地有更多的人衝過來……
  本來憑將軍的身手,對付這上百名黑衣人根本不在話下。只是畢竟毒性在體內發作,雖說有神醫解藥,但恢復的時間太短,元氣也只恢復了大半。隱身包圍群中,漸漸地有些力不從心。
  然而,黑衣人也已死傷大半了。
  有幾個黑衣人見勢不妙,竟是抱起地上的蘇宇,轉身飛奔。
  趙鈞大驚,就要追去,被數十名黑衣人圍著,衝不出。一雙眼睛登時變得血紅,手中大刀旋風一般,砍得黑衣人慘叫連連。
  眾人見勢不妙,心知今日已然無法取得趙鈞的性命。一人打個唿哨,所有人轉身就逃。
  趙鈞眼望著遠遠的被劫持的蘇宇,心知不妙,就想追去。突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一晃,砰然倒地。
  那些已然奔逃開來的黑衣人見狀,還想返回。突然林外馬蹄聲,足有數百騎之多。轉眼間,數百名侍衛縱馬衝入林中,口中還在高呼:“保護趙大人!”
  眾黑衣人心知此時返回,必然被對方所擒。只有互相使個眼色,帶著劫持的蘇宇,轉身向城外飛奔而去。
  那些黑衣人分明有輕功,騎著馬的護衛竟是追不上這幫人。一直追了數裡,不見了對方的蹤跡,這才悻悻返回。
  好在趙大人只是昏迷了過去,又沒受什麼重傷。護送回去,在皇上公主那裡,總還是能交得了差。

  第二十三章:變態逼供

  蘇宇行動不得,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劫持著,很快奔出了趙鈞的視線。
  又至一荒林,林中拴著數十匹馬。黑衣人解開馬繩,紛紛上馬。為首的一個把蘇宇橫放在馬鞍上,揚鞭策馬,率著眾人,向西北處急急奔去。
  半路上遇到一小隊官兵,蘇宇大聲呼救。早有幾個黑衣人縱馬向官兵們揮刀砍去,沒留一個活口。丟下滿地的屍首揚長而去。
  此後在路上,蘇宇再沒有出一聲。
  一氣奔出十來里路。至一荒山,小心入內。走了約一里路,轉過一座山頭,豁然開朗,見一空曠平地。
  平地處高高低低建著幾座石屋,石屋外蘺芭上掛滿了乾肉辣椒等物。又有嘍囉們持刀持矛的來回巡邏。
  數十名黑衣人帶著蘇宇一出現,立刻有人圍了上來,詢問情形。為首的那一個長嘆一聲說兄弟們大半折了。一時間整個寨子捶胸頓足,更有人痛哭失聲。
  為首的黑衣人喊道:“趙鈞那廝甚是奸詐,騙得我們輕了敵又在大意下著了那廝的道,這才損失了這許多兄弟。不過也沒空手而回,把那廝最心愛的相公劫了回來。”
  蘇宇被那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雙腿殘疾的美少年在地上爬著,根本就起不了身。
  所有人看著地上的爬不起身的美少年,當下有人往前身上唾去:“這不就是蘇老狗活在世上丟人現眼的小雜種嗎?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天生就是在男人胯下侍侯的賤命!“
  蘇宇抬起頭瞪視著他,看得那人心底一陣發毛。很快又想到對方不過是一連爬都爬不起來的“兔兒爺”,不由得心頭來氣,伸腳就踢去:“小雜種,還敢瞪你大爺,踢不死你個小雜種!”
  這一腳力道著實不小,蘇宇的肋骨都險些被踢斷了兩根,痛得兩眼冒金星,卻是咬緊嘴脣,一聲不吭。
  其他人見狀,也要伸腳踢去,卻被當家的攔住了。
  當家的:“這小子長得跟娘們兒似的,只怕跟娘們兒一樣的嬌弱。要是哪位用點力氣把他不小心踢死了可就不大妙了。這小子,咱們還要留著他對付趙鈞。再說了,還得等貴人來了才能定奪。”
  總算勸得眾人止住了往死裡踢人。想起了死去的弟兄,內心深處著實不甘心,一群人紛紛張口往蘇宇身上唾去。
  蘇宇被關進了一封閉石屋,頭頂上只有一扇小小的鐵窗。沉重的石門上面又有沉重的大鎖。外面又有專人把守巡邏,看管得極是嚴密。
  夜深處又從門縫裡塞進一盤剩湯飯,又都是發了餿的。那樣的餿飯只怕狗都不會吃。
  屋內散髮著霉爛的氣味。蘇宇躺在角落潮濕的稻草堆中,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這裡看上去就一土匪窩子。這一山窩的土匪,絕非華總管那樣的人能請得動的。
  趙鈞應該在朝內外樹敵不少。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大人物費盡這般周折,要置趙鈞於死地?
  包括那幾樹綠梅,只怕也是事先準備好的。
  想這麼多又有什麼用?他蘇宇現在就是任人宰割,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他們不是說還有什麼貴人要來嗎?等貴人來了,又該怎麼對付他蘇宇?
  蘇宇幾乎都不敢想下去,可又不能不想。
  他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趙鈞昏迷了一夜,終於醒來。
  一睜開眼,看到的是金寧公主的淚眼。
  金寧公主見他醒來,喜不自勝。剛剛前兩步,又站住了,仿佛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宮廷禮儀,站在那裡,既沒進也沒退,只是佯裝鎮定地說道:“太醫們說明了,趙大人身上尚有殘毒,需要好生休養數日。”
  趙鈞的第一句話卻問:“蘇宇呢?”
  公主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身邊張公公就壓低了嗓子跟公主說那個蘇宇就是已逝蘇侯爺的公子,如今在趙大人府上侍奉……
  金寧公主立刻明白了過來,臉色微微蒼白,但也很快恢復了如常。
  此時病榻上的趙大人,毫不掩飾他的焦慮之色。
  當然,如果不是這個蘇宇,自己不會著了別人的道兒。
  可是……他畢竟在關鍵時刻撲向了自己,給自己喂下了救命的藥丸。他跟自己說出那句“相信我”,趙鈞就真的相信了他。當時那樣的形勢……倒不是區區一句話,而是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望著自己的眼神……
  趙鈞毫不懷疑,他是真的愛著自己。
  趙鈞半坐而起,面對眼前的公主,卻是視而不見。只是怔怔地發呆。
  金寧公主輕輕咳了一聲,趙鈞這才回過神來,望著眼前的人兒,突然問出一句:“對方應該還有活口落在了咱們手中吧?”
  公主點頭。
  趙鈞:“審迅出結果了嗎?”
  公主身後的張公公趕緊回答:“抓了幾個人,昨天就下了大牢。可那幾個人著實嘴硬,任憑怎麼大刑伺候,死活不肯開口供出自家的主子。”
  趙鈞面無表情地:“只怕是你們的刑罰不夠嚴厲。”
  張公公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大牢中獄卒的手段殘酷是天下聞名的,眼前趙大人居然嫌他們的刑罰不夠嚴厲!
  趙鈞向公主賠個罪,說有要事必須去大牢一趟。金寧公主擔心他體內的毒素,自然好言相勸,勸他好生靜養幾日再出門……
  然而趙鈞打定的主意,就是皇上公主都拿他沒辦法。
  趙鈞一面向公主賠罪,一面喝令下人們取來衣履等物,匆忙穿戴好了,再壓低嗓門吩咐手下幾句。回身向公主行了個大禮,就此離去。
  趙鈞決定親自去刑部大獄審問。
  趙大人身後在大車上裝著三個大鐵籠子,每個籠內一條膘肥體壯的大狗。一路上狂吠不止。
  護國大將軍至刑部,立刻引起了轟動。獄官趕緊派人擺桌擺椅,打掃刑室。
  聽將軍的指令,把那幾個死不開口的黑衣人提了出來;看將軍臉色,立刻率著手下人掩門出去。於是偌大刑室內,就只剩下趙鈞及其親隨,以及那三隻滿籠子繞走狂吠的惡犬。
  趙鈞抬起頭來,看著當地站著的幾個黑衣人,沉重的鐵枷腳鐐一個都不少。蓬頭垢面,體無完膚。
  趙鈞開口問道:“你們到底把那位年輕公子送哪兒去了?”
  囚人們一呆,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小相公。一身材格外粗壯的大漢當下扯開破鑼嗓子大吼道:“你那兔兒爺早拖進山喂老虎了。廢話多說,有什麼好問,有種把老子殺了!”
  趙鈞哼一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破鑼嗓子又吼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王十五!”
  趙鈞陰森森地笑道:“王十五,看來你和你的弟兄們是一樣,皮糙肉厚不怕大刑伺候。所以本大人總得想個另類的法子來對付你這樣的人。”
  “也許只有這個法子能讓你在最短的時間內開口說話。”
  王十五還在扯著嗓子吼:“憑你什麼大刑,老子就跟撓癢癢似的……”
  趙鈞沒理會他,回頭低聲吩咐了幾句。
  幾個親隨心領神會。很快有一人打開籠子牽出一條惡犬。
  惡犬被人用鐵鏈子牽著,血紅的狗眼瞪著那幾個囚犯,嗚嗚作響,低聲怒吼。
  王十五強笑著:“大不了被狗吃了,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趙鈞:“沒那麼容易讓你死掉。”
  又有隨從扔給惡犬一大塊牛肉,立刻被吃了個風卷殘雲。
  囚犯們看得莫名其妙。趙鈞笑道:“那塊牛肉上,另外抹了些春藥。很快就會發作。”
  將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王十五身邊一矮小的囚犯。
  那個囚犯立刻被取下腳鐐,按倒在地上,兩腿扯開,扯到不能再扯的地步。上去兩名隨從各拿長釘鐵錘,釘入地上人左右兩根脛骨中。
  震耳欲聾的慘叫中,親隨們手腳麻利,把對方的褲子扯了個粉碎。任由那人兩腿大打開,下體裸露著。而那隻剛剛吃下春藥的惡犬也幾乎要發狂。
  趙鈞面無表情來一句:“放狗!”
  牽狗的人一鬆手,惡犬就向地上的人撲去,撲在了那人身上……
  狗爪按在了人肩上,把人的肩膀都抓得血肉模糊,抓出了白森森的骨頭……
  被狗按在身下發泄的那人從慘叫變做了號哭,發出不似人的聲音,破口大罵著:“姓趙的,你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早被伶俐的隨從一鐵錘砸碎了滿口牙。滿口碎牙吞肚,只能嗚嗚作聲。
  那邊幾個囚犯只看著肝膽欲裂,支持不住全倒在了地上。
  趙鈞斜眼看著身形最為壯健的王十五,冷冷來一句:“只一個人怕是不夠我府上的狗享用,下一個看來得換成是你。”
  王十五全身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鈞一打手勢:“拖過去!”
  上來兩個親隨就要過來拖人。王十五拼命掙扎,口中嗚嗚作響,終於說出了:“我……我……我說,我全說!”
  趙鈞打個手勢。立刻有人把仍在發泄的大狗拉開。被釘在地上的人,眼神煥散,嘻嘻傻笑,已然瘋了。
  剩下的人雖然沒瘋,可也幾乎被嚇瘋。
  籠中仍有兩條惡犬在不住地繞走。
  王十五倒在地上,身子仍然在發抖,說話語無倫次。
  世上原本很難有什麼酷刑能讓這個硬漢開口出賣兄弟們。然而,親眼目睹同伴被狗吃屎的慘狀卻可以徹底摧毀這個漢子原本鋼鐵一般的意志。
  也許他能忍受千刀萬剮的皮肉之痛,但他卻不能想象自己被一條狗……
  趙鈞這個法子實在是夠損、夠毒、夠絕。
  事實上,這麼絕的毒辣法子不得萬不得已,趙鈞不會拿出來對付人。
  用別的法子也能撬得開對方的口,但那需要時間。
  趙鈞沒有時間去耐心等待。
  那夥人不知是什麼來頭,蘇宇被他們擄去,只怕凶多吉少。
  趙鈞有生以來幾乎從未怕過什麼,但他現在,內心深處真的有些害怕了。
  他怕蘇宇落那幫人手上被折騰,折騰出個三長兩短來。
  他必須不擇手段,在最短的時間裡從那些人口中問出消息。
  果然,從趙鈞入大獄,半個時辰內就問出了想知道的一切。
  趙鈞長身而起,下令:“立刻調集五千人,前往草烏山。圍剿山中草寇!”

  第二十四章:非人的折磨

  近正午時分,石牢門打開,幾個嘍囉抬了一大桶熱水進來。又有人上前,把一宿未眠眼窩深陷的蘇宇從草堆上架起。
  蘇宇臉色微微一變:“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一個嘍囉笑道:“把你洗乾淨了去見人。”
  蘇宇不由得驚恐:“你們放開我,我不要洗……”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身上沾了血污的衣衫早被兩個人三下五除二,扒了個精光。
  幾個嘍囉不由得都看呆了。呆了有一會兒才開口道:“好標緻的皮肉,比娘們兒都白嫩,怪不得能討那個姓趙的歡心。”
  蘇宇根本掙扎不得,被那些人強拖著,拖到了熱水桶中。
  又是洗乾淨了再去見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蘇宇閉上眼睛,任由那些人在自己身上粗暴地搓洗著。
  他現在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只有等見到來人之後,再見機行事。
  天曉得又是什麼樣的人!
  洗乾淨的蘇宇被披上了一件藍色布袍,比不得那些上等的綢緞,倒也潔淨。然後雙手雙腳捆結實了,眼睛上罩了一塊黑布。然後被架上了一抬竹轎,四個小嘍囉抬著,健步如飛,在山寨中繞了幾個圈,來到一隱秘洞穴外。
  洞穴外早有勁裝大漢等候。兩大漢上前,抬起竹轎,小心入洞穴。
  蘇宇目不視物,但分明聽到有水滴緩流之聲。又走了半盞茶的功夫,竹轎終於輕輕放在了地上。
  然後就有人稟道:“將軍府上的蘇宇帶到。”
  一個圓潤渾厚的聲音嗯了一聲。
  腳步聲響,厚厚的鞋底輕踩在潮濕的地面上,一步步走來。
  近在咫尺了。蘇宇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衣衫拂過了自己的臉頰。
  那人伸出手,挑起蘇宇的下巴,嘖嘖讚嘆:“好一張標緻的面孔,雖然看不到眼睛,已經能看出是一等一的絕色美人了。怪不得趙鈞對你如此寵愛。”
  蘇宇不作聲。
  那人不由得笑道:“原來還是個冷美人,不愛搭理人呢。”
  身邊侍從們忍不住道:“王……公子理他做甚,這種身份的人,小心臟了公子的手。”
  那人卻搖頭笑道:“你們太不懂憐香惜玉了。這般絕色的美人,當真世間罕見,連我看了都心動。更不用說那個趙鈞了。”
  “華老頭早就說了,你夜夜在趙鈞身上留下抓痕,都是要命的慢性毒。怎麼在關鍵時刻,非要喂給他解藥呢?”
  “這真是讓人想著來氣。你說,你是不是該受點……粗暴的對待呢?”
  一面說,一面摩挲著那張絕色的臉,靠近了。
  蘇宇分明能感受到他那溫熱的鼻息。
  神秘人嘴脣幾乎湊到了蘇宇的臉上:“你長得這麼美,讓人幾乎都把持不住了。”
  神秘人一把把蘇宇拎起,貼上身來,讓對方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變化。
  蘇宇張口就向對方唾去,卻被對方一偏頭,躲開了。
  眾侍從紛紛怒喝:
  “放肆!”
  “活得不耐煩了!”
  ……
  神秘人卻輕輕笑一聲,一揮手,立刻有人彎腰捧過一匣子,然後就和其餘隨從一道疾速退下。
  神秘人從懷中抽出一塊汗巾子,把蘇宇的嘴捂了個嚴嚴實實。
  然後用力一推,把人重重推倒在地。伸手撕扯下了蘇宇身上唯一的袍子。
  蘇宇手腳上的綁繩仍在,動彈不得。只覺得對方冰冷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移著,嘖嘖讚嘆著。
  神秘人喘息著:“這麼美的身體……”
  伸手滑至對方腹部,再往下……
  神秘人的聲音:“你被趙鈞玩了這麼久,這裡面的顏色都這麼……這麼粉紅漂亮。小蘇宇,你可真是天生的尤物。”
  蘇宇幾欲嘔吐,掙扎著,拼命閃躲著。
  神秘人輕笑著:“你可真迷人,你這一動把人的火都勾起來了。不過本……本人最愛乾淨,永遠不會嘗被別人吃剩下的……”
  匣子開啟的聲音。神秘人笑道:“趙鈞那樣的身子……你一定喜歡大傢伙吧。本……本人這次專門為你帶來,讓你見識一下比趙鈞的還要龐大的……”
  蘇宇張大口,痛喊聲在汗巾子下變得模糊不清。
  一個碩大無比的木製物件毫不留情地硬擠進了蘇宇的身後。
  鮮血很快滲出,染紅了地面。
  蘇宇在地上掙扎著,聽得對方的聲音:“東西還沒動呢,你又何必如此急切?”
  說著,按動機關的聲音。木製的碩大陽具開始轉動,而且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大量鮮血迅速從體內滲出在地上流淌……蘇宇拼命地扭動身體,在捂嚴的嘴巴不住地發出慘叫。
  神秘人放聲大笑。
  五千人馬把個小小的草烏山包圍得跟鐵桶似的。
  趙鈞縱馬率先入內。身後一隊精兵默不作聲跟隨。
  剎那間無數面軍旗飛揚起來,五千軍士齊聲大吼,當真是震得地動山搖。
  草蔻們大驚,奔走相告。立刻有成群的人跑去報告寨首:“趙鈞率著一支軍隊包圍了我們的草烏山。”
  寨首不禁也是一呆:“不就是一個小小的男寵,那個趙鈞犯得上這麼大動干戈嗎?”
  寨中上上下下,包括老弱病殘在內,也不過幾百人。外面吼聲震天,都不知來了幾千還是幾萬人。小小的草烏山,哪裡是人家的對手?
  當初劫持蘇宇不過是想以後要脅趙鈞,不想才一日就引來這等禍水!
  寨首不禁臉色發白,趕緊令人:“速去稟告貴人,只說有大軍在山外包圍。”
  那人急忙答是,急急向後山奔去。
  不想奔至秘洞前,卻被洞外貴人侍從攔截。結結巴巴把圍剿草烏山之事說了,那些侍從們只有為難,解釋說“這個時候要是有人膽敢進去打擾了主人,那絕對是死罪。”
  洞內隱隱傳來模糊不清的喊叫聲。
  不用看也能猜得到,裡面究竟在發生什麼。
  小嘍囉急得跳腳,那些侍從卻根本沒有入內稟報的意思。嘍囉在洞外來回走著,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又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看裡面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嘍囉一跺腳,轉身奔回了寨中。
  嘍囉一奔回寨中,那裡已是遍插軍旗。寨子中上上下下所有人,全被五花大綁捆綁著,跪在了地上。
  每一間屋子都被軍士翻了個底朝天,卻根本找不到人。
  不斷地有人來稟報,趙鈞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一聲喝令,把個已經上了年紀的寨首吊起,抽出大刀逼問究竟把人藏在了哪裡?寨首閉上眼睛不言語。趙鈞眼中現出一絲殺氣,一揮刀,竟是把寨首的一隻腳生生地砍下。
  登時血流如注,寨首痛得歇斯底裡的慘叫。
  趙鈞眼睛已經有些發紅,獰笑著對全場人說:“你們再這麼死撐著不說話,我就把你們的首領,由下及上,一刀刀的剁下,剁成十七八塊!”
  沒人出聲,所有人都驚呆了。看著這個一身戰袍怒氣沖天的大將軍,所有人驚得面無人色,一時間,竟是集體默然。
  趙鈞冷笑道:“看來你們是真的想看一個活人被剁成十七八塊的奇景。”
  揮起大刀,眼看就要砍向寨首的另一隻腳。
  “住手!蘇宇在後山……”
  趙鈞回頭,飛身向前,一把抓住那個開口的嘍囉,幾個縱躍,飛身向後山奔去。
  軍士們回過神來,紛紛向後山追去。
  殘肢大量往外涌血的寨首也被及時解下,扔給他自己的手下照料。
  秘洞內,木製道具的機括終於停止轉動,蘇宇身子下,大片的鮮血染紅了地面。看著對方痛得發白的臉,神秘人蹲下,按動道具上一個小小的機關。於是插在對方體內的碩大道具,登時擴張開來,成一把銳利的剪刀……
  蘇宇歇斯底裡的慘叫,嚴嚴實實的汗巾子也沒能捂住這等非人的慘叫聲。
  趙鈞拎著嘍囉,遠遠地聽到那模糊不清的慘叫聲,驚得臉色都有些發白,稍稍呆了一下,又往前急趕。
  趙鈞棗紅的戰袍在林間分外搶眼。守在秘洞個的侍從們一眼發現,再也顧不得禁令,轉身奔入洞穴中。
  神秘人站起,饒有興趣的看著那插入體內的擴張開來的道具,因非人的疼痛而扭曲痙攣的身體,以及雪白軀體下流淌著的大片血紅……
  神秘人微微地笑著:“美人兒,你現在像蛇一般的扭曲著身子,真的是風騷極了……”
  侍從們競相奔入。神秘人臉色一變,還沒喝斥,就聽得手下人氣喘吁吁地報告……
  知曉了趙鈞馬上趕到,神秘人看一眼地上生不如死的蘇宇,詭異地笑著:“等他來了,親眼看看自己小寶貝的慘狀,一定有趣至極。”
  說著,在眾侍從的護衛下,鑽入洞穴一側通往山外的秘道,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趙鈞趕到,看到的仍然是躺在血泊中痛苦痙攣著的雪白身體。
  趙鈞彎下腰試著要把他抱起,手一觸到雪白的皮膚,對方就是模糊不清的喊叫聲。
  趙鈞輕輕地扯去他嘴上的汗巾子以及眼睛上的黑布,哽咽著:“小宇,是我!”
  蘇宇瞪著他,卻像是在瞪一個陌生人。身子還在痙攣著痙攣著……
  趙鈞脫下戰袍罩在他身上,一把把他抱起,不顧對方歇斯底裡的喊叫,盡可能地不去觸碰那駭人的傷口。抱著蘇宇,施展開輕功,一言不發奔出了洞穴,奔出了草烏山。沒有騎顛簸的馬匹,盡可能平穩地、抱著懷中的人,奔出了近二十里路,奔回了將軍府。
  請來太醫查看傷勢。給仍然驚恐的蘇宇服下麻沸散,太醫小心翼翼,頗費了一番周折,小心取出了其體內的形狀體積皆是極為駭人的道具。看著他身後的慘狀,連連搖頭,又仔仔細細清理過了,上好了藥,包紮妥當。
  趙鈞第一次低聲下氣地問著:“這傷口,養一段日子就能好吧。”
  太醫嘆口氣:“至少有一個多月都下不了床了。而且,這一個多月,蘇公子可就要多受折磨了。”
  趙鈞:“我天天只喂他細粥參湯,不出恭還不行嗎?”
  太醫抬頭看著他,又是長嘆一聲,低下頭不再言語了。
  蘇宇發起了高燒,昏迷了三天。
  第三天,他終於醒來,躺在趙鈞懷裡。趙鈞親自把著一碗參湯,小心翼翼地喂給他。
  蘇宇鬍子拉渣,形容枯槁:“怎麼我居然沒死嗎?”
  趙鈞手中的銀匙停在了半空中,強自笑道:“你當然不會死。我的小宇,哪有那麼容易死掉?”
  蘇宇夢囈一般地:“這樣的日子,不如死了的好。”
  趙鈞扔下參湯,一臉怒氣:“你胡說八道!”
  蘇宇不言語。
  趙鈞收回怒氣,登時豪氣萬丈:“你放心。以後只要我趙鈞活著一天,再沒人能動得了你一根毫毛。”
  蘇宇還是不言語。眼神空洞,望著前方。
  他突然感到身子一緊,那雙鐵臂把他緊緊抱住了。
  趙鈞緊緊抱著懷中的人,卻不敢動。只怕一動,就會牽動他的傷口。
  趙鈞把頭埋在他肩上,喃喃地說著:“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我趙鈞以前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可那個時候,我怕極了,我怕你被他們擄走就這麼消失……我怕……我怕我會失去你。”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這麼抱著,抱著不肯槍手。惟恐一鬆手,就會失去。
  他以前一直不肯承認,可現在卻不得不面對:他居然真的愛上了一個男寵,一個低三下四、且身有殘疾的男寵!
  蘇宇任由那雙鐵臂抱著,默然無語,眼淚卻不知不覺掉了下來,起初只有一滴兩滴,後來卻越流越多。
  他蘇宇之前也是輕易不肯哭泣的。此時此刻,卻為了一個抱著自己不肯鬆手的男人哭泣。
  他曾經是那麼憎恨這個男人,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可如今,儘管他一直不肯承認,卻不得不面對:他居然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心高氣傲、且一度以那樣的方式折辱自己的男人!
  趙鈞緊緊抱著懷中淚如雨下的人兒,兩個人都不作聲,仿佛兩座永不風化的石雕。仿佛這樣,就可以海枯石爛、地久天長。

  第二十五章:妙手回春

  妙手回春
  趙鈞把所有的應酬都推了,除了必要的公務以外,幾乎所有時間都陪著重傷的蘇宇。
  將軍府上下僕役都驚詫不已——那麼為人高傲的將軍大人,居然日夜守候在一個男寵身邊,就像一個細心的丈夫體貼重病的妻子,親自喂湯藥粥飯,親自端屎把尿……
  這些原本都應該是下人做的,趙鈞卻不顧他人的目光,坦然應之。蘇宇傷口遲遲恢復不了,每一次便溺都痛得幾乎要暈過去。看著懷中人冷汗涔涔的慘白的臉,趙鈞只有抱緊他,把他抱緊在自己懷中。低著頭,用最輕柔上等的細絹沾了清水,小心謹慎地細細擦試著……
  然後一邊在他耳邊低低地說著安撫的話,一邊用最輕柔的動作在裡面涂上止痛的藥膏。
  儘管將軍府的大廚把粥熬得細的不能再細,儘管趙鈞特地搜集來最好的老參熬成湯來代替飯食。但每隔一兩天,蘇宇卻總要在出恭的問題上死去活來一次。
  幾乎請遍了帝都所有的名醫,回答無一例外:傷口恢復需要一段時間靜養,大人切勿過急,需知慾速則不達……
  然後那些名醫就被勃然大怒的將軍叫人轟了出去。
  蘇宇就忍痛強笑道:“你又何必責怪他們?我現在成這個樣子,就是神仙來了只怕也奈何不得。”
  趙鈞哼一聲:“那些所謂名醫都是混飯吃的俗人。倘若真的有神仙來了,還不是藥到病除?”
  說到這裡卻又不說話了,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麼。
  然後又突然冒出一句:“你在草烏山真的沒看清那廝的模樣?”
  蘇宇閉上眼睛:“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當時我被矇住了眼睛,什麼也看不到,只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
  趙鈞:“倘若下次再讓你聽到他說話,你能聽得出來嗎?”
  蘇宇面無表情來一句:“只要他在我面前開口,我絕對能聽得出來。”
  趙鈞恨恨道:“教我知道那人是誰,我要把你現在承受的痛苦,十倍地返還給他!”
  一個午後,蘇宇正在屋內熟睡,就聽得一聲輕喚:“蘇兄。”
  睜開眼,面前人白衣飄飄,手中輕揮一把摺扇,正是神醫杜若。
  蘇宇看了他半天方笑道:“多日不見,杜兄還是清健瀟灑如昔。”、
  杜若嘆口氣:“多日不見,蘇兄又遭大難,可真是憔悴了許多。”
  一伸手就要掀起對方的錦被。身後趙鈞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幹什麼?”
  杜若看著他一雙虎爪,笑道:“趙大人,不是你親自到府上把小民請來,說是為蘇兄看傷?既然看傷,當然要先看看傷口之處,才能細細斟酌,如何下藥。趙大人你說是不是?”
  可趙鈞還是抓著他的手不放:“那個部位隱秘,你不是神醫嗎?杜神醫治病,把把脈就可以了,何必非要看那個部位的傷勢?”
  杜若搖頭笑道:“難道趙大人之前請的醫生也是把把脈就可以下藥嗎?所謂神醫,不過是旁人給的一個虛名兒。杜若醫道略略比同行強些,醫不死人而已,哪裡敢稱神醫二字?什麼把把脈就能下藥……趙大人,您也太高看杜某了。”
  趙鈞不作聲,可也把緊攥著人家的手放開了。
  蘇宇嘆氣道:“這位趙大人信不過你我。杜兄,你還是回府陪眾美人吧。何必來此?”
  杜若收回笑容:“倘若不是蘇兄有傷,再有十個護國大將軍,也請不動我杜若來將軍府上。”
  三個人默然無語,兩個人在地上站著,一個人在地上躺著。其餘幾個下人,早看著大人臉色不對,靜悄悄地退出去了。
  三個人默然無語站了好半天,杜若第一個開口:“不看傷勢就能斟酌療方,杜某人還真沒這個能耐。趙大人給句話兒,杜某人究竟是走還是留?”
  趙鈞低下了頭:“趙某生性好妒,適才多有冒犯,還請神醫見諒。神醫這就請細細查看傷勢,再作定奪。”
  說著,果然退後兩步,坐回太師椅上,閉目不語。
  杜若也沒客氣,嘩一下掀開錦被,抱著蘇宇輕輕翻了一個身,分開對方雙腿,仔細查看了好一陣子。
  趙鈞坐在一邊,雖說閉著眼睛,可耳中聽得分明。不由得臉上肌肉牽動,忍了又忍。
  之前當然也有些名醫輪流查看過,可那都是些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何曾像現在這位,年輕俊雅,風流自賞。更何況兩人之前還是故交……
  實在是看不得蘇宇的痛苦,只有去請來了神醫。去請的時候就本來也想到了,請醫療傷,自然要查看傷勢。可就是自己也沒能想到,真的把人請來,眼睜睜瞧著這麼位俊雅風流的年輕公子要看蘇宇那個地方,趙鈞的內心,感覺就跟被嫉妒的青蛇嚙咬一般。
  以前都是把男寵當活的玩物,偶爾聽說有人偷情,不過是勃然大怒,一種威嚴被觸犯了的暴怒,然後就是把人扔給護衛們折騰死了完事。
  何曾像現在,趙鈞是真的嫉妒了。
  好在杜若看得時間並不久,很快查看得差不多了。為對方掩上了錦被,站起,嘆一聲:“這段日子,想必蘇兄吃了不少苦頭。”
  對方動作還算快,趙鈞忍住了當場發作的衝動。一抱拳:“還請神醫賜藥。”
  杜若:“倘若一開始就把杜某人請來看傷,蘇兄至少可以少吃一大半的苦頭。”
  趙鈞臉色緩和:“杜神醫果然名不虛傳。”
  杜若站起,搖扇道:“還請耐心等待。今日回陋宅,半日加一夜的時間,不出意外的話,趕在明日正午之前送上配製好的傷藥。”
  趙鈞面露喜色:“小將這就令人備好車馬恭送杜神醫回府。”
  杜若皮笑肉不笑:“小人自有車馬,不勞多送。”
  衝榻上蘇宇一抱拳:“蘇兄靜養,告辭。”
  說著,退後兩步,轉身出門了。
  第二天晌午,杜若果派人送來奇藥,藥丸與藥膏,色澤潔白,異香撲鼻。說道內服外敷,十日之內,定可恢復。
  趙鈞將信將疑,卻也照著做了。
  服下藥丸,擦上藥膏,蘇宇沉沉睡去,一睡就是三天三夜。好在杜若於信箋上事先說明了的,趙鈞才不至於惶恐。
  到第三天,蘇宇醒來,說道腹中饑餓,趙鈞忙令廚房旋熬了細粥送來,蘇宇狼吞虎咽地吃下,跟著吃了藥丸,倒頭又睡。
  於睡眠中排泄,竟似不覺痛苦。也可能藥中本來應有麻沸散之類的成分。然後又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後,喝粥、吃藥,復又睡去。
  再一個三天三夜過去了,杜若親自來將軍府察看,看看傷勢,笑稱已好了十之八九。
  等蘇宇再次醒來,杜若卻不令他進食。取出銀針在幾處穴位上扎下。又取出一包藥粉,以水化開,令蘇宇空腹喝下。然後又急急令人取來便盆。
  只聽得蘇宇腹中一陣亂響,被下人們七手八腳扶坐在便盆上,當場腹泄不止。
  不過這次已經不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劇痛。蘇宇坐在屏風後的便盆上,臉色緩和,長吁了一口氣。
  隔著一道屏風,杜若笑稱:“如何?”
  蘇宇感激的聲音:“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杜若:“你剛剛喝下的藥水除了療傷還有止痛的作用。這還有五包藥粉,每日取一包以水化開服下,腹泄之後再涂上藥膏,如此反覆,五日之後,定當痊愈。當然,這五天內,蘇兄莫饞嘴,還得以素粥為主。”
  最後一句話其實是和趙鈞說的。趙鈞連連點頭:“神醫放心,這五日內,絕不會讓他沾半點葷腥。”
  杜若搖搖扇子:“如此甚好。我這就去也。”
  蘇宇在屏風後高叫:“杜兄!”
  杜若停下外出的腳步:“蘇兄可還有什麼用得著杜某的嗎?”
  蘇宇半晌無語,最後還是說了句:“杜兄慢走,路上小心。”
  杜若也沒有多問,向兩人抱拳,說一句:“告辭。”
  揮著摺扇瀟灑離去。
  趙鈞轉過屏風,把蘇宇從便盆上抱起,親自用細絹擦試。做得多了,動作已然嫻熟。
  趙鈞:“你有事想求他?”
  蘇宇:“我一個廢人,拿什麼報答人家?不提也罷。”
  趙鈞:“天下第一神醫果然名不虛傳。他要是肯出手幫你,你總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蘇宇望著他的眼睛:“等我能站起來,再有機會恢復了武功,你不怕我會逃跑?”
  趙鈞低頭不語,把他從屏風後抱出,抱回榻上,抱到自己大腿上坐著,怔怔的發呆。
  兩人都是默然無語。
  呆了有一會兒,趙鈞終於抬頭說:“我還真怕……真怕你從我身邊逃走。”
  蘇宇哼了一聲:“那我現在這個樣子豈不是正中你意?一輩子殘廢,一輩子都只能在你的庇護下生活!”
  說到最後一句已然悲憤難耐。
  趙鈞卻一下子抱緊他:“只要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你會一輩子衣食無憂……”
  蘇宇呸了一聲,用力要把他推開,不想用力過猛,牽動背部的附骨釘,痛得冷汗涔涔,卻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趙鈞感受到懷中人身子的顫抖,抱緊他,終於,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放心,以後,你再不會忍受如今日這般痛。”

  第二十六章:人言藉藉

  趙鈞親自登門拜訪,向神醫說明了來意。杜若當即點頭應允。
  又過了十日,蘇宇身後的傷勢已然痊愈,卻仍然一直素食。
  一個冰雪消融之日,蘇宇被趙鈞親自抱著,抱入一間全新全封閉的浴室。
  室內一方漢白玉砌成的水池,熱氣騰騰、藥氣撲鼻,滿滿一池色澤暗綠的藥水。
  水池不過半人高,其後又有一凹進去的圓坑。
  杜若已等候在內,看著一臉驚詫的蘇宇,笑道:“蘇兄,這次又是趙大人把杜某喚來,說是為你拔除體內的附骨釘。”
  蘇宇不可置信地,回頭問將軍:“你真不怕我以後有機會逃跑?”
  趙鈞在耳邊說:“你要是敢逃跑,就是跑到天邊,我也會把你追回。到時候,看我怎麼狠狠地收拾你!”
  說著,把懷中人抱得更緊一些,讓他感受自己身下的堅硬如鐵。
  蘇宇低下頭,臉色有些蒼白,不作聲。
  臥床養傷快一個月了,兩人也禁欲了差不多一個月。
  很多次他都分明感到了趙鈞的衝動,當然,每次趙鈞都克制了下來。
  而且,全府皆知,蘇公子臥床這一個月,趙大人沒有再召喚任何別的什麼人侍寢。
  趙鈞除去了蘇宇全身的衣衫,把他輕輕放在藥水池中。只留頭顱及赤裸的肩膀在外。
  自己坐在蘇宇身後,盤膝坐好,伸出雙掌抵住他的肩。
  趙鈞衝神醫一點頭,緩緩閉目,暗輸內力至蘇宇體內。
  蘇宇似覺有無數條看不見抓不著的暖暖的絲錢順著趙鈞手掌鑽入自己體內,連綿不絕,四體舒泰,登時全身由內到外,都是暖洋洋極是舒服。
  蘇宇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看蘇宇的雙眼已然合攏。杜若取出銀針,扎入蘇宇數處大穴中。然後,悄無聲息轉到趙鈞背後,猛地拍出一掌——
  水花聲響,蘇宇大哼一聲,三枚烏黑的附骨釘瞬間彈出。
  趙鈞睜開了眼睛,急把蘇宇從藥水中抱出。
  脊椎以及膝蓋三處,碎骨依稀可見,裸露在外的血肉亦是烏黑色澤。
  趙鈞在他耳邊說:“你忍著點,很快就好。”
  杜若:“別擔心很快的。”
  說著,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藥膏及細針發絲等物,拼接碎骨,巧搭經脈,塗抹藥膏,又以人發絲串上細針,十指如飛,飛快地在傷口上縫線。
  蘇宇果然是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很快,杜若抬起頭來,吁出一口氣:“我再開個藥方,每日一服,再有十日,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蘇宇蒼白著臉,軟軟地倚在將軍懷中,笑道:“大恩大德,卻不知如何相報。”
  趙鈞忙道:“聽說府上有七大美人,個個堪稱絕色。小將改日細細挑選,再找三位絕色女子送到府上,湊成足十,以報神醫之恩。”
  杜若忙擺手:“罷了罷了,家中有七美,小小一個杜若已然吃不消。再來三個,只怕杜某早早燈盡油枯,轉眼就要做閻王殿下的小鬼。”
  抬起頭,看著蘇宇卻若有所思:“說句實話,都說杜某有人間的七仙女相伴。可這人間的七仙女,論天姿國色,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蘇兄的。”
  蘇宇:“杜兄說笑了。”
  趙鈞臉色變了一變,強笑道:“神醫當然是在說笑。既然神醫府上夫人太多,那小將只有擇日選一批罕見的珠寶翠飾,送與府上,請神醫與眾夫人細細挑選。”
  杜若卻不推辭:“那就多謝了。我那府上幾位夫人,別的不愛,就愛些價值連城的珠玉環佩。”
  趙鈞口中大笑著說“如此甚好。”內心中卻著實冷笑:“果然是個貪財的,不要銀錢要珠寶,還要借什麼夫人之名。都說黃金有價玉無價。哼,這個杜若,好生貪婪。”
  不過對方連“價值連城”四個字都說了出來,趙鈞這次,可真的要大大破財了。
  破財也好,趁早還了這份人情,省得以後這個杜若再找機會和小宇眉來眼去,糾纏個不休。
  想到此處,趙鈞長出了一口氣。笑容滿面地令人“好生送神醫回府。”
  杜若走後,蘇宇斜眼看著他,笑問:“為何如此歡喜?”
  趙鈞抱緊他:“你不知道我這次得為你破費多少銀子。至少要一箱價值連城的珠寶,價值連城四個字,只怕我那多年庫存的一點好東西都要被搬空了。”
  蘇宇:“杜兄不是貪財之人,你莫當真。”
  趙鈞笑道:“他不要銀錢卻要價值連城的珠寶,你說他是不是比那些貪財的人更貪?”
  不等對方答言,趙鈞再把他抱緊一些:“這下好了,我為你搬空了我的庫房,你欠下了好大一筆債。把你賣了,只怕也抵不上半個箱子。你以後得用你的後半生來償還我那一箱的價值連城了。”
  蘇宇笑道:“你可真是胃口大。”
  突然不說話了,分明能感受到對方強烈的反應……
  趙鈞有些喘息,沙啞著嗓子:“我都忍了一個月了,快忍不住了。”
  蘇宇還是不作聲。
  趙鈞強忍著,摸向他的腹部,再往下……在他耳邊說:“你的居然也大起來了……”
  一隻黝黑的大手從褲腰處硬伸了進去……揉弄著。
  蘇宇不禁大聲地喘息,卻咬緊牙關,死命一推——
  當然沒能推動趙鈞,但已經足夠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不願意。
  趙鈞的手慢慢地抽出,他分明能感受到對方無法抑制的難耐。
  蘇宇喘著氣說:“蘇宇現在的身體無法侍奉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趙鈞看著他,冷笑道:“你居然還是不願意……”
  蘇宇笑道:“是蘇宇沒福,府中願意侍候大人的漂亮男人,多得是。”
  趙鈞捏住他的下巴:“可本大人就願意由你來侍候。”
  一欺身,把個美少年重重壓倒在自己的身下,分開他的兩腿,喘息著說:“明明你在我身下那麼舒服……難得都是裝出來的?你可真會裝……你就這麼愛騙人……”
  用自己的“堅硬”抵著對方的“窄小”,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也抵進去了少許……
  蘇宇大叫一聲,趙鈞抬起頭,分明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痛苦。
  那個窄小有少許鮮血滲出。
  他終於停止了動作,爬起來,兩手撐著,看著身下人。
  趙鈞的氣息噴到了對方臉上,他慢慢地說著:“我當然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玩你……可你明明知道本大人不好受,你都沒有任何表示……你還想把本大人推給別人……”
  “你居然一點兒都不在意……在你心中,就真的這般不在意?”
  最後一句,聲音分明有異樣。
  趙鈞看著那張絕美的臉,咽口唾沫,說出一句:“你說得對,外面願意的漂亮男人,多的是……”
  蘇宇垂下眼皮,不看他。
  趙鈞翻身而起,大踏步走出房門。
  第二天,一條消息傳遍了整個將軍府。
  一名長相併不出眾的十五歲僮僕,居然在將軍臥房外掃地的時候被將軍大人看上,拖入花叢中玩了幾個時辰。
  那個僮僕第一次被男人上,居然直著脖子在花叢中從頭叫到尾,叫得像個浪蕩的女人……
  趙鈞沒有食言,果然搜集了一箱“價值連城”的珠寶送到杜神醫宅上。很快神醫派童子送來信箋,上云:“診金已收,眾美人甚是歡喜……”
  趙鈞將信箋丟給蘇宇看,蘇宇默然無語。
  過了十天,蘇宇已經能下床慢慢行走了。
  又過了幾天,行動自如,已與常人無異。
  蘇宇恢復沒幾天,就被將軍大人連續折騰了幾個晚上。
  這時候的蘇宇,仍然是不懂絲毫武功的常人。
  趙鈞看樣子絲毫沒有幫他恢復武功的樣子。只說蘇宇剛剛恢復不能使力,告誡了下人們——所有的兵刃利器,一律不準蘇公子碰。
  趙鈞解散了府中所有男寵,包括那個只被大人上了一次的僮僕。只與蘇宇行臥一處。
  於臥房中自不必多言,每每外出遊玩,也要帶上蘇宇,騎著那匹天下聞名的白蹄烏,於帝都內外馳騁。高大黝黑的將軍,與絕色柔美的少年,共乘一匹馬上,端的是神采飛揚,所到之處,引來無數人仰望呆視。
  但是,所到之處,總能感受到別人異樣的目光。人群中總會有人指指點點:“看見了沒有,那個將軍大人懷里長得比娘們都標緻的男寵就是蘇漢青的兒子。”“一報還一報,蘇漢青喪盡天良,他兒子就落得這般下場。”“你還別說,蘇家小雜種當將軍大人的男寵當得樂呼著呢?”“呸,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子,早把他一把捏死了。省得活在世上丟人現眼,丟盡了祖宗的臉面。”……
  嗡嗡聲,閒話不絕。被趙鈞聽到了,只要虎目一瞪過去,說話的人立刻嚇得噤了聲了。偶爾有不知死活地還在那裡“胡說八道”,莫不是被趙鈞揮著馬鞭子打得哭爹喊娘滿地亂滾。可等趙鈞縱馬一走遠,立刻又是人言藉藉。
  蘇宇當然不願和將軍出去,但他根本就是身不由已。
  這一天,又被將軍強扯著,共騎一匹馬,到了帝都最氣派的酒樓。
  護國大將軍一駕到,酒樓老闆親自到門口迎接。把將軍迎到了最豪華的隔間。
  最昂貴的酒席擺上,趙鈞拉著蘇宇,說這家酒席的熊掌和猩脣當真做得是天下一絕。然後就是大啖珍饈,肆無忌憚地高聲談笑。
  隔壁觥籌交錯,聽得將軍的聲音都噤了聲。很快就有三位紫蟒皂靴的官員魚貫入內,對著將軍連連拱手,陪笑說“今日有幸得遇趙大人,福緣非淺啊。”
  趙鈞忙站起來還禮,說“錢大人呂大人謝大人,幸會幸會。”
  蘇宇見勢,也跟著站起向各位大人行禮。
  為首的錢大人眯眼看著蘇宇,笑道:“趙大人艷福不淺,這般絕色的孩子卻是從何處尋來?”
  趙鈞還沒答。
  後面就謝大人笑道:“錢大人如何眼拙,連蘇侯爺的小公子都認不出來了?”
  蘇宇臉色一變,不作聲。
  錢大人看清楚了,笑得鬍子吹起了老高:“眼拙眼拙,是我眼拙。長相果然酷似當年的蘇侯爺,只是這臉長得……嘖嘖,當真是比蘇侯爺年輕時還要標緻三分。”
  醉酗酗的呂大人把著酒杯對蘇宇笑道:“想當年令尊大人脾氣甚是驕傲,在先皇駕前侍奉,對我等同僚那是正眼也不看一眼。想不到蘇家被滿門抄斬了,他姓蘇的兒子就要在趙大人府上侍奉。蘇漢青在天有知,也當……”
  後面的話沒說完,被錢大人謝大人拖著醉身子往外走:“呂大人你喝多了,胡說八道些什麼!”
  醉酒的呂大人還在扯著脖子叫:“他姓蘇的這叫惡有惡報!報應在他兒子身上……”
  趙鈞反手一掌,把呂大人打得一個趄趔,倒在了地上,張口一吐,吐出幾枚和著血的牙齒。
  所有人都驚呆了。
  呂大人像一頭肥豬一樣爬在地上,滿口流血哀號著。
  兩位大人目瞪口呆:“趙……趙……趙大人,你怎可為區區一個男寵對朝中同僚下如此重手?”
  趙鈞哼一聲還沒言語,就見蘇宇轉身奔出了隔間。
  趙鈞顧不上再教訓那個姓呂的,趕緊跑出去追。
  至樓梯間將蘇宇追到,拉著不放手,嘴裡還說著:“小宇你別在意,跟我回去,看我怎麼教訓那個姓呂的。”
  蘇宇用力一甩,卻哪能甩得開。抬起頭,面無表情,咬牙說出一句:“你放手!”
  趙鈞遇到對方的目光,竟是心頭一震,不自覺地鬆開了手。
  蘇宇轉身奔下樓梯,奔出了酒樓。

  第二十七章:鐵面人

  趙鈞站在紅漆描金的樓梯上呆了半晌,拔腿向外追去。
  至樓門外,蘇宇已經是人影皆無。趙鈞抓住一個酒樓小夥計就問:“有沒有看到小宇?”
  小夥計在虎爪下呆頭呆腦,目瞪口呆。
  趙鈞回過神來,就問他:“有沒有看到一個穿湖藍衫子、相貌極美的年輕公子?”
  小夥計呆頭呆腦反問:“就是面孔白白的,長得跟大姑娘似的?”
  趙鈞連連點頭:“是是是。”
  小夥計往前一指:“我看見他坐上一乘四人轎走了,應該是霞飛樓的小相公吧……”
  趙鈞沒聽完對方後面的話就牽過白蹄烏,翻身上馬,縱馬而去。
  後面小夥計還在嘟嘟囔囔:“那個小相公我曉得,不就是徐胖子的老相好嗎?”
  一轉身,驚咦了一聲。只見一穿湖藍衫子、相貌極美的年輕公子慢慢地從大紅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小夥計連連驚咦:“面孔白白的,長得跟大姑娘似的……”
  蘇宇對他視而不見,面無表情地往將軍府的相反方向走去。
  一直到蘇宇消失在人群中,蹤影不見的時候。趙鈞這才縱馬返回,不由分說,舉起馬鞭把個胡說八道的小夥計抽得滿地亂滾,口中還哀嚎不止:“大人,大人,莫再打了。那位面孔白白的、長是跟大姑娘似的公子往那邊去了。”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拼命地指著。
  趙鈞又是狠狠一馬鞭,打得他殺豬一般地嚎叫。
  白蹄烏噴著響鼻,趙鈞在原地轉了個圈兒,煩躁不已。
  好不容易追到第六乘四人轎,挑起轎簾,卻發現裡面坐著的穿湖藍衫子、美得跟姑娘似的年輕公子卻不是他的小宇。問清楚對方也是從那個酒樓裡出來的,心知自己追錯了人。懊惱不已,舉起馬鞭把個轎子抽得倒在了地上。這才縱馬返回,在酒樓門口還是找不到蘇宇,一肚子氣全發在了那個“謊報軍情”的小夥計身上。
  抽了幾鞭子,看那個小夥計已經是滿地亂滾死去活來的鬼德性。趙鈞這才停手,當然不會再輕信他的“胡言亂語”了。坐在馬上,原地再轉一個圈。看不到人,也許他是自己回將軍府去了。
  趙鈞一策馬,向將軍府奔去。
  天色已晚。
  蘇宇孤獨一人在大街上慢慢走著。
  蘇宇抬起頭來,看著剛剛爬上樹梢的月亮,突然仰天大笑,越笑越是猖狂,近乎歇斯底裡。
  過往少數行人盡皆回頭詫異。看著這個如癲如狂近乎發瘋一般大笑著的年輕公子。指指點點,卻不敢靠近。遠遠地站著打量一番,卻見此公子笑聲突止,惡狠狠地瞪視著他們。目光當真如冰刀一般,嚇得那幾個行人集體一哆嗦,趕緊腳步踉蹌著走開了。
  蘇宇低下頭,悲從中來,自語道:“你到底算什麼?一個被男人養在自家府上的男人。一無所長一事無成,離了他,在這個古怪的古代世界,又能做什麼來養活自己?”
  適時只是初春,天氣尚未轉暖。街上已是行人稀少。夜風拂過,冷清清,蘇宇站在一棵大樹下,突然一拳打過去,重重打在樹身上。
  拳頭登時變得血肉模糊,小片的樹皮上,也沾滿了鮮血。
  蘇宇呆呆地看著,突然又是放聲大笑。
  前世,他還是個特警的時候,一段時期,甚至不戴皮手套來打沙袋。那時候他的十指關節,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樣的手打在樹身上,絕對不會滲出任何鮮血。
  可現在……
  這雙手,在將軍府“養尊處優”,已經變得嬌嫩如女人一般。
  蘇宇悲從中來,又一拳打在了樹身上。於是皮開肉綻,更多的鮮血涌將出來。他恍若感覺不到疼痛,一拳又一拳,不停地打在樹身上,只打得樹皮不斷地開綻,而自己的雙手也跟著變得如開綻的樹皮一般。
  “蘇公子!”
  身後一個粗粗的、又分外焦急的聲音。
  蘇宇終於停止摧殘樹身和自己的雙手,轉過身來,一個十五六歲其貌不揚的女孩子站自己面前。
  那個女孩子穿得甚是臃腫,積滿土灰的粗布衣裳上很惹眼地打著幾塊大紅大綠的補丁,看上去實在是不倫不類。
  這個貧家女孩輓著一籃子,站在他面前,黃黃的臉上,一雙大眼睛分外清明。這也許是她身上惟一一個還算漂亮的地方。
  女孩瞪大眼睛,眼中全是驚恐與疑慮,看著他血肉模糊的雙手,驚道:“蘇公子,你的手怎麼成這個樣子?”
  蘇宇認出她來——那個賣灶糖的女孩子。剛想喊名字又頓住了,不管怎麼說,叫人家一個女孩子“賠錢貨”,實在太過奇怪。
  蘇宇把到口的“賠錢貨”咽了回去:“沒什麼,不過破掉小皮,我的手不礙事的。姑娘,天黑了下來,你一個人在街上不安全。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吧。”
  賠錢貨一雙大大的眼睛中驚詫之後,竟是涌出了淚水:“蘇公子,你真是個大好人。”
  蘇宇一呆,一時竟是反應不過來。
  賠錢貨抽泣著:“蘇公子,你是好人必有好報。你的手傷成這樣還要送我回家。我是賠錢貨,哪裡敢讓蘇公子……倘若讓爹看到蘇公子和賠錢貨出現在俺家門口,那俺爹一定會……一定會……”
  說到這裡竟是泣不成聲。
  蘇宇恍然大悟,心想這姑娘一定家教很嚴。在古代,年輕男子送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回家,的確是不懂禮數。
  蘇宇以為人家姑娘要說的是“俺爹一定會打死俺……”
  賠錢貨嗚咽著抬頭,說出了:“倘若讓爹看到公子和賠錢貨出現在俺家門口,那俺爹一定會……一定會向蘇公子索要銀錢!”
  說著,轉身就跑,大哭著跑開。
  剩下蘇宇一個人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終於回過神來,不由得搖頭嘆息,心想這個賠……姑娘,身世當真可憐。
  賠錢貨大哭的身影已然沒入黑暗中,無影無蹤。
  這世上可憐的人又何其多。
  蘇宇沒再多想,轉身走開,慢慢地向前走著。
  也不想再回將軍府了。自己還年輕,有手有腳,哪怕就是做力氣活,總還是能養活得了自己。
  先找個地方睡一覺。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蘇宇不靠趙鈞,不做什麼男寵,總有辦法養得活自己。
  蘇宇卻不曉得,在自己身後,那個原本大哭著跑開的女孩子又從黑暗中走出。
  賠錢貨輓著半籃灶糖,遠遠地跟在大好人公子身後。
  這樣一位驚為天人的美公子,多看一眼,心都砰砰跳個沒完。
  更何況,人又是那麼的善良……
  賠錢貨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跟著人家。
  可這兩條腿偏偏又不由自主似的,仿佛不聽自己的使喚,非要跟上去。
  賠錢貨一面暗罵自己不要臉,一面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內心深處安慰自己:“人家公子一人,萬一遇到什麼事了,總得有人幫個忙。”
  雖然也實在想不出人家有什麼事需要她賠錢貨來幫忙的。
  賠錢貨輓半籃灶糖,就像一頭受驚的小動物,躲躲閃閃,離得老遠。遠遠看著公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身影,追蹤而去。
  此時街上尚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然而,這街上的行人,包括蘇宇與賠錢貨在內,都沒有發現。屋檐上趴著兩個戴黑鐵面具的黑衣人。眼不眨地盯著蘇宇前行的方向,相互一點頭,縱身而起,於屋檐上行走如飛,卻又不發出任何聲響。向蘇宇前行的方向飛奔而去。
  一輛大黑騾子拉著的大車吱呀吱呀地轉過了街角,停在了路口。
  蘇宇沒有注意。慢慢地走著,走到大車附近,又有三五個市民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路過。蘇宇轉過大車,步入幽深小巷中。
  大車中鑽出兩個戴面具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小巷深處。
  蘇宇突然停下腳步,於頭頂上大鳥一般躍過一黑衣人,臉上的黑鐵面具在月光下陰氣森森。
  蘇宇一轉身,身後也有一同樣裝束的黑衣人。
  兩人同時向自己一抱拳,躬身道:“得罪了。”
  蘇宇一驚,一眼瞥見腳下一棍木棍,彎腰就要抄起。
  然而,他現在畢竟是個不會絲毫武功的普通人,哪裡及得上對方的身手。
  蘇宇剛剛一彎腰,面前黑衣人就出手,閃電般速度將手中一方黑色錦帕捂在了蘇宇的口鼻上。
  錦帕上分明沾著藥水。
  蘇宇登時被藥迷昏了過去。整個身子向下栽倒。
  後面那個黑衣人連忙抱住他的身子。
  一人把美少年扛在肩上,另一人在身後護著。兩人健步如飛,向巷外奔去。
  賠錢貨至路口大車下,長出一口氣。
  公子應該進入小巷中了,再追下去,會被發現的。
  她輓著籃子躲在車後透過車的縫隙往前看。
  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兩個黑衣人如幽靈一般地向這邊趕來,當前一個幽靈肩上扛著的,湖藍的衫子,不正是大好人蘇公子嗎?
  只是公子垂著頭,雙目緊閉,看樣子像是昏了過去。
  賠錢貨驚得面無人色。
  卻見那兩個劫公子的幽靈,向前一竄,竄入大車內。
  糟了,他們要劫著公子逃跑!
  騾子嘶嘶聲,馬上就要拉著大車帶著公子逃跑了!
  賠錢貨沒再猶豫。她扔下那籃灶糖,一低聲,竄入車下。雙手把著車椽,整個身子貼在車底,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
  好在從小粗活做慣了,雙臂甚是有力。緊緊把著車椽,倒也不覺得費力。
  賠錢貨以前不是膽大妄為的女孩子,但為了“大好人公子”,她居然做出了原本根本不敢想象的冒險舉動。
  劫持公子的是什麼人?那幫人到底想要幹什麼?她一個沒憑沒靠的貧家女孩,就這麼跟過去,天曉得前面還有什麼樣的危險在等著她……
  這些問題,她統統不去想。她只知道,公子在車內。
  馬鞭破空聲,重重的抽在了大黑騾子背上。
  騾子一聲長嘶,邁動鐵蹄,拉著大車,吱呀吱呀行啟。
  大車很快沒入黑暗,只留原地路口,半籃灶糖,無人領取,冷冷清清。

  第二十八章:風火堂堂主

  大黑騾子拉著大車,走了好久。出了城,至荒郊,又曲曲折折走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停下。
  賠錢貨整個身子貼在車子底下,厚厚的積灰落了滿身滿臉,還鑽入了鼻孔中,刺激得鼻孔癢癢的直響打噴嚏。當然不敢發出任何響動,只有在那裡強自忍耐,臉憋得通紅。噴嚏沒能打出,眼淚卻嘩嘩地流了下來。
  腳步落地聲,賠錢貨流著眼淚看著車上下來四隻腳,看那距離,一前一後,應該是抬著人事不省的公子。慢慢地遠去。
  然後,就聽得軋軋聲,在這寂靜的深夜分外刺耳。
  軋軋之後,又是什麼東西合攏聲。
  再然後,一切歸復沉寂。
  想打噴嚏的強烈慾望在不知不覺中消失。賠錢貨抹把淚水,正要從車下鑽出。突然腳步聲,向大車走來。
  賠錢貨一嚇,當時就不敢動了。在大車底下屏住呼吸,沉寂的深夜,就只聽到自己心砰砰跳聲。
  腳步聲止,在大車旁,又是四隻腳,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兩人。
  一個聲音響起:“這車停在這裡礙手礙腳,兄弟們又多,待會兒出來的話,只怕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另一個聲音:“慶哥所言極是。”
  然後車聲響動,那頭大黑騾子被人牽著,一步步轉身,(賠錢貨在車下數著)約摸走了五十餘步。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賠錢貨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車外一雙腳就停在自己眼前卻沒有挪動的意思。
  一個聲音突然道:“好奇怪,我怎麼總覺得這車下有人?”
  (賠錢貨一驚,險些一個噴嚏打出來。還好及時止住。)
  另一個人就道:“慶哥你又疑神疑鬼了,車下那般低,怎麼能鑽得進去人?”
  (賠錢貨身形極是單薄瘦小,不過是那些壯漢們的三分之一。)
  稍稍停頓,慶哥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查看一下,我終究是放心不下……”
  另一個聲音:“也罷,查看了,好放心回去。”
  慶哥沒來得及彎腰查看。一個小小的黑影一閃,從車下鑽出,閃電一般地向前疾奔。
  清冷的月光下,賠錢貨屏氣凝神,只見那兩隻腳微微一動,一個聲音:“原來是隻大耗子,是我多慮了。”
  說著,和他的師兄弟轉身離開。
  又等了好一會兒,四周風吹草動,沒半點人聲。
  賠錢貨終於從車下爬出。
  蓬頭垢面,滿身積灰,坐在車子旁邊,打量一下四周,看著前方不過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泥墻農家院落。除此之外,四周遼闊,野草叢生,一望無際的荒野。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無近鄰,這看似普通的農家小院當真奇怪之極。
  而那個蘇公子,一定被劫持進了這個奇怪的農家院落中。
  賠錢貨有心湊近查看一番,剛往前邁一步,卻不由得渾身哆嗦。蹲在那裡,全身打戰。
  她怕,真是怕極了。
  蹲在地上,冷風朔骨。遠遠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就像是吃人的大惡魔,張開大口,要把她吞噬……
  再說了,她一個小小的醜丫頭,湊過去查看,又能查看什麼?被人發現了,她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她孤零零一人,又能有什麼法子去救蘇公子?
  賠錢貨抬起頭,看著天上稀稀疏疏的星辰,辨清楚方向,突然站起,轉身就跑。
  深一腳淺一腳,一路上跌了無數個跟頭,向著帝都的方向奔跑而去。
  趙鈞策馬回府,問清楚蘇宇並未回府,當場驚得面無人色。
  蘇宇的脾氣他是知道些的,他既然沒有回府,那他以後也不準備再回將軍府中。
  趙鈞突然很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急著為他拔出三枚附骨釘?
  他可以像常人一樣的行走,也就意味著他有能力離開自己自謀生路。
  趙鈞在為他拔除三枚附骨釘後卻遲遲不肯幫他恢復武功,就是防著他隨時離開自己。
  趙鈞以為他沒有武功,和普通人一樣,就仍然在自己的掌握中,仍然無法離開自己。
  可他終於還是離開了,毫無防身能力。就這麼離開……
  蘇漢青當年犯下的累累罪行讓整個帝都百姓都對他恨之入骨。他們一旦發現他是蘇漢青的兒子,這個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美少年,在帝都只怕走不了多遠就會橫屍街頭……而且很有可能會死得很慘。
  趙鈞越想越是驚恐,立刻下令,下令府中的護衛,下令手下的精兵,立刻全城搜捕,搜捕男寵蘇宇。
  他不能讓自己最心愛的人在那些賤民手中遭到任何傷害。
  於是當天夜裡,整個帝都百姓都不得安睡。護國大將軍為了搜尋自己府上“走失的男寵”,驚擾了全城。
  天濛濛亮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出現在城門口。
  賠錢貨連奔帶走幾個時辰,好不容易走到帝都,幾乎累得倒在地上就此睡去。
  然而,她還是咬咬牙,在守兵的喝斥下進了了城門,支撐著奔走而去。
  日上三竿,賠錢貨走在人群中,見幾個盔甲鮮明的軍士揪著來往行人問“有沒有看到將軍府上走失的男寵?”
  行人們連驚帶怕紛紛搖頭。軍士一把推開人,還想再抓著人問。就有一毫不起眼的貧家女孩奔過來主動開口“是不是找蘇宇蘇公子?”
  軍士們對視一眼趕緊點頭。
  賠錢貨長出一口氣:“俺知道蘇公子在哪裡。”
  趙鈞騎著白蹄烏,揮起馬鞭,抽得一軍士滿地亂滾,就因為那軍士稟報“蘇公子尚無消息……”
  正心煩意亂之際,遠遠的幾個軍士簇擁著一個又髒又醜的貧家女孩奔上前,稟報:“已經有蘇公子的下落了。”
  趙鈞立刻收回抽人的馬鞭,窮女孩被推上前,黃黃的臉上又是驚恐又是擔心,哆哆嗦嗦地開口,口齒不清、語無倫次,可也基本說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人認出了她就是蘇公子上次救的賣灶糖女孩。趙鈞不再懷疑,一彎腰,輕舒猿臂,把地上的瘦小女孩拎起,放在自己身前。率著自己的護衛精兵,縱馬向女孩指的方向奔去。
  蘇宇終於醒來。
  睜開眼,人影憧憧,火光忽閃。
  終於看清了。
  身處一面積頗廣的土石洞穴中。腳下是泥土,周圍全是石壁。石壁上,數十個火把把內部照得如同白晝。
  蘇宇低下頭,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寬大的石椅上,身上沒有任何束縛。
  石椅擺放在一高高的石台上,突兀而起,周圍則是無數個黑衣人環繞站立,總有成百上千吧。每個人臉上戴一個黑鐵面具,在火光的照耀下,說不盡的陰森詭異。
  蘇宇身子微微一動,在椅子上坐直了。
  突然齊刷刷聲響,成百上千的黑衣人竟是齊齊拜伏在地,集體呼道:“參見右護法!”
  蘇宇一驚,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得背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師弟,你醒來了。”
  他回過頭,只見身後,比自己更高一級的台階上,一個更為寬大的石椅,斜斜坐著一披黑披風的男子。
  男子抬起頭,沒有戴面具。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張臉卻沒有半分血色。五官十分的英俊,卻是木木的沒有一絲表情。
  看著蘇宇面對自己驚詫的目光。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道:“怎麼,師弟,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的師兄,風火堂堂主,宋飛。”
  蘇宇默不作聲。但宋飛分明看到了他臉上的異樣。
  宋飛木然的臉上終於現出一絲笑意:“師弟,你在責怪我嗎?責怪我用這樣的法子把你請來?”
  蘇宇低下頭,突然說出一句:“我失憶了,過去的事情,已經忘得乾乾淨淨。”
  宋飛臉上現出一絲恚怒,卻也一閃而逝。也沒見他身形如何閃動,竟已是無聲無息地飄下台階,跟幽靈一般飄至蘇宇身邊。一伸手,冷不丁的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又是倏地往後飄,飄至了最高台階的石椅中。
  宋飛斜斜坐在石椅上,蘇宇在對方的掌握下,不由自主地跪在了他的腳下。
  蘇宇掙扎著,竟是掙扎不起。他抬起頭,瞪向對方,遇到對方冰冷的目光,竟是不由得心裡打個戰。目光旋地收回,復又向上,看著對方蒼白的英俊面孔,沒有一絲表情。活像是西方的吸血鬼。
  蘇宇再一掙扎,還是無法站起。那種感覺,當真如螻蟻撼大樹一般。
  宋飛扣住了師弟的脈門,閉上了眼睛,半晌,終於睜開,冷冷道出了:“你沒有撒謊,果然失憶了。而且,你連武功都沒了。”
  “剛才你就像一個沒有絲毫武功的常人,在我手中,居然沒有半分反抗力。這不是你,蘇宇。我的師弟蘇宇,心高氣傲,爭強好勝。就是面對他的師兄,都不肯讓半分的。”
  蘇宇哼一聲,怒道:“我現在就是因為失去了武功才被你這般欺壓著跪在地上。否則的話,倘若我恢復了武功,焉能容你如此張狂。”
  蘇飛沒言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突然,高高在上的堂主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堂主大笑著說出一句:“好師弟,你果然是我的好師弟。說話脾性就跟以前一樣。跟以前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蘇宇怒色難掩,張口說出一句:“你以前的師弟已經死了,我不是你的師弟。”
  宋飛看著他的眼睛:“不過是在趙鈞身子下做了幾個月的男寵,就連你這個師兄都不認了嗎?”
  蘇宇臉色蒼白,一揮拳,卻被對方伸手抓住了自己的拳頭。
  對方的手,當真如鐵箍一般,讓自己的拳頭停留在半空中,根本動不得絲毫。
  宋飛一隻手卻更用力了些,只聽得骨頭微微的響聲,再一用力,只怕對方的拳頭真的會被捏得當場粉碎。
  蘇宇臉皮紫漲,忍著痛一聲不吭。
  宋飛哼一聲,把手往下按,按得對方拳頭慢慢地放下。終於放手,在石椅上用力一按,軋軋聲,四周竟隆起四面石墻,瞬間翻轉,成一密閉的石室。
  封閉在石室內,一顆夜明珠照亮了有限空間。
  蘇宇站立不起,跪在他腳下,手腕被對方鋼鐵般的一隻手抓得動彈不得。忍著痛,抬頭怒道:“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宋飛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臉上卻仍然沒有一絲表情。
  宋飛緩緩道出了:“我要我的師弟蘇宇,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第二十九章:凶殘大師兄

  蘇宇跪在地上,瞪著他,一言不發。
  宋飛稍一用力,把個蘇宇整個身子提起,提在了寬大的石椅上,與自己並肩而坐。
  蘇宇掙扎著:“放開我。”
  宋飛卻把他環得更緊:“你失去了記憶,被那個趙鈞折騰了幾個月。怎麼,現在卻不允許自己的師兄靠近嗎?”
  “以前你有一身的武功,我還真的很難靠近你。現在不同了,你做了別的男人的玩物,就跟個女人一樣,沒有絲毫反抗力。”
  蘇宇被對方仍然扣緊脈門,心知無法掙脫。也就不再掙扎,低頭不語,暗暗思量著。
  這個古代的世界,似乎男風普遍。
  他現在被迫坐在自己師兄面前,靠得過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這哪裡是什麼兄弟之情?
  對方終於安靜了下來。宋飛鬆開了環在他身上的一條手臂,嘆口氣:“錦秀那個孩子,居然對你下如此重手。險些折了風火堂的右護法。結果害人終害已,反而賠上了自己一條性命。”
  蘇宇抬起頭看著他。
  宋飛伸手撫摸他的臉,卻被對方一偏頭,躲開了。
  宋飛倒也沒再進一步的親昵舉動。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收回。徐徐道出了:“你是不是責怪我沒有早早地去救你?讓你受了這許多折磨?”
  蘇宇還是不說話。
  宋飛又是一嘆:“你哪裡曉得,你聞得令尊噩耗千里趕往帝都,之後的這許多日子,風火堂發生的事情。”
  “師父去世了。”
  蘇宇無動於衷。
  宋飛看著他,終於還是低下頭:“你失去了記憶,自然誰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教你一身武功的師父,更不會記得你這個師兄。”
  “我們的師父,是被大師兄害死的。”
  你肯定不會記得你還有個大師兄。比我早五年入門,天賦異斌,資質極佳。師父說過很多次,大師兄是百年難見的練武的奇才。
  當年師父第一次見到大師兄的時候,大師兄還是個流浪街頭的乞兒,因為偷了布莊掌櫃家看門的狗煮了吃,被發現後幾乎活活打死掉。師父路過,理所當然救人。從棍棒下把人救出,意外發現那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小乞兒居然骨骼奇佳,天生就是個練武的胚子。
  於是師父就帶他回了風火堂。很快治好了一身的傷,還收他為大弟子,惹得當時風火堂眾兄弟好生羡慕。
  大師兄也爭氣,絲毫沒有讓師父失望。別人用了五年才能達到的進度,他用了不到一年就達到了。後來亦是進展神速,在師父的悉心教授下,不到三年,就打敗眾兄弟成了風火堂的頭號高手。
  包括師父布下的幾個任務,大師兄都很漂亮地完成。那時候,所有兄弟們都不懷疑,風火堂的下一代堂主,必然會是大師兄。
  那時候大師兄,不光武藝高超,又為人謙恭。在堂中威望甚高。後來很多兄弟都跟我說過,大師兄太會偽裝了,幾乎騙過了所有人,除了師父。
  大師兄外表再裝得謙恭,瞞得過旁人,又如何瞞得過師父的眼睛?師父一直隱忍著不說,是因為他自己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師父內心深處,真的很不願意懷疑大師兄的人品。
  直到有一天,大師兄外出辦事,卻遲遲未回。師父居然也是破天荒外出,一連數日,都絲毫沒有消息。
  後來,師父終於回來了,卻是帶著傷回來的。當時堂中兄弟們都是極為驚詫,想不出世上還能有什麼人能把師父打傷。問及仇家,師父久久無語。最後,還是說出了,是被大師兄打傷的。
  當時大家都不敢相信,後來卻不由得不相信。師父面容憔悴,絕不僅僅是皮肉傷導致的。當時的師父,內心深處,是傷痛到了極點。
  師父一生未婚,亦無出。他老人家把自己惟一的徒弟當作了親生兒子一樣看待,早點看出了這個徒弟人品有問題,卻怎麼也不肯相信。結果事實擺在他面前,他不得不接受,還被大師兄施詭計打傷。
  那次大師兄奉命出去辦事,師父已經有些覺察不對。卻又沒有跟任何人說,獨自外出。趕到當初發現大師兄的小鎮,果然驚聞一場剛剛發生的血案。
  當地的一個布莊掌櫃,全家遭滅門血災。一家男女老少連同僕役共九口,全部慘死在花廳。掌櫃惟一的女兒年方十五,沒有出現在死屍堆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父很快根據線索查到了大師兄的所在。原來大師兄隱匿在一偏僻山洞中,正在日以繼夜折磨著十五歲小姑娘為樂。
  師父看到那個姑娘的時候,掌櫃的女兒裙子全被鮮血染紅,已經沒了人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動都動不了,眼神中一片空洞。當師父伸手碰她的時候,那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姑娘,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歇斯底裡的慘叫。
  而當時大師兄就懶洋洋地倚在洞口,笑稱,這叫惡有惡報。
  師父怒不可遏,質問他為何手段如此凶殘?大師兄臉色就變了,呸一聲,說他們當初是怎麼對待他的,他現在要十倍百倍的償還。
  大師兄大概覺得他這麼做是理所當然,所以說話的時候也是憤憤不平。說他當年當乞兒的時候,被這個布莊掌櫃家的小姐捂著鼻子說又髒又臭,只有十二歲的小姑娘,不光譏笑他,還指揮下人放狗咬他。他當時不會武功,打不過大狗,只有被狗追得滿街跑。等他被狗撲倒在地撕咬時,他分明看到,那個一身綾羅綢緞的小丫頭,在原地蹦蹦跳跳,拍手大笑。
  那時候他就發誓有一天要報仇。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把當初咬他的惡犬偷出來殺掉煮熟,就被那家人發現,指揮所有僕役舉著棍棒把他這個只有十四歲的小乞兒打了個半死不活。如果不是師父恰巧路過救人,他真的會因為偷吃了一條狗就被人活活打死掉。
  惡人終有惡報。他學成了武功,殺了他們全家。還把當初饑笑他、放狗咬他的小丫頭劫了出來,用盡各種非人的手段慢慢地折磨,要讓這個小姐脾氣的女孩子在他身子下受盡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風火堂雖然是殺手組織,但接活的時候,自有歷代定下的規矩——良善不殺、婦孺不殺……強暴他人妻女,更是堂中大忌。
  大師兄因為幾年前一點小小的仇怨,手段如此凶殘,尤其是那樣的手段對付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女孩子……不光是壞了規矩,也遠遠超過了師父的道德底線。師父怒極,拔劍就要清理門戶。卻被大師兄搶先一步,刺傷了師父的手臂。不過大師兄也真的不是師父的對手,很快負傷逃去。
  師父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去查看那個女孩。女孩看到師父手中的劍,竟是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不知哪來一股力氣,竟是冷不丁坐起,低頭撞在了劍上,就此死去。
  那個女孩子真的是太慘了。師父流著眼淚把她埋掉,既為惟一的徒弟悲傷心痛也為那個女孩傷痛。如果他當初沒有教大師兄武功,那個小鎮不會有滅門的血案,這個女孩也不會死得那麼慘……
  等師父帶傷回到風火堂的時候,就宣布把惟一的徒弟驅逐出門戶。甚至還下令全堂兄弟追殺大師兄。
  大師兄的武功早已超過了堂中所有弟兄,再加上他隱藏得極好,師父下的追殺令自然看不到半點結果。慢慢的,等差不多一年過去了。堂中上下,已經對此事有所松懈的時候,堂中幾個與大師兄有過一些小過節的弟兄,接二連三,遭到了大師兄的毒手。
  那時候,所有兄弟震動。回想自己與這個大師兄究竟有沒有過什麼過節,一時間人人自衛。師父因此事,大受打擊,送上的幾筆大買賣,全都婉言推辭。
  好在大師兄後來再沒回風火堂有過什麼舉動。只是聽說,他在千里之外的大衡,成了轟動一時的采花惡盜,專門奸淫中等人家的年少處子,擄走人家不說,還要殺光女孩的全家。官衙頗派了人手去捉拿,哪裡捉拿得到?大師兄犯下的累累罪行,那些官府對他還真是無可奈何。
  師父沉不住氣,親自前往千里之外捉拿大師兄清理門戶。大師兄也實在伶俐,又躲藏了個無影無蹤。師父找不著,又在大衡發現了在茶莊做小夥計的我。
  師弟,你應該也不記得你師兄的身世了。我從小父母雙亡,被親戚送到茶莊當小夥計,那時候我只有十二歲,做的都是一些低三下四侍候人的活計。被師父偶然發現,又扮作老乞丐親自試了,說我是個練武的好苗子,且人品沒問題。就把我帶到了西域,收了為徒。
  大師兄傷透了師父的心。師父本來是不想再收徒的,但他年紀已大,堂中兄弟又沒一個如意的。只怕百年後沒有合格的人選繼承堂主的位子。大師兄作惡多端,在大衡惡名遠播。師父更怕老了以後,再沒有人能去替他清理門戶。到時候,大師兄再回來作惡,風火堂,只怕就此敗落。

  第三十章:獸爪

  我在入門當年就見到大師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獨自一人在林中練武,聽得幾聲冷笑,一個人從天而降,如大鳥一般地落在我面前,看著我不住地冷笑,說一個小小孩童,也能傷我性命?
  我不明所以,罵他是個癆病鬼。他當時的樣子,手長腿長,又瘦又高,臉皮又黃黃的,看上去就是個癆病鬼的樣兒。
  他不怒反笑,把我拎起,對我說出一句:“你還太小,我不會取這麼個小孩子的命。回去跟師父說,讓他好好教三年,三年後,把你教得差不多了,我自會回來取他這個寶貝小徒弟的性命。
  我當時人小力微,掙扎不得,剛想朝他吐唾沫,就聽得背後有人驚呼:“是大師兄!
  我一驚,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大師兄一掌擊昏了過去。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師父在旁邊守著,神色黯然,說在我背後驚呼了一聲“大師兄”的那位哥哥,被大師兄擊碎了天靈蓋,活活打死掉。
  我聽了半天說不出話來,終於,開口了,說出了那個“癆病鬼”對我說的話。師父聽了,面如死灰,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我當時只有十二歲,三年後也不過十五歲。我的資質本來就不及大師兄,又如何能在三年後練就一身足以打敗大師兄的武功?大師兄在暗,我在明,三年之後,又怎麼能逃得出他的手掌?
  師父抱著我,說他不能再害一條性命……師父還說要把我送走,送得遠遠的,不再讓我做什麼徒弟,把我送到一個好人家收養……
  我當時在師父懷裡奮力一掙,說:“怕什麼?等飛兒練好了武功,三年後親手取下那廝的首級。讓師父以後再也不為這個門中敗類去難過。”
  師父聽得老淚橫流,直誇我是個好孩子。不讓我多想,讓我早點睡。卻又趁我睡著後把我抱上車,令人驅車遠去。師父哪裡知道我是在裝睡?我在第二天就跑回了風火堂,抱著師父,說師父永遠也不能把宋飛趕走,還說三年後宋飛一定會幫師父清理門戶……
  此後的三年,師父把一身的絕學傾囊以授,我也學得很快,三年後已經是堂中第一高手。大師兄果然出現了,卻也只和我打了個平手。他沒想到,我資質不如他,卻仍然在短短三年內練就了和他一般的身手。
  加上師父出手,大師兄被斬斷了一條臂膀,束手就擒。
  師父沒有清理門戶,因為只剩一條臂膀的大師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大師兄畢竟是師父收下的第一個弟子,又是一手帶大。師父怎麼也下不了手……
  大師兄沒了一條手臂,自然是身手大不如前。也沒那麼容易再作惡多端了。師父下不了手殺弟子,就令人把大師兄關進了戒備森嚴的地牢中。一日三餐,按時送入。
  師父不僅僅是不忍心,內心深處,何嘗不是期盼著大師兄能夠悔改?大師兄被關地牢中一直都很安靜,不吵不鬧,不言不語,成日裡低著個頭,看起來就是個悔改的樣子。
  這一關,就是十年。
  在大師兄被關的第二年,師父從大衡抱回了你蘇宇。在你剛來的時候,師父就說過,說你資質之佳也是極為罕見的。又說你雖然是候爺公子,富貴無限,但你父親畢竟身份特殊,日子久了,總有敗落的一天。到時候,只怕境況極為凄慘。
  你剛來的時候就是個脾氣高傲的小小貴公子。但日子久了,似是迷上了武學,每日裡纏著師父教你學武,進展頗為神速。到十六七歲的時候,基本上已經跟我不相上下。
  又過了三年,師父又從人牙子手中救出了錦秀。若不是師父,錦秀就會被人牙子賣給戲班子或者是相公堂子。師父說錦秀骨骼清奇,是落入泥淖中的美玉。賣去做什麼小戲子小相公太過可惜,就帶了回來收為徒。錦秀刀法劍術都不如你我,他的天賦在於能極短的時間內練就極佳的輕功,身手當真如鬼魅一般,出道幾年就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影殺手”。
  錦秀是個練武的好苗子,但他生性輕佻,只愛男人。又自甘下賤,也許當初沒有把他送去做小相公真的是可惜了。
  師父一天天老去,就是在一年前把堂主的位置傳給了我。
  又過了一年,令尊的噩耗傳來,你聽說了,立刻稟明了師父要起身。師父讓你多帶幾個弟兄去,你說不用,只說人多手雜,只要你一個人即可。蘇宇你的身手我的師父都是信得過的,也就沒再多說。令人備了快馬,讓你盡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過去。
  本來已經說了期限。期限一過,再無消息,自當派人前去接應。我是堂主,要處理堂中大小事務,分不開身。自然是錦秀去。
  誰想到錦秀這個孩子,苦戀你不得,竟然施下如此重手……
  只是錦秀對你下重手,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你沒了消息,派去錦秀,也是沒了回音。再派去幾個兄弟,統統石沉大海。
  後來師父沉不住氣了,要親自前去打探消息。師父年紀已大,我又怎麼忍心讓師父前去,自然竭力阻攔,說自己去才是正理。師父搖頭,說我是堂主,又年輕,怎可以身犯險?
  爭來爭去,我和師父誰都沒能去成。恰在這個時候,大師兄越獄。
  為了越獄這一天,大師兄居然一聲不吭等了十年。
  那間小小的地牢,皆是採集西域最堅硬的花崗石加上金剛石建成。沒有天下奇絕的寶刀寶劍,是甭想從地牢中挖開一條小縫的。
  誰都沒想到大師兄這十年,竟利用自己的一隻手,硬生生地從地牢裡挖出一條地道來。
  師父親自去看了,看到那野獸般的一隻手爪留下的痕跡,驚得面無人色,喃喃道:“禍胎禍胎……”
  那時候我和師父都明白,這個復出人間的禍胎,只憑殘餘的一隻手爪,身手已遠勝十年前。
  大師兄這一潛逃,很快,風火堂的兄弟們接二連三的死去。
  先是派去打聽你和錦秀下落的幾個弟兄,全都變成了屍首,被自己的馬馱了回來,每個人胸腔都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心臟已被挖去,胸骨脊椎皆被捏得粉碎。那幾個死去的弟兄都是張大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死不瞑目。
  師父站在屍首面前,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住。
  我當然明白師父的心思,他在內心深處痛悔到了極點。痛悔自己當初沒有能忍下心來殺掉徒兒,結果讓跟隨自己多年的手下死得這麼慘。
  我一面安撫師父,一面下令堂中上下戒嚴。然而,幾天后,堂中接二連三,又死了差不多十個弟兄,全是堂中的好手,死狀和之前那幾個一模一樣。
  風火堂上下一片人心惶惶。然而,沒有一個弟兄逃走,他們大多是從小跟隨師父長大,這個時候,沒有人會想到離開。
  那陣子,師父只是白天休息一下,不顧他人勸說,每夜在風火堂內外執劍繞走。大師兄想是也怕了師父,銷聲匿跡了兩個多月,沒有絲毫動靜。
  師父畢竟年紀大了,終於松懈了下來。那一夜,師父沒有破例去巡夜,早早地回房休息。
  畢竟加緊戒備了兩個多月,兄弟們也疲了。也都松懈了下來。除了少數按例守夜,其餘的全都早早休息。
  然而,到半夜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動起身。我第一個醒來,奔出房,看到屋頂上兩個身影打得難解難分。兩人都是身形奇快如鬼魅一般,在清冷的月光下,連面目都看不清了。
  而且誰都能看得出,這兩個人功力在伯仲之間。這個時候若有人冒然加入,功力不到,非死即傷。
  突然,兩個人倏地分開,面對面站在同一片屋檐上,凝神戒備。
  師父花白的鬍子被寒風吹得不住地飄拂,蒼老的手中執長劍,劍尖上嘀嘀嗒嗒,有鮮血流淌而下。
  師父對面,瘦高的身影,身上披著骯髒的獸皮,蓬亂發黃的長髮在夜風中狂亂地飛舞著,面目猙獰,看上去就像個野獸。
  尤其是他那隻唯一的手,在月光下大家都看得分明。手上全是痂,結了厚厚一層,就像硬殼。五指瘦長,微微彎曲,長滿長毛,指甲又留得老長,既尖且利,看上去活像是獸爪。
  大師兄沒有武器,居然就憑那惟一的一隻手,在跟師父的長劍對決。
  那隻手應該已經是刀槍不入,只有手臂上,一道割痕,兀自流著鮮血。
  師父看著他的手,終於開口道:“沒想到你被囚十年,居然練成了這等奇功。你的天賦異稟,當真世所罕見。唉,可惜。”
  大師兄哼了一聲:“枉自我稱你師父,居然因為那些不相干的外人砍去了我的一條臂膀,還把我獨自一人在地下囚禁了十年!我在那個小小的地牢裡一呆就是十年,連走動都不能。若不是憑著我的一隻手一點一點地挖下地道,若不是憑著這一點希望支撐著,這十年,我早就被你這個糟老頭子逼瘋了!”
  我怒不可遏,當場就罵道:“住口。若不是師父,你哪能活到今天?居然辱罵師父,當真禽獸不如……”
  大師兄仰天大笑:“你說的沒錯。這十年來,我的確是過著禽獸不如的生活。我好端端一個人就像野獸一般被囚禁在地上。這筆帳,我就是來向你們討還的。”
  話音未落,他以閃電般的速度縱身而下,一隻手當真有如最凶猛的獸爪一般向我抓來。
  說實話,大師兄真的是練武的奇材。他的身法速度有如鬼魅一般,和專長輕功的錦秀不相上下。
  他如鬼魅一般地轉眼飄至我身邊,我呆了一下,竟是來不及躲避。眼看著他如獸爪一般的手就要朝我的脖子抓來。
  他快師父更快。師父比他還先一步來到我面前,舉劍格擋,護在我身前。哪曉得他的爪子忽然偏了一個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插入了師父的胸腔。
  我當時大驚,拔劍向他刺去。他一隻手插入師父的胸腔,手臂一用力,竟拿師父當擋箭牌,我刺出的長劍險些刺在師父身上。
  我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地把劍鋒轉開,用力過猛,自己險些摔倒。我踉蹌著站直了身子,卻看到那個禽獸一隻手爪深入師父的胸腔,臉色卻變得慘白。
  他的那隻手,在師父的體內,竟是拔不出來!
  師父仍然直直地站著,看著他,蒼老的臉上現出一絲凄苦的笑意:“你這個孩子,非得讓師父搭上性命,你才能明白……”
  師父沒有再說下去,右手握著秋泓劍,根本就沒有鬆手。一抬臂,準確無誤地刺入對方的心臟。
  兩個人同時倒地,同時氣絕。
  在場的兄弟們齊刷刷跌倒在地,哭聲震天。
  師父和他收的第一個弟子,武功已在伯仲間,兩個人都很難殺死對方。大師兄算準了師父的性子,知道師父護徒,見他來刺殺我,必然不會袖手旁觀;而師父也看準了大師兄的為人,知道他會有如此一招,仍然不顧性命趕至,拼著受這一爪,竟是要與之同歸於盡。
  師父當時集聚內力讓他的手爪困在了自己的胸腔血肉中……
  當我終於把那隻野獸一般的手爪拔出來的時候,那隻手上面,全是碎骨與血肉。
  我宋飛從未掉過一滴眼淚,那次,是我惟一的一次哭泣。抱著師父的遺體,哭得像一個孩子……
  後來,把師父的遺體安葬,再把那個畜牲的屍骨扔在山澗中。再整理堂中事物,把風火堂的弟兄好好清理一番,發現堂中好手,竟已經摺去十之八九。
  幾乎在同時,派出去的人帶回了消息,說我的兩個師弟,一個報父仇不得,反而遭人暗算,釘入三枚附骨釘後成為護國大將軍的男寵;另一個,則是下落不明。
  好不容易等錦秀有了消息,他又說接下一個大買賣要在帝都耽擱一段日子,又說這個大買賣是要取趙鈞的性命……
  我當時以為錦秀這孩子接下這買賣其實是為了救人,也就積極配合,答應了他的一切要求。誰曾想……
  錦秀又折了,聽說還是死得很慘。很快又查明了,你身上的三枚附骨釘居然是錦秀下的!
  唉,說來也是冤孽。錦秀這孩子對你的感情,全堂上下有誰不知?只當這孩子本來就愛漂亮男人,愛上他的師兄也只是年少不懂事。他這單相思應該是暫時的,過兩年就好。只是我們都沒想到,錦秀一直得不到你的心,居然下如此狠手……

  第三十一章:受傷的趙鈞

  在賠錢貨的指引下,趙鈞率著上千精兵奔至城外十里處的荒僻農家小院。
  有兩個把守的人遠遠地看見人馬奔來,立刻啟動機關奔入地下稟報。趙鈞晚來了一步,院中不過一畦菜田,數間茅屋,空曠寂然,了無人聲。
  立刻喝令手下搜尋。眾兵上前,極短時間內幾乎把所有茅屋都拆散了,連個鬼影子都發現。
  趙鈞高高在馬上,低頭問懷中女孩“究竟還看到了、聽到了什麼?”
  賠錢貨結結巴巴說“聽到了軋軋聲,那聲音就像是以前看到的有錢人家辦喪事把個好大好貴重的棺材蓋打開來……好奇怪的……”
  趙鈞翻身下馬,走到一口井面前,伸手握住桔槔一端,竟是轉之不動。
  以趙鈞的臂力,竟然轉不動一看似平常的桔槔?!
  趙鈞立刻弄明白這裡就是機關。低頭思索了一小會兒,抬起頭,喝令手下去取炸藥。
  蘇宇被迫在他懷中,突然冒出一句:“你到底想怎麼樣?”
  宋飛一怔,反應過來,不由得笑道:“你以為我和錦秀一樣?”
  蘇宇冷笑道:“就算是師兄弟,也沒必要坐在一處如此親密吧。”
  宋飛奇道:“難道你喜歡一直跪在你師兄腳下?”
  “當初你剛來風火堂,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常常抱你在膝頭,跟你說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掌故。後來你慢慢地大了,卻仍然喜歡粘著你這個師兄,常常主動跟我擠一張椅子……你都不記得了,你都成一大小夥子了,還是喜歡跑來跟我擠一張椅子坐,錦秀那孩子,每每看到如此場景,臉都氣紅了。”
  “錦秀就愛吃你我兩個人的醋,他一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準保臉色會變。不過你放心好了,你我只是師兄弟,絕對沒有其他糾葛……”
  蘇宇皮笑肉不笑:“與師兄擠坐在一處,在下侷促不安。我還是坐地上好了。”
  宋飛低下頭,凝視著他的眼睛。良久,方嘆道:“就算你失去了記憶,就沒有一點故舊之情嗎?剛才說了半天,我們的師父都去世了,你卻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蘇宇低下頭,不言語。
  什麼“穿越時空”的解釋,對方如何能夠明白?也只能用“失憶”來搪塞。
  看著對方低頭不語,宋飛嘆道:“師弟,剛才說了半天,難道你就不曉得現在風火堂成了如何一番光景?堂中好手基本上都折在大師兄手上。錦秀慘死帝都,現在就只剩下你和我師兄弟兩個,風火堂的恢復與發展需要你我二人共同支撐起來……”
  蘇宇抬頭:“難道你忘了,你現在這個師弟沒有一點武功,比不上任何一個堂中的兄弟。又如何能與你共同支撐偌大一個風火堂……”
  宋飛搖頭:“你只是失憶後又被釘入三枚附骨釘,暫時性失去武功。如今附骨釘已取出,骨骼經脈一無受損,和往常無異。恢復武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憑你的資質,有你師兄在,不出一個月,保證你能恢復到以前的身手。”
  蘇宇盯著他。
  宋飛笑道:“怎麼,你信不過你這個師兄嗎?”
  蘇宇還是不言語。
  宋飛:“風火堂本來地處西域。我現在把幾乎所有兄弟帶過來,是因為有一番大舉動要做。我需要有幫手,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你成為我的得力助手。師弟,你現在沒了武功,在不在風火堂還不是任人宰割?你還年少,以後的時間還長,沒有過得硬的真本領,如何在世間立足?”
  說到這裡,宋飛突然頓住了,放下蘇宇在地上,啟動機關,石屋解體,軋軋退開。
  宋飛斜倚座上,蘇宇立於地。手下奔來稟報:“趙鈞率領大批人馬趕至。”
  宋飛眉一揚,哼道:“讓他慢慢地找去。找不著自然滾蛋;找著了地方也不怕他趙鈞。”
  說著,還沒坐穩,頭頂劇烈震動聲,土石畢畢剝剝地往下落。
  宋飛眉宇間現出煞氣,轉頭看蘇宇,道一聲:“這個趙鈞還真把你看得重,居然用大批的炸藥來炸機關。”
  “既然來了,少不得鬥個你死我活。”
  長身而起,正待下令“與趙鈞決一死戰。”被蘇宇阻止了。
  蘇宇:“他是來找我的,自然由我出去與他對話。”
  宋飛拉住師弟:“難不成你真要回到他身邊當什麼男寵?”
  蘇宇沒有回頭:“我自己的路由我自己走,不連累旁人,亦不勞師兄多言。”
  “且慢。”宋飛一把拉住他,從自己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掛在他腰間,“這把刀本來就是你的,隨身攜帶。趙鈞要是敢動粗,你只管拔刀揮去就是。”
  蘇宇:“我只是跟趙鈞去談話,又不是去打架的。”伸手想取下匕首,被對方阻止了。
  宋飛抓住他的手:“這把匕首是你從小帶到大的,你最好不要輕易摘去。”
  蘇宇看著師兄,終於還是把手放了下來。
  賠錢貨蹲在地上,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嚇得不住地發抖。
  第一批炸藥已炸完。護衛長豹奴奔上:“大人要不要再炸第二輪?”
  趙鈞還沒答言,那畦菜田突然“自動”開啟。蘇宇踏著石階,一步步走上。
  趙鈞一揮手,所有人退後。
  賠錢貨轉過身來,怯怯地叫一聲“蘇公子”卻不敢不前。
  趙鈞大踏步走上前,一把抱住蘇宇,從頭摸到腳,哈哈大笑:“我的小宇一根頭髮都沒少,害我擔心了老半天。”
  “沒事就好,我也不追究是誰幹的好事了。走,跟我回府。”
  抱著懷中美少年就要上馬。蘇宇拼命掙扎著:“放開我!”
  趙鈞一呆,不放手,開口問道:“怎麼,你不想跟我回家嗎?”
  蘇宇還在掙扎著:“放開我。我不想跟你回去。”
  趙鈞怔住了,怔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把懷中不住掙扎的美少年輕輕地放下。
  趙鈞盯著蘇宇的眼睛:“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宇沒開口,趙鈞背後有人回答:“他當然不想跟你回去做什麼男寵。”
  趙鈞回頭,一個面目頗為英俊的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披黑色大氅,緩步走出地穴。
  趙鈞看看他再看看一言不發的蘇宇,開口道:“他是誰?”
  蘇宇抬頭:“他是我師兄,來接我回去。”
  趙鈞瞪著他:“你不要跟我回家嗎?”
  蘇宇:“跟你回去我算什麼?算你的男寵,充其量不過是你府上最受寵的男寵而已。”
  宋飛冷冷地道:“我的師弟本來可以做名震天下的少俠,後身遭不幸,居然淪落為你府上的男寵。這等奇恥大辱,你當他還想繼續忍受下去嗎?”
  趙鈞怒道:“你給我閉嘴!”
  話音剛落,趙鈞不由得退後幾大步,對方悄無聲息地逼近,舉起長劍刺向他的面門,逼得他不住地往後退。
  對方不過是攻了他個猝不及防。等趙鈞退後三步了,大刀也抽出,泰山壓頂一般地攻向對方。
  大刀對長劍,兩人竟打了個平手。
  又是刀劍相交,二人同時往後退開一大步。
  宋飛恨恨道:“我的師弟本來也是這般身手,卻身遭不幸做了你的男寵。你這個只好男色的畜牲,難道還想讓我師弟再回你府上過那種屈辱的日子嗎?”
  趙鈞呸一聲:“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罵我?他是我最心愛的,當然不是那些男寵所能比得了的。”
  宋飛登時大怒,舉劍就要刺去,被蘇宇攔在中間。
  蘇宇站在兩人中間,對師兄說:“師兄,容我和趙大人私下裡說幾句話。”
  宋飛收回劍:“也罷,想說什麼儘管說清楚。他姓趙的想使強也不怕,有你師兄在,師弟你不會再回到過去的那種日子。”
  蘇宇和趙鈞走得遠遠的,至一棵大槐樹下,遠離眾人。兩人席地而坐,面對面。
  趙鈞先開口:“你真的很在意別人說你男寵嗎?如果你在意,這個不是問題。我趙鈞從來不把那些世俗禮法放在心上,回去了我立刻揀個好日子,明媒正娶,娶了你做正房夫人……”
  蘇宇失聲笑道:“這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了?我蘇宇堂堂男兒,又不是什么女人,做什麼夫人?”
  趙鈞:“什麼名分,本來就是笑話。跟我回去了,你我都開心。誰敢閒言碎語,我趙鈞絕饒不了他。”
  蘇宇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蘇宇堂堂男兒,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趙鈞看著他,愣了一下,方答道:“我可以保護你,有我在,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蘇宇放聲大笑,似是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話語。
  趙鈞張開口,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
  大笑聲中,趙鈞低頭無語。
  蘇宇終於停止大笑,臉色轉而悲憤:“你當我是什麼?女人?還是寵物?我蘇宇大好男兒,有手有腳,用得著你來保護?”
  趙鈞強笑道:“難道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你怎麼會不願意……”
  蘇宇悲憤道:“我怎麼會願意?你忘了當初你是怎麼對我的?你把我當做你身子下的奴隸,我幾乎被折磨得死去!算我蘇宇命大,沒有被你折磨死掉,現在好端端在站在這裡……”
  趙鈞仍然不死心,做著努力:“過去的事情是我的不是,跟我回去,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趙鈞一把抓住蘇宇的手臂,被蘇宇一把甩開。
  蘇宇不怒反笑:“我現在找到了我的師兄,我會跟著我的師兄恢復武功。等我恢復了武功,自然會回來找你……”
  蘇宇蹲下,對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等我恢復以前的身手,總有一天,我不會放過你。”
  趙鈞站起,低頭看著眼前比自己矮半頭的美少年,說出一句:“的確是我對不起你,你現在就可以報復我,想怎麼報復我都成……只是不要殺我,我要留著我這條性命……再把你搶回去……”
  蘇宇抬頭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竟是不由得同時心頭一痛。
  蘇宇轉頭離開,說出一句:“你走吧,等我恢復了武功,我總會有一天去找你……報復你……”
  然而,他剛剛邁動腳步。
  趙鈞在身後一把抓住他,把他抓得緊緊的。硬是扯進了自己懷中。
  在對方懷中,蘇宇根本掙扎不開。只覺得那雙鐵臂當真如鋼鐵一般,把自己牢牢禁錮在懷中。
  對方的雙手,抓緊自己的肩膀,幾乎要把自己的骨頭抓斷。
  蘇宇一聲不吭,在他懷中咬嘴脣。
  趙鈞緊緊抱著懷中美少年,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著:“你離不開我的,你離不開我的,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你休想離開我到別的男人那裡,我要把你帶回去,帶回去關起來,把你關起來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碰得到你……再沒有其他什麼人能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蘇宇咬緊牙關試圖掙扎開,卻哪裡掙得開?只覺得對方已經是如癲如狂。
  那邊宋飛已然看到變故,一揮手,立刻從秘道中鑽出數百名弟兄。個個拿刀拿劍,只待堂主一聲令下,就要砍來。
  護衛隊隊長豹奴一聲喝令,近千名鐵騎紛紛下馬輓弓,箭上星星點點,分明是硫磺。
  豹奴退開幾大步,後面弓箭手亦退開幾大步。
  豹奴高聲道:“對面的兄弟們,你們腳下埋著火藥。倘若大家輕舉妄動,這箭射過來,傷不著人,卻會點燃這許多的火藥。到時候,只怕對面的好漢沒什麼人能逃得性命。”
  兩隻隊伍相隔甚遠,風火堂弟兄們低頭看腳下,果然有引線從土下星星點點鑽出來。
  有幾個風火堂直漢子就嚷道:“怕什麼,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宋飛搖搖頭,示意大家噤聲,吩咐一聲:“收兵刃。”
  風火堂弟兄縱然不情願,堂主令下,也只能把兵刃收起。
  豹奴彎腰行禮:“多謝堂主。”
  一揮手,身後弓箭手亦把帶磷火的長箭收起。
  這下大家全收起了兵刃,然而,卻依然是虎視眈眈,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宋飛木然的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表情,心中卻打定主意:“當然不能為了師弟一人讓全堂的弟兄犧牲。但倘若趙鈞那廝敢用強,想要把我師弟強行帶走。我宋飛,絕不會讓他得逞。”
  趙鈞抱著懷中男子,恨不得把他揉碎,揉碎在自己懷中。
  那雙鐵臂,分外用力。蘇宇全身骨頭咯咯直響,幾乎就要被他勒斷幾根。
  蘇宇忍著痛,說“你放開我。”
  趙鈞卻抱得更緊了些,一遍又一遍地說:“你別想從我身邊逃開。我要把你帶回去,帶回去,把你關起來,讓你永遠也逃不掉……”
  說著,一把把美少年抱起,大踏步地向自己的士兵走去。
  趙鈞仍然在重複著:“把你帶回去,關起來,永遠也逃不掉……”
  雖然他現在已經是有些如癲如狂了,但是……
  這次真的被強行帶回將軍府,極有可能真的像趙鈞說的那樣,把自己關起來,一輩子關起來,暗無天日。
  絕對不能就這麼回去……
  蘇宇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被那雙鐵臂環著,整個人幾乎要被勒得昏死過去。一隻手突然能動了,在兩人的身體與身體間胡亂地抓著,竟一把抓住了那柄腰間的匕首。
  蘇宇緊緊抓著匕首,似乎想也沒想,順勢向前……
  趙鈞的鐵臂終於鬆開了,懷中的美少年踉蹌站在地上。
  趙鈞向後退開幾步,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插著的那把匕首。匕首直沒入柄,在血肉中閃著寒光,鮮血不斷地往外流淌著,流了滿地。
  趙鈞抬起頭來,看前眼前滿臉驚駭的人,笑道:“你居然想殺了我?”
  蘇宇驚得目瞪口呆,向前兩步,又停住了,站在那裡,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邊人全都驚呆了。
  宋飛飛身而來,一把把自己的師弟扯過。扛在肩頭。蘇宇失魂落魄,也不知反抗,任由他扛著,一聲兒不出。
  宋飛扛著師弟回到兄弟們面前,大家心領神會,一轉身——
  上千名精兵全部彎弓搭箭,對準眾人腳下。
  豹奴悲憤道:“我們大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這些人,統統都得死,一個也別想逃!”
  趙鈞仍然站在當地,腳下大片土地被鮮血染紅。
  賠錢貨嚇得大哭了起來,邊哭邊跑上前,看著趙鈞身上的傷口以及鮮血,邊哭邊說:“你……你怎麼流這麼多血?你……你會不會死?”
  趙鈞任鮮血流淌,屹立不倒,吁口氣,仍然笑道:“他在我府中受了許多折磨,如今給我一刀,也是應該的。大家退散,讓他們走吧。”
  豹奴第一次反抗將軍大人:“放他們走,也太便宜他們了。”
  趙鈞虎目一瞪:“你居然敢違抗我的命令?”
  受那麼重的傷,仍然是將軍虎威。豹奴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退開幾步,一揮手。
  在場精兵集體退開一大步,放下弓箭。
  一時間,所有人默不作聲。只有賠錢貨的嚎啕大哭聲。
  宋飛扛著師弟向趙鈞一抱拳:“多謝大人成全。”
  就要帶師弟及手下這許多弟兄離開。
  蘇宇終於清醒過來,在他肩上掙扎著:“你放開我!”
  宋飛伸手點了他的昏睡穴。沒有絲毫武功的師弟,果然在自己肩上昏睡了過去。
  風火堂堂主率著手下所有的弟兄以及一個師弟,在眾官兵的怒目而視中,向外飛奔而去。
  賠錢貨大哭著說:“你……你不能讓蘇公子就這樣離開啊。”
  趙鈞登時大怒,大怒道:“你給我閉嘴。”
  賠錢貨嚇得止了聲,連嚎啕都瞬間沒了。
  倒不是被趙鈞一聲喝令嚇得不敢作聲。
  而是趙鈞在罵完她之後,居然眼一閉,鐵塔似的身子向後重重倒下。
  將軍這一倒,似乎整個地面都微微顫了一顫。
  與他近在咫尺的賠錢貨跟著一跤倒地,然後痛哭流涕。
  豹奴大驚失色,臉色登時變得慘白,慘白著臉飛奔而來……

  第三十二章:眼兒媚

  沉重的鐵門轟然打開,鐵鏈叮噹作響。
  一個頗為寬敞的鐵籠內,或坐或臥著七八個被鐵鏈束縛的年輕女子,身著異族服飾,個個高鼻深目,容貌頗為艷麗。
  長兩縷鼠須鬍的老闆駝著背,眯縫著小眼,對兩位貴客道:“這幾個女子,能歌善舞,個個都是上等貨色,二位公子可還瞧得上眼?”
  眾女子見有人來,皆抬起頭來,挺胸扭腰,極盡撩媚之姿。
  當前一人開口:“師弟,你覺得呢?”
  身後美少年答:“俗脂庸粉,當不起大任。”
  二人即為宋飛與蘇宇,眼前這些價值千金的月茲國女奴,頗有些讓人失望。
  宋飛哼一聲:“老闆說了半天絕色,原來就是這等貨色。”
  老闆嘻嘻笑道:“價值千金,自然是千金的貨色。倘若價值萬金,那自然又是絕色之中的絕色。”
  宋飛盯著老闆:“那價值萬金,又在何處?”
  老闆哈著腰:“價值萬金,自然是另有居處。”
  層層鐵門打開,通向一封閉密室。
  密室中錦緞鋪陳,耀眼生花,頗為精緻。密室中央一方矮矮的臥榻上,橫臥著一位絕代佳人。同樣是高鼻深目,比起那些鐵籠中的眾佳麗來說,當真是明月對燭光。一張美艷絕倫的臉,難描難畫。尤其是那雙眼睛,碧沉沉,欲眠還休,勾人魂魄。豐胸纖腰,體態極盡曼妙。在紗羅的包裹下隨意地躺在臥榻上,自有一種慵懶的風姿。
  這樣一位美人,不用做任何撩人的姿勢。只那樣隨意地躺著,已經是動人心魄。
  老闆低低地笑著:“二位客官可還滿意?”
  宋飛點頭:“果然是真正的絕色。師弟你看如何?”
  蘇宇:“此女只要一露面,足可以在帝都造成轟動。這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榻上美人睜開眼,望著蘇宇,一雙碧沉沉的大眼睛,閃過一絲光輝。
  老闆趕緊答道:“起了個大衡的名字,就叫眼兒媚。”
  宋飛一呆,當場大笑道:“眼兒媚?這名字起得好,只這雙眼睛,不知會勾走多少男人的魂魄。”
  蘇宇亦低頭笑道:“眼兒媚,當真人如其名。”
  蘇宇沒有抬頭,卻分明感受到美人的目光,熱辣辣的,無所顧忌地凝視著自己。
  這世上原本是難得有什麼男人能抵抗得住如此勾魂攝魄的碧綠大眼睛,但蘇宇是個例外。他現在的身體,已經無法對任何一個女人產生興趣……
  當然,這個卻不是那位臥榻上的人間尤物所能知道的。
  在眼兒媚看來,她還從來沒有見識過——男人居然也可以生得這般美……
  宋飛:“價值萬金?”
  老闆趕緊道:“這般絕代佳人,當然少不了這個數。”
  宋飛點頭:“一萬兩黃金,即刻差人送到。”
  老闆心知對方說到做到,喜得搓手:“那眼兒媚姑娘什麼時候送到府上?”
  宋飛:“明日送來黃金,明日即來領人。”
  老闆喜孜孜,趕緊吩咐:“眼兒媚,還不快過來拜見你的新主人?”
  榻上的尤物卻只稍稍支起身子,用極甜極媚的聲音答道:“眼兒媚的主人,只能有一個。”
  老闆還沒發作,宋飛就笑道:“如此一位佳人,自然有她自己的主張。切莫難為佳人。”
  眼兒媚不由得低頭笑道:“多謝貴人。”
  說著,從榻上爬下,蛇一般的蜿蜒爬來,極盡媚態。束縛手足的長長的銀鏈叮噹作響。爬到蘇宇腳下,低頭親吻著他的腳面,抬起頭,一雙傾城傾國的臉仰望著對方,笑起來更是媚態橫生:“從今以後,眼兒媚是主人的女奴,自當聽從主人的一切吩咐。”
  蘇宇一呆,還沒說什麼。那邊宋飛就大笑道:“自古美人愛少年。師弟,你長了一張比女人還美的臉,難怪如此一位絕色美人都會心甘情願當你的女奴。”
  蘇宇趕緊彎腰把地上女子扶起:“快快請起。什麼主人女奴,以後再也休提。”
  眼兒媚眼中碧波流轉:“主人的話,眼兒媚不敢不聽。但眼兒媚認定了惟一的主人,就一生也不會改變。”
  兩個月後,帝都正是鶯飛草長的季節。
  在帝都客居的月茲國人,多於明月樓相聚。
  明月樓是整個帝都數一數二的歌舞場所。其內美人如雲,歌舞伎倌,盡皆一流。番邦佳麗,自有大衡本土美人所不及的異域特色。
  所以明月樓接待的客人,除了在帝都的月茲國國人,還有就是大衡王朝的權貴名流。雖然此處花費不菲,但既然番邦佳麗如雲,那些來此涉奇獵艷的大衡權貴們,也就顧不上吝惜那些許金銀了。
  明月樓裡,月茲的佳麗們已經是看花了人眼。不想這一日突然來了位新人,往堂上一站,已經是有如明月的光輝照亮了整個大堂。再啟動歌喉展開舞衣,當真是歌裂金石舞欺天魔。在場的看官們盡皆鴉雀無聲,如痴如醉。
  於是一夜之間,明月樓新來的歌舞伎眼兒媚,轟動了整個帝都。
  到第二天,明月樓座無虛席。老少權貴們爭相開出天價為眼兒媚纏頭,不想美人歌畢舞畢,卻是一個也瞧不上眼。翩然轉過了屏風,只留滿地的嗟呀。
  如此絕代佳人,自然是視金銀如糞土。權貴們唉聲嘆氣,訕訕地收回金銀。都在想如此美人,卻不知何等樣人,能得美人青目。
  然而,眾權貴心猶不死,期盼足夠的“金山銀山”能打動美人的芳心。纏頭之費所抬價越來越高,美人卻無動於衷。美人之名愈傳愈盛,不出三日,整個帝都,街頭巷尾,都在談論明月樓新來的尤物眼兒媚。
  第三日,明月樓來了位真正的大貴客。是先皇的叔父,也是當今聖上的叔公。年愈七十的老親王元玟。
  已然行動不便的老親王前呼後擁,氣派非凡,被眾隨從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樓,驚動了整個明月樓。
  這位老親王生性好色,天下皆知。不過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年事已高,最後一房姬妾也是在八年前納的。畢竟身體的原因,老親王已經久不近女色。又有幾個人能料想得到,一個轟動了整個帝都的月茲國歌舞伎,居然把久不近女色的老親王吸引進了明月樓。
  明月樓老闆忙不迭上前,率著眾堂倌親自為老親王安排好最好的位置。其他客人也都自覺地紛紛退讓。加上王府家奴的驅趕,於是年老體衰的王府周圍,空出好幾張桌椅。都是離高台最近的位置。
  離高台遠一些的位置,很快擠滿了形形色色的權貴。在朝中固為權貴,可在當今聖上的叔公面前,“權貴”們也只有敬而遠之的份兒。
  老親王動動沒牙的嘴,親隨忙湊上,仔細聆聽著那含糊不清的老人家話語。也是多年伺候慣了,當即心領神會,頻頻點頭,立刻把明月樓老闆叫來,低聲吩咐幾句。
  樓老闆對著老王爺一個勁兒地鞠躬:“小的這就到後面,請眼兒媚姑娘快快換裝,快快上台。王爺切莫心急。”
  說到最後一句,被王爺的親隨們拿眼一瞪。樓老闆唬了一大跳,一個勁兒地賠笑,忙忙地跑後台去了。
  老王爺終於滿意地哼一聲。老眼昏花,坐寬大舒適的太師椅上打起了盹兒。
  適時天氣已暖,可王爺身邊成群的親隨還是忙著取出貂皮、手爐、香爐,專用的瓷器、茶葉。為昏昏欲睡的老王爺圍上貂皮、塞上手爐,再泡好異香撲鼻的貢品茶,熏上頂頂上等的龍涎香。以便老人家在等人家姑娘出來的空當兒睡個短短的安穩覺。
  甚至台上的香花也被王爺親隨們搬空了,周圍沒人坐的桌椅也都被清理一邊,以防有不識相的上前礙事。驚擾了王爺,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無聲無息地處理好一切,眾親隨屏聲凝氣,隨手侍立一邊。
  美人尚未出場,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微微的鼾聲起,老王爺垂著頭髮花白的腦袋,竟已是睡了過去。
  突然,戰靴聲響,所有人回頭,只見門口一名月茲國武士,滿頭黑髮結成無數個小辮,一般月白色的勁裝,腰間配著一把銀白皮鞘的彎月刀。身形並不怎麼高大,但站在那裡,自有一種清冷的氣勢,有如天上的銀月。
  這個體形俊俏的月茲國武士,一張臉卻被一銀白的面具遮了個嚴嚴實實。
  滿廳的人呆了一下,很快三三兩兩的低聲言語:
  “那應該是傳說中的月茲國銀月武士。”
  “聽說銀月武士極少離開自己的國土,怎麼會出現在帝都?”
  “自古英雄愛美人,說不定人家是聽聞了眼兒媚的美名,這才千里迢迢趕至帝都。”
  “對了,據說月茲國的姑娘們最愛的就是她們的銀月武士。這回眼兒媚會不會破例……”
  “哼,小小武士,哪有什麼銀錢,怎麼供得起這樣的大美人?風月場所出來的姑娘們,我就不信會願意跟沒錢的窮小子。”
  ……
  人聲嘈雜,滿廳人議論的,不過是些類似的言語。

  第三十三章:銀月武士

  月茲國的銀月武士天下聞名。都是王室精挑細選出來的骨骼清健的男童,從小嚴格訓練,練就一身驚人的武藝,以保衛月茲國王室的安全。
  月茲國多俊男美女,選出來的骨骼清健的男童,多面目俊秀。長大後保衛王室,不光身手不凡,更多為翩翩美少年。歷代銀月武士,頗出過一些出類拔萃者,身手相貌堪稱一流。又是日夜在王室身邊,日子久了,難免引起王室尚未出嫁的公主郡主傾慕相思……王室中險些鬧出幾次主僕間的風流韻事。於是後來就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所有的銀月武士,十五歲以後,必須戴上銀製的面具。
  饒是這樣,銀月武士美名遠播。即使戴上面具看不到真面目,卻也引起整個月茲國少女明裡暗裡的傾慕。每逢節日,王室出巡,銀月武士保衛在周遭。兩邊夾道歡呼的多為月茲國十幾歲尚未出嫁的少女,邊歡呼邊流淚,將手中精心製成了織品糖餅等物拼命地往心儀的少年武士身上砸……
  銀月武士畢竟是王室護衛。月茲國的王室多年來從未涉足大衡,所以大衡這邊聽聞已久,卻也從未見過真人。
  如今一名身形俊俏的銀月武士首次在大衡亮相,居然就是出現在明月樓,眾權貴眼前。
  戰靴聲響,銀月武士不顧所有人目光,一步步走到台前。
  王爺還在昏睡,王府親隨們全站了起來,手中握緊了刀柄,怒目而視。
  然而這名武士腳步絲毫沒有遲緩,眼看著就要走到王爺身邊。
  這下顧不上驚擾了王爺美夢,一片大刀出鞘聲,王府護衛們無法以眼神驅走來人,只有抽出大刀,刀刃對準對方。
  然而——
  只見銀光閃爍,真如閃電一般。誰都沒看清楚那把銀色彎月刀是怎麼出鞘的,少年武士一揮臂,就像是在半空中劃起了一道銀色的閃電。
  當啷啷聲響,大刀落地聲響成一片。
  近二十名身手不凡的護衛,居然就這樣抵不過對方的一擊,手中刀紛紛落地。
  眾人臉色一變。只見銀月武士站在大片空地上,手中彎月刀飛擲而出,一把檀木椅果然被帶得飛回。
  武士一伸腳,抵住飛過來的椅子。再一伸手,握緊了彎月刀。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以手抱刀,意甚暇。
  王爺打個哈欠,終於醒來。
  不是因為周圍護衛們的狼狽相。而是樂聲響起,著異族華服的眼兒媚終於華麗亮相高台。
  那些王府護衛們個個臉皮紫漲,可又沒有一個人敢走到武士面前興師問罪。只有紫漲著臉皮揀起地上大刀,默不作聲環繞在王爺身遭。
  好在王爺老眼昏花,根本沒注意到身後還多出個戴詭異面具的少年武士。只是抬頭呆呆地看著台上傾國傾城的美人。不知不覺中,口水沿著嘴角蜿蜒而下,滴答在了地板上。
  誰都沒看到——台下武士衝台上使個眼色。
  絕代佳人仿佛得到一個指令,立刻展開歌喉,舞動裙裳,跳起了熱情似火的本國舞。
  大衡王朝的本國舞伎多為舞姿輕柔曼妙,眼兒媚之前的表演也是舒緩保守許多。何曾像現在,大紅的紗衣遮掩不住曼妙的身軀,在瘋狂的律動下恰似一團在高台上熊熊燃燒的烈焰。
  直看得台下眾權貴瞠目結舌,直覺得自己的小心肝也跟著美人的舞姿一般如烈焰在燃燒……
  老王爺更是看得張大嘴巴,口水流了老長。身邊親隨忙不迭地取出錦帕幫老人家擦試,擦了一串又流一串……
  台上那團撩人身心的火焰終於停了下來。美人衝台下盈盈拜倒,復又站起。在台上俏生生地站著,眼波流轉,媚態無限。
  本來一曲舞畢,按規矩該開始競相出價。以往這個時候,早就是人聲嘈雜,競相抬價。然而,此時此刻,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開口,所有的眼睛都望著離高台最近的老王爺。
  憑老人家的身份,今晚台下自然是他一個人唱獨角戲。在場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權貴,還真沒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當今聖上的叔公搶美人。
  老王爺顫巍巍地舉起一隻手,立刻有一親隨唱和道:
  “明珠一斛,白璧一雙。珊瑚樹三尺有餘,翡翠像四尊見方。另加黃金五千兩,以做眼兒媚姑娘的贖身之資。”
  親隨每念出一件寶物,台下就一聲驚呼。等全部唱和完了,眾人仍然是驚呼連連。然後就看到王爺的親隨抬過一方長案,將隨身攜來的四個嵌金鑲玉的箱子抬了過來。然後就是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斛明珠,一雙白璧,三尺有餘的紅彤彤珊瑚樹,四尊見方的碧綠翡翠像,流水價般的置於案上。
  最後是那五千兩黃金,在案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在珠光寶氣下泛著金燦燦的光輝。把那些見多識廣的權貴們眼睛都照花了。
  不是沒見過為得美人出大手筆的,但在座的還實在是沒見過肯出如此大手筆的。
  那案上的明珠白璧以及珊瑚樹翡翠像本來就是無價的寶物,再加上有價的黃金五千兩。只怕把整個明月樓賣了也不值這個數。
  台上的尤物固然是傾國傾城。但王爺如此不惜珍寶金錢,卻也讓台下一眾權貴大開眼界,驚嘆不已。
  原本大家潛意識裡都覺得這麼位絕代佳人去配那樣一個“糟老頭子”,委實是委屈了佳人。可如今,看看案上陳列開來的寶物,很多人竟生起這樣的念頭:
  “這個眼兒媚好福氣,能遇到這樣的闊綽主兒。”
  風月場所出來的女子,憑你才如何高,貌如何絕。遇到的主顧,肯出黃金萬兩贖身的,已經是闊綽得不得了的主兒,足以在第二天轟動整個帝都。
  如今案上的寶物,只怕已遠不止黃金萬兩這個數兒。
  等到明天天亮,這個眼兒媚,絕對會成為帝都的頭號大名人。
  明月樓的老闆已經是心中狂喜,嘴脣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好不容易能動彈了,遠遠的,一路踉蹌著奔來,邊跑邊呼喊:
  “我的姑奶奶,站在那裡愣什麼,還不快上前拜見你的新主人?”
  然而,台上佳人卻低著頭,一聲兒也不言語。
  老王爺哼哼唧唧,又豎起一根指頭。親隨會意,上前兩步,對台上的美人點頭哈腰:“外面的馬車已經準備好,還請姑娘速速換好衣服,隨王爺回府。”
  眼兒媚終於抬起頭來,碧綠的大眼睛裡竟閃著淚花,對著台下年輕的武士伸出一雙手,呼喊道:“蒙爾措,你就這樣忍心拋棄我嗎?”
  銀月武士終於抬起頭來,聲音明顯帶月茲國口音:“這滿案的珠寶,意味著進王府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當真願意拋棄眼前的富貴跟我這個一無所有的武士從此餐風宿露,浪跡天涯嗎?”
  碧綠的大眼睛裡飽含著淚水,泫極欲涕:“縱有十倍的榮華富貴,也比不上一顆愛人的真心。更何況,他——”
  眼兒媚以手指老王爺,悲愴高聲道:“他——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身,如何比得上蒙爾措年輕的身體,強健的體魄!”
  除了台上台下一對俊男美女,以及那位行將就木的老朽身,在場所有人竟是目瞪口呆,驚得面無人色。
  很快王府護衛們反應過來,當下怒不可遏,紛紛拔出刀,喝道:“當真活得不耐煩了,敢在王爺駕前撒野。”
  這些護衛當然沒忘所有兄弟們加在一塊都只是面前銀月武士的手下敗將。可這小子居然如此明目張膽地跟王爺搶女人,那大夥兒手中的刀,是非得砍過去不可。
  護衛們還沒來得及持刀砍人,就聽得後面的慌亂呼喊:“王爺,王爺,您挺著點兒,千萬別暈過去啊。”
  那位行將就木的老朽身,竟是要被生生得氣暈過去。
  老王爺坐在那裡,氣得渾身發抖,一手指美人,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護衛們還沒決定好到底是砍人還是回頭關心王爺,就見那位銀月武士閃身上台,一把抱住美人,以古怪的唱腔念道:“你既然捨得下如此榮華富貴,我又如何能抗拒得了你的容顏?我蒙爾措寧願拋棄王駕前武士的身份,與你從此浪跡天涯,雙宿雙飛。”
  眼兒媚望著眼前銀白的面具,眼淚撲撲地往下落:“天下所有的寶物統統加在一塊,也比不上蒙爾措一顆愛我的真心……”
  “王爺……”
  王府親隨護衛們集體大喊。只見眾人圍繞著的老王爺,白眼一翻,竟是就此氣絕。
  台上一對青年男女齊齊回頭看著這邊,一臉的詫異。
  美人低聲地:“怎麼辦?”
  武士嘴脣湊到對方耳邊,聲音小到幾乎沒有,小到只有美人一人聽到:“以防萬一,還得補上一刀。”
  眼兒媚立刻抓著武士的衣襟呼喊道:“不,我不能跟你這樣走。王爺的勢力遍布天下,豈容你我二人逃生?”
  武士望著她的眼睛:“你放心,為了你,我甘冒世間奇險……”
  話音未落,倏地飛出,同時拔出腰間的彎月刀,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刀揮出,準確無誤地砍下了王爺的頭顱。
  那些王府護衛們還沒回過神來,那個年輕的武士已經是閃電一般退回了高台,一把抱起台上的美人,流星疾月般奔出了明月樓。
  王府護衛們終於回過神來,紛紛拔刀悲憤叫嚷:“快,快,快抓凶犯。切莫讓凶犯逃脫。抓住他,千刀萬剮!”
  待眾護衛一臉悲憤地奔出明月樓時,惟見明月當空,滿地清輝。凶犯攜美人,已然逃得無影無蹤。

  第三十四章:“報復”

  明月樓數裡外,眼兒媚被武士抱在懷中,突然一伸手,取下了對方的銀白面具,露出蘇宇那張絕美的面孔。
  蘇宇眉頭一皺:“我這張臉一看就不是月茲國人。被人發現了,只怕不大好。”
  眼兒媚眼波流轉,卻不為他戴回面具,只是盯著他的臉,媚媚一笑:“主人可滿意眼兒媚在台上的表演?”
  蘇宇不禁笑道:“你應該去二十一世紀當演員,以你的外形資質,去當演員一定能成大明星的。”
  眼兒媚一臉的迷惑:“演員?二十一世紀?明星?那是什麼?”
  蘇宇自覺失言,搖頭道:“沒什麼,我隨口亂說的。”
  蘇宇施展輕功,腳下絲毫不停。心知離風火堂所在地還有好大一段路要走,這裡雖然是深夜,但街上卻仍然有些許行人。
  這個時候,容不得出任何紕漏。
  蘇宇在一屋頂上站定了,對懷中美人說:“眼兒媚,把面具還我。”
  眼兒媚卻嘟起了豐滿的紅脣。不情不願地把面具給主人戴上,嘴裡還說著:“主人的吩咐,眼兒媚不敢不聽。可眼兒媚還想多看主人一會兒。”
  蘇宇戴上面具,面對她眼中全是笑意:“等回去了,就把這面具扔一邊,讓眼兒媚看個夠。”
  眼兒媚歡喜雀躍:“多謝主人恩賜。”
  蘇宇抱起美人繼續施展輕功向城外奔去。內心深處卻不由得嘆口氣:
  這個有著傾國傾城貌的月茲國少女,外表妖媚,內心卻是天真爛漫有如孩童一般……
  賣身女奴,也把自己擺在了女奴的位置。惟主人命是聽,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問……
  反正她的使命也盡到了。回去後跟師兄商量一下,還她自由身吧。
  不過眼兒媚望著自己的眼神……
  蘇宇不是傻子,當然心知肚明。
  只是這個絕色的女奴一直也不曉得,自己傾慕的美少年卻是無法對女人產生興趣。
  蘇宇突然想到趙鈞,心竟不由自主似的、痛一下。
  自從那日失手誤傷趙鈞,就再也沒有見個面。
  傷的不是要害,更何況以趙鈞的體魄,哪有那麼容易有個“三長兩短”。
  可是……之後一個月封閉式魔鬼訓練,恢復原先的武功,卻怎麼也不能把心思集中。宋飛看出了他的心思,就特地派人去帝都打派,很快有弟兄回報,說趙鈞的傷驚動了朝中上下,皇上公主特地派了最好的御醫,半個多月下來,已然無礙。
  回來的弟兄信誓旦旦,說那個大將軍已經好了十之八九。
  蘇宇只淡淡地來一句:“我們仍然在帝都外,卻過得頗為清靜。倒也沒什麼人來打擾。”
  他的話中含意別人焉能聽不出。宋飛就說出了“趙鈞回去之後,一直沒說是怎麼受的傷。金寧公主本來要嚴查,卻被趙鈞竭力阻攔。嚴查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蘇宇聽後默然無語。
  那一天,他曾經跟趙鈞說過,等他恢復了武功,他一定會去找他,他不會放過他,他要報復……
  然而,武功真的恢復了,身手已然驚人。蘇宇卻仍然沒有機會回帝都找趙鈞“算帳”。
  一直到神秘人到訪,他作為右護法,卻始終沒有機會見到這位來歷不明的貴客。一切機密事務,自有師兄親自處理……
  直到接到好大一個任務。報酬驚人,師兄說了,事成之後,足夠風火堂五年的開支。
  ……
  蘇宇突然停一下腳步,望著一個地方。
  美人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只見那個方向,好大一處府第。其內草木蔥蘢,又有亭台樓閣掩映其中。望之甚是崢嶸軒峻。
  不知不覺中,蘇宇來到了護國大將軍府附近。
  眼兒媚自然不知那是何等府第,仰頭望著,只見面具上惟一可以看到的眼睛,似悲似喜。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應該是在安睡……
  他會不會召人侍寢?和別的男寵,在那張寬大的榻上……
  蘇宇猛地吸一口冷氣。一想到此處,全身的血直往身子下涌……
  懷中緊抱的美人突然滿臉通紅,她分明感受到了主人身體的反應。
  然而,兩人緊貼在一處站在屋頂。本來就是荒僻的所在,又是夜深人靜,周圍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影。
  眼兒媚雖是人間難見的尤物,但一直是處子之身。此時在心儀的人懷中,感受著對方明顯的身體反應,不由得赤裸上身,低下頭,埋在主人懷中,滿臉發燒。
  然而,她怎麼也沒能想到——主人抱著她,心中卻在想著一個男人。
  蘇宇突然抬起手,給自己狠狠的一耳光。
  眼兒媚抬起頭,驚詫莫名。
  蘇宇不由得在心中大罵著自己的淫賤。忍了又忍,把這股莫名而來的慾火強自忍了下去。
  好不容易按捺住了慾火,然而……
  趙鈞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會不會真的恢復了?
  蘇宇又是反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眼兒媚急道:“主人……”
  然而,她的主人卻是低著頭呆呆的,不知在想著什麼。
  他當初是怎麼對你的?你居然還擔心他的傷勢?這種人,死了不更好?
  然而……
  所謂趙鈞傷勢早已恢復,不過是聽師兄一人之言。天曉得師兄會不會騙他?
  自從那日離別後,蘇宇就再也沒進過城,一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來帝都辦這件大事。他甚至都來不及打聽一下……
  萬一師兄在騙他,萬一……萬一趙鈞早已傷重而亡……
  蘇宇在夜風中哆嗦了一下。
  他都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怕……怕趙鈞死去。
  是了,趙鈞要是死了,他還怎麼去報復他?
  想到此處,蘇宇終於打定主意。他要潛入將軍府中,親眼看趙鈞究竟是死是活。
  將軍府的路徑他已經很熟悉。以他的輕功,他很快就可以到達趙鈞的臥房中。去……去親眼看一看。
  後面那個屋檐角落,足可以藏下一個人……
  蘇宇把懷中美人推到那個角落,不顧對方滿臉通紅,神情緊張地對她說:“你在這裡等我,千萬不要動,不要出去,別出聲……”
  眼兒媚一怔,臉不再發燒,抬頭望著他,一臉的驚詫。
  蘇宇最後說出一句:“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未落,轉身就走。
  夜空下劃過一道耀眼的銀光,如流星疾月般,趕向將軍府深處。
  養了一個多月的傷,才漸漸好轉。自身體好轉後,趙鈞也沒有召人侍寢,夜夜空床獨眠。
  他又是個慾望強烈的男人,卻寧可自己用手解決也不去找別的男寵。
  這一夜,孤枕獨眠,他像往常一樣很晚才入睡。至半夜,突然睜開眼睛,床頭分明站著一個全身白衣又戴著銀白面具的男子。
  面具後面的眼睛,望著他,熠熠生輝。
  趙鈞沒有喊護衛更沒有出手,支撐著半坐起,望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失聲道:“小宇,是你?”
  蘇宇沙啞著嗓子:“你居然還沒死!”
  一語未畢,整個人向前一撲,被趙鈞緊緊抱在懷中。
  趙鈞抱緊他,驚喜地:“小宇,是你,真的是你。”
  蘇宇用力一掙,竟然掙開。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趙鈞雙臂懸在半空中,神情異樣,半日,方說出一句:“我忘了,我忘了你現在應該已經恢復武功了。”
  蘇宇站在他面前,冷笑一聲:“我當然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擺布的男寵了。你再不能像以前那樣使強……”
  趙鈞沒有說話,卻是呼吸急促。他猛地站起,喘息著說出一句:“自從你走後,我再也沒有找別的男人……”
  趙鈞向前邁出一大步,蘇宇卻向後退一大步,避開了他的懷抱。
  蘇宇悲憤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了,當作你身下泄欲的工具?”
  趙鈞站在當地,強笑道:“你騙不了我的,我能讓你快樂……”
  蘇宇身形一晃,卻轉到他身後,貼上了身。
  趙鈞沒有動,背後的少年貼在自己身後,少年的堅硬,抵上了自己的身子……
  蘇宇怪異的笑聲:“如果你想讓我快樂,就讓我在上面……”
  趙鈞一言不發。
  蘇宇大笑道:“趙大人當然只喜歡別人在下面。你沒經歷過,怎麼知道在下面的滋味……那種被活生生撕裂般的痛?”
  蘇宇說到最後一句,已然是悲憤難當。接下來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躍出了窗外。
  趙鈞回頭,只看到躍出窗外的一個白色身影。他沒有猶豫,追出。
  追出了將軍府,趙鈞突然在一處屋頂上停下,他分明看到,蘇宇從屋頂角落裡扶起一名少女。
  那少女著月茲國舞服,容顏絕色,稱得上是傾國傾城。
  蘇宇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就像是捧著珍寶,惟恐將珍寶摔碎。
  趙鈞失聲道:“她是誰?”
  那少女忽閃著一雙碧綠的大眼睛,看著將軍,滿是好奇。
  蘇宇一隻手臂輕輕摟住了少女的纖腰:“她現在是我的女奴,以後會是我的妻子。”
  蘇宇這句話是脫口而出,像是沒有經過什麼考慮。
  他抬頭看著趙鈞,看著那張黝黑的、男人味十足的臉,竟是無法置信地看著自己。漸漸的,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竟然變得——驚恐。
  蘇宇摟著少女的手臂微微顫了一下,在對方驚恐的眼神中,竟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復又抬起頭,眼不眨地看著對方。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良久,趙鈞方笑道:“你主動跑到我的房裡,是想跟我說,你愛上一個女人了,你要娶妻了?”
  “這……這難道就是你的報復……”
  蘇宇笑道:“我要真的想報復,絕對不會這般簡單……”
  他沒有再說下去,對方突然仰天大笑。
  趙鈞大笑著對那名傾國傾城的異族少女說:“你的夫君,曾經給我做了幾個月的男寵。就剛才……哼,他居然跑到我房裡,貼在我背後,說他想在上面……”
  趙鈞笑著說:“你這個未來的夫君,居然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想來上一個男人。如果不是我拒絕了他,他現在正快活著呢……”
  眼兒媚瞪大眼睛看著蘇宇,眼中除了苦痛就是難以置信,伸手抓著主人的手臂,卻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怪不得主人買下她卻一直沒有碰過她,這讓容貌傾城的眼兒媚自尊心多多少少受到了傷害。只是她怎麼也沒有料想得到,主人居然是喜歡男人的。
  而且是喜歡比自己強壯的男人!
  眼兒媚身子開始發抖。
  蘇宇一把抱住了身邊的少女,在她耳邊柔聲道:“你別害怕,有我在,他不會傷害你!”
  趙鈞當然沒有傷害蘇宇懷中的女人,他怎麼可能傷害一個不會武功的少女?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蘇宇對懷中的絕色美人是那般的溫柔體貼……趙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宇回頭,死死盯著趙鈞,道出一句:“現在不是時候。但是……趙大人,總有一天,你逃不掉的。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在我身上做下的一切,悉數返還給你!”
  言畢,抱著懷中少女,飛身離開。

  第三十五章:一個舞伎引發的血海

  老王爺遇刺的當天晚上,就震動了整個帝都。
  王爺的世子元煒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封鎖了全城,開始全城大搜捕。
  雖然城門口比往常多了十倍的守兵,但這樣的防守如何能阻止蘇宇?蘇宇抱著懷中女奴,恰如一道閃電般衝出城門。城門上下的守兵們,也不過是呆頭呆腦地面面相覷,還以為眼前一閃而過的白影是自己看花了眼。
  抓不住正主兒,在帝都客居的月茲國青年倒是抓了上百名。
  不光如此,當夜元煒就派兵包圍了明月樓,一一核實身份,凡是大衡子民的,一律放行。至於月茲國國人,哪怕你錢財再多,也跟那些賣笑賣身的舞伎歌伎一樣,統統抓住,圈起。至天亮之後,元煒向皇上討得指令,那抓到的老少貴賤月茲國子民,悉數扔進大牢。
  世子元煒生性脾氣暴燥,做事更是以手段毒辣聞名。當日父王在世還有人看管,如今老王爺一死。這元煒愈是率性而為,把那些抓進大牢的月茲國人,管你在自己的國家是什麼身份,無一例外施以酷刑,逼問刺客下落。
  大牢裡的月茲國人,多是些嬌貴身子,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酷刑?熬不住了就亂招一氣,不知連累了多少無辜。
  抓進大牢的人越來越多,大牢內屈死的冤魂也與日俱增。可真正的刺客看樣子根本不見蹤影。
  元煒暴戾成性,開始嫌那些刑罰不夠殘酷,乾脆下令重金懸賞,以求能人提供新奇的法子來讓那些不肯開口的異族賤民能把真正的凶犯招供出來。
  世子的懸賞令一貼出,滿朝文武都搖頭,開始紛紛上書。
  畢竟兩國相安已有數十載,世子如此作為,難免引起兩國戰亂……
  少年天子根本就是個不管事的,面對龍案上的奏摺哈欠如天。
  垂簾聽政的金寧公主只翻了幾份奏摺就面色凝重,以皇上的名義召來世子。
  世子向來對這個言談舉止往往出人意表的小皇帝打心眼裡鄙視,但對巾幗不讓須眉的金寧公主還是畏懼三分的。一聽就知道是公主在召喚,立刻趕了過來。
  金寧公主語氣輕柔,句句曉以大義。世子垂著頭聽著,一言不發。
  公主的話,他無法違逆。但父王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月茲國武士刺殺,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必須要血債血償。
  世子的心思,公主焉能不知?單純地說理自然無法改變他“血債血償”的心思。更何況,世子手中掌握著一支重兵,大權在握的金寧公主向來對這位年近半百的堂叔客客氣氣的。
  最後還是公主提出一個中肯的建議,派使者前往月茲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講清。向月茲國索要那名叫“蒙爾措”的銀月武士,然後看月茲國國王怎麼表態。
  如果對方的表態不能讓大衡滿意的話,出兵在所難免。
  金寧公主分析得頭頭是道,又句句在理。世子元煒根本就沒法提出反對意見,當下只有點頭應允。
  送月茲國國王親覽的信件,文采過人的金寧公主親自起書,字斟句酌,確認無誤了,從皇上那裡討來了御璽蓋上。特派一穩重的使臣乘千里馬速速趕往月茲國。
  於是這樣一來,那些被關押大牢中的月茲國人總算免去了皮肉之苦,暫時安穩了下來。
  但是……
  據說那位月茲國國王也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主兒。元煒在王府中日日擦試著兵刃,只待對方的答覆,只要稍稍讓人不滿意,他絕對會抓住理由使出鐵血手腕,先殺了那幫大牢中的賤民,再率鐵騎橫掃月茲。
  一時間,從表面上看,大衡帝都風平浪靜。
  然而,稍稍敏銳的人都能嗅得出,如此風平浪靜下面,又隱藏怎樣一番腥風血雨。這樣的腥風血雨,一觸即發。
  派去月茲國的使臣還沒消息,帝都就又發生了兩件轟動全朝的大事。
  其一,元煒在府上安睡之時,突遇刺殺。
  刺殺者銀月武士的裝扮,但身形分明比明月樓的那位要瘦高一些。而且這第二位戴面具的銀月武士的身手太也了得,入王府如入無人之境,取世子項上首級居然也沒怎麼費力。反正等王府家僕發現以後,世子已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中。王府內外數百名護衛,居然都只看到一道銀光從天空那邊掠去。所有人手持兵刃只能眼睜睜看著,任這位刺客從大家眼皮底下溜走竟是無人能夠追趕。
  其二,幾乎就在同時,大牢中的月茲賤民被人救出,卻又死傷多半。
  關押月茲賤民的大牢神秘失火,那些獄卒又是集體食物中毒。然後混亂中,一批蒙面黑衣人闖著大牢,操著明顯的月茲國口音打開牢房救出了本國難民。
  一夜間,那邊王府在叫嚷著捉拿刺客;這邊大牢又亂哄哄地說走脫了犯人。
  一時間全城亂成一鍋粥,抓不到身手不凡的刺客索性一窩峰來抓犯人。犯人們又是些老弱婦幼,青壯年還不到三分之一,又是手無寸鐵,哪裡是這些帶刀軍兵們的對手。那些操月茲國口音的黑衣人開始還替犯人們抵擋了一陣,後來四面八方趕來的軍兵們越來越多,蒙面黑衣人見勢不好,知道抵抗不住,一窩峰逃之夭夭。丟下滿地身著囚服瑟瑟發抖的“賤民”。
  無數個火把,無數擦得逞亮的刀槍與盔甲。囚犯們驚恐之下四散奔逃,於混亂中相互踩踏以及與兵爺們相抗的過程中,一柱香的功夫竟是死傷過半。
  直到趙鈞率人趕到,這才把混亂場面控制住。把現場沒死的囚犯們統統戴上鐐銬,另囚他處。
  不要說王府刺客了,就連那批蒙面黑衣人一個也沒能抓到。
  基本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極有可能是有人假冒月茲國人來製造事端。但是,畢竟已經有相當一批月茲國子民慘死帝都,而且,大衡這邊也確實沒能查出真相。或者說,沒能及時查出。
  消息傳到月茲國,那位派出的穩重使臣再也沒能回自己的家鄉。被暴怒的月茲國國王施以車裂之刑。不光如此,月茲國國王親口下令,派人馬血洗隸屬大衡王朝的邊境小城三座。
  至於駐紮邊境的大衡軍兵,面對數倍於自己的異族人馬,毫無懸念地慘敗,死傷大半。
  如此一來,兩國之間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死了一個元煒。大衡這邊理所當然地,派出護國大將軍趙鈞統領大軍,千里遠征。
  皇上公主,率著彥王及文武百官,以隆重的形勢送將軍出城。
  城外,十萬大軍齊齊整整地列在那裡,一言不發。
  將軍戰盔鎧甲,形貌極是英武。喝下了公主與皇上親自遞來的兩杯水酒,當眾宣誓,必然凱旋而歸。
  兩盞金杯玉杯帶著將軍喝剩下的殘酒回到了公主與皇上手中。一聲炮響,十萬大軍齊聲大吼,跟著縱馬轉身的將軍,紛紛上馬,追隨而去。
  一時間只聞鐵騎隆隆,十萬軍馬,揚起的塵土足以遮天蔽日。
  遮日蔽日的塵土後,看不到趙鈞身影的少年天子突然嚎啕大哭,任誰也勸說不住。
  至於金寧公主,則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一直隱忍著,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風火堂,蘇宇收拾好行囊。然而,他根本來不及出發,就被師兄阻攔。
  宋飛:“師弟,你究竟想幹什麼?”
  蘇宇:“我在風火堂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就是要混入大軍中,讓那個趙鈞,永遠也沒法回帝都。”
  宋飛驚怒道:“師弟,你瘋了!趙鈞是什麼樣的人物,你混入十萬大軍中,不被他發現還好。一旦被他發現了,他怎麼可能放得過你?到時候……你落入他手中,還不是和以前一樣?”
  蘇宇看著師兄,笑著說出一句:“師兄,你太小看人了。”
  “他當初那般對我,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此次前去,倘若他戰勝,我會讓他無法活著回來;倘若戰敗,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我要讓他永遠也無法回帝都!”
  宋飛看著他,半晌,方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樣地不知天高地厚。”
  蘇宇:“師兄最好不要阻攔。”
  宋飛嘆口氣:“從小你的脾氣就是這樣,打定的主意,沒人能阻攔得了。也罷,我不攔你了。”
  “只是有一件。你一直央求我還眼兒媚自由身,我已經選了幾個身手好一些的弟兄好護送人家姑娘回自己的家鄉。明天就要動身,眼兒媚的心思也用不著我來多說。送不送她這最後一程,你自己看著辦。”
  蘇宇低下頭,不言語。
  宋飛:“十萬大軍,自然行動快不了。就是晚一兩天,憑你的身手,也能輕易追得上。”
  “更何況,你又不是不曉得,最近幾日,眼兒媚天天以淚洗面。”

  第三十六章:背後捅刀

  時節已近初夏。
  十里長亭,荒蕪古道,碧草連天。
  一名車夫,兩個隨從,都是風火堂身手不凡的弟兄所扮。
  黑馬拉著大車,吱吱呀呀。蘇宇騎著一匹馬,緩緩而行,緊隨車輛。
  夕陽西下,長亭外,一人一騎終於停了下來。蘇宇飛身下馬。
  馬車亦停止前行。
  隔著一道轎簾,蘇宇道:“我也只能送到此處。你放心,雖說路途遙遠,但有這三位弟兄在,總還是能把你平安送到貴國。”
  轎簾突然掀起,眼兒媚面紗長拂及地,一雙碧沉沉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蘇宇一怔,和她面對面站著,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看著腳下的野草,終於說出一句:“不是我不想親自送你,只是有些要緊的事務實在不容我分身……”
  眼兒媚冷不丁撲在了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懷中,嚎啕大哭,雙臂緊緊地抱著他,抱著緊緊的,似乎死也不肯鬆手。
  三個風火堂的弟兄對視幾眼,盡皆搖頭嘆息,一言不發走開來,走得遠遠的。只留這對俊男美女在車畔。
  這一哭,就是哭了好久。
  好不容易等懷中女子哭聲小一些了,抱著自己的手臂也松了些了。蘇宇輕輕地掙開,從懷中掏出一塊青帕替她擦去滿臉的淚水,柔聲道:“你都快十八歲了,怎麼哭起來還像個孩子?憑你的人品相貌,何愁找不到比我好十倍的如意郎君?”
  眼兒媚的面紗被風吹落,仰起那張傾城傾國的臉面對他,眼中仍然飽含著淚水,終於問出一句:“主人有沒有吻過姑娘?”
  蘇宇一呆,很老實很機械很木然地回答:“沒有。”
  眼兒媚踮起腳尖,突然吻上了對方的嘴脣。
  落日的餘暉給兩人周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澤,兩個人都是那麼的美,在落日下輕輕地吻著,美得如夢如幻。
  那三個風火堂弟兄回頭看著,竟全都看得呆了。站在那裡屏息凝氣,只看得目眩神迷。
  這麼美的吻,世間恐怕再無第二對了吧。
  眼兒媚閉上了眼睛,蘇宇卻一直睜著眼睛。眼睛中全是驚駭,然而,卻根本不敢動一下。
  她終於輕輕地後退,結束了這夢幻一般的吻,睜開了眼睛,對蘇宇說出一句離別時最後的話:“眼兒媚要讓主人永遠記得,主人吻過的第一個姑娘!”
  說畢,她轉身上了車,垂下了車簾,再也沒有看蘇宇一眼。
  三個風火堂弟兄走上,小心翼翼請示:“是要趕車往西邊走,還是把車趕回去。”
  蘇宇嘆口氣:“送她回自己的家鄉。”
  三人面面相覷,集體問出一句:“你確定?!”
  車吱呀吱呀地前行,前往西邊的方向。
  蘇宇輓著韁繩,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終於,翻身上馬,調頭而去。
  這麼美的姑娘,這樣的深情,世間又有幾個男人能抵抗得了?
  只是……現在的蘇宇,竟然已經是無法再愛上任何一個女人。
  蘇宇策馬回到風火堂所在地,只見隱秘地穴門口,停著兩輛大車。乘著夜色籠罩,一隊弟兄正吃力又默然地從車上搬下一個個沉重的鐵皮箱。
  蘇宇沒有多問,不該問的時候一句也不會多口。只是把馬繩交給一名趕上來的小兄弟。緩步進入地穴。
  一進去就有人稟報:“堂主在密室中與貴人交談……”
  蘇宇點點頭,示意他不必再多說。那人立刻止了聲。
  以前師兄這樣約見貴人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位貴人來的時候蘇宇也不是沒有見過,每次都是看到一個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神秘人。
  風帽、大氅、黑布蒙面,根本看不到本來面目。且又不出一聲,連聲音都聽不到。
  多年的規矩,風火堂的弟兄們已經習慣了克制對主家信息的好奇心。這位神秘人看樣子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本來面目,風火堂上下自然遵從人家的意願。沒有人會主動打聽對方的來歷。
  當然,蘇宇也不例外。
  師兄既然沒有主動告之,他就不會主動問及。
  宋飛每次約見對方都在那個密室內,蘇宇很自覺地迴避。
  不知不覺中,跟著充當臨時搬運工的弟兄們走到了另一間密室。
  那不過是間堆放財物的地方。現場也的確應該有個人來監督。右護法駕到,幾名守衛的自覺退讓。
  蘇宇背著手,看著那一個又一個的鐵皮箱沉重著地,心知裡面必然是黃金。應該就是那五十萬兩黃金了。
  光看那箱子的重量與數量,就知道這五十萬兩黃金是如何一大筆可觀的數目。
  蘇宇負手站在門外,怔怔地發呆。
  風火堂因為內變,已經大半年沒有銀錢入帳。幾乎已經到了維持不下去的地步,在這個時候,突然接到一筆高達五十萬兩黃金的大買賣。
  堂中好手已經被大師兄殺了十之八九,現在就剩下宋飛和蘇宇兩個人苦苦支撐著。培養新人,至少需要五年的時光。師兄說了,這一大筆錢足夠風火堂維持五年以上。
  蘇宇在風火堂呆了三個多月,堂中上下都把他當作自家兄弟一般。讓他想起了二十一世紀的軍營中、部隊裡,那些戰友們。在風火堂的日子,是他穿越以來過得最舒心的……
  所以蘇宇在勤練武功的時候,就發誓要為風火堂盡力。
  元煒是朝中僅次於趙鈞的第二大帥才,只是脾性比趙鈞更暴戾。殺了他的父王,他豈肯善罷甘休。若兩國因此開戰,這個元煒,說什麼也要要了封印去統領大軍千里掃蕩……
  高價贖買絕色女奴,以“美人計”誘得那個好色成性的老王爺出府至明月樓,再由恢復了武功的蘇宇假扮月茲國武士與台上美人一唱一和,勾起老王爺的醋意,再乘機殺死對方……
  一切都要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看上去就是一場為奪美人而引發的血案。
  只是……
  死者身份非比尋常,後果當然不堪設想。這卻不是蘇宇所要關心的。他當時關心的,只是風火堂的未來,這上上下下數百名弟兄的生存……
  再然後,宋飛會親自去刺殺元煒,結果就是趙鈞成為率軍千里遠征的唯一人選。
  據說這都是那位貴人的授意。如果那位貴人真的是趙鈞的死對頭的話,那麼,趙鈞此去前行,他必不肯善罷甘休,自然還有後招。
  率軍遠征本來就是凶險難測,這一明一暗,趙鈞的境況當真是危險至極。
  也許根本用不著自己親自出手……
  腳步聲響,他猛一轉身,只見師兄陪著那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貴人,緩步前來。
  蘇宇躬身行禮。那位貴人竟是一言不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師兄只有拍拍他的肩膀,小心說一句:“你切莫在意……”亦從他身邊走過。
  蘇宇當然不會因為貴客一點小小的無禮而在意。他轉過身,侍立在門口。
  有客人在場,堂主沒有叫他進去,他自然不會輕易邁動腳步。
  錚錚聲響,十口鐵皮箱子都打了開來。
  剎那間金光四射。五十萬兩黃金,都作元寶樣,碼得整整齊齊,堆滿了十口大箱子。
  貴人的聲音終於響起:“堂主盡請過目,五十萬兩黃金,盡在於此。”
  聲音甚是圓潤渾厚。
  蘇宇本來是面朝外站著,裡面的人一開口,他猛一轉身,死死盯著那個陌生的背影。
  貴人伸出一隻手在黃金上撫過:“堂主最好現在就親自點清……”
  背後風聲異常,貴人猛一側身,堪堪地避過帶寒氣的劍尖。
  錚然大響,兩柄長劍於半空中交接在了一處。
  宋飛驚怒道:“師弟,你瘋了嗎?你居然想殺我們的主家,你知道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蘇宇咬緊牙關:“我當然知道我在幹什麼?我幾乎死在他的手下……我要殺了他!”
  他的聲音……他只要開口,蘇宇就絕對不會認錯——他就是那個在匪寨石洞內以令人發指的手段折磨自己的那個人!
  那時候的蘇宇,險些被他折磨得發了瘋!
  蘇宇沒能看到他的面目。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蘇宇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終於出現在自己面前了,然而……
  宋飛以自己的身體擋在貴人面前,沉聲道:“我不知道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但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在風火堂傷害我們貴客!”
  蘇宇死死盯著師兄身後的那個人,問出一句:“他到底是誰?”
  宋飛:“這個機密現在只能有堂主一人知道。”
  蘇宇:“只要讓我知道他的身份,我今天就放過他。保證不在風火堂動他一根手指頭。”
  宋飛的回答只有兩個字:“不行!”
  蘇宇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宋飛的回答又多了兩個字:“絕對不行!”
  蘇宇一咬牙:“師兄如此堅決,休怪我無情!”
  宋飛:“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動得了貴客……”
  貴人終於開口了,當下笑道:“小蘇宇,憑你也能動得了本王?”
  說著,貴人竟是悄無聲息地欺近身,伸手在半空中交接的兩柄劍身上彈了兩彈。
  嗡嗡聲響,劍身顫動,兩人竟是同時不由得往後退。
  倒不是貴人真的有多麼的神功蓋世。而是這對師兄弟在激憤對峙中實在是猝不及防,著了對方的道兒。
  蘇宇踉蹌後退了三大步,看似慌張,實則心下清明——故意以慌亂的步伐來示弱。
  那神秘人果然著了道,再次欺近,亮出一枚削鐵如泥的匕首,滿心以為可以在當場讓把對方刺個重傷……
  沒曾想——蘇宇猛一抬頭,眼神分外凌厲。
  貴人一怔,蘇宇劍尖直指向面門。
  這下變故只是須臾間,那邊宋飛根本來不及上前阻止……
  劍光如電,貴人的風帽、蒙巾、大氅悉數在凌厲的劍氣下片片粉碎。
  碎片落了滿地,與碎片同時落地的,還有幾根如墨的發絲。除此之外,一無損傷。
  站在當地的貴人,失去了掩蓋真面目的偽裝,玉帶王袍,丰神俊朗,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蘇宇在將軍府呆了多日,已經能從服飾辨別權貴們的級別。而且當今天子唯一的胞兄的名頭,也著實聽聞了不少。雖然一直沒見過,但久聞其人其名……
  蘇宇脫口而出:“你就是彥王?”
  彥王笑道:“沒想到你這個小蘇宇居然這般狡詐……”
  彥王沒有說下去,蘇宇就是故意引他輕敵才讓他著了對方的道兒。
  想到此處心中大怒,臉上卻絲毫不見異樣,仍然笑得很和善:“怎麼樣,比起趙鈞,本王賜予的玩具,更能讓你痛快吧。”
  蘇宇握著劍的手微微地發顫。若不是在風火堂,若不是此人是風火堂的“貴客”,他蘇宇真的會不顧一切地舉劍相向,與之拼個你死我活。
  不,他得忍。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怨,害了整個風火堂!
  他現在只要知道對方是誰,總有一天……他不會放過他的!
  面對對方的言語挑釁,想起了那次的非人折磨,他幾乎忍到要發狂。
  宋飛看出了師弟的異樣,真的怕這個少年沉不住氣做出什麼不計後果的事。他上前幾步,劈手從師弟手中奪過劍。回頭對貴客道:“我這個年輕的師弟不懂禮數,王爺切莫計較。還請移駕,入別室一敘。”
  彥王微微地笑著:“天色已晚,我也該回府了。就不多叨擾了。”
  說著,緩步向外走去。經過蘇宇身邊,在他耳邊說出一句:“小蘇宇,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那次……你在我面前拼命地扭動身軀,真的風騷極了……”
  蘇宇身子一顫,向前撲倒。
  彥王在說話的空當,乘著他手中沒了兵刃,居然冷不丁把匕首插入他的後背!
  宋飛大驚,趕緊抱住向前撲倒的師弟,死死瞪著高貴俊雅的彥王,怒道:“你……你居然在背後下手……”
  彥王的笑容分外高貴:“五十萬兩黃金絕沒有差錯,堂主收好。令師弟的傷不會礙性命的,另有豐厚賠禮擇日奉上。在下這就告辭。”
  彥王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帶著幾個隨從,揚長而去。
  宋飛抱著重傷的師弟,瞪著他遠去的背影,悲憤難當。
  不是宋飛吝惜那身後的黃金。只是彥王畢竟是風火堂的主家,風火堂數百年的老規矩,絕不允許主家在堂中出什麼差錯。
  那柄匕首故意插偏了。彥王說得沒錯,蘇宇的傷,礙不著性命。
  不是彥王不想取蘇宇的性命,而是畢竟身在風火堂,真要刺死了人,他彥王只怕很難脫身。
  這個蘇宇居然敢當面無禮觸犯他堂堂彥王,總得給這個小蘇宇一點教訓!
  蘇宇倒在師兄懷裡,根本起不了身,後襟被大片的鮮血染紅。他只有緊緊抓著師兄,聲音很微弱:“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蘇宇很快昏迷了過去。

  第三十七章:燒糧

  宋飛急令手下快馬奔至帝都,“請”來帝都最好的名醫。
  被“請”來的名醫脖子上架著兩把刀子,哆哆嗦嗦,看著蘇宇的傷勢一會兒說“肯定能治好”,一會兒又說“傷重只怕無望”……
  聽得宋飛怒氣難抑,險些對名醫揮出鐵掌。
  宋飛克制住了自己殺人的衝動,名醫卻克制不住四肢的哆嗦。哆哆嗦嗦地想要拔刀,手一碰過去,蘇宇痛得從昏迷中醒來。
  刀沒拔出來,鮮血卻流得更多。名醫一嚇,一跤倒地,半天爬不起身來。
  蘇宇睜開眼睛,忍著痛看到了地上哆嗦成一團的白鬍子老頭,心知對方是請來的醫生,這樣子只怕不劑事。只有張開口,喚來了師兄,在湊過來的師兄耳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帝都內杜若府上的位置。
  宋飛聽了後甚是驚駭,神醫杜若的大名著實如雷貫耳,不曾想此人居然在帝都隱居。
  這次沒有令人,宋飛親自騎快馬奔至帝都,親自去請神醫杜若。
  只要杜若肯出手,師弟的傷,自然無礙。
  一聽說是蘇宇重傷,杜若一請就到。身邊跟著兩白衣小童抱著傷藥,奔了過來。低頭查看了蘇宇的傷勢,終於鬆口氣:“還好,位置偏了,不礙事的。”
  屏退了一干人等。宋飛有心幫忙,但有兩個伶俐異常的童子在,手腳靈活地為主人充當下手。宋飛竟是根本插不進手去,只有袖手站後面,眼睜睜地看著。
  灌下了麻沸散,拔出了刀,杜若親自處理好傷口。回頭對堂主笑道:“傷藥留於此,再留下這清風明月兩個孩子在此照看,不出半個月,蘇兄定可恢復如常。”
  宋飛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半天,方道出一句:“神醫妙手回春,風火堂上下感激不盡。”
  杜若:“現在只要有清風明月照看,堂主儘管放心。在下告辭。”
  宋飛慌忙拱手,剛想開口,卻被杜若阻住了話頭。
  杜若何等聰明,當即看出他的心思。大笑道:“堂主切莫多禮,我和蘇兄實乃故交。故人有難,在下憑所學一點醫術出手相救原本理所當然。堂主切莫談診金二字。”
  半晌,宋飛方道:“師弟能結交如此友人,那真是他難得的福氣。”
  杜若搖頭笑道:“宋堂主太也過客氣。”
  臨別時回頭不忘跟兩童子說一句:“小心照顧好蘇兄,倘若出任何差錯,再也休回來見我。”
  兩童子齊齊跪倒於地:“主人儘管放心回府,我們兄弟二人自當盡心竭力。”
  杜若:“那我就放心了。”
  回頭對宋飛抱拳道:“在下這就告辭,不勞堂主遠送。”
  就此揮扇離去,身形瀟灑至極。
  門外幾個風火堂弟兄看著神醫遠去的背景,盡皆嘆道:“好一個神仙一般的俊雅人物。”
  彥王果然派手下送來一千兩黃金,說是給蘇公子的傷藥錢。全被宋飛連人帶金子扔了出去。那些王府親隨一邊拾滾了滿地的黃金一邊說“江湖莽夫果然不識好歹”,結果被風火堂的弟兄們舉著大刀瞪眼一追,全都緊揣著黃金連滾帶爬地逃遠了。好在後來再沒有上門囉唆。
  杜若果然是醫術如神,再加上兩位童子的精心服侍,不出半月,蘇宇果然恢復如常。
  兩位童子見病人傷勢已然痊愈,雙雙告辭。宋飛有心送五千兩黃金讓童子帶回。清風明月雙雙把手亂搖,盡皆笑道:“我家主人吩咐了,絕不準我們二人從貴堂索取一文錢。否則的話,可是要打板子的。”
  宋飛嘆口氣:“杜公子這等大恩,卻讓風火堂上下如何相報?”
  清風明月盡皆笑道:“蘇公子被我家主人引為至交好友,又何談什麼報恩之類的話。堂主切莫生分了。我家主人還說了,以後蘇公子只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要說一聲即可。”
  蘇宇坐在床榻上笑道:“勞煩兩位小哥回去跟你家主人說一聲,蘇宇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清風明月笑道:“蘇公子肯登門,我家主人必然歡喜。”
  說畢,又跪在地上向堂主及蘇宇磕了個頭。被二人慌忙拉起。
  清風明月也沒有再多客套,各背上一個藥箱,蹦蹦跳跳地離去了。
  數日後,蘇宇出現在杜若府上。
  兩人在水上花亭中,舉酒望明月,同時長嘆了一聲。
  二人四目相對,盡皆大笑。
  蘇宇:“不知杜兄因何長嘆?”
  杜若笑道:“蘇兄如此問我,我卻不能問蘇兄同樣的問題。蘇兄的心思,杜某人還能略猜得一二。”
  蘇宇把玩著酒杯:“果真?”
  杜若舉著酒杯似乎不經意間指向了西面:“現在趙鈞的大軍,應該走了有一半的路程了。蘇兄倘若有匹好馬,總歸還是能來得及追上。”
  蘇宇放下酒杯:“原本應該在半個月前就混入軍營中一番作為,不想出了意外,耽擱到現在。卻哪裡還能追得上?”
  杜若看著他:“杜某人恰有一匹千里馬,是難得的腳力。蘇兄倘若不嫌棄,可縱馬西行,定能在半道上追上大軍。”
  蘇宇:“杜兄待我如此,卻讓蘇宇以何相報?”
  杜若搖著摺扇:“你我二人,又何談相報二字?只是有一席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宇笑道:“你我二人,又有何事不可言?”
  杜若:“那為兄就直說了。”
  “蘇兄這般人才,何愁沒有良配?男子也好,女子也罷,只要相互愛慕,心意相通,那就是難得的。趙鈞的心思,杜某人還是能猜得到一二。無論他是否真心,這般男子,脾氣太過高傲,鋒芒畢露,又在朝中做事,一生之中,不定有多少驚濤駭浪。蘇兄倘若最終一心一意跟了趙將軍,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只是這一生,還不定有多少艱難險阻。”
  蘇宇捏緊酒杯:“杜兄誤會了。想趙鈞那廝當初那般待我……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此去西行,自然是要報仇雪恨!”
  杜若搖著摺扇看著他不言語。
  蘇宇:“難道杜兄不相信兄弟的話?趙鈞是我的仇人,我又怎麼可能會真的愛上他?”
  杜若嘆口氣,望著明月,說出一句:“怕只怕情根深種,那是無論如何也斬不斷的。”
  蘇宇笑道:“杜兄當真多慮了。”
  杜若亦笑道:“但願是為兄的多慮。”
  一收摺扇:“也罷,既然蘇兄弟這般心急著……報仇雪恨,明日就可將為兄那匹千里馬牽了去。倘若的為兄的那匹白馬都追不上大軍,只怕世間再無第二匹馬可以追得上。至於今晚……”
  “且千杯共盞,大醉方休。”
  杜府上美酒甘冽異常。杜若把酒言歡,高聲談笑,說了許多江湖上奇奇怪怪的掌故,卻絲毫不提“趙鈞”二字。
  兩人都喝了許多酒,喝得爛醉如泥。雙雙倒在了案下。
  第二日,蘇宇醒來,飲下了清風送上的醒酒湯,登時神清氣爽。所有醉酒後的煩惡盡皆一掃而光。
  蘇宇被童子引到杜若臥房外,只見紗窗半開半掩,其內宛轉叮咚,琴聲錚錚,窗外枝椏上停滿了各色鳥雀,對著碧紗窗,啾啾鳥鳴,似與琴聲相應和。
  蘇宇抱拳:“杜兄,兄弟是來告辭的。”
  琴聲一緩,杜若的聲音:“此去西行,路途艱險,蘇兄要小心了。”
  “西行的座騎已在府門外,蘇兄一看即知。”
  蘇宇望著緊閉的門,嘆道:“臨別前,竟不能見面嗎?”
  杜若:“蘇兄弟要千里遠行,為兄竟是不忍出來相見。”
  琴聲悠揚中,蘇宇只有道一句:“杜兄保重,兄弟這就告辭了。”
  至府門外,果見一白馬拴於樹下。
  此馬全身雪白無一根雜毛,雙眼做琥珀色,當真漂亮至極,神駿至極。
  清風:“此乃雪花驄。”
  蘇宇不禁脫口贊道:“好馬!”
  明月又將肩上的沉重行囊掛於馬鞍上,道:“這囊內有數百枚金葉子及一些散碎銀兩,足夠公子路上花用。還有些換洗的衣物和我家主人親自配製的丸藥。這些丸藥都用紙箋包好了書寫明了功效用法。另外還有一司南,上面指針指向南方,可為公子在路上指方向。我家主人又說了,前往西行路途艱險,公子一定要小心行事。”
  蘇宇:“杜兄如此細緻周到,卻讓我蘇宇如何相報?”
  二童子沒有回答,府內卻傳來錚錚琴聲。
  琴聲悠揚。蘇宇雖然不懂音律,可也聽出了裡面的傷感離別之意。
  終於,琴聲止。
  清風明月齊齊道:“還請蘇公子上馬。”
  蘇宇翻身上馬,向圍墻內抱拳,高聲道:“杜兄,兄弟這就前去。待歸來之日,必然再登門拜訪。”
  墻內錚錚兩聲,以做答言。
  在馬聲嘶鳴中,蘇宇揚起馬鞭,縱馬離去。
  蘇宇先是縱馬至風火堂,想跟師兄道別,卻沒見到人。問及“師兄現在身在何處”,回答全是“有事外出”,頗有些含糊不清。堂中兄弟們面對自己,言談舉止間頗有些遮遮掩掩。
  而且,這堂中分明少了許多弟兄。
  蘇宇沒再多問,只笑著來一句:“又不知道眾兄弟要做何等大買賣,卻獨獨瞞我一人。”
  沒有人說話。
  蘇宇哼一聲,縱馬而出。
  雖說沒有人肯告訴自己真相,但這堂中突然少了這許多弟兄,這上百人的行蹤,憑蘇宇的觀察力,還是很容易查到的。
  心中突然甚感不安。
  沒有再浪費時間猜想下去,順著眾兄弟留下的蛛絲馬跡,向西行去。
  此馬果然奔如閃電。不消幾個時辰,已在帝都百里外。
  天已黑,大片荒野,遠遠的,就見到沖天的火光。
  蘇宇一策鞭,不禁縱馬奔去。
  只見數百輛大車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兵刃交接聲響成一片,近百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在和近千名官兵打在一處。
  蘇宇一眼就能認得出,那上百名黑衣人,正是風火堂的兄弟。
  而那已然起火的數百輛大車,裝著的正是西征軍的糧草。
  十萬大軍的糧草,委實是一個驚人的數目。趙鈞離帝都時隨軍攜帶的,也是大衡倉促間置辦的,只怕未必能撐到大軍走到兩國邊境那一天。金寧公主特地調集朝中一批臣子,前往各地徵糧,總算在兩日前徵集到了足夠的數目。專門派了一支精兵,護送這大批的糧草,往西前行。
  這支精兵已走了有一日,早已遠離帝都。
  不想天黑之時,還沒走到驛站,就被這些身手不凡的黑衣人攔截,縱火。
  蘇宇飛身下馬,衝上去,長劍揮出,轉眼刺傷十多個官兵,救下被圍困中的三五個兄弟。
  那些兄弟們見到自己都欣喜,張口欲呼,又忍住了。
  蘇宇知道這個時候當然不能暴露身份,就問一聲:“師兄在哪裡?”
  那幾個弟兄還沒回答,就聽得一聲忽哨聲。
  原本不落下風的風火堂弟兄轉身就跑。被官兵們追殺,自有一個身形瘦長的蒙面男子揮著大刀,一刀砍下,所中官兵非死即傷。
  此男子氣勢極為凌厲,眾官兵在其凌厲氣勢下竟像見了魔鬼一般不由得往後退。那人護著弟兄們,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徒留數百輛大車陷入一片駭人的火海中。
  這次任務完成得不錯,十萬大軍的糧草,估計要被燒個精光。
  宋飛不由得現出一絲笑意:“這次,又可得十萬兩黃金。”
  “師兄。”
  宋飛猛轉身,只見師弟緊緊跟在自己身邊。
  此地已遠離那片火海。
  宋飛停下腳步,一驚。看著自己的師弟,神情有些尷尬,終於強笑道:“師弟,你怎麼也過來了。”
  蘇宇笑著說:“這等大事,獨獨瞞我一個人。”
  宋飛:“師弟傷剛剛養好,不宜操勞。不過是燒幾輛糧車而已,有你師兄和這些弟兄就已經足夠了。”
  其餘弟兄也都停下腳步,看著這邊,卻沒有人做聲。
  蘇宇臉上笑著:“師兄如此行為,想必風火堂的大貴客又給了你好大一筆錢。五十萬兩黃金還嫌不夠,沒想到師兄如此見錢眼開……”
  宋飛一巴掌扇過去,蘇宇根本來不及躲閃,被扇得頭都偏到了一邊去。
  宋飛當下怒極,怒道:“我是堂主,我的所作所為還不是為了風火堂,為了堂中上上下下數百名弟兄?你居然說你師兄見錢眼開?你把你師兄看做什麼了?告訴你,之前的五十萬兩,現在的十萬兩,沒有一兩是我宋飛的,全部都是風火堂所有弟兄的!”
  蘇宇抬起頭來,眼不眨地看著他,那臉上的紅掌印分外醒目。
  宋飛看著他的臉,突然不作聲了。低下了頭,低聲道:“我知道你恨那位貴人,所以我沒有告訴你……但你要知道,風火堂要支撐下去不容易,你要體諒你師兄……”
  蘇宇不作聲,轉身上馬。
  宋飛一把扯住馬轡頭。
  宋飛:“你還是要千里迢迢趕過去?”
  蘇宇只說一句:“不趕過去,只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報仇了……”
  宋飛:“怕只怕你見了那個趙鈞,終究會身不由已……更何況,支撐這偌大一個風火堂,你師兄一個人是不夠的。”
  蘇宇抬起頭:“六十萬兩黃金,盡可以培養出不弱於蘇宇的新人。”
  宋飛:“你還在生師兄的氣,恨師兄讓你不能殺了彥王還著了他的道……”
  蘇宇冷冷道出一句:“我現在殺不了他,以後總還是有機會的。那個彥王,我絕不會放過他!”
  不等師兄答言。蘇宇一揮馬鞭,雪花驄轉眼奔出老遠,速度之快,當真世間罕見。
  雪花驄馱著背上新主人,急急向西奔去,很快奔出了宋飛的視線。

  第三十八章:被困沙漠

  趙鈞率著的大軍,已然到達西域地帶。
  此時大衡已是初夏,天氣頗暖。而西域氣候卻極是詭異,時而寒冷如冬,時而炎熱如夏。讓這十萬來自四季分明的大衡的軍兵極為不適,於是軍中不斷的有人病倒。
  光是冷熱難耐也就罷了。隨軍押運的糧草,越來越少。後續的糧草運送,卻遲遲未到。這樣下去,十萬大軍,總有“坐山吃空”的一天。
  趙鈞一面下嚴令禁止把糧草的真實情況公布於眾,一面急令心腹返東催促。心想著“運送糧草這等大事一定不會是出了什麼差錯。”只有沉下氣來,繼續前行。
  隨軍攜帶的糧草,根本撐不到到達月茲國的那一天。
  途經一處村落,人不多,也有一百來口。趙鈞一聲令下,搶光了村子裡的糧食肉乾等食物。軍中嚴令,不得傷及村人性命,且送了不少銀兩。只是這個近乎原始的村落,哪裡識得銀錢為何物?滿村男女老少盡皆嚎啕大哭,集體咒罵這浩浩蕩蕩的大軍盡是地下鑽出來的魔鬼……
  畢竟是自己動手搶了人家的東西,趙鈞只有一笑了之,留下了銀錢,又從搶得的食物中留下一小部分,繼續西行。
  滿村人眼睜睜地看著,破口大罵著這不計其數的“魔鬼……”,卻是誰也不敢追過去動手。畢竟十萬鐵騎,光那氣勢也夠驚人的。
  這個叫慄古村的小村落中頗有幾十條身強力壯的青年,面對這十萬鐵騎,當真是無可奈何。
  之後幾天,男人們盡可能把大部分食物都讓給了女人孩子和老人,但趙鈞額外留下的一小部分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
  村中的青壯年很多都是優秀的獵戶,但此時偏偏不是狩獵季節。打得的一些野兔野鼠什麼的也根本不夠全村人塞牙縫的。方圓百十里,再無人煙。也只有向東百里外沙漠深處的一方綠洲,另有一處小小的部落。
  幾十個同村青年商量好了,拿好了手中的武器,齊往沙漠深處行去。
  決定好了向部落借糧,明知是件極難之事,也不得不前往為之。這村中老老少少那麼多張嘴等著,總不能讓全村人餓死。
  也是這些村民來得巧。恰巧在前一日,沙漠深處的那小片綠洲,部落裡的青壯年集體外出狩獵。於是幾十名身強力壯的外來者手持武器趕到,遇到的,只是老弱病殘,還有就是部落裡那年近七十的老酋長。
  自老酋長以下,這些老弱病殘,當然無法抵擋這幾十個男人的強搶。部落裡儲存的糧食幾乎被一搶而空。
  面對這些來自外面的強盜,老酋長怒極,揮著一把獵槍刺向了為首的年輕人。也是為首的那個圖果根本沒把這個年紀一把的老頭放在眼裡,面對刺來的獵槍不閃不避,只是輕描淡寫地伸手擋了一下。他哪裡料想得到,這個老酋長當年是部落裡最優秀的獵手,如今年紀雖然大了,仍然老當益壯,這一下輕敵,伸出的手險些被獵槍刺透。
  還好圖果見勢不妙躲閃得夠快,饒是這樣,右手仍然被刺得血肉模糊。
  圖果本來就是村子裡面脾氣最暴燥的小夥子,這下吃了虧,一惱怒,放下肩上糧食抽出腰刀就向老人砍去。
  老酋長本來年紀就大了,剛才那一槍著實使出了全力,站在原地,已然是強弩之末。圖果這一刀砍過來,正中其胸膛,竟是在所有人眼前把部落老酋長砍成重傷,命懸一線。
  圖果這一下誤傷人命,心知闖了大禍。和同伴們對視一眼,全都慌了神,背上糧食轉身就跑。
  酋長的孫女瑪塔,年僅十六歲,目睹了這一切,竟是顧不得查看爺爺的傷勢,從屋中取出哥哥那把從大衡那邊換來的鋼刀,不顧一切地追去。
  卻說從慄古村到月茲國,最近一條道上,橫著好大一片沙漠。一眼望不到邊,外人擅入,基本上沒有能活著走出沙漠的。好在大衡王朝之前已經摸清楚路線。知道除了這大片連當地人都不會輕易涉足的沙漠,還另外有條曲折道路繞過如此“死亡地帶”。
  軍中自有能人帶路,帶著十萬大軍,避過這條最捷徑的死亡路,七繞八繞,穿過了一片人跡罕至的峽谷,再翻過幾座山頭,眼前的路這才順暢開來。
  卻說大軍穿越峽谷時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十萬鐵騎,頗有番動靜,震動了整個峽谷。唯一的入口處,一座山頭,竟然出現了滑坡。
  這一下子,把那隻容一兩個人進入的入口堵得死死的。整個峽谷,就此封閉。
  不過這個問題對於統領十萬大軍的趙鈞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問題。趙鈞一點兒都不懷疑自己終究會凱旋而歸。到時候,率十萬大軍凱旋,只要有足夠的炸藥,很容易把死路變成活路。
  至於後面押送的糧草車行,同樣也不是問題。就像前面說了,解決這麼條死路,只需要足夠的炸藥。
  蘇宇騎著雪花驄,奔行了數日,終於來到了西域一帶。
  十萬大軍,所到之處,聲勢甚為浩大。順著這支軍隊留下的痕跡,也很容易跟著來,不至於迷失方向。
  然而,意外發生了。
  那場滑坡事件,把千里迢迢好不容易趕至的蘇宇隔絕在外。
  被堵死的入口,成一極陡極峭的高高的山坡,皆為碎石浮土。
  蘇宇仰望這道新添的高坡,一度想棄馬翻越而過。試過之後才知道,憑自己的輕功,踩著這些虛土,竟然無法躍至最高點。
  無奈何,只有重新騎上馬,掉頭離去。
  早在路上蘇宇就打聽明白了最近的路就是穿過那片大沙漠。
  一望無際的沙漠,此時此刻卻成了通往月茲國唯一的道路。
  眼前如此大片的沙漠……著實讓人望而生畏。
  月茲國就在沙漠的正西方。
  而且行囊中有心細如發的杜若特意準備的司南(也就是二十一世紀指南針的前身。)一路上磁針指著南方從來沒有出任何差錯。
  當然,手頭有指南針並不是橫穿沙漠的保證。
  但蘇宇絕不會輕易放棄。
  他沒有再猶豫,縱馬駛入沙漠。
  偌大的沙漠,烈日當空,黃沙偶爾緩慢的流動,除此外死氣沉沉。幾乎看不到任何生靈的存在。只是偶爾,可見累累的白骨。越往深處走,白骨越多。除了馬駝之類的大型牲口,就是散落各處的人骨。盛水的皮囊仍然在白骨堆中,只是早已經乾癟得沒有了一點水分。
  顯而易見,這些都是困死沙漠中的旅客。
  甚至行囊中那個司南,在深入沙漠後,指針也開始亂擺。完全失去了功效。
  蘇宇突然極為後悔,他居然只在馬背上駝了兩大皮囊的水!胯下雪花驄不再奔馳,搖頭晃腦噴著響鼻,張大口,似向主人訴說著難耐的乾渴。
  蘇宇不得不下馬,從馬背上取下一隻皮囊,自己小心地喝了幾口,又把皮囊送到馬嘴邊。雪花驄嗅到了水的氣息,極是興奮,向前一衝,用力過猛,蘇宇又著實猝不及防,手中的皮囊竟然瞬間打翻,裡面滿滿的清水流出,迅速滲入黃沙中。
  人和馬都呆住了。
  蘇宇回過神來不禁大罵自己的笨拙,空有一身武功,居然在如此境況下被馬碰翻了寶貴的清水。
  雪花驄極通人性,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把馬頭低得低低的,就像是低頭認罪,根本不敢抬起頭來看主人一眼。
  蘇宇恨恨地在馬臉上打了一巴掌,也不上馬了。牽起韁繩,繼續前行。
  說是前行,哪裡有什麼方向,在偌大的沙漠中走來走去,只怕是越走越深。眼中看到的,除了沙子還是沙子。
  如此走了三天,縱然萬般小心克制,僅存的那一皮囊清水也只剩下一點殘餘了。
  這點殘餘,也只夠一人一馬再喝一次吧。
  人和馬都忍了一日,卻還是迷失方向。終於,到第四天,無法再忍下去,蘇宇取下皮囊,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一口,給愛馬小心灌下。
  雪花驄咽下了這唯一的一口水,伸著舌頭還在囊口處不住地舔著。蘇宇取過皮囊,見裡面還有一滴水,仰起脖子,把這一滴水也吞咽了下去。
  這一下,真的是滴水全無了。
  蘇宇生前是特警,雖然也有過尋找水源的特殊訓練,但那是在叢林中。
  到了茫茫沙漠,特警也好,普通人也罷,在失去了最後一口水,能不能找到水源,說到底,還是憑運氣。
  滴水全無的皮囊還是掛在馬背上。蘇宇翻身上馬,拍拍馬頭,開口道:“都說尋找水源上動物比人更靈敏。雪花驄啊雪花驄,但願你有足夠的靈性,能讓你和你的主人擺脫大難。”
  雪花驄似是聽懂了主人的言語,沒有像往常一樣嘶鳴。馱著主人,小跑著向前奔去。
  又在沙漠中奔了兩日。
  滴水未沾,馬蹄不住地打顫。蘇宇也早已下馬,和愛馬一同行走。
  天上的烈日,炙熱的空氣,幾乎要把人身上的最後一點水分蒸發掉。蘇宇在烈日下低著頭,輓著馬繩,艱難行走。
  一望無際地茫茫沙漠,似乎就只有一人一馬兩個生靈。
  夜幕降臨,天氣驟冷。雪花驄突然倒地,蘇宇跟著踉蹌倒下。
  蘇宇抬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夜色,舔舔乾裂的嘴脣,掙著站起,拉住韁繩,用力往上拉。
  雪花驄張開了口,終於也吃力地跟著站起。
  一人一馬相對站著。蘇宇撫著馬頭,看著馬的眼睛,就像是看著人的眼睛。開口,仿佛回到了部隊中,仿佛是面對戰友。
  蘇宇嘶啞著嗓子吼道:“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雪花驄倒退兩步,把馬臉別一邊去,似是惶恐不敢面對主人。
  蘇宇咬牙切齒:“是個男人就給我往前走!我就不信咱們兩個大男人會被這小小的沙子要了性命!”
  馬身子哆嗦了一下,不知哪來的力氣,急急向前邁動腳步。
  後面蘇宇立刻追上。
  蘇宇牽著馬。一人一馬,就像是蒼白的幽靈,在夜色籠罩的茫茫沙漠中,踟躅前行。

  第三十九章:原始部落

  月夜,廣袤無垠的茫茫沙漠中孤獨地行走著一人一馬。突然,馬一踉蹌,跪倒在地。蘇宇輓著韁繩,也被扯得摔倒,滾在了沙子中。
  兩天兩夜沒有沾一滴水,人和馬都有些支持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沙漠是如此的廣闊、一望無際。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頭,天曉得……還要走多久,才能找到救命的水?
  蘇宇下意識地舔舔乾裂的嘴脣,仍然乾裂。口內連唾液都沒了。
  沒有了水,但是……
  身邊還有一匹活生生的馬,只要割開它的喉嚨,可以涌出大量的馬血……
  這個道理蘇宇當然一直都明白。只是……
  畢竟千里迢迢縱馬至此,人和馬都有了感情。讓他犧牲自己的愛馬來救命,怎麼也下不了手。
  蘇宇望著雪花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伸出的手,又縮回。
  雪花驄極其聰明,看著主人的神情,已然意識到了他內心一閃而逝的企圖。向後退幾步,歪著頭看著主人,眼睛中全是警覺。
  蘇宇搖搖頭,也不拉馬韁繩了。從沙子中艱難爬起,踉踉蹌蹌向前走去。
  雪花驄在後面跟著,卻又不敢跟得太近。人和馬,一前一後,始終有那麼一段距離。
  又走了有兩個時辰吧,仍然看不到水的痕跡。除了黃沙還是黃沙,沒有任何植物,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蘇宇仿佛行走在雲端裡,腳步虛浮,終於,一個踉蹌,重重倒下。
  一直遠遠跟在後面的雪花驄終於奔了過來,跪下,馬頭頂著主人,似要幫他站起。
  蘇宇睜開眼,感受到白馬溫熱的鼻息,看著它那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笑,小聲說一句:“你自己逃命去吧。”
  也不知道白馬聽懂了沒有,只是拱得比剛才更急了。
  蘇宇明白了它的意思,艱難笑道:“你能馱得動我嗎?”
  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他,把它整個身子往上拱著,似是回答。
  蘇宇嘆口氣,終於抓住了韁繩,一翻身,滾到了馬鞍上。
  雪花驄艱難站起,馱著主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鞍上的蘇宇眼一合,昏迷了過去。
  一直到天亮。馱著主人艱難行走在沙漠中的雪花驄終於停下了腳步,它揚起頭,巨大的鼻翼用力扇著,似是在空氣中嗅著什麼。
  不知哪來一股力氣,雪花驄奔跑了起來。起先是小步奔跑,然後是快步……馱著主人,用盡所有力氣,向前奔馳著。
  沙漠中心那片唯一的綠洲,剛剛經歷了糧食被搶。外出狩獵的小夥子們仍然未歸。重傷的老酋長已經被抬到茅屋內,被部落中最受敬仰的巫醫施展全力救治著。
  全族人都聚集在茅屋外,焦急地等待著……
  馬蹄聲,驚動了整個部落。
  一匹漂亮至極的白馬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年,奔到了綠洲中那處唯一的泉水處。
  雪花驄前蹄一軟,跪倒在泉水旁。同時鞍上的主人也滾了下來,險些滾到了泉水中。
  汩汩水聲,雪花驄幾乎把整個馬頭都伸進了泉水裡,大口大口地喝著。
  躺在碧綠青草中的蘇宇似是感覺到了環境的異樣,睜開眼,一眼就看到了身邊清亮的泉水。身子一傾,半個身子都沒入泉水中,和自己的愛馬一樣拼命地喝著。
  茅屋門口聚集的老少全都回頭看著這個難得一見的外來者。終於,開始有人邁動腳步。
  三三兩兩的過去,漸漸的,近乎一多半人都圍攏了上來。
  似乎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來,盡情吸收著水分。
  直到腹中已經被清水灌滿,滿得不能再滿。蘇宇終於抬起頭來,長出了一口氣。
  以前從來沒有體會到,清水的滋味,是這般的甘甜。
  雪花驄也終於從泉水中抬起頭來,抖抖鬃毛,水珠四濺。濺了主人滿身滿臉。
  蘇宇不由得大笑,伸手輓住馬轡頭,撫摸著馬頭,大笑著道出一句:“總算是天無絕人之路……”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回頭,只見身後高高低低站了幾十個人,多為婦幼老人,男子多是襠部以一布條遮羞,女子則是以樹葉製成的草裙遮著下身、胸部遮掩的也是草葉編織。至於小孩子,幾乎全是光著身子。且個個皮膚黝黑,看上去就像是原始的野人。
  這些野人身後,還三三兩兩的,散布著白羊,在草地上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蘇宇一時間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非洲的哪個原始村落。
  很快看清楚了,眼前這些人皮膚黝黑,和非洲黑人還是有明顯區別的。五官體型還是明顯的黃種人的特徵。
  這幾十個原始野人全部張大嘴巴,瞪著眼睛看眼前“服飾古怪”的美少年。
  這個部落,與世隔絕。至少有一百多年沒有過大衡王朝的“文明人”來過了。
  闖入的這一人一馬,是如此的漂亮。部落人看得分外稀奇。一些小孩子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摸那雪白的馬毛。更有膽大一些的,乾脆把個黑呼呼的小手伸向了少年的白色繭袍。於是好好的袍子上面,多了一些烏七八糟的黑手印。
  蘇宇稍一打量周圍,就知道自己是闖入了一片與世隔絕的原始村落,眼前這些“黑人”正是這片綠洲的主人。所以此時被一幫小孩子亂摸,摸髒了袍子,他自然也不好說什麼,反而綻開一個友好式的笑臉。
  蘇宇這一笑不得了,眼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登時心領神會。一時間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把黑黑的髒手伸了過來。蘇宇身上的白袍子被幾十雙手撕來扯去,眼看著就要被扯碎。
  蘇宇一怔,立刻明白過來剛才自己那麼一笑,人家還以為是鼓勵大家上前來摸……
  其實摸摸也不打緊,只是被這麼一群原始人的黑手撕扯著……
  蘇宇不禁頭皮發麻,剛一伸手就垂下,只怕動起手來一不小心傷了此地居民……
  蘇宇有如此顧慮雪花驄可沒此顧慮,眼見著主人如此被圍攻,登時長聲嘶鳴,抬起前蹄,往過一衝……
  歇斯底裡的驚叫聲,眾部落人四散奔逃。邊跑還邊喊,乃至於哭叫……
  蘇宇大驚之下急拉愛馬。但還是有一十歲左右的男童小腿被踩斷,倒在地上只是嚎啕。
  被踩斷的一小截腿骨鮮血都冒將出來。
  整個部落都沸騰。
  一些老弱病殘,全都從屋中拿出長矛,哇哇怪叫著衝向蘇宇。
  蘇宇本想蹲下來仔細查看孩子的傷勢,被數十名野蠻人凶神惡煞地持武器攻來,當下好不焦躁。也不敢用劍,赤手空拳,把衝過來的部落人紛紛打倒在地。
  那些部落人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個身形並不怎麼高大的少年手一抬,腳一踢,就把人踢打得飛出去。偏偏又落在地上毫發無傷。
  真是見了鬼了。
  部落人你突然停止向前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發一聲喊,全都逃進了自家屋內。
  一時間,草地上,就只剩下一人一馬,還有一受傷的小孩。
  蘇宇當然想不到自己是被這些部落人當做了“外來的魔鬼”。他看著大家鑽進屋內掩門掩窗,著實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趕緊蹲下,跪在了男童身邊,仔細查看傷勢。
  看完之後舒一口氣,只不過是骨頭錯位,很容易拼接好。再加上杜若送的那些傷藥,這樣的傷勢,幾天就能好。
  蘇宇運用前世部隊裡學來的接骨術,不顧那男孩大喊大叫,很快把骨頭接好。再出馬鞍錦袋出取出杜若親手配製的傷藥,小心撒下,扯下自己袍子的下擺一大塊,包紮妥當。
  那個小男孩停止大叫,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充滿著好奇。
  終於,小男孩停止大叫。蹦跳而起,金雞獨立式,以尚好的一條腿單腿蹦跳,向著最大的茅屋蹦跳而去,邊蹦還邊大喊大叫。很快就蹦達進了屋子裡面去了。
  這一下外面,就只剩下一人一馬。
  蘇宇看著那個最大的茅屋,門窗緊閉。低下頭,怔怔地發呆。
  看來水的問題可以解決了。只是這個沙漠太也大,自己就是帶上一車的清水,也未必能走得出沙漠。
  此處居民既然是本地人,如果他們肯做嚮導的話,在最短的時期內走出沙漠,應該不成問題。
  只是……一不小心傷了人,只怕已經很難取得這裡人的好感。
  蘇宇不由得眉頭緊皺。
  突然門開聲。
  蘇宇抬頭,只見那個最大的茅屋,門子一下子打開。門口站著那個受傷的男孩,仍然是金雞獨立式,站在那裡卻甚是穩當。男孩身邊,還站著一瘦小乾癟的老太婆,頭髮花白,幾片破布勉強遮掩著身體,望著自己,一雙老眼,卻炯炯有神。
  蘇宇從地上站起,彎腰行禮。剛想開口。只見那個老太婆,大聲唱念著不知什麼,轉個圈,擺手扭腰,類似於某種古怪又原始的舞蹈姿勢。
  蘇宇看得著實有點目瞪口呆。其實這個老太婆,與其說她是在舞蹈,更不如說她是在抽風。
  手動腳動全身都動,連那個頭髮花白的頭顱都跟個撥浪鼓似的搖來晃去。
  蘇宇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這位老人家以自己聞所未聞的古怪形式,邊唱念邊抽風,向著自己一步步移動而來。
  聽到老太婆的唱念聲,大小茅屋門窗一律開啟,那些躲起來的老弱病殘紛紛探出頭來,看著眼前景象,面面相覷,發一聲喊,竟然全都跑了出來。
  於是全族部落手拉手,把個抽風中的老太以及外來的一人一馬圍在中間,邊唱邊跳,臉上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個個拋若瘋癲。
  就連那個剛剛受了傷的小男孩,也是一隻腳著地,歡快蹦跳而來……

  第四十章:戰馬的哀嘶

  河流蜿蜒,岸邊,皆為結著白霜的凍土,一座又一座的營帳綿延開來,首尾竟達數裡之遙。
  營帳邊,無數的將士身著沉重鎧甲,倚在自己的愛馬身側,抱著兵器,在那裡小憩。
  炊煙起,無數個臨時搭起的灶火,無數個大鍋,煮得汩汩作聲。
  終於,坐在地上的將士們起了身,拿出各自的碗,在灶火旁排起了無數個長隊。
  熱氣騰騰中,一勺又一勺的粥被舀進了將士們雙手捧著的碗中。說是粥,其實不過是一大碗清水中飄浮著數得過來的幾粒米,少數幸運的,會得一兩片難得的野菜葉。
  沒有像往常一樣狼吞虎咽。將士們捧著手中的“粥”,臉上的神情,全都變了。
  哐啷一聲,一五大三粗的小兵把手中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當即大怒道:“老子又不是鳥,這幾粒米就是餵一隻臭鳥也喂不飽!”
  灶邊的將官還沒喝罵,咣咣聲響不絕於耳,一個又一個的大碗被摔在了地上。一個又一個的將士紛紛破口大罵。
  大罵的人太多了,口音又是南腔北調。當兵的大多數不識字,這一下開罵,當真是什麼髒話都罵出來了。
  實時當官的還有喝令幾句,只是開罵的人太多了。當兵的聲音完全掩蓋了當官的聲音。大小將官也漸漸地閉了嘴,畢竟連餓幾天,今天又是這般清湯寡水的幾粒米,早就已經餓得饑火難耐,別說手下這些兵了,自己又何嘗不想開罵?
  罵聲越來越大,餓了多日,軍中積怨已久,積到今日,終於爆發。
  十萬大軍群情激憤,全軍開罵。越罵卻越是饑火上升,終於有人道:“到底是要去月茲國打仗還是要乾脆活活餓死在他鄉。我們找趙大帥去,向大帥討個說法!”
  話雖如此,真要去向大帥討說法,竟還是讓十萬將士稍稍畏縮。畢竟趙大帥的威嚴……豈可輕易觸犯?
  但還是推出幾個為首的,商量好了,向大帥營帳進發。
  卻說將士們略一騷動,立刻有人飛奔去報告大帥。
  趙鈞只是一點頭,說一聲“曉得了”,喝退了左右,只留下親信豹奴一人。
  趙鈞:“派去打探消息的,還沒音訊?”
  豹奴低頭:“啟稟大帥,尚無回音。”
  趙鈞站起,眉頭緊皺:“後面十萬大軍的糧草押送,這等大事,按道理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豹奴低頭無語。
  趙鈞:“居然到現在都沒到……只怕等不得了。”
  “這十萬軍心,總得想辦法安撫。”
  趙鈞來回踱了幾步,開口吩咐:“傳倉官鄭仁。”
  負責糧草的倉官鄭仁,聞得大帥召喚,急忙趕到。
  偌大營帳內,竟只有趙鈞與其親信豹奴兩人。
  鄭仁單腿跪地行禮:“下官鄭仁,參見大帥。”
  趙鈞一言不發,亦不令他起身。
  鄭仁抬頭:“不知大帥召喚屬下,有何吩咐?”
  趙鈞:“今天的糧草,是經你的手發下去的?”
  鄭仁一驚,趕緊道:“實在是軍中糧草只剩下……”
  抬頭遇到大帥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發抖,磕頭道:“是屬下無能!”
  趙鈞:“你盜竊軍糧,將折糧所得錢入私囊,導致如今軍心不穩,該當何罪。”
  鄭仁猛地抬頭,面對將軍,臉色煞白:“求將軍饒屬下一命。盜竊軍糧入私囊,這等大罪,下官就是有一萬個頭也不敢犯啊。”
  趙鈞終於從鋪著虎皮的寬大座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開口道:“這等大罪,原也只要你一個頭即可。”
  鄭仁登時明白了一切,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叫一聲“大帥”,卻沒能再說下去。
  大帥明白著是要借他的頭來平息軍怒。
  大帥有此意圖,他小小的一個倉官,又能奈何?
  趙鈞嘆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你放心,你死後,你的父母妻兒,待本大帥回帝都,自然會好生照看。”
  鄭仁重重地磕下頭:“多謝大帥恩典。”
  待推舉出來的幾個將官至大帥營帳前,恰逢掌管糧草的倉官鄭仁被大帥貼身護衛豹奴推出營帳。
  鄭仁臉色慘白,倒在地上,一言不發。
  豹奴高聲道:“倉官鄭仁,私自盜竊軍糧,中飽私囊。大帥下令,按軍法,取其首級!”
  言畢,手起刀落,砍下了罪人的首級。
  鄭仁的首級被高高掛在了高竿上。其“盜竊軍糧”的罪行,也傳遍了全軍。
  大帥給了這麼個說法,眾怒也暫時平息了下來。
  然而,軍中糧草,已然告罄。
  這個消息,也根本瞞不住了。
  沒有了糧食,這十萬大軍,遲早要生變。
  饑餓的肚皮是等不了多久的,軍中一生變,後果不堪設想。
  營帳內,趙鈞突然道:“鄭仁是不是只有一個兒子?”
  豹奴:“回稟大帥,鄭家唯一的公子名玉和,是個極不成器的,只愛嫖賭。”
  趙鈞:“成不成器,回去後打聽清楚。能學好最好,不能學好了,也要保證鄭仁唯一的兒子此生衣食無憂。”
  豹奴:“大帥考慮周到,鄭仁地下有知,也當感激涕零。”
  趙鈞哼一聲:“哪裡有這許多感激。人生在世,又何必強求他人感激?”
  豹奴低頭不言語。
  趙鈞:“這個用《三國演義》裡學來的法子,平息軍中眾怒,也不過是暫時。說到底,還是得想辦法找到東西來填飽十萬大軍的肚子。”
  “糧沒了,草也沒了。那數千匹戰馬,吃不到草,不也跟著自己的主人一樣在挨餓?”
  豹奴:“大帥放心,肯定輪不上白蹄烏來挨餓。”
  趙鈞哼一聲,豹奴不言語了。
  趙鈞似在自語:“到如此地步,也許只有這一個法子了。”
  此處本來就是野草稀少,後續糧草趕不過來,數千匹戰馬跟著主人一樣餓了多日,不住地哀嘶。
  倉官鄭仁的頭顱仍然掛在高竿頂上,雙目緊閉,滿是血污。
  即使能平息眾怒,也是暫時。
  解決不了十萬大軍的果腹問題,又如何能讓軍心穩定,向前進發?
  眾將士饑腸轆轆,只是有氣無力地坐在那裡,似乎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漸漸地,有人開始唱起了家鄉的歌謠,唱的人越來越多,或低吟,或高唱。似是在饑餓中感覺到了前途未卜、生死難測,歌聲中卻頗多凄涼悲愴之意。一時間,整個大營哀聲四起。
  趙鈞在帳內聽到了外面的歌聲,站起,走到帳外。適時夜幕已臨,星星點點的火把,無數個戰士的面目隱於黑暗,歌聲中,無限凄涼。
  趙鈞負手而立,於夜色凄涼中,終於發號下令:“殺戰馬,以充軍糧!”
  大帥號令傳出,歌聲終於停止。所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戰士,大多愛馬如命,縱然饑腸轆轆,也決計不肯殺掉自己的愛馬來充饑。
  已經有不少大帥的親隨去拉戰馬,卻被馬的主人拼死攔住。
  一時間馬嘶人吼,亂成一團。
  趙鈞做個手勢,身邊豹奴一聲大吼:“眾將聽令!”
  剎那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望著統帥。
  趙鈞鎧甲錚錚,抬步走上高台,望著眼前黑壓壓無數的將士,高聲道:“你們在故鄉,都是有自己的父母妻兒的,你們的父母妻兒,都在日思夜想,盼著你們好端端地回故鄉。”
  “當然,大衡的將士們,沒有人會願意做被鄉親們唾棄的逃兵。十萬的熱血男兒,千里迢迢趕至,自然是要打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勝仗!自然要風風光光的回故鄉!”
  “殺馬以充糧,趙鈞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沒有人會願意千里迢迢趕至就餓著肚子去打仗,更沒有人願意在上戰場之前就餓死在他鄉!”
  “我趙鈞戎馬一生,自然知道戰馬對將士們的意義。自然知道這些跟隨將士們多時的馬匹,是眾將士們的心頭肉。”
  “知道大家都下不了手殺掉自己的愛馬,但總有一個人為率先。我趙鈞身為統帥,自當要做個表率。”
  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終於,開口了:“豹奴,把白蹄烏牽來。”
  豹奴叫一聲“大帥。”卻沒能說下去。
  白蹄烏是何等戰馬,豈是那些尋常馬匹所能比擬的?
  但在大軍面前,統帥豈可食言?
  豹奴沒有多言,不多時把那匹天下聞名的白蹄烏牽來。
  十萬將士屏氣凝神,全都眼不眨地看著那匹神駿非凡的白蹄烏,以及馬的主人趙大帥。
  白蹄烏首尾八尺有餘,全身皮毛如黑緞一般,四蹄卻作雪白,素有“馬中神龍”之稱,甚至被稱為“天下第一寶馬”。
  平常戰士們見到這匹“寶馬”,也只有私下裡艷羡的份兒。可如今……
  這樣的真正千金難得的馬兒,竟然真的要被殺了煮入鍋中?
  所有人,一時間,大氣也不敢出。
  縱然暴殄天物,亦是形勢所逼,無可奈何。
  白蹄烏見到主人,一雙金黃色的雙眸閃閃發亮,眨眼衝到主人面前,挨挨擦擦,甚是親熱。
  趙鈞伸手撫摸立起的馬鬃,從馬首一直撫到馬背……突然一用力,死死地揪住……
  白蹄烏吃痛,一聲哀嘶,望著主人,眼中卻全是迷惑。
  很多人都能看到,大帥臉上的異樣。
  然而,統帥的異樣神色也是一閃而逝,很快恢復了威嚴。
  趙鈞一閉眼,手起刀落——
  將軍的刀法是如此的奇快,白蹄烏甚至沒有來得及哀嘶一聲,就身首異處。
  黑色馬頭瞬間滾落在地,馬頸處,鮮血噴了主人一身。
  一身腥膻馬血,趙鈞沉聲下令:“殺百匹戰馬,以充軍糧。”
  這一下果真沒有人開口了。立刻有差不多一百匹戰馬被拉出,紛紛喪生於大刀下。
  一時間馬聲哀嘶不絕於耳,在這蒼茫的夜色中,聽著分外的凄慘。
  馬的主人耳中所聽、眼中所見,受不了這份凄慘,忍不住痛哭失聲。
  漸漸的,哭的人越來越多。
  死了不過一百匹戰馬,哭的將士卻有成百上千。
  哭聲中,趙鈞滿身鮮血,望著台下痛哭的將士們,突然舉起大刀,高聲道:“好男兒應以保家衛國為已任,為國哭,為君哭,為父母妻兒哭,豈可為區區馬匹哭泣!”
  哭聲漸止。
  趙鈞面對無數部下,道:“吃飽了,有了力氣,自可打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勝仗。待凱旋之日,自有數不盡的良馬供我堂堂大衡男兒馳騁。也不僅僅是這些區區馬匹。待凱旋之日,在場每一個男兒,歸得故土,都是可以光宗耀祖的英雄!”
  眾將士一言不發。
  趙鈞一聲高喝:“有沒有光宗耀祖的決心?”
  回答他的,是十萬大軍的齊聲大吼:“有!”
  這一聲“有!”當真是吼聲震天。
  趙鈞放下大刀,傳令下去:“埋鍋,造飯!”
  無數個火堆重新燃起,剛剛死去的戰馬,尚自帶著溫熱,就被切割成一塊塊,連毛帶血,扔到滾開的鍋中。
  不多時節,熟肉的香味和生血的腥味交織在一處,彌漫開來,彌漫在整個營地的上空。
  豹奴端著一大碗熟透了的馬肉入大帥賬營,卻見大帥坐在虎皮椅上,望著手中那根用了多年的馬鞭,怔怔地發呆。
  大帥似乎從來沒有這種發呆的時候。豹奴嘆口氣,不敢多言。只是把那碗馬肉輕輕放在大帥面前,小聲道:“大帥,用餐了。”
  趙鈞終於把視線從馬鞭移到了那碗馬肉上,面無表情來一句:“這碗裡……是白蹄烏?”
  豹奴趕緊答道:“當然不是了,是別的戰馬……”
  他沒有再說下去,卻見大帥手臂一動,猛地一揮馬鞭——
  哐啷巨響,整張大案,竟然被鞭子劈作了兩半。
  那碗熱氣騰騰的馬肉,亦是隨之滾落地上,散了一地。

  第四十一章:可愛老酋長

  於是轉眼間,一人一馬周圍,且跳且唱著滿部落的老弱病殘。
  這看上去既滑稽又詭異。
  蘇宇按緊腰間劍柄,以防對方隨時來個“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的事情沒有發生,眾人突然安靜了下來,自動分開一條道。然後那個一身破布的老太婆神情莊嚴(也不再抽風了),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一步步走到蘇宇面前,突然兩手抱頭,彎下腰——這個原始的敬禮,當真古怪之極。
  蘇宇不由得退後兩步,又趕緊向前邁進一大步。身後那個看不出年齡的婦人,胸部著實豐滿!
  然而,所有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尷尬的小插曲。
  老太婆直起腰,大聲說出不知什麼,於是歡呼聲大起。所有人都在衝著蘇宇歡呼。
  老太婆向前兩步,一把拉起美少年的手。蘇宇隨手從馬鞍上扯下那個行囊,倒也沒反抗,乖乖地跟她走著,走進了那幢最大的茅屋。
  這些人看上去不像是有惡意。再說了,蘇宇現是“藝高人膽大”,仗著一身驚人的武藝,還真不怕他們使詐。
  更何況,想要安全走出一片沙漠,非要當地人幫忙不可。
  門很小,蘇宇彎腰進入。屋內很寬敞,當中燃著一堆篝火,畢畢剝剝地響著。火上架著一個陳舊的陶鍋,咕咕嘟嘟不知煮著什麼東西。氣味極是古怪。
  蘇宇忍受著那種極其古怪的難聞氣味,被老太婆拉著,走到屋內最深處,破破爛爛的羊皮堆上,躺著一個昏睡中的老人。
  老人是仰天躺著的。就著火光清晰可見,老人胸膛上一條長長的刀傷觸目驚心。此地居民似乎沒有包紮的概念,只是在傷口上灑了許許多多的草木灰,厚厚的,倒也阻住了鮮血往外流。
  那個被馬踩斷腿的男孩一隻腿著地,一蹦一跳地過來。
  老太婆終於放開了美少年的手,雙手抱頭,彎下腰,仿佛是最高的敬禮。
  男孩蹦到蘇宇面前,指指自己包紮好的傷腿,再指指老人胸前的傷口,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什麼。
  蘇宇登時明白過來,看看老人的氣色,說一聲:“你放心,我定會把人救過來。”
  也不知道對方聽懂了沒有。老太婆雙手從頭頂處放下,面對蘇宇一步步往後退。
  那個男孩亦是金雞獨立式,向後直蹦。
  兩人退到篝火邊,站定了,滿懷希望地看著蘇宇。
  還好杜若大概想到了此去艱險,所以精心配製的傷藥準備得格外多。
  蘇宇按照紙團上書寫的說明,小心操作。
  上好了傷藥,又扯下錦袍上一大塊,把傷口包紮嚴實了。
  地上躺著的老人終於睜開眼,看著眼前陌生的少年,張開口,突然說聲:“謝謝。”
  蘇宇一呆:“你會說漢話?”
  老人咳一聲:“年輕的時候在你們大衡呆過幾年,趁老了沒忘,還能說幾句。”
  蘇宇欣喜:“總算找到翻譯了。”
  老人一怔:“翻譯?此為何物?”
  蘇宇沒必要跟他解釋這個,隨意性地問了一句:“這地方只有老伯一個人會說漢話嗎?”
  老酋長唉一聲:“還有我那孫子孫女,說得很是流利。只是孫子帶著全村的男人出去打獵去了,孫女剛剛跟著砍傷她爺爺的那個壯小夥子跑了。”
  蘇宇看著他不言語。
  老酋長立馬明白過來是人家誤會了,趕緊解釋:“不是,不是她跟著人家跑了,是她拿著刀去追著人家砍去了。我孫女瑪塔生下來就是個好女人,怎麼會跟著小夥子跑掉?你別胡思亂想。”
蘇宇心思轉得極快:“你孫女一個人去追殺一個砍傷你的小夥子?”
  老酋長搖頭:“唉,所以事情有點糟了。那小夥子很是年輕強壯……”
  蘇宇以為他要說一個女孩是打不過一個小夥子的……
  老酋長又大聲咳嗽一番,道出一句:“那小夥子年輕強壯,還有幾十個他們村子裡的年輕人幫她。這下我孫女追過去,恐怕要吃虧了。”
  蘇宇驚駭了:“你是說你孫女只有一個人拿把刀去追,而對方卻有幾十個人,還個個是年輕力壯的男子?”
  老酋長眉頭皺起:“所以說我有點擔心女孩會吃虧,不過她應該不會吃大虧就是了。”
  蘇宇不可思議地:“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吃大虧?”
  老酋長咳一聲:“她生下來巫師就給她算過命了,說她這輩子會逢凶化吉,註定不會吃什麼大虧。”
  蘇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羊皮堆上一本正經的老人。
  老人似是怕他不信,以手指著蹲在角落裡一身破布的老太:“她是我們這裡最有名望的巫師,她在十六年前親自幫我家瑪塔算了命,說瑪塔註定一生逢凶化吉,一生不會吃大虧。”
  “最有名望的巫師”鼓著腮幫子蹲在那裡就跟一男女不分的大蛤蟆似的,似乎曉得在說她,衝蘇宇很嚴肅地一點頭。
  蘇宇目光回轉,繼續不可思議地看著羊皮堆上的老人。
  老人一聲大咳,說出一句:“再說了,有你去救她,自然不用我擔心。”
  蘇宇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會去救她?”
  輪到老人來反問蘇宇:“你為什麼不去救她?”
  ……
  老酋長指著他腰中的劍:“你不是大衡的劍俠嗎?”
  蘇宇不回答。
  老酋長:“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大衡,見過你們這些年輕劍俠,很喜歡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尤其喜歡幫人家年輕姑娘。難道不是嗎?”
  蘇宇還是不回答。
  老酋長大咳道:“我上一次去大衡應該是五十一年前的事情,那次我見到一個長得比花兒還好看的一身素白年輕小寡婦被幾十個拿刀子的大漢圍著,我想出手救她,結果被一個拿劍的年輕漂亮男人搶先了。結果那個小寡婦成了那個年輕劍俠的小女人了……唉遺憾了一輩子啊。”
  蘇宇繼續保持沉默。
  老酋長看著面前年輕漂亮男人:“難道你不覺得遺憾嗎?”
  對方沒言語。
  老酋長:“我孫女長得比我還黑。雖然沒那個一身白的小寡婦長得那麼像朵花兒,但她畢竟是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就跟一小野貓似的招人疼。你現在不去救她,萬一她被別的什麼漂亮男人搶了去當老婆,你會遺憾一輩子的,就跟我一樣。”
  蘇宇不可思議地看著老人,那滿臉的皺紋以及像木炭一般的粗糙黑皮膚……
  剛才老人家說“我孫女長得比我還黑……”神情中頗有些沾沾自喜,十足誇耀。
  也許這裡的審美觀本來就是以黑為美的吧。
  果然聽老人道:“奇怪了,那小寡婦長得那麼白,比白羊兒還要白,居然也那麼好看,好看得讓我哈薩遺憾了一輩子。當真奇怪……”
  看看面前漂亮男人,又嘟囔著:“雖然你也跟白羊兒一樣的白,不過你放心,你長得還不難看。等你救了她,她不會嫌棄你這麼白的。有我哈薩在,保證她乖乖地嫁了你做老婆。”
  蘇宇忍無可忍,站起:“適才多有打攪,望老人家指點明路,能派個人送在下走出沙漠。”
  老人仰著看著他不言語。
  蘇宇:“在下有要事去月茲國,望老人家能幫此忙。”
  老酋長疑惑地望著他:“你還沒救我孫女呢。”
  蘇宇:“在下不才,恐難當此大任。”
  老酋長無法置信地:“你不想救了我孫女後娶她當老婆了?”
  蘇宇臉色嚴峻:“在下不才,萬萬配不上這位姑娘。”
  老酋長:“你不要這麼自卑……”
  蘇宇:“在下的的確確從未產生地娶令孫女的想法。”
  老酋長指著他的鼻子:“你根本就是胡說八道。我孫女瑪塔是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天下怎麼會有男人不想娶她當老婆?”
  蘇宇啞口無言,半日,方強笑道:“老人家的孫女果真是天下無雙,在下萬萬配不上。這就告辭!”
  轉身就走,背後一聲吼:“你給我站住!”
  蘇宇果然站住,道一聲:“老人家還有什麼吩咐?”
  老酋長嘆道:“我都說過我不會嫌棄你白得跟羊兒一樣,你還是這樣自卑。你既然自卑到如此地步,我也無法。也罷,你既然這樣自卑,我也只能讓你遺憾一輩子了。等你救了我孫女以後,我孫女另外找如意郎君,就不屈尊跟你這個白得跟白羊兒一樣的男人了。”
  蘇宇不由得冷笑:“卻不知老人家因何緣故認為在下一定會去救人?”
  老酋長慢悠悠的:“沒有我們這裡的人來做嚮導,你是沒法走出沙漠的。如果你不救人,結果只有兩種,要麼終生在這裡定居,娶個比我孫女醜十倍的姑娘當老婆;要麼就是自己走出去,活活渴死在沙漠中。”
  這兩個結果聽上去委實讓人不寒而慄。
  第一個結果當然是不可能,但第二個結果卻是極有可能。
  好在這個老人家言談其實頗為有趣,也犯不著跟他較真。
  蘇宇慢慢地轉身,道出一句:“你孫女現在在何處?”
  老人家興高采烈一拍手:“這句話你應該在我一睜眼就說,何必口是心非等到現在?你放心好了,等你救了她,只要有我在,她不會嫌棄你這麼白的。”

  第四十二章:凶悍黑美人

  老酋長特地喚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和蘇宇共騎一匹馬去找那個拎刀追殺眾少年的瑪塔小姑娘。
  說是去救人,那個小小男童大概第一次騎馬,小小黑身子極不安分,扭來扭去,在蘇宇懷中蹭了人家一身的泥巴。這倒也罷了,最糟糕的是這小童不知生下來到底有沒有洗過澡,身上的黑與其說是皮膚的顏色倒不如說是厚厚泥垢的顏色,全身上下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餿臭味,熏得蘇宇在他身後只能屏住呼吸。
  好在這雪花驄食過水草後精神甚是旺健,奔馳如閃電一般,沒過多久,就奔到了地方。
  天已黑,仍然在沙漠中。遠遠地就看到成群的人在那邊站著,圍成一個圈,也不知圍的裡面是什麼,只聽得哇哇怪叫聲。
  這個怪叫聲分明是女孩子的聲音,聽上去倒像是發情的小母獸在那裡嘶吼。
  蘇宇想起了老酋長當時逼自己娶她孫女當老婆的言語,不禁頭皮發麻。翻身下馬,拍拍馬頭,雪花驄極是聰明,明白主人的意思,馱著身上的髒孩子,轉身奔馳離去。
  對方人多,也不過一些野蠻人而已,不會是自己的對手。只是那個孩子,跟了過去,難免出事。
  蘇宇幾個縱躍,飛身趕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眾人背後。
  那幾十個年輕人不過是身上有幾塊獸皮遮羞,圍在一塊,聚精會神不知看著什麼,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蘇宇在他們身後。
  好在人群圍得不是那麼嚴密。蘇宇透過縫隙看過了,一個女孩子的背影,果然全身的皮膚黝黑都賽過了趙鈞,但皮膚光滑細膩頗為潔淨,在月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簡直如深棕色的絲緞一般,上圍下圍各有兩塊白色羊皮遮羞,越發顯得黑白分明。滿頭黑髮用彩繩扎成無數個小辮,身材極好,玲瓏健美,看那背影,居然讓人聯想到了好萊塢黑人影後哈莉貝瑞。
  蘇宇看得頗有些詫異——雖然還看不到面目,但就背影來說,已經是個十足十的黑美人了。
  突然一個高大健碩的背影轉了過來,(總算沒有擋住蘇宇的視線。)黑美人跟著哇哇大叫一聲,手中舉著一把大刀一轉身,一張臉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五官頗為俊俏,一雙寶光璀璨的大眼睛在淡淡的月光下閃閃發亮。黑黑的臉蛋,白白的牙齒,呲牙咧嘴,銀牙緊咬,表情特為凶野,當真如小野貓一般,還是那個最美的一隻。
  蘇宇很是有些意外,心想原來老人家也不是一味的自戀吹噓。
  那些年輕人默不作聲包圍的,正是瑪塔與刺傷她爺爺的十九歲圖果。
  只有十六歲的瑪塔舉著一把大刀,氣喘吁吁,一路追至此地。那些健步如飛的年輕人們終於停下了腳步,看著這個滿身大汗又神情凶悍的黑美人,盡皆大笑。
  瑪塔一手舉著大刀一手指著人家鼻子硬要高大健壯的小夥子圖果出來跟她決戰。圖果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兩頭的小女孩只是發笑,不僅不肯出來應戰反而勸她最好是回家找媽媽。
  瑪塔怒不可遏,大刀砍至,險些砍傷了大笑不已的圖果。
  所有人這才收回了笑容,看不出這個模樣俊俏的嬌小少女居然“有幾下子”。圖果扔下了肩上的糧食,抽出腰刀,頗有些不情願地和這個小姑娘戰鬥。瑪塔的身手比大家想象的“還要有幾下子”。於是笑聲漸漸止,大家自動圍成一個圈,凝神觀戰。
  這兩個村落,自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倘若有人挑戰,應戰的自當是一對一。若是身手不及對方,或傷或死,那是他本事不濟,不如別人。事後也許可以有失敗的那一方親友再去為他報仇。但在當時,絕不允許有任何“以眾欺寡”的不公平事件發生。
  幾個來回,圖果收起了輕敵之心,凝神應戰。
  在他對面,只有十六歲的少女瑪塔,久戰不下,氣得哇哇大叫。
  蘇宇在外圍只看了幾個來回,就不由得連連搖頭:“這個黑皮膚的美少女,一把大刀使得行雲流水,應該被高手指點過。至於她對面那個壯小夥子,使刀毫無章法,只知道亂砍。他也是憑一身的蠻力,這才支撐到現在。不過成為女孩子的手下敗將,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這麼一個健壯的小夥子,真要在自己的朋友面前被一個女孩子打敗,只怕從此顏面盡失,不用說做人了,連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有。
  從他的表情中已經能看得出……
  蘇宇心生惻隱之心。都是男人,他很能體會到那個男孩子的心情。如果是他在自己親友面前被一個比自己矮兩頭的女孩子打敗,估計他蘇宇當場就要一頭撞死掉。
  那個少年身子稍稍一踉蹌。
  蘇宇不再猶豫,飛身入內,揮劍挑出,小夥子大刀脫手而飛,向前撲倒。蘇宇以閃電般速度伸腿橫掃而出,那少年果然撲倒在地。
  這幾下子兔起鶻落,在場所有人沒看清,都以為是少年被這個外來的年輕男子打倒的。
  而且這個外來的年輕人著實身手不凡,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其實是蘇宇一眼發現他就要倒在姑娘腳下,飛身而入,裝作救女孩,幾個漂亮的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跌倒在自己面前。
  瑪塔剛要怒罵,蘇宇轉過頭,她不禁看得呆了。
  天下竟有如此絕美的男人!
  瑪塔呆呆地看著蘇宇,還沒發話,就見蘇宇一伸手握緊她手腕,迫得她手一松,手中刀落在了對方手中。蘇宇握緊大刀一把背負起女孩,飛身而起,躍出眾人包圍,遠遠奔去。
  這下變故發生的太過疾速,等大家都反應過來轉身時,只見那個似乎來自大衡的勇士抱著女孩躍上一匹白馬,馳騁而去,向著綠洲的方向。
  圖果從地上費力爬起,問一聲:“恩人呢?”
  所有人一呆,面面相覷。
  雪花驄背上馱三人亦是奔行如閃電一般。
  馬背顛簸中,瑪塔嘰哩哇啦說了一長串。蘇宇在她身後說出一句:“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瑪塔轉過頭,瞪著他:“我忘了,你應該來自大衡。怪不得比白羊兒都白,長得還跟姑娘似的,一點兒都不像個男人。”
  蘇宇哼一聲,沒跟她一般見識。只說一聲:“你爺爺讓我來救你。”
  瑪塔怒道:“我還用得著你來救?我本來已經快把那個砍傷爺爺的臭男人打倒了,偏你過來壞事。你為什麼要幫他?難道你是他們村子裡請來的?”
  蘇宇:“你爺爺傷不礙事,養一段日子就好。又沒出人命,何苦將對方趕盡殺絕。你真要讓人家一個堂堂男兒倒在你的腳下,人家以後還怎麼在自己的村子裡做人。”
  瑪塔怒不可遏:“他砍傷了我爺爺,我就是要打敗他,讓他以後沒法見人。讓他們整個村子知道,我們部落沒那麼好欺負!”
  瑪塔在美少年懷中捏緊拳頭,咬牙切齒道:“居然敢搶我們的糧食還砍傷了我爺爺,那幫臭男人,統統該死!”
  蘇宇一勒馬,停了下來。
  小男孩蹦跳下馬,看著兩人瞪大眼睛不言語。
  瑪塔回頭:“你想幹什麼?”
  說這話時,一點都沒有姑娘家的緊張與疑慮,卻是凶巴巴的。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敢有什麼舉動,本姑娘揮大刀砍死你!”
  蘇宇看著她不禁笑道:“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瑪塔不作聲,只是看著他。
  蘇宇邊笑邊搖頭:“女孩子應該溫柔些,哪有你這麼凶神惡煞?比男人還凶,小心以後找不到婆家……”
  話音未落,蘇宇登時閉嘴了,臉色變得煞白。
  瑪塔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用力,按進去了,瞪眼道:“你說我是不是女孩子?不是女孩子哪有這麼大這麼柔軟……”
  蘇宇滾鞍下馬,向後退了一大步又一大步
  瑪塔坐在馬上得意洋洋:“怎麼樣?沒話說了吧?我生下來就是女孩子,現在還是。你以為我是男扮女裝啊,怎麼可能!”
  “得了,我可不懷疑你是男孩子。女孩子哪有你這麼又平平的……靠在上面一點兒都不柔軟!”
  蘇宇臉色白了又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瑪塔放聲大笑,直笑得露出滿嘴雪白的牙齒和粉紅色的牙肉!
  瑪塔肆無忌憚地大笑著說出一句:“你這馬兒好漂亮,我要了。騎回家去,就不還你了!”
  一伸手,從地上拎起地上的小男孩,一揮馬鞭,揚長而去。
  直到對方的身形已然從自己眼前消失,蘇宇仍然站在原地,尚沒從驚駭中恢復過來。
  這般“肆無忌憚”的女孩子,凶悍賽過野貓,當真是讓人開了眼界。
  蘇宇雖然對女人已然不感興趣,但被人家姑娘抓著手硬按進那個豐滿的胸部,當真是冷汗都淌了出來了。
  前世的蘇宇還沒有真正碰過女孩子,這輩子也只有這麼一次。
  偏偏這個女孩子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的“率真”,完全談不上“風騷浪蕩”幾個字。
  蘇宇當然不會產生邪念,頂多擦把冷汗。
  好在已經知道綠洲的方向,縱然沒了馬,用不了多久也能走過去。

  第四十三章:蓋同一條毯子

  蓋同一條毯子
  蘇宇走了幾乎一夜,終於在天亮時趕到了綠洲。見到的居然是一片歡樂祥和的景象。
  女人們在自家茅屋前收拾著一隻只野物,拔毛剝皮,清理得分外仔細。小孩子們光著身子滿地亂跑,大笑大叫。地上點起了一堆堆的篝火,燒得正旺。
  歡聲笑語,一群女人圍在一塊不知在看著什麼,嘻嘻哈哈,很是熱鬧。突然大家一下子站起身來,一聲驚呼,嘖嘖讚嘆。只見當中站著的,正是黑美人瑪塔,滿手鮮血,舉著一張寬大的新鮮剛剝下來的熊皮,得意洋洋。
  瑪塔腳下,血肉模糊的,正是一隻體積極為龐大的剝了皮的熊!看上去就是一座血淋淋的肉山。
  瑪塔把熊皮一扔,在那座血肉模糊的小山邊甩胳膊踢腿,跳起了本族的舞蹈。周圍婦女們亦是瘋狂地扭動全身,一邊舞動著一邊還大聲的歌唱。
  蘇宇視線從歌舞著的人群中轉移開來,掃視一番,終於找到了雪花驄。
  那白馬兒正在泉水邊喝水吃草,仿佛根本感覺不到主人的到來,把個馬屁股對著人家。
  蘇宇很有點納悶,突然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個沒得主人允許貿然闖入的外來者。
  他的出現,就像微風拂過洞庭湖,平靜得不起一點兒波瀾。
  見不到男人,只有女人和孩子。孩子們在嬉戲,女人們要麼低頭做手中的活計,要麼在熊山邊唱歌跳舞,根本沒人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當然也有例外。歌舞了有一陣子了,瑪塔終於注意到了蘇宇。邊唱邊跳,一步步扭動到他面前。
  全身扭動歌舞著來到蘇宇面前的瑪塔伸出一雙染滿鮮血的手一把抓在對方的衣衫,在那白色的繭袍上印下兩個甚是駭人的血手印。
  瑪塔抓著他,突然放聲大笑。直笑得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和粉紅色的牙肉!
  這姑娘長得夠美,只是笑得如此“肆無忌憚”,面對她那一覽無余的森森白牙,蘇宇一時間只覺得毛骨悚然。
  好在瑪塔大笑得時間不算太長,終於停歇了下來。沾滿鮮血的手抓著蘇宇,邊扭邊唱。以歌唱的方式說出了:
  “來自遠方的少年你莫走,
  盛大的宴會等你開,
  等你開——”
  身後那些年輕女人們紛紛從肉山上割下一塊塊新鮮的熊肉,抹上鹽巴再架在篝火上,然後就是扭動著身軀來到蘇宇周圍,邊唱邊跳。
  烤肉滋滋作響,油脂滴嗒入火中,脂香四溢。
  香氣逐漸彌漫在空氣中。
  瑪塔鬆開手,一邊在蘇宇面前旋舞著一邊歌唱道:
  “美麗的人兒,
  美麗的心,
  天上的白雲隨風過,
  白雲一般的人兒入我心。”
  伴舞的女人們齊聲大笑,突然停止唱歌,手拉手把個俊男美女圍在中心。
  蘇宇站在原地表情古怪,轉身就要走,卻被黑美人一把拉住且舞且唱:
  “白雲一般的少年你莫走,
  天上的神靈賜你來。
  酋長性命你相救,
  部落自當奉貴客。”
  瑪塔終於停止歌舞,面對蘇宇嫣然一笑。
  瑪塔:“漂亮的少俠,你叫什麼名字?”
  蘇宇呆了一下,實在是有些不習慣她現在如此陽光燦爛的微笑。現在在他面前微笑的瑪塔,露出的牙齒還不足八顆。
  蘇宇稍稍呆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我叫蘇宇。”
  瑪塔噢一聲,倒也沒有再追下去。拉起他的手,(完全不顧自己手上還有尚自溫熱的新鮮熊血。)分外熱情地:“你既然救了我爺爺的性命,怎麼之前一點兒都不說。害得我之前對你那樣凶巴巴的。我要知道你是我們部落裡的大恩人,說什麼也不會去搶你的馬兒。”
  瑪塔露出個頑皮的笑容:“不過你的馬兒太漂亮了,我看了喜歡得很,要不送給我吧。”
  蘇宇嚇一大跳,脫口而出:“那不行。”
  卻見這個美少女臉上的笑容登時被陰霾代替,低下頭,一言不發,神情甚是難過。
  蘇宇也覺得自己說話太直接太快了些,趕緊解釋道:“這匹馬兒是我的一個朋友相贈的,自然不可輕易送人。”
  瑪塔噢一聲:“原來如此。”倒也沒再多問,只是嘆口氣:“要不是你救了我爺爺,你這匹馬兒,我可是非要搶了過來一輩子也不還。”
  蘇宇:“如果這馬兒不是友人相贈,又要騎著它去辦事,就是送了給你也無妨。”
  瑪塔回頭:“當真?”
  蘇宇笑著逗她:“當真,只要我那位朋友親口應允。”
  瑪塔卻認真了:“如果我見了你那位朋友,他會答應把馬兒送我嗎?”
  蘇宇:“我那位朋友住在帝都,離這兒遠得很。”
  瑪塔眨眨眼睛:“帝都,我還沒去過。不過能有多遠,總不會遠到天邊上。只要不是遠到天邊上,總有一天我能走過去。到時候你說他會給我這匹馬兒嗎?”
  蘇宇繼續開玩笑:“我那位朋友是個神仙一般的瀟灑公子,平生最喜歡漂亮的人兒。他要見了你,一高興,說不定納你為第八房夫人,然後這匹馬自然就可以歸你所有了。”
  瑪塔臉色一變:“你是說他一個男人同時有七個女人當老婆?”
  蘇宇:“是啊,他那七位夫人個個美貌如天上的仙女,人們都說他有人間的七仙女相伴。”
  卻見瑪塔一把抽出腰間的匕首,恨恨道:“居然同時娶七個女人,要讓我見了他,非要刺他的透明窟窿不可。再去把他那個七個賤女人一人一刀,統統殺掉!呸!男人也賤,女人也賤!你們大衡的男人女人就都是這般不要臉嗎?”
  蘇宇心裡打個突,畢竟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本來也不大欣賞這種同時娶幾個老婆的作法。於是也不爭論,於是就不言語了。
  瑪塔握著手中刀扭頭看著他:“你是不是在家中也同時娶了幾個老婆?”
  瑪塔當時那架勢,仿佛就是蘇宇一旦做了肯定的回答,她就要一刀刺過去,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倒不是蘇宇怕了她,而是根本沒必要扯謊。於是很老實地回答:“沒有,一個都沒有。”
  瑪塔表情舒緩,可還是有些不置信的:“難道你就沒有愛過一個姑娘?”
  蘇宇還是很老實地回答:“沒有,一個都沒有?”
  瑪塔不相信的:“你怎麼可能沒有愛過一個人?”
  蘇宇不言語,不作任何解釋。
  瑪塔哼道:“你們大衡人就是這樣扭扭捏捏,說話做事都那麼不爽快,也罷,我不問你了。”
  瑪塔看著天上的白雲,說出了:“我十三歲的時候喜歡上部落裡最討姑娘喜歡的男人,結果被所有人包括那個男人笑話,說瑪塔居然喜歡自己的哥哥。”
  蘇宇扭頭看他:“你親哥哥?”
  瑪塔一隻血手托著腮幫子,點頭道:“是我親哥哥,比我大三歲,是我們部落裡的第一勇士。可惜他是我親哥哥,不然的話,我真的很想和他蓋同一條毯子。”
  蘇宇重複一遍:“蓋同一條毯子?”
  瑪塔衝他點頭:“我是有這個想法。我們這裡的姑娘,長到十三歲就可以跟自己喜歡的男人蓋同一條毯子了。我都十六了,卻只喜歡我哥哥,所以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去跟男人去蓋同一條毯子。”
  說到這裡,幽幽一嘆。神情甚是悵惘。
  蘇宇看著她半天不言語。
  瑪塔終於把那隻血手從腮幫子上放下,把半邊染血的腮部面向蘇宇,很純真地說出了:
  “現在好了,我終於喜歡上了不是我哥哥的男人了。你雖然白得跟羊兒一樣,但我還是喜歡上了你。所以今晚你就可以和我蓋同一條毯子。”
  蘇宇強笑道:“你別開玩笑了。”
  瑪塔卻一本正經地搖頭:“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喜歡你了。我以前一直沒有嘗試去跟男人蓋同一條毯子,現在終於可以嘗試了。我聽別的姑娘都說,她們第一次跟自己喜歡的男人蓋同一條毯子的時候,痛得很,痛得恨不能把那個男人活活掐死。”
  蘇宇臉色發白,卻見身邊這個看上去真的很純真的姑娘又是一嘆氣,愁眉苦臉道:“奇怪了,跟喜歡的男人去蓋同一條毯子怎麼會痛呢?難道被魔鬼施了魔法?可她們都說那好痛好痛……那就應該是真的痛了。每次我看到姑娘第一次跟喜歡的男人蓋同一條毯子,到了第二天走路都是怪怪的。臉上的表情很痛,那就是真的很痛了……可是我問她們她們又怎麼都不肯跟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我的最親的爺爺和哥哥都不肯告訴我,我一問他們,他們就罵我……”
  瑪塔自言自語:“到底是怎麼回事,等我今晚和你去蓋同一條毯子的時候就知道了。沒有人肯告訴我,我自己一個人想著,想了三年了都沒能想明白……”
  大概是三年來想破腦袋都沒能想出這其中的究竟,瑪塔也懶得再想。拿手中匕首從篝火上的烤得滋滋流油的熊肉上割下一長條熟透了的,遞給蘇宇。
  看對方仍然是一臉古怪的樣子,瑪塔眨眨眼睛,七分的純真三分的疑惑,道出一句:“快吃啊。我們部落裡的人都說了,姑娘和自己喜歡的男人第一次去蓋同一條毯子的時候,一定事先要把那個男人喂得飽飽的。”

  第四十四章:白馬拉破車

  這天蘇宇沒法拒絕更沒法解釋,任由單純開朗的少女用好多的烤熊肉喂得飽飽的。
  直到蘇宇再也吃不下去的時候,瑪塔蹦跳而起在篝火邊旋轉著大笑,大笑著說出了:“我們這裡的人都說了,只有把男人喂得飽飽的,他才樂意跟你去蓋同一條毯子。你現在吃飽了,一直到天黑前也不會再餓了。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去準備我瑪塔的第一條新毯子去了。”
  此時此刻的瑪塔,純潔無暇得就像是那眼最清亮的泉水。
  蘇宇仰頭看著她,不由得倒吸口冷氣……
  瑪塔就像一頭歡快的小鹿蹦著跳著回到自己的茅屋去了。留下蘇宇坐在原地,一個頭有兩個大。
  周圍的女人和小孩,幹活的幹活,吃肉的吃肉,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反正是該幹啥的幹啥,甚至沒有人抬起頭來多看發呆著的美少年一眼,仿佛今晚根本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蘇宇總算回過神來,站起來在部落裡來回踱了幾圈,幾乎每一個茅屋裡都傳來了男人如雷的鼾聲。蘇宇確定自己剛來的時候這裡肯定沒有這麼多的成年男人。就攔住一個十二三歲看起來分外伶俐的男孩子問人家“是不是部落裡的男人打獵回來都睡覺休息。”
  那個格外伶俐的孩子卻只是瞪著他不言語。
  雙方言語不通,交流起來委實麻煩。
  蘇宇就指著地上新鮮的獵物問“誰帶回來的?”
  男孩子大概聽懂了,指指身後茅屋,模仿著打聲大大的呼嚕,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呲牙咧嘴,哇哇亂叫,時而模仿野獸時而模仿獵人,倒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蘇宇想問“瑪塔的哥哥在哪裡?”發現自己的抽象式的模仿能力比面前的男孩實在差了太多,於是腦子轉一轉,終於指著那堆血肉模糊的熊肉山(料定這應該是部落裡的第一勇士——瑪塔的哥哥的輝煌戰果),連比劃帶問“是誰打回來的?”
  男孩子弄懂了對方的意思後,臉上立刻現出敬畏的表情。立刻架起胳膊做了個人猿泰山的姿勢,口中還荷荷作響,盡可能地表現著“勇士的勇猛”。
  雖然他目前的架勢,像足了類人猿大猩猩。
  男孩子大概覺得自己實在很難把人家“第一勇士”的神韻表演出來,只好放下胳膊,指著前方一座茅屋,意思是人就在裡面,你自己進去看吧。
  蘇宇終於長出一口氣,說出一聲謝,然後就向那邊走去。
  他卻沒能看到,背後的“模仿秀”小鬼頭立馬跑開來招朋引伴。
  一大群半大的孩子聚在一塊一臉的興奮,小心向前挪動。
  部落裡的第一勇士馬魯,平生最恨的事情之一就是睡覺時有人膽敢吵醒他。惹怒了馬魯,這個白得跟羊兒一樣的漂亮男人可是有得罪受了!
  那座茅屋裡的呼嚕聲當真響得是驚天動地。
  蘇宇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進去。
  昨天聽老人家說了,他這個孫子是帶著全部落的男人外出打獵。看樣子收穫頗豐,那全部落的男人應該是累得不輕,這才倒頭大睡。
  倘若不是真的太累,這些男人回自己部落一聽說糧食被搶,估計第一件事就是放下獵物奔出去跟那些外來的強盜們戰鬥。
  不過現在看來才是明智之舉,養精蓄銳,方有把握取得戰鬥的最後勝利。
  反正現在離天黑尚早,也不用太過擔心“蓋同一條毯子”的糗事。蘇宇沒有貿然進去打攪主人,而是站在門口低頭思索了一小會兒。
  身後一心看熱鬧的孩子們瞪大眼睛,滿懷期待。
  蘇宇突然轉身。徑直朝一個方向走去。
  他記得很清楚,那邊柴木堆中,有一輛廢棄的大車,應該是從外面被帶回來的。看起來髒舊不堪,仿佛幾十年都沒有人用過了。
  不過這樣的大車在這個部落裡,本來也沒有什麼實際性的功用吧。
  蘇宇不去想那麼多,他只關心這輛大車能不能在他手中起到作用。
  大車大概被當作了垃圾車,上面扔了許多的皮毛碎骨,腥臭不堪。蘇宇手腳麻利地收拾掉垃圾,以極快的速度用那些現成的皮毛搓成幾根長長的結實的繩子,再把多年未用的車子從裡到尾好生修理了一番。
  然後喚過自己的馬兒,不管雪花驄有多麼的不情願,還是把獸皮韁繩硬套在了馬身上。再坐上車,揮起臨時做成了皮鞭,長鞭揮出,抽打著愛馬,拉著大車,在眾女人小孩子的圍觀看熱鬧中,倒也速度不慢,吱吱呀呀地走出了部落。
  遠遠地就聽到瑪塔的大聲呼喊。蘇宇回頭,只見那個黑皮膚美少女高舉著一條雪白的羊毛毯衝自己叫嚷著“瑪塔的第一條新毯子!”
  蘇宇不禁搖頭笑道:“真是個不懂人事的傻丫頭。”
  手腕稍一用力,長鞭猛一揮,重重抽在了馬背上。
  雪花驄吃痛,一聲嘶鳴,居然拉著大車,飛奔了起來。
  雪花驄雖然屈尊拉起了大車,可吃飽喝足後在主人的鞭策下倒也腳力驚人,四蹄如飛,快到心中暗暗關鍵的蘇宇都不再忍心鞭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皮鞭。
  雪花驄大概是能感覺到主人的心思,所以拉著一輛大車,一路飛奔,倒也沒有停歇。
  漸漸地看到了很多的腳印。那幾十個小夥子扛著糧食,腳步格外沉重,留下的腳印格外鮮明。蘇宇順著腳印,指揮著馬兒,拉車向前急奔。
  天已黑。圖果和同伴們仍然沒能走出沙漠。
  好在大家帶了足夠的水,坐下來,舉起皮囊每人小心地喝了幾口。不敢痛飲,唯恐喝得多了,提前喝完,還走不出沙漠,那可是有的罪受了。
  沙漠一早一晚,氣溫相差極大。白天忍受著烈日的烤炙,到了晚上就要遭受著冬天一般的寒冷。
  更何況,這些膀大腰圓的小夥子們,都快兩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當然,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大袋食物,只是……
  所有的小夥子把眼睛從食物袋子移開來,誰也不肯多看一眼。更不會伸出手……
  圖果看出了大家的心思,站起來,開口道:“村子裡的老人、孩子還有女人們現在都沒了東西吃,都在餓著肚子等著我們帶食物回去。大家都是男人,餓兩天肚子有什麼打緊?我就不信誰是孬種,餓兩天肚子就沒有力氣走回去。是男人的就站起來,扛起你們腳下的食物,向前走!”
  呼啦啦一下,幾十個小夥子全部站了起來。圖果率先扛起地上最沉重的一袋,其餘小夥子們也默不作聲紛紛負起食物,轉身就向前走去。
  走了沒幾步,車軲轆聲響。所有人回頭,只見一匹漂亮至極的白馬拉著一輛破破爛爛的大車向大家奔來。隔著已在數丈外,馬車突然停住。車上白衣少年飛身而起,幾個縱躍,就跟一隻大鳥似的從眾人頭頂上躍過,躍在大家面前,抱拳,神情很恭謹的:“各位大哥請留步。”
  所有小夥子默不作聲,認出了他就是那個救了黑皮膚少女瑪塔的大衡男子。一言不發集體瞪視著對方,個個臉上頗有敵意。
  蘇宇也不管是不是跟對方言語不通,一笑,道:“諸位肩上扛著的,應該是從人家那裡搶來的糧食吧。”
  圖果打個手勢,所有人退後,退出一丈開外。
  圖果:“糧食現在既然在我們手中,自然是我們的。你想搶糧,除非一個接一個把我們打倒。”
  蘇宇:“只怕你不是我的對手。”
  圖果:“我自然知道。”
  蘇宇不作聲。
  圖果接著說:“你表面上裝作救那個姑娘其實是在救我。你讓我不至於在自己的兄弟面前倒在那個年輕姑娘的腳下……那真的不如一刀殺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圖果早已經一頭撞死了。你救人救得巧妙,顧及了男人的臉面。你這個人,很好。”
  蘇宇一怔,本來以為這樣的“野蠻人”未必能懂自己的用心。即使懂了,估計也不會承認。沒想到,這人外表粗莽,內心倒也清楚明白,而且主動說出來,很是光明磊落。
  圖果:“你救了我,我無以報答。但是……”
  他把肩上的糧食放下,一把抽出腰間的刀,咬牙切齒道:“你想搶走這袋糧食,最好把我殺掉!”
  蘇宇看著他居然在“以自己的性命來捍衛那袋糧食”,一時沒能想到其中的關鍵。沒動手,反而笑道:“你這個人好奇怪,不就是一袋糧食嗎?犯得著拿命來搏嗎?”
  圖果神情悲壯,守衛著身後的大袋食物,那副樣子,當真就像是將軍在保衛著一座城池,誓與糧食共存亡!
  蘇宇看著他:“這樣吧,我既然是來搶糧的,自然要和你們一決高下。我搶的不是你身後的一袋糧食,而是你們所有人的糧食。所以,我當然不會是和你一個人打,而是和你們所有人。”
  這個道理看上去似乎很能行得通。
  而且面前這數十名壯小夥子,看起來高大結實,其實只是一些只會使蠻力的莽夫。以蘇宇現在的身手,把這些人統統打倒,也不見得是什麼難事。
  更重要的,蘇宇看圖果如此以性命來捍衛一袋糧食,沒想太多。還以為這個愛面子的小夥子是怕在兄弟面前輸給自己丟了面子,從此抬不起頭來,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蘇宇現在只想搶回糧食,絕對不想以任何方式傷及人命。
  這麼多人一涌而上,集體被自己打倒了,必定也會輸得心服口服。
  蘇宇滿以為自己已經是想得面面俱到了。不想面前的粗莽小夥子搖搖頭,說:“要打,自然是單打獨鬥。我們慄古村的男人,絕對不會以多欺少。”

  第四十五章:搶糧

  蘇宇反問他:“你覺得能打得過我嗎?”
  圖果很老實地回答:“打不過。”
  蘇宇:“那還要一對一?”
  圖果:“打不過也要一個接一個地打。我們慄古村的男人,絕對不會以多欺少。”
  蘇宇:“你一個人打不過我的,糧食只能被我搶走。”
  圖果:“想從我圖果這裡搶走糧食,除非你殺了我!”
  蘇宇:“可我真的不想取你的性命。”
  圖果:“你想奪走糧食,除非我死要你劍下!”
  ……
  蘇宇閉嘴了,覺得自己再說下去就成了《大話西游》裡面的唐僧。
  這個小夥子看上去好像很“明白”又好像很“渾”,再這麼言語上糾纏下去,當真是亂七八糟。
  蘇宇現在沒空跟他在言語上糾纏不清,更沒空去想這個“渾人”到底為什麼“以生命來捍衛區區一袋糧食”。
  衝“渾人”一抱拳,道一聲:“得罪了。”
  身形一晃,當真如閃電一般從他身邊竄過,彎腰拎起地上那袋糧食,幾個縱躍,向遠處馬車躍去。
  圖果只覺得眼一花,那個白衣少年倒已經輕輕鬆松拎起地上糧食跟一大鳥似的飛得遠遠去了。心中登時大急,大叫道:“你別飛!”拔腿就追去。
  蘇宇把大袋的糧食輕輕鬆松扔到車上,一轉身,見那個壯小夥子笨拙追來。不由得一笑,也沒說什麼。又是施展輕功,到人群中,躍至一小夥子面前,一伸手,“二龍戲珠”,直指他的眼睛。
  那小夥子本能地向後一躲,肩上一輕,扛著的糧食果然到了對方手中。
  蘇宇拎著糧食,又是幾個縱躍,扔到了馬車上。
  返回,再來“二龍戲珠”,偏偏第三個小夥子鐵了心似的不閃不避,蘇宇一掌揮出,擊在他身上,對方果然身後一踉蹌,第三袋糧食也被蘇宇搶到了手中。
  拎著第三袋糧食返迴車前,卻見那個壯小夥子張開雙臂擋在車前,神情甚是悲憤。
  蘇宇把手中糧食隨意地扔在了地上,問一句:“你叫什麼?”
  圖果一愣,老實回答:“我叫圖果。”
  蘇宇:“你說這糧食本來就是人家的,我不過是替別人再搶回來。你又何必如此不肯罷休?”
  圖果咬牙道:“你想搶走這些糧食,除非把我們都殺了!”
  蘇宇不禁笑道:“可問題就在於,我不動你們一根手指頭,也照樣能把糧食搶到手。”
  圖果一呆,張開就道:“你根本不是人,你是妖怪還是魔鬼?居然用法術來搶糧。”
  蘇宇搖頭,一本正經的:“我既不是妖怪也不是魔鬼。我就是平平常常的人,只是功夫好些,你沒見識過罷了。”
  圖果不相信:“你怎麼可能是人?人哪有你這樣的?長相男不男女不女,還會滿天飛來飛去,跟鳥兒一樣,你是鳥妖?一定是了!”
  蘇宇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冷笑道:“看來是非得給你點教訓不可了。”
  一拳揮出,再腳下一絆,壯小夥兒登時重重撲倒在地。
  蘇宇哼道:“這可不是法術,這是真功夫。你只是沒見識過罷了。”
  圖果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低頭向對方撞去。
  蘇宇輕輕巧巧一轉身,圖果撞了個空,重重撲倒在地上。
  摔得應該不輕,也許皮糙肉厚,著實經摔。第二次重重摔跤的圖果立刻從地上爬起,再次撲向蘇宇。
  當然又是被蘇宇輕巧避過。
  一而再再而三……
  摔了足有九次了,圖果從地上爬起,抬起頭,一張臉鼻青臉腫,多處破皮。兩個大大的鼻孔也淌出了不少鮮血。
  蘇宇有些不忍心了,笑道:“你又何必如此?真要動起手來,你可不是我的對手。”
  圖果一低頭,第十次向對方撞去。
  這次沒有摔跤,頭頂被對方手掌相抵,動不得絲毫。
  圖果使出一身牛力氣,卻仍然不能向前邁動一步。
  蘇宇向前一推,把個偌大的身子推得身後踉蹌倒地,屁股著地坐在地上。這次總算是毫發無傷。
  蘇宇冷冷道:“這糧食本來就是別人之物,我憑真本事搶了過來,不過是歸還主人。真要動手,你們這些人統統加在一塊,也不是我的對手。”
  圖果坐在地上,抬起頭,瞪著他,神情悲壯,突然仰起頭來,縱聲大吼,當真如野獸在吼叫。
  那幾十個兄弟們聽了,也都抬起頭,仰天大吼。
  幾十個吼叫聲震耳欲聾,當真如群獸在咆哮。
  蘇宇不禁呆住了。眼前這些年輕小夥子們的吼叫聲,竟是如此的悲壯,仿佛末日來臨。
  他有些遲疑了,看來這些糧食,對這些看似魯莽的年輕人,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畢竟蘇宇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文明社會,而且穿越以來不是在將軍府就是在風火堂,從來沒有經歷過食物匱乏……
  他一時竟沒能想到,這些看似平常甚至粗糙的糧食,竟意味著全村男女老少的性命。
  吼聲還沒有停止,雜亂腳步聲。
  一大群男人健步如飛,來到大家面前。
  這些男人,皮膚分外黝黑,只在檔部垂一布條遮羞。臉上涂滿獸血,面目猙獰,個個手中持有長矛,凶神惡煞。
  為首的一個身材格外高大魁梧,一身肌肉油黑閃亮,也不知塗抹了多少動物油脂。往那兒一站,不怒自威,自有一種野蠻原始的氣息,當真如野獸之王。
  “獸王”手中握一把鋼刀,自與別個不同。看看眼前的外來者,視線停在了蘇宇臉上,開口問:“你就是蘇宇?”
  口音有點怪,但畢竟是大衡的話,蘇宇完全能聽明白。
  “獸王”:“你救了我妹妹,自然是想娶她當老婆。而且我妹妹不嫌棄你白,說她喜歡你。你為什麼今晚不去跟她蓋同一條毯子?”
  “獸王”就是瑪塔的親哥哥馬魯。帶著全部落的男人大老遠的去狩獵,歸來後,驚悉部落裡的糧食被搶光,連爺爺都被人砍傷。
  這一怒當真非同小可。但馬魯絕不是莽撞行事的莽夫,部落裡的所有健壯男人都是來回奔波了差不多十天,半饑不飽,連個安穩覺都沒睡,一身的疲憊,就這麼再追過去,當真對自己不利。
  再說了,馬魯算好了路程,那幫人兩三天內絕對走不出沙漠。只要他們還要沙漠中……
  馬魯一聲下令,全部落的女人們去收拾足夠的獵物當作當天的食物,全部落的男人都鑽自家茅屋去睡大覺。一睡一白天,而且嚴令男人們當天不準跟自家女人親熱……
  睡足了的男人們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吃下了女人們奉上的烤肉。一個個全都吃得飽飽的,再拿起趁手的武器,集合起來,跟著馬魯,蜂擁而出,去追殲那些敢搶部落糧食的“強盜”。
  順著腳印一路追來,遠遠地就聽到眾人的吼叫聲。馬魯率著全族男人奔過來,看到的是那群強盜全部坐在地上,神情悲憤,倒像是一群困獸。
  困獸一旁,站著一個白得跟羊兒似的男人。馬魯把他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頗有些意外。
  蘇宇的大名早已傳遍了全部落。馬魯還以為是怎樣一個高大壯實的勇士,雖然皮膚白些,但既然救了爺爺,又救了妹妹,還讓少不更事的妹妹心甘情願去跟他“蓋同一條毯子”。那這個人,至少應該是跟自己一樣結實的大漢才是。
  這麼現在一見,皮膚白也就罷了,長得還跟女人似的,而且這身形……怎麼會這麼瘦?才有自己的一半寬,居然還比自己矮了足足有一頭。
  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張臉也生得太俊俏,看起來簡直都不像個男人。
  這樣的男人,真要遇到熊,還不得被大熊一巴掌就拍扁了?
  在部落集體看來,能讓姑娘傾慕的好男人應該是身材高高大大、一身使不完的力氣、最好像馬魯一樣能親手殺死一隻大熊的……
  馬魯見到蘇宇,脫口而出那句話。說出來又打量半天,越看越奇怪,開始懷疑起妹妹的眼光……
  不過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懷疑。蘇宇的白馬拉破車上扔著三袋糧食,然後那些強盜們集體坐在地上,一看就是群失敗者。
  看來這一大群“困獸”是敗在了“白羊兒”手下。
  馬魯眉頭舒展開來,不等對方有什麼答言,把一個熊掌似的粗糙大手拍過去,重重拍在了對方的肩頭。
  馬魯天生的神力,這一拍下去,就怕是個石頭都要開花。
  馬魯身後所有的男人全都張大口,屏氣凝神。滿以為馬魯這一掌下去,那個從外面來的“白羊兒”非死即傷。
  好在蘇宇武功修為足夠,反應夠快,看對方大手拍過來,不閃不避,暗運一口氣,聚氣於肩處,一聲不響地受了。
  馬魯重掌拍在對方肩上,被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夥子若無其事地化解了。很是意外,登時心情大好,涂滿獸血的臉上綻開一個猙獰的笑容,大笑道:“你好,你很好。難怪我妹妹能看上你。”
  部落男人們這才出口氣,相互點頭微笑。都在想“看來瑪塔那個小姑娘,挑男人也還是有些眼光的。”
  蘇宇想說什麼還是沒說出來。這件尷尬事得回頭解釋。
  卻見對方臉上笑容消失,一張臉反而不像剛才那麼猙獰。
  馬魯粗聲粗氣道:“人不可貌相。你雖然外表不佳,總算還像條漢子。我妹妹既然看上了你,你就不應該在今晚到處亂跑。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去,我妹妹已經準備好她的第一條新毯子等著你了。”
  蘇宇轉移話題:“這些應該是你們的糧食,我來是想……”
  馬魯打斷他:“你想搶回糧食討我妹妹歡心,算你殷勤。但是,我們部落的糧食被搶走了,自然是由部落裡的男人們搶回去。不需要外人來插手!”
  說著,伸手就想把人拖開。

  第四十六章:饑餓的男人們

  饑餓的男人們
  馬魯的前半句話讓蘇宇哭笑不得,但後半句話還真有些讓人來氣了。
  馬魯那個粗胳膊拽住蘇宇就想往一邊拖,滿以為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人丟一邊。
  不曾想力氣使出,這麼個又瘦又白的少年居然紋絲不動。
  馬魯一驚,從來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稀奇的事情。憑他馬魯,居然會推不動一個瘦男人?
  這一驚之下登時使出全力,這一下應該是兩頭熊也差不多能推開了。
  不曾想對方身形怕連一頭大熊的三分之一都沒有,卻明顯比兩頭熊都厲害些。居然還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後面那麼多兄弟看著……
  馬魯驚怒之下再也不去想那麼多,雙掌猛地推出。這一推,只怕會推得對方筋斷骨折。
  對方終於動了,卻是整個身子向後仰,避開這一推之力。同時身形一晃,以驚人的速度轉到了馬魯背後,大喝一聲,雙掌推出——
  這一掌力加上馬魯自身向前的力量。把個巨大的身子推得飛到了半空中,又向下落地。然而,卻是雙腳落地,並沒有在大家面前四肢著地摔得狼狽不堪。
  而蘇宇之前站的地方,赫然兩個深深凹進去的腳印。
  馬魯身子連晃三晃,終於站穩了。定定神,長出一口氣。(自然明白對方是手下留情,避免自己在兄弟們面前摔跤出醜。)回過神來,雙手抱拳,對蘇宇說:“少俠英雄了得,在下眼拙,適前多有冒犯,還望恕罪。”
  蘇宇趕緊抱拳:“不敢當。在下剛才用一點巧力,兄台天生神力,卻不是在下這點借勢取巧所能及的。”
  馬魯不禁嘆道:“少俠身負如此絕藝,卻又為人如此謙虛,世所難得,佩服佩服。”
  這個馬魯,倒也是人不可貌相。
  蘇宇:“貴部落的事情的確不應該由外人來插手。只是在下原本有一事相求,考慮不周,做事莽撞了。”
  馬魯趕緊道:“哪裡哪裡,是在下說話莽撞了。少俠一腔俠義之心,著實令人汗顏。”
  這個部落裡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漢。一開始馬魯看蘇宇又瘦又白長得就跟大衡女人似的,內心深處頗有些瞧不起。妹妹居然看上了這樣的小子,讓他這個做兄長的頗有些不爽快,於是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及至蘇宇露了兩手,且又細心保住了他的顏面。馬魯登時刮目相看,內心處著實有些欣喜:看來妹妹的眼光還真不錯。
  這一聽對方“有一事相求”,內心的欣喜登時悉數堆在了臉上。
  畢竟瑪塔是全部落公認的“天下最漂亮的姑娘”。馬魯也根本想不到居然會有小夥子看到“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不動心。滿心以為對方是主動提出求親,於是乎滿面笑容:“年輕小夥子就是臉嫩,想說什麼儘管說,不要怕羞。”
  蘇宇一愣,立刻明白過來對方誤以為自己是為瑪塔來求他。不過現在肯定不能再這麼不明不白下去了……
  蘇宇抬頭道:“實不相瞞,在下有要事去月茲國。不想誤入沙漠深處,迷了路,險些葬身如此。一直到現在也找不到正確的路徑走出這片沙漠。想貴部落既然居住在此,自然熟悉地形。還有勞兄台派人為在下帶路好走出沙漠。在下身有要事實在是耽擱不得,還望兄台諒解。”
  馬魯瞪著他,半天不言語。
  蘇宇一躬掃地:“事態緊急,還望見諒。”
  馬魯瞪著他說出了:“你不想以後住在這裡?不想討瑪塔做老婆?”
  蘇宇一怔,趕緊道:“在下身負要事,萬萬配不上令妹。”
  馬魯:“我爺爺說你這個人太自卑……你放心,你身手如此了得,以後出去打獵估計打死兩三頭熊都不成問題,到時候我們全部落上下都會敬重你,絕對不會瞧不起你的。”
  蘇宇真正是哭笑不得,跟這些原始部落人溝通居然如此困難。
  看來只有扯個謊。
  蘇宇開口道:“在下平生最愛的那位姑娘身陷月茲國中有莫大危險,讓人著實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去。如今被困此處,還望兄台見諒。”
  馬魯登時就暴怒:“你最愛的人?見了瑪塔你居然還會惦記著別的姑娘?那姑娘是不是皮膚跟你一樣白?哼。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什么女子能有瑪塔那麼漂亮。”
  蘇宇繼續瞎掰:“實不相瞞,在下最愛的那個月茲國姑娘能歌善舞,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蘇宇順口把以前的女奴眼兒媚搬出來。
  瑪塔雖美,但比起眼兒媚的傾城傾國,卻還是遜色三分的。
  某種程度上,蘇宇並沒有扯謊。
  馬魯卻聽得大怒,認定對方是在扯謊。畢竟他根本想象不出這世上還有比瑪塔更黑也更美的姑娘。
  這個蘇宇雖“人不可貌相”,英雄了得。但居然敢把瑪塔的情意不放在眼裡,是他這個做哥哥的無法容忍的。
  馬魯瞪著他:“你既然另有女人為何還來救我妹妹?你救了我妹妹卻不娶她做老婆……你這個人功夫了得,居然是這般人品!這件事我回頭再跟你算帳。”
  馬魯關於“人品”判斷的思維邏輯實在不是蘇宇所能理解得了的。不過現在也不是思考或者爭辯這個問題的時候。
  馬魯舉起大刀,身後部落兄弟們舉起長矛。全部落男人一聲大吼,面對那些異族強盜,馬魯大聲道:“你們是來自沙漠外的慄古村吧,這般不自量力,搶走了我們的糧,根本就是小狼跑到虎穴中來奪肉。老虎不在了,你們暫時能得逞;可老虎要是回來了,你們這群只知道當小偷的小狼,就是夾著尾巴逃,也逃不回自己的狼巢!”
  馬魯話音未落,部落男人們又是一聲大吼,當真如群虎狂吼一般。
  對面為首的圖果已經摔得全身是傷。但仍然支撐著站起,吼道:“你們這些大笨熊,哪裡配得上老虎的稱號?我們慄古村的兄弟姐妹是天上的神鷹的後代,哪裡是你們這些大笨熊口中侮辱的小狼?呸,熊再高大,也是沒有腦子的笨蛋。遇到天上的神鷹,還不就是爪子捂眼轉身逃跑的命!”
  馬魯氣極反笑:“說你們是小狼,都抬舉了你們。看你們這些大男人,一個個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就像是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呸,居然說自己是天上神鷹的後代,好生不要臉,這般往自己臉上貼金!”
  呼啦啦一下,慄古村的坐地上男人們全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抄起手中的傢伙,面對敵人,睚眥欲裂。
  圖果一舉刀,悲憤吼道:“神鷹的後代,豈能讓笨熊這般侮辱?弟兄們,你們手中的武器就是尖利的鷹爪。讓我們祖先的光輝,在今日重現。讓這些沒有腦子的大笨熊,爪子捂著眼睛,蹲在地上,只會叫饒命!”
  慄古村的男兒跟著一聲大吼,聲勢竟然絲毫不弱於方才的那聲“虎嘯”。
  一時間,兩邊“劍拔弩張”。一場血戰,就要爆發。
  就在這個緊張時刻——
  咕嚕嚕聲響。
  馬魯一呆,只見對面遠遠的圖果,神情有點尷尬。
  咕嚕嚕——
  咕嚕嚕——
  咕嚕嚕——
  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響。
  自圖果開始,像傳染病似的,逐漸蔓延到了身後幾乎每一個兄弟。
  兩三天沒吃東西的“神鷹的後代”,居然在如此關鍵時刻,集體爆發——肚子餓得咕咕亂響。
  而且時間也著實不短。你響我響大家都響,這肚子真要餓得大叫起來,那是主人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的。
  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當骨眼兒上?
  戰鬥還沒開始呢,就這樣示弱於對方!
  慄古族的小夥子們恨不得登時張出鷹翅膀,張開來捂住臉,蹲下身子……
  幾十個小夥子都在那裡餓得肚子亂叫,集中起來,聲勢著實驚人。
  對面部落人數差不多的男兒,眼中所看,耳中所聽,盡皆目瞪口呆。終於,反應過來,不知誰忍不住一笑,然後就是大家集體大笑。
  部落小夥子們,個個捧著剛剛吃飽了脹起來的肚子,放聲大笑,直笑得前仰後合,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馬魯邊笑邊指著對面還在集體肚鳴的“神鷹後代”大聲道:“餓成這個樣子還自稱是神鷹的後代,氣勢那般囂張。說了半天大話竟然是連肚子都還沒吃飽。餓成這個樣子還想跟人打架,這般想死嗎?”
  笑聲更響。部落男人們捧著鼓鼓的肚子,笑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圖果控制不住自己的“腹鳴”,咬牙悲憤道:“哪怕是活活餓死,也要在餓死前把你們打倒!”
  對面笑聲一停,復又響起。這次的集體大笑,分明比方才更為響亮。
  因饑餓導致的肚子轟鳴聲,與對面的肆無忌憚嘲笑聲,交織在一處,很古怪也很尷尬。
  第三方的聲音終於響起。
  蘇宇沒有笑,看明白了一切,不由得嘆口氣:“你們搶了食物至少也有一天了,這麼多能吃的東西一直在你們身邊,你們這麼多人,居然沒有一個人動這些食物。”
  馬魯邊笑邊說:“他們是沒有時間吃東西只有時間逃跑,怕被我們部落的男人們追上……”
  說到這裡沒有說下去,自己也覺得好像說不通。
  蘇宇大聲道:“你們搶了食物,是不是要帶回去給女人孩子還有老人們吃?”
  嘲笑聲漸漸地小了下來。
  圖果哼道:“我們慄古村的男兒可不是你們部落的笨熊男人。我們是神鷹的後代,只要是男人,哪怕只有一口食物,也要先讓給自己的親人。”
  嘲笑聲終於停止。
  馬魯先停止笑聲,然後是身後的兄弟們。
  這些停止嘲笑別人的小夥子們,看著對面神情悲憤的男人們,一時間,竟然全都陷入了沉默。
  因饑餓而導致的腹鳴聲仍然在此起彼伏,大聲轟鳴。
  這原本是很可笑的。
  但是……所有人,全都閉了嘴。一言不發。

  第四十七章:憨漢子

  笑聲止。
  部落裡的男人們一言不發。對面是慄古村的饑餓男人們控制不住的腹中轟鳴仍然在沒完沒了地持續著。
  但是,已經沒有人再神情尷尬。亦沒有對方在肆無忌憚地嘲笑。
  馬魯踏前一步,說出一句:“難道你們村子連儲備的糧食都沒有了嗎?”
  圖果怒道:“我們慄古村的男人,哪怕只剩下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跟你們戰鬥到底。”
  握緊手中刀,咬牙切齒道:“想戰鬥儘管過來,別以為我們會怕了你們。”
  說這些話的時候倒是一絲不苟,但明明腹鳴聲比方才更響亮了。
  馬魯哼一聲:“你們這個樣子……只會讓人覺得可憐。”
  圖果當下怒極:“我們堂堂神鷹的後代,輪得上你們來可憐?”
  舉起手中大刀就要砍去,不想大刀舉到半空中卻硬生生地停在了那裡。
  圖果回頭,只見身邊那個比自己矮了有一頭的瘦男人一隻手抓著自己的臂膀,竟是讓自己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無法動彈。
  這個少年著實“貌不驚人”,不想臂力竟也如此駭人。
  圖果罵道:“你這個……這個妖怪,居然又來施法術……”
  蘇宇雪白的臉上現出一絲怒色,但也一閃而逝。忍住心頭怒氣,哼一聲,道:“你這個大塊頭行事這般魯莽,你和你的兄弟們就這麼餓著肚子敗在人家手下不打緊。可要是沒了食物帶回去,你們的親人吃什麼?難不成活活餓死?”
  圖果臉皮紫漲:“大衡的軍隊搶光了我們的糧食,我們就是搶糧也是被逼……”
  卻見那個少年神色一變,張口就問道:“你說什麼?是大衡的十萬軍隊搶了你們的糧食?”
  圖果哼一聲:“果真有十萬嗎?難怪那麼浩浩蕩蕩的人馬一眼望不到邊。”
  蘇宇慢慢地放下了手臂,站在那裡,怔怔地發呆。
  圖果怒道:“我忘了你也是大衡人,一個鼻孔裡出氣,果然都不是什麼好人。”
  想到此人是對方的幫手,且長相“怪異”又會使妖法……不如一刀解決了!
  圖果沒再多想下去,舉起大刀就向對方砍去。看對方發呆的樣子,蠻以為這一刀下去準能把對方劈成兩半。
  不想大刀猛地劈出,卻劈了個空。
  圖果幾乎使出了全力,這一下劈空,整個人就向前栽倒,額頭觸到刀背上,登時磕得鮮血長流。
  圖果哼都沒哼一聲,一骨碌爬起,剛一轉身,整個人又是向前撲倒。
  原來蘇宇在他大刀砍至,就以驚人的速度轉到對方背後。待對方磕得頭破血流爬起,又使了個巧妙的法子將之絆倒。
  這圖果空有一身天生的神力,在蘇宇面前,卻是全無施展的機會。
  圖果再次爬起,頭上臉上全是鮮血,樣子甚是駭人。肚子仍在鳴叫。當下惱怒道:“別以為你使妖法我就怕了你,有種來真的!”
  蘇宇搖頭道:“你有一身的好力氣卻不會使用,可惜。”
  圖果生性耿直,但也不是傻子。蘇宇語氣中隱含的意思多多少少還是聽出來一些,於是不說話了,只是擦把眼睛上的鮮血瞪著對方。
  蘇宇:“倘若有人肯好好指點一番,加以時日,就是三四頭大熊站你面前都不是你的對手!”
  圖果嘴脣動動,還是什麼也沒說。
  蘇宇:“不過現在不是學功夫的時候,現在首先要解決的是食物問題。”
  言畢,蘇宇來到馬魯面前,很恭謹的:“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馬魯瞪眼道:“何必這般生分,你就叫我大哥好了。”
  後面本來還有一句“你早晚也是我妹夫……”總算沒有說出來。
  蘇宇恭聲道:“不知大哥打得的這許多野物從何處而來?”
  馬魯:“沙漠外的一處山谷,很隱蔽。不過裡面有很多很奇怪的毒蜂,每年也只有個把月消失。我們就趁著這個時候去那裡打獵。每年都收穫頗豐。”
  蘇宇:“很奇怪的毒蜂?”
  馬魯點頭:“那種蜂子很奇怪的,血紅色,個頭也不大,叮人一口卻足以讓你活不過當天。所以那片山谷當真有許多好東西,卻是沒辦法呆久。”
  蘇宇:“這個時候再去打一次獵還來得及嗎?”
  馬魯點頭:“應該來得及。”
  蘇宇:“那大哥是否可以帶慄古村的兄弟們去那片山谷打獵?”
  馬魯登時放聲大笑,好不容易停止下來,方道:“蘇老弟,你想得倒好。我憑什麼要帶他們過去。再說了,那片山谷在沙漠外還要走了兩天時間。就算我發好心帶他們過去,打了獵物,再到他們的慄古村,這來來回回的距離,也至少要五天的功夫。這段時間,他們慄古村的女人孩子和老人,總有不少人是撐不到有東西吃的那天。”
  蘇宇指著地上一袋又一袋的食物:“這裡的食物,只要有幾袋子,足夠他們全村過五天了。”
  馬魯瞪著蘇宇,不怒反笑:“那是我們村的糧食,憑什麼給他們?蘇老弟,聽說你們是信菩薩的。我們可不是你們信的菩薩。我們自己辛辛苦苦積下的糧,可沒那麼容易給別人。”
  蘇宇:“倘若那些毒蜂被消滅呢?”
  四下裡一片沉寂。
  蘇宇沉聲道:“你剛才說了,那處山谷裡生長著許多好東西,只是沒辦法在呆久。還不是那種血紅色毒蜂的緣故?倘若把毒蜂消滅了,大家隨時隨地都可以過去。”
  馬魯哼道:“你以為只是一些普通的蜂子嗎?那種蜂子,只要稍稍叮一口,就是一條人命。以前不是沒有人想過要消滅那些毒蜂。只是小小的蜂子還沒能打死,活生生的男人就就該毒發身亡了。”
  蘇宇:“總有辦法可以對付那些蜂毒。”
  馬魯斜眼看著他:“你又不是神仙,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蘇宇哼一聲:“雖說在下不是神仙,但在下有位朋友倒是位神仙一般的人物,這位朋友贈送的一些丸藥,服下去,可以讓人百毒不侵。實不相瞞,老人家所用的傷藥,正是那位朋友所贈。”
  馬魯終於不說話了。畢竟爺爺所敷的治傷藥粉的神奇功效著實讓所有人大開眼界。
  至於對方是不是真的有那種丸藥可以對付那些劇毒無比的血蜂,好在巫師那裡恰巧有兩隻血蜂,回去一試,自然知曉。
  但馬魯終究還是有個問題不大能想明白,就問他:“那些丸藥真有那麼神奇,應該是很金貴的。你為什麼要幫他們?”
  蘇宇:“寧可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全部糧食留著帶回去分給女人孩子和老人,這樣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漢子。我蘇宇很敬佩。”
  “而且,我那位朋友知曉了,也一定會贊成的。”
  那群“真正的漢子”,仍然在不同程度的腹中轟鳴。
  但是,現場沒有一個人發笑,所有人默然無語。
  馬魯一拍大腿,問圖果:“你敢不敢跟你們村子裡的人去那片山谷打獵?”
  圖果梗著脖子叫嚷:“這裡沒人是熊包,有啥不敢?”
  馬魯:“五袋糧食讓你們帶回去,夠不夠你們全村人吃五天?”
  圖果:“十天也吃不完了。”
  馬魯:“那好,你派幾個弟兄帶五袋糧食回去。其餘的,跟我回村,先飽食一頓,再一塊去那座山谷打獵。”
  圖果:“為啥現在不去?”
  馬魯聽著他肚子陣陣鳴響,不由得一笑,道:“就算是天上的神鷹,也得吃飽了,有了力氣,才能去獵熊吧。”
  圖果張口結舌,倒也沒有再說什麼。
  馬魯臉色一變,來一句:“我現在可以幫你,但並不意味著我可以放過你。你這個大塊頭砍傷了我爺爺,這筆帳,遲早要算清楚!”
  圖果:“砍傷了你爺爺,是我的不是。如果那片山谷真的有你說的那樣生長著很多好東西,過後只要打得足夠的獵物讓我們撐過半年,我圖果任憑你們處置,要殺要砍,絕不皺一下眉頭。”
  最後幾句,聲音格外大。竟是鐵了心了把生死置之度外。
  只要有足夠的食物讓全村人活命,圖果是可以把自己這條命交給對方的。
  馬魯一呆,轉而大笑,大笑著說出一句:“你好,你很好。”
  圖果瞪眼道:“我有什麼好?皮糙肉厚,你們又吃不得。”
  馬魯笑道:“難不成我們會把你煮了吃?”
  圖果嗡聲嗡氣的:“我圖果不怕什麼古怪的死法。”
  馬魯又是一陣大笑,卻只是笑著什麼也不說。
  馬魯嘴上不說心裡卻在想著:“這個小夥子很是憨厚,我爺爺跟他聊過之後一定會喜歡的。反正爺爺的傷現在也不礙事了……”
  馬魯的心思蘇宇也能猜到一大半,卻也只是低著頭笑笑不言語。
  倒是圖果,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莫明其妙,瞪眼道:“你們笑什麼?最好不要耍什麼鬼花樣,否則我圖果輪起大刀來,一刀一個,把你們都劈成兩半!”

  第四十八章:記號

  蘇宇和馬魯當然不會和這麼個憨漢子一般見識,對於對方的魯莽言語,盡皆一笑了之。
  馬魯言出必踐,果然借了五袋糧食給對方,當即背回去分給全村。
  等回了部落,取出藥丸,先喂給一隻幾個月大的小狗。然後把小狗和那兩隻血蜂關在一處,小狗挨了兩大叮之後汪汪大叫,然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追著蜂子亂拍亂咬,兩隻碩大的血蜂,不是被狗爪拍扁就是乾脆被咬成兩截。
  之後一個時辰,那隻小狗仍然是精神抖擻,仿佛只是挨了兩下蚊子叮。
  當下所有人歡呼。
  以前一個大活人被血蜂叮了,走不了三步就得倒地身亡。看來這些百毒不侵的丸藥還真是血蜂們的剋星。
  只要有了這些藥,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把血蜂的老巢搗毀。到時候……
  到時候那個布滿鮮果肉食的山谷,就是部落取之不盡的糧倉了。
  馬魯一揮手,所有人停止歡呼。
  他走到蘇宇面前,問出一句:“這些丸藥,我們不能白要。說吧,蘇少俠,你到底想要什麼?”
  人群中,瑪塔抬起頭,一雙眼睛亮閃閃,看著蘇宇。
  蘇宇卻是目光轉移,沒有跟黑美人對視,面對馬魯,說出一句:“明天就送我離開這片沙漠。”
  瑪塔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宇。
  馬魯看一眼自己的妹妹:“蘇少俠還是不肯改變主意?一定要去月茲國,去見……見你那位舉世無雙的姑娘?”
  瑪塔叫一聲“哥……”卻沒有說下去,咬緊嘴脣,盯著蘇宇。
  然而,那個像白羊兒一樣的男人,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說一句:“在下有要事,當真是耽擱不得……”
  瑪塔轉身跑開。
  馬魯卻只回頭看了一眼,嘆口氣,只說一句:“蘇少俠肯提供這等珍貴的解毒藥,那蘇少俠提的要求,我馬魯自當遵從。明天馬魯親自送少俠出沙漠。”
  當晚,部落盛大“宴席”。宴請所有外來的朋友們。
  一座又一座的篝火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部落裡的年輕女人們都佩帶上最漂亮的骨飾珠璉,在客人們面前載歌載舞。
  這些慄古村的小夥子們連日來著實餓得狠了,一邊欣賞著歌舞,圍坐在篝火邊把大塊大塊的烤肉塞嘴裡,委實食量驚人,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蘇宇自然是晚會的主角,部落女人們奉上的最好的烤肉在他面前堆成一座小山。肚子裡面早已塞滿,卻不過此地主人盛勸,只有繼續一塊一塊地吃下去。
  慄古村的小夥子們吃得太急太快,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圖果先把食物放下,然後是眾兄弟們,全都罷了手,訕訕地笑著,一抹油嘴巴,都說“吃飽了。”
  馬魯走過來笑道:“明明沒填滿肚子,何必這麼口是心非。”
  一揮手,十個左右的部落小夥子們抬過一座肉山。
  馬魯插一把刀子在肉山上,道:“這裡還有大半隻熊,大家自己烤了吃。可別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慄古村的小夥子們趕緊站起來,都道:“馬魯大哥太客氣了。”
  馬魯:“客氣什麼,好不容易來這許多客人,怎麼可以不吃飽喝足?”
  眾小夥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轟然答是。
  然後也不跟此地主人客氣了,紛紛自己到肉山上割下大塊大塊的,抹上鹽巴,架到火上。
  原本還是仇家,現在倒都成了兄弟一般。
  兩族人盡皆性情豪爽,坐在一塊,邊比劃邊吃,“談”得高興了,部落的男人們紛紛叫自家的女人端出久藏的水酒,毫不吝惜地敬給了客人。
  蘇宇嘗一口灑,比起在帝都嘗的,著實劣了很多。只是酒勁極大,喝下去就像是喝一團火似的。不過大家都喝得高興,自然也不會講究什麼,跟身邊人一樣,把粗陶碗中的酒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熊熊篝火一座挨著一座。
  篝火邊成群地坐著兩族男人,大碗喝酒,當塊吃肉,一時間熱火朝天、熱鬧非凡。
  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回頭,只見老酋長在孫女的扶持下慢吞吞走過來。
  慄古村的小夥子們趕緊站起,蘇宇也跟著站起。
  圖果在最先,面對砍傷了自己的老酋長,頗有些尷尬。趕緊入下酒碗,跪倒在地,口中道:“圖果之前砍傷了老酋長,是圖果的不是。圖果在這裡磕個頭,向老酋長賠不是了!”
  說著果然重重磕下去,只是額頭所觸,都是些草泥。花再大的力氣也很難磕出動靜來。
  只見圖果那麼個大塊頭跪在地上,把個大腦袋只往泥土裡磕,不住地沉悶聲響,倒也滑稽。
  幾乎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蘇宇也不例外,只是抬起頭,遇到異樣的目光,扶著爺爺的瑪塔,咬著嘴脣,狠狠地瞪著自己。
  四目相對,瑪塔突然低了頭。
  蘇宇也低下頭,止住了笑聲,默然無語。
  圖果終於停止磕頭,還沒抬起,就聽得老人家的聲音:“我這條老命差點送進你手中,磕幾個頭就算啦?”
  圖果不敢抬頭,嗡聲嗡氣道:“聽憑酋長處罰。”
  老酋長哈薩把手中兒臂粗的棍子遞給孫女:“現在使不上勁兒,你幫你爺爺狠狠地抽這小子一頓。”
  瑪塔接過棍子,只說一句:“爺爺你放心好了,瑪塔一定狠狠地打,打斷這根棍子為止。”
  話音未落,一棍子狠狠打下,結結實實打在那個結實寬闊的背部。
  圖果低著頭,一聲不吭,咬牙受了。
  瑪塔一姑娘家,力氣著實不小,把個兒臂粗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狠狠打下去。只聽得木棍打在肉體上,沉悶的聲響。聽得出女孩子是在輪棍子把人家往死裡打,圖果卻跟塊木頭似的跪在那裡一聲不吭地忍受著。老酋長居然就這麼看著,根本不出聲把自己出手不知輕重的孫女喝止住。
  赤裸的背部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女孩兒家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看得出,她是不把那根又粗又結實的木棍打斷掉不罷休。
  眾人臉色漸漸地變了。
  可是酋長沒開口,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蘇宇越眾上前,對瑪塔笑著來一句:“你打累了吧,我來替你。”
  瑪塔抬起頭,一雙寶光璀璨的大眼睛瞪著他,一句話也沒說,揮起木棍,又要衝跪在地上的圖果狠狠打下。
  揮在半空中的木棍停了下來。蘇宇抓住她的手腕,說出一句:“難道你非要打出人命來不可嗎?”
  瑪塔瞪眼道:“用得著你來管?”
  手中用力,卻動不得分毫。一鬆手,那根木棍也掉了下來。
  蘇宇果然鬆手。
  瑪塔一跺腳,對爺爺說:“爺爺,你看,你看他居然敢欺負我!”
  老酋長指著她的鼻子說:“你這個野丫頭,跟誰發脾氣呢?”
  瑪塔把頭別一邊去,不作聲。
  老酋長咳嗽一聲:“畢竟這年輕人出手不知輕重,險些要了我老人家的老命。我看他皮糙肉厚的也耐打,這麼辦吧。小蘇宇,你幫我打他出氣,打斷這根棍子為止。”
  蘇宇倒也不客氣,跟圖果道一聲:“得罪了。”
  舉起木棍重重打下。
  這木棍一抽下,都帶起了一陣風,聽起來很是驚人。
  眾人驚呼聲中,木棍以驚人的氣勢“重重”擊在圖果赤裸的背上,喀嚓一聲,一斷兩截。
  蘇宇把半根棍子往地上一扔,笑道:“這棍子果然不太結實,一打就折斷。”
  四下裡寂然無聲。
  圖果跪地上怔怔地發呆。
  酋長哈薩指著蘇宇的鼻子笑道:“你這個小劍俠,還真會使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蘇宇是在棍子落在人家背上之前以內力將木棍先行折斷。棍子在接觸皮肉之前的一剎那恰恰斷成兩截,從表面上看是打人打斷的,其實棍棒下的圖果根本沒有在這一擊之下受到任何損傷。
  瑪塔當然也看出來了,狠狠瞪了蘇宇,卻什麼也沒說。
  蘇宇衝酋長一抱拳:“還望老人家今天饒過這個莽撞惹禍的年輕人。”
  酋長點頭笑道:“蘇小劍俠能開口,我這條老命又是人家救的,當然不能不賣這個面子。“
  圖果雖說性子憨直,卻也聽明白了究竟。立刻對酋長:“多謝老人家。”
  轉身對蘇宇:“多謝蘇兄弟。”
  蘇宇趕緊閃一邊,不肯接受他這一拜,口中道:“圖果大哥快快請起。”
  圖果從地上站起,又對著比自己矮兩頭的黑美人一抱拳:“多謝瑪塔姑娘手下留情。”
  瑪塔狂翻白眼:“你謝我什麼?你差點被我活活打死掉。”
  圖果嘿嘿笑道:“反正姑娘終究是沒把我活活打死掉。”
  瑪塔一時間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狠狠地衝他剜了一眼。
  卻見對方呆呆地看著自己,眼中頗多異樣。
  自十三歲以來,這種來自異性的異樣眼神著實見多了,瑪塔也不以為意,哼一聲就不言語了。
  卻見對方仍然跟個傻子一樣呆呆看著自己,瑪塔原本一肚子氣,此時卻不禁覺得好笑,終於綻開個笑臉,衝對方扮了個大大的鬼臉。
  瑪塔這個大大的鬼臉卻讓圖果看得更呆了,心中想的是:“這麼漂亮的姑娘,扮個鬼臉,都這麼漂亮可人……”
  蘇宇想從行囊中取出些傷藥來,卻被老酋長竭力攔阻。
  老酋長:“這小夥子皮糙肉厚的,一點小傷哪用得著小俠這等金貴的傷藥。”
  也不管人家被打傷的客人是不是臉面上下不來,轉頭吩咐孫女:“去把部落最好的傷藥拿來。”
  瑪塔對爺爺向來言聽計從,再說爺爺的意思她也明了。那般傷藥,用在這等“粗人”身上,太也浪費了。果然跑去拿了好多的草藥厚厚地涂在圖果赤裸的背上,讓蘇宇想“浪費金貴的傷藥”也沒地方再“浪費”。
  圖果低著頭,一聲不吭,背著一背的傷藥還想跑去和兄弟們喝酒吃肉,卻被大家罵走了。所有兄弟集體罵他,讓他早點休息。
  這個憨直的漢子倒也聽話,果然一聲不吭地鑽進一個茅屋裡睡覺去了。
  蘇宇也想早點休息。被瑪塔一把抓住。
  月光下瑪塔的一雙大眼睛分外閃亮,望著面前“白得像羊兒”一樣的男人,張口就說道:“明天你真的要走嗎?去月茲國找你那位……那位最愛的姑娘?”
  蘇宇有些不敢看她,眼睛看著地:“我真的配不上你。你這樣漂亮又單純的好姑娘,會有很多好男人排著隊……”
  瑪塔打斷他:“我真的不如她嗎?”
  蘇宇不作聲了,這個謊,真的沒法再扯下去。
  瑪塔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是不是你們大衡的男人都不喜歡姑娘家皮膚太黑?那個姑娘是不是跟你一樣皮膚白?”
  蘇宇還是不作聲。
  瑪塔笑道:“也許我這樣的在你們眼裡,根本就是個黑皮膚的醜姑娘。”
  蘇宇抬頭忙道:“你哪裡醜了?你要是醜,天下就沒有漂亮的人兒了。”
  “你這樣的膚色,真的很健康……很美!”
  這兩句話,卻是蘇宇的真心話。
  瑪塔突然放聲大笑,大笑著說出一句:“黑也好,白也罷,終究抵不過有人先進了你的心。”
  說畢,一低頭,狠狠咬下,咬在了對方的手臂上。
  蘇宇一聲不吭,卻分明感覺到對方尖利的細齒咬進了自己的血肉中。
  瑪塔終於抬起頭來,雪白的牙齒上染著一片血的粉紅。
  瑪塔對蘇宇說的最後一句話:“在你走之前,我要在你身上留下一個記號,讓你永遠都記住我!”
  說畢,她就跑了。跑回了自己的茅屋,再也沒有出來。
  篝火邊的男人女人們仍然在喝酒吃肉,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邊。除了爺孫兩個。
  老酋長哈薩和孫子馬魯對視一眼,同時嘆口氣。
  馬魯言出必踐,親自送蘇宇出沙漠。
  走得是最捷徑的道路,走了一天一夜,終於走出沙漠。
  正西方就是月茲國的方向。
  馬魯把滿滿一大袋肉乾放在馬背上,開口道:“此去西行,五日內就可以到月茲國。出了沙漠,就不用發愁沒水喝了。這點肉乾是抹上鹽巴風乾了的,可以直接吃。足夠蘇少俠吃半個月的。”
  蘇宇抱拳:“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馬魯笑道:“少俠送的那些解毒藥,可是救了兩個村子。你的恩德,可比我們的大多了。”
  蘇宇:“要謝,就謝我那位朋友吧。解藥都是他配的,姓杜名若,真正是天下第一神醫。”
  接下來,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低下頭,終於開口:“令妹……”
  馬魯打斷他:“那個野丫頭小小年紀不懂事,說話做事都那麼孩子氣,你別放在心上。”
  蘇宇低頭:“馬魯兄……太客氣了。”
  馬魯:“還有,倘若哪天蘇兄願意了,儘管回來。我們整個部落,包括慄古村,都會把蘇少俠當自家兄弟一般。”
  蘇宇抬起頭來:“能結交諸位兄弟,是蘇某人的幸運。”
  “能結交蘇兄弟,何嘗不是兩個村子的幸運。”
  馬魯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了,蘇兄可早早動身。”
  蘇宇飛身上馬,在馬上抱拳:“就此別過。”
  馬魯揮手告別,與身後諸位兄弟,看著一人一馬的身影,恰如疾風閃電一般,從大家視線中,轉眼消失。

  第四十九章:毒

  又往西連走了數日,為給十萬大軍充饑,軍中戰馬,已宰殺了近一半。
  戰馬都是有靈性的動物,目睹同類被屠宰,馬群逐漸不安分了起來。開始不聽主人的使喚,已經有部分軍馬試圖逃跑,但基本上沒有成功的。不是被早早拉回,就是剛剛跑出就被神箭手射殺。
  到了晚上,埋鍋造飯,又一批軍馬被殺。於是整個營地,都是馬兒的哀嘶聲。
  畢竟之前大帥當眾親手宰殺了那匹聞名天下的白蹄烏,於是再怎麼痛惜自己的馬兒,眾將士也只能低頭不語。
  趙鈞問清楚離月茲國大概還有五六日的路程,只說一句:“等打到月茲國,自然不用發愁糧食了。”
  離月茲國越來越近,對方不可能不知道這十萬大軍的動靜。
  到現在為止,居然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當然,這不會是個好兆頭。不曉得對方到底在玩什麼鬼花樣。
  趙鈞一面下令加強戒備,一面在夜晚入睡前親自環繞全營巡檢。
  一連數日,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暴風雨前的黎明,總是格外平靜。
  趙鈞的內心,隱隱開始不安。
  卻說大衡十萬大軍因缺糧草而殺戰馬以充饑的事實,早有細作報之月茲國統帥拔兒汗。
  拔兒汗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甚是欣喜。暗道:“天助我也。”
  月茲國上上下下,也不過五六十萬左右的人口。除去老弱病殘,能上陣打仗的適齡男兒也未必有十萬。
  精通兵法、聞名天下的趙鈞親自率十萬大軍越境而來,月茲國早已是舉國震動。
  百年來,兩國第一次正式開戰。大衡王朝既然決定千里遠征,自然是志在必得。所以才不惜下如此血本,派出朝中最出色的統帥趙鈞、以及十萬將士。
  本來,論實力,趙鈞率十萬大軍踏平月茲國,完全有勝券。
  可如今……
  糧草已盡,就靠著宰殺將士們心愛的戰馬以充饑,這十萬軍心,如何能穩定?
  而且,如果連戰馬都不能果腹,饑腸轆轆的十萬將士,自然是一擊潰敗。
  拔兒汗在自己國界內按兵不動,心中早已打好一個主意。
  一處小河邊,大片的野草。突然有數以千計的月茲國士兵悄無聲息靠近,每日背著一個口袋,將口袋內粉末細細撒在草上,再澆上水。然後,一言不發地撤退。
  至天亮,河水蜿蜒,野草隨風搖擺,看上去,和平常並無兩樣。
  多日來,大軍行經處,多是極荒涼之地。不能說寸草不生,至少也是植被稀少。
  尚且倖存的軍馬,餓了多日,基本上已不能馱人馱物,被人強拉著,艱難行走,四蹄不住地打著踉蹌,不斷地有戰馬倒下,又不斷地有人將馬匹強行拉起。
  河水流淌聲,大軍終於停了下來。眼前大片草地。生長的野草,多達半人高。
  戰士們多是面露喜色。那些軍馬嗅到了水草的氣息,全都不安了起來。
  牽馬的一雙雙手果然鬆開,根本不用人催促,近千名戰馬奔了過去。
  趙鈞騎在一匹尋常的馬上,目光炯炯,望著那片野草地,突然臉色一變,立刻下令:“把馬都牽回來。”
  眾人詫異,一時猜不透緣由,但終究不能違令,於是立刻奔去拉回戰馬。
  那些馬匹都是餓得久了,此刻突然見到如此豐美水草,埋首野草間,大口大口地嚼咽,那些戰士們,一時間竟是牽之不動。
  突然,馬聲哀嘶。近千匹餓馬,紛紛倒在草叢中。身子抽搐,口中直吐白沫。
  趙鈞翻身下馬,奔至野草中,蹲下,抄起一把泥土,土中摻雜著黑色粉末。他輕輕一嗅,登時明白過來。
  這大片的草地,竟是被人下了毒。
  食下野草的戰馬,全都中了劇毒。
  近千匹戰馬全在草叢中翻滾著,不多時,全都咽了氣。
  馬頭下大堆大堆的白沫。
  豹奴連翻幾匹馬,臉色驚慌,奔來報告大帥:“全是毒死的。”
  趙鈞臉色陰沉:“居然在野草中下毒,好一條毒策。”
  他沒有再說下去,身邊豹奴亦是一言不發。
  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損失的,不僅是全軍這僅剩的千匹戰馬。
  這些被毒殺的馬匹,甚至都沒有辦法充作軍糧。
  這意味著,十萬大軍,從現在起,徹底斷糧。
  明白如此情形的,不僅僅是趙鈞和豹奴。身後無數將士,多半,都明白過來這個道理。
  沒有騷動,甚至沒有人開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望著統帥趙鈞。
  趙鈞站起,轉身,望著身後的大軍,臉色沒有絲毫異樣,舉起馬鞭,指著西方:
  “前方有一座集鎮,鎮上數千人口,家家戶戶都有存糧。倘若能快些行走,大家可以在一兩日之內趕至,向鎮上百姓借得足夠的糧食。”
  一時間,一片死寂。
  終於,全軍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於是軍心未變,所有將士,跟著他們的統帥,打起精神向前進發。
  一兩日就可以趕到那座小鎮,也就是說,大家最多餓一兩日,就可飽餐一頓。
  腹中仍然饑餓,但是希望在前方。只要能打起精神向前走……
  趙鈞下馬,與將士們一同步行。
  身邊豹奴壓低聲音問一句:“大帥,前面的那座小鎮不是已經被月茲國屠城了?”
  趙鈞只答一句:“只要有人的地方,終歸會找到糧的。”
  豹奴不言語。
  趙鈞接著說出一句:“只要在一兩天之內打一個漂亮的大勝仗,就可以輓回局面。”
  豹奴還是不言語。
  他很清楚,此處離月茲國邊境,尚有五日左右的路程。
  倘若兩天之內找不到糧食又見不到敵軍,這十萬大軍……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大軍加快步伐,走了不到兩日,果然到了一處集鎮。
  然而,卻是一座死鎮。
  鎮內家家戶戶都是門窗大開。死屍遍地,幾乎全鎮的地面都被已乾涸的血染作了紅色。
  平常的家畜根本不見蹤跡,倒是有不少野鼠野狐出入死屍堆中。甚至有碩大的黑蟻,從死去多日的屍體上、耳鼻口中爬進爬出……
  從死者的面目中尚能看得出是大衡人的血統。這座小鎮,原本就隸屬大衡。
  整個小鎮,彌漫著一種死亡的氣息。
  四下裡一片死寂,活著的人——所有將士,一言不發。
  趙鈞沉聲道:“去搜每一間房,盡可能地尋找糧食。”
  立刻有部下領命而去。
  於是很多個院落,翻箱倒櫃聲。於是一座死城,終於有了動靜。
  其餘的將士們仍然是一言不發。
  誰都知道,這座小鎮,多日前經歷了一場慘烈屠城……大屠殺過後,又怎麼可能有糧食給大軍留下?
  然而,不多時,聽到一陣歡呼。
  多名將士,興衝衝地抬著幾個大麻袋,奔來,扔到地上。
  麻袋大敞著口,炒得焦黃的麥仁涌出,散了一地。
  多日不曾沾一粒糧食,連充饑的馬肉都斷了兩日。所有的將士,看著那焦黃的麥仁,眼都直了。
  甚至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中,都摻雜著一種糧食的芬芳。
  抬糧過來的將士興奮報告:“那邊發現一處地窖,裡面好多的糧食……”
  立刻有人捧起地上一大把炒麥仁高舉過頭頂,跪在大帥面前。
  趙鈞低頭微微一嗅,立刻嗅出了異樣。
  趙鈞暗道一聲不好,立刻下令:“立刻封存那座地窖,絕對可輕易食用……”
  然而,統帥的命令第一次不起作用。
  連走兩天,連餓了兩天,全軍都餓得狠了。此時一看到炒熟的糧食,又聽聞那邊還有許多……立刻有餓急了的士兵跑去。
  轉身跑去的士兵越來越多。
  趙鈞不得已把真相說出:“糧食裡面有毒!”
  身邊的將官們拼命地大喊“糧食有毒……”
  然而,卻起不到什麼作用。
  幾乎所有人置若罔聞,甚至有人還喊著:“哪怕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這一下,場面完全失控。
  那座不大的院落,擠滿了士兵。
  地窖中所有的麻袋、所有的糧食,被悉數抬出。
  無數雙手伸著、抓著……
  麻袋很快被扯成碎片,焦黃的麥仁散落出來,堆成小山。
  所有人在盡已所能撲向糧食的小山,伸手抓起,把和著血的泥土和焦黃的熟麥仁,拼命地塞進嘴巴。甚至來不及嚼,就急急地咽下。
  有人噎住了,有人還在拼命地搶著……
  糧多兵少,你搶我搶,很快打成一團。
  趙鈞黝黑的臉上怒色難掩。豹奴立刻明白了統帥的心意,帶著手下,飛奔過去,喝令著軍士散開。
  然而,仿佛一群餓鬼,全都撲在了糧食上,沒人聽令。
  豹奴抓起兩個,又撲過去三個。再一看,就連剛剛奔來的幾個手下也撲在了地上,和其他士兵一起拼命地搶糧。
  只要搶到的,哪怕就是幾粒,也要往自己嘴裡拼命地塞著。
  突然,慘叫聲,幾個士兵捧著肚子滾在了地上。
  接二連三,慘叫聲越來越多。
  不多時,滿地都是捧腹打滾的士兵。嘴上兀自沾著幾粒麥仁,滾在地上,慘號不止。
  搶糧的混亂終於停止。
  僥倖沒有搶到糧食的士兵,全都往後退。
  地上打滾的士兵,抽搐幾下,終於停了下來。
  一個個眼睛瞪著賊大,口大張,嘴角淌著黑血,其狀甚是凄慘。
  一望即知是中了劇毒。
  院裡院外,將士們仍然往後退著。
  滿地焦黃的麥仁,兀自散髮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除了淡淡的香氣,就是籠罩在全鎮上空的死亡氣息。

  第五十章:跳崖

  跳崖
  鐵蹄聲響,震動了整個地面。
  不光是鐵蹄聲,還有轟隆隆聲響,震耳欲聾。
  眾多匹鏢肥體壯的馬匹,拉著一輛輛大車,飛速奔來。
  趙鈞登時臉色一變,急令全軍疏散。
  然而,經歷了搶糧的風波,十萬將士把一個小鎮擠得滿滿的,一時間竟是疏散不開。
  很快,數百輛漆黑的大車被馬拉著,將小鎮團團包圍。
  大車後面,是數千名月茲國的弓箭手,跟在車後,默不作聲。
  每一輛車上一名軍士充當車夫,急速跳下,將馬兒拉開。
  於是黝黑的大車,正前方突兀著一個黑鐵管口,對準小鎮,以及小鎮內滿滿的將士,在刺眼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黑光。趙鈞明白過來可能發生的……急下軍令,令將士們衝殺而出。
  然而,擁擠與饑餓,讓人根本來不及……
  月茲國的來兵默不作聲,嗒嗒聲響,從大車包圍圈後馳來一騎,望著敵軍,舉鞭一揮。
  統帥拔兒汗親自下令,大車機關啟動——
  黑鐵管口內噴射出無數道黑色的液體,在白晃晃的陽光下,仿佛在整個小鎮上空,下起了一場詭異的瀑布黑雨。
  小鎮內幾乎每一個將士,都或多或少沾上了“雨滴”。
  幾乎就在同時,車後的弓箭手紛紛搭弓,箭頭上點燃了火種,無數道火箭,以驚人的氣勢,迸發而出。
  於是“澆滿”石油的小鎮,轉眼陷入一片火海中。
  當然有不少將士逃出火海。然而,從火海中掙扎奔出的倖存者,又如何是敵方精兵強將的對手?
  而且,逃出的倖存者明顯比陷身火海的同伴要少得多。
  火海內慘叫聲,火海外喊殺聲。
  身上兀自帶著火苗的大衡將士,在數倍於自己的精兵強將圍殲下,紛紛倒地,或死或重傷。
  遠遠在後面的月茲國統帥,高高地在座騎上,在陽光下以手覆額,眯著眼睛看著前方,不由得笑道:“倘若這次能活捉趙鈞……”
  這根本就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鬥。
  拔兒汗並不清楚,這十萬大軍怎麼會餓著肚子走了這麼多天。
  大衡派出十萬大軍千里遠征,居然在首次正面開戰就這般輕易被擊敗。
  這個天大的笑話,可是要記載史冊了。
  大車噴出的石油其實並不算遠。
  十萬大軍中,還有中心的小片地帶沒有著火。
  這個中心位置,恰恰趙鈞在裡面。
  憑趙鈞的身手,活著衝出這一望無際的火海,也不是什麼難事。
  然而,眼中所看,全是火中掙扎的部下;耳中所聽,全是凄慘至極的哀號。
  趙鈞站在原地,就像個鐵塔似的立在那裡。
  身邊豹奴扯著將軍:“大帥,先逃出火海再說。”
  趙鈞不動。
  豹奴急了,扯著鎧甲:“大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鈞大怒:“我一個人逃得性命,又能如何?”
  豹奴還在用力扯著鎧甲:“豹奴與大帥身形差不多,且讓豹奴穿上這套黃金鎧甲衝出去,讓他們以為豹奴才是大帥。”
  豹奴話中的含意趙鈞當然曉得,他是統帥,這套黃金鎧甲是識別統帥最耀眼的標識。
  如果豹奴穿上這套鎧甲,所有人的吸引力全會聚集過去。
  換上尋常小兵的裝束,趙鈞逃生的機率,自然大得多。
  但是……
  趙鈞不作聲,任由這個最貼身的親信扒下了自己的鎧甲。
  背後豹奴欣喜的:“大帥,他們不會認出你的……”
  趙鈞還是沒有回頭,突然一伸手,把刺向自己後心的長槍一把抓住。
  豹奴沒有作聲。
  趙鈞回頭:“我一直不想讓我的懷疑得到證實,你卻一定要動手來證實……”
  豹奴從小跟隨著趙鈞,跟了多年,一直是親衛隊中最受信任的一個。
  本來趙鈞是不會也不願懷疑這個最信任的親隨的。
  然而,身邊的人只要有了殺機,那是很難逃過趙鈞的覺察的。
  豹奴手忙腳亂扒下鎧甲時,那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氣,被趙鈞冷眼瞬間捕捉到。
  豹奴使全力刺出的長槍,卻被對方牢牢握在手中,動不得分毫。
  趙鈞看著他說出一句:“我想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
  豹奴知道已經沒有刺殺對方的希望,臉色蒼白:“大帥的恩德,豹奴原本是要作牛作馬報答一生的。”
  趙鈞:“可嘆你的母親落到了別人的手中,你不得不聽別人的命令……”
  豹奴臉上難掩驚駭:“大帥原來早知道了。”
  趙鈞:“我只是懷疑……那時你說你母親回老家頤養天年,我派人查了,令堂根本沒有回去,根本就是失蹤了……”
  趙鈞突然一聲高喝:“到底是誰指使你?”
  豹奴沒有回答,只說一句:“如果豹奴說出那個人,那豹奴的娘,必然不得善終。”
  趙鈞手臂一用力,那柄長槍,反向刺向對方心窩,刺了個透心!
  豹奴跪在地上,長槍柄從前心穿透至後背,張大口,面對將軍,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就此仆地。
  溫熱的鮮血,噴了趙鈞一臉。
  他閉上了眼,又睜開。
  他是趙鈞,無法饒恕一個最信任的人卻在關鍵時刻背叛自己。不管那個人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
  火焰的灼熱正在逼近,眼看就要席捲而來。
  剛才他任由豹奴扒下那套黃金鎧甲,是因為,這套沉重的鎧甲,會極大程度上拖慢他的腳步。
  趙鈞吸口氣,算準方向,猛揮大刀,以猛烈的刀風在火海中“砍”出一條生路來。從火海中奔出的將士,多數都已經倒下。
  拔兒汗眯著眼,下令所有人戒備。瞪大眼睛,不走脫一個。
  他下定決心,要活捉趙鈞。
  火海中突然現出一個高大人形,就像一陣風似的奔出,飛奔出了火海。
  縱然硬生生在火中劈出一條路,但身上的衣裳多處被燒焦,須發被燒掉大半,身上亦被燒得多處燎泡,但他眉頭都不皺一下,隨手從地上扒下一套鎧甲遮體。認準對方統帥,手持大刀,大喊一聲,直奔向拔兒汗。
  這一衝來,當真如猛虎出籠般。月茲國將士皆驚得呆了。等大家回過神來,大將軍已經砍倒一大片,帶著滿身的鮮血,眼看就要攻向統帥。
  拔兒汗像是被對方氣勢所逼,趕緊退後一大步。一揮手,一隊盾牌兵擋在身前。
  弓箭手紛紛射箭,箭矢如雨,卻被對方輕易拔開。
  大刀,長矛,紛紛上陣,卻沒有一個能奈何得了對方。
  看樣子趙鈞攻到月茲國統帥身邊,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久聞趙鈞身手不凡,卻還不曾想到是如此的驚人!
  拔兒汗一時看得呆住了,回過神來,低頭吩咐部下。
  立刻有人把黑鐵車管口對準趙鈞,然而,石油噴至,卻全都噴在了自己人身上。沒有一滴能沾到趙鈞。
  拔兒汗不再猶豫,也許只有自己出手……
  手下很快取來一隻碩大的鐵筒。
  拔兒汗用力一抽,幾乎用了上百斤的力氣,一抽鐵筒,再猛地向前壓……
  一支黑色的水箭恰似一條長龍,噴向了趙鈞。
  這次趙鈞在眾人圍攻中沒能來得及躲閃開,很快被石油澆了的大半個身子。
  趙鈞一驚,稍一停頓,只見對方統帥,對準自己,輓開一張百斤的大弓,弓上的箭頭,正是烈火熊熊……
  帶火的金箭飛出,雖然沒有射中趙鈞,卻也是擦身而過。
  染滿了石油的身體立刻被火點燃。
  趙鈞頓時成了半個火人。
  拔兒汗滿以為身上著火後,趙鈞會在烈焰的焚燒下倒地。
  但他顯然低估了對方的忍耐力。
  趙鈞滿身是火,竟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像一個大火球,從將兵們的頭頂上一路踩踏而過,快得如疾風,轉眼奔出老遠。
  數萬的將士,竟沒有一個人能阻得住……
  拔兒汗罵一聲:“全是一幫廢物。”
  立刻下令全軍追捕。
  身上的火越燃越旺。
  趙鈞一口氣奔出有一里地,終於停下,扒下鎧甲。
  隔著一層鎧甲,肌膚多被燙傷。
  其餘身上的火,終於被熄滅了。
  此時的趙鈞,身上不是被燙傷就是被燒傷。
  全身火辣辣的劇痛,但是咬緊牙關,還是能忍受。
  趙鈞聽得鐵蹄聲,知道對方馬上就要追到。
  他從地上爬起來,立刻向前奔去。
  畢竟全身是傷,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後面的鐵騎,很快追到。
  轉過一座小小山頭,趙鈞停下腳步。
  自己竟跑到一處斷崖。
  往下看,一仞千丈,懸崖下是一處奔騰著的怒江。
  腳步聲,鐵蹄聲,趙鈞轉過身。
  一大隊月茲國追兵轉過山頭,停下腳步。
  斷崖上,很快擠滿了人。
  對面懸崖邊上,是體無完膚的赤身將軍。
  所有人,凝視著將軍,默不作聲。
  馬蹄聲響,
  月茲國戰士分開一條道。
  統帥拔兒汗騎著馬慢慢轉過山頭,望著趙鈞,勒馬停步。
  拔兒汗滾鞍下馬,對趙鈞一抱拳,躬身行禮:“久聞將軍大名,今日得以相見,實乃三生有幸。”
  趙鈞被燒傷的臉看不出表情,也是一抱拳,欠身道:“敗軍之將,讓大人見笑了。”
  拔兒汗搖頭:“若不是貴國糧草不繼,趙將軍斷不會如此一敗塗地。”
  趙鈞哼一聲,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站在那裡,默然無語。
  拔兒汗:“敝國上下,都很是仰慕將軍風采。倘若將軍願意到敝國作客,敝國上下,都會萬分榮幸。自當奉以貴客之禮。”
  趙鈞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卻甚是蒼涼。
  拔兒汗抬頭,望著大笑著的將軍,不言語。
  大笑聲終於停止。
  趙鈞悲憤道:“我趙鈞頭可斷,血可流,哪怕就是死,也不會做什麼俘虜。”
  拔兒汗還在說:“何談俘虜二字?將軍到貴國,自然是國王陛下的座上賓。”
  趙鈞:“想我十萬大衡男兒,千里迢迢趕至,卻是要葬身他鄉。”
  “兵敗如此,我趙鈞如何有面目回鄉見江東父老!”
  “沒能把這十萬大衡子弟活著帶回家鄉,我趙鈞堂堂男兒,有何面目,存活於天地間!”
  趙鈞慘然笑道:“我趙鈞,就是死,也要讓你們連屍體都不可得。”
  話音未落,趙鈞縱身跳下懸崖。
  月茲國戰士齊聲大呼。
  拔兒汗奔至崖邊,惟見怒濤翻滾。趙鈞的身形,沉於奔騰大江中,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五十一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殘月冷照,寒風凜冽。
  趙鈞終於睜開眼,下半身仍然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上半身趴在江邊泥灘上。
  他支撐著半起身,忍不住痛哼了一聲。痛楚下,又覺得全身刺骨的寒冷。
  趙鈞反身坐起,從冰冷的河水中抽出身。坐在同樣冰冷的泥灘上。
  最後的記憶還是白天,從火海中衝出……然後身上著火,然後被敵軍追至斷崖,然後就是墜入冰冷的怒江中。
  似乎還能感覺到周圍江水的冰冷……在水下,自己被急流卷著,拼命地掙扎著,喝了一肚子冷水,又重重撞在水底一塊暗石上,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居然已經在岸上。
  更何況,這全身的燒傷燙傷……
  趙鈞立刻想到那條常識——燒傷燙傷後,在第一時間用冷水浸泡,可以最大的遏止傷情。
  當初跳下懸崖,還真沒想到這條。
  趙鈞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殘月,喃喃說出一句:“難得是天不亡我趙鈞?”
  從火海中衝出時,全身的衣服已經被燒光。再後來,脫下著火鎧甲,早已是裸體。
  趙鈞素不畏寒,但經歷了冷水浸泡,又在如此的凜冽寒風下,還是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赤裸的身子,抱成一團。
  放眼望去,黑暗無限。影影綽綽中,生長著不知名的植物,倒也茂盛。
  此處應該是個人跡罕至的荒野。
  卻去哪裡尋找禦寒的衣物?
  趙鈞當初跳下懸崖本來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可如今,居然奇跡般的死裡逃生,清醒過來,也就自然而然激發了內心深處求生的慾望。
  他從地上爬起,冷水中浸泡已久的雙腿在寒風中抽搐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試著邁動腳步,恢復了自如,這才大踏步向前走去。
  走動開了,才漸漸的有了一點熱量。
  然而,腹中空空。趙鈞和手下將士們一樣,已經至少兩天沒吃什麼東西了。
  也就是趙鈞的身子骨,經歷了一系列變故,才可以支撐到現在,沒有倒下。
  只是再沒有東西吃,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荒野無垠,空曠無際。一個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影,在低矮的植物中細細地搜尋。
  趙鈞終於停下腳步,他分明感受到了草叢中的異樣。
  一種野獸的氣息。
  他站在當地,看到那片草叢一動。
  慢慢地,出現一動物的輪廓。
  終於全身現出草叢,站在當地,月光下,那個頭顱抬起,衝著他發出低低的吼聲。
  這是一頭體型格外龐大的狼,全身的毛半倒豎,距趙鈞不過是數步之遙,低低地吼著,嘴脣上卷,露出森森白牙。
  本來這樣一頭狼對趙鈞根本不會是問題。
  然而,此時剛剛死裡逃生,手中又沒有任何武器。此時的趙鈞,面對一頭大狼,竟是全神戒備。
  他仔細聆聽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心下欣慰,這是一頭獨狼。
  狼本來是群居動物,這樣一頭獨狼,又是這般龐大的體型。很容易猜得出,這是一頭老狼王,應該是被新的狼王打敗,被趕出了狼群。
  這樣的獨狼,一定是受過傷……
  它只有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綠油油的光。另一隻完全瞎掉,兀自在淌著膿血。
  剛被打敗不久,獨狼逃到荒野,短期內是很難找到食物的。
  這是一頭受過傷、死裡逃生,且饑腸轆轆的狼。
  當然,他對面的人也是同樣的情況。
  風吹草動,一片死寂。一人一狼,對峙著,就像兩座石雕。
  趙鈞眼皮向下,掃視著地面,連個木棍都沒有。
  還是狼沒能沉得住氣,先行動了。
  事先連個警告都沒有,就四肢騰空,無聲無息撲了過來。
  趙鈞一側身,終究是體力不支,比平常慢了一步。
  分明能感覺到堅硬的狼毛擦著自己的肩膀飛過去。
  趙鈞集中精神,猛一轉身,伸手扯住了巨大的狼尾。
  老狼爪子還沒著地,就又騰空而起。
  巨大的尾巴被人緊緊抓著,龐大的身軀飛起。
  趙鈞大喝一聲,掄圓了胳膊把頭大狼狠狠摔在地上。
  狼頭著地,這一下重摔,差點把那個尚自完好的眼珠都彈出。
  狼口內發出憤怒的低吼,但根本不容它自行爬下。
  趙鈞鐵臂一用力,又是把整個大狼掄起——
  啪——
  啪啪——
  啪啪啪——
  ……
  不斷地掄起,不斷地狠狠摔下。
  龐大的狼的身軀,一次又一次,與地面重重相擊。
  然而,相擊的力度,卻越來越不如前……
  那雙黝黑的鐵臂,已經漸漸不支了。
  (如果是平常的趙鈞,只怕三五下就會把頭大狼活活摔死。可現在……)
  那頭老狼極是聰明,竟也覺察到了這一點。
  終於,狼身又一次重擊在地面上,那雙鐵臂終於稍稍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短暫的停留,老狼猛一轉身,張大口咬住了對方的一條胳膊。
  狼牙很快把胳膊咬得鮮血淋漓。
  趙鈞一驚,翻滾在地,把個龐大的狼身壓在身下。
  趙鈞忍著劇痛,一條腿著地,一條腿跪在狼最柔軟的肚腹上,用力,幾乎把狼的內臟壓破。
  然而,狼牙卻是深深地咬進了胳膊裡,根本沒有鬆開的意思。
  再這麼咬下去,只怕這條胳膊會廢。
  趙鈞再也沒有猶豫,一伸手,另一條胳膊竟從大張的狼口余隙中伸了進去。
  龐大的狼身在拼命地掙扎著,趙鈞深入的大手,幾乎把裡麵食道抓爛。
  已經能嗅到濃濃的血腥味。
  那隻被趕出狼群的老狼王,一直沒有鬆口,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個掙扎抽搐的狼身終於不動了。
  趙鈞確定野狼已死,頂在肚腹上的膝蓋終於挪開,深入狼食道的手也跟著血淋淋地伸出。
  只有那條胳膊,仍然被狼牙嵌著。
  趙鈞抓住狼頭,用力一拔。
  那條胳膊終於從狼牙中解脫出來。鮮血汩汩冒出,沒有傷藥沒有繃帶,只有隨手抓起一大把泥土,草草敷在傷口上。
  粘性的泥土竟也止住了鮮血往外流。
  趙鈞終於長長地出口氣。
  四下裡一片死寂,突然,腹鳴聲,在這黑暗中,竟是格外的響亮。
  趙鈞低頭看著腳下的死狼,不由得笑道:“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你老兄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周圍很容易找到低矮的小樹,趙鈞連根拔起,就憑著一隻大手,劈成一段一段的。
  再找到幾塊乾燥的石頭,打了老半天,終於在木堆上生起了一堆火。
  沒有刀,就硬扯下一截狼腿,草草地扒去了一層皮毛,扔在火堆中燒著。
  香味剛起,還是半生不熟,趙鈞就從火堆中扒成帶血的狼肉,狼吞虎咽。一直吃到肚皮漲起。
  沒有鹽,淡而無味,又極是腥膻。但畢竟這是多日來,吃得第一頓飽飯。
  吃飽了之後,像是再也支持不住。趙鈞倒在火堆旁,沉沉地睡去。
  卻說那日蘇宇離開沙漠後,就一直向西追尋。
  半路上就發現了大軍行過的痕跡。
  順著足跡一路追去,至那處邊陲小鎮。遠遠的,還沒走近,臉色就變了。
  那座小鎮,明顯經歷過一場駭人的大火。
  所能看到的建築,全都被燒得焦黑。
  甚至小鎮外圍的大片地面,都有沒清洗乾淨的血跡。
  整個地面,都作暗紅色。空氣中,還能嗅得到那彌漫了幾日的血腥氣。
  小鎮內,遠遠地可以看到影影綽綽幾個人形。
  蘇宇翻身下馬,一拍馬臀,令雪花驄自行奔開。
  他悄沒聲息地靠近。
  那場沒有懸念的戰鬥結束後,小鎮內外堆滿了屍體。還有少數倖存者,都做了月茲的俘虜,被帶上手銬腳鐐,拉扯而去。
  那日趙鈞跳崖後,拔兒汗也不是沒有派人去尋找過,根本找不到。江流是如此的湍急,趙鈞活下去的希望很是渺茫。就是死後的屍體,估計也被衝到數十公里外去了。
  順著江水向下流,有大片的荒野,近乎原始,據說有規模不小的凶野狼群,就是附近最優秀的獵戶也不會輕易涉足。
  然而,畢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拔兒汗心存一絲僥倖,就特意挑選出二十名勇士,組成一支小分隊,順著江流,向下查尋。
  小鎮中還留下一支隊伍,專門掩埋屍體。近十萬具屍體,掩埋起來,也是個不小的力氣活。
  不過是挖了幾個萬人坑,再把那些燒焦的屍體推進去。挖坑,掩埋,一晃,就又是差不多三天過去了。
  大概還剩幾千具屍體,再有一天,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在這個充滿焦臭的廢棄小鎮內,一小兵心中不知罵了多少聲晦氣,從新挖的大坑邊走開,轉過一處焦黑的墻角,就要扯開褲子撒尿。
  突然,小兵向後歪倒。嘴被一隻手死死地捂住,整個人身後倒下。
  蘇宇一手捂著嘴,一手扼著他的喉嚨,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最好老實點,問什麼老實回答。不然的話,小心我一把扭斷你的脖子。”
  說著,手在對方脖子上一用力,手中小兵登時感到脖子劇痛。
  他趕緊連連搖頭,分明感到對方的手果然松了下來。
  蘇宇皺緊眉頭,淅淅漓漓的聲音,那個小兵,居然尿褲子了。
  眉頭皺緊後又舒開。這樣的人,膽小怕事,自然是問什麼答什麼。
  蘇宇壓低聲音問道:“趙鈞現在,人在何處?”
  說著,捂著對方嘴的手果然鬆開。只是另一隻手在喉嚨上,沒有移動分毫。
  小兵張大口,喘著氣說:“大衡統帥趙……趙鈞,跳崖了。”
  蘇宇一呆,立刻問道:“你說什麼?趙鈞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跳崖?”
  小兵一手指著那個方向,結結巴巴地說著:“真……真的,十萬大軍餓著肚子燒死了,趙……趙鈞被燒得半死,被我們大帥追著……追到了那處懸崖處,然後趙鈞說他寧死也不當俘虜……然後就跳了崖……然後我們大帥派人跑到下面查了老遠,都沒能找到他的……的屍體。”
  蘇宇突然扼緊他喉嚨,咬牙切齒道:“你胡說!”
  手上一用力,小兵差點被勒死過去。
  小兵總算沒被勒死,仍然結結巴巴地說:“真……真的,不信你過去看,趙鈞就是從那個懸崖上跳下去的……下面還有條大江……”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小兵被勒得暈死了過去。
  蘇宇手上用力卻是無意識的。
  他鬆開手,慢慢地站起,站在原地,怔怔地發呆。
  “趙鈞那樣的人,怎麼可以這般容易就死去!”
  本來趙鈞兵敗身亡,蘇宇應該很高興才對。
  可是……此時的蘇宇心亂如麻,心底竟是難抑的悲愴。
  他還沒有好好報復他,他怎麼可以這樣快、這樣容易就死去!
  小鎮內幾個守兵,注意到了那呆呆地站在那裡的白衣少年。大聲呼喝著,抽出了刀,就要追趕過來。
  還有一弓箭手,索性輓開大弓,射出長箭。
  長箭帶著疾風,很快就撲到了對方的面門。
  蘇宇一伸手,兩根手指,竟然把射至的長箭挾住。
  他沒有抬頭,一甩手,長箭反向射出。
  跑在最前的一個揮大刀的守兵登時中箭,撲倒在地。
  後面幾個守兵全停下了腳步,望著這個看似瘦弱的美少年,驚駭莫名。
  蘇宇根本沒有回頭看對方,一轉身,向外奔去。
  騎上雪花驄,順著方才那小兵手指的方向,果然找到那處懸崖。
  勒馬止步,蘇宇飛身下馬,站在懸崖邊上,望著下面滾滾怒江,只呆呆地看著,一言不發。
  終於,他轉身,騎上馬,找到路徑,縱馬向山崖下奔去。
  蘇宇打定主意,不管他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五十二章:野性的邂逅

  茫茫荒野,趙鈞自從醒來,就一直侷限於小片區域,竟沒有走出荒野的打算。
  一晝一夜氣溫相差極大,白天氣溫仿佛如初夏,到了晚上就寒冷如嚴冬。趙鈞從死狼身上硬扒下那塊狼皮,再找幾根藤條,穿過血淋淋的狼皮,勉強遮體禦寒。
  身上的各種傷口開始流膿潰爛,好在趙鈞頗懂一些藥理,在野草叢中仔細搜尋,倒也找到一些難得的草藥,放在口中嚼得爛了,塗抹於傷口處。
  狼肉極是腥膻,且又老又韌,難以下咽。此處極為荒僻,野物極少,只是藍天白雲間偶爾掠過一兩隻蒼鷹。只有白天跳入江水中,摸出幾尾鮮魚,再生火烤熟。加上草叢中撿拾的少許漿果,也可勉強果腹。只是找不到一粒鹽,連日淡食,漸漸的有些氣力不支。
  除了打魚找草藥,大部分時間裡,趙鈞就孤零零地坐著,雙手抱頭,把臉埋在膝蓋中。
  半生戎馬,對他來說,幾乎沒有戰敗的概念。豈料第一次戰敗,居然如此一敗塗地。
  手下十萬大衡子弟就這樣葬身他鄉。就算他趙鈞僥倖逃得性命,又如何有面目走出這片荒野,去面對大衡的上上下下君臣百姓?
  大難不死,醒來後自然是一心求生。可問題是,活下來又如何?
  走出這片荒野,在天下人眼中,他趙鈞只能算作送葬了十萬將士的戰敗將軍。
  熊熊烈火中掙扎號叫的千萬身軀,以及敵軍兵刃下血肉迸飛後的慘叫。成為趙鈞揮之不去的噩夢,白天是,晚上也是。
  現在的趙鈞,必定是大衡眼中的罪人,月茲口中的笑柄。
  趙鈞於是不再想著走出荒野……
  沒過幾天,被燒沒了的須發又長出不少,只是蓬頭垢面,披著一塊粗糙帶血的狼皮,加上身上那許多的傷疤,此時的趙鈞,已經是面目難辯,看上去就一茹毛飲血的原始野人。
  打魚、燒火、找草藥。每天做的只是這幾件事情,不過是在心底求生慾望下支配的機械動作,生活像原始人一樣簡單,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蘇宇騎著雪花驄,順著江流,在荒野中放慢速度尋找了兩日。
  越往下走越是荒涼。偶爾眼前會掠過一些受驚的鳥獸,至於人跡,則是影蹤不見。
  兩個白天加一個晚上,就這樣在沒有結果的搜尋中過去了。第二個夜晚很快來臨。
  黃昏的餘暉終於消失,暮色陰沉,黑暗像一頭巨獸把整個荒野籠罩。江流湍急,沒有因黑暗的來臨而減緩步伐。
  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惟見一片白色,孤獨地行走著一人一馬。
  搜尋了兩天,沒怎麼閤眼,眼皮開始沉重。蘇宇放眼望去,開始尋找可以休憩的所在。
  他突然勒住了馬,定定地看著前方地上一物。依稀可以看得出是個人形。
  蘇宇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慌。他翻身下馬,慢慢地走過去,蹲下,只見一個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男性軀體臉朝下倒趴著。
  看不到面目,但分明嗅得到濃濃的血腥味兒。
  他慢慢地伸出手,終於,一用力,將這個男人的屍體翻了個個兒。
  慘淡的月光下,蘇宇終於鬆口氣。
  那個男人嘴大張,眼睛瞪得大大的,面部表情猙獰痛苦,高鼻深目,一張月茲國人的臉,分明不是趙鈞!
  屍體翻轉過來,血腥與腐爛的氣味愈加濃烈。
  這個男人的肚腹,赫然一個大洞,裡面的腸子什麼的都被掏空吃淨了。
  他應該剛死不久。血剛剛凝結,還沒來得及腐爛,只是那個血肉的“空洞”中,兀自爬進爬出著許多蟲蟻。
  蘇宇覺得再看下去自己就會當場嘔吐。他站起來,翻身上馬,縱馬離去。
  這個月茲國士兵裝束的男人應該是遇到什麼野獸,才死得這般慘。
  向前奔行了又一會兒,雪花驄突然自行停下。
  蘇宇坐在馬背上,分明能嗅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
  他低下頭,草叢中,分明散落著許多蒼白的異物。
  輕輕踢著馬腹,向前走幾步,終於看清了,茂密草叢中,多處散落著頭顱斷肢,粗粗一看,至少有十多個被啃了一多半的男人的頭顱。
  染血的盔甲,破布片,說明了主人的身份。
  這至少十多個慘死的男人,都是月茲國的士兵。
  蘇宇並不曉得這些人就是拔兒汗派至荒野中搜尋趙鈞的小分隊。
  四下裡一片死寂,眼中所見又是如此的殘忍血腥。而且這些頭顱斷肢中絕對不會有趙鈞……
  蘇宇一策馬,就要奔離。
  然而雪花驄卻是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抬起,顯是受了驚嚇。
  四面八方,黑暗中,熒熒綠光。又有影影綽綽的無數森森白牙外露著……
  喉嚨中壓低了的威脅吼叫聲。
  以一人一馬為中心,周圍上百頭野狼圍成三個圈,三層包圍,貪婪得盯著眼前的新鮮獵物,慢慢地向前移動著,隨時準備撲至!
  終於,有一頭野狼耐不住性子,飛撲而起。緊跟其後,又有兩頭野狼撲向獵物。
  三頭狼竟從三個方向撲向蘇宇和胯下馬。
  長劍出手,蘇宇閃電出擊。兩頭野狼肚腹中被劃開長長的口子,第三頭卻差點咬上了蘇宇的臂膀。
  還好千鈞一發之際堪堪地避開,蘇宇驚出了一身冷汗。
  沒想到這野狼的速度是如此迅疾。
  倘若這周圍的上百頭狼齊上陣,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已經有幾頭狼盯著白馬準備攻擊。
  蘇宇不再猶豫,用力一策馬。
  雪花驄與主人心意相通,竟是馱著主人,向前疾奔。眼看著就要奔到狼面前,竟是連人帶馬都飛了起來,飛躍式奔出了三層野狼蹲守的包圍。
  有幾十頭狼都是脖子仰天,看著那一人一馬從自己頭頂上飛過,毛茸茸的狼脖子盡是在半空中轉過一扭曲的角度。
  雪花驄的腳力當真是世所罕見,馱著主人,越過狼群,轉眼沒入黑暗中。
  野狼們扭著脖子盡皆轉正過來,反應過來獵物已逃,集體一嗥叫,轉身追去。
  狼群的嗥叫聲在身後黑暗中聽得分外凄厲,蘇宇咬緊牙關,策馬狂奔。
  雪花驄聽得這許多狼的哀號,可是比它主人膽怯多了。當下撒開蹄子,沒命地向前狂奔。
  雪花驄跑得快,後面的狼群追得也快。
  一口氣奔出了快十里路,身後的群狼號聲竟是仍然甩不脫。
  馬蹄在荒草中得得直響。蘇宇抬起頭,見前方橫著一座山頭。山與江水間,有僅容三五個人同時進的小道。他沒有猶豫,策馬衝過那條小道。
  趙鈞在石上慢慢地磨著幾根尖銳的狼骨。突然,停止了手中動作,耳朵在寒風中微微一動,依稀能聽得到馬蹄聲。
  他抬起頭,望著前面那座山,山與江之間,僅容三五個人同時出入……
  馬蹄聲很快清晰。趙鈞臉色一變,分明還能聽得到隱隱的狼的嗥叫。而且,這群狼,應該是有著百餘頭的大家族。
  趙鈞閃身至大石後,目光如電,望著前方。
  蘇宇轉眼從山與江的“夾縫”中縱馬掠過,轉過了山,還是荒野,轉眼又奔出老遠……
  突然,前方一大石後竄過一人影,竟是衝到馬面前。
  雪花驄受驚,一聲長嘶,前蹄抬起。蘇宇亦是一大驚,只見眼前這個蓬頭垢面、披著狼皮的野人手持一蒼白尖銳物,向自己刺來。
  這一下太過猝不及防,本來野人閃電般身手是能把手中磨尖的骨頭刺中對方的。然而……
  野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整個人竟是呆住了。
  蘇宇沒來得及細看,拔出劍就刺向。
  野人大驚之下竟是不知閃避,蘇宇手中長劍掠過對方粗壯的胳膊,剛剛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就硬生生地停住!
  “野人”望著白衣美少年在月光下的臉;
  蘇宇望著野人骯髒面孔上那雙熟悉的眼睛。
  兩人目瞪口呆,同時呼道:“是你!”
  趙鈞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到蘇宇;
  蘇宇同樣沒想到攔截自己的這個“原始野人”竟然就是活著的趙鈞!
  兩人四目相對,全都呆住了。
  狼的嗥叫聲……
  趙鈞從蘇宇身後一眼就看到了剛剛竄出的幾匹黑影,笑道:“難不成你是被狼從大衡追到了這裡?”
  蘇宇哼一聲:“想活命就立刻上馬?”
  趙鈞飛身上馬,坐在蘇宇身後,回頭看著沒完沒了竄入的狼只,以及那規模不小的群狼吼叫,笑道:“怪不得把我的小宇嚇成這樣,原來後面跟著百來頭狼……”
  蘇宇咬牙一踢馬腹,雪花驄吃痛,向前疾奔。
  原先雪花驄馱著一個人尚能和狼群拉開距離,可如今,馬背上多了一人。
  且不說那人是如何的虎背熊腰身體沉重,單是身上那塊帶血的狼皮,就足以讓素畏野獸氣息的馬兒開始慌亂。
  雪花驄馱著背上兩人,和後面狼群的距離越來越近。
  馬上兩人都明白,這樣下去的話,遲早要被狼群追上。
  趙鈞抬頭望著前方,影影綽綽可見一株高大樹木。暗道一聲:“果然天無絕人之路。”
  開口道:“小宇,趕緊到前面那株樹上。”
  蘇宇不言語。
  離高樹還有數箭之遙,後面的狼就快咬到馬尾巴了。
  蘇宇和趙鈞都明白這樣下去是到不了樹下的。
  趙鈞蘇宇幾乎在同時飛身下馬。幾乎就在下馬的同時,蘇宇隨手扯下了馬背上的行囊。
  蘇宇回頭跟雪花驄說一句:“你自己逃命去吧。”
  也不知雪花驄聽懂主人這句話沒有,蘇宇的話音還沒落,那匹漂亮白馬已經撒開四蹄跑一邊去,背上一輕,真正跑得跟一陣兒風似的。
  兩人幾個縱躍,躍起至樹下,飛身而起,在後面的狼就要咬到腳後跟的時候,爬上了樹身半中間。
  蘇宇手腳麻利,敏捷如猿猴,轉眼就爬上樹頂。
  趙鈞也咬緊牙關向上爬。
  剛才那幾個縱躍,實在是耗盡了力氣。這一縱身上樹,明顯感到體力不支。手腳都開始顫抖,趙鈞強自支撐著,努力地向上爬著。
  蘇宇在樹頂上只冷眼看著,不作一聲。
  眼看就要爬上樹頂了,伸手抓緊一根粗粗的枝椏……
  喀嚓一聲,看似粗壯的枝椏許是經受不住趙鈞龐大的身軀,竟是從中斷折。
  趙鈞把最後的力氣都放在了這根枝椏上,這一斷折,整個人就要向下跌去。
  身子剛一沉,手臂就被抓住。
  蘇宇咬緊牙關,用力往上一拉——竟把個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拉到了樹頂上。
  趙鈞轉危為安,長出一口氣。
  身邊蘇宇冷眼看著他,問出一句:“你怎麼這麼不濟事?”
  這句話說得實在是不客氣,原本是沒有人敢跟趙大將軍怎麼說話的。
  但趙鈞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道:“我有一段時間沒鹽吃,身上沒力氣。”
  蘇宇不作聲了,握緊手中劍柄。
  樹下圍滿了狼只。
  狼不會爬樹,只是在樹下不斷地打著轉。
  終於,野狼們停止打轉,全都蹲坐在地上,鼻孔朝天,指向天上的月亮,齊聲嗥叫!

  第五十三章:火攻

  駭人的狼群嗥叫聲中,兩人都是恍若未聞。望著對方,四目相對,近在咫尺,竟都是失了神。
  趙鈞望著美少年,動動嘴脣,終於說出了:“你……你是來找我的嗎?”
  蘇宇盯著他,不言語。眼神中卻是頗多異樣。
  趙鈞伸手一把把對方擁入懷,緊緊地抱著,聲音中竟然隱約帶著哭腔:“我沒想到……沒想到居然還能見到你。”
  縱然不如往日那般用力,卻敢是用盡全力抱著,抱得緊緊的,恨不得把對方揉進了自己懷中。
  然而……
  蘇宇沒有掙扎,在他懷中,嗅著他身上原始的、野性的氣息,終於,說出了一句:“你太髒了。”
  他的聲音是冷冷的。
  趙鈞一呆,身子有些僵,卻仍然抱著對方不鬆手。
  蘇宇又慢慢說出一句:“大人太髒了,弄髒了我的衣服。”
  趙鈞終於放開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苦澀的:“你……你還在恨我?”
  蘇宇一張乾淨絕美的臉望著他,不言語。
  趙鈞強笑道:“你知道你在恨我,所以你剛才的話是故意的……你看到我很高興,對不對?你很高興我還活著……你千里迢迢趕過來,就是為了再見到我還活著,對不對?你心裡明明很在意我,不然的話你不會這麼千里迢迢趕過來……”
  趙鈞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想抱他,卻強力克制住了。苦笑道:“我知道我很髒,我現在不來碰你,你放心,等我洗乾淨了再來抱你。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有多高興,你居然千里迢迢趕過來……”
  狼群的嗥叫比方才更響了些,然而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卻仿佛什麼也沒聽到。
  趙鈞努力克制住自已擁抱對方的強烈願望……以及“更進一步”的慾望,只是一雙大手死死地抓著對方的胳膊,一雙原本凌厲的眼神,此時卻如烈焰般燃燒,死死地盯著對方。
  蘇宇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冷笑著來一句:“你為什麼認定我千里迢迢趕來,是為了你……”
  趙鈞死死盯著他,說不出話來。
  蘇宇慢慢地說出了:“我從大衡一路趕來,只是為了追回我的妻子。”
  趙鈞脫口而出:“就是那個月茲國女奴?”
  蘇宇笑道:“你記性還好……不對,不是你記性好,我妻子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只要是見過她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都不會忘掉。”
  ……
  蘇宇:“我妻子那麼美,只要是個男人就很難克制自己不去愛她。除了你這樣只愛強暴男人的畜牲!”
  趙鈞望著他,眼神有些驚恐。
  蘇宇悲憤的:“我本來就是喜歡女人的,結果落入你手中,幾乎被你活活折磨死……”
  趙鈞死死抓著他:“以前是我不對,我可以補償你的……”
  蘇宇大笑道:“你拿什麼來補償?你這個親手葬送了十萬大軍的敗軍之將!”
  趙鈞抓著他衣袖的手終於鬆開,面如死灰。
  蘇宇的心像是被什麼硬扯了下,突然有些牽痛。他突然覺得,剛才那句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但一想到當初自己是如何在對方黝黑的身子下受盡折辱死去活來……他的心,就又硬了起來。
  蘇宇慢慢地說下去:“我妻子那天晚上居然不辭而別,只留下一封書信說她要回月茲國,我的心都快碎了,這才千里迢迢趕過來……沒想到……沒想到讓我再遇到你這個畜牲!”
  趙鈞還是什麼也沒說,卻是冷不丁把美少年扯入懷,咬牙切齒道:“你胡說八道,你明明在我身子底下那麼舒服……我明明可以讓你快活……你明明是喜歡跟男人乾的……你居然故意來騙我,騙我說你喜歡女人……你怎麼能騙得了我?你這些謊話怎麼能騙得了人……”
  趙鈞一隻手扯著身上的狼皮,登時慾火焚身:“我現在就可以證實,證實你在我身子下會多麼的舒服……舒服得快活過神仙……”
  蘇宇咬緊牙關,用力向前一撲……
  咔嚓聲響,一根粗壯的樹枝竟從中斷折,落於狼群中,驚起了一片嚎叫。
  趙鈞仰面躺著,躺於斷枝上,上半截身子懸於半空,下半截身子被蘇宇牢牢壓著,壓在樹頂上。
  蘇宇一用力,把他整個人終於扯上來,往後挪動,與對方保持開距離,聲音有些嘶啞:“你這麼髒,弄髒了我的衣服也就罷了,居然還想弄髒我的身子……”
  趙鈞開口道:“你居然變得像個女人一樣……”
  蘇宇笑道:“你很喜歡乾男人,我真的很想知道大人被男人幹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不過你今天真的太髒了,髒得讓人提不起興趣……”
  趙鈞眼中閃過一絲怒色。
  蘇宇冷笑道:“趙大人果然是趙大人,即使兵敗淪落至此,也改不了將軍大人的派頭……”
  蘇宇沒有再說下去,他閉上了眼睛,索性不看對方。
  終於,趙鈞的聲音響起:“你這個……這個喜歡在床上像女人一樣來勾引男人的……蘇漢青的兒子,就這般喜歡折磨人嗎?”
  蘇宇仍然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但他分明能感到,趙鈞的身子,在慢慢地湊近他。
  趙鈞怪異的笑聲:“你真的這般嫌我髒?是嫌我身上這塊狼皮的味道吧。下面有那許多狼等著,你是不是怕了,怕自己被這許多狼包圍著逃不掉?你放心,你的小命……終歸是能留下的……”
  蘇宇眼皮微微一動,卻沒有睜開。
  趙鈞語氣怪怪的:“小宇,我知道你怕這些狼……你別怕,等我下去把狼趕開了,你就可以不用怕狼的氣味了……然後你也不會再嫌我髒了……”
  蘇宇猛地睜開眼,卻見那個披狼皮的高大身子竟然向下躍去……
  下面密密碼碼上百條野狼!
  蘇宇大驚,大驚之下整個人向前跟著撲下……
  趙鈞颶風墜下,臂膀,卻被一雙手死死地抓住。
  頭頂蘇宇半個身子探在外面,雙腿緊緊掛住一根粗枝,咬牙,一用力,把下面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拉了上來。
  那根支撐兩人重量的粗枝斷折了一大半。
  兩人終於在樹頂上坐穩了。
  樹下上百條狼分明看到了方才須臾間的變故,齊聲嚎叫,像是痛惜就要到口的晚餐又溜走,於是一片狼哭鬼嚎。
  蘇宇心有餘悸,怒道:“你瘋了?想跳下去喂狼!”
  趙鈞看著他一臉的緊張,笑了,骯髒的臉笑得很高興。
  趙鈞高興地笑道:“原來你這般在意我?剛才你說的果然是謊話。”
  蘇宇哼一聲:“對付這些狼群,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有把握些。”
  趙鈞還在說著:“你騙不了我的,你剛才的樣子,居然那麼緊張……”
  蘇宇只冷冷道出一句:“你明顯力氣不足。你最好少說話,多休息。養足力氣,好對付狼群。”
  趙鈞笑著說:“等力氣恢復了,小宇,我和你聯手,絕對能把這些狼打得夾著尾巴逃……”
  蘇宇從行囊中摸出一粒藥丸扔過去:“吃下去,對你的傷情有好處。”
  然後就閉上眼睛不言語了,不再理他。
  連日奔波,在內心的焦慮下,幾天都沒怎麼閤眼了,身子困乏之極,現在稍稍休息一下,養好精神氣力。
  趙鈞把藥丸一口吞下,動了動嘴脣,還是沒說出什麼來。看著對面的美少年,看了半晌,終於,目光向下,灼灼地看著那些狼群。
  侷促樹頂上,相對坐著兩個人。
  白衣美少年倚在一根結實的粗枝上,閉目小憩。月光照在他絕美的臉上,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一幅狼皮勉強遮體的高大漢子,守在美少年身側,眼不眨地看著樹下。
  樹下一百多條野狼,一大半在地上或坐或臥,一小半就在原地來回走動繞著圈子。
  終於,滿地走動的野狼停了下來,甚至連坐臥著的狼群也跟著站起。
  所有狼回頭。
  只見一格外高大的狼從同類中站起,舔舔嘴巴,向大樹走來。
  所有野狼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趙鈞冷電般的目光緊盯著那隻與眾不同的狼。
  體型高大,全身皮毛油光閃亮,膘肥體壯,狼頭甚寬,額前一簇白毛,慢慢走在同類讓開的小道上,當真是王者風範。
  一看就是狼群的首領。
  狼王繞著樹身走了一圈,停下來,坐在地上,抬頭看著高高的樹身。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回頭,蹲在樹前,鼻孔朝天,望月嗥叫。
  整個狼群集體嗥叫。
  蘇宇合著雙眼,仿佛聽而不聞。
  趙鈞望著下面的狼群,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嗥叫聲止,就聽到狼王的嗚咽,又像是發出什麼命令。
  狼群中立刻走出七頭狼,在樹下緊挨著站在一處。
  然後又上來六頭狼,跳上那七頭狼的背,站穩了。
  又上來六頭狼,卻被狼王硬是咬下來一頭。於是第三層攀爬著同類的背,站了五頭狼。
  ……
  逐次遞減,離樹頂越來越近了。
  趙鈞看得不禁贊道:“不愧是狼王。”
  蘇宇睜眼:“過一會兒狼王就該順著寶塔撲上來了。”
  趙鈞:“你看上去真悠閑。”
  蘇宇:“沒帶火石吧。”
  趙鈞不言語。
  蘇宇從懷中掏出火石,還沒開口。趙鈞就主動折下了大截樹枝,以手掌為刀,劈斷劈細。
  火焰打出,樹枝被點燃。火焰燃燒的樹枝扔在了快要到達樹頂的野狼寶塔上,登時把幾層的寶塔衝擊得七零八落。
  火光點點,有個別狼的皮毛被燒焦了,滿地奔跑哀嚎。
  狼群登時大亂。
  蘇宇順手從趙鈞手中接過小樹枝點燃後扔下,看著下面的“狼哭鬼嚎”,不禁笑道:“果然是一幫子怕火的畜牲。”

  第五十四章:奮不顧身

  蘇宇突然打了個哈欠,臉上倦容難掩。
  趙鈞看著他:“你是不是幾天沒好好睡了?”
  蘇宇沒言語。自從出了沙漠,一路急追,都沒怎麼合過眼,不過是在馬上打了幾個盹。但……還是慢了。
  練武的身子自然比常人要強健得多,但也吃不消在內心焦慮下連續幾日沒睡。
  趙鈞披狼皮的身子在靠近:“地方太小,你先在我懷裡睡會兒。有我在,那些狼暫時不會靠近的。”
  蘇宇一雙桃花眼冷冷地看著他,哼一聲,道出了:“你最好離我遠點,你身上的味道……很難聞。”
  趙鈞湊到跟前又停住了。一雙電眼看了他半晌,突然一伸手,硬是把個美少年扯入自己懷中。
  蘇宇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入那個寬闊的懷中,被一雙鐵臂抱著,又驚又怒。對方骯髒的狼皮貼緊了身子,堅硬的狼毛扎著皮膚。
  蘇宇回過神,掙扎著怒道:“你最好放開我。”
  趙鈞冷笑道:“你最好不要這麼隨便掙扎,小心你我二人都滾到狼堆裡。”
  兩個不安扭動的身體,在樹頂上果然是搖搖欲墜。
  蘇宇終於停止掙扎。
  趙鈞在他耳邊說:“你放心,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幹你……你剛才居然說那樣的話來折磨我……以後有了機會,我一定狠狠地收拾你!現在……你起碼要在我懷中睡一晚上。”
  蘇宇怒道:“我可不是以前那個樣子可以讓你隨意擺布……”
  趙鈞:“你最好不要拒絕,不然的話,我們兩個一起從樹上滾下……我趙鈞說到做到。”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還真是在咬牙切齒。趙鈞把頭低下,埋首美少年肩窩處,突然狠狠地咬了一口。
  蘇宇吃痛,卻也不敢輕易出手,畢竟現在兩人身處的樹頂,實在太也狹小。
  趙鈞又是個“說到做到”的主兒……
  蘇宇只有咽下這口氣,哼道:“我現在不跟你計較,你最好不要有什麼過分的舉動。否則的話,我一定把你扔下去!”
  趙鈞滿意了,摟著懷中少年,滿意笑道:“你放心好了,這狼群包圍的樹上實在不是什麼舒服的地方……你先好好睡一覺,有我在,絕不容那些餓狼們靠近。”
  蘇宇無法,又的確是睏倦已極。不知不覺中合了眼,在對方懷中沉沉睡去。
  趙鈞抱著懷中沉睡的美少年,突然覺得很是舒坦。將身旁的一堆樹枝一根根挑出點上火,扔向狼群。
  趙鈞扔“柴禾”的手法準,力度大。於是不斷地有野狼夾著尾巴哀嚎著逃開。
  大大小小燃燒著火焰的樹枝在樹下落了滿地。
  野狼們果然不敢靠近,沒法在樹下疊羅漢蓋寶塔,遠遠地圍成一個大圈,將大樹圍在中心。集體坐在地上,呲著牙,望著樹頂上的兩個人,嚎叫聲此起彼伏,無數雙碧綠的眼睛,燃燒著饑餓的慾望,死死地盯著樹頂上兩大“活食”。
  縱然是狼王,也不敢輕易靠近滿是燃火樹枝的樹下,寬大的狼頭上兩點綠光,沒有盯著“活食”,卻是盯著那株大樹。
  這株大樹大衡極少見,可以做上好的薪材,極易著火。基本上觸火就燃。
  趙鈞一面把手中“柴禾”扔到四面八方,一面小心謹慎,盡量不要讓火焰接觸到乾燥的樹身。
  一晃,幾個時辰就過去了。
  天快亮了。
  狼王終於站起,幾聲古怪的低吼。立刻從狼群裡走出十多條狼,從土中連刨帶挖,推出十幾塊人頭般大小的石頭。用狼頭頂著,用爪子挖著,向大樹靠近。
  趙鈞在樹身上看著一呆,猜到了野狼們的意圖,但還是有些不可思議——那隻狼王,居然這般會用計嗎?
  大樹周圍,仍然散落著不少燃燒的樹枝。
  十幾條狼推著頂著各自的石頭,到小小火焰前,以石推火焰,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著。
  至少有十幾道火焰,就要燃燒上了乾燥的樹身。
  趙鈞看得分明,心中一急,沒再猶豫,把懷中蘇宇推開,飛身躍下。
  就憑一雙肉掌,轉眼打翻三五條狼。但還是有火焰燃上了樹皮。火苗變火舌,貪婪地舔食著易燃的樹身。
  趙鈞大驚,還沒來得及滅火,就見四面八方,無數只狼向他撲至。
  樹頂上蘇宇睜開眼,看到的正是陷身狼群中的趙鈞!
  他不由得臉色變得煞白,再也沒多想,拔出長劍,飛身躍下。
  趙鈞拳打腳踢,五條狼翻轉倒地,立刻又有三條狼露著森森白牙正面向他撲來。
  背後又有兩條狼悄沒聲息地逼近。
  一側一條大狼看準了趙鈞的小腿就要咬下。
  這一下腹背受敵、旁有偷襲,趙鈞原本是無論如何都要挨一口了。
  一團白影掠至,劍光點點,前後左右七八條狼基本上都哀嚎著逃開。
  蘇宇和趙鈞背靠背站著,趙鈞一雙肉掌,蘇宇一柄長劍,沒多久打退了來自四面八方一輪又一輪的狼群攻擊。
  趙鈞張口就罵道:“你不好好在樹頂上睡覺,跑下來礙什麼手腳。”
  蘇宇一時氣結,揮舞長劍,屏退三條狼,怒道:“要不是我,你這個傻大個兒早進狼口了。對付這些畜牲,一個人怎麼能比得上兩個人?”
  趙鈞哼一聲,道出了:“跟一群狼打架沒什麼好玩的,你最好離我遠點,省得我現在這個樣子弄髒了你的衣服。”
  背後無聲,惟聞狼的哀嚎。半晌,蘇宇才咬牙切齒道:“閒著沒事用不著跟一群狼打架,要走一塊走!”
  趙鈞不言語,卻聽得對方身形一動,立刻轉身,跟著向狼群外飛掠去。
  好不容易擊退了擋路的一輪輪野狼,兩人身上多有抓傷,躍出了狼群,對視一眼,拔腿就跑。
  後面的狼群卻仍然在首領的帶領下緊追不捨。
  兩人施展輕功,一口氣奔出了數里路,後面的狼群仍然是陰魂不散。
  突然趙鈞腳步一踉蹌,向前撲倒。
  蘇宇急急停步,一把抱住他,在對方高大身軀的壓迫下,卻是跪倒在地。
  蘇宇跪在地上抱著那個魁梧的身子,恨恨道:“你怎麼總在關鍵的時刻不濟事。”
  趙鈞笑道:“好久沒吃鹽了,力氣遠不如前。剛才實在是耗得差不多了,跑不動了,你不用管我……”
  身後狼嚎聲分外清晰。
  趙鈞一咬牙,猛地把身邊人推開:“還不快跑!”
  蘇宇猝不及防,果然被推開。站起,拔出長劍,卻道:“我說了,要走一塊走!”
  蘇宇護在趙鈞身前,一雙長劍,舞得風雨不透,撲至的野狼盡是被劍氣所傷,哀嚎著倒地。
  後面狼只不敢逼近,移動腳步,想要襲擊少年身後的“大塊頭”。
  蘇宇又要自衛,又要護著趙鈞,登時迫了個手忙腳亂。
  趙鈞坐在地上,只覺得提不上力氣,看著美少年勉勵支撐的樣子,心中大急。
  無數雙饑餓的綠眼瞪視著他們兩個。
  趙鈞支撐著站起,一轉身,就見兩頭大狼轉到蘇宇身側,露著森森白牙,撲向揮劍的少年。
  蘇宇正面,又有多隻狼逼近,這一下根本是避無可避,少年原本至少是要挨上一口的。
  趙鈞大吼一聲,雙掌劈出,兩隻偷襲的大狼登時被打得翻了個跟頭。
  然而,這一下,也實在是耗盡了趙鈞最後的力氣。
  蘇宇一驚之下,冷不丁被一隻狼咬住了胳膊。
  長劍揮下,立刻斬下狼頭。然而,狼齒卻仍然深入皮肉中。
  蘇宇胳膊上帶著一個巨大的狼頭,血流如注,另一隻手卻仍然握著長劍,奮力劈出。
  然而,畢竟受了傷,身手已遠不如方才敏捷。
  又一隻狼卻乘隙咬進了蘇宇的腿。
  蘇宇跪倒在地,揮劍砍下半隻狼頭。
  更多的狼撲至,這一下,受傷蘇宇原本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
  趙鈞看得分明,似乎想也沒想,把個美少年撲倒在自己身下。
  趙鈞高大的身子把蘇宇嚴嚴實實覆蓋在自己身下,以自己的肉體為盾牌,保護著對方,任由多個狼口咬進了自己厚實的皮肉。
  蘇宇一時間竟是掙扎不開,驚道:“你瘋了!”
  對方沒有回答他,多處皮肉被撕咬下,趙鈞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狼的嗥叫,響徹了整個荒野。
  突然車聲、馬聲、人聲。
  趙鈞抬起頭,只見無數火把落於自己周圍。
  狼的嚎叫聲,眾多野狼轉身奔逃。
  甚至咬在自己身上的多個狼只亦是鬆開了口,夾著尾巴嚎叫而去。
  蘇宇一翻身,坐起。身上那個高大的身子砰然倒地。
  趙鈞臉朝下趴在地上,全身多個傷口鮮血汩汩流出。
  馬蹄聲響,似有多人縱馬奔來。奔至兩人身邊,低頭查看,回頭向同伴呼道:“還活著。”
  蘇宇恨恨地瞪視著趙鈞,咬牙道:“你……你真是不要命!”
  趙鈞一隻粗糙的大手摸上了對方的大腿,笑著說出了:“還活著……”
  然後趙鈞就閉了眼,暈了過去。

  第五十五章:誤會

  趙鈞再醒來時,趴在一大車中。扭過頭來,車中只有兩人,蘇宇臂上腿上裹著紗布,在小心翼翼地用藥酒清洗著他的傷口。
  藥酒倒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趙鈞眉頭微微一皺,復又舒開。
  蘇宇抬頭看著他,臉上關懷焦慮卻是一閃即逝,只淡淡來一句:“你醒了。”
  趙鈞雙臂支撐著想爬起來,卻被蘇宇按下:“趴著,別動。”
  冷風卷起車簾,全身涼嗖嗖,趙鈞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一絲不掛。
  那雙手涂滿藥酒正在自己赤裸的大腿上仔細地摩擦著。
  趙鈞猛吸一口氣,不由得開始喘息。
  蘇宇的手停在半空中,冷冷來一句:“不想死的話,最好不要胡思亂想。”
  趙鈞咬咬嘴脣回答道:“不讓我亂想,最好換個人來摸我的身子。”
  蘇宇不作聲,看著對方重傷之下的“難耐”,突然往對方臀上一較深的傷口處倒入一大口藥酒。
  趙鈞大叫一聲,整個大車都跟著晃了三晃。
  車簾卷起,探入一個戴羊皮帽的頭,那個看上去不過是十七八歲的黑紫臉膛少年,瞪大眼睛:“發生了什麼事?”
  蘇宇微笑道:“沒什麼,用藥酒清洗傷口,我哥哥身子有些嬌貴,受不了這個疼。”
  趙鈞想反駁他,卻痛得呲牙咧嘴,臥在那裡說不出話。看起來倒像是默認。
  少年充滿同情的點頭:“用藥酒擦洗傷口,不用說你哥哥了,連我爺爺都要跟個小孩子似的大叫幾聲,這個罪我曉得,一般人都受到了。不過不擦藥酒不行啊,狼牙上太不幹淨了,現在不把傷口清洗乾淨,以後總得落下毛病。”
  蘇宇一本正經的點頭:“這位小哥所言甚是。連你爺爺都受不了的罪,我哥哥更受不了。”
  趙鈞大怒之下張口就道:“你胡說八……”
  後面的“道”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蘇宇手一抖,又是一大股藥酒注入了大腿的傷口處。
  這次趙鈞大叫了三聲。
  車子劇烈晃動中,紫膛臉少年一吐舌,感嘆道:“這位大哥慘叫起來居然比我爺爺還凶猛。”
  跳上車還想幫人家擦藥,又說蘇兄弟毛手毛腳的太不仔細……蘇宇一臉微笑地說給上藥酒的事自然是他這個當弟弟的親手來做怎麼可以勞煩外人呢,更何況他這個哥哥身上又髒又臭的……
  趙鈞聽得大怒之下就想罵人,但又怕對手手持一瓶藥酒“毛手毛腳”,只是閉上嘴一言不發,一張臉甭提有多黑了。
  只是他那張黑臉膛兩人都看不見。
  兩個少年推來推去,客氣來客氣去。終究是紫膛臉的少年客氣不過白臉的少年,於是紫膛臉感嘆一句:“果然是兄弟情深。只是……”
  他疑惑地看著兩人:“你們真的是親兄弟嗎,怎麼長得一點兒都不像?說句實話蘇兄弟你別惱,剛剛看到你的時候,我們還都以為是大衡的哪位姑娘女扮男裝的。蘇兄弟你長得比那些姑娘們都好看,跟你這個黑臉的哥哥……可真是從頭到腳哪點都不像。”
  蘇宇嘆道:“我這位哥哥相貌著實不佳,也難怪。”
  紫臉膛不言語了,雖然內心深處總覺得這對兄弟著實讓人看著奇怪。也沒多想下去,跳下了車,臨走前還不忘說一句:“蘇兄弟,有什麼事情儘管喊我,我叫阿木納。”
  車簾垂下,於是大車中,又成了二人世界。
  趙鈞忍痛道:“你就這麼喜歡折磨人。”
  蘇宇不言語,低下頭呆呆的。終於,定下主意,說出一句:“你奮不顧身救我,我會記在心頭,總有一天,我會找機會還掉,我不會再欠你什麼。但是……以前的事情……我忘不掉……你最好不要再胡思亂想。”
  趙鈞盯著身下的羊毛毯:“你就這樣念念不忘過去,我曾經那麼對你……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居然現在還在恨我……反正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我克制不住自己去胡思亂想,又能如何……”
  他沒有再說下去,趴在那裡。車內一片死寂。
  蘇宇一言不發,往手心裡倒上藥酒,小心翼翼地在對方的傷口周圍塗抹。
  對方的手所到處,一片火辣辣的疼。但趙鈞卻是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清洗完傷口,蘇宇取出杜若贈送的傷藥,小心地倒在傷口上。再從阿木納那城討來乾淨的白布,把個趙鈞高大魁梧的身子層層纏綁,硬是把個大男人綁成個木乃伊。
  車子前進中,蘇宇主動說出了車隊的來歷。說這批車隊有二百多人,來自西北的達靼小國,逐水草而居,養羊為主,這次車隊載了許多的羊皮和羊毛毯,前往月茲國換取各種必要的生活品。
  車隊走了一大半路,遇到了狼群,眾多青壯年揮著火把與大刀趕走了狼,救下了險些喪生狼口的兩“兄弟”。
  達靼人極是爽朗好客,蘇宇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許多的金葉子要贈予救命恩人,卻沒有人肯收。不僅如此,達靼人還特意騰出最舒適的大車,供傷員乘用。
  車隊行了一日,到天黑終於停了下來。就地安營紮寨。
  燃起一堆堆篝火,架起許多的鐵鍋。取出鹹肉和香葉煮進去,不多時,整個營地異香撲鼻。
  早有人把兩大碗煮好的肉湯送到傷員處,加上好大一張厚厚的麵餅。阿木納比劃著——把麵餅撕碎了放在湯裡,很好吃的……蘇宇趕緊道謝,趙鈞也跟著客氣了幾句。
  蘇宇將麵餅扯得碎碎的,扔到肉湯裡,然後端起碗,小心吹著,自己親口嘗了,覺得溫度可以,就用勺子舀了,一勺一勺地喂給趙鈞。
  趙鈞多日沒有吃鹽,而且也確實餓了,吃到鮮美可口的鹹肉湯,卻像是吃到了天下最美味的珍饈,登時就蘇宇手裡大口的吞咽著,吃得很急。
  蘇宇不禁皺眉:“幾天沒吃鹽了,把你饞成個這樣……”
  趙鈞笑道:“你喂給我吃的,格外香。”
  兩人似乎感到了異樣的目光,抬起頭,只見阿木納表情古怪地看著自己。
  蘇宇剛才竟忘了還有第三個人在場,表情有些尷尬,笑道:“小兄弟見笑了。”
  阿木納表情古怪的:“你們真的是兄弟嗎?怎麼我看著像是……”
  蘇宇不語。趙鈞卻接口:“像夫妻,對吧。”
  阿木納笑著:“蘇兄弟當然不是姑娘了,怎麼可能……”
  趙鈞笑道:“小兄弟所言極是,我這個弟弟雖然不是姑娘,但伺候起男人來就像個女人了,根本就像是男人的婆娘!”
  趙鈞還在說著:“聽說西北處,稱自己的夫人為婆娘,是吧。”
  阿木納傻傻地點頭說是。卻見蘇宇臉上怒色難掩。
  趙鈞停止損人,笑道:“小兄弟,外面好熱鬧,能不能扶我出去看看熱鬧?”
  阿木納好心勸:“這位大哥得好好休養幾天,最好不要輕易走動。”
  趙鈞笑道:“我皮糙肉厚結實得很,又不是婆娘,身子骨哪有那麼嬌氣!”
  說著,竟是自己站起往外走。
  阿木納趕緊上前扶住,還招呼著蘇宇:“蘇兄弟過來幫一把……一塊扶著你哥哥……”
  蘇宇強忍怒氣,道:“他皮糙肉厚結實得很,哪裡用得著人扶?小哥你放手,讓他自己走。”
  一用力,把個阿木納拉開。
  全身裹布的趙鈞晃幾晃,竟是沒有摔倒。
  阿木納驚道:“你哥哥這樣子怎麼成……”
  蘇宇冷笑道:“他這個樣子怎麼不成?不用管他,咱們走!”
  阿木納被蘇宇硬拉著,向篝火堆走去。
  阿木納還在不住地回頭,跟蘇宇說:“你怎麼這麼無情?你哥哥昨天還拿命來救你!”
  對方拉著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顫,蘇宇笑道:“我果真這般無情無義……”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發呆,卻聽得背後沉重的身體倒地……
  蘇宇猛一回頭,見趙鈞全身纏著傷布趴倒在地上。
  他再也沒有猶豫,趕緊奔過去,把對方從地上小心扶起,背著,一步步向篝火挪近。
  趙鈞在他耳邊笑道:“你還不算沒有良心。”
  蘇宇腳步一踉蹌,受傷的腿就要跪倒在地。
  阿木納趕緊將他扶住,卻哪裡扶得穩兩具身體?兩個傷員搖搖欲墜。
  其他達靼青年見狀,趕緊奔來,幾個人攙一個,將二人攙到了篝火旁。
  趙鈞趴在地上,蘇宇坐在他身邊。兩人誰也不說話。
  半日,才是趙鈞開口了:“你果然還是在意我的。”
  蘇宇哼一聲,不回答。
  馬頭琴拉得正是歡快,不少達靼青年跳起了陽剛氣十足的本族舞蹈。
  所有人看得拍手喝采,除了那兩個怔怔發呆的大衡青年。
  阿木納突然跑到兩人面前說:“我們隊裡有一位大哥是剛剛從大衡帝都來的,二位要不要見一面?”
  蘇宇還沒答,趙鈞就笑道:“難得見到從帝都來的兄弟,自然要見見面了。”
  蘇宇回頭看他:“萬一人家問起你的身份,你怎麼回答?”
  趙鈞:“就說你我兄弟是來此地挖珍貴草藥的郎中。”
  蘇宇:“我們哪裡像兄弟?”
  趙鈞點頭:“沒錯,我們一點兒都不像兄弟。我們倒更像是夫妻。”
  蘇宇瞪他一眼,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趙鈞連連點頭:“夫人下令,為夫自然不敢不從。”
  從帝都歸來不久的達靼青年,戴著個髒兮兮的羊皮帽,同樣風吹日曬的紫膛臉上,滿臉的絡腮鬍子,著實看不出真實年齡。
  來者自稱阿爾蒙,特地帶著一批羊羔皮去帝都換取了大捆的茶葉……說起帝都的繁華,阿爾矇著實把天國上都好生誇耀了一番。
  趙鈞問起朝中情況,阿爾蒙惟有瞪眼而已,一問三不知。算算日期,這個達靼青年離開帝都正是趙鈞率大軍走了有半個多月的時候。
  趙鈞看似隨意地問起“十萬大軍的糧草徵調起來自然相當不易了。”
  不想這話頭一起,阿爾蒙登時精神了起來,一拍大腿,說“這位大哥你走得早就不曉得了,那十萬大軍的糧草裝了足足幾百輛大車,排列起來一眼望不到邊。不曾想半路上殺出一大幫黑衣人,竟把幾百車糧草燒了個精光……”
  趙鈞與蘇宇臉色異樣,對方卻沒有注意到。
  阿爾蒙還在說下去:“說金寧公主派人查清楚了,那幫黑衣人就是來自西域的殺手組織風火堂。那個什麼風火堂居然從西域跑到了帝都附近躲藏起來,然後又燒了大軍的糧草……帝都人都說了,不曉得月茲國國王花了多少錢請來這些殺手去燒大軍的糧草……”
  阿爾蒙終於不說話了,對面兩“兄弟”的臉色,全變了。
  蘇宇低著頭,看著地。
  趙鈞眼不眨地盯著他,臉色極難形容,終於,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小蘇宇,你害得我好苦!”

  第五十六章:“活著的白痴”

  馬頭琴仍然拉得很歡快,青年們仍然跳得很陽剛。幾乎所有人仍然在鼓掌、大笑,一如既往。
  只有趙鈞臉色陰沉,蘇宇一張俊臉有些發白,復又歸得正常。
  趙鈞咬牙道:“你帶著你的兄弟們燒光了十萬大國的糧草,然後再千里迢迢趕至,就是為了看我趙鈞是怎麼慘敗的?”
  阿爾蒙脫口道:“難得你就是大衡的護國大將軍趙鈞?”
  沒有人理他。
  但那“兄弟倆”的神色,說明了一切。
  趙鈞酷愛男風天下聞名,蘇宇又是貌美勝女子,阿爾蒙和阿木納看看趙鈞,再看看蘇宇,登時明白了過來。
  阿木納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阿爾蒙看著蘇宇還說道:“怪不得……蘇兄弟長這麼俊。”
  蘇宇想說“燒糧草的事我根本不知情也沒有參與……”
  但趙鈞怪異的大笑聲讓他這句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趙鈞悲憤難當,指著蘇宇跟別人說:“看到了沒有,他居然就憑他這張比女人還美的臉來勾引男人,在男人身下扮得比妓女都淫蕩……你們沒親眼看到他脫光了的樣子……把自己扒得精光,像個女人一樣大張開腿,故意做出媚態,等著男人來乾……”
  馬頭琴止,歌舞聲止,所有人回頭,趙鈞高聲說的幾句話,響徹了整個營地。
  趙鈞還在高聲道:“誰能想到……這個在床上表現得比婊子還要婊子的漂亮男人,居然就是風火堂的殺手……”
  沒有人出聲,所有人看著這兩個大衡男人,神情古怪。
  蘇宇臉色煞白,氣得身子都在微微的顫抖。一把抓住趙鈞,呃緊他的喉嚨,咬牙切齒道:“你……你這個畜牲,胡說八道些什麼?”
  蘇宇扼著對方喉嚨的手在收緊,趙鈞瞪著他,臉上只有悲憤難當,毫不畏懼。
  蘇宇鬆開了手,道出了:“你救過我一命,我自然不能就這麼殺了你!”
  趙鈞一雙大手突然向前……
  蘇宇猝不及防,身上的衣裳竟被對方瞬間扒下。
  趙鈞手法極重,竟然把對方瞬間扒光。
  蘇宇雪白的身體登時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趙鈞還在怪笑道:“看到了沒有……你們不知道這具身體有多銷魂,他居然憑著這具銷魂的雪白身體來勾引男人……來欺騙男人!”
  蘇宇一拳打過去,把個重傷的趙鈞登時打倒在地。
  阿木納趕緊脫下外面的羊皮袍遞上。
  蘇宇臉色慘白,手忙腳亂把袍子披上身。勉強維持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趙鈞背部傷口著地,痛得冷汗都出來了。
  蘇宇慢慢地蹲下,握住了對方的一條腿。
  趙鈞還笑道:“你想幹什麼?還想張開大腿被男人幹嗎……”
  這句話仍然高得響徹在整個營地。
  蘇宇怒極,握著對方的手一用力,咔嚓聲響,趙鈞一聲慘叫。
  小腿腿骨登時斷折。
  蘇宇伸手還想折斷另一條腿,手握在白色的繃帶上,卻停住了。
  他分明看到,繃帶下有鮮血滲出。
  就是在昨天,他還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壓倒在地,替自己擋那些狼牙。
  蘇宇伸出的手漸漸縮回,慢慢地站起,什麼也沒說,拾起地上那個行囊,幾個縱躍,很快沒入黑暗中,從大家的視線裡消失。
  滿營地的人,一言不發。
  幾個老人走上來,查看趙鈞的傷勢。
  看過之後全搖頭。腿骨斷折,在場人根本沒有通醫藥的。
  偏偏趙鈞還在罵道:“不就是想來看我的笑話嗎?全都給我滾開!”
  查看傷勢的好心人果然立刻散開了。
  阿木納嘆口氣,彎下腰,不顧對方的大罵,把個高大沉重的身子小心翼翼抱上那輛大車。
  營地不再歡聲笑語。只聽得一片竊竊私語聲,大部分人早早躺地上睡下。
  趙鈞躺在那個寬大的車內,瞪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濛濛亮。
  車簾掀起,阿木納把手中一大塊鹹肉,兩大張麵餅,以及一壺清水放在車內。
  車內重傷員,就那麼直挺挺躺著,讓傷口與身下的毯子接觸,血水流出,變乾。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趙鈞瞪著眼睛看著上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阿木納小心翼翼說出了:“我們要走了……”
  對方沒有回答。
  或者說壓根就沒有出聲。
  阿木納繼續小心地說:“我們不知尊駕居然就是趙大將軍,多有冒犯。我們都是普通的牧民,去月茲國做點生意。帶上趙大將軍,只怕一路上,會有服侍不周。”
  仍然沒有任何回答。
  阿木納鼓足勇氣,把原先背熟的一席話一口氣說了出來:“我們要急著趕路,怕不能照顧大將軍了。這輛大車就留給將軍,將軍可以自行……自行駕車去任何地方。不過還是奉勸將軍,最好找個好大夫看看傷勢,這輛大車應該……應該足夠支付一個好大夫的診金……”
  好不容易說完這背一了晚上的話,又添進去一句:“將軍保重……”
  “滾!”
  趙鈞這一聲大吼,把個阿木納竟嚇得一跤倒地。
  趙鈞半坐起,衝他大吼:“給我滾得遠遠的。”
  阿木納從地上爬起,跑開。
  跑到隊中老人那裡,幾個老人那邊聽得分明,不由得哼道:“這個姓趙的,打了那麼個大敗仗還如此囂張。我們救了他一命,還留給他一輛大車,夠對得起人了,居然還要來罵人。”
  阿木納爭辯道:“趙將軍應該很喜歡蘇兄弟,蘇兄弟那麼騙了他,他自然傷心得要命。更何況……更何況他現在一個人被丟在那大車中,天曉得……”
  一個老人怒道:“你居然幫外人說話!姓趙的是月茲國的敵人,我們達靼和月茲國往來商旅那麼多年,不能斷送在這個姓趙的手裡。”
  第二老人接道:“更何況我們帶著這個姓趙的去了月茲國怎麼辦?把他藏起來,早晚會被人發現,從此成為月茲國的不受歡迎的人;不把他藏起來,堂而皇之獻給國王陛下,那豈不是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阿木納低頭不言語。
  第三個老人還看著小夥子冷笑道:“聽說那個姓趙的最喜歡你這個年紀的少年,要不幹脆你一個人留下,服侍他好了。”
  阿木納抬起頭,一張臉皮紫得發黑,但面對這些輩分高的老人,卻是只有忍氣吞聲。
  所有人收拾東西,成一大隊,向西進發。
  最後那輛大車上的騾子早已解了韁繩,望著同伴主人們全都離去,自然而然也跟了上來。
  立刻有幾個青年,撿起石塊,紛紛砸去。
  騾子挨了幾下重重的石塊,終於停下腳步,抬頭望著車隊漸漸遠遠,抬起前蹄,悲嘶了幾聲。
  然而,昔日的主人已然離它遠去。甚至整個車隊都已經前進得沒了蹤影。
  騾子在原地不安地踏著步,望不到車隊,亦沒有人再來拿石塊砸它。
  它終於不再原地踏步,拉著身後沉重的大車,吱吱呀呀行走在荒道上。
  這頭老騾子已經在同樣的荒道上行走了差不多十年,即使沒有主人牽引,它仍然會按照直覺向前進。
  車內一言不發的男人,眼神空洞,就那麼仰面躺著,帶著滿身的傷,聽著清晰的車軲轆聲,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沉重的大車任由孤獨的騾子拉著,向西前行,離月茲國,越來越近。
  月茲國的國土只有大衡的五分之一。但都城撒珊,仍然是僅次於帝都的天下第二大繁華之地。
  這裡男人女人都習慣於以頭頂物。男人們頭頂著沉重的筐子,筐子裡裝滿了布匹糧食水果肉類……女人們多頂著水罐以及輕巧的籃子,矇著長長的面紗,身材多為高大豐滿,皮膚被灑作棕色,纏繞身體的長裙大紅大綠、絢麗多彩。
  離城門最近的一處市集上擺滿了各種攤子,各色吃穿用度都可以找到。剛烘烤出來的麥餅、新鮮水果以及各色乾果、廉價的供愛美的平民姑娘用的胭脂……各色香味混雜在一起,加上生肉的腥膻、路人的汗臭……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處,有些難聞、但很熱鬧。
  滿街追逐打鬧著滾了一身泥巴的小孩子、幾條野狗挨了踢打後哀哀直叫、還有成群的乞丐蹲在墻角處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這原本就是一個屬於平民的市集。熙熙攘攘,很熱鬧,很平凡。
  吱呀吱呀聲,一輛沉重的大車拉近市集,吸引來眾多人的目光。
  騾子拉著大車,走了兩天兩夜,終於走到了撒珊、走到了這處人多熱鬧的平民市集。
  騾子終於停下腳步。
  市集上很多人都在打量著它,以及它身後的那輛大車。
  幾個小孩子頑皮好奇,跑去掀車簾,又連滾帶爬的跑下,驚叫著“裡面有個死人!”
  人群很快圍攏了上來。
  車簾被打開。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血的味道和糞便的味道混雜在一處。
  眾人掩鼻,只見車內果然橫臥著一“死人”。
  於是一時間議論紛紛,所有人都在說那個“死人”面目看上去好像是大衡人,都在商量著要不要報官。
  不過報官的話,車和騾子就必然要充公。
  一個賣牛肉的屠戶眼珠子轉幾轉,立刻跳出來說車和騾子都是他的。
  怕別人不信,那個屠戶還說這車和騾子是他媳婦的妹妹的男人的大姑子送給他媳婦的,還沒到他家連車帶騾就被人偷走,就是這個大衡人,偷了車逃出去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就又被騾子拉回來找主人。
  所有人將信未信。
  屠戶勾勾手指,叫來那些乞丐,往地上扔了一大把銅板,被乞丐們轟搶。
  屠戶吩咐乞丐們:“把裡面的死人抬出去埋了!”
  乞丐們趕緊答是,立刻從車內把“死人”抬了出來。
  “死人”終於見了陽光,不由得閉了眼,抬胳膊擋住。
  乞丐們大驚之下一鬆手,活過來的“死人”立刻摔地上。
  全身的傷口劇痛,那個人卻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一些人聚攏上來,見對方蓬頭垢面又髒又臭,就又都往後退。
  屠戶踢他一腳,發現對方居然是斷腿的,更奇的是踢到對方斷腿上居然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屠戶立刻明白過來,跟大家宣布“就一活著的白痴……”
  然後又扔下一把銅板,吩咐乞丐們把“活著的白痴”抬得遠遠的。
  乞丐們收好銅板,立刻把人抬起,果然抬得遠遠的,扔到了市集以外一個骯髒墻角處。
  屠戶今天心情極好,駕著大車,哼著小調,就此離去。
  臨走前還吩咐眾人:“絕對不要拿這等小事去麻煩官老爺們。”
  於是果然沒有人就此事報官。
  倒不是當真相信了屠戶的話,而是這個一生殺牛販牛的屠戶心眼極小、報復起人來不擇手段。沒必要因為一車一騾去給自己惹無窮無盡的麻煩。
  屠戶白得車騾,分外高興。雖說給乞丐們撒了兩把銅板……
  這頭騾子和這個大車,至少值半車的銅板了。
  至於車上那人,傷成那樣,早晚也是死,自然不用放在心上。
  天漸漸的黑了起來。
  賣魚的小販把一大簍魚內臟倒在骯髒墻角的垃圾堆上。
  垃圾堆旁伸出一隻腳,微微一動。
  魚販登時認出是白天那個車上抬下的男人,暗罵一聲“白痴”,就此離去。
  魚內臟的腥臭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加上其他各種惡臭,中人欲嘔。
  垃圾堆旁躺著的趙鈞,像是沒有聞到這股氣味。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傷口又流出血來。
  他卻像是沒了知覺,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臉上毫不掩飾的難耐的痛苦。

  第五十七章:軟禁

  趙鈞在垃圾堆旁躺了兩天兩夜,氣若游絲。
  有好心人看他可憐,一開始還放點吃的東西過去,卻遭遇對方白眼相向。於是不再有好心人送吃喝。趙鈞躺在那裡閉上了眼睛就像個死人,有頑皮的小孩子朝他身上砸石子,他也沒有任何反應。於是那些小孩子們愈發的肆無忌憚,索性跑過來朝他身上吐口水。
  甚至還有小孩子要衝他撒尿,趙鈞突然坐起,手一動,還沒觸到小孩子一根頭髮,那幫子頑童就哭叫著跑開了。
  趙鈞那個樣子,看上去當真是比任何一個乞丐都骯髒凶野。
  沒有醫藥,地方又骯髒,身上的傷口開始潰爛,引來眾多蒼蠅圍著他一個勁兒地嗡嗡直轉。那些來倒垃圾的小販們都是捏著鼻子過來,看著他的眼神全都充滿了嫌惡。
  甚至那些乞丐都在他面前“高人一等”,衝他指指點點,肆無忌憚地笑罵。
  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趙鈞現在卻不再想這些,早在數日前他就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慾望,已經是自暴自棄。身邊的水和食物根本不去碰,甚至野狗過來搶食他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死氣沉沉地躺在那裡,像個死人一樣,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等到著那一天的到來,那一天,他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死人。
  幾天沒進食,兩頰陷下去,鬍子拉渣,蓬頭垢面,一群蒼蠅圍著他飛,身上髒臭得就跟那堆垃圾一樣。一天到晚都有頑童衝他猛砸石子取樂……
  這時候的趙鈞,哪裡還是那個威風凜凜、讓天下人仰慕的大將軍?已經完全沒了人樣。
  然而,那一天,卻仍然沒有到來。
  他居然還活著。
  趙鈞的意識卻漸漸變得模糊,甚至連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模糊。
  他沉沉地睡去,又醒來,迷迷糊糊中,似見眼前一個影影綽綽的白色身影,一個輪廓都模糊不清的人形站在他面前,盯著他。
  頭頂上一個聲音響起,在他聽來,卻是虛無縹緲。
  虛無縹緲的聲音:“你可真髒,又髒又臭,把自己弄成天下最骯髒的垃圾。”
  趙鈞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集市上所有人全都望著一個方向——
  一個白衣飄飄的美少年,一看就是來自大衡,是那麼的乾淨漂亮,比集市上最漂亮的姑娘都要搶眼,居然把睡在垃圾堆旁的那個白痴背起,居然一點兒都不嫌骯髒,就那麼背負著,一步步向前走著。
  整個集市突然鴉雀無聲,沒人出聲,所有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人群夾道中,白衣美少年低著頭,背著明顯比自己身形高大的骯髒“白痴”,在人們的注視下走過。
  所到之處,惡臭撲鼻。兩邊人都捂住了鼻子,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骯髒“白痴”,身上流淌而下的骯髒濁水,還有傷口處的膿……
  有人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更多人還是忍著嘔吐的慾望,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那位漂亮得眩人眼目的美少年,骯髒的膿液明明滴入了他的脖子,他卻抬著頭,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走出集市,美少年以十倍的價錢雇了一輛大車,帶著滿身的骯髒,不顧惡臭,與趙鈞同坐車內,從懷中掏出一塊潔淨的白帕,用力擦試著那張骯髒的面孔。
  趙鈞明顯瘦削的臉終於從厚厚的污垢下顯露出來。
  美少年看著他昏睡時的面容,終於說出了:“我不會讓你這麼早死,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車夫根據主顧說的那個地點,在撒珊七繞八繞,終於停在了一個看上去很漂亮的大花園門口。
  花園中大水池上建著幾幢大房子,都是以白色為主調,看上去氣派優雅。
  門口等著兩個相貌俊美的月茲國少年,作僕役裝扮,看上去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樣子。看到白衣少年下車,都想上前幫忙。美少年卻揮手讓他們退開,親自從車中背出一個天下最骯髒的乞丐。在別人的目瞪口呆中,彎腰背負著,一步步走進了花園。
  此後幾天,趙鈞一直沒有恢復清醒。
  有時候他會醒來,卻是眼神呆滯。眼前模糊不清,似乎能感到有人把他輕輕地扶起,給他喂下一碗碗或苦或甜或鹹的東西。然後在他身上涂了很多東西,多數都是涼涼的,涂在身上很舒服。
  趙鈞就像個嬰兒一樣任人擺布,失神地看著眼前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不知不覺又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他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起來。
  五天之後,他終於真正甦醒過來。
  兩個相貌俊美的少年男僕在細心服侍,一個在他傷口上涂著藥膏;一個跪在地上,拿著藥碗和銀勺,小心翼翼地喂給他湯藥。
  趙鈞脫口而出:“你們是誰?這是什麼地方?”
  兩名少年全都低著頭,沒言語,各司其事。
  趙鈞抬頭打量周圍,這是個很大很漂亮的臥房,以白色為主要基調。壁上精雕細琢著森林鳥獸的浮雕。屋內四角,立著四座月茲國美神鵰像,兩男兩女,女的手中提著精緻的籃子,裡面盛滿了真正的香花鮮果;男的握著真正的大刀寶劍。
  趙鈞身下是一個寬大的矮矮臥榻,鋪陳著厚厚錦褥。
  趙鈞整個人是趴在柔軟的臥榻上,全身赤裸,背上涂滿了綠色的藥膏。和他黝黑的皮膚,成一種詭異的色彩對比。
  少年銀勺剛剛伸到他嘴邊,卻被他揮出掌。銀碗倒地,藥汁灑了一地。
  趙鈞警覺的眼神:“你們到底是誰?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趙鈞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被抓了,成了月茲國的俘虜。他甚至猜想自己會不會是陷身月茲國王宮中。
  不過眼前這兩個月茲國少年不會是王宮中的閹奴,更不會是傳說中的銀月武士。
  傳說中的銀月武士,絕不會做這種低三下四侍候人的活兒。
  兩個少年也不知是不是啞巴,竟然一言不發。一人跪在地上,取出潔淨的白布,擦試著地毯上的褐色藥汁,另一個撿起地上的銀碗銀勺,與疾速擦乾藥汁的同伴低著頭離去。
  趙鈞支撐著爬起,不顧全身劇痛,向門外奔去。
  剛奔出幾步就又重重摔倒在地,在地上爬著,抬起頭,看到那扇沉重的大門在自己眼前關閉。
  趙鈞奮力爬起,撲到門上,竟是撼不動絲毫。
  趙鈞舉拳砸門,怒喊道:“你們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門外一片死寂。
  趙鈞砸了半天門,根本砸不開,劇痛之下突然覺得全身無力,慢慢地倒了下去。
  門外走廊上,兩名僕役少年恭謹問道:“主人的吩咐,我們兄弟兩個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對面白衣美少年點頭道:“很好,你們兩個侍候好病人,不要多說一個字。尤其不要跟那人說我的樣貌。”
  兩個少年立刻答道:“是,主人。”
  臥房內,趙鈞吃力地爬起,拖著裹著傷藥的斷腿,一步步挪到窗前。
  窗上鍍以一層白銀的欄桿結實得很,根本撼不動。
  他只有透過欄桿往外望,只能看到一片果林,以及將果林與外界隔絕的圍墻。林中只有一個老人,在那裡細心地修枝。
  趙鈞衝那個老人大聲地喊著,老人卻是背對著他,不知是真聾還是假聾,充耳不聞。
  趙鈞終於閉嘴了,他突然感到又渴又餓。
  他轉手,在寬大臥房內掃視一圈,拖著傷腿,慢慢地走到一女性美神鵰像旁,伸手取出裡面所有的鮮果。
  都是月茲國特產的幾種果子,卻也只能讓權貴們享用——肥美多汁的大棗、鮮紅誘人的蘋果、散髮著馥郁香氣的金黃色蜜梨。
  趙鈞臀上亦有傷口,不能坐,就趴倒在地上,大口地啃著手中的鮮果。
  這裡肯定不是月茲國王宮,但肯定是某個富豪之家。
  趙鈞想不出來自己什麼時候跟一個月茲國富豪真正結交……
  本來憑他的身份,抓到他的月茲國人完全可以去國王駕前邀功請賞。然而卻沒有……
  這個神秘的富豪居然把他軟禁起來,細心地照看他的傷勢。
  對方是敵是友,孰難預料。
  前一陣子受了很大打擊,自暴自棄下險些死在骯髒的街頭。
  如今……身子已經明顯好轉了許多。
  趙鈞轉眼把手中的鮮果吃得乾乾淨淨。
  他暗下決心,只要養好身子,憑他的身手智謀,從這裡逃出,不會成為什麼難題。
  第二天兩少年再來照看病人,驚訝地發現對方居然很配合,吃藥喝粥,似乎還惟恐不夠。
  兩少年謹記主人的吩咐,不多說一個字。
  趙鈞卻笑道:“怎麼就只給一碗參粥,哪能吃得飽,你們就這樣對待客人嗎?”
  兩少年對視一眼,撤盤離去。
  出門後立刻報告主人。
  主人:“看來他是想養好力氣越獄。也罷,吩咐廚房,就以招待貴客的規格,好好做一桌菜。”
  少年小心道:“那位客人傷勢還沒好,現在食太多油葷,怕是不大好。”
  主人搖頭道:“你們不了解他,他既然一心求生,心裡自然有分寸。再說以他的身子骨,哪有那麼容易出問題。”
  少年們於是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很快一大桌宴席送進了“客人”的臥房。
  趙鈞也不客氣,當下風卷殘雲,把眼前一大桌子菜吃掉了一大半。好在他心中自有分寸,克制住自己,沒有動剩下的。
  吃飽了,喝足了,趙鈞趴在榻上,很快又睡去。

  第五十八章:反攻

  一晃半個多月過去了,趙鈞身上遭狼咬的傷好了十之八九。只是腿部的傷卻遲遲恢復不了。
  這一天兩個少年又按例來換腿上的傷藥,趙鈞突然抓住一名少年,怒道:“你給我換的腿傷藥根本就是不對了,你們是故意的……”
  那個柔弱少年被大手抓著,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仍然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趙鈞臉上現出一絲煞氣:“再不說實話,我把你的胳膊擰斷……”
  手上果然一用力,那名少年啊一聲慘叫。
  另一個少年慌忙過來拉,嘴裡還喊著:“貴客放手!”
  趙鈞果然放手了,哼道:“你以為你們是啞巴,原來這半個多月都是裝出來的。”
  那名少年跪倒於地:“貴客嫌傷藥不好,小人這就去稟告主人,請主人來定奪。”
  說著,一把拉起地上的同伴,轉身逃之夭夭。轉眼奔出門外,把大門關得緊緊的。
  趙鈞沒有去追。一關就關了半個多月,一直都只能見到這兩個裝啞巴的少年,還有就是窗外每日定期修枝的老園丁。此地主人甚是神秘,居然一直都沒露面。
  他沉下氣,趴在榻上,靜靜的思索。
  只要能弄清楚此地主人的身份,他就可以知道以後行動的方向。
  等了足有一個時辰。
  門終於開啟了。
  兩名少年吃力地抬著一個大大的浴桶,一步步走到榻前。
  門外似有人守候,轉眼又把門緊緊關閉。
  趙鈞抬起眼皮,看著這個熱氣騰騰的浴桶,哼道:“什麼意思?”
  兩少年小心擱下浴桶,恭謹回答:“請貴客沐浴更衣。”
  趙鈞不怒反笑:“你家主人難不是天上的神仙菩薩?還要沐浴更衣才能去見面?”
  少年低頭答道:“我家主人說了,他不喜歡又髒又臭的男人。”
  趙鈞一張臉明顯變得更黑。
  另一少年趕緊答道:“是我這個兄弟不會說話,貴客切莫放在心上。貴客臥榻已久,我兄弟二人粗手笨腳,難免的照顧得不周的地方。貴客身上多有塵垢,多日來未能好好洗濯,是我兄弟二人的不是,特地抬來浴桶,請貴客沐浴;又有新袍,請貴客更衣。”
  趙鈞不作聲。
  那名少年怕他不肯,還在往下說:“這桶內浴湯中特地煮了檸檬枝薄荷葉,以供貴客浴後解乏……”
  空氣中果然彌漫著淡淡的檸檬香與薄荷清涼。
  趙鈞手抬起,兩名少年大驚之下就轉身逃跑。
  趙鈞笑道:“怎麼嚇成這個樣子?還不快過來,扶我進桶中。”
  兩少年這才轉過身蹭過來,幫著貴客寬衣解帶。
  趙鈞兩條粗壯的胳膊架在兩少年的肩膀上,拖著一條傷腿,赤條條地跨入了浴桶中。
  這半個多月來一直是由兩少年拿著一盆水一塊紗布擦身,何曾像現在這樣全身沐浴。
  坐在寬大的浴桶中,嗅著那股淡淡的檸檬與薄荷的氣息,在熱水的撫慰下,全身毛孔似乎也跟著張開。
  熱氣騰騰中,趙鈞閉上眼又睜開,於朦朧中望著兩少年年輕俊美的面容,一伸手,抬起一個人的下巴,笑道:“你家主人,有你這般年輕俊俏嗎?”
  那人一驚,趕緊往後退。好在趙鈞並沒有真的要難為他,手上沒用力,也就被他輕易擺脫。
  另一個少年跟著身後退出一大步,正色道:“請貴客尊重。”
  趙鈞懶洋洋地:“居然要我沐浴後才能見面。你家主人到底是怎生一番模樣,還真是讓人好奇……”
  斜眼看著兩個漂亮少年:“你這主人到底是什麼模樣?年輕嗎?漂亮嗎?也是個美少年吧。”
  那個老實少年脫口而出:“我家主人說了,絕不能透露他的樣貌。”
  另一個趕緊喝止:“你又胡說些什麼。”
  然後就是兩個都噤聲了。
  趙鈞一陣大笑,倒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坐在浴桶中,閉上了眼,看上去很享受。
  反正就要見面了,也沒必要再難為這兩個孩子。
  這裡的主人,看上去不像是有什麼歹意。
  見了面之後,自然有分曉。
  倒不是趙鈞好色到這種程度,見了個漂亮男孩就想入非非。
  只是見此地主人之前居然還要沐浴更衣,著實讓人心頭來火。索性調戲一番年輕俊俏的小僮僕,也算多多少少出口惡氣。
  很快沐浴完畢,兩少年捧來一上等的棗紅色繭袍,讓趙鈞稍稍一怔。因為這種棗紅色是他在將軍府經常穿的顏色。而且大小還剛剛合適,像是為他量身訂做的。
  只有一件袍子,卻沒有中衣。
  趙鈞很快披上,由兩少年支撐著,拖著一條傷腿來到了門口。
  門打開,外面停著一舒適寬大的椅轎,站著四名健僕。
  趙鈞坐上轎子,由四名健僕抬著,走出了花廊,穿過了一片果林,跨過了一座白石橋,來到一奇花異草纏繞的白色小樓前。
  四名健僕放下轎子,退後。
  小樓門打開,四名十五六歲的漂亮男孩上前,齊心協力把趙鈞從轎子中抬起,入樓。
  小樓應該分二層,一樓是個大廳,屈指可數的地毯傢具,很是簡潔雅致。一精緻樓梯成花螺狀纏繞向上,卻甚是逼仄。大廳中央停著一古樸的大藤籃,可容四五個人在內。
  四名小僕把個趙鈞沉重的身子搬入藤藍內。然後是軋軋聲,機關啟動,藤藍載著趙鈞,緩緩上升,到達二樓。
  終於停了下來。又有兩個漂亮少年等在樓上,從籃內扶起趙鈞,小心翼翼地轉過一道屏風,把貴客輕輕放在昂貴鬆軟的大地毯上,朝著前方臥榻上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倒退著退出,無聲無息地順著花螺梯下了樓。
  趙鈞抬起頭,眼不眨地盯著前方。
  前方高高的床榻上,珍貴的白狐皮毛中,慢慢地支撐坐起一美少年,身上雪白的長袍一塵不染,袍子只是隨意披著,露出一大塊白皙精瘦的胸肌。
  長髮如墨,面容絕美,一雙桃花眼生得十分妖媚,目光卻是冷冷的,盯著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趙鈞一時間驚呆了,沒想到此地主人竟是不久前還被他在眾人前大大折辱了一番的蘇宇。
  看著那張黝黑的臉上震驚的表情,蘇宇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表情。慢慢地起身,雪白的長袍半遮半掩,赤腳走下臥榻,單膝跪地,伸手撫上了趙鈞的身……
  趙鈞驚怒道:“原來是你!你究竟想幹什麼?”
  蘇宇一聲輕笑:“把你洗乾淨了,你說我想幹什麼?”
  趙鈞強笑道:“你這個小婊子果然離不了男人,果真是想躺在男人的胯下……被男人活活幹死你才開心!”
  蘇宇桃花眼中迸射出一道寒光,一伸手,哧啦一聲響,把那個棗紅色的長袍硬生生扯下。
  趙鈞黝黑的男性胴體登時暴露在空氣中。
  蘇宇的手摸向了對方的臀,一根手指插入,冷笑道:“你可真蠢。把你洗乾淨了,自然是我來幹你……”
  趙鈞驚怒之下揮掌打出,卻被對方化解。
  蘇宇反手亮出一把匕首,對準那個粗壯的右臂,重重扎下。
  趙鈞沒有慘叫,只有冰冷的刀刃扎進了厚實的皮肉中的聲音。
  蘇宇扎得不深,卻也足夠對方痛得黑臉發白。
  他一舉臂,拔出匕首。乘著對方劇痛之際,雙臂一用力,把另一隻完好的胳膊硬生生折斷。
  趙鈞只悶哼一聲,趴在地上,咬緊嘴脣,強忍劇痛。
  蘇宇仰起頭,如墨的長髮披紛開來,將一張絕美的面容半遮半掩,妖媚的長相配上冷俊的神情,當真是世所罕見的絕色。
  蘇宇一伸手,將身上的袍子一把扯下。
  他和趙鈞一樣,袍子下面什麼也沒穿。
  蘇宇撲了過去,把趙鈞壓在身下。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他整個人趴在趙鈞背上。畢竟那個雪白的身軀比黝黑的身體小了不止一號。
  蘇宇喘息著就要進入,卻是動作生澀,半天都沒能進去。
  趙鈞在下面不顧雙臂劇痛,嘲笑道:“你可真是無能……只怕你這個無能就是去幹女人也乾不……”
  他沒有再說下去,身子一抽搐,對方居然一下子就進去了……
  趙鈞那個地方還從來沒有被人進去過……
  他只覺得那個窄小被硬生生插入異物,無法包容,硬生生被撐破、被撕裂開來……
  鮮血直衝著黑白兩股流淌而出。
  蘇宇原本存著報復之心,不想真的進入了……那種窄小緊致的包容擠壓竟讓他感到了……莫名的痛苦。
  然而,縱然是痛苦難耐,他仍然是咬緊牙關,用力在裡面撞擊著……
  趙鈞劇痛中感到對方在自己體內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那種非人的疼痛和難耐的屈辱讓他簡直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趴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抽搐著,咬緊牙關,終於罵出了:“你這個畜牲……”
  他沒有再罵下去,類似的場景以前有過無數,只不過這次是換了個位置。
  趙鈞趴在地上,整個身子不停地抽搐。
  蘇宇趴在他身上,兩手抱著他的腰,強忍著痛苦的不適,用盡所有力氣去衝撞……動作粗暴而激烈。上半身昂起,一雙桃花眼中絲毫沒有情慾的跡象……竟然全都是仇恨的火花。
  趙鈞半抬起頭,看到的是前方的一面大鏡子,將地上兩人清清楚楚照映著。
  他堂堂趙鈞就像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
  上面趴著個比自己瘦小得多的美少年,一雙眼睛變得血紅,原本絕美的臉此刻卻是面目猙獰,仿佛變了一個人。
  自己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可身上的人也不見得好過到哪兒去……
  趙鈞一條傷臂汩汩流著鮮血,另一條斷臂軟軟的亦是使不上力氣。
  還有一條斷腿……
  他現在就像一個廢人一樣任人擺布。
  這在之前都是發生過的,只不過,調換了位置。
  趙鈞沒有暈過去,他張開口,死死地咬著地毯,不發出任何聲息。
  他要避免,自己在對方非人的強暴蹂躪下,發出屬於弱者的慘叫。

  第五十九章:譏諷

  趙鈞縱然死去活來,趴在他背上施暴的美少年也好不到哪兒去。
  蘇宇終於停了下來,全身大汗淋漓,整個人軟軟的趴著。
  趙鈞強忍劇痛,用力一掀,居然把背上美少年輕而易舉地掀了下來。
  蘇宇趴在地毯上,一時竟起不了身。
  趙鈞臂上的傷口原本已不再流血,此時一動,鮮血居然又淌了出來。流淌在昂貴的地毯上,蜿蜒開來,竟流在了那個雪白手臂上。
  蘇宇虛弱地趴在地毯上,沾了一手的鮮血,手一抖,甩開,竟然還是站不起來,慢慢地爬開。
  趙鈞笑了,先是慢慢地笑著,後來越笑越大聲。
  蘇宇抬起眼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卻什麼也沒說,支撐著爬起,坐在了地上。
  趙鈞邊笑邊說:“原來你根本就是被男人乾的命,你瞧你這無能的樣子,幹起男人來,居然才半個時辰就去了半條小命!”
  蘇宇不作聲。
  趙鈞大笑著說出了:“我花了幾個月總算是把你這副小身子調教成了婊子的德性,怎麼樣,非得被男人壓著……在男人的胯下你才舒服吧。你的身子明明還是渴望被男人乾的,要不要再讓本大人過來好好調教你一番……”
  蘇宇撲過來,一把抓起他的頭髮,把他整個頭重重的掀起。
  蘇宇瞪著他,咬牙切齒道:“你別忘了,你現在在我手裡……你現在根本沒有反抗的力,我想怎麼收拾你都成……”
  然而,對方抬臉看著他,眼睛中卻全是譏笑。
  蘇宇大怒之下又趴上了他的背,不想折騰了半天,居然進不去……
  趙鈞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甚至充滿了張揚與不屑。
  背上少年停止了折騰,趙鈞大笑著說出了:“勸你不要乾男人了,還是去找一些男人來幹你。你看你這副德性,無能到這種地步,讓人笑掉大牙。”
  蘇宇從地上半跪而起,抓起對方的頭髮,舉手重重地扇下,狠狠地打了個耳光。
  趙鈞挨了這一下,臉不由自主地倒一邊,復又抬起,看著紅著眼睛的美少年,譏笑著來一句:“你就是把我活活打死了,你也沒有幹男人的本事!”
  蘇宇揚起的手又垂下,捏緊拳頭,站起。匆匆披上袍子,搖鈴,立刻從樓梯上跑上兩個漂亮男孩。
  蘇宇指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黝黑身子,命令道:“抬下去,關地牢裡。”
  兩僮僕趕緊答是,順手從地上撿起黑袍蓋在對方身上。
  蘇宇怒道:“誰讓你們給他披衣服的?”
  兩名僮僕一呆,一名伶俐些,立刻明白了過來。趕緊把勉強遮體的黑袍子掀開。
  兩個男孩就這麼抬著那個黝黑的身子,吃力地把對方抬進了巨大的藤籃中。
  啟動機關,吊繩吱吱呀呀地把藤籃送到樓下。然後把籃內人硬拖出,拖到門外。門外四名健僕抬過椅轎來,把這個半死不活的人抬上去,很快抬到了後花園中……
  樓下的浴室已經準備好,樓上被弄髒的地毯也換了個新的。
  主人的臥房,又添了上等的熏香。
  草藥的香氣充斥在整個浴室,水汽蒸騰中,蘇宇半躺在寬大的浴池中。身後兩名十五六歲的漂亮男孩,一名跪在池沿邊拿一團紗布輕輕地幫主人搓背,另一名捧著一木盤,盤上雪白的浴巾和長袍,等待著主人沐浴後擦身更衣。
  蘇宇呆呆地坐著,感受到一雙手在背上游移著,他突然感受到一種難耐的燥熱……
  他一伸手,抓住背後的那雙手,再一用力,那個搓背的男孩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入了浴池中。
  這個寬大雪白的浴池,原本是同時躺三五個人都不成問題的。
  那個男孩整潔的衣裳被浸得濕透,他抬起頭,望著朦朧水汽中主人那張絕美的臉,嗓子有些發乾,跪在池沿中,現出一臉的媚笑,試探著靠近,用乞求的語氣叫出了:“主人!”
  聲音竟是充滿了十足的媚惑。
  蘇宇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看著他,眼中分明在燃燒。
  男孩心下欣喜,低下頭,分明看到了水下主人的反應……他慢慢地向前挪動,低頭親吻著主人赤裸的胸膛,慢慢地往下,口中還唔唔作聲……
  原本是很少有男人能抵抗得住這樣的誘惑的。
  蘇宇一聲喘息,手上一用力,把就要吻到腰下的男孩一把推出了浴池。
  那名男孩濕漉漉地滾到了浴池下,身下登時出現一大灘的水。
  另一名男孩一直低頭侍立,此時臉上,竟現了一絲興災樂禍的微笑。
  被推開的男孩仰起頭,俊美的臉上分外惶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磕頭道:“瓦米衝撞了主人,求主人饒命。”
  這些從小賣身為奴的月茲國男孩,不管有沒有錯,就是被主人活活打死了也無人問津的。月茲國的男奴女奴,生命貴賤,原本和那些牛馬也差不多。
  蘇宇在浴池中,好不容易按捺下那種衝動,嘆口氣,趕緊道:“你快起來,剛才是我的不是,應該我向你道歉。”
  不想這樣一來瓦米更加惶恐了,跪在地上,話也說不出來,身子卻抖得更厲害了。
  蘇宇心下知道,自己越客氣,這些奴隸們越惶恐。只有擺出主人的姿態,冷冷道出了:“今天就饒過你了,出去吧。”
  瓦米果然欣喜萬分,重重磕下幾個頭,喜道:“多謝主人饒命。”
  然後就爬起來倒退著出去了。
  蘇宇淡淡來一句:“你也出去吧。把手中物放下即可。”
  那名男奴答一聲是,輕輕放下木盤,倒退著走出了浴室。
  靜悄悄的浴室內,就只剩下蘇宇一人。
  蘇宇終於伸手向下,撫慰著自己的“反應”,套弄了老半天,才大聲喘息著站起,噴射到了池外。
  自己仍然有男人的能力。
  可為什麼趴在趙鈞身上,就“無能為力”了。
  在他體內那麼痛苦。
  可才隔了沒多久,就對那個年輕的漂亮男孩有了“興趣”。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把那個男孩壓在自己身下,盡情的揉弄發泄。
  月茲國富豪貴族家養的女奴男奴,原本就是主人隨意發泄的活的玩具。
  當初蘇宇憑行囊內一枚鴿子蛋大小的明珠買下這處豪宅以及豪宅內所有的佣僕時,原主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色鬼,指著站成一排的漂亮男孩跟蘇宇說哪一個叫起來最銷魂哪一個最會配合哪一個最懂伺候男人……
  當時老色鬼臉上的表情,讓蘇宇恨不得一拳打去。但他還是強忍了下來,臉上微笑著敷衍,過後,不到兩天,就潛入了老色鬼另一處宅邸,發現他正在以令人發指的變態法子折磨著一十五歲男孩,那個男孩歇斯底裡的慘叫,那個老變態居然是興奮之極哈哈大笑……
  然後第二天人們就發現老富豪癱瘓了,被人打癱的,不僅身子癱了,連腦子也被打壞了,從此只能躺在床上,變成個不能動彈的白痴,苟延殘喘。那夜伺候他的男奴也不知所蹤。
  沒有人知道那個小男奴被陌生人贈予一大筆錢後連夜逃回了老家。
  甚至沒有人去真正查案。因為“老不死”的七個兒女都在盼著自己父親早死,好早早分割那數額驚人的財產……
  “老不死”剛剛脫手的一處大宅子,所有奴僕都在想辦法討新主人的歡心。尤其是那些十五六歲的漂亮男孩,都在用盡各種手段來爭寵。然而,新主人卻像是不好此道。誰都沒想到,新主人居然會從外面撿回那麼個又髒又臭的乞丐般的雄壯男人……
  所有漂亮男奴內心登時恍然大悟,原本主人的品味是這般……
  今天伺候沐浴,瓦米好不容易得到主人青眼,卻在關鍵時刻被推開。
  這一下,府中又有了話題可悄悄地講了。無外乎瓦米那樣的纖瘦漂亮男孩,明知道自己不符合新主人的口味還要硬往前湊……
  蘇宇畢竟來自二十一世紀,打心底無法接受把一個比自己弱小的無辜十五六歲男孩子壓到身下蹂躪……
  如果真的那樣做了,他會覺得自己是個畜牲,甚至連畜牲都不如!
  至於那個趙鈞,當然是活該……
  縱然他救過自己一命,自己現在又把他從骯髒的垃圾中撿回來,細心照看,硬是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一命救一命,他蘇宇不再欠他趙鈞什麼了。
  可他趙鈞仍然欠著自己。
  誤會了自己之後,居然在眾人面前以那般的言語和舉動來折辱自己,隨意踐踏著自己的尊嚴。
  更何況當初他是怎麼對待他的?他在他身下,當真被折磨得連畜牲都不如!
  他不會輕易放過他!
  蘇宇捧起一大把水,重重地拍在臉上,一下又一下……
  他終於停了下來,抬起頭,躺在池底。看著天花板上裸體美男的浮雕,卻是眼神空洞,視而不見,臉上現出一絲殘酷的笑意。
  那個趙鈞,居然那麼譏笑他,還說他是被調教出來的。
  那他蘇宇,就要好好調教這個姓趙的一番,讓對方知道,被調教的滋味!

  第六十章:刑罰


  第六十章:“調教”

  趙鈞赤條條地被拖進了後花園陰暗潮濕的地牢。
  地牢原本是前主人管教不聽話的年少男奴的所在,潮濕污濁的空氣兀自散髮著淡淡的血腥氣。血跡發黑的鐵鏈一堆堆地擺放在墻角,各鐘鐐銬道具在墻上看似隨意地掛著。
  趙鈞一被拖進來,就被人狠狠扔到地上。堅硬得石板觸到了斷骨傷臂上,痛得他冷汗都出來了。
  然後就有老僕上前,將對方的傷口包紮、斷骨接好。
  趙鈞沒有動彈,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忍受著。
  如果雙臂能痊愈,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老僕處理好傷勢,往後退,又上來兩健僕,從墻角鐵柱下抱來一大堆鐵鏈,內中一個鐵環,取鑰匙,打開,不顧對方拼命掙扎,套在了趙鈞粗壯的脖子上,卡緊,再取下鑰匙。
  鐵鏈的另一端連接在結實的鐵柱上。
  這時的趙鈞,活像一隻被拴起來的狗。
  那些奴僕手法熟練之極,想是這根帶鐵鏈的鐵柱上,不知拴過多少膽敢冒犯主人的不聽話男孩。
  只不過,以前的男孩多是漂亮且柔弱的,拴起來就像一條條可憐的狗。何嘗像現在,被拴著的男人不年輕了,且如此雄壯,臉上全是震怒,逢亂的長髮根根豎著,就像一頭被困的受傷雄獅。
  那些奴僕們面面相覷,竟是集體往後退出一大步。
  趙鈞停止掙扎,這種屈辱……之前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他抬起頭來,瞪視著這些低三下四的奴僕,眼中電光一閃。
  眾奴集體一哆嗦,轉身就逃。石階上那個大鐵門砰然關閉。
  鑰匙在鎖孔中的聲音,響了三下,足有三層鎖。
  地牢內一片漆黑。漆黑中,孤零零地坐著地上的囚犯。
  趙鈞咬緊牙關,一用力,鐵鏈錚錚響。脖子上都被磨出了血,根本無法掙開。
  他於是停止掙扎,一聲不響地坐在地上。
  蘇漢青的這個小雜種,不僅憑自己的美色來迷惑他,欺騙他,居然還要這般對待他!
  等他逃出去了……逃出去以後,他絕不會放過他。
  然而,趙鈞沒想到的是,他在地牢下被人像狗一般的拴起來。蘇宇居然根本不知情。
  蘇宇買下這處宅子時就知道花園下有一處地牢,也曾匆匆看過一眼,但很快被裡面的霉爛氣味熏了出來。知道裡面有很多鐵製的刑具,卻沒有細想到底是些什麼。
  蘇宇最深的是那有著三道鎖的大鐵門。
  這樣的地牢,估計關一個人進去,沒什麼人能逃得出吧。
  他吩咐奴僕們把趙鈞關進地牢,卻根本沒想到這府中奴僕往地牢裡關押男人關押得慣了,一切都按照以前的老法子,一進去就把人像狗一樣拴起來。
  堂堂的趙鈞,就這樣被人以習慣的手法在脖子上套了個項圈,拴在了那個鐵柱子上。
  當天晚上,蘇宇浴畢,叫來老僕,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個“裝聾作啞”喜歡修枝的老僕連連點頭,說“主人儘管放心,調教人的法子老主人用過很多次了。畢竟總有些不聽話的男孩……”
  老僕伶俐得很,一看新主人皺起了眉頭,就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一張老臉笑得格外歡暢,一個勁兒地說“主人放心,包主人滿意。”
  蘇宇問了句:“那種法子不會傷人性命吧。”
  老僕點頭搗蒜:“主人放心,選用一個最輕的法子,自然傷不得人性命。”
  蘇宇恨恨道:“那就先用一個最輕的調教法,銼銼他的銳氣。”
  老僕還想說:“主人放心……”
  蘇宇揮揮手,示意他離去。
  蘇宇心中恨意正深,甚至沒有再去看趙鈞一眼,就又早早地睡下。
  趙鈞瞪著眼睛,坐在鐵柱旁一動不動。突然鐵門又打開了,火把照耀,讓他的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一時都睜不開。
  奴僕們魚貫而入,為首的老僕居然就是每天在他窗外修剪枝條的“老花匠”。
  “老花匠”眯縫著眼一步步走下,一揮手,立刻有人把赤裸的趙鈞按倒。
  如果是平常的趙鈞,這些人怎麼能奈何得了他?
  只是現在的趙鈞,雙臂非斷即傷,一條腿亦是斷折,哪裡是那許多健僕的對手?
  趙鈞的雙腿被硬生生分開,一件冰冷的物件被硬套上,竟是一件特製的“鐵褲衩”。
  其內突出一鐵製的男性陽具,硬是插入趙鈞體內。然後腰上一個大鐵套被上了鎖,再也無法取下。
  趙鈞幾乎要暈過去,不是體內異物帶來的疼痛,而是這種屈辱,讓他幾乎要氣得活活暈死過去。
  趙鈞急怒攻心之下張口咬下,一名健僕被咬中,長聲慘叫。
  等眾人好不容易把健僕拉開,那個粗糙的手臂上,已經被咬下一大塊肉來。
  趙鈞呸一聲,把口中血肉吐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有種把姓蘇的叫過來……”
  “老花匠”卻是一笑:“我們主人說了,你太不配合,那裡太緊,讓他很不舒服,說你得好好調教一番,得銼銼你的銳氣,這還是選得最輕的法子……”
  看著對方那種困獸下凶極惡極的模樣,“老花匠”心裡打個突,趕緊帶手下離開了。
  於是地牢內,又恢復了黑暗。
  趙鈞支撐著站起,斷折的手臂用不上力,就忍著痛用受傷的那一條手臂去扯那“鐵褲衩”。卻哪裡扯得下?不僅帶動著手臂上的鮮血淌下,就連被異物插入的體內也被磨出了血……
  血越流越多,趙鈞的動作卻越來越厲害。
  終於,他趴倒在地,兩腿之間不斷地流淌著鮮血。
  趙鈞仰起頭,長聲哀嚎,當真如野獸一般。
  蘇宇天一亮就醒來,卻是在眾奴的侍候下慢條斯理地用早餐。
  然而,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內心隱隱不安。
  克制住內心的焦慮,蘇宇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淡淡問一句:“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老僕趕緊道:“主人放心,過這一晚,包管他以後聽話。”
  蘇宇筷子上一枚鴿子蛋突然滾落地上。一名男奴趕緊彎腰撿起籠入袖中,站在那裡鴉雀無聲。然而,即使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氣氛。
  蘇宇抬起頭:“你們到底怎麼對待他的?”
  老僕笑著:“主人放心,最輕的法子,不會傷人性命的。”
  蘇宇不語。
  昨晚他是大怒之下下的命令。
  令人把趙鈞拖到地牢裡用最輕的法子調教一番。
  至於到底如何調教人的……
  他沒有細想,甚至沒有細問。昨天他只想著報復對方,可現在……
  趙鈞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對待?是不是有點過分了?畢竟趙鈞那樣的男人,侮辱他還不如殺了他。
  不過想起自己以前的遭遇,他的心又硬了起來。
  然而,內心還是不安。
  他不敢多想,甚至不敢多問。長身而起,吩咐:“立刻帶我去見他。”
  眾奴簇擁著,蘇宇一言不發地向後花園走去。
  三層鐵鎖被打開,沉重大門緩緩開啟,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全是黑暗。
  蘇宇屏住呼吸,待這般腐臭的氣息散開些了,這才向裡面望去。
  黑暗深處,隱隱一人形,卻是以奇怪的方式跪趴著。
  蘇宇心一緊,呆呆地站了半晌,才一聲不響地走下石階。
  火把高照,蘇宇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趙鈞,這個原本不可一世的大將軍趙鈞,居然像一個畜牲一般跪趴在地上。
  他的胯間,套著一塊造型奇特的黑鐵。大腿上的血跡已乾,兩腿之間的地上,一灘子的血。
  他的脖子上,還有一寬大結實的項圈,項圈用鐵鏈連接著,連接著另一頭的鐵柱,就像一條狗似的被拴在那裡。
  此時的趙鈞,臉埋在地上,已然暈死了過去。
  蘇宇完全能看出他是怎麼暈死過去的,他是被生生地氣暈過去的。
  他這種人,沒被氣死都算一個奇跡了。
  蘇宇臉白如紙,立刻喝令手下奴僕把所有的“該死的鐵東西”取下。
  眾奴手忙腳亂,取鑰匙的取鑰匙,開鎖的開鎖。
  脖子上項圈被小心取下。
  胯上“全套的黑鐵”亦被男僕以熟練的手法緩緩取下。
  當那個鐵製的陽具沾著鮮血被緩緩取出時,蘇宇的臉白得不能再白。
  蘇宇大怒道:“誰讓你們用這些鬼東西的?”
  老僕惶恐回答:“這已經是調教男人的最輕的法子……”
  蘇宇揚起手,就要重重打下。
  然而,他還是最終沒有打向老僕。
  這件事情,能怪誰呢?老僕克盡職守,只不過是用前主人的法子。
  都怪自己昨日盛怒下一心想讓趙鈞吃點苦頭,居然沒有問清楚……
  鐵褲衩剛剛取下,鮮血登時流出。
  趙鈞一聲慘叫,滾在了地上。
  一時間忘掉了過去的種種——他給他的屈辱。蘇宇只有心痛,撲過去,一把抱住他。
  蘇宇緊緊抱著他,在他耳邊只說了一聲“對不起”,卻再也沒能說下去。
  然而,趙鈞卻像是什麼都沒聽到,或者說聽到了根本不信。
  他在對方的擁抱下抬起頭,一雙眼睛中沒有之間的犀利與凶猛,卻是失神地,或者說是失神落魄的。
  如果說趙鈞已經被折磨得發了瘋,也沒什麼奇怪的。
  還好,他沒有瘋。
  因為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迸發出一種恨毒。
  還好,他還認得自己。只不過,他已經恨死了自己。
  趙鈞一張口,咬向自己的咽喉。
  蘇宇下意識地一躲,躲開了這致命的一咬。
  趙鈞張口重重咬在了蘇宇的肩膀上。
  眾奴僕一驚之下就要上前拉人,蘇宇大吼:“都給我滾!”
  所有人在主人悲憤已極的怒喝下轉身逃跑,跑出了地牢。
  火把掉地上,很快熄滅。於是地牢中歸復了黑暗。
  黑暗中,趙鈞用堅硬的牙齒死死地咬著對方,幾乎咬下一大塊肉來。
  蘇宇任他咬著,一聲不吭。他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沒有任何反抗,身子有些微微的顫抖,抱得更緊些,任由對方的牙齒,硬生生地從自己肩上咬下了一大塊皮肉!

  第六十一章:鱷池驚魂

  趙鈞被眾奴僕環繞著,細心服侍了大半個月。
  蘇宇不是不想來照看他,只是最初的幾天,只要他一出現在趙鈞眼前,就會引起趙鈞歇斯底裡的狂怒。若不是奴僕們竭力拉著、擋著,蘇宇非得被趙鈞咬傷不可。幾天后,趙鈞終於安靜了下來,躺在那裡一言不發,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任由蘇宇小心翼翼地接近,他卻像是什麼也沒看到。等到蘇宇終於走到他身邊時,卻差點被對方咬中咽喉。好在事先已有戒備,蘇宇及時退開一大步,撿回了一條命,卻被對方狠狠地唾了一臉。
  蘇宇擦去臉上的口水,揮手退散“義憤填膺”的眾奴僕們,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所有奴僕面面相覷,大家全都看到了主人被唾口水後臉上一閃即逝的傷痛。
  誰都能看得出,主人是真的喜歡這頭“暴怒的野獸”。這讓所有奴僕們百思不得其解。
  畢竟以眾人的審美觀,主人玩弄這頭“野獸”還不如直接玩弄他自己。
  這些僕役們都伶俐得很,明白主人的心思。自然小心翼翼地服侍著斷胳膊斷腿的受困“野獸”。
  “野獸”的吃喝拉撒自有專人服侍,但胳膊腿上的傷卻總也不見好。倒是被蘇宇扎過一刀的胳膊總算痊愈了,可另一條胳膊和那條傷腿,總也好不了。
  趙鈞最初幾天極其暴燥,幾天后漸漸的恢復。倒也沒難為那些奴僕,畢竟是些細心服侍自己的下人。只是每天躺在那裡一言不發。
  心下卻是明白,自己的傷一直好不了,一定是蘇宇故意的。
  他曉得蘇宇身上有杜若親手配製的傷藥,憑那些傷藥,他趙鈞早該痊愈得差不多了。
  之所以現在還下不了床,自然是蘇宇怕自己逃跑。
  如果不是這些傷讓人行走不得,這處豪宅,又怎麼可能困住趙鈞?
  他現在每日躺在這裡,生死自然在別人的掌握中。
  趙鈞大部分時間都在合著眼,任由身邊眾多奴僕忙碌著。躺在那裡,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對奉上的藥膳等物倒是來者不拒。
  他要積蓄力量,等待逃跑時機。
  趙鈞本來很少說話,卻有一天突然睜開眼,說想吃烤全羊。
  眾僕嚇了一大跳,總算弄明白過來對方是真的想吃那種油汪汪的整隻烤全羊,臉上都閃過一絲喜色。立刻有人飛奔去報告主人。
  蘇宇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他果然有這麼好的胃口?”
  來報的男僕笑說:“連日以粥湯為食,想來也饞得緊了。”
  蘇宇卻笑著搖頭:“只怕沒那麼簡單。”
  卻也沒多說什麼,只吩咐下去,廚房立刻做烤全羊。
  因為主人又特意吩咐了要做得地道,所以這整隻的烤全羊,整整花了廚子兩個時辰的時間。
  按照風俗習慣,香氣四溢的烤全羊放在一個大托盤裡,被兩個小夥子抬著,抬到了病人的臥房中。
  廚子又另外配上了鮮果乾果蔬菜麵餅糕點等物,擺成一個大圈,將整隻的烤全羊圍在中間,擺放了滿滿一大桌子。
  只是沒有擺酒,只放了一大壺上等的普洱茶,可助飯後消食。
  這一桌子主菜配菜,看上去,足夠十個人吃的了。
  桌子當中皮肉焦黃的整隻烤全羊,背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小刀,看著分外誘人。
  一清俊男孩當著趙鈞的面洗乾淨手,拔下那把小刀,從羊身上挑最鮮嫩的割下了塊塊,割滿一盤子奉於客人前。另有兩個少年,每人托一大盤,盤上各有蔬菜麵餅以及乾果鮮果等物,只待客人隨時取用。第四個少年捧著一托盤,盤上茶壺茶杯。
  最後兩個侍立一邊。
  蘇宇沒有現身,只是六個漂亮少年侍候著。
  所有人屏息凝氣,只聽得趙鈞的大聲咀嚼聲。
  這人可真是行伍出身,吃相還當真不文雅。
  烤全羊看樣子很合客人的胃口。客人說別人喂著不香,自己吃了才香。本來這個客人其實算囚犯,刀子之類的東西是容不得囚犯碰到的。只是對方畢竟傷了一臂一腿,縱有小刀在手,又能如何?
  眾少年習慣了服從,果然上來兩人,把客人抱在桌前一舒適大椅子上,然後立即退開幾大步。
  在趙鈞接觸到刀子的一剎那,所有人登時退開,退到趙鈞夠不著的地方。
  趙鈞仿佛根本沒有覺察周圍嚴加防備的詭異氣氛,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割食著羊身上的肥肉。
  剛出爐不久的烤全羊仍然發燙,滋滋冒油。尤其是肥肉部分,一擠壓,就冒出滾燙的油脂。
  趙鈞手握刀柄割下一大塊肥肉,又在最短的時間內切割成六小塊。
  趙鈞突然放下刀,不顧滾燙,抓起六塊冒油的滾燙肥肉,轉眼間分擲六個方向。
  趙鈞的手法奇準,六小塊肥羊肉擲中的六個人的眼睛。
  於是接連慘叫,六個少年捂著眼睛紛紛滾到了地上。
  趙鈞沒有猶豫,立刻拖著一條斷腿,奔到了大門前,尚且完好的一條手臂握緊小刀,以特殊的技巧拔開了門栓。
  門半開,後面的少年們看到,不顧眼睛濺入熱油的劇痛,從地上就要追來。
  卻見門一合,趙鈞把門栓重新插緊,奔出。
  門外是一處遊廊,整個臥房,原來是建在一個巨大的水溏上。
  碧青的池水,浮著一層青藻。看不到池水有多深,也看不到青藻下是否有魚類等水生動物。
  池上一處石拱橋,卻是在遠遠的另一方。
  這遊廊曲曲折折,奔過去又得老遠。
  房中的動靜已驚動了整個豪宅,眾多僕役手中抄著傢伙就要從遊廊兩邊遠遠的衝來。
  本來這些僕役絕對不是趙鈞的對手,可現在傷了一臂一腿,跟這些人周旋又得費好大一番力氣。
  就算把所有人都收拾了,蘇宇一來,現在的自己如何是對方的對手?
  趙鈞不再猶豫,手握小刀,縱身躍下水池。
  所有僕役全都驚得呆了,齊聲大呼。呼聲中充滿了驚恐。
  趙鈞立刻明白過來那些奴僕為什麼叫得那般恐怖。
  他分明看到,左邊,隔著十多米,分明浮起一顆醜陋的巨大頭顱。
  這看似平常的池水中,居然養著鱷魚!
  鱷魚的血盆大口張開來,當真是一頭小牛犢子都吞得下。
  趙鈞驚駭中只覺得頭腦嗡一聲,也只呆了那麼一下。轉身就像往遊廊邊游去。
  對付十多個僕役總比對付這一頭大鱷魚容易得多。
  然而,趙鈞只游了一下就又停了下來。
  遊廊下,又浮起一顆頭顱。又一隻鱷魚從水下浮起身,與他只隔著三五米過錯,眼不眨地盯著他。
  左邊的鱷魚已經往過游了。
  面前的這一隻又近在咫尺。
  本來趙鈞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
  撲通一聲水響,上面的奴僕們反應還算伶俐,立刻打開門奔入臥房抬出那隻烤全羊,扔到了池水中,恰恰丟在了趙鈞和遊廊下的那頭鱷魚中間。
  於是一整隻烤全羊立刻塞滿了一隻鱷魚的大口,羊的頭顱還露在外面。
  大概是受不了如此又熱又燙的食物,烤全羊卡在血盆大口中,那隻鱷魚在痛苦中掙扎,一時間根本顧不上趙鈞。
  但是,另一隻鱷魚卻在悄然逼近。
  血盆大口已經張開,眼看就要吞向對方。
  趙鈞握刀用力一劃,沒有劃中對方,張大口的鱷魚巨大的呼嚕聲。在水中拼命地掙扎。
  從天而降的蘇宇手持長劍硬生生扎進了對方的頭顱,從頭頂硬扎進了口中上齶。
  鱷魚被插入一把長劍,勢若瘋狂。長尾一甩,蘇宇險些被它擊中。
  蘇宇堪堪避開,落於遊廊石欄上,暗道一聲“僥倖”,臉色卻登時又變了。
  那頭仿佛發了瘋的鱷魚眼不眨地盯著趙鈞,就要衝上。
  蘇宇大驚之下再也沒有多想,飛身撲下,竟撲到了鱷魚身上。
  砰砰兩拳,對準眼睛,竟然把鱷魚打瞎。
  瞎眼的鱷魚呼嚕聲大起,在池水中劇烈翻滾著,很快把整個池水弄渾。
  蘇宇落入渾水中,望著趙鈞,奮力游去。
  剛剛游到他身邊,另一隻鱷魚,剛剛吞下烤全羊,腹中正被燙得難受。當即張開血盆大口,就要衝著兩人咬下。
  蘇宇終於游到趙鈞身邊,那頭鱷魚也即將游至。
  趙鈞揚起手,匕首扔過去,正正插入鱷魚下齶間隱蔽的舌頭。
  那頭鱷魚登時閉了嘴,呼嚕聲也打不出來了,只是發出奇怪的聲響,在水中翻滾著。
  遊廊上僕役們扔下長長的結實繩索。蘇宇一把抓住,對趙鈞說一句:“抱緊我。”
  趙鈞果然抱緊他。
  上面僕役們往上拉。
  兩個人剛剛懸在了半空中。
  突然巨大的鱷魚尾巴橫空一掃,奇大的力度竟然把繩索從中掃斷。
  兩人,抱在一處,又重新落入了水池中。
  趙鈞仍然抱著蘇宇,身子不斷地下沉。
  頭頂壓力迫至,知道那頭鱷魚就要衝來。
  兩個人在水底都說不出話來,心中卻同時道出一句:“莫非,真的要死在一處了?”
  趙鈞和蘇宇,終究沒有死在一處。
  專門馴養鱷魚的鱷魚師駕船飛速趕來,總算在最後的時刻將兩人及時救出。
  兩頭受傷的鱷魚大嘴都被捆綁結實了。
  蘇宇和趙鈞,渾身水淋淋地坐在廊上。
  趙鈞瞪著他怒道:“沒事乾養什麼鱷魚?”
  蘇宇答道:“前主人的寵物,覺得好玩,就一直養下去了。”
  趙鈞冷笑道:“養這種東西,還不是差點拿自己去喂了鱷魚?”
  蘇宇當下怒道:“若不是你逃跑,怎麼會這般九死一生?”
  卻見對方臉色一變。
  蘇宇閉了嘴,只哼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抬起頭來,竟然都是怒目而視。

  第六十二章:激怒

  趙鈞逃跑失敗,蘇宇看樣子也不準備把對方的斷胳膊斷腿治好。趙鈞拖著傷殘的身子又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半個月。
  僕役們倒是小心伺候著,只是此地年輕主人倒也不輕易在病人面前露面。
  難得見上一面了,趙鈞忍下怒氣問“到底什麼時候能把他治好?”蘇宇就冷笑著說“我為什麼幫你養好傷?”
  趙鈞無語,只有動作。蘇宇倒也躲得快,半碗蒸肉擦著耳邊飛過去,重重砸在墻上。落了一墻又一地的狼藉。
  然後蘇宇就在病人面前徹底消失。讓趙鈞窩了一肚子火,全發泄在那幫無辜的僕役身上。不過也只刁難了對方几天,趙鈞又恢復了原先的老樣子,一天裡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合著眼,或真睡或假睡。
  一次失敗,讓對方學了乖。別說背上插把小刀的烤全羊了,任何需要鋒利餐刀或者太熱太燙的食物一律禁止在客人面前出現。好在這所宅子的廚子身手著實不凡,本著對待“貴客”的原則,每天變著花樣做出的各種美食不會有任何危險,食用的時候只需筷子和木勺即可。哪怕這些鈍鈍的木製餐具被“貴客”接連捏碎,也有更新的、更鈍的奉於前。
  自從經歷了主人險些被磁碗擊中的事故後,連出現在客人面前的碗盤,也一律變成了木製品。
  趙鈞一時找不到越獄的法子,開始大罵蘇宇。罵得很是難聽。於是被嚇壞了的奴僕用布團塞了滿滿一嘴,又捆綁得結結實實了。同時立刻有人去稟告主人。
  蘇宇卻也沒露面,只吩咐一聲“餓他一天再說。”
  於是罵人的趙鈞果然一天沒了吃喝。被取下布團後果然乖了下來,一言不發,捧到面前的清粥倒是吃了個精光。
  蘇宇知道後也只是淡淡一笑,跟手下說:“小心了,怕他又要玩什麼新花樣。”
  僕人們唯唯諾諾,心下卻不以為然。畢竟這個傷殘病人,如何能從眾人眼皮下逃跑?
  趙鈞沒有逃跑,卻是玩出了新花樣。
  只是這個花樣,著實出乎了蘇宇的意料。
  每日一次的洗澡,安靜了幾天的趙鈞突然伸手,把為他輕輕搓背的漂亮男孩一把拉進了浴桶中。等其餘服侍客人的少年大驚之下趕緊把人硬拉了出來,那個只有十六歲的漂亮少年褲子都被扯了下來。
  當時的趙鈞,完全就是一個無恥的色鬼嘴臉。
  這次蘇宇得知後終於臉色變了,一張白臉變得發青,竟是被氣得臉發青。
  等他匆匆率人趕至時,還沒進門,就聽得裡面的掙扎與尖叫。
  門大打開,眼前的景象當真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趙鈞坐在地上,只隨意地披著個袍子。一條手臂將一少年緊緊摟在懷中,那名少年拼命地掙扎,全身上下,竟是被扒了個精光。
  其餘幾個躲得遠遠的少年看見主人鐵青著臉站在門口,趕緊奔過來,說道“還好主人及時趕到,不然的話,也木那孩子現在一定慘不堪言。
  事實上,這個相貌俊美的少年已經被扒光後玩弄了好長一段時間內,趙鈞一隻大手在其身上上下下,卻始終沒有動真格的。
  不出趙鈞所料,消失了幾天的蘇宇果然出現在了他面前,而且——看樣子被氣得著實不輕。
  趙鈞心下得意,故意一低頭,在少年淺棕色肩頭上輕輕一啃。
  當然,這個動作也是故意做給人看的。
  蘇宇沒被當場氣暈過去,卻也氣得身子發抖。(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這般景象氣到如此地步。)
  蘇宇的反應全被趙鈞看在眼裡,他不由得大笑出聲,大笑著對蘇宇說出了:“你這些男奴的味道還真不錯。不如今晚就把這個留給我侍寢……”
  那個少年尖聲大叫。
  蘇宇身子一晃,竟把少年從對方懷中硬生生扯出,又重重扔到了地上。
  立刻有其他奴僕奔上前給赤裸少年披上衣。
  蘇宇看都不看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漂亮男奴一眼,揚起手,給了地上趙鈞重重一個耳光。
  蘇宇張口罵道:“侍寢?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將軍嗎?十萬大軍還是死在了你手上……”
  趙鈞額上青筋突的一跳,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是你率手下燒了糧草,我怎會如此一敗塗地?”
  蘇宇咬緊嘴脣,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恨恨來一句:“你活該如此報應!”
  轉身向外走去,背後卻傳來一陣大笑聲。
  趙鈞大笑著衝那個背影喊道:“原本你根本就喜歡被我趙鈞玩弄,你看到我懷裡換成別人,居然氣成那個樣子。你還是別忍了,今晚就過來侍候大爺,包管你這個蘇漢青的兒子跟以前一樣在大爺身子下欲仙欲死……”
  不用主人下令,眾奴僕一擁而上,把個“無法無天”的大漢掀翻在地上,捆綁的捆綁,捂嘴的捂嘴。
  趙鈞一條完好的手臂竟掙脫開來,跟個流氓似的隨手扒下一美少年的褲子。惹來周圍一片駭人的驚叫。
  蘇宇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鐵青,扶了下門框,一言不發地離去。
  當天晚上,侍候病人的奴僕全換成上了年紀的糟老頭子。可是這個趙鈞竟似沒了品味,居然不看對方年紀美醜,沒事就喜歡扒人的褲子玩兒。當然,接下來倒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
  自從看到蘇宇被氣得半死的樣子,趙鈞心裡既是報復的快感又是莫名的興奮。他知道不管身邊人是老是少是美是醜,只要自己伸伸鹹豬手,流氓事跡傳到蘇宇耳中,保管對方氣得不輕。
  蘇宇果然氣得不輕。自從他知道那個姓趙的居然連老頭子都不放過,他就有一種想砸光整個世界的衝動。
  當然,他克制住了自己,不用說砸整個世界了。居然忍下了衝動,沒有砸掉身邊的任何東西哪怕小小一個茶杯。
  很快,連那批統統被扒過褲子的糟老頭也全部撤下。蘇宇不再派任何人服侍。
  一日三餐,只是按時送到。送到後,僕人的立刻撤離。絕不在臥房內多留片刻。
  趙鈞被隔離了幾天后,竟是神不知鬼不覺做出一個削尖了的木刀。等到晚上送飯時刻,立刻衝上,拖住一個漂亮男孩,拿木刀頂著人家的脖子,喝令其他人立刻滾。
  所有人短暫的目瞪口呆後,丟下飯菜,逃之夭夭。
  趙鈞手持木刀在少年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凶神惡煞地喝令人家“立刻把衣服扒光……”
  等蘇宇急匆匆趕到,一推開門,就見一個赤條條的少年躺在地上,滿臉的驚恐,脖子上有少許鮮血,正在對方的喝令下努力地張開大腿……
  其實趙鈞還一直沒來真格的,他只是威脅著少年,命令人家在自己面前擺出一個看似誘惑其實無奈的不堪的姿勢,以等待蘇宇的到來。
  如趙鈞所願,蘇宇是真正大發雷霆了。
  趙鈞還從來沒有見過蘇宇如此大發雷霆的時候,那些奴僕同樣沒見過。
  那個驚恐的少年被大發雷霆的主人扔出了門外,然後大門緊緊關閉。將所有的奴僕隔絕在外。
  蘇宇瞪著趙鈞,咬牙切齒道:“你就這樣不堪忍受嗎?沒有男人你就活不下去……”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斷腿的趙鈞竟然就憑一條腿站起,冷不丁把蘇宇撲倒在自己身子下。
  趙鈞喘息道:“我就不信你能忍受得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蘇宇也忍不住喘息。
  他的衣襟很快被撕開,露出了裡面精瘦的胸肌。然後那個粗糙的大手一路往下,摸到了下面……
  褲子沒有被扯開。蘇宇一拳打過去,趙鈞的一隻眼睛登時變得烏紫。
  蘇宇翻身而起,隨手扯扯被撕爛的衣襟,臉皮紫漲,冷笑道:“看你這般難耐,偏偏不讓你得逞。”
  伸手就要拉開大門。
  趙鈞在地上強忍著慾望之火笑道:“你既然知道我難耐,你可當心點。這地方這許多漂亮男孩,總有一天我會玩掉幾個的。”
  蘇宇拉開大門,從牙縫中迸出一句:“你既然這般想逃跑,我就成全你。把你扔到大街上!”
  於是當天晚上,一輛馬車拉著斷胳膊斷腿的趙鈞,駛到了夜深人靜的大街上。然後把馬車內人往地上一丟,就此離去。
  這天晚上,蘇宇呆在豪宅內,根本沒有離開自家花園半步。
  眾奴私下裡歡呼雀躍。誰也沒能看到,把自己反鎖在屋內的蘇宇,臉色鐵青,一夜未睡。
  趙鈞拖著斷腿,爬了差不多五十米,清冷的月光中撿起一把破破爛爛的殺豬刀揣懷中。然後又爬了十來米,從一堆爛木頭中撿出兩根還像點樣子的,拿破爛殺豬刀把兩根爛木頭削了又削,勉勉強強也能成一副拐杖。
  此時仍是月朗星稀。趙鈞懷中揣把破刀,再抱著兩根奇形怪狀的爛拐杖,在角落裡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誰也沒有多看角落裡蜷縮熟睡的男人的一眼。
  這時的趙鈞,昨晚“摸爬滾打”了一番,原本乾淨的衣服上已然滿是土和泥,再加上頭髮蓬亂,鬍子老長,看上去就和一個落魄流浪漢沒什麼區別。
  他終於醒來,卻是因為腹中饑餓。
  旁邊小攤上就有剛出爐烤麵餅的香氣。他不由得吞下口水,卻又忍了又忍。
  自己現在,真正是身無分文。
  好在餓一頓也不打緊。
  趙鈞拄著拐杖支撐著過去,在烤餅攤子邊,恭恭敬敬叫一聲小哥,問“附近可有治斷骨的好郎中?”
  那個賣烤餅的年輕人看上去也不過是二十多歲,上下打量他幾眼,見對方恭敬有禮,當下也客客氣氣地回答指路:“順著這條路往西走,轉過兩條街,向右拐,穿過小巷,一條繁華大道,大道對面一兩層樓的藥鋪,叫恆康藥鋪,掌櫃就是全撒珊最有名的郎中,才二十八歲,就給國王太子以及公主都看過病了。只要人家肯治,大哥這腿傷臂傷,絕對不是問題。”
  趙鈞謝一聲就走。背後小哥還喊一嗓子:“這位大哥當心了,那恆康藥鋪門口大道上,車馬很急的,過路可要小心了。”
  趙鈞回頭又謝過,這才拄著拐杖一步步艱難行走而去。
  走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最終走到那條繁華大道上,仰頭看到了恆康藥鋪的牌子,心有有點奇怪“怎麼這藥鋪的名字好像大衡的……”也沒多想,左右看看,發現車馬也不是像賣餅小哥說得那般急,就拄著拐杖要過去。
  剛剛走到路中央,忽然聽到馬車急駛聲。趙鈞回頭,一時間竟是驚得呆了。
  橫衝直撞以驚人的速度駛來一金碧輝煌的馬車。
  說“金碧輝煌”一點兒也不過分,因為整輛馬車上,鑲嵌的不是黃金就是碧玉。當真是耀眼生花。
  不僅是車耀眼,人馬都耀眼。拉車的是一模一樣的一對漂亮黃驃馬,馬身上披掛得也是非金即玉,連馬額上都掛兩塊價值連城的碧玉。馬蹄下金光閃閃,竟是以純金釘掌。
  揮鞭駕車的竟是一全身白衣長身玉立的男子,身形頗為俊俏,只是一張臉卻看不到,全隱藏於銀製的面具後面。
  趙鈞一眼就認出那是月茲國的銀月武士。銀月武士從來只為王室服務,那如此華麗金玉的馬車裡面,一定坐的是月茲國的王室成員。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鈞根本顧不上細想下去。他轉眼意識到自己已不及閃避。
  那輛非金即玉的馬車,以驚人的速度呼嘯而來,將拖著一條斷腿根本來不及閃避的趙鈞輾於車下。

  第六十三章:滾地板

  華麗氣派的金玉大車整個顛了一顛。
  車內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怎麼回事?”
  銀月武士駕著車從地上“異物”身上碾壓過去,回頭看一眼,稟道:“公主不必在意,不過是個骯髒流浪漢,被壓斷兩條腿而已。”
  車內公主不言語,只是一隻纖纖素手伸出車窗,手腕上一殷紅如胭脂的梅花印記。往地上灑下一大把金幣。然後就是吩咐一聲:“繼續前行。”
  銀月武士一甩鞭子,馬聲嘶揚。兩匹神駿異常的黃驃馬又是拉著皇家大車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呼嘯而去。
  地上雙腿都被輾得大腿骨骼粉碎的趙鈞,身邊滾落了一地的金幣,在燦爛的陽光下當真是耀人眼目。
  圍觀的行人全都盯著地面,不是人卻是那金燦燦的錢幣。
  藥鋪二樓小窗打開,一個蒙面紗的華服女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地上的流浪漢。
  趙鈞忍著劇痛,手臂一揮,將地上金幣悉數掃過來,揣入懷中。
  墻角處走來一群蓬頭垢面的乞丐,全都盯著趙鈞懷中若隱若現的金色,眼中全是貪婪,臉上全是凶狠。
  趙鈞摸出那把破刀,眼中竟現出殺氣。
  他現在身無分文,如果真的要去求醫,這些金幣是必不可少的。
  那些乞丐們集體倒退一大步。
  那把被人扔掉的破刀著實看得可笑,但是,握刀的人,眉宇間的煞氣,竟是讓十來個乞丐在這個躺在地上被壓斷了兩條腿的“流浪漢”面前停下腳步。
  血從流浪漢腿下漸漸淌了出來。
  那些乞丐互相對視一眼,很快明白過來一個道理:地上這人再怎麼有種驚人的氣勢,那麼多的金幣也不該屬於他。如果自己不動手,總還是會被別人搶去的。
  想通了這個道理,為首的乞丐頭子一揮手,率兄弟們撲去。
  趙鈞手中一把破刀險些給了那乞丐頭了致命的一擊,如果不是恆康藥鋪掌櫃及時出面的話。
  此掌櫃不僅醫術出眾,且人品一流,經常免費為窮人甚至乞丐們送醫送藥,被整個薩珊的窮苦百姓都奉為神明。
  所以恆康掌櫃卓爾木要幫助那個斷腿的流浪漢,所有乞丐也只有磕幾個頭後慚愧逃散的份兒。
  卓爾木指揮著手下的小夥計,把緊攥一把破刀的流浪漢抬進了藥鋪裡。
  卓爾木相貌不是很英俊,但眉宇間自有一種濃濃的書卷氣。可謂氣質超群,卓爾不凡。讓人一見之下頓生好感。
  趙鈞連連謝過,主動拿出懷中所有金幣,卻被卓爾木阻止了。年輕的大夫只說一句:“救你,是因為我妻子開口請求。”
  趙鈞一臉的驚詫,因為他實在想不出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過一個月茲國女人。
  看到對方的驚詫,卓爾木也只淡淡一笑:“我妻子說了,你是她在帝都的一個故人的好朋友,所以才求我的……”
  趙鈞更是有些迷惑了,只是盯著大夫不言語。
  當然,人家的妻子,為夫君的不開口,自己也不好請對方出來相見。
  卓爾木也不加解釋,似有意似無意地說了一句:“兄台目前雖然落魄,但眉宇間卻是氣度不凡,有大將風範。想必在帝都,也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
  卻也沒再細說下去,卓爾木為病人的斷骨做了初步處理,轉身離開了。
  此後幾天,卓爾木每日定期來親自檢查,開方子敷藥,診治得極為細心。卻又分文不取,趙鈞過意不去,卓爾木也不多解釋,在對待病人上著實盡職盡責。
  趙鈞猜想一定是那位月茲國夫人的意思,但他想了幾天都想不出是何許人也,就開口小心問“能不能把夫人請出,當面拜謝?”卓爾木卻是婉言謝絕。趙鈞無奈,只有強自按捺下好奇心。
  趙鈞傷殘的兩腿與一條手臂在對方精湛的醫術下,倒也一天好似一天。
  只是那位神秘的夫人,卻一直未能露面。
  卓爾木醫術自不必說,人品又是極好。且學識淵博,談古爍今,舉止言談很是儒雅。趙鈞不禁暗想能配得上如此人物的女子,想必也是不凡。而且看得出,這位月茲國的神醫很愛自己的妻子,偶爾談及妻子,眉宇間不自禁地流露溫柔之色。和大衡一樣,月茲國的男人,只要條件稍稍好些,都會娶幾房小妾。而家產萬貫的卓爾木居然只有正妻一個,這讓趙鈞知情後著實感嘆了一番。
  每日臥床不起,難免閑極無聊,就猜想這位神醫唯一的夫人究竟是怎樣一番模樣。當然,人家夫人不願意出來相見,自己也只有按下好奇心。
  言談中,趙鈞漸漸知道了卓爾木師從一大衡醫術高手,至於師父的真實身份,卻也不肯吐露。趙鈞自然也不會追問。那個卓爾木卻像是半點好奇心也無,從來不問趙鈞的身份來歷,落魄的大將軍更不會主動說出自己的身份。
  趙鈞給自己起了個化名叫趙金,在恆康藥鋪受到了真正客人的待遇。
  每日躺在病床上,日子過得太也悠閑。時光的流逝是如此的緩慢……
  一晃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卓爾木果然醫術了得,趙鈞的腿傷好一大半。這樣下去,再個把月,也許就可以行走自如了。
  等待恢復的日子過得如此的單調乏味,趙鈞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然而,最近幾日,每次醒來都會明顯得頭痛。腿部的傷勢恢復突然停滯不前。偏偏最近幾日卓爾木被國王召入宮中,一直沒能回來。那些神醫的徒弟也查不出所以然,只會讓病人“好生靜養”。趙鈞心下起疑,卻不聲張。從每晚送來的一碗湯中嗅出了一絲絲的異味。他不動聲色,故意當著藥鋪夥計的面像往常一樣喝下整碗湯。等對方收拾碗筷一走,立刻以手指摳著喉嚨,將當晚吃喝下的東西幾乎全嘔吐在了便盆中。
  哪怕湯飯中滲著什麼奇怪的藥粉,也吐出來十之八九。體內殘存的一點“毒素”,自然奈何不得趙鈞。
  當天晚上,趙鈞早早的合了眼,看上去就是在熟睡。心下卻一片清明,房內外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趙鈞的耳朵。
  一直等到半夜……
  緊閉的窗戶果然被輕輕地推開。
  趙鈞沒有睜眼,聽得分外仔細——一個輕功極好的人從窗外跳入,輕輕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那人眨眼就竄到了自己身邊,摸向斷腿上的繃帶,手腳利落地解開。幾乎就在同時,趙鈞嗅到了一種藥膏的淡淡的氣味。
  他睜開眼,冷不丁把對方的手臂抓住。
  對方一驚,手中玉制藥盒哐噹一聲響,摔到了地板上。
  黑暗中,兩人四目相對,趙鈞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榻上人用力捏緊對方的手腕,幾乎要把那只有自己一半粗的手腕捏斷。恨恨道:“你到底還想幹什麼,想置我於死地嗎?”
  蘇宇忍著手腕上的痛,哼道:“你想這麼容易就痊愈?沒門!”
  趙鈞恨極,爬不起來,索性低頭在對方手腕上狠狠咬下。登時咬出了鮮血。
  蘇宇忍著痛,扯不出來,彎起膝蓋,在對方小腹上狠命一頂!
  趙鈞劇痛之下果然鬆開口,蘇宇慌忙收回手臂。卻見對面人突然向前一撲,把自己撲倒在地。
  重物落地板的聲音,滾動聲,桌椅倒地聲……
  兩個男人抱在一起滿地亂滾。趙鈞抽一巴掌;蘇宇半邊臉腫起立馬揮出一拳;然後眼睛青紫的趙鈞報以更沉重的拳頭;接著鼻子流血的蘇宇抬起膝蓋,再死命一頂;肋骨險些被頂斷的趙鈞張口咬住了對方的肩膀;肩膀上險些被咬下一塊肉的蘇宇咬緊牙關直卡對方的脖子……
  所謂零距離肉搏。兩個本來身手不凡的大男人此刻卻變得仿佛絲毫不會武功,就像是最粗野的莊稼漢,不顧死活的扭打在了一處。
  屋內乒乒乓乓,響成一片。驚動了整個藥鋪。
  兩層小樓的每一個房間都亮起了火,腳步聲,嘈雜聲,所有人找到趁手的傢伙,還沒奔到房門前,就見女主人在幾名女僕的陪同急匆匆趕至。
  仿佛感覺不到外面一大群人的到來,兩個抱在一處的男人仍然是拳頭腿腳,加上牙齒。滿地板亂滾,打得不可開交。
  門一下子被踢開,很多人舉著燭台,把屋內照得如同白晝。
  地板上兩個男人終於停止動作,齊齊抬頭。
  門口一大群人幾乎全都張大嘴巴,看得呆了。
  地板上應該是兩個男人,只是這兩男人怎麼會是這般德性?
  高大黝黑的仰面躺在地上,瘦削雪白的騎在他身上。
  兩個人都是衣衫零亂。
  黑臉的本來只穿著一條中衣,此時連那條中衣也幾乎被撕碎,幾乎不能遮羞。
  騎在他身上的白臉少年,束髮的簪子都不知哪兒去了,蓬亂的長髮將面孔半遮半掩,雖然半邊臉腫起,尚能瞧得出模樣甚是妖嬈。身上的衣服幾乎被扯了一半,露著一彎雪白的肩膀頭,以及肩膀頭上那新鮮的咬傷。還有那精瘦的布滿新鮮抓痕的胸肌,如果不是看胸部平平,恐怕門外一大半人都會認為以風騷姿態騎在黑臉客人身上的是一位絕色女子。
  兩個人都在大口大口的喘氣。
  瞧這滿地的狼藉,剛才當真是好一番大戰。
  門口有一人噢了一聲,似是恍然大悟。
  緊跟著“噢噢”聲不絕於耳,所有人恍然大悟。
  不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兩男人還沒有實質性突破。
  不過這一來大家更是佩服之至了。瞧這滿屋的狼藉,光一下“前戲”就這般激烈,這要是真來玩“實質性的”,還不把整個屋子給拆了?!
  佩服之後又頗有些意外,不想這個黑臉的客人居然有這般絕色小情人主動送上門……
  眾人仔細看看尚且騎在人家身上的美少年姿色,再望向地上的黑臉相公,這十多雙眼睛中的欽佩,可就與方才又有了大大的不同。
  地上兩男人同時一呆,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對方,很快明白過來。在門口大群人肆無忌憚的目光洗禮下同時紅了臉。只不過白臉的是白裡透紅,黑臉的是黑裡透紫。
  蘇宇騎在人身上,上不是下不是,窘迫異常。
  趙鈞咳一聲,把個窘迫異常的美少年伸手推開,推到了地上。然後從地上爬起,隨手扯扯遮羞困難的中衣(月白色大褲衩),順便解釋:“剛才我們是在打架……”
  沒人相信,根本就是越描越黑。
  蘇宇從地上跟著爬上,滿身的破衣爛衫,抬起頭,看一眼門口的一大群人,復又低下頭,仿佛想到了什麼。突然抬頭,瞪著眾佣僕簇擁著的女主人,眼中難掩驚詫。
  蘇宇脫口而出:“是你!”
  趙鈞抬頭,只見人群中當先的是一紗羅珠寶包裹著的絕代佳人。那雙碧綠的大眼睛中,全是淚光,望著地上的蘇宇,眼神中竟是形容不出的……悲苦。
  趙鈞一呆,很快認出了此女子正是當日在將軍府外蘇宇向自己介紹的“妻子”。
  他很快想到,蘇宇的“未婚妻”一定是卓爾木的愛妻。原來此女已嫁作他人婦,看來這個蘇宇,“千里追妻”,也必然是無果。
  蘇宇眼中仍然是驚詫,眼兒媚眼中仍然是悲苦。趙鈞冷眼旁觀,心下大是不爽:看來這女子對小宇舊情難忘。偏偏這女人長得這般美,當真是糟透了。
  趙鈞心下惡劣,只見那位絕代佳人轉身分開人群,奔離。
  他心頭剛剛一喜,立刻又被糟糕現實打擊得心情惡劣無比。
  這個該死的小宇,居然看也沒看他一眼,望著那個女人,追出。
  如果趙鈞腿腳靈便,非得爬起來跟著追出去不可。
  可惜兩條斷腿仍然是斷腿。他只有拖著一雙斷腿向前爬行了幾步,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心下懊惱異常,舉拳砸下,愣是在花梨木地板上砸出個大坑。
  藥鋪外,只有蛙鳴的花園中,蘇宇飛身而起,從美人頭頂上躍過,躍到她面前,攔住了。驚喜道:“眼兒媚,果然是你。”
  眼兒媚抬起頭,只說一句:“蘇相公請尊重,眼兒媚已經嫁為他人婦。”
  抬起頭,見對方先是一呆,繼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眼兒媚眼淚頓時流出來。
  蘇宇向來最怕女孩子在他面前哭,眼兒媚這一哭泣,他登時有些慌了神,慌亂中竟沒頭沒腦說出一句:“你別哭了,我剛才真的是在屋內和他打架……”
  話一出口登時後悔,臉皮紫漲,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卻見眼兒媚眼淚流得更快更急了。
  破衣爛衫又露出一大彎雪白肩膀頭的蘇宇站美人面前沒話找話:“你夫君就是這藥鋪的掌櫃卓爾木吧,早就聽聞他的大名了。有才又有德,是個少見的好男人,你遇到了一個好夫君了,你又是個好姑娘,有他在,這一輩子都會平安喜樂……”
  眼兒媚原本是淚流滿面,這時卻漸漸的止住了眼淚。低下頭,默然無語。
  的確,卓爾木是無論從哪方面都無可挑剔的好夫君。婚後,他對自己的溫存體貼、關懷備至,是從小賣身為奴的眼兒媚之前都不敢想象的。
  卓爾木對自己那般好,自己又如何能在別的男人面前哭泣流淚?
  她終於擦乾眼淚,艱難說出一句:“主人也是個好人,是眼兒媚……”
  說到這裡,停頓半晌,才說出了:“眼兒媚的確不應該在別的男人面前哭泣。但願眼兒媚從此……從此再不會見主人的面!”
  說完她轉身就跑了,跑到僕佣中間。一女僕上前,為女主人披上孔雀毛的華貴披風。然後一群僕佣簇擁著,簇擁著低頭不語的女主人回了臥房。
  蘇宇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味著對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終於嘆口氣,一言不發地奔出了藥鋪後花園。甚至沒有再去看趙鈞一眼。
  他每日混入廚房,在那碗湯中下了迷藥。再於半夜溜來,撕開趙鈞的繃帶給他傷口上撒點惡化傷勢的藥粉,讓趙鈞至少再晚半個多月恢復,不過是在拖時間。
  月茲國唯一的王子再過半個多月,就要從母后的國土返回撒珊了。希望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讓蘇宇完成這件大事。
  如果大事能完成。只要趙鈞的傷勢還沒恢復,他蘇宇就有本事帶著這個戰敗的將軍正大光明回帝都。

  第六十四章:計擒王子

  早在一個多月前,蘇宇就在牛馬市集上發現了自己丟失已久的雪花驄。馬販子當真識貨,開口就要一千兩紋銀。雖說雪花驄完全值這個價,但畢竟本來就屬於自己。蘇宇懶得跟那個瘦小的月茲國男人砍價,見愛馬被照顧得倒也驃肥體壯,就隨意地丟下幾片金葉子,算人家的養馬錢。然後就稍稍動手,打退一群鬧事的小販,解開韁繩,騎上愛馬,揚長而去。
  雪花驄遇到舊主,很是興奮,撒開四蹄在鬧市中狂奔,卻又不傷一人、不掀翻一攤,看得人矯舌難下。一人一馬又是如此的神采飛揚,把整個市集的眼球全都吸引了過去。
  不僅有看呆的,還有半路攔截的。一隊騎兵在一名胖子的命令下把駕馬奔馳的蘇宇硬生生攔下,那名四十歲左右的胖子滿臉堆笑說“只要小公子肯入宮侍奉王子殿下,那榮華富貴是唾手可得……”
  衣飾華貴的胖子還有一大席話沒說完,被蘇宇揚起鞭子抽得滿地亂滾殺豬般嚎叫。然後等眾衛兵反應過來奔上前強行扣人時,蘇宇收起鞭子騎著雪花驄竟從眾人頭頂上飛馳而過。
  “有眼不識泰山”的胖子滿頭滿臉都是鞭痕滾在地上哀嚎,漂亮之極的少年駕著漂亮之極的馬兒倒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絕塵而去。
  蘇宇很快打聽明白月茲國國王唯一的兒子格爾達王子只愛男風,常常縱容手下奴僕外出搶奪看上眼的漂亮少年。被搶的少年從此一入宮門杳無音訊。
  畢竟王子是未來的國王,百姓們敢怒不也言。好在格爾達除了愛強搶漂亮的平民少年,也沒什麼其他出格的陋習。於是國王陛下也就對這唯一兒子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蘇宇打聽清楚這位王子的稟性了,一開始也沒真正放在心上。然而,自從趙鈞挑戰了他的忍耐極限後被扔出豪宅,漸漸靜下心的蘇宇開始醞釀起一個計劃。
  格爾達終於在大批隨從的簇擁下回到了父王所在的撒珊,上午剛進宮拜見了父王,下午率了幾個隨從出了宮,臉都是黑的,心情極其惡劣。
  所有搶回宮的男寵中,模樣最標緻的一個居然趁他不在費盡心思要逃出宮。那個空有一張漂亮臉蛋的笨蛋當然沒能逃出去,還沒出宮門就被抓住。報到國王那裡,落了個下大牢的下場。如果換成別人的話,總還是能撐到他王子殿下回來後救人的時候。偏偏那個笨蛋身子嬌弱得不堪一擊,不過是逃跑中中了一箭,丟入那個鼠蟻橫行的大牢內很快傷口潰爛流膿,然後又是著了涼發了一場高燒,嬌美人居然就這樣在高燒中咽了氣。
  如果僅僅是損失個最標緻的男寵也就罷了。大老遠趕回來,一見到父王就被好生數落了一番。說他年紀也不小了,都快三十而立,居然還整天跟一大群十幾歲的漂亮男孩鬼混……推脫了多少年了都不肯娶一位才德兼備的美貌王妃。父王已經細細挑選了,至少有十位王公大臣的女兒可以做合格的甚至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王子妃……
  格爾達之所以一直不肯娶王子妃是天性所然。娶了正妃就不可能讓正妃獨守空床,可這位只愛男人身體的王子一碰女人那滑膩的肌膚就全身起雞皮疙瘩。他真的是無法想象自己跟一個女人同床……
  而他那位威嚴父王,居然不顧那麼多的宮人閹奴在場,把他足足數落了兩個時辰。
  好不容易熬到陪父王吃完一午宴,格爾達終於瞅準機會逃出了宮殿。率著幾個心腹策馬奔馳,一路上王子馬蹄下踹倒了八九個平民,又掀翻了不知多少百姓攤子。
  格爾達終於勒馬了。眼前一亮,內心的惡劣登時被眼前的美色掃蕩了一大半。
  不,說美色還不足以形容,應該說是絕色——真正的絕色。
  遠遠的,落日下牽馬立著一白衣少年。牽著的馬兒固然漂亮,那個白衣少年更是漂亮得讓人眼花繚亂。落日的餘暉給他身上染上一層眩目的金紅光澤……美少年似乎沒有發現遠遠一拔人的呆望,只是揚起臉,望著天上一朵金色的雲,絕美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孩童般的笑容……
  格爾達於大熱天中打個激靈,心想這回總算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傾城一笑”。
  跟眼前的“傾城一笑”相比,那個輕易死在大牢中的最標緻男寵根本就是土和泥。
  身後隨從全都注意到了王子殿下望人家的呆相。心下也不禁喝聲彩,心想要是把這個明顯是大衡人的少年弄回宮去,不曉得他們的殿下會有多開心。
  殿下立刻駕馬而去,後面隨從們也慌忙跟了過去。
  不想那白衣少年似是受了驚嚇,以驚恐的眼神望大家一眼,慢吞吞地爬上馬鞍,就像一個不會武功的常人,在後面人就要追上之際,策馬離去。
  王子的馬兒也算是少見的良駒了,輕易甩得開後面的隨從,卻怎麼也追不上前面的人兒。
  雖然那個美少年騎馬的樣子夠笨拙,可他胯下的馬兒簡直就是神品。
  偏偏前面的漂亮人馬又不會徹底消失,總是會在王子懊惱之時,突然眼前出現,然後又轉眼奔離。
  殿下在後面看著美少年坐在馬鞍上搖搖晃晃的笨拙樣兒,又氣又笑,縱馬狂追。
  在撒珊七轉八繞,很快駛到一荒郊。遠遠地盯著那一人一馬,已經把眾隨從甩沒了影兒的殿下縱馬狂追。
  追至曠野中一棗樹下,格爾木繞著大棗樹轉了幾個彎,都沒能瞅到美人,當下心情懊惱異常。
  後面隨從很快追來,剛要開口勸王子回宮,就聽得咀嚼聲。
  所有人抬頭,當下目瞪口呆。只見那位“勾引”得王子失魂落魄的美少年正優哉游哉坐棗樹上,抱著一堆鮮紅的棗子,正吃得高興。
  格爾達心下高興,還沒呼對方,腦門上就被一大棗砸中。
  其餘隨從紛紛喝罵,罵得最響的那一個卻被美少年吃剩下的棗核吐了一身。
  眾隨從罵得更響,美少年就像是沒有長大的孩子,居高臨下看著眾人的狼狽相,高興得拍手大笑。
  殿下一喝止,所有人立刻閉嘴。周圍一片靜謐,只有美少年肆無忌憚的咀嚼聲與吐咳聲。
  當然,擋在王子身前的奴僕們沒少遭被沾沾口水的棗核襲擊的命運。
  格爾達抬頭呆望,看著對方吃棗子的模樣,越看越是喜歡。喜歡得心癢難耐,壓低嗓門令大家退後,小心把人家孩子嚇壞……
  隨從們不得不往後退。樹上美少年倒也沒客氣,似有意似無意,把棗核吐了人家王子一身。
  格爾達居然一點兒也不著惱。自己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衝他道:“喂,看到我的馬兒沒有?”
  格爾達一呆,反問道:“那匹漂亮的白馬兒?弄丟了?真是可惜。”
  美少年總算停止吃棗子,點頭道:“我那匹馬兒不聽話,把我扔下它自己一個人走了。我沒有了馬兒,走不動,就爬上樹來吃棗子。”
  格爾達滿臉堆笑:“你喜歡吃棗子啊,跟我回去,我那裡有天下最稀奇最美味的棗子……比這個樹上的好吃多了。”
  美少年似是眼中一亮:“當真?”
  格爾達忙不迭地點頭:“絕無謊言,儘管放心,我那裡當真有天下最美味的棗子堆成一座山,包管你吃都吃不完。”
  美少年看樣子頗有些心動,但他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了下去。為難道:“可是我那匹馬兒丟了,找不到了……”
  格爾達就像哄小孩子:“放心,有我在,絕對能幫你找回。”
  美少年看起來很有些懷疑:“你說的話,我怎麼可以輕易相信?”
  格爾達脫口而出:“我現在就幫你找,找不到,你罰我!”
  美少年看樣子很容易相信陌生人,當即興高采烈:“一言為定,我正愁我的寶貝雪花驄怎麼找回來……”
  說著,果然慢慢地爬下樹。格爾達跳下馬,親自扶著笨手笨腳的美少年上了自己的馬兒,然後自己也跟著翻身上馬。與絕色美少年一後一前,緊貼著坐在同一匹馬上。
  美少年還在回頭說:“你可不許騙人,不幫我找回馬兒,你就是小豬。”
  聽得後面隨從們低下頭強自忍笑,格爾達看著眼前絕美的臉,更是臉上笑成一朵花兒,連連點頭:“放心,不幫你找回寶貝馬,我就是你的小豬。”
  美少年看樣子這才放心下來,卻還是不忘加上一句:“我不喜歡這許多臭男人跟著,你讓他們走開。”
  格爾達果然下令所有人滾蛋。隨從們很聽話的沒有跟上來,倒不是他們不擔心王子的安危。而是這個說話做事天真爛漫且笨手笨腳的瘦弱美少年,看起來實在也構不成什麼危險。
  更何況王子天生神力,是月茲國第一勇士。就憑王子自己的身手,也不應該出什麼差錯。
  這裡還是撒珊境內……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眾隨從也可以放心離去。
  當然,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王子殿下有心就在這荒郊野外“吃掉”懷中美少年。身邊跟的人多了,殿下到時難免會不“盡興”。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格爾達摟著懷中美少年,一口氣縱馬奔出了差不多十里。
  美少年還在絮絮叨叨,說他不願意讀書考取功名挨了父親一頓罵就偷了家裡一袋金葉子和那匹馬一路奔到了撒珊,說那匹寶貝馬兒是養在身邊好幾年的他都有了感情那馬兒居然沒感情……說你們撒珊真好連棗子都那麼香甜……
  王子突然勒馬,一把抱緊懷中人兒,滾下了馬,滾在了長草中。
  美少年終於不作聲了,就聽得王子的氣喘吁吁……
  王子喘著粗氣,把人壓在身子底下,用力撕扯著對方的衣衫。
  美少年突然咯的一笑,笑著說“你不脫衣服一會兒怎麼玩兒?”
  格爾達一呆,身下美少年居然一用力,把他反壓在下面。
  美少年趴在他身上,絕美的臉在月光下說不盡的嫵媚妖嬈。伸出一根手指勾著他的鼻子笑道:“一眼就看得出你跟我一樣喜歡玩兒這個……一來就使強,你不說,怎麼知道別人不樂意?”
  格爾達又驚又喜,卻見美少年一下子從他身上坐起,原先的笨手笨腳蕩然無存,那身手甭提有多靈便了,騎在他身上,看起來十分的風騷。
  美少年一雙桃花眼風情無限,低低的來一句:“你別這麼急嘛,人家喜歡慢慢地玩兒,把氣氛做足了再來動真格的……”
  王子本來已經是慾火難耐,聽此話果然強忍了下來。大口地喘著氣,忍不住道:“你……你最好快點……”
  美少年低下頭,雙手用力一扯,將對方的上等衣襟扯開,露出裡面護身的軟甲。
  美少年噘起紅脣:“你的胸膛這麼寬闊結實,我卻嘗不到滋味……”
  格爾達手忙腳亂,立刻把那該死的軟甲暗扣一顆顆解開。
  美少年騎在他身上笑靨如花,低下頭親吻他那胸毛濃密的寬闊胸膛。
  格爾達躺在地上只覺得大腦轟一聲,再也忍不住,大聲喘息著:“我……我受不了了,我……我沒法等下去了……”
  後面的話卻沒能等下去,格爾達張大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響;整個人跟個僵屍似的挺在那裡,亦是做不出任何動作。
  時而天真爛漫時而風騷入骨的美少年收回點穴的手,終於慢慢站起,盯著他,面對他驚詫又不可思議的眼神,不再裝嫩裝傻,絕美的臉在清冷的月光下分外的冷俊。美少年望著他冷笑道:“你可真蠢,蠢得就像一頭豬!”
  蘇宇早就打聽清楚這位唯一的王子天生神力,是月茲國第一勇士。於是頗費了一番心思,制定了一整套嚴密的擒拿王子計劃。不曾想計劃剛剛開始,就輕而易舉地把對方制服。
  這讓他著實有些意外,意外過後,眼神中全是鄙夷,用力一踢地上那個蠢笨的身子,對方沒有絲毫動靜。不過幾個點穴,就這樣輕易制服,早知如此,剛才就用不著騎在他身上裝風騷主動哄著他脫下那層軟甲……
  不曉得這頭蠢豬有沒有練過內功。
  蘇宇撕下對方衣衫,扯成幾根結實的繩子,把對方手腳捆綁得結結實實的。然後把地上深重的身子一把扛起,施展輕功,衝一個方向一口氣奔出二里,打個唿哨,雪花驄立刻搖頭擺尾從小樹林中跑出。
  蘇宇把月茲國唯一的王子橫在馬鞍前,然後飛身上馬,雙腿用力在馬肚子身上一夾,策馬向前,轉眼消失於夜色蒼茫中。

  第六十五章:野草叢

  豪宅的奴僕們早在前兩日就得到主人一大筆豐厚的賞錢,棄宅而去。
  緊接著蘇宇潛入那家最大的藥鋪,乘著月黑風高夜把傷勢尚未痊愈的趙鈞用藥迷倒後“偷”了出來,藏在了一隱秘所在。
  就在那幫宮廷侍衛還以為他們的王子在野外徹夜風流的時候,蘇宇已經驅趕著一輛三匹駿馬拉著的大車連夜駛出了撒珊。
  雪花驄不用人拴,亦是寸步不離大車,緊跟不捨。
  出城門的時候遇到一點小小的麻煩。城門長官非要把這輛看起來多少有些透著奇怪的馬車扣下來。蘇宇沒有多費脣舌,只是“硬”塞進長官手中一把金葉子,對方臉色登時緩和,又裝模作樣例行公事打開車簾,發現車內不過是一個滿身酒氣的醉鬼大漢,就立刻揮手開城門放行了。
  大車吱呀呀駛出了眾人的視線,聽聲音總覺得車內不會只有一人。但沒有人置疑,下面的總得聽上面的。“上面的”長官很快回了小哨樓,屏退了所有人,在忽閃的燭光下,一片一片數著手中金葉子,掂量掂量分量,登時眉開眼笑。
  蘇宇駕著大車,一口氣奔出五十多里路才放慢速度。
  天已濛濛亮,他勒馬停車,用長長的鐵索將全身上下灑了一身白酒的昏迷趙鈞捆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再掀起車板,將同樣被藥迷昏的月茲國王子拎了出來。檢查一下身上的繩索沒有松,把他推到最裡面的角落,與趙鈞近在咫尺。然後就掀簾退出,一揮馬鞭,繼續向東前行。
  車內兩人又被顛簸了差不多一天,才在次日晚上先後醒轉。
  第一個醒來的是趙鈞。總算在劇烈的頭痛中回過神來,黑暗中瞪大眼睛,依稀可辯角落裡歪著頭斜斜靠坐著一捆綁起來的月茲國男子。
  這個男子雖看不清面目,但衣飾華貴,一望即知身份地位必然不凡,應該是月茲國的貴人。
  趙鈞一動,全身的鐵鏈叮噹直響。加上外面的車軲轆響,他很快明白過來自己和眼前的月茲國貴人一樣成為了別人的囚犯。
  趙鈞一時想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頗是掙扎一番,身上的鐵鏈根本掙不開。卻是叮叮噹當響成一片。
  馬車突然止步。緊接著轎簾一掀,趙鈞一呆,在月光下看著對方的臉,驚道:“原來是你!”
  認出了“綁架”自己的是蘇宇,驚詫之色一閃而逝。心思轉得極快,立刻回頭,在月光下看著另一囚犯的臉,臉上的驚詫可比方才更甚。
  看清楚對方面目了,趙鈞一眼就認得出和自己同坐一輛大車的,居然就是月茲國唯一的王子格爾達。
  上次見這位眾星捧月的王子殿下,也是唯一的一次見面,還是在三年前。王子與使臣率著大批衛兵隨從來帝都拜見先皇,卻是怎麼也不肯行三跪九拜之大禮,只是彎彎膝蓋鞠了幾個躬,著實震驚了全朝。只是月茲國本來就是隻跪天神不跪人的,先皇也沒有和這位大喇喇的王子殿下一般見識。那時候趙鈞尚未做到護國大將軍的位置,只是雜於文武百官中遠遠地看著,已經對這位飛揚跋扈的異國王子印象頗深。
  趙鈞看看蘇宇再看看全身捆綁得如棕子一般的月茲國王子,心下登時明白了一些,但還是不敢肯定。
  蘇宇只淡淡說了一句:“現在月茲國應該因為他們的失蹤王子翻了天了。也許追兵會趕到,你最好老實點,老老實實跟我回帝都。”
  趙鈞:“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蘇宇不答,掀下車簾,一甩長鞭,啪啪啪三聲響,三匹駿馬立刻拉車向前急奔。
  趙鈞奮力想掙出車外,身子卻向前一撲,重重倒下。
  全身纏滿鐵鏈的趙鈞倒在硬梆梆的席子上,抬起頭大聲地問了一句:“十萬大軍的糧草到底是不是你帶手下燒的?”
  簾外沒有回答,只聽到馬蹄聲,車軲轆聲……
  趙鈞當下心急如焚,急於搞清楚這個至關重要的事實,一咬牙,向前一滾,整個人滾出了大車,滾到地下。
  後面聲響一動,蘇宇就聽得分明。一回頭,恰恰見趙鈞滾在了車輪下……
  蘇宇大驚,顧不上停車,飛身而下,用力一拉車輪下人,總算把人堪堪的拉開,避免了被碾壓的命運。同時自己也跟著摔下。
  蘇宇抱著趙鈞,滾落長長的荒草叢中。
  三匹馬仍然拉著大車向前急奔。雪花驄甚是聰明,竟是奔跑向前,長聲嘶鳴,硬生生地攔住了三匹拉車的馬兒。
  蘇宇抬頭,看著那個拉著格爾木的大車總算停了下來,當下長出一口氣。
  還沒定下神來,整個人又仰天倒下。趙鈞四肢動彈不得,掙起,向前一撲,把人撲在自己身下。
  蘇宇被那個熟悉的沉重的身子壓著,雪白的臉上,竟泛起了一片紅。
  趙鈞在月光下看著他的臉,在他的耳畔說:“你這個小妖精,居然騙得我來誤會你……你明明這麼在意我,卻為什麼不解釋?”
  蘇宇臉上紅潮退去,哼一聲:“當初你給別人解釋的餘地了沒有?”
  想起了那日在眾人面前受到的羞辱,蘇宇怒氣陡生,用力一推,把人從自己身上推開。
  趙鈞滾落一旁,蘇宇翻身而起,站在地上怒道:“你居然問都不問一聲就那樣來羞辱我?你居然還要來問我當初為什麼不解釋?”
  說到這裡,怒氣愈盛,一咬牙,抬腿就向對方的斷腿上重重踢下。
  趙鈞登時劇痛,但他向來是條硬漢子,劇痛下也是強忍著一聲不吭。然而,看著對方臉上的怒色,心一動,暗想“倘若大叫幾聲,也許可以讓小宇消消氣……”
  念及此處,果然不再硬撐,蘇宇怒極之下踢出第二腳,趙鈞立刻滾在地上大聲慘叫,那叫聲當真凄厲。直驚得附近地洞裡的野兔野鼠都睜開了眼睛支愣起耳朵。
  蘇宇一呆,聽對方叫得凄慘,心頭氣果然立時消了一大半。但畢竟沒有出夠氣,當下踢出第三腳……
  這一下趙鈞不光是慘叫得驚出了兩三窩野兔子,整個人更是在地上滾作一團,那樣子別提有多凄慘多狼狽了。
  蘇宇一肚子氣果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對方居然痛成這般模樣,心下也頗有些不忍,但不忍也是暫時的。很快看穿了對方的把戲,畢竟趙鈞這樣的男人居然斷腿處挨了幾下踢就哀嚎成這般模樣,也忒不像了。
  蘇宇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笑道:“你可真會裝,堂堂趙鈞裝成這般熊樣,誰信?”
  趙鈞果然停止“裝熊樣”,躺在地上,笑道:“只要我的小宇不再生氣就好。”
  蘇宇一呆,卻也沒說什麼,哼一聲,一把就要把人拎起:“現在就跟我迴車上去。”
  趙鈞哀求道:“現在誤會澄清了,就不要把人還當囚犯了吧。這鐵鏈子……”
  蘇宇不答,蹲下,替他費力地打開層層纏繞的鐵鏈。
  當啷啷聲響,最後一圈鐵鏈打開,蘇宇手一抖,把一堆鐵鏈扔一邊:“到我背上來,我來背你。”
  趙鈞果然趴在他背上,卻是把身下人重重壓倒在地。
  蘇宇被沉重的身子壓得一時起不了身,驚怒道:“你想幹什麼?”
  趙鈞忍不住喘氣:“我想在這裡就要了你。”
  蘇宇怒道:“你瘋了?都什麼時候了,在這種地方,萬一後面追兵追來……”
  趙鈞全身躁熱難耐,用力扯著對方衣衫,哀求道:“後面追兵沒那麼快追來,就一會兒……一會兒好不好?”
  蘇宇見對方語氣軟下來,自己的心也軟了下來。更何況他這時也著實有了慾望。
  自己的身心都在渴求對方……
  索性把心一橫,管那許多。
  蘇宇嘶啞著嗓子:“你的腿傷?”
  趙鈞:“我實在受不了了,那點腿傷根本算不了什麼!”
  蘇宇用力一掙,從他身下掙開,趴在地上,喘著氣道:“還是我在上面好了,你腿有傷,在上面不方便……”
  趙鈞一呆,還以為他想和上次一樣來上自己……
  雖然被別人的上的滋味的確很不習慣,也不好受,但只要他喜歡……自己就是在下面也沒什麼關係。
  趙鈞於是一聲不吭,一翻身,趴在地上,強忍著慾望,等待著……
  蘇宇看得哭笑不得,知道他是誤會了,也沒解釋,爬過來,把對方身上的袍子解開,登時扒了個精光。
  蘇宇摸向他的臀部,趙鈞身子一抖,卻仍然趴在那裡不動。
  蘇宇一用力,把對方翻轉過來。
  面對對方驚詫的眼神,蘇宇還是沒有做任何解釋,撲上前,重重地吻下,與對方脣舌糾結。
  兩人都吻得喘不過氣來,終於,兩條纏卷在一處的舌頭分開。蘇宇一路吻下,吻著他的脣,他的下巴、脖頸、胸膛、腹部,再往下。面對對方的昂然挺立,卻是遲遲不碰,只在周遭舔弄著,伸出靈巧的舌頭將一叢叢的黝黑長毛捲入口中……
  動作是如此的自然,雖然以前沒什麼這般用嘴巴的經驗,但此刻蘇宇的表現,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畢竟前世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也私下裡偷偷看過不少A片。即使沒有真正“做過”,也從“教學片”中學到不少取悅伴侶的技巧。)
  趙鈞大聲喘息,不禁叫道:“你……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蘇宇伸舌在根部一舔,只覺得對方全身劇烈顫慄。
  蘇宇張口吞下,讓對方的巨大膨脹充滿了整個口腔,撐得自己的嘴巴好酸。
  這次他有些“無措”了,只是伸舌笨拙一舔。
  對方反應果然強烈,趙鈞大聲地喘息,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用力摁下,戳到他喉嚨最深處,大幅度動作著……
  趙鈞不顧他的掙扎,終於在他口中一瀉而注了。
  蘇宇還是第一次吞下這種男人的分泌物,他忍不住跪在地上,大聲的乾嘔著。
  趙鈞用手臂支撐著爬過來,望著他嘴角的白色濁液,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愛憐地舔下,舔乾淨他嘴角的白色濁液,又重重吻下,與之脣舌交接,激烈吻在一處。
  兩個人拼命吻著對方重重倒地,趙鈞手忙腳亂,將他扒了個精光。和剛才他對自己一樣,一路吻下,吻到腹部以下,卻沒有像剛才對方那樣的慢條斯理來挑逗。看到對方的慾望昂起,索性一口吞下,就像是遇到了天下最美味的……笨拙而貪婪地舔食著。
  以前從來是別人為趙鈞服務,這次是趙鈞的第一次,第一次不顧“骯髒”用自己的嘴巴來為別人……
  蘇宇有些侷促,卻終究是沒能抵抗得住生理得強烈慾望,雙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泥土,大聲地喘息著。
  直到對方一泄如注了,趙鈞才放開他。抬下頭,月光下他的嘴角,淌出一絲白色濁液。
  他和蘇宇一樣,吞下了對方的精液。
  蘇宇從地上坐起,望著他,兩人怔怔地望了半天。
  蘇宇終於爬起來,把他按倒在地,小心翼翼坐在他身上,絲毫沒有碰他的斷骨處。配合著,讓對方兩次膨脹起來的慾望攻入了自己的身體。
  黝黑的強壯身體仰面躺著,雪白的軀體大張開腿坐著。
  趙鈞雙手抓著對方的大腿,加大動作幅度;蘇宇上下顛簸,全身劇烈搖擺。
  喘息著,呻吟著……
  清冷的月光下,兩人之間,那個黑色的隱秘地帶,是如此的赤裸糾結在一處。
  風吹草動,大片的野草隨夜風輕輕地搖擺。
  只有兩人周圍的一小片草叢,搖擺得分外劇烈……
  一隻灰色的野兔受了驚,從劇烈搖擺的草叢下土洞內鑽出,逃之夭夭。
  草叢中野合的一對男人是如此的意亂情迷,竟沒有發現大車上,躡手躡腳鑽出一個身影,回頭望著這片劇烈搖擺的草叢,遠遠地望著草叢中那個赤裸的雪白身影,剎那間驚呆。

  第六十六章:月夜趕車

  卻說當時趙鈞為給美人消氣而故意扯開嗓門的慘叫,不僅驚動了土下的野兔野鼠等物,甚至驚醒了大車內的格爾達王子。
  如果說第一聲慘叫讓格爾達從迷藥中昏昏沉沉醒來,那後面的接連幾聲,真正是讓這位王子徹底清醒。
  格爾達看看身上的繩索,已經明白了自己被人綁架。而外面那種驚天動地的接連慘叫聲著實讓人驚疑不定。
  格爾達顧不上想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得想方設法逃走。
  粗大結實的牛筋繩根本掙不開。格爾達心急如焚,在車內左右一蹭,大力下蹭到一空出的陵角,居然差點把手磨破皮。
  這一下輕微的疼痛立刻讓他大喜過望,趕緊移過去,手腕上的繩結在那個稜角上用力地摩擦著。
  繩結一點一點地被磨開,手腕上也難免磨破少許皮肉,有細細的鮮血涌出。格爾達恍若不覺,只是加大力度。
  磨了好一會了,皮肉磨破了好大一處,總算雙手解脫了束縛。這期間,居然沒有人掀開車簾察看,外面只隱隱聽聞喘息聲……
  格爾達顧不上細想,雙手抓住束縛雙腳夫的繩索,用力,再用力……
  硬是憑一股神力,將一根根的繩索扯斷。若不是一天一夜沒有進食,這腳上幾根繩索也真不會費這般功夫。
  全身的繩索脫落。格爾達爬起,活動活動手腳,仔細確定車外附近沒什麼人。這才從大車內鑽出,悄無聲息落在草叢中。周圍看看,沒什麼人,正等逃跑。一回頭,竟一眼望到遠遠的野草叢中,在清冷月光下赤裸著身子大聲呻吟的美少年。
  格爾達不禁一呆,他當然曉得這個看似年少笨拙的美少年就是抓自己的人,他同樣曉得此時此刻險惡美少年究竟在野草叢中幹什麼……
  他的臉上全都寫滿了情欲,他的叫聲是那樣的浪蕩,讓格爾達心下怒極恨極。恨不得奔過去把對方一刀刀砍成肉醬。
  如果他手中有刀的話。
  可惜他手無寸鐵,而且夜風拂過,草叢低垂,美少年胯下騎著的那個男人,雖然看不到全貌,也依稀可見是個極其雄壯魁偉的大漢……
  這個瘦弱美少年原來是喜歡大傢伙的……
  格爾達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暗罵一聲“臭婊子”。又想到自己堂堂格爾達王子,居然著了如此“臭婊子”的道,愈加懊惱。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轉身向西奔離。
  人一走動,難免有了動靜。
  遠處正激烈享受“魚水歡”的兩個男人居然回頭,望著那個正待逃跑的背影。
  兩人同時停止動作。
  趙鈞鬆開了握緊對方大腿的雙手。
  蘇宇喘著氣說:“以後有的是時間……”
  然後就是抽離對方的身體,匆匆披上一件袍子,飛身向前,緊追。
  趙鈞雙腿斷折尚未痊愈,只有將手上凌亂的衣服勉強披上身,拖著斷腿向前爬著,一步步爬向大車。
  蘇宇幾個縱躍躍到王子面前,剛剛站穩了,雙腿一軟,險些摔倒。
  美少年一剎那的狼狽相讓格爾達悉收眼底。
  夜風吹拂,美少年單薄的長袍隨風揚起,竟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袍子披得慌亂,扣子沒扣上,絲綢的衣領竟是隨風滑下,露出大半雪白的肩膀頭。
  甚至如墨的長髮,也在風中飛揚……
  這時候的蘇宇,長袍半掩,將露未露,加上飛揚長髮下的絕美容顏,站在那裡,活像是以色誘人。
  看得格爾達不竟呆了又呆,連嗓子都有些發乾。
  遠遠的爬到大車下的趙鈞,抬頭看著美人那月光下分外誘人的背影,臉上都不自禁產生異樣。
  到底是性命為重,格爾達抵抗住眼前的“色誘”,很快清醒過來。清醒過來看著眼前的風流美態,狠狠地呸了一聲,臉上全是鄙夷,罵道:“好一個小娼婦,剛剛被男人乾了沒盡興是不是?又來引誘你殿下來了?”
  蘇宇有上閃過一絲怒色。
  格爾達還在不幹不淨的嘲笑:“是不是剛剛被男人乾得太猛了?瞧你剛剛那德性,見了本殿下腿都軟了,估計都沒力氣站穩了是不是?乖乖地躺下,讓本殿下來好好調教你一番……”
  後面的話沒說完,蘇宇反手一個巴掌抽來。格爾達反應極快,來不及躲閃,一伸手,竟把對方的手腕緊緊抓住。蘇宇掙了一掙,竟沒有掙開,心知對方“天生神力”的傳說倒也不虛,另一隻手伸出,雙指直插對方雙目,來了個“二龍搶珠”。
  這位月茲國王子向來依靠著天生的神力,如果不是中了迷藥又一天一夜也沒有進食,蘇宇的手腕非得被對方捏碎幾根不可。
  但要說到格鬥技巧,月茲國王子比起大衡的武術高手,還是差了太多。
  蘇宇雙指插目而來,格爾達大驚之下果然鬆手閃避,鬆開了對方的手,也堪堪地保住了自己的雙目。
  蘇宇乘他慌亂之際,啪啪啪,連抽幾個大耳光,險些把對方的牙齒都打落幾枚。
  格爾達雙頰高高腫起,驚怒之極,畢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雙目噴火,竟是不顧一切撲來。
  蘇宇輕而易舉地避過,格爾達撲了個空,一頭扎地上。
  還沒來得及爬起,蘇宇赤裸的腳踏在了他的頭上,竟是踩踏得他抬不起頭來。
  格爾達險些氣暈了過去。他還沒真的氣暈,卻是被對方彎下腰以手為刀,重重砍在後腦勺下,生生地被砍暈。
  蘇宇一伸手,握緊對方的靴子,就這麼把人在地上拖著,一路拖回了大車邊上。
  趙鈞趴在車下笑道:“人家一位堂堂王子,居然被你拖著像拖條死狗一樣。”
  蘇宇哼一聲:“在我眼裡,只怕他連條死狗都不如。”
  一用力,把“死狗”王子重重地扔在了大車上。
  然後彎下腰,把比自己高大得多的趙鈞抱起,抱在了車上。
  蘇宇還想把人往車簾內推。趙鈞一把抓住他:“我不要跟那條死狗在一處。我要跟你坐在一起。”
  蘇宇看著他,終於露出一個笑容:“你可真像個大孩子。”
  兩人並肩坐在一塊,擠著,在車駕前。
  蘇宇揮起長鞭,三匹馬拉著大車向前奔。雪花驄亦步亦趨跟在旁邊。
  月夜趕車,放眼望去,野草接天。
  然而,一片沉寂,沉寂得詭異。
  蘇宇終於回頭,看著身邊人低著頭不知想什麼,臉黑黑的,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蘇宇斜眼看著他:“你到底在想什麼?”
  趙鈞抬起頭望著身邊人,一陣夜風吹過,白色的長袍隨風而起,將那雪白的胴體半遮半掩。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居然就穿成這個樣子跑到他面前!”
  蘇宇一呆,立刻明白過來,不禁笑道:“等我穿好衣服,他人都跑沒了。”
  話雖如此,可是……
  趙鈞還是老大不滿意:“你剛才那副樣子,站在他面前,讓別人看到了,一定以為你是在故意勾引別的男人!”
  蘇宇一時氣結,說不出話來,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理他。
  趙鈞仍然在不滿:“好歹也得把腰帶系緊了,不然讓別人看見了……”
  蘇宇怒道:“這鬼地方哪有什麼別人?!”
  趙鈞不言語了,大概自己也覺得是在無理取鬧,就低下頭不作聲了。
  比方才更詭異的沉寂,只聞得馬鞭啪啪抽在馬背上的聲音。
  三匹馬拉的大車,可是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又一口氣奔了二三里路,趙鈞終於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問道:“你是怎麼把這個王子抓到手的?”
  蘇宇沒好氣的:“就穿成這個樣子去勾引他,然後就抓到手。”
  蘇宇說這話是繃著臉的,一看就是氣話。可趙鈞的臉卻更黑了些,瞧那樣子,著實氣得不輕。
  蘇宇也懶得理他,乾脆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趙鈞忍了又忍,把那份怒氣強自忍下去。強笑:“你就這麼愛編謊話來氣人。”
  沒有說下去,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蘇宇根本不回答,不作任何理會。
  趙鈞突然來一句:“一直都是你趕車。累了吧,我來替你。”
  然而,對方卻仍然不正眼看他,只冷冷說一句:“用不著!”
  趙鈞登時大怒,想發火,自己也覺得不妥。只能一忍再忍,咽下這口氣,往後面一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就這麼一路無語,居然也奔了差不多一天一夜。
  中途蘇宇取出乾糧分成三份,一份自己吃了,兩份扔到身邊人懷中。
  趙鈞倒也沒客氣,吃了個風卷殘雲,又搶過蘇宇的水囊來喝水。蘇宇任由他搶過,一言不發。
  蘇宇連著趕了兩天兩夜的車,看樣子很疲倦。趙鈞一把搶過他的馬鞭,自己揮起了鞭子。
  蘇宇於是也不爭,什麼也沒說,就要鑽入車內睡覺。
  趙鈞一把拉住他,終於開口了:“我不準你進去跟那條死狗睡一塊。”
  蘇宇狠狠瞪了他幾眼,怒道:“你嘴巴放乾淨點!裡面那麼寬敞,我不進裡面休息,難不成在外面這點地方?什麼時候摔下車被車輪碾過了,你就高興了?”
  趙鈞卻仍然抓著他不放:“你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好了,有我在,保管你不會摔下車。”
  蘇宇不怒反笑:“如果我偏偏就是想進車內休息呢?”
  趙鈞伸出一隻胳膊摟緊他,低頭說出一句:“你就這麼不懂人心,你真要進去跟那個王子同處一車了,我在外面還怎麼有心趕車?”
  臂彎裡的人不作聲。
  趙鈞又說出一句:“倘若你不答應,咱們就在停在這裡等後面的追兵!”
  蘇宇知道對方的霸道脾氣又上來了,也就不在和他一般見識。只哼一聲,沒再掙扎。
  蘇宇斜斜地倚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雙目漸合,很快沉沉睡去。
  月光如水,四馬奔馳。吱吱呀呀,大車行駛在荒蕪的草地上,無數的長長的野草被碾壓於車輪下,暗綠色的草汁漸漸涂滿了四個木製車輪。
  大車碾過一塊橫著的石頭,整個車身猛地一晃。
  趙鈞眼疾手快,伸出一條胳膊將身邊人摟緊了,這才避免了美少年睡夢中被顛至車輪下的厄運。
  蘇宇也不知道醒沒醒,雙目仍然閉合,卻是伸出雙臂,抱緊了對方。
  趙鈞低下頭,看著身上那雙環住了自己的手臂,以及輕輕倚在自己肩膀上的沉睡著的絕美面容。
  趙鈞抬起頭,臉上現出一個笑容,笑得很開心。然後手中長鞭猛地一揮,同時抽中三匹馬馬背。
  三駿馬吃痛,當下奔得更急。
  車子仍是吱呀吱呀地響,在這如水的月光下,響得格外歡快。

  第六十七章:打翻了醋壇

  又是兩天過去了,被打昏過去的格爾達王子居然還沒醒轉。看來這次蘇宇掌力使得不輕。
  蘇宇有些不放心,測試一下對方的呼吸,確定無礙,確定又找出繩索把他全身上下捆了個結結實實。
  後面的追兵仍然沒能追來,兩人卻絲毫不敢大意,來回替換著,日以繼夜的趕車。只是人能替換,馬兒可是有些受不了了。二人沒奈何,只得中途停下休息了小半夜。待馬兒稍稍恢復,就又駕車前行。
  中途一匹馬兒支撐不住倒下,蘇宇暫時拿雪花驄替上。好在已經離那片大沙漠已經越來越近,相信最多一天的功夫,自然可以到達那片綠洲找故人想法子。至少兩三匹馬的問題是可以解決。
  格爾達終於醒來,見了蘇宇兩眼噴火,就要破口大罵。蘇宇眼疾手快,用破布塞了他滿嘴。讓他發不出半點聲息。
  趙鈞冷眼旁觀,卻也不多說什麼。
  蘇宇心知他是個大醋罈子,這會兒不定在怎麼疑神疑鬼。他不解釋。雖說身正不怕影歪,但那個格爾達真要胡說八道起來,姓趙的打翻了大醋壇,不定會出什麼差子。
  兩人仍然擠坐在一處輪流趕車,氣氛卻漸漸詭異了起來。
  一言不發地又走了半日,竟然迎面遇到一支隊伍。大衡商旅的裝扮,但趙鈞還是遠遠的就認出了為首的是宮內保護皇上公主的侍衛長薛雲。
  薛雲也認出了對方,遠遠的就興高采烈喊著“趙大人”。當先率馬駛來,滾鞍下馬,低頭拜服:“卑職薛雲,參見趙大人!”
  趙鈞雙腿尚未痊愈,趕緊伸手:“快快請起,切莫如此多禮。”
  又有十多騎飛馬過來,騎上人紛紛滾鞍下馬,在地上跪成一排,齊呼:“0參見趙大人!”
  趙鈞這才看清楚了,地上跪著的,居然都是宮廷侍衛中最優秀的一批。
  不用問也能猜想得到……
  果然薛雲抬頭道:“皇上公主都擔憂大人的安危,特派卑職率眾兄弟扮作商人來打聽大人的下落。不想半路上就遇到大人,當真是卑職們意想不到的福份。倘若皇上公主知曉大人此刻無恙,必然驚喜。”
  趙鈞低頭道:“敗軍之將,何來福份?”
  薛雲一呆,趕緊道:“朝中上下都曉得是風火堂那幫人燒了大軍的糧草才……”
  趙鈞打斷他:“風火堂那幫人抓到沒有?”
  薛雲很老實的回答:“那幫殺手狡滑得很。卑職無能,居然沒有抓到一個人。”
  趙鈞不作聲了,回頭看蘇宇,遠遠地站一邊,孤零零的一個背影,仿佛此事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早在那幫侍衛紛紛跪在趙鈞面前的時候,蘇宇已經跳下車,站得遠遠的。)
  蘇宇不是不關心眾兄弟,只是他相信師兄的智慧和眾兄弟們的身手,沒那麼容易讓那些官兵抓到。
  薛雲笑道:“大人不必多心,只要大人平安回帝都,就好。”
  趙鈞:“我趙鈞現在不過是一敗軍之將……”
  蘇宇終於回頭:“車內那人,還不夠你名正言順地回去?”
  眾侍衛齊齊回頭,認出了絕美少年就是那個蘇漢青的兒子蘇宇。
  護國大將軍對此少年的專寵早已傳遍了整個帝都。侍衛們之前雖然也遠遠地瞅過幾眼,但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欣賞“美色”,都是看得不禁倒吸口冷氣,心想難怪了。長得這般妖孽,難怪把個趙大人迷得神魂顛倒。
  至於如此“妖孽”的美少年居然能在帝都的千里外和死裡逃生的趙大人尚且在一塊,其中緣由,看呆了美人的侍衛們竟是顧不上細想。
  趙鈞笑道:“這天大的功勞,可是小宇一人做下的。回去領賞,自然也是小宇。”
  他沒有說下去,掀開身後車簾:“這車內是月茲國唯一的王子殿下,現在就是由我們兩個護送著,回朝見皇上。”
  眾侍衛面面相覷,皆是不可置信。趙鈞見對方臉上的疑慮,索性伸手,硬把人拖出來,伸手取下口中破布團,把臉面向侍衛們:“看清楚了。薛雲,三年前你尚在先皇駕前侍奉,應該還記得這位王子殿下面對先皇卻堅決不肯屈膝行大禮的……高貴儀表。”
  後面“高貴儀表”幾個字說得語氣甚為古怪。
  此時的格爾達在他手中,蓬頭垢面,臉色灰白,車上顛簸了幾天,全身華服皺巴巴不成個樣子,哪裡還有昔日的“高貴儀表”?
  薛雲看得仔細,總算確定下來,當下又驚又喜:“趙大人當真是立了大功了,這一回月茲國國王還不是得聽咱們的?大人您沒見到,最近一段日子,月茲國使臣在帝都有多囂張……”
  趙鈞臉沉了下來:“怎麼,剛才的話你沒聽到嗎?這天大的功勞我趙鈞沒有出一份力,全是那位蘇公子一人立的……”
  話音未落,就聽得手中王子殿下衝著蘇宇的背影大罵:“臭婊子,小娼婦,居然憑一張小臉蛋來色誘本殿下,還跟個娼婦似的騎在本殿下身上來脫衣……”
  蘇宇身子一震,卻沒有回頭。
  趙鈞一呆,立刻揪住王子的衣領問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小宇怎麼可能騎在你身上?”
  格爾達不住地冷笑:“不信你問他?他是怎麼設計陷害本殿下的?他居然憑姿色來誘人,把本殿下引誘到野外草叢中。然後他主動把人壓倒,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又扒光了本殿下的衣服。他主動騎過來……他用他那銷魂的身體來侍候男人,把人侍候得意亂情迷。讓本殿下意亂情迷之時退散了所有護衛。然後……然後就著了這小娼婦的道兒。”
  “這個小娼婦,還真他媽的會勾引男人。不過他的身體,真的太會侍候男人,太讓人銷魂了……”
  趙鈞一拳就把正舔著嘴脣的格爾達打暈了過去。
  蘇宇猛回頭,解釋:“他根本就是胡說八道,我沒有……”
  趙鈞一張黑臉竟有些發白,白著臉說出了:“你是不是主動騎在了他身上……”
  還想說什麼,卻怎麼也沒能說出來。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
  蘇宇目瞪口呆,片刻,方解釋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不是他說的那樣……”
  趙鈞抬頭:“就是說你果然騎在他身上了……”
  蘇宇仍然解釋:“其實不是……”
  趙鈞一雙眼如要噴出火來:“你騎在他身上還主動去扒他的衣服?”
  蘇宇簡直是無語,只有強笑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根本沒有來真的……”
  趙鈞強壓下心底即將爆發的火山,強笑道:“這件天大的功勞當真是難為蘇公子了……居然要出賣色相……“
  火苗登時竄上心頭,蘇宇怒道:“你真以為這個王子很好抓?我抓他還不是為了你?什麼出賣色相?你居然……”
  後面要說的是“你居然聽憑對方的一已之言……”
  沒能說出口,趙鈞火山暴發,衝他吼道:“你給我滾!”
  蘇宇呆住了。連那些旁觀的侍衛們也被將軍大人的雷霆萬鈞給嚇呆了。
  蘇宇呆在那裡不動。
  趙鈞笑道:“人是你抓的,車也是你的。剛才是我不對,要滾,也是我滾!”
  掙扎著下車,卻重重摔在地上。
  眾侍衛這才發現他們的大人雙腿有恙,一窩蜂上前扶住。
  蘇宇默然無語,終於上前,從韁繩中解下雪花驄,飛身上馬。
  後面趙鈞還在衝著他的背影喊:“你別這麼急走,把這個憑色相勾引上手的王子一塊帶走!”
  蘇宇頭都不回,揚鞭策馬,轉眼奔出了眾人的視線。
  蘇宇從眼前消失,趙鈞大怒之下就喝令著眾人把被自己打昏了的王子殿下扔下。這回侍衛們可沒聽他的。月茲國唯一的王子到手,帶回帝都,可就奇貨可居了。
  趙鈞不過是一時氣話,心下當然曉得這個格爾達殿下對整個大衡有多麼重要,也就不再言語了。
  受傷的趙鈞和昏迷過去的格爾達被侍衛們轉移到車隊中,小心看護。
  上百名護衛扮作的商人護送著車隊中兩個大人物,小心翼翼,向東急行。
  原先大峽谷入口被封處已被侍衛們用炸藥炸開。這一下輕車熟路,日夜兼程,不到十日,平平安安地回了帝都。
  早有侍衛騎著快馬先行報上。皇上聽了興高采烈,就要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金寧公主心思慎密,下令所有人不得聲張。又派出一批大內高手,神不知鬼不覺把這批偽裝商隊接入宮。
  格爾達王子身份非比尋常,自然不能等同於尋常犯人下獄。暫時軟禁於深宮中一個極隱秘的所在。
  皇上公主親自率太醫來查看將軍的傷勢。確定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按皇上公主的意思,當天就要為將軍大人的功績表彰天下。趙鈞卻說出了實情,王子並不是自己所擒。至於立於如此功績之人,卻又先行離去。
  畢竟考慮到蘇宇現在行蹤不定,如果讓天下知道他就是抓格爾達的人,月茲國國王絕不會善罷甘休。
  趙將軍堅持不肯居功,又不肯說出是誰建下的奇功。金寧公主無奈,只有先不表功,只有取下格爾達貼身的軟甲,送到了身處帝都的月茲國使臣那邊。
  格爾達身上那件軟甲舉世無雙,是數百年前被月茲國的奇人以深山中的異獸毛髮絞以烏金絲製成,握手輕盈不過二兩重,卻是刀砍不斷劍刺不透,以反彈之力能抵擋世間一切兵器。
  這件軟甲在王室中傳了幾百年,倒也貼身護著主人躲過了幾次暗殺。
  月茲國上下都知早在五年前國王陛下就把軟甲賜給了格爾達王子。
  而且格爾達王子失蹤的消息早已飛鴿傳到了帝都月茲國使者這裡。
  軟甲一現身,使臣果然大驚,立刻飛鴿傳書,報之國王陛下,只等陛下裁決。
  之前大衡遠征軍一敗塗地,讓大衡元氣大傷。身在帝都的月茲國人趾高氣揚,大衡人也是有氣往肚裡咽。
  可如今月茲國唯一的王子落到了大衡手中,兩國局勢,完全可以來個大大的逆轉。
  趙鈞腿傷未愈,心中卻有件事情終歸是放不下。令人抬著來到格爾達被囚之處,親自審問。
  月茲國國王態度未明,對待王子殿下自然不能刑訊。但趙鈞自有一套,旁敲側擊,慢慢地套出了真相。
  格爾達一開始嘴硬,堅持說脫光了的小娼婦如何騎在他身上風騷浪蕩。可問起對方身上的顯著標識,滿口春色的王子卻是瞠目不知所對。
  趙鈞臉色陰沉,如果對方不是關係到大局,他一定不會饒了這個滿口胡說八道的雜種!
  格爾達說那晚月光有多明,那個雪白的赤裸身子騎在他身上表情有多浪蕩……可他居然說不出蘇宇腹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胎記。
  趙鈞怒極之下忍了再忍,最後還是一拳把王子打倒在地。然後就喝令驚恐的奴才們抬著自己離開。
  趙鈞越想越氣,心想自己居然這般容易著了對方的道兒。
  怪只怪自己疑心太重,太愛吃醋,當著那許多侍衛的面破口大罵不給人留情面。結果硬生生氣走了小宇。
  小宇被自己氣走了之後杳無音訊……
  趙鈞越想越懊惱,明月下給了自己狠狠一個大嘴巴!

  第六十八章:趙鈞的身世

  蘇宇當初一怒之下飛馬奔離,比車隊早幾日回了帝都,沒有去找師兄。直接去了杜若府上。
  好在雪花驄沒出什麼差錯,蘇宇有心把良駒還原主人。杜若只是搖頭,搖著摺扇說:“送出去的,焉有再收回之理?”
  蘇宇推脫不過,只有收下如此大禮。
  從此住在杜府上。天已夏末,卻仍然炎熱。杜若令人在玻璃花亭上擺放兩張竹榻,與蘇宇臥於其上,乘著這池邊夜色涼如水,搖著摺扇,看著滿天星辰,談古論今,談笑人間,端的是瀟灑。
  蘇宇卻是挹郁不語。杜若看出他的心事,笑問是不是那個粗莽將軍又惹惱了蘇兄弟?
  蘇宇於是不隱瞞,將千里外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當然,過於隱秘的細節自然略過不提。
  杜若只是微笑著傾聽,中間沒有插只言片語。
  聽到最後趙鈞當著別人的面大罵著讓蘇宇滾!杜若忍不住曬笑,終於開口道:“於是你就這麼聽話地滾回了帝都?”
  蘇宇忿忿道:“這種人,離他越遠越好!
  杜若笑道:“可你明明離開他很不開心,當然他把你罵走只怕更不開心。”
  蘇宇望著夜空,聲音有些乾澀:“何必這般……就此結束了,豈不幹淨?”
  杜若不言語,看著天上星辰,長嘆一聲。
  蘇宇不言語,也是一聲長嘆。
  兩人回過頭來,相視一笑。
  杜若收扇子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笑道:“就這麼口是心非。”
  蘇宇微微側起耳朵,道一聲:“聽!”
  遠遠的,池邊大樹上,枝葉微微一晃動。
  杜若壓低嗓門:“樹上那人聽不到你我二人言語。”
  蘇宇還是望著星空:“來者不善。”
  杜若回頭笑道:“也談不上什麼不善,只不過是趙將軍派了心腹來觀察你我二人。當然,如果不是腿腳不靈便,只怕現在躲在樹上的,就是趙大將軍本人了。”
  蘇宇臉上毫不見意外,只是哼一聲,道:“憑他的聰明,回了帝都,總還是能從格爾達那裡套出真相。他曉得是誤會了我,又扯不下臉面來道歉,就這麼派人鬼鬼祟祟的。”
  杜若:“你怎麼知道他扯不下臉面來道歉?”
  蘇宇:“他那樣的人物……”
  杜若嘆道:“蘇兄弟,你這個人呀,就總是那麼不懂別人的心。”
  “你我二人只要沒有什麼過分的舉動,只怕不出三天,趙鈞就會來登門謝罪。”
  杜若回頭:“怎麼,你不信嗎?”
  蘇宇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杜若也不掙脫,任由他握著。
  那邊樹頂上果然微微有了響動。
  蘇宇笑道:“倘若我跟你有什麼親昵的動作,你說那個趙鈞會如何?”
  杜若微微側過臉來:“只要蘇兄弟答應以後不再跟那個趙鈞糾纏不清,今晚的杜若……自然……任憑蘇兄弟處置。”
  說到最後一句,語氣已然有些異樣。
  四目相對,似乎空氣都有些凝滯。
  水花聲響,一尾金鯉躍出水面,幾滴水濺上了亭上二人身。
  蘇宇咳一聲,生硬一笑:“杜兄果然喜歡說笑。”然後就慢慢地鬆開了手。
  杜若不言語,苦笑一聲:“蘇兄弟心裡果然只有一個趙鈞。”
  蘇宇亦笑道:“杜兄有人間的七仙女相伴,這等仙福艷福,當真羡煞旁人。”
  杜若搖著摺扇:“這人間的七仙女,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蘇兄的。”
  “不過感情的事情終究勉強不得,我杜若從來不強人所難。倘若心裡總念著他人,縱然在一處了,又有何趣?須知兩情相悅,卻是世間難求的。”
  “縱有七美相伴,不過人多熱鬧,哪裡能談得上真正的兩情相悅?”
  “倘若不成……寧可做朋友罷。”
  一片沉寂,惟聞蛙鳴陣陣。
  蘇宇終於開口:“蘇宇能得杜兄這樣的朋友,都不曉得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杜若望著星空沒有回頭:“哪怕只是做朋友,也好。”
  語畢,又是半晌沉寂。
  終於,還是杜若打破了沉默。
  杜若:“蘇兄弟這樣在意趙鈞,只怕對這位大將軍也不甚了解。”
  蘇宇神色有些尷尬:“這個趙鈞,一味的霸道粗莽,倒像是從土匪窩子裡出來的。”
  杜若不禁失笑道:“你居然說趙鈞是匪寨出身?他可是真正的皇族後裔,只是隔了這許多年,他身世,沒什麼人敢提了。”
  看著蘇宇一臉驚詫的樣子,杜若:“你不信嗎?你是不是覺得他的身形過於魁偉,加上天生皮膚黑,和那些面目俊美且蒼白瘦弱的皇族了弟很不一樣呢。”
  蘇宇不語,默認了。只是看著對方。
  杜若嘆口氣:“你對趙鈞的身世這般感興趣,如果現在不和你說,怕你是今晚都不得睡了。”
  杜若:“趙鈞長得跟他父親幾乎一模一樣。他的父親年輕時是宮門口的執戟郎,被先皇的妹妹,也是當今皇上的姑母清河公主看中了。不顧一切地跟了這個小小的執戟郎,只生了一個兒子,就是趙鈞。”
  “當年的清河公主,是出了名的美人。原本是要被當時的皇上,也是先皇的父皇嫁給月茲國國王的,不想那位公主想方設法逃出了宮,竟然跟著執戟郎私奔。後來被布下的天羅地網抓到。月茲國與大衡的聯姻就這麼被一個小小的執戟郎破壞。當時的皇上大怒下就要處死執戟郎,卻被清河公主以性命要挾。皇上無奈,終究是不忍心自己的愛女,只有把愛女與執戟郎一同削為平民。清河公主也因此從元氏皇族宗譜上被永遠除名。從此這一對年輕的夫妻,隱居於帝都一位置偏僻的菜園子中。趙姓男子無法在軍營甚至鏢局中找到活計,只有種菜耕田為生。清河公主甚至把兩個忠心耿耿的貼身宮女都遣走嫁了人,只憑一雙手來織布,幫著夫君一同過活。日子清苦,比起當初在宮內宮外自然是天上地下。但這對夫婦居然無怨無悔。其實清河公主稍稍低個頭,很容易得到父皇的原諒甚至幫助。但她居然一直沒有那樣做。心甘情願跟著自己的夫君,過著男耕女織的平民生活。”
  “後來趙鈞出生,日子過得跟尋常的農家孩子一樣。直到趙鈞八歲那年,先皇繼位,惦念著自己流落民間的妹妹,特下旨意,許趙鈞入宮與皇室宗親一同入讀。那個趙鈞,從小就是個出事的主兒,人小力大,加上入宮前跟著父親學了不少拳腳,不到半年,打傷了眾多皇族子弟,惹了不少禍事。甚至連在宮內授業的幾個大儒都被趙鈞氣了個半死。加上讀聖賢書寫文章又實在不如意,先皇也就沒讓他再讀下去,特地指派了幾個教頭,專門教趙鈞習武。”
  “據說趙鈞是個習武的奇才,不出兩三年,那幾個御林軍的教頭就都教不了他了。那時候趙鈞只有十一歲,就已經豪言壯志,說拳腳不算什麼能為,統兵打仗殺敵萬千才是真能為。又開始看兵書。於是先皇又把他送到軍營。然後等到趙鈞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成了軍營中最年輕的將軍。先皇卻始終不肯派他出兵打仗。一直到趙鈞二十五歲,再三請命,先皇總算批准了他隨軍出戰。再後來,幾年內發生了幾次大的征戰,趙鈞接連打了幾個漂亮的大勝仗,在軍中威望越來越高,就在兩三年前,眾望所推,做了護國大將軍。”
  蘇宇聽後半晌不言語,半日,方道:“那趙鈞的父母是不是已經不在世了?”
  杜若:“他的父親似乎多年前就患了惡疾去世。至於他的母親,真正的金枝玉葉,應該是在一年多前去世。與先皇駕崩,不過相差了幾個月。國喪之日,本來清河公主在宗譜中被除了名,是沒有資格走近先皇靈柩的。那個趙鈞,完全無視禮法,親自扶著自己的母親,走到了很多元氏宗親都沒有資格走到的位置上……據說還氣暈了幾個恪守禮法的老臣,那個時候,護國大將軍的舉動,當真是轟動一時。不過他畢竟位高權重,無人能奈何得了。”
  言畢,杜若道出一句:“這個趙鈞,也算是世間罕見的奇男子了,也無怪蘇兄弟對之念念不忘。”
  蘇宇看似無意地說出一句:“這麼說來,那個彥王,就是趙鈞的表兄弟了?”
  杜若:“血緣上是,名義上可就不算了。那個彥王,本來也是個人才,只是他的生母只是宮中掌管書冊的小小女史,不曉得怎麼陰差陽錯,竟被素有龍陽興的先皇臨幸,生下的兒子居然成了先皇的長子。這個龍位本來也應該是彥王的。只是當年的那位正宮皇后娘娘是個很工於心計的厲害女人,晚了幾年生了一兒一女,卻終歸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太子。然後那個女史,又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深宮中。倒是彥王,也算是命大了,居然沒有早早地夭折活到了今天。”
  “當今的皇上行事很是奇怪,倒是他的姐姐——垂簾聽政的金寧公主,聰明才智比自己的母后更勝一籌,真正是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倘若金寧公主是男兒身,大衡的百姓們,可就是有福得多了。”
  蘇宇似在自言自語:“原來有這許多糾葛。”
  杜若:“宮幃恩怨,外人是說不清道不明。大衡皇室,元氏一族,子弟甚多。但現在也只有彥王和趙鈞這兩大文武百官之首。其餘的,自是庸碌無可提及。”
  蘇宇:“只怕那個彥王野心不小。”
  杜若:“彥王野心再大,只要有趙鈞和金寧公主二人,只怕也很難真正成事。”
  “再說這個彥王,人品也很有些問題。倘若當初真是他坐了龍椅,大衡的百姓只怕有的苦吃了。當初先皇廢長立幼,也不僅僅是那位皇后娘娘的手段。恐怕先皇也看清楚了這位長子的人品,這才立了行事古怪的幼子。又特意立遺詔讓金寧公主垂簾聽政。先皇心思慎密,去世前最後幾天還特賜自己的皇后殉葬。那位皇后太工於心計,倘若讓她做了太后,又不定會生出什麼事來。皇后一族武將出身,外戚專權,恐怕於元氏統天下有礙。皇后一死,剩下一個垂簾聽政的金寧公主,畢竟也是元氏女,是個識大體的。憑她的才智,也能保得穩元氏江山。”
  蘇宇問出一句:“看來先皇也是個明白人,怎麼就放心讓趙鈞手握兵權做了護國大將軍?”
  杜若:“先皇看人基本上沒什麼差錯。趙鈞因為自己的父母一度對元氏皇族有怨恨。但他被先皇著意栽培,漸成氣候。又當著無數人扶著母親不顧禮法走到先皇的靈柩前,著實出了一口怨氣。做了護國大將軍,從此忠心大衡。趙鈞這人,不是個有太多野心的。他的職責,是護國安民。”
  蘇宇想起了原先華總管對自己說的蘇漢青的“事跡”,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畢竟在別人眼裡,他就是蘇漢青的兒子。
  杜若似是覺察到對方的內心,嘆口氣,徐徐道:“先皇在大事上一點兒都不糊塗,卻偏偏為了令尊……唉,先皇這個人,當真是個痴情的……”
  蘇宇一言不發,沒有做任何解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夜色稍涼,花亭上的兩張竹榻,中間隔了個水晶幾,幾上各色鮮果,在夜風中散髮著淡淡的香氣。
  竹榻上兩個人都合了眼,閉目睡去。
  遠遠的,岸邊大樹枝椏一動,一黑色身影悄地向外飛出,轉眼消失於黑暗中。
  兩個人緩緩睜眼,又緩緩閉合。仿佛一切,都無知無覺。

  第六十九章:成婚

  一大清早,蘇宇就被驚醒。清風明月奔到客人榻前,說趙將軍特來負荊請罪了。
  蘇宇很快弄清楚兩個童子不是在戲言。立刻披上衣衫,拔腿向外跑。
  杜若是個有心的,早下令府中所有奴婢老老實實各職其位,誰也不準輕易出府門。
  一扇門,一堵墻,隔成兩個世間。其內靜悄悄,其外卻頗為熱鬧。
  府門半掩,蘇宇放慢腳步,打開門,只見門口一放在地上的轎椅上赫然坐著斷腿未愈的趙鈞,赤裸著上半身,背著一大束荊條。
  將軍身後,圍著一大圈百姓,在那裡指指點點地說笑。將軍身邊雖也有幾個親隨,但得了將軍令,所有人目不斜視,對周圍的說笑聲充耳不聞。
  趙鈞聽得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卻又低頭不語。
  蘇宇冷冷道:“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趙鈞看著他的鞋面:“你打我一頓,然後跟我回府。”
  蘇宇哼道:“如果我不想和你回府呢?”
  趙鈞猛一抬頭:“那也由不得你,我只好把你硬搶回去。”
  蘇宇冷笑道:“只怕你沒這個能耐!”
  趙鈞吸口氣:“就算我現在斷著一雙腿暫時沒有這個能耐,以後也會有的。你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世,總有一天,我還是會把你抓到手。”
  蘇宇:“那你就暫時死這個心好了。”
  言畢,轉身向府門內走。
  重物倒地上,蘇宇低下頭,他的一雙腳分明被趙鈞抓住。
  親隨們就要來扶自家大人,卻被大人怒喝著退開。趙鈞拖著一雙斷腿趴在地上,緊緊地抓著蘇宇的腳踝不放。
  蘇宇又急又氣,卻又不敢過分掙扎,只惱怒道:“你放手!”
  趙鈞搖頭:“我說了,我要把抓到手。要我放手,除非你把我踢開!”
  蘇宇一咬牙,果然把對方一腳踢開。
  趙鈞果然脫手,卻是大叫一聲,聲音甚是痛楚。
  蘇宇還冷笑道:“你又來假裝呼痛了。”
  卻見對方伸手撫著斷骨處,一張臉甚是痛楚。
  肉體的疼痛本來都是一樣的,就是看這個人到底能不能忍耐下去。
  如今被所愛的人狠狠地踢開,大腿斷折處似乎又斷裂開,趙鈞也就不再忍痛當硬漢,滾在地上,痛苦掙扎。
  蘇宇看清楚他的斷骨處的確是又出了問題,劇痛是真的。不由得慌了,立刻蹲下抱住他,急道:“是不是真的很痛……”
  懷中魁梧的大漢卻是強忍劇痛斷斷續續道:“你……打我一頓,跟我回府!”
  蘇宇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恨恨地瞪了他幾眼,罵道:“你就這般欠揍?”
  趙鈞卻忍痛笑道:“被你揍,我心甘情願。”
  周圍笑聲四起,都是些看熱鬧的百姓。蘇宇一張白臉登時變得通紅,開了口,趙鈞果然聽話令親隨們把眾百姓轟開。
  蘇宇低聲道:“你就這樣願意讓別人看你我的笑話?”
  趙鈞:“他們看的是我的笑話又不是你的笑話。這樣你也好出口氣,再跟我回府!”
  趙鈞簡直句句不離“跟我回府”。蘇宇不由得心軟,站起來,抽出他背上的荊條,“重重地”打下。很快打斷了所有的荊條。
  荊條打在皮肉上看起來氣勢驚人。其實趙鈞心裡清楚,那些荊條其實在著背之前就已經被對方用內力折斷,打在背上根本不疼。
  趙鈞不由得笑了,笑得很開心,對方不僅願意跟他回府,還不捨得下重手來打他。他在心疼他……
  越笑越開心,卻不小心牽動了斷骨處,大笑之際又是痛得呲牙咧嘴,那張黑臉別提有多扭曲了。
  蘇宇有心請杜若來醫治對方的腿傷,但回過頭,府中靜悄悄沒有半點聲響。想趙鈞適才的慘叫聲杜若必有聽聞,卻遲遲不出,亦不派人來看視。
  蘇宇心知對方未必樂意來看這個腿傷,終究還是沒能張開口請人家神醫。更何況這點斷骨腿傷,原本也不一定非得要杜若這般的神醫。
  蘇宇既然已經決定回將軍府,自然得跟杜若道個別。返回府中,只見杜若在眾美人的陪伴下倚在欄桿邊喂池中魚,看起來很是閒暇。
  蘇宇把要回將軍府的事兒說了,杜若也只是噢一聲點點頭不再多言。
  對方明顯冷淡,蘇宇也只是訕訕地不知說什麼。最後只有說一句:“杜兄保重。”然後就轉身欲離去。
  剛剛走了沒兩步,又被杜若叫住。
  杜若把手中魚食全灑池水中,走出“七仙女”包圍,與蘇宇面對面,笑著來一句:“你居然沒有來求我為趙鈞看腿傷。”
  蘇宇很坦誠:“終究是無法開口。”
  杜若點頭:“果真如此。不過如果是你蘇兄弟有恙,你就是不開口,我也非要來看視不可。至於那個趙鈞……”
  “你不求我,我當然不會去……”
  蘇宇終究是沒有開得了口求對方。杜若也沒有再多言,重新返回七美包圍,於紅圍翠繞中,盡享溫柔。
  杜若沒有在趙鈞眼前出現,讓趙鈞也頗為滿意。
  一輛大車,載著將軍與絕色少年,在眾親隨的護送下,一路平安回了將軍府。
  回到將軍府,趙鈞並沒有性急著拖著蘇宇立馬進臥房。而是吩咐下人準備好浴湯,與蘇宇沐浴更衣了,兩人同著大紅的錦袍,一同來到府內深處的一座祠堂。
  祠堂中供著兩個靈位,又有兩幅畫像。一男一女,男的高大魁梧,英氣勃勃,與趙鈞十分的肖似;女的體態嬌小,看上去不過是三十出頭,溫婉美麗,眉宇間自有一種貴氣。
  蘇宇心知這畫像上兩人一定是趙鈞的父母。
  趙鈞從椅上滾下,竟不顧斷骨傷,掙扎著跪在了地上。
  蘇宇大驚之下就要把他從地上抱起,卻被痛得冷汗涔涔的趙鈞硬按著,同跪到了畫像前。
  趙鈞強忍劇痛,跪在那裡,對蘇宇說出了:“今天我就要你和我,在我的父母面前行大禮!”
  蘇宇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鈞笑道:“怎麼,你還不明白嗎?今天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蘇宇還是不作聲。
  趙鈞:“我知道你嫌我們的大喜之日太冷清,只是我不想等,我也怕等。我怕等不到傷愈之日,你又會從我的身邊離開。我怕等你離開之後,再也找不到你……我等不及……就是等不及想讓你知道我的真心。我要你和我,就在我的父母面前,拜天地。”
  “什麼世俗禮法,全都是狗屁!咱們拜了天,拜了地,再拜了爹娘,這個親,就算是結了。從此以後,你再也別想從你夫君身邊逃開!”
  趙鈞語氣霸道,言談間竟是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蘇宇低下頭,身子竟然微微的發抖。
  趙鈞把他的身子板轉過來,語氣柔和了下來:“當著我爹我娘的面,可不許你不樂意!”
  蘇宇抬起頭,望了他半天,終於說出一句:“我怎麼可能不樂意?”
  趙鈞抓著他的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剛才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蘇宇眼中似悲似喜,重複說:“我當然樂意,樂意跟你在一起,跟你一輩子在一起!”
  趙鈞欣喜若狂,放聲大笑。一把把美少年摟入懷中:“有你這一句,你放心,從此你的夫君趙鈞,自然會一心一意地待你,一生一世都會把你抓在手心裡。”
  趙鈞和蘇宇,同跪在兩張遺像前。
  趙鈞:“我趙鈞,今日與蘇宇結為夫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趙鈞,從此一心一意地待愛妻蘇宇,絕不另作他娶,絕不三心二意。皇天后土,實所共鑒。如違誓言,不得好死。爹,娘,只望二位老人的在天之靈,能保佑孩兒,與這位蘇宇蘇公子平安相伴終生。”
  言畢,悄然無聲。
  趙鈞回頭,卻見蘇蘇宇怔怔地發著呆。
  趙鈞有些緊張,一把抓住蘇宇,對方這才回過神來。
  回過神來,沒有再猶豫,面對畫像,開口道:“望二位老人的在天之靈,能保佑蘇宇,與令郎趙鈞,平安相伴終生。”
  兩人重重地磕下頭來。
  終於抬起頭來,兩人相對凝望,竟然都同時流下淚來。
  趙鈞一把抱住蘇宇,流著眼淚大笑道:“從現在開始,你一輩子都是我的了。今晚……今晚就可以洞房花燭……”
  說到這裡,還想人抱起,卻哪裡站得起。身子一動,支撐了半天的斷骨喀嚓一響,趙鈞一聲大叫,整個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結果還是“新娘”把“新郎”背了回去。
  蘇宇不顧對方“洞房花燭”的要求,急令人去請太醫。
  縱然將軍大人舊傷復發,但趙大人仍然下令全府上下如計劃來慶祝。當晚,被請來的太醫走下馬車看到的,竟是整個將軍府的張燈結彩。大紅的喜慶幾乎充斥著每一個角落。花園裡擺放著數十張酒席,每一張酒席邊,都圍坐著狼吞虎咽的將軍府下人……
  大紅喜燭下,太醫很快為將軍大人正了骨,開了藥方。然後就衝著床幃上的將軍大人和床幃下侍立著的美少年雙雙道一聲“恭喜二人。”掂量著沉甸甸的禮金,眉開眼笑地去了。
  蘇宇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著說出一句:“等明天天亮,整個帝都就都知道你我二人結親的事了。”
  趙鈞笑道:“我就是要讓全天下知道。只是小宇委屈你了,今天這個親結得太簡陋。你放心,等我腿傷好了,一定辦個風風光光的儀式,把文武百官都請來,讓他們看看我的新娘子有多美!”
  蘇宇啐道:“結親也就罷了,連新娘子都出來了。也不怕人笑話!”
  趙鈞看著他燭光下的臉不言語,眼神中格外有了內容。
  幾個奴婢察言觀色,靜悄悄地退出去。
  蘇宇心下明白,臉微微有些紅了:“今天不成,你的腿傷……剛剛太醫說了,要好生靜養。”
  趙鈞一把把他拉入懷中,一伸手,把對方衣裳扯得粉碎。
  蘇宇掙扎:“你的腿傷……等你傷好了,你我自然可以盡興……”
  趙鈞喘著氣說:“你放心,我就是斷著一條腿,也有能力讓你盡興……”
  蘇宇很快被扒了個精光。
  趙鈞把個光溜溜的美少年抱到自己身上,心急火燎地扯身上的中衣。
  趙鈞喘息著說:“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燭夜,我要折騰你到那根喜燭燃盡……”
  床頭兩根插在黃金燭台上的喜燭,足有兒臂粗。
  蘇宇亦是開始喘氣:“那……那豈不是要折騰到天亮……”
  趙鈞一隻手指插入、整隻手托著下面,把他整個人往半空中一抬:“怎麼,你不信我沒這個力氣……”
  抬得過高,蘇宇一聲大叫,頭頂撞到了床架上方……
  趙鈞一把扯下自己的中衣,粗大的慾望昂然挺立;托著對方股下的一隻手輕輕回落,對準方向,同時那根插入的手指拔出……
  蘇宇又是一聲大叫,對方手掌上下的力度恰到好處,當他坐下時,那個熟悉的尺寸整個充斥了剛剛被一根手指揉弄了半天的內部……
  蘇宇騎坐在他身上,臉色潮紅,上下起伏。
  趙鈞雙手抓著對方臀瓣,大聲地喘息。
  蘇宇分明能感受到對方膨脹的慾望在自己體內不住地衝撞,而且力度正在加大。
  他不禁昂起頭,發出了無法抑制的激情叫喊。一伸手,拼命抓住了床帳……
  嗤啦啦聲響,整個床帳被扯下了一大半,卻尚自沒有完全扯開。另一端仍然被蘇宇死死抓在手中,整張床帳大幅度的搖擺。
  而且搖擺的幅度,越來越瘋狂。
  兩根兒臂粗的喜燭,仍然在燃燒。那一團喜慶的燭花,在畢畢剝剝地聲響。
  一個月後,趙鈞終於能下床行走了。不顧蘇宇的反對,廣發請柬,在將軍府辦了個熱熱鬧鬧的喜宴。
  大小官員來了百餘人,曉得這位驚世駭俗的趙大將軍這回是認了真,都帶來了豐厚的賀禮。一時間,將軍府內外,恭喜聲不絕於耳。
  趙鈞穿著大紅的吉服,攬著同樣大紅吉服的美少年,滿面春風,接受百官道賀。
  基本上最有本事的廚子都被請到了將軍府。府內臨時搭建起來的花廳擺滿了酒席,圍坐著的都是當朝要員。花廳內外,除了酒肉香氣,就是談笑風生。
  除了皇上公主,基本上帝都最有權勢的人都雲集將軍府。甚至連彥王也來道賀了。
  趙鈞親自到王府門口迎接。踩著老奴背部安穩下車的彥王王袍玉帶、丰神俊朗,更兼目似星辰、眉若刀裁,端的是帝王般的高貴儀表。
  彥王一張俊朗面容笑得無比親善,連聲道喜,又命下人奉上了賀禮。竟是整塊翡翠雕出來的一大一小兩個獅子,同含著一顆紅寶石刻的繡球,栩栩如生,又是貓兒般大小。當真是無價。
  免不了彼此客氣幾句。趙鈞陪同彥王入了府,一路上向兩位大人阿諛奉承的朝中大員,幾乎堵塞了去正廳的道路。
  在正廳門口見到蘇宇,彥王腳步稍一停留,像是首次見到新人,回頭跟趙鈞笑道:“果然是真正絕色的人物,趙大人艷福不淺……”
  趙鈞親自把彥王送到上座,復又出了廳。
  分明見到蘇宇臉色微微發白。趙鈞關切地:“小宇是不是不舒服?外面人多醃臢,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會兒?”
  蘇宇蒼白著臉搖頭:“不用了。”
  看似無意地說一句:“那個就是彥王吧,大人和這位王爺看上去交情很好的樣子。”
  趙鈞笑道:“哪裡是什麼交情好。只是現在到場慶賀的,在朝中位置也只有這個彥王和我趙鈞是差不多的,自然要親自到門口迎接。這些不過是臉面上的事情,當不得真的。”
  蘇宇不言語。
  趙鈞疑惑道:“怎麼,你很不喜歡這個彥王?你們以前見過面嗎?”
  蘇宇輕輕地搖頭:“哪裡?我哪裡見過這位王爺。”
  有些疲倦的:“不曉得怎麼回事,今天有些疲。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趙鈞點頭:“也好,既然疲了,就好生休息一番。要知道……今晚你還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蘇宇微微一笑,轉身,果然是自顧自地離開了。
  沒有必要讓趙鈞知道。如果趙鈞知道了當初彥王是怎麼對待自己的,天曉得這個霸道暴燥的大將軍會惹出什麼樣的亂子來。
  這個彥王……總有一天,他蘇宇會憑自己的力量來報仇!
  花廳角落裡,幾名大員遠遠地看著新人獨自離開的背影,盡皆現出曖昧的笑容,有人壓低聲音道:“果然是個能迷得住男人的絕色孩子。”
  本來說此話題只要附近幾個大臣聽到就可,偏偏有人扯著嗓子醉醺醺大聲道:“不就是蘇漢青的小雜種嗎?居然比他老子還要狐媚子……”
  周圍幾桌酒席全靜了下來。
  旁邊大臣唬了一大跳,趕緊夾起一大塊熊掌塞進了對方口中,噎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名大臣臉色發白,舉著筷子責罵同僚:“喝醉了酒就知道胡說八道。”
  又提高聲音:“今天是趙大人和新人大喜的日子,英雄配美人,自然是金玉良緣。各位大人們,今日且為趙大人的金玉良緣來乾杯!”
  眾人紛紛答是。金杯玉杯碰在一塊,端的是熱鬧。
  一時間,酒席間觥籌交錯,府內外喜慶一片。

  第七十章:葡萄架下盡風流

  將軍府一個風風光光的儀式結束後,少年天子終於忍耐不住在眾內侍侍從的包圍下跑到了將軍府。
  可惜這皇上著便衣又跑得風火,率領眾人不顧“有眼不識龍麵目”的將軍府家奴阻攔,一頭走到府深處,恰恰撞見大將軍正跟心愛的美少年在葡萄架下一張寬大竹榻上肆無忌憚的調情。
  趙大將軍看清楚闖入府中的居然是皇上,絲毫不受驚嚇,只是懶洋洋地起身,行了君臣大禮,復又坐回竹榻上,摟著懷中絕色美少年,笑問皇上因何御駕親臨?
  皇上一肚子怨氣竟被將軍府懷中少年的絕色美貌驚得化解了一大半,不由得看得呆了。
  彼時蘇宇長髮如墨,將面孔半遮半掩,剛剛經歷了一場調情,臉色泛著紅潮,一雙桃花眼又是水汪汪的如要滴出水來,如綃的單衣自然滑落一處,露出的大片肩膀肌膚分外誘人。比平日裡還要標緻些,也難怪連小皇帝都會看呆掉。
  當時的趙鈞也是衣襟半開,露出大片結實發達的胸肌。一條鐵臂把“愛妻”摟在懷中,自是親密無限。
  小皇帝回過神來,看兩人親密的樣子,心中酸溜溜的極不是滋味。當下怒哼一聲,端出個皇帝的架子,稚嫩的面孔硬板起來,恨恨道:“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當年你爹就不知羞恥地勾引了朕的父皇,害苦了朕的母后,今日你居然來勾引朕的趙愛卿,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其實憑他的身份地位,如果看情敵不順眼,完全可以隨便尋個或加個罪名令手下把這個“有其父必有其子”的美少年拖出去砍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偏偏這般叫囂,連自己的父皇母后都搬出來,說話的語氣亦是把自己擺在了和一個“區區男寵”同等的位置上,完全不顧九五這尊的身份,自己卻根本意識不到。
  趙鈞聽得哭笑不得,心知只要有自己在,自然不會讓對方碰得了小宇一根毫毛,當下不作聲。蘇宇亦是抬起眼皮看一眼不顧身份的小皇帝,復又垂下眼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那樣子,明顯不把發脾氣的皇上看在眼裡。
  皇上渾不知自己說話有何不妥,身後張公公一張麵團似的白臉變得更像是白生生的麵團,心知這位小皇上再說下去,不定會說出什麼有損皇家臉面的言語來。只有尖著嗓子替皇上言出了想好的說辭:
  “蘇漢青之子,當日持劍衝入宮,驚擾了聖駕,且刺傷刺死多名宮中忠心護主的侍衛義士。實屬罪大惡極,按律當斬。當日皇上宅心仁厚,不欲多傷性命,故免去蘇宇死罪。不想蘇宇不知悔改,以狐媚之術迷惑趙大人公開迎娶男妻,令我朝蒙羞,此為罪一;趙大人娶男妻後不思公務,終日被惑留連府中,乃至於體衰,可知蘇宇有意以狐媚之術來摧毀國家之棟梁,此罪二。有一罪,按律當斬;有二罪,死罪不可饒。特此下令,斬蘇宇於……”
  趙鈞打斷他的話頭:“自開國以來,我朝律法,哪一條規定了男人不可娶男妻?”
  張公公陪笑道:“趙大人是朝中命臣,涉及我朝威嚴,也不僅僅是律法的問題……”
  趙鈞臉上怒色陡現,卻沒有當場發作,接著道:“說我趙鈞體衰,更是笑話奇談了。我趙鈞要是體衰,大衡上下還能不能找出不衰的男人?”
  蘇宇忍不住微笑,不好當場笑出聲,只把臉埋在趙鈞臂彎處,強自忍耐。
  張公公依然陪笑:“狐媚惑人,被惑者短期內都不會有什麼明顯感知的。只是我朝威名赫赫的齊法師早在數日前就遠遠望到了將軍府上空的一團黑氣,知府內必有妖孽,特地稟明了老身。且趙大人印堂發黑,自是中了妖毒……”
  趙鈞的大笑聲讓張公公後面的話全吞肚子裡了。
  趙鈞邊笑邊說:“說我印堂發黑?天大的笑話?我趙鈞全身上下,哪處不黑?當然,個別地方還是又紫又紅的,我的小宇可是見得多了……”
  蘇宇剛剛抬起頭來,一張白臉登時變得通紅。
  張公公及身後的太監侍衛聽趙大人居然在皇上面前說得如此露骨,當下臉色全變了。
  只有糊裡糊塗的小皇帝一時反應不過來,還疑問道:“趙愛卿這麼男人這麼黑,還有什麼地方是又紫又紅的?”
  身後一名侍衛再也忍不住,哈一聲笑出了聲。只笑了一聲就知道不妥,立刻驚得面無人色。
  張公公寒著臉:“拖出去,打二十大板,革了他的職位,從此再不準入宮見聖。”
  那名侍衛心知公公已是手下留情,一張臉慘白,一聲不吭,立刻被拖下去了。
  侍衛們眼瞅著只因一聲笑而徹底毀掉前程的兄弟被拖出去,臉上全是同情之色,這下全都低了頭,大氣也不敢出。
  小皇帝偏著腦袋,想了半天,總算醒悟過來,臉上現出個古怪笑容,一拍手:“趙愛卿,我知道你在說哪個地方……你這個人可真不怕羞!”
  周圍大小奴才屏息靜氣。
  趙鈞低下頭,強忍笑容:“臣是不怕羞,讓皇上見笑了。”
  小皇帝一雙黑黑的眼睛打量著將軍身邊的蘇宇,嘆氣道:“這個蘇宇長得可真美,難怪把趙愛卿都迷成這樣。不過……”
  眾奴才驚呼一聲“皇上!”
  小皇帝一頭撲在了趙鈞懷裡,扯著人家的衣衫:“你說這個蘇公子都見了很多次你那個地方了,可朕居然一次都沒見過……朕要見!朕要親眼見見!你推三阻四不讓朕來當奴才伺候你也就罷了,居然連看都不讓朕看一眼!為什麼這個蘇宇能見那麼多次朕卻一次也見不著……”
  趙鈞饒是沒少在這位皇上面前“見過世面”,此時也被皇上在眾人面前的彪悍行為驚得面無人色,趁春光乍泄之前捂緊衣衫,一把拉住蘇宇跳下竹榻拔腿就跑。
  於是大半個將軍府被驚得雞飛狗跳。
  所謂“君有命臣不得不從”,這個大道理到了穆帝這裡自然要大打折扣。趙鈞自然不聽,可那些緊跟在皇上身邊的太監侍衛們卻不得不聽。
  眾奴才在皇上的喝令下對趙大將軍圍追堵截。趙鈞不是逃不開侍衛們的追堵,只是他所要躲的,只是皇上一人而已。
  將軍府足足熱鬧了有一個時辰。氣喘吁吁的小皇帝帶領著手下一大幫都沒能扒得下將軍大人的褲子……
  和以前一樣,金寧公主聞訊趕來,這才給將軍大人解了圍。
  穆帝在姐姐的勸說下哭天抹淚地走了,邊走還邊說“為什麼趙愛卿的又紫又紅他一次都見不著……”
  金寧公主親耳聽到了皇上的彪悍言語,登時明白過來,當著許多奴才的面,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終變得慘白。
  慘白著臉,一言不發,與尚且哭啼的皇上同坐在自己的鳳鸞上,就此遠離將軍府。
  趙鈞和蘇宇跑出了一聲冷汗,看著前呼後擁離去的車駕,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趙鈞抱著蘇宇坐回那張寬大的竹榻上。蘇宇摟著他的脖子笑道:“那個皇上還真奇怪,不過公主殿下應該是個人物。看起來是個很有能力的女子。”
  趙鈞嘆道:“金寧公主真正是位巾幗英雄,可惜了,可惜她不是男兒身。”
  蘇宇沒有搭話,坐在他大腿根上,突然有了難耐的燥熱,笑著來一句:“那位皇上原來這麼喜歡糾纏你,不過看來他真沒能真的糾纏上人。倘若他要是真的見了你的又紫又紅,你說小皇帝會不會被嚇怕掉?”
  趙鈞低下頭,鼻子尖抵上了對方的鼻子:“他會不會被嚇怕掉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被嚇怕掉?”
  說到這裡,突然一聲喘息。
  蘇宇身子被頂得微微一抬,一聲呻吟。
  頭頂上一顆熟透了的碩大紫葡萄滾落下來,滾在了趙鈞的肩頭上。蘇宇猛一低頭,在對方肩頭上咬破葡萄,又紫又紅的汁液登時在黝黑的肩部染開。
  蘇宇伸舌在對方染了葡萄汁液的肩上貪婪地舔著。
  趙鈞不由得喘息,把懷中人打個橫,重重壓在了身下。
  周圍幾個家奴見狀趕緊奔來,用早已準備好的長且寬的深色羅幃,以最快的速度將整個葡萄架圍得嚴嚴實實。
  呻吟聲,喘息聲,竹榻被壓迫得咯吱咯吱聲響……
  甚至於整個葡萄架都在劇烈搖晃,無數的“又紫又紅”的葡萄滾落下來,滾了滿地。
  不斷地有葡萄掉落榻上兩人身子間。
  趙鈞把美少年壓迫在身下,一邊用力撞擊中,一邊張開口,把滾落美人身上的新鮮葡萄,凡是自己能夠到的,一個不剩,全都咬破。
  甜美粘稠的果汁流淌了少年滿身,雪白的肌膚上面片片紫紅,趙鈞一邊劇烈動作著,一邊拱著背,盡可能地把所有能夠到的位置舔食乾淨,舔食著對方身上的甜美果實……
  蘇宇大聲地呻吟,感受著那“又紫又紅”的碩大在體內的橫衝亂撞,雙手在對方背上亂抓,抓破了滾落對方寬肩後背的無數枚葡萄。
  兩人的身子,大半的面積被果汁染得“又紫又紅”。
  一顆葡萄恰落蘇宇胸間……
  趙鈞一眼發現,低頭猛地含住,將對方胸前的碩大葡萄以及葡萄下的那個粉紅小突起用力含在嘴裡。
  蘇宇大叫一聲,雙手死死摳進對方後背,抓了滿手的果肉與果汁。
  趙鈞吸得把他上半身都跟著仰起。
  蘇宇臉色潮紅,滿手粘粘的果汁以及部分果肉,順勢下滑,按到了對方臀部以下,於兩人股間托住了對方的兩個“渾圓”,粘稠的果汁悉數抹上!
  趙鈞終於鬆開口,激情大叫。
  仰到半空中的蘇宇又重重落回了竹榻上,同時乘勢一抬腰……忍不住大聲呻吟。
  對方在他體內的貫穿,分明比方才更深入更猛烈了些……

  第七十一章:和親

  最近幾日,穆帝鬱悶無比。前一陣子大發脾氣,把幾個宮女小太監無緣無故打了個半死,被姐姐強迫著跪在祖宗靈位前好一番喝斥。宮女太監不能隨便揍了,卻聽說了那個大大的壞消息,讓穆帝的心情跌到了最低谷,有氣不能發泄,差點憋出病來。
  幾個朝中元老,不知是兩朝還是三朝的老不死,居然合謀著要讓他娶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月茲國公主。自己自然要大大的反對,但沒人把他堂堂皇上的反對放在眼裡。該合謀的合謀,該計劃的計劃,甚至連公主姐姐都斥責他不曉得顧及天下蒼生……
  穆帝向來不敢在姐姐面前發脾氣,只有聽著那些書上的大道理,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回了寢宮,加揍人都不敢揍了,把寢宮中的玉器瓷瓶挨個兒摔碎,聽著那些價值連城的貢品在地上接連粉碎了悅耳響聲,這才稍稍出了口惡氣。
  自己喜歡的人得不到,自己不喜歡的人卻偏偏要塞給自己。
  雖說早已娶了不少妃嬪,但那些妃嬪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怎麼折磨那些賤女人們賤女人都得向自己賠笑臉。但真要娶了月茲國公主當正宮娘娘,可就大大不同了。金寧公主再三強調,等人家公主成了我朝的正宮皇后,絕對不能傷人家一根頭髮。而幾個教引嬤嬤又特地說了“等這位公主入宮,皇上可是一定要圓房。倘若月茲國公主在皇上這裡受了什麼委屈,那可是關係到兩國百姓安寧的大事……”
  嬤嬤們絮絮叨叨反覆說了幾遍,穆帝聽後躲在龍帳裡捶床捶了足足一晚上。
  內心著實煩極燥極恨極。趙鈞摟著那個美少年過著“只羡鴛鴦不羡仙”的夫妻生活,把自己一個人丟在宮中,又要被公主姐姐責罵,又要時不時去跪祖宗牌位,又要聽老嬤嬤們嘮叨,還要娶那個見都沒見過的賤女人。尤其可惡的是,對那個賤女人打不得罵不得還得跟人家圓房……
  為什麼他就可以過得那般快活,自己卻要過得這般凄慘。
  穆帝咬牙切齒,倘若讓他去娶一個不得不娶的賤女人,看他還能不能快活得起來。
  捶床捶到天亮,穆帝渾渾噩噩的腦袋裡現出一絲光明,他登時興奮了起來。
  穆帝平日裡糊塗,但真的決定下一件大事來,居然也開始動起了腦筋。
  把自己的頭髮剃掉了一半,又拿剪子把好好的龍袍剪成一塊刺繡精美的黃綢,然後又令人特地找來木魚。盤著腿,坐在龍床上,光著膀子只穿條龍褲,把那塊剪得破破爛爛的黃綢往身上一披算袈裟,再加上被剃了一半的袈裟,閉著眼睛,敲著木魚,竟然在龍帳下硬充和尚。
  金寧公主自然是不請自來,然後穆帝就大吵大鬧著說他要出家當和尚。之後自然要說當和尚的理由,再闡明不當和尚當皇上的條件,以及不答應條件的嚴重後果——穆帝不僅僅是拋棄帝位出家為僧,還要絕食,在數日中坐化成仙……
  說來說去,原因條件基本上就是一個:把月茲國公主嫁給趙鈞,讓趙鈞去娶那個打不得罵不得還不得不與之圓房的賤女人,讓無視他皇上情誼的趙將軍也嘗嘗他現在嘗到的滋味……
  金寧公主當然沒有當場應允,於是穆帝就低下頭一門心思敲木魚。
  公主怒極,卻也無法,拂袖而去。
  本來以為皇上鬧一鬧也就沒事了,沒想到這個穆帝居然來真的。
  第一天沒有進食,第二天還是沒有進食,第三天貌似連敲木魚的力氣都沒有了,餓得頭暈眼花的穆帝居然還是咬緊牙關不肯進一粒米、一滴水。
  金寧公主堅持到了第四天,面對弟弟那無賴又堅強的嘴臉,以及太醫診視後的憂心忡忡,終究還是公主認輸了。
  也不僅僅是因為穆帝的絕食。畢竟那位千里之外的月茲國公主格麗據說是他父王的掌上明珠,格麗公主真要在不懂事的穆帝手中有個三長兩短,兩國之間,不定又要掀起多大的血海……
  倒是嫁給趙鈞,趙鈞是個識大體的,斷不會出什麼差錯。
  好在和親的事情還沒有正式跟月茲國國王提及,現在就說是護國大將軍趙鈞迎娶格麗公主,想來月茲國國王也不會拒絕。
  畢竟月茲國是個祟尚英雄的國家。趙鈞的大名,早已傳遍了兩國。
  方方面面都計劃好了,金寧公主不由得長嘆一聲,派人請來了護國大將軍。
  彼時“和親”主角的大更改還沒有公開,趙鈞尚不知情。
  趙鈞是中午時分被公主召入宮中,一直到晚上掌燈了,才慢慢地走了出來。
  公主的貼身宮人阿桃親自提著宮燈,率著兩排宮人內侍,送大將軍出宮。
  眼看著離宮門不遠了,阿桃終於停下腳步。望著將軍大人那尚自怔怔的面容,一揮手,眾宮人內侍立刻退開老遠。
  空曠無際的甬道上,無聲無息地站著護國大將軍與小宮女。小宮女手中的宮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擺,裡面的燭火不住地忽閃,忽明忽暗。
  良久,阿桃方嘆口氣,壓低聲音道:“公主殿下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迫不得已。說到底,還是為國為民。只怕公主內心,比趙大人更不好受。但願趙大人能體諒公主殿下的難處。我們為奴婢的本來也不應該多說什麼,只是……只是趙大人哪怕您不肯體貼公主殿下,也應該想想整個大衡王朝、以及大衡王朝的無數子民……”
  趙鈞還是不作聲。
  阿桃笑道:“我一個小小宮人說這般關乎天下蒼生的大話,當真是讓趙大人見笑了。”
  趙鈞微微一動,身上的鎧甲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但還是一言不發。
  阿桃看著將軍身上鋥亮的鎧甲,嘆道:“但願將軍大人身著這套嶄新的鎧甲,不會再見證鮮血染紅了山河的地獄般場景。”
  阿桃屈膝,向趙大人行個禮,然後舉著燈籠,一言不發地從將軍身邊走開了。
  兩排宮人內侍在阿桃的帶領下沒入宮廷深處。
  離宮門一箭之地,兀自孤零零站著護國大將軍。
  月亮被烏雲遮掩,周圍漆黑一團,只有趙鈞身上那套嶄新的鎧甲在黑暗中閃爍著若隱若現的金屬光澤。
  趙鈞咬緊嘴脣,金寧公主的字字句句似乎尚在耳邊響起:
  “格爾達王子在我們手上,我們也只有憑這個時機,讓月茲國國王不得不把他最心愛的格麗公主嫁到大衡,才能長久牽制對方。”
  “這次和親關係到兩國的長久太平,皇上年輕不懂事,倘若真把月茲國公主娶來當皇后,天曉得以後會出什麼亂子……朝中上下,論身份地位以及名望,能夠擔任起這場和親的,也只有趙大人和彥王。但彥王早已正式娶了王妃,更何況彥王的心思尚不可捉摸;趙大人你是唯一的人選。”
  “趙大人你說也你也娶了正妻當真是天大的笑話,那個蘇漢青的公子不過你府上的一個男寵,趙大人玩玩娶男妻的遊戲,當然是無人能奈何得了。但這個遊戲無法成為拒絕和親的理由。”
  “趙大人難道當真要為了區區一個男寵置天下於不顧?如果這次和親無法實現,無論格爾達王子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兩國必然還會有場大的戰役。十萬將士埋骨他鄉,我朝拿什麼來抵抗月茲的精兵銳騎?哪怕趙大人當真有那個信心可以打一個漂亮的大勝仗,但大人一定要看到血流飄桴的那一天嗎?”
  “希望趙大人能盡早地考慮清楚。但願將軍大人能記住自己的身份和職責!”
  ……
  趙鈞慢慢地走出了宮門,對奔至自己面前的諸多侍衛視而不見。順手牽過新騎,飛身上馬,一言不發地向將軍府奔去。
  看著那個飛馬絕塵而去的身影,眾侍衛面面相覷,都在想“今天的趙大人好生奇怪,那臉上的表情……竟是難以形容的悲愴……”
  趙鈞縱馬奔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當年的清河公主,遭遇月茲國國王的求親,卻不顧一切地跟一個小小的執戟郎逃出宮……
  當然,他母親是公主,為了所愛的人可以放棄一切,所謂的一切,也不過是個公主的稱號或者說是沒能實現的異國王后的尊祟。
  公主的逃婚,難免引起異國國王的不快,但還不至於真正影響到兩國的局勢。
  而他趙鈞倘若也為了所愛的人放棄一切,那這個一切,就意味著太多。身份地位也就罷了,除此之外,是大衡王朝的安寧,抑或說是無數子民的安居樂業。
  穆帝行事荒誕無法擔當重任,彥王城府頗深不敢委以重任。就只剩下一個趙鈞,再拒絕了這場和親,結果必然是金寧公主所描述的那四個字——
  血流飄桴
  他的母親當年可以逃婚,而他卻不能。
  他是護國大將軍,他的職責,是護國安民!
  趙鈞咬緊牙關,用力一抽馬鞭,駿馬吃痛,向前急奔。

  第七十二章:約定

  當趙鈞鼓足勇氣跟蘇宇說出了“不得不迎娶月茲國公主”的決定時,他看到的,竟是蘇宇驚恐的眼神。
  那雙原本妖嬈的桃花眼一時間全是驚恐,還有慌亂。很慌亂,就是那種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他的眼睛在拼命地躲閃著自己,那副樣子,倒像是要做虧心事的是蘇宇自己而不是趙鈞。
  趙鈞低下頭,突然一把抱住對方,緊緊地抱著對方,在他耳邊很慌張地說著:“你打我罵我都成,只要不要離開我……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一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碰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貌比天仙也好,醜如無鹽也罷,我絕對不會碰什么女人的。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放心……我只有你一個,我只會和你一個人在一起……”
  “可你明明要娶妻!”蘇宇悲憤喊道,用力掙脫出了對方的懷抱。
  趙鈞強笑道:“我現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只會待你一個……我絕對不會碰什么女人的,你相信我……我現在就可以發誓……”
  蘇宇放聲大笑,刺耳的笑聲打斷了對方的言語。
  蘇宇終於止住笑聲,慢慢地說道:“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在你的父母靈位前發誓的?”
  趙鈞張口結舌,看著對方。
  蘇宇瞪著他,一字一句說出了:“你在父母靈位前發曾經發出的誓言——”
  “我趙鈞,從此一心一意地待愛妻蘇宇,絕不另作他娶,絕不三心二意。皇天后土,實所共鑒。如違誓言,不得好死。”
  蘇宇模仿趙鈞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其中內容更是一字不差。但此情此景,卻是陰氣森森,在兩人之間,說不盡的詭異。
  趙鈞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蘇宇陰森森地笑著:“怎麼,當初在父母靈位前發過的誓言全都是在放屁?!這才隔了多久?準備娶一個女人也就罷了,居然還說著要發什麼鬼誓?眼前沒有了父母的靈位,是不是準備指著外面的月亮發誓?”
  趙鈞一張黑臉竟是有些發白,無言以對。
  當初發的誓言,何嘗不是真心?只因當初他趙鈞太過自信,當初的趙鈞,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上會有什麼人能迫得了他趙鈞去“三心二意”。他趙鈞的確沒有真正碰過什么女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該有。至於其他什麼美少年,又有什麼美少年能比得上蘇宇?他既然愛煞了身邊的蘇宇,就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對方看。
  他是真心的,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真心……
  只是世事難料,他終究是沒有料想到,這世上真的有一種力量——一種護國安民的責任力量可以讓他不得不去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蘇宇卻不能立刻明白這些,他看著面前這個臉色有些發白的男人,這個曾經恨到極處也是愛到極處的男人……
  發起誓來就跟放個屁一樣的容易。
  蘇宇突然覺得很可笑,自己居然當初就那麼容易相信了對方……
  他嘴角現出一絲嘲諷的、更是苦澀的笑容,什麼也沒說,一轉身,飛身躍出了紗窗。
  趙鈞抬起頭,看著那個一閃而逝的身影,沒有猶豫,追了出去。
  蘇宇施展輕功,一口氣奔到城外,終於停下了腳步。
  身後那人也同時停下了腳步,只是遠遠地站著,似是不敢跟過來。
  蘇宇根本沒有回頭,大踏步地向前走著。
  後面那個人也是遠遠地跟著,保持那個距離,不離不棄。
  兩人一前一後,一直走到天亮。
  蘇宇終於在一小河邊停下,蹲下,撩起河水,一遍又一遍往臉上猛拍。
  後面那人也來到河邊,終於慢慢地靠近,走到他身邊,撿起一樹枝,盯著河水,很快叉起一尾鮮魚。
  趙鈞看著那個兀自在作垂死掙扎的魚,慢慢道:“當初我躍下懸崖,掉入大江,被江水衝到了那片沒有人的荒野,餓著肚子赤手空拳打死一頭老狼。吃沒有鹽的烤狼腿,後來嫌腥臊,就去捉魚,吃沒有鹽的烤魚。只能披個狼皮來禦寒。如果不是你騎著馬趕到,我趙鈞現在還在荒野中披塊狼皮吃沒有鹽的肉當野人……”
  蘇宇冷冷地說:“我是被那群狼追過去的,恰巧遇到你,可不是為了救你,你別以為別人真有那麼多的好心。”
  趙鈞:“你以為我是走不出那片荒野嗎?我是沒有臉走出去。十萬將士,跟著我走了幾千里甚至上萬里路,最後卻全都死在了他鄉。連屍骨都沒能回來……我趙鈞有什麼臉面走出那片荒野,卻面對自己的國人、甚至是月茲的敵人?”
  蘇宇冷笑一句:“趙大人果然是愛好臉面……娶個月茲國公主,自然可以讓你臉上大大有光!”
  趙鈞臉色陰沉,冷不丁撲來,把蘇宇壓在自己身下,咬牙切齒道:“你……你為什麼還是這般不懂人心?”
  蘇宇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突然一拳打出,趙鈞被打得向後仰,死死抓著對方的手卻仍然不放,兩人一同滾入河水中。
  好在河水尚淺,水花四濺,二人站在齊腰的河中以拳頭說話,悶聲不響打了老半天。
  趙鈞力氣大,所以蘇宇先倒下。趙鈞一把拎起那個熟悉的身子,挾在腋下,大踏步走出了河。
  河面上飄著幾尾死魚,岸上兩個鼻青臉腫的男人躺在河灘上。
  蘇宇:“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鈞:“你根本就沒聽完人家的話就來諷刺人……”
  蘇宇:“你一心一意想當月茲國的駙馬爺,我得恭喜你趙大人。”
  趙鈞強自按下自己伸拳頭的慾望,慢慢道:“我趙鈞從來不在意什麼富貴,尤其是我娘死了以後,這富貴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什麼。之所以做護國大將軍做到現在,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有責任,有責任來為國為民做些事情。”
  蘇宇不言語,類似的言語聽得太多了。類似的“保家衛國”,道理本來是好的,只是說得次數太多了,好的也變成了空洞……
  倒不是前世的蘇宇就覺得那些部隊裡的一套套理論有多空洞。只是現在聽著趙鈞說些類似大道理的話,竟是難以抑制的悲愴甚至憤恨。
  找藉口就找藉口,何必把這許多“國家百姓”的大道理都搬出來……
  一時間蘇宇簡直有了想打死人的衝動。
  趙鈞:“這次和親是必須的,只要那位據說是月茲國國王最心愛的公主嫁到了大衡,只要那位公主在大衡不至於出什麼差錯,兩國在相當一段時期內就不會兵戎相見。十萬將士葬身他鄉,大衡需要足夠的時間來恢復元氣。短期內再來場子大的戰役,我們根本沒有戰勝的把握。”
  蘇宇悲憤道:“就算這場和親真的有這般重要,你們大衡王朝有的是青年才俊,就非得是你趙鈞來娶人家公主?你不僅不年輕,長得還不漂亮,人又黑,脾氣又壞,又粗魯……發起誓來跟放屁一樣,全身上下一堆毛病,你們大衡的男人又不是死絕了,非得讓你去和親?”
  趙鈞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對方瞪了半晌。
  蘇宇毫不示弱,回頭瞪著對方。
  四目相瞪,幾乎要瞪出火花!
  總算是趙鈞先收回目光,不怒反笑:“原來我在你眼中這般差勁,偏偏你又這般在意我,舍不得我!”
  蘇宇呸一聲:“天下男人又不是死絕了,你這般德性,憑什麼讓別人來舍不得你?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找個比你年輕十歲,漂亮十倍的男人……”
  趙鈞撲過來,抓著他的肩膀,怒吼道:“你敢!”
  蘇宇雙肩被對方抓得生疼,忍著痛,一聲不吭,瞪著對方,冷笑道:“我有什麼不敢?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敢?你能再娶妻我就不可以再去找別的男人?再說了,你這麼又黑又粗魯,讓人看了就倒胃口。憑我現在的樣子,你以為我不能在明天就找到比你年輕十歲漂亮十倍的男人……”
  趙鈞怒極,把對方壓在身下,怒道:“你居然敢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當下把撕扯對方衣服,蘇宇咬牙掙扎,本來也能掙扎得開的……
  只是當對方火熱的堅硬抵在了自己大腿根上,蘇宇想掙扎也掙扎不動了,任由對方扒開了衣服,扯開自己的大腿,長驅挺入……
  趙鈞簡直是使出了打仗的勁兒來下大力氣衝撞……
  蘇宇被對方衝撞得劇烈搖擺,吃痛不過,低下頭,死死地咬在了對方肩上。
  趙鈞感覺到對方几乎咬下自己一塊肉來,忍著痛不言語,只是衝撞得更猛烈了……
  折騰了半個時辰,蘇宇抬起頭,咬著一小塊肉,呸一聲,狠狠吐在了地上。
  趙鈞突然停止動作,不動不動地看著他。
  蘇宇瞪著他,笑道:“怎麼?沒力氣了?無能了?被咬下一小塊肉就無能了?你越來越不像個男人了……”
  趙鈞突然低下頭,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處,痛苦的:“不要離開我。”
  蘇宇不再言語,看著河水上一隻翩飛的白鷺,一言不發。
  兩人仍然深深地“連接”在一起,但趙鈞居然沒有什麼動作,只是把“自己的”放在了他的裡面,感受著對方溫暖的包容……
  趙鈞身子倒下,把美少年壓在自己身下,仍然“連接”在一起,一面抱著那具雪白的動作輕輕的動作著,動作極盡溫柔,或者說從來沒有這般溫柔過。一面拱著背,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用哀求的語氣懇求著:
  “答應我,不要離開我。”
  “不要,不要離開。”
  “答應我,不要從我身邊離開……”
  蘇宇不言語,聽著對方在耳邊絮絮地說著:“你可以罵我,可以打我,可以把我身上的肉一塊塊咬下來。只是不離開,不要從我身邊逃開。你居然還說要去找別的男人!你想折磨死我……”
  蘇宇終於伸臂抱緊了對方,在他身子下苦痛地說:“為什麼一定得是你去和親?”
  趙鈞在河邊對身下人輕憐密愛,動作是第一次這般的舒緩、輕柔,似乎惟恐弄痛了對方。而他的肩膀,尚自有鮮血在流淌。
  過了良久,趙鈞終於從對方體內抽出身來。
  兩人都沒有穿衣服。
  趙鈞赤著身子,坐在泥灘上,懷中美少年亦是雪白著身子,坐在他大腿根上。
  趙鈞伸臂摟緊他,似乎惟恐他就這樣赤身從自己身邊逃開。
  兩人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水,以及河水上飛舞著的成雙成對的白鷺。
  蘇宇在那雙鐵臂裡呆呆地看著,說出一句:“他們多自由?”
  趙鈞亦看著那一對翩飛的白鷺,嘆道:“其實咱們還不如這些扁毛畜牲。做人偏就有那許多的身不由己,還不如去做鳥……”
  蘇宇忍不住一笑,笑著說:“還不如做鳥……”
  趙鈞沒有笑,嘆道:“很多事情是當初想不到的。”
  蘇宇:“你我的確沒有想到你會去娶那個什麼月茲國公主。只是……為什麼和親的人一定是你!”
  語氣分明是苦痛的。
  趙鈞只有慢慢道:“既然是和親,自然得是大衡王朝數一數二的人物來迎娶月茲國公主。那個皇上你又不是沒見過,月茲國公主嫁了他,不會出什麼亂子;皇上以下是彥王,莫說彥王早已娶了正妃,他就沒娶正妃,也不能把月茲國公主嫁給他,這個彥王……哼哼,不是我不想跟小宇你多說,只是朝中的事情,沒法跟太多的人講。”
  蘇宇不言語,沒有任何反應。
  趙鈞繼續說著:“然後就只有我了。我現在是唯一的人選。朝中青年才俊雖多,但遠夠不上能夠擔當和親大任的資歷。原本資歷夠的也另外有兩三個,但都是些老頭子了,自然不成。”
  蘇宇還是沒有言語,只是與他緊貼著坐在一起,良久,方長嘆了一聲。
  他終於轉過身來,與趙鈞面對面。蘇宇抱緊對方,埋首在他懷中,說出了:“答應我,永遠不要和那個月茲國公主去同床。”
  趙鈞摟著懷中深愛的人兒,在他耳邊說:“放心吧,縱使我不得不去娶她。但倘若我趙鈞執意不跟什么女人去同床,這世上還真沒什麼人能約束得了我。”
  蘇宇還在擔心著:“只怕人家公主守了活寡,受了委屈,會對兩國和平有礙!”
  最後一句話語氣分明古怪。
  趙鈞笑道:“我不跟她同床並不意味著人家公主得守活寡。只要公主樂意,我完全可以去找幾個漂亮男人,讓公主殿下盡興。”
  蘇宇笑道:“你不怕別人說你烏龜?”
  趙鈞哼道:“那不可能的。我這名義上的妻子,想怎麼玩樂都沒關係,但得學會謹慎,絕不能在外敗壞了我的名聲。這個月茲國公主,把她另外養個地方,不讓她受委屈即可。”
  蘇宇笑罵他:“你可真會虛偽。”
  趙鈞:“你放心好了,即使不去跟女人同床,但調教女人的手段你夫君還是有一些……”
  蘇宇張口在對方胸前的小突起咬下。
  趙鈞大叫一聲,不是吃痛,而是那種瞬間的電流以及隨之而來的全身麻酥感……
  趙鈞大叫著說:“好啊,居然敢咬你夫君的胸……看我怎麼收拾你!”
  自己還沒將對方壓迫下,就被美少年抱著趁勢一滾,滾下了河。
  趙鈞從河底掙起,美少年已經騎上了身,雙手抱著他的肩膀,雙腿環著他的腰臀以及大腿,溫暖的所在將對方碩大的慾望包容在內,美少年輕輕一挺腰肢……
  趙鈞再也無法忍受,大聲的喘息,腳底在河泥中一滑,向後重重跌倒。
  兩人同時大叫,同時跌入河水中。
  原本清澈的河水登時有一片被攪得渾濁……
  兩人沉在不深的河底,時而是趙鈞抱著貼在自己身上的美少年從河水下半起立,時而又是蘇宇勾著對方的腰,從水面下掙出個頭做深呼吸。
  兩人此起彼伏,河水被攪渾的面積越來越大……
  旁邊的一對白鷺早已飛離,就連遠遠的三兩隻白鷺亦是被越來越渾濁的河水驚得飛起,振翅遠離!

  第七十三章:大婚

  兩個月後,月茲國格麗公主的車隊果然浩浩蕩蕩到達帝都。
  大衡以上國禮儀接待了這支浩大的遠嫁隊伍。金寧公主不僅特地派人專門為格麗公主及其隨從建了一座月茲風格的行轅。還在數日前,特地下令,將從城門到新建行轅的街道灑掃乾淨。車隊到達之日,無數百姓夾道歡迎。
  當然,為首的就是護國大將軍趙鈞。趙鈞一身黃金盔甲,英武異常。坐在一神駿異常的黑色駿馬上,早早地候在用大量的紅綢裝飾一新的城門外。
  先是浩浩蕩蕩地過完了兩排盔甲鮮明的士兵,這才顯露出一華貴氣派的馬車。
  華貴馬車後面,浩浩蕩蕩的車隊一眼望不到邊,月茲國公主的豐厚嫁妝,這次只怕能堆滿半個大衡國庫。
  四匹一模一樣的黃驃馬,全身披金戴玉,拉著一輛同樣鑲金嵌玉的高貴馬車,端的是耀眼生花。
  車門緊閉,駕車的是一全身白衣的月茲國銀月武士,戴著銀製面具,雖說看不到面孔,但光看那身形,已然是個風流俊俏的美男子了。
  銀月武士勒馬停車,跳下車對高高在上的護國大將軍躬身行禮:“一等護衛艾布,參見趙大人。”
  趙鈞看著眼前被碧玉與黃金裝飾得無比燦爛的華麗馬車,微微皺了下眉頭,很快面色恢復平常,拱手笑道:“原來是艾布兄弟,多禮了,還請公主殿下早早進城。”
  艾布尚未答言,就聽得車內冷笑道:“不早早進城,難不成還要把我堂堂格麗公主擋在外面?”
  趙鈞一怔。
  艾布後退兩步,在車窗下小聲道一句:“公主殿下注意言行……”
  車內冷冷道:“不就是拿我格麗來換我那太子哥哥?立刻給我進城,就按平常的樣子。”
  艾布面現難色,趙鈞笑道:“行轅已經準備好,還望公主殿下速速進城。”
  車內一聲輕笑:“聽到了沒有,艾布,速速進城。”
  彼時盔甲護衛已分立兩邊,城內軒敞大道一眼望不到頭,無數百姓擠在道路兩邊都在伸長了脖子看這邊的華麗金玉馬車。
  艾布從來沒有違抗過自己的主子,於是不再猶豫,坐回馬車,一揚手中長長馬鞭。
  四匹駿馬同時中鞭,長嘶一聲,撒蹄狂奔。
  所有人目瞪口呆,整輛大車金玉叮噹,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駛進了城。
  趙鈞勒馬停在一邊,看著呼嘯而過的馬車,突然想起當初在撒珊時,最落魄的時候,也是被這樣一輛皇家馬車撞翻在地,還壓斷了兩條腿……
  一樣的馬車、一樣的銀月武士甚至一樣的女子聲音……
  趙鈞啼笑皆非,果然是她。
  顧不上多想,拍馬追去。
  艾布駕車以驚人的速度駛入帝都。車馬所到處,兩邊全是百姓的尖叫聲。艾布雖說駕車瘋狂,但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絕不允許自己在異國的都城出現任何差錯。
  眼看著就要駛到那個裝飾一新的醒目行轅,不想街角突然奔來一小孩,眼看著就要被踐踏於馬蹄下,艾布眼疾手快,長鞭一揮,竟然把個孩童卷起,那個小孩輕輕地落在了地面上,竟是毫發無傷。
  趙鈞在後看得分明,不由得暗道一聲:“好身手。”
  眾人驚呼聲中,華麗馬車呼嘯而過。
  待小孩父母驚恐跑來,那個七八歲的孩子這才揉揉稍稍摔痛的屁股,指著街中心被馬車扎爛了的木球,嚎啕大哭。
  在行轅門外,艾布手中握著四根韁繩同時猛一勒馬,四匹駿馬同時被停步。停得過快,一匹黃驃馬膝蓋微微一屈,艾布用力一扯對應的韁繩,差點屈膝跪下的黃驃馬這才站穩了,和自己的同類一樣站在那裡呼哧呼哧直喘氣。
  趙鈞拍馬趕來,笑道:“艾布兄弟果然好身手。”
  艾布心知他是在說自己半路上救小孩那一幕,欠身答道:“趙大人過獎了。”
  趙鈞看此馬車過於寬大,行轅的門稍稍小了點,這的確是當初建造時一個疏忽……
  當下說:“行轅內有一批手腳伶俐行事穩當的侍女,是我朝金寧公主特地為貴國公主挑選的。可服侍公主殿下入內。”
  艾布面現難色,果聽得車內公主言道:“我堂堂格麗公主怎可徒步走入?成何體統?”
  趙鈞未及答言,艾布就躬身道:“大人可否下令拆墻?”
  趙鈞沒有多猶豫,立刻下令:“拆墻!”
  好在兵士甚多,眾人抬柴火焰高,轉眼就拆下了大半堵墻。
  艾布微微一笑:“多謝大人下令。”
  跳上車,穩穩地駕駛著,不緊不慢地駛入寬敞新入口。
  趙鈞看著缺口不禁面露微笑,旁邊扮作小兵的蘇宇笑道:“看來公主殿下果然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趙鈞坐在馬上來一句:“伺候公主自然有大批的下人,哪裡用得著我來操心?”
  蘇宇還沒來得及反駁他,就見對方一偏頭,對著自己笑道:“還記得在撒珊的時候,我曾經被一輛馬車軋斷了雙腿……就是這位公主殿下的金玉馬車。”
  蘇宇略顯驚詫,半日,方不鹹不淡地來一句:“看來你們這對夫妻還真是有緣分。”
  趙鈞聽出了他話中的酸意,內心深處卻頗有些高興,曉得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份量,當下呵呵大笑,不顧周圍人驚詫的目光,把扮作小兵的蘇宇一把拎到自己馬上,揚長而去。
  圍墻內,格麗公主身著華服,長長的面紗長拂及地,在眾侍女包圍下慢慢下了車,聽得外面的大笑聲。哼一聲道:“那個趙鈞,聽說很是粗莽,是不是相貌頗為醜陋?”
  艾布搖頭:“殿下多慮了。趙大人雖說尚且夠不上美男子的標準,但體格雄偉相貌英武,就外型氣度,的確是位世所罕見的英偉男子。”
  格麗公主冷笑道:“聽說這個趙鈞從來只好男色。父王居然把我嫁給這麼個只喜男色的……的畜牲,分明是根本不把我格麗的幸福放在心上。”
  說到最後,語氣已然悲憤。
  周圍侍女們屏息凝氣。
  為首的侍女口齒伶俐,趕緊笑道:“我們趙大人英雄蓋世,這帝都上上下下,想嫁趙大人的女子當真是無數。公主您剛來還不曉得,之前有過一個孫尚書家的三小姐對趙大人一見鍾情,想嫁趙大人嫁不得,就害了相思病……那位孫小姐不僅才貌雙全還舞得一手好劍,是帝都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呢。公主殿下您想想,讓這樣一位大美人害了相思病的男人,哪裡會辱沒了殿下的身份?”
  格麗公主冷冷道:“這般美人你們趙大人都不肯要,只怕是隻愛些亂七八糟的男人……”
  那位侍女趕緊道:“公主殿下您這就不曉得了,這帝都稍有身份的大人們都愛好玩男色,這只是大人們平日裡的玩樂消遣,當不得真的……”
  格麗怒道:“掌嘴!”
  那口齒伶俐的侍女登時閉了嘴,乖乖地抬起手來重重地打自己耳光。
  格麗慢慢地走進屋。艾布沒有跟著進屋,只在門口道一聲:“殿下儘管放心,趙大人愛好男色的問題,等殿下嫁過去了,很快就不會成為問題了。”
  半個月後,大婚。
  將軍府內外,鋪陳得極具奢華。各色珍奇,裝點著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連院中一處魚缸,都換作了鑲紅寶石的大金缸。
  文武百官幾乎是傾朝而出。恭喜聲不絕於耳,趙鈞身著大紅的吉服,不住地向來往道賀的同僚們拱手,臉上強裝喜慶,動作近乎機械。
  彥王來賀,和上次一樣,趙鈞親自到門口迎接。
  彥王王袍玉帶,踩著老奴背部下了車,臉上堆笑,連聲恭喜,一揮手,八個隨從小心翼翼從車上抬下金碧輝煌的賀禮,竟是一輛鑲了翡翠的純金馬車,足有半人高。四匹金馬昂首揚蹄,形態甚是逼真。
  彥王親自啟動機關,車門打開,裡面端坐兩人,都是碧玉雕刻,一男一女。男的相貌身形分明就是趙鈞的縮小版,女的華服面紗,看不到面目,自然就是格麗公主。
  趙鈞拱手,說多謝彥王重禮……
  彥王卻笑道:“這份禮是為趙大人與公主殿下量身定制,比上次那兩個翡翠獅子,可是貴重了許多……”
  趙鈞笑容凝滯,不言語。
  彥王看著趙鈞身後鋪陳奢華的廳堂,笑道:“當然,這次的將軍府,可比上次的奢華了何止是十倍。”
  再道一聲恭喜,率著隨從緩步入內了。
  吉時到,在無數人的歡呼聲拜了天地,行使了一切該行使的大禮。新娘先行入洞房,新郎被眾同僚拉著,灌了很多的酒。
  趙鈞原本是千杯不醉的,但今日似乎喝了太多,腳步漸漸有些不穩。
  總算有“好心”同僚站出來說話,說今日不比往昔,再這麼灌下去,趙大人可怎麼去洞房……
  眾人轟笑聲中,果然不再有人灌酒。趙鈞踉蹌著走開。
  走到茅廁那邊,卻踉蹌著腳步拐到了另一個角落。
  四下裡無人,趙鈞立刻站穩了身子不再踉蹌。
  蘇宇從黑暗中走出,嗅著他身上的刺鼻的酒氣,還沒說什麼,被對方一把抱在懷裡。
  趙鈞抱緊他,在他耳邊說:“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去碰她。”
  蘇宇在他懷中低聲道:“我只怕你酒後亂性……”
  趙鈞笑道:“別人會酒後亂性,但我不會。你夫君,從來沒有真正醉過。”
  外面腳步聲,蘇宇一把推開他:“這我就放心了,今天是你娶公主的日子,不要讓別人看到。”
  說著閃身而出。
  腳步聲清晰,趙鈞低下頭,佯裝嘔吐。
  身後果然是那個銀月武士艾布。艾布拱手:“請趙大人隨艾布去沐浴更衣。”
  天已黑,這個時候,該進洞房了。
  趙鈞佯醉,大著舌頭道:“我……我還要喝……”
  艾布一把扶住就要跌倒的新郎,沉聲道:“都給我過來!”
  身後立刻奔來幾個月茲國護衛,架起醉醺醺的新郎,小心翼翼向外拖去。
  趙鈞知道現在沒法再掙扎,也就任由他們拖著,拖到了熱氣騰騰的浴房。
  奉上了上好的醒酒湯,再用煮了奇花異草的浴湯把新郎身上的酒氣全部洗掉……
  一大群奴僕在公主的貼身護衛艾布監督下,把新郎從頭到腳收拾得乾乾淨淨。
  趙鈞飲下了醒酒湯,不再裝醉。洗淨,抹乾,穿上另一套華貴的大紅吉服。嘆道:“時候不早了,怕公主殿下現在已經睡著了。”
  一老嬤嬤捂嘴笑道:“大人放心好了,大喜的日子,新娘概不會那般容易早睡。”
  艾布做個手勢,眾奴僕彎腰道:“請趙大人盡早入洞房。”
  趙鈞笑道:“入洞房的時辰是到了。”
  腳下一踉蹌,似乎尚有一絲酒醉,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下,慢慢地朝洞房的方向走去。

  第七十四章:洞房對話

  到洞房門口,趙鈞不由得怔了一下。
  門外站著兩排月茲國侍女,共十二人,卻是個個身著男裝,配刀配劍。俏麗的容顏卻是頗含煞氣。
  見大紅吉服的新郎倌過來,眾女刷一下,竟是齊齊抽出刀劍。
  一排使刀,一排使劍,刀劍相交,錚錚然響,在洞房門口結成六道屏障。
  趙鈞面無表情來一句:“這是何義?”
  艾布拱手:“大人恕罪,這十二名侍女是公主殿下精心調教出來的,刀劍功夫皆為不俗。我們公主殿下生性好武,早在數年前就許下心願,待大婚之日,所許郎君必能空手過這六道刀劍屏障,而且不能有任何傷害。既不傷他人,亦不傷自己,方能入洞房。”
  趙鈞站在原地,半晌,方笑道:“貴國的公主殿下,擺得好大的架子。”
  艾布躬身:“我們的格麗公主才貌雙全,能配得上公主的男子,不應該是在這區區刀劍屏障下就會退縮的懦夫!”
  趙鈞眉眼煞氣:“你一個小小的武士護衛,也敢這般說話?”
  話音未落,突然揮掌,卻見身邊那個白色身影倏地一閃,已然無影無蹤。
  趙鈞抬頭,看著樹頂上那個輕飄飄的白色身影,當下贊道:“好輕功。”
  艾布無聲無息落地,單腿跪地:“多謝趙大人手下留情。”
  趙鈞方才伸掌,不過是使出五六分功力。饒著這樣,艾布已然驚得臉色煞白,使出畢生絕學輕功,這才堪堪地避過對方雄厚的掌風。
  站在樹頂上,外人看著瀟灑,實則後背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趙鈞真要使出全力,只怕他這個在月茲國數一數二的銀月武士,非得被當場擊得經脈斷裂,倒地身亡不可了。
  趙鈞笑道:“我堂堂趙某,還真不屑於跟女子動手。”
  見識了對方的掌風功力,原先想好的“臨陣退縮”,那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艾布跪在地上,抬頭笑道:“格麗公主金枝玉葉,但願能在此門外見識到大人的英雄了得。”
  趙鈞差點就說出“入房後豈不是更能讓你們公主見識得清楚……”總算沒有把如此不堪露骨的話說出口。心知這個洞房是非入不可,姑且不說新郎當夜拒入洞房會令月茲國王室顏面盡失,就說門口這幾把刀劍……第二天傳出去,還道是他趙鈞被門外幾把持刀劍的女流嚇怕了。
  不過跟幾個侍婢動手,實在不是大丈夫行徑。
  趙鈞稍一思量,很快有了主意。氣聚丹田,突然飛身而起,轉眼將那六道刀劍屏障悉數踏遍。等侍婢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倏忽即離的趙大人已然落地,退到了一丈外。
  四下裡一片死寂。
  趙大人負手而立,談不上悠閑,暗自裡調理內息,站在那裡卻是穩如泰山。
  所有人面面相覷。
  一陣夜風吹過。
  突然一名侍婢尖聲大叫,手中大刀竟然竟成碎片,在夜風中落了一地。
  一時間哐啷聲響不絕於耳,十二把刀劍悉數裂成碎片,紛紛落地。
  十二名侍婢呆立原地,手中所握,全是光禿禿的劍柄刀柄。
  原來這十二柄橫在半空中的刀劍,竟已被趙鈞頃刻間憑驚人的內力悉數踩斷。
  這十二名侍婢都是受過嚴格訓練,原本準備趙大人一動手,就來個“眾女圍攻”,不想對方壓根就沒動手,倒已經憑著雄厚的內力輕易破解了這六道屏障。
  所有人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回不過神來。
  艾布低頭拜伏:“趙大人果然英雄了得。”
  抬頭使個眼色,兩侍婢緩緩打開大門,裡面燈火通明。
  十二名侍婢齊齊跪於地:“敬請趙大人入內。”
  趙鈞站在原地,略略遲疑了一下,耳朵在夜風中微微一動,曉得蘇宇不在附近。當下舉步入內。
  門緩緩關閉。
  艾布一拍手,壓低聲音道:“大家都退散。”
  眾奴婢悄悄退散,周圍一片空曠。
  艾布站在一棵大樹下,舉目望頭頂上茂密樹冠,飛身而起,悄無聲息沒入枝葉中。
  銀月武士,永遠都是貼身護主,永遠都不會離開主人十米開外。
  房內金碧輝煌,到處是裝飾著黃金和碧玉。
  趙鈞不禁又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個月茲國公主怎麼這麼喜好金玉這種東西。
  當然,還是以喜慶的大紅為主調。大紅喜慶的寬大床榻上,穩穩當當坐著新娘,全身大紅的吉服,上面用金線繡滿了古怪的花鳥,又有各種碧玉小佩飾點綴其間。大紅的蓋頭將面目遮掩,全身上下被遮得嚴嚴實實,暴露在外的只有一雙手,倒也生得白皙秀美,只是十指上戴滿了造型各異的金玉指環,竟也不嫌沉重,十指交叉,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
  整個人坐在那裡就像一座雕像,竟是紋絲不動。
  趙鈞看著她那十指上的十個金碧輝煌的指環,吉服上布滿的金線,以及處處可見的碧玉小佩飾,不禁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越發覺得這女子周身透著金銀財寶的俗氣,品味如此惡俗,不曉得長相又是何等俗艷。
  也沒說什麼,過了這一夜就好。當下故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吹燈,不脫衣,直接撲到床榻上,就要睡去。
  床上特意鋪了一幅最最上等的白綾,被趙鈞順便扔到床腳,踢在足下。
  睜眼看新娘背影,居然還是安安穩穩坐在床沿,紋絲不動。
  趙鈞不禁心下暗笑,心想這俗艷公主大概是等著男人來給她脫衣……做夢去吧。
  合了眼,躺了半晌,對方竟然還是沒有動靜,不知不覺中,竟真的沉沉睡去。
  夜已深,將軍府歸於沉寂。銅漏流水數升,不知不覺中,大半個時辰都過去了。
  這個時候,趙鈞是真的進入了夢鄉。
  坐在那裡雕像一般的新娘終於有了動作,她從袖中慢慢摸出一把匕首,冷不丁轉身,向身邊人刺下!
  趙鈞雖說已入睡,但在對方衣袖一動摸匕首的一剎那就已經醒來。格麗公主紅綢仍然蓋頭,卻仍然以驚人的速度刺向趙鈞的心窩。
  趙鈞大驚,匕首剛剛迫至就已感受到那撲面的寒氣,曉得是件削鐵如泥的寶物,在這榻上躲無處躲,絲毫不敢大意,猛地舉起那頭下玉枕堪堪地擋下這一刀。
  哧一聲輕響,原本堅硬的玉枕竟然被小小的匕首一劈兩截。
  格麗一擊未中,復又刺來,趙鈞不敢以一雙肉掌來硬接這把能將玉枕一砍兩斷的匕首,滾下床,在地上站穩了,堪堪避開。
  格麗公主紅蓋頭未取下,仍然是聽聲辯物,舉著匕首,又刺了過來。
  這下趙鈞沒有一躲再躲了,一伸手,將對方手腕抓緊,稍一用力,格麗啊一聲大叫,手一松,匕首落下,竟然無聲無息地插入地板中。
  趙鈞看著腳下如此鋒利的匕首,臉微微變色,心知若不是自己多年養成的睡眠中警覺,再晚一會兒,在這個小小的匕首下只怕非死即傷。
  想到這裡又驚又怒,當下罵道:“你瘋了?!”
  對面女子猛地揭開蓋頭,張口回罵:“你才瘋了!”
  趙鈞不禁一呆,眼前少女,竟是個五官極其美艷的絕色美人,只是眉宇間尚帶稚氣,紅脣微撅,碧綠的眼睛飽含著嗔怒,銀牙緊咬,那副樣子簡直恨不得撲過來咬死自己。
  跟自己想象的還真的很不一樣,艷是夠艷,卻一點兒也不俗。五官立體,身材高大豐滿,自有一種異域風情的絕美。
  換成別人男人,面對如此絕美的異域佳人,只怕當場魂兒都要飛上了天。
  趙鈞不是別的男人,從來都對女人不感興趣,方才的發呆,只不過是驚訝對方的毫不俗艷……
  很快回過神來,不由得怒道:“剛才若不是我夠警覺,只怕非得死在你這個小丫頭手裡。做事不知輕重,還沒見面就要謀殺親夫……”
  格麗雖然被對方捏著手腕卻是毫不示弱:“這麼容易就被我殺死,怎麼能配得上做我的夫君?還不如一刀了斷,早早死了為妙!”
  趙鈞怒極,若不是對方是個年僅十六歲半的小姑娘,非得一拳打過去不可。
  姑且不說她是和親的公主,就是尋常女人,趙鈞也絕不會動手……
  他只有忍了再忍,瞪著這個脾氣驕傲做事無法無天的少女公主,怒哼一聲,甩開了手。
  趙鈞使力稍稍大了些,格麗公主啊一聲大叫,竟然仰天倒地,一揮手,竟是不自覺地揮向了那個能輕易削斷玉枕的匕首。
  趙鈞大驚之下顧不得說話,趕緊撲下,整個人撲倒在地,將公主玉手格開。
  饒是這樣,公主玉手還是在匕首邊緣拂過,一枚玉板指無聲無息地被割斷,甚至左手食指也被割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
  鮮血登時長流,格麗公主痛聲大叫。
  躺在不遠處花圃中的蘇宇原本怔怔地望著天上的明月,突然聽得這房內的新娘痛聲大叫,當下臉色煞白,咬緊嘴脣,飛身趕來。
  站在窗下,隔著一層花紋繁複的琉璃根本看不到房內景象,洞房內對話一字一句傳入耳朵——
  女聲驚恐的:“怎麼流這許多血?”
  男的嘆口氣:“破了自然要流血,只是你的血流得有些多。”
  女的痛聲大叫:“痛,好痛……”
  男:“你再忍忍,過會兒就好。”
  女聲帶著哭腔:“要痛多久?”
  男:“用不了多久,忍忍就過去了。”
  女聲大哭道:“你輕點……動作輕點……”
  男:“你這麼掙扎,讓我怎麼輕得下來……”
  女子大哭的聲音。
  男怒道:“你想把我掐死啊!”
  女哭聲:“你動作這麼用力,一點兒也不顧本公主的感受……”
  男怒氣難掩:“不就破個小口子把你疼成這樣?虧你還是練過武的……”
  女邊哭邊說:“練過武的就不能怕疼了?你這麼用力,讓人家疼都疼死了!你看你看,你一用力,血流得更多……”
  男的怒吼道:“這點血,根本流不死人!”
  女的尖聲大叫。
  男的沒好氣的:“瞧你這樣子,是不是明天就該臥床不起了?”
  ……
  樹頂上的艾布慢慢坐起身,眼不眨地眼著窗下微微顫抖的白色身影。
  蘇宇站在琉璃窗下,聽著裡面的“男女對話”,在秋風中忍不住地發抖,不知不覺中,拳頭握緊,指甲死死地摳入掌心中!
  裡面還在傳出女子的哭叫聲和男子的怒斥聲喘氣聲……
  (墻內趙鈞著實被流血不止的公主弄得焦頭爛額,氣得都有些喘氣……)
  墻內女子的哭叫聲:“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居然還這麼用力……你滾開……”
  蘇宇終於無法再忍受下去,拔出長劍,破窗而入!

  第七十五章:月光少年

  琉璃破碎聲,白衣美少年舉劍衝入房中。
  蘇宇不顧臉上身上多處割傷,在地上站穩了,一抬頭,驚得呆了。
  地上兩人,大紅吉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
  新娘鳳冠霞帔,坐在地上,兩眼淚汪汪,食指上纏著厚厚的白綾,白綾上兀自有鮮血滲出。
  新郎趙鈞半跪在她身邊,一手扯著白綾另一頭,看樣子正在裹傷。只是手中動作停滯,抬頭看著他,竟也是驚得呆了。
  不知不覺中,手中白綾用力一扯,那邊公主新娘啊一聲大叫,眼淚嘩地流出,邊哭邊罵:“你居然還這麼用力,想把我痛死啊。”
  趙鈞恍若不聞,站起來,登時明白過來,趕緊解釋:“你看,她手指割破了,我只是給她裹傷,根本沒有什麼的……”
  蘇宇不作聲,低下頭:“我剛才還以為……”
  沒有再說下去,飛身衝出窗。
  趙鈞就要追出去,卻被新娘一把拉住:“你給我站住,不許你出去……”
  趙鈞一急,手上用力往外推,格麗重重往後跌,頭部撞到紫檀木桌腳,登時兩眼一閉,癱在了那裡。
  趙鈞原本是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看到公主這個樣子,一驚,心想這位公主殿下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是個不得了的大事。趕緊過去察看,哪曉得剛剛湊過去,格麗公主冷不丁張開手臂把他抱緊了,高大豐滿的身子與他緊貼在一處,格麗死死抱著他不放,咯咯直笑。
  趙鈞伸手就要推開,不想恰恰推在了對方豐滿柔軟的胸前,登時火燙般縮回手,驚怒道:“你趕緊從我身上下來!”
  格麗笑道:“我就不!”
  斜眼看著窗外美少年正臉色蒼白地看著這邊,心下得意,一張口,在趙鈞黝黑的臉膛上重重咬下。
  趙鈞登時大叫,氣極罵道:“你這個母夜叉居然咬人!”
  對方卻咬得更狠了些,幾乎咬下一塊肉來。
  趙鈞的慘號聲中,格麗總算是沒有真的咬下一塊肉來,鬆開了手,牙齒都被血染作了粉紅,粉紅著牙看著對方臉上明顯的咬傷,甚是滿意,笑道:“居然敢罵本公主是母夜叉,罰你明天就沒張完整的臉見人!”
  趙鈞又驚又怒,身上的母夜叉卻是死活甩不脫。
  轉了幾個圈,竟碰倒了造型奇巧的華麗燭台,屋內登時陷入一片黑暗。
  格麗公主跟個高大豐滿的考拉熊似的粘在他身上,邊笑邊說:“本公主喜歡上你了,決定從今夜就開始調教夫君……”
  趙鈞怒極,當下不假思索,於黑暗中瞅準那個紫檀木大櫃的輪廓,狠狠地撞了過去。
  格麗公主背部重重地撞在大櫃子上,一聲慘叫,果然鬆手。
  這次公主當真是險些痛得暈過去,坐在地上兩眼翻白。
  趙鈞這次是正眼也不看她一眼,飛身躍出了窗。
  格麗公主顧不上全身疼痛,張口罵道:“你給我回來!”
  對方沒有回應,只聽得窗外掌風連連,頃刻就是艾布的一聲痛哼。
  格麗摸摸身上,確定沒有一根骨頭折損,坐在地上衝窗外喊一聲“艾布!”
  外面立刻答道:“臣在。”
  格麗下令:“立刻把我的夫君追回來。”
  往常艾布總會毫不猶豫地喊“是!殿下!”可如今,卻稍稍猶豫後回道:“臣盡力,殿下。”
  很快,窗外寂然無聲。
  格麗忍著全身的痛,雙手支撐著,慢慢地爬回了喜床,對於艾布臨走時的毫不自信,心下卻頗為高興。
  自己總算是嫁了一個足以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英雄。
  當時趙鈞躍到窗外,只看到樹叢深處一白色身影一閃而逝。心下憂急,就要追去,卻被銀月武士突然冒出來阻攔。
  艾布當然不是趙鈞的對手,但他既然拼命阻攔,趙鈞又是心存理智不想傷這個地位特殊的月茲國武士,於是兩人頗纏鬥了一番,等趙鈞把艾布手擰脫臼再追出去時,蘇宇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鈞在將軍府內繞了幾個大圈,都沒能找到蘇宇。當下心急如焚,飛身躍出府。
  公主有令,不得違抗。艾布咬牙將脫臼的手臂接回,飛身躍入花園深處,細細搜尋。
  艾布也是同樣在府中繞了幾個大圈沒能找到趙鈞,不敢就那麼回去見主子,當下心急如焚,飛身躍出府。
  趙鈞是向杜若的府第方向奔去,艾布則是沒有方向感的在將軍府附近搜尋。
  將軍府不遠處,一排民房,蘇宇在一墻角陰暗處坐著,終於站起來,慢慢地走,走到一個地方,突然停下腳步,望著一處屋頂,飛身躍上,在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的屋檐角落裡,慢慢地蹲下。
  就是這個地方,當初帶著眼兒媚扮作銀月武士要逃出城,卻不顧一切地奔到的將軍府趙鈞的臥房……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趙鈞尾隨著自己奔到此處,看著自己從角落裡扶起眼兒媚說“那是他蘇宇未來的妻子”,當時趙鈞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趙鈞驚恐的樣子。
  當初的他利用對方的嫉妒心達到了報復的快感,可如今……他自己也嘗到了趙鈞當初嘗到的味道。
  又是個月茲國女人……也是位絕色美人,還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趙鈞跟這位絕美的公主做了名正言順的夫妻,成夫妻之實,也是個遲早的問題……
  蘇宇握住一片雕刻成獸頭的瓦,不知不覺中,竟然捏得粉碎。
  背後風聲有異,身形一晃,飛身躍開一大步,堪堪地避開了背後的彎刀。
  身後那把冷嗖嗖的彎刀剎那間又砍至頭頂,蘇宇一伸手,抽出長劍,往上一格。
  當一聲大響,刀劍相交,身後那人終於向後退開幾步。
  艾布手持彎刀站穩了身子,心下著實詫異,不想這麼個區區男寵,竟也有如此好身手。
  蘇宇低下頭,光看了半個身形已知對方是公主殿下的那個銀月武士,身手倒也不錯了,可惜為他人做奴!
  犯不著跟這種王室家奴糾纏下去。蘇宇哼一聲,頭也不回,飛身躍下屋頂。就要向夜色深處趕去。
  艾布心知只有抓到這個男寵,才能更快找到趙鈞,當下不再猶豫,飛身向前,幾個縱躍,躍至白衣少年身前,攔住了對方。
  此時月亮剛剛被一朵烏雲遮掩,地面陷入一片黑暗。
  刀劍相交,兩人乒乒乓乓打在一處。
  二人身手在伯仲之間,想刺傷對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時間竟陷入了僵局。
  艾布連退三步,方避開了對方凌厲的攻勢。揮刀猛地一格,擋一聲大響,雙臂被震得發麻,總算把對方格開了兩步外。
  艾布又向後一步,靠在了墻壁上,望著看不清面目的隱隱約約白色身影,笑道:“閣下這般身手,為何屈尊去做一個區區男寵,徒惹天下恥笑,當真是讓人費解。”
  那人站在原地,沒有作聲。
  天上烏雲突然消散,明月現身,清冷的月光灑了一地。
  艾布本來是面帶嘲諷的,可如今,嘴角處的嘲諷消失,眼不眨地盯著月光下的人兒,竟是看得目瞪口呆。
  月光如水,灑在了美少年身上,整個人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清冷的月光下,整個人也是冷清清的,那張絕美的臉帶著一絲倔強、一種悲愴,眼中更是難掩的傷痛。
  艾布看得不禁倒吸口冷氣——天下竟有如此絕色的月光般美少年。
  月光少年突然抽出長劍,正中艾布肩頭。
  蘇宇不由得一怔,沒想到對方居然毫不閃躲。肩上的傷已經順著劍尖滴滴嗒嗒往下落,他卻似是完全不知疼痛,那張白銀面具後的一雙眼睛,仍然呆呆地看著自己。
  自從穿越來,這種來自同性的異樣目光著實沒少見。只不過以前的大多是貪婪的,充滿慾望的……而眼前這位身形俊俏的年輕武士,看自己的目光卻只是呆呆的。
  蘇宇哼一聲,拔出帶血的長劍,一轉身,揚長而去。
  艾布沒有再追去。只是捂著肩部流血不止的傷口,慢慢地坐倒於地。
  趙鈞衝入杜若的府第,在那個仙境一般的園子內大叫:“蘇宇,你給我出來?”
  遠處幾處小屋接連有了燭光,但他的蘇宇卻根本不出聲不露面。
  趙鈞大叫了幾聲,沒有效果,就改口喊道:“杜若,你給我出來!”
  燭光點點,幾盞華麗宮燈很快移近,四名穿紅著綠的美丫環挑著宮燈走到趙鈞面前,屈膝行禮:“我家主人有請趙大人前去一敘。”
  趙鈞剛才是心中憂急才跑到人家府中叫喊,幾名美婢態度如此恭敬,讓他立即想到了自己的失禮處。當下抱拳,還禮:“有請四位姑娘帶路。”
  四名美婢立刻把身閃一邊,低頭道:“我們姐妹都是主人的奴婢,何勞趙大人如此多禮。”
  當下舉著燈籠,同時轉身,輕移蓮步向前走去。這四名美婢雖說是丫環,但舉止修為卻是頗多閨閣小姐都不如,行動起來真正是行不動裙,在鵝卵石鋪就的花園小徑上,就如四朵移動著的水蓮花。
  布置清雅的廳堂,杜若衣冠整潔出來迎接。一側大屏風後,影影綽綽眾多女子身影。
  趙鈞看一眼映著美人身影的屏風,立刻把目光移開。
  杜若笑道:“都是在下的幾名姬妾,聽聞護國大將軍半夜到訪,都有些好奇,來爭看趙大人的風采!”
  趙鈞心知自己半夜到訪的確很是不敬,只有低頭抱拳:“在下半夜到訪,多有打擾,失敬處,還望見諒。只是蘇宇蘇公子突然不告而別,在下心急如焚,還望杜公子能指點明路。”
  杜若搖扇笑道:“在下也是多日沒有見蘇兄弟了,不想蘇公子竟然半夜三更突然離開將軍府,當真是令人嘆息。”
  趙鈞低頭不作聲。
  杜若繼續道:“聽說今日是趙大人迎娶月茲國公主的大婚之日,現在這個時辰,應該是趙大人的洞房之時,怎麼不去陪公主殿下,偏偏要奔出來找蘇兄弟?”
  杜若語裡話裡的諷刺太過明顯,趙鈞一抬頭,乾脆利落問一句:“蘇宇到底在不在你這裡?”
  杜若搖著摺扇瀟灑回答:“很抱歉,蘇兄弟的確不在這裡。”
  “至於蘇兄弟到了什麼地方?他又不是小孩子,自然不會迷路。如果他願意回將軍府,自然會自己走回去;如果他不願意回將軍府,怕只怕即使趙大人也未必有這個能耐把他強搶回去。”
  “趙大人能不能把人找回,說到底,還要看蘇兄弟本人的意思。”
  趙鈞盯著他的眼睛,對方卻是笑吟吟地不再言語。言辭神色,當真讓人無從辯別真偽。
  趙鈞有心把整個杜府翻個個兒來找人,但這個行動太也不考慮後果。畢竟今晚,還是他的“新婚之夜”。
  就算他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國家大事考慮。
  趙鈞只有站起來,一抱拳:“冒昧打擾,在下這就告辭。”
  杜若倒也不客氣輓留,長身而起,拱手道:“夜半茶涼,無從招待貴客。而且……趙大人有新婚嬌妻在府中等候,實在是也不方便在外逗留……”
  趙鈞哼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杜若在背後高聲道:“開門,送客!”

  第七十六章:共識

  杜府大門砰一聲關閉,銅鎖聲在寂靜夜色中分外刺耳。趙鈞站在原地,有氣也只能往肚裡咽。畢竟是幾個丫環,怎可跟小丫頭一般見識?而且半夜三更的跑到別人府上……的確是也有失禮之處。只是心急如焚……哪裡顧得了那許多。
  蘇宇未必就在杜若府上,也許他現在已經回府了……
  趙鈞自我安慰,大踏步向巷外走去。
  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杜府附近。
  現在在帝都,唯一的可去處,也許只有一個杜若府上。
  然而,此時尚且夜深……
  蘇宇在巷口停下腳步,在一樹下慢慢坐倒,抱膝而坐,把頭埋在了膝蓋中。
  夜色寂靜,草蟲清音。高大的銀杏樹下,抱膝孤坐著一白衣美少年,朦朧的月光籠罩在他身周,一層淡淡的光暈,如夢如幻。
  “小宇。”
  蘇宇抬起頭,一身大紅吉服的趙鈞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中竟是不敢置信。
  蘇宇抬頭看著他,咬緊嘴脣,一言不發。
  趙鈞一把把他抱起,抱緊他,把他抱在懷中抱得緊緊的,邊笑邊說:“可算找到你了,還好,找到你了,跟我回去。現在就跟我回府……”
  蘇宇掙扎著,在他懷中咬牙說著:“放開我,我不……”
  沒能再說下去,趙鈞突然把他推到樹幹上,低下頭,重重地吻住了他。
  蘇宇雙臂在空中掙扎著,推他,踢他,然而,對方根本抓著他不放,只是拼命地吻著他,吻得兩個人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蘇宇在半空中掙扎的雙臂終於慢慢地停了下來,任由對方吻著,整個人貼在樹身上,一動不動。
  趙鈞終於從脣舌交戰中抽出來,輕輕地吻著,吻著對方的臉頰、脖頸、耳根……在他耳邊苦痛地說著:“我真的沒有碰她,沒有……是那個女人撲到了我身上,但我絕對沒有碰她……你放心,我永遠也不會去真的碰一個女人……”
  蘇宇眼神空洞,在對方溫柔的親吻中卻是沒有一絲表情,冷冷地說著:“你們已經有夫妻之名,行夫妻之實也是遲早的……”
  趙鈞大怒道:“你胡說!”
  蘇宇不言語,看著他,看著他臉頰傷口處那排明顯的牙印,露出個明顯嘲諷的笑容。
  趙鈞死死地抓著他,瞪著他。
  蘇宇笑道:“那個女人吻起男人來比你都肯下力氣,給你的臉上留下這麼漂亮的一個記號……”
  趙鈞張口就道:“是她自己撲上來咬我……”然而,對方嘲諷的笑容下,又是難以掩飾的傷痛。趙鈞沒有解釋下去,突然低下頭,佝僂著身子,把頭埋在他肩膀處,緊緊地抱著他,抱著他,喃喃地說:“相信我……”
  蘇宇慢慢地伸出手,十指插入他發中,死死地抓著,咬牙說出一句:“到底要我怎麼相信你?”
  猛地一推,竟把對方推開。然後蘇宇一縱身,向杜若府相反的方向奔去。
  趙鈞抬起頭來,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轉眼消失於夜色蒼茫處。
  洞房內非同尋常的動靜早已驚動了眾多下人。有人大著膽子來門口尋問,全被格麗怒斥而去。
  精巧至極的燭台仍然靜靜地躺在地板上,格麗沒有點燈,獨自坐在喜床上,呆呆地坐了半晌,終於,趁著灑入窗欞的月光,從地上撿起那個綴滿金線的紅蓋頭,重新披在頭上。
  食指上的那個傷口在厚厚白綾的纏裹下已經不再流血。新娘十指交叉,安安靜靜坐在喜床上,看上去很端莊。
  又坐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也許時間更長,但天沒亮,窗外仍然是淡淡的月光。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喜床上的紅蓋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自行揭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開始微微顫抖。
  腳步聲至門外,終於停下來。門外低聲道:“公主!”
  格麗猛地掀開蓋頭,怒道:“怎麼是你?!”
  艾布在門外,一呆,當下跪倒於地,低頭道:“臣無能,沒能找到趙大人。”
  格麗氣急敗壞:“沒找到你還敢回來?”
  艾布一動,肩頭包紮好的傷又流出血來。只有忍愧慚道:“臣無能,被那個蘇公子刺傷。”
  格麗一呆,很快想到對方說的是那個傳說中的趙府上的特殊男寵。臉上的表情不可置信,當下大踏步走到門前,親自開門,看著跪在地上低著頭的艾布,以及艾布肩上那個明顯的傷,鮮血兀自透過扯下的衣角白緞滲出來。
  艾布是月茲國身手數一數二的銀月武士,父王在自己十三歲時就把這個最出色的銀月武士賜給了自己。三四年來,從未出過任何差錯。怎麼到了帝都,居然會被一個小小的男寵刺傷?
  “那個男寵,果真這般邪門?”格麗咬著牙問。
  艾布:“那位蘇公子,身手的確了得。屬下當初真的沒料想到……”
  格麗怒道:“可見那個姓蘇的男寵何等奸滑,先故意示弱,引人輕敵,然後這個奸詐男寵再攻你個措手不及……真要是光明正大的比試,一個小小的男寵,怎麼可能成了銀月武士的對手!”
  艾布嘴脣微微一動,忍了又忍,沒有開口糾正公主的錯誤推斷。畢竟主僕有分,不管是公開還是私下裡,武士永遠都不會當面糾正主人。
  艾布不作聲,格麗站在那裡氣得咬牙切齒,半日,方問出一句:“那個蘇公子是不是真的很美?剛才在窗外我都沒怎麼看清,瞥了兩眼,看上去好像生得很是妖孽,就跟個狐狸精似的。”
  艾布機械回答:“是臣見過的最美的少年。”
  格麗似乎沒有聽出他話音中的異樣,哼一聲:“一個男人,長得跟個狐狸精似的,算什麼男人?長成那樣簡直給男人丟臉……這個趙鈞……哼,我總有一天會把他這個臭毛病糾正過來的。”
  夜深寂靜。格麗大紅吉服站在門口怔怔地發呆,艾布低頭跪在主人腳下。兩個人都是紋絲不動,就像洞房門外的兩座雕像。
  一陣夜風刮過,格麗周身的細小環佩叮噹亂響。
  格麗終於抬頭:“艾布,你跟我立刻出去找人。”
  艾布一驚,此時離天亮尚不到一個時辰。而且這個公主殿下興至所到,說要找人,那自然是衣服也不換就這身大紅吉服出去。一個時辰後必然是“招搖過市”,然後理所當然的,自然會在第二天轟動整個帝都。然後整個大衡的臣民都會知道他們的趙大人居然在新婚之夜就“拋棄”了自己的公主新娘。
  年少的格麗公主做事衝動不考慮後果,她的屬下卻絕對不能不考慮月茲王室的臉面。艾布還沒想出合適的拖辭來開口勸阻,就見公主一聲歡呼,撲到了身後一人的懷抱,一時間公主全身的環佩在夜風中是叮咚亂響。
  趙鈞看著撲在他懷中歡呼雀躍又香又響的女人,被迫嗅著她身上那股最昂貴的衣料熏香與最上等的胭脂混合在一處的奇特香味,不由得眉頭緊皺,臉上全是嫌惡。一用力,把對方推開,險些把公主推倒在地。
  格麗踉蹌站穩,對方卻是正眼都不看她一眼。進了喜房,把身上那層大紅吉服扒下,全部扔地上。也不喚奴僕來伺候,自行找出一身勁裝,大踏步地走出洞房。
  格麗公主又急又氣,在他背後追著問:“你要去哪裡啊?”
  趙鈞不答,不回頭亦能感覺到身後人就要追至,幾個縱躍,躍入府內深處。
  格麗公主追趕不上,於夜色蒼茫中站在花園小徑下的濕泥上,卻險些在腳下滑滑的青苔上摔倒,只有踉蹌站穩,站在那裡,卻根本已經找不到對方的身影。
  格麗猛一跺足,險些哭將出來。
  當天上午很多人都看到趙大人臉色陰沉從練功房中走出,當然,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將軍大人臉上的咬傷……
  在將軍府做事的下人們都很伶俐,沒有人敢多往趙大人臉上看,全都速速低了頭。
  昨夜洞房內的動靜頗為不小,很多人都聽到了。
  而且天亮前洞房內傳來公主壓抑的哭聲,第二天終於現身的格麗公主眼圈都是紅著的。
  即使不敢多言,但大家基本上也在一件事上達成共識:
  孔武有力的將軍大人在洞房中遭到了公主殿下的拒絕,掙扎中公主殿下居然把將軍大人的臉咬傷。然後三貞九烈的月茲國公主認為受了侵犯,躲在房中痛哭。沒能“得逞”的趙大人娶了公主後不敢像以前一樣隨便找人出火,只有到練功房裡發泄……
  當然,這種共識只存在於眾奴內心深處,沒人活得不耐煩了敢多說一句。只是平日裡各司其職中,大家望著將軍大人孤獨的背影,眼神中分明多了些古怪。
  蘇宇一口氣奔出城外,很快奔到了那條河水邊。
  冷冷的月光下,河水輕輕的盪漾。偶爾可見幾條銀色的鯉魚,在水面下吐著一連串的泡泡。
  至於那幾條白鷺,深夜中自然是影蹤不見。
  蘇宇坐在濕濕的泥灘上,倚在一塊大石邊,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河水,眼神中閃過一絲苦痛。緩緩地合了雙目,就倚著那塊冰冷的大石,沉沉睡去。

  第七十七章:賣身家丁

  日上三竿,蘇宇終於醒來。刺眼的陽光卻被頭頂一個黑黑的人影所遮擋。
  蘇宇眯著眼睛,終於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風火堂師兄宋飛。
  宋飛看了他半晌,方說出了:“你一走就是幾個月,回來了,卻連聲招呼都不打。”
  蘇宇低頭不語。
  宋飛慢慢地蹲下,蹲在他面前,語氣古怪地:“回來後你只知道在將軍府跟那個趙鈞廝混在一處,把在風火堂的弟兄們全忘在腦後了。”
  蘇宇笑道:“師兄得了那許多黃金,現在應該忙於建幫派培養新人……怎麼還有空來河邊散步?”
  兩人都不說話了,風吹草動,河水在輕輕地流淌著。偶爾有一兩隻白鷺,飛翔而過,於河水中叼起一尾小魚,於水面上濺起水花連連。
  半晌,宋飛方嘆口氣,道:“你還在恨你師兄不肯幫著你去找那個彥王報仇?”
  蘇宇臉色一變,語氣冷冷的:“那是我蘇宇的私仇,彥王權大勢大,要報仇也自然是靠我自己,從來沒想過要連累別人。師兄多心了。”
  宋飛瞪著他道:“你是想說你師兄是膽小鬼,不敢幫你出頭嗎?”
  蘇宇低頭:“蘇宇剛才說話有些刻薄,但絕沒有貶低師兄的意思。蘇宇自己的私仇,自然是自己報,從來沒有想過要假手別人。莫說師兄沒有那個意願,師兄就是有那個意願,蘇宇也絕不會拖師兄下水,讓師兄為了這種不相干的別人的私怨去以身犯險。”
  宋飛又是半天沒有說話。
  蘇宇長身而起,道:“時候不早了,師兄還是早早回風火堂處理堂中要務……蘇宇這就告辭。”
  轉身就走,一條手臂卻被對方拉住。
  宋飛拉住他開口道:“你還要去哪裡?難不成又要回趙鈞那裡去?那個趙鈞都已經名正言順地成了月茲國的駙馬爺,現在的將軍府哪裡有你的容身之處?還是跟你師兄回風火堂,我們一起把風火堂發展壯大……”
  蘇宇猛一甩手,悲憤道:“誰說我要回將軍府?天大地大,我蘇宇可以去的地方多的是,不一定非得回將軍府和風火堂兩個地方。難道師兄真以為除了將軍府和風火堂,天下真沒有我蘇宇的容身之處了嗎?”
  宋飛剛才那番話說得急,自己也覺得不妥,只有放下身段來低聲下氣地:“剛才說話是我的不是,師弟,你還是跟我回去……風火堂不能只由我一個人來支撐……現在的風火堂,不能沒有你……”
  蘇宇不由得冷笑道:“師兄說話何必這般客套?風火堂需要的是更多的黃金而不是什麼人,只怕風火堂真正離不開的,是彥王那樣的大主顧……”
  話音未落,縱身而起。幾個縱躍,已遠離師兄。
  宋飛沒有追上去,甚至沒有開口,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師弟施展輕功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
  宋飛在刺眼的陽光下眯起了眼睛。
  他不能為了風火堂,勸師弟放棄報仇;
  他同樣不能為了師弟,帶領著整個風火堂跟彥王那樣的大人物去拼命。
  師弟就這樣走了,風火堂還需要他一個宋飛回去苦苦支撐。
  風火堂總會在他宋飛的帶領下發展壯大的;
  而他的師弟蘇宇,卻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幾天后,蘇宇一身夜行衣潛入彥王王府中欲行刺,沒想到卻陷身王府花園的古怪機關中,差一點就被生擒。
  等王府家丁們舉著火把趕來,巧妙機關下只是一灘血跡,刺客已然無影無蹤。
  蘇宇拖著一條傷腿,費盡心思擺脫機關,終於在家丁們到來之前逃脫。
  彥王下了死命令,這件事情絕對不要宣揚出去。以免打草驚蛇。
  從府中留下的種種遺跡可知,刺客身手一流。倘若此人不除,終將是個禍害。
  彥王布下了更凶險的機關等對方上鉤,卻沒能等到任何結果。
  那個刺客,似乎已經從此徹底消失了。
  趙鈞一直在找蘇宇,但沒有能找得到。
  將軍府多了一位身份非比尋常的將軍夫人,但府中分明比以前更亂了些。趙大人似乎對女人根本提不起興趣來,格麗從自己的夫君那裡受到冷落,幾乎天天發脾氣,不是摔東西就是打罵奴才。被摔壞的金玉玩物不計其數,被鞭打過的奴僕們占府中人數的十之八九。
  趙鈞不會罵這位尊貴的公主,更不會伸手打女人。只有盡可能不回將軍府,成日在外面除了找蘇宇就是和一幫子酒肉朋友們廝混。好在那些權貴朋友們知道和親的意義,從來不把大人往風月場所中引。而趙大人似乎也絕了那種玩相公的心思,從不尋花問柳,每天都會喝很多酒。
  有時候看著將軍大人眼中一閃而逝的痛苦,酒友們彼此交換一個眼神,心領神會。將軍的“龍馬精神”是朝中出了名的,當初府中眷養十多個男寵的時候,那可是得夜夜召人侍寢。甚至朝中傳說過將軍大人夜御數男的“虎威”。
  如今娶了公主為妻,自然不能再輕易找人出火。這多日“空床孤枕”,只怕“龍馬精神”的趙大人得生生憋出毛病來……
  大家心知肚明,於是看明顯痛苦中的趙大人,眼神中分明多了許多同情。只有盡可能地變著花樣,以帝都最好的酒菜,來安慰趙大人空虛寂寞的身心。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了,趙鈞根本就沒有圓房。仍然是處子之身的格麗礙於臉面,找不到人訴說,只有天天發脾氣,公主刁蠻,把整個將軍府折騰得雞飛狗跳。
  這兩個多月來,蘇宇自從拖著一條傷腿逃出了彥王府,就再也沒有找任何人,甚至沒有去找杜若。遠離帝都,跑到帝都百里外的一處深山中養傷。饑則捕魚,渴則飲泉。待傷勢好轉,於鳥語花香中,獨自練劍。
  山水靈氣中,心無旁騖。劍術進展甚為神速,短短一個多月,已將之前不甚精純的一些招數練得純熟。
  這一日到泉水邊一照,蓬頭垢面,鬍子都長出老長。那件上等白緞的袍子也變得土灰色……整個人變得面目全非,看上去就是個潦倒流浪漢。
  蘇宇不由得啼笑皆非。不過也沒有收拾自己,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做。就這副潦倒樣,走出了深山。
  至帝都,面目全非的蘇宇竟然在街頭上看到了趙鈞,他跟其他百姓一樣很快閃一邊,夾雜在人堆中,望著高高在上的將軍大人騎一匹高頭大馬從自己眼前疾駛而過。
  趙鈞當然沒有認出自己來,他甚至正眼都沒有看自己一眼。
  只是他看上去比以前明顯瘦了些。
  蘇宇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這兩個多月來,他會不會已經和那個月茲國公主成夫妻之實?
  蘇宇突然低下頭,死死地抓著頭髮。
  自己有大仇要報,何苦還要這般惦念著對方?
  王府的機關看似牢不可破,硬闖王府並不是個明智之舉。
  至於在府外……彥王當然會出現在府外,但環繞彥王身邊的眾多護衛,目光如鷹、太陽穴高高隆起,一望即知是些不可等閒而視之的高手。(後來蘇宇打聽得,那些彥王身邊的“護衛”都是王爺重金禮聘的江湖異士,就連那些宮廷侍衛都是遠遠不可及的。)更何況彥王本身也不是個等閒的主兒。
  蘇宇沒有十足的把握衝破這層特殊的“護衛”刺殺王爺,只有沉下氣來,另做打算。
  蘇宇在帝都找到一位易容高手,頗費了些銀錢,學會了用麵粉、蜂蜜、油彩等物,把自己一張臉弄得面目全非。
  很快,彥王王府附近,一溜小攤中,多了一名賣大棗的小販。身形瘦削,一身寬寬大大的粗布衣裳,不僅不合身,還處處打著惹眼的補丁。
  臉色臘黃,五官也算端正,只是鼻子又高又尖,與整個五官不太協調。
  周圍小販總喜歡欺負新來的,這個新來的很不愛說話,看上去像個缺心眼的,被人欺負了還送人家新鮮的大棗吃。於是漸漸的,其他小販也開始待人熱乎了。新來的早出晚歸,做買賣價錢公道,又經常主動幫人忙。於是這個賣大棗小販,很快博得所有人好感,與大家相處得十分融洽。
  蘇宇每日裡低頭賣棗,表面上木訥,把報仇的慾望強按下去,沉住氣,等待時機。
  大棗攤子擺了差不多半個月。終於有一天,於別人的閒談中聽到了王府準備添加“賣身家丁”的消息。
  幾天后,王府一個管事的出來吃白食,別的小販都是敢怒不敢言,被人白吃了也只是默然無語。只有那個賣大棗的“老實傻子”反而主動捧上大捧的紅棗,主動孝敬老爺。
  那個管事的被人主動孝敬了,又聽著對方一口一個“老爺”聽得格外舒暢,看對方五官周正,為人又格外“老實”,自然記在了心頭。
  於是那個管事的天天出來吃新鮮紅棗,閒談中知道小夥子是外省來帝都投靠親戚,不想遭親戚白眼,只有自己出來做小買賣,偏偏小買賣也做不好,每天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幾乎過不下去。
  管事的白吃了人家許多的棗子,於是聽這話後格外表示同情,主動說出了“賣身家丁”的事情,說王府的家丁,頓頓都有肉吃,有時候遇到好日子了,還能掙件綢緞衣裳穿……看對方眼神中的期盼,於是水到渠成,把小販連人帶一筐棗子帶進了王府。
  於是王府中又多了名年少的家丁,五官周正,皮膚臘黃,混在一堆的“賣身家丁”中,絲毫不打眼。
  這個新來的家丁做事勤勉,管事的得到上一級的誇獎,說他“薦人有眼光”,心下高興,加上又得了人家賣身錢的一半,回去後在油燈下數著一吊吊錢,順便再吃吃筐子裡的大紅棗,半個晚上都笑得合不攏嘴巴。

  第七十八章:獸苑

  蘇宇低頭做事,平日裡極少開口說話。讓周圍下人一度還以為這個新來的是啞巴,故意把最髒最累的活都推給他做。蘇宇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全把活計完成了。
  王府總管於庭院中漫步時,注意到這個只知埋頭苦幹的新來小廝,問清楚對方是來自數百里外偏遠小鄉村,父母俱亡,來帝都投奔親戚卻遭人白眼,姓蘇名阿大,算得上是無親無故的。看對方老實木訥,跟個傻子一樣任人擺布,也就上了心。沒多說什麼,點點頭走開了。
  所有人只知道這個新來的每天傻子一樣的乾比別人多得多的活,卻不曉得對方在灑掃各個角落時,低著頭,早已把這小小庭院周圍各個角落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這些做粗活的下人算王府中最低等的一拔奴才,只能侷限在固定範圍內,根本不能隨意走動。蘇宇連做了五天的粗活,根本就沒有見到王爺的機會。
  畢竟之前著實見識過王府機關的古怪,曉得不能魯莽行事。蘇宇也就沉下氣,等待時機。
  第五天晚上,像往常一樣睡在下人房裡的大通鋪上。周圍鼾聲如雷,蘇宇緊閉的雙目突然睜開,如雷的鼾聲中,隱約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
  外面不是門外,至少有數百米之遙;腳步聲也不尋常,布鞋鞋底踏在花園小徑上,走得不快,卻是腳不沾地,絕對是輕功內力修為都不同尋常的高手。
  而且這樣的高手足有五六個之多。
  還有就是八個常人的腳步聲,前後兩拔,軟轎在半空中的輕輕咯吱聲。
  這五六個高手簇擁著一抬軟轎,以及八個奴僕,在王府中幽靈一般行走。
  軟轎上坐著的一定就是彥王。
  蘇宇慢慢地起身,無聲無息地下了床。輕輕的推開門,沒有驚動大通鋪上沉睡的任何人,閃身而出。
  門無聲無息地掩上。大通鋪上一家丁一翻身,翻到了蘇宇原先所在的位置上,睡夢中也覺得寬敞了許多,當下鼾聲大起,睡得更香甜了一些。
  藉著夜色掩護,蘇宇飛身上樹,於樹頂那個新挖的洞中無聲無息地取出長劍,屏氣凝神,果見遠遠的一行人簇擁著一抬椅轎幽靈般行走在園林深處。
  四奴抬轎,四婢挑燈籠引路,五六個江湖異士環繞周圍保護,那個椅轎上端坐著的身形輪廓,果然是彥王。
  有了上次的經歷,知道這王府內暗藏著古怪,也就沒有大意出手,只是跟在後面……至少可以先查清通往彥王所居處的正確路徑。
  蘇宇待他們再走得遠些了,背負著長劍悄沒聲息地跟上。
  蘇宇輕功卓絕,隔得又遠,前面那些高手果然沒有發現。
  王府極大,貌似比將軍府還要大得多。
  走了有一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仍然簇擁著王爺穿梭在花木中。
  大片的園林,竟然沒有機關。蘇宇不由得心下微微詫異,顧不上多想,仍然是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
  跟得近一些了,走在最後的一名高手突然停步,猛一回頭。
  花木中月光冷冷,根本看不到人影。
  突然一個大黑影子從一株大樹後飛出。那高手剛剛按住了腰間奇刀,就看清楚了不過是一個飛出來的大錦雞。搖搖頭,轉身又向前走去。
  蘇宇從樹後轉出身來,身形一晃,無聲無息地奔出了一箭之地。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迎面一褚紅色的大石,橫在眾人面前就跟一座小山似的。眾人抬著王爺,轉過那座石山。
  蘇宇加快步伐,跟去。
  山石後,所有人停步。山石上刻滿了紅色大字,龍飛鳳舞。一名充王爺護衛的高手在右數第三列第二個“之”字上用力一掀一按,草皮下居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個大大的缺口,其內長長的石階蜿蜒向下,竟是個極深極隱秘的甬道。
  所有人簇擁著王爺,悄沒聲息,活像一群幽靈,魚貫而入。
  片刻,蘇宇無聲無息地從紅石山後轉出,所追蹤的一拔人,竟是蹤跡全無。
  他不由得呆在那裡。
  地上碧草生長得很是茂盛自然。兩條石子小路通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方是一片竹林,嘯聲陣陣;一方又是一座石園,各色怪石橫七豎八,上面爬滿了奇異的藤蘿,看上去陰氣森森。
  蘇宇上次潛入王府時,就是在一望無際的竹林中中了機關。
  這一次……
  那些看似雜亂的巨石足以阻擋視線。
  他略一猶豫,閃身衝入石園中。
  地下甬道內,火把高照。兩邊無數個凹洞中,固定著無數個橫眉怒目的銅人,手中安著銅球銅府銅刀等物。
  走在最後的那個高手不禁笑道:“王爺暗道修建得可真妙。”
  彥王笑道:“須知人心險惡,最近幾年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險惡之徒跑來行刺本王。不由得不讓人防。這條秘道,只要不啟動總機關,也算是通往本王住所唯一的一條安全路徑。”
  “至於那片竹林和石園。竹林中是步步殺機,石園中本身倒是沒什麼殺機,只是到頭來仍然是一條死路。那些險惡之徒修為再高,陷入竹林和石園,還不是九死一生!”
  夜霧彌漫,周圍全是奇形怪狀的巨大石頭,石上纏滿了或青或紅的奇異藤蘿,怪藤上結滿了果實,豆子般累實可愛。在夜空中散髮著淡淡的幽香。
  這怪石中本來是極易迷失方向。蘇宇記得彥王是朝正東的方向行去,他抬頭望天,以天上疏星來辯別方向,向正東方行去。
  越往東走,怪石橫得越多。
  石園極大,走了半天,竟然於奇草散髮的幽香中嗅到了野獸的腥臊氣。
  此時月亮被烏運遮掩,黑暗中隱約可見一處院落。院內可聽得腳步聲。
  蘇宇沒有猶豫,飛身入院落。
  風聲有異,一條黑色長鞭竟是悄無聲息襲來。蘇宇大驚之下就地一滾,才堪堪地避開。
  那條黑色長鞭又是靈蛇一般撲至,蘇宇拔劍對敵,與鞭相交,當一聲大響,手臂竟是被震得發麻。
  一聲驚咦,一個老人的聲音:“原來還是一個身手不錯的羊兒。”
  說著,手中長鞭呼嘯而來,將蘇宇籠罩在其中。
  那個老頭身手本不及蘇宇,又驕傲自大慣了的,當下輕敵,幾個回合,竟險些被對方迫至面前。
  老頭大驚下一個呼哨,只聽得野獸大吼,聽不出是獅子還是老虎,當下就有一隻體型龐大的猛獸在黑暗中向蘇宇撲來。
  蘇宇大驚下居然也沒慌了手腳,一眼瞥見地上一塊白石,以劍挑起,恰恰塞進了野獸的大口。
  黑暗中老頭子又氣又急,一時顧不上收拾對方,抱著自己哀嚎的寶貝查看傷勢。
  蘇宇於院落中嗅著濃濃的腥臭氣,知道此處不過是馴養野獸的所在,不可能是彥王所居處。也就沒有再糾纏下去,收劍,轉身,飛身出院落。
  於黑暗中努力辨別方向,向西急奔而去。
  很快奔出了石陣,聽得府中一片喧鬧聲,知道驚動了不少護衛。好在那些尋常護衛都是酒囊飯袋……
  蘇宇奔回庭院,把劍插入樹頂上,飛身而下,輕輕開了門。把伸胳膊伸腿占據自己鋪位的家丁推一邊,倒頭就睡下。
  那名家丁半睡半醒,嘟囔一句:“兄弟,你剛剛去撒了泡尿?”
  蘇宇嗯一聲,卻聽得旁邊鼾聲如雷,那名家丁又睡死過去。
  待眾護衛衝到獸苑。苑中老頭高傲慣了,覺得自己不僅沒有抓到人反而讓對方傷了愛獸,讓人知道了太也沒面子,就只說自己是在半夜裡馴養愛獸,根本就沒人來過。硬是把一拔子護衛趕走。
  也不知道彥王到底有沒有信了老頭的一番說是,倒也沒有再追究此事。
  於是第二天,王府中又恢復了平常。
  又過了幾日,蘇宇連彥王的面也沒有機會見,同樣沒能找到通往彥王住所的正確路徑。
  表面上安分守己地做家奴,內心中卻著實煩亂。
  這一天,混在眾僕中低頭做粗活的蘇宇被總管叫出,說是要委派他一個好差使,工錢可翻倍……
  蘇宇裝傻充愣,還“討價還價”說以後要頓頓吃肉……總管聽了呵呵大笑,連說一定……然後就命人把蘇宇領出了庭院。
  當天晚上蘇宇先是被一郎中觀了氣色把了脈,確定沒什麼病後,才被總管派來的人帶到了府內深處。
  居然又是那個古怪石園。
  蘇宇被一群人夾在其中,像個鄉巴佬一樣左顧右盼,白天之中看得分外清楚……
  明知道前方就是古怪的老頭和古怪的野獸,但蘇宇卻裝傻充愣被一群下人推著走……
  既然接近不了彥王,找不到路徑,正大光明地進入獸苑,反正那個老頭子也不是自己的對手,幾頭野獸同樣不在話下,見機行事,強如每天混在奴才堆裡低眉順眼。
  終於,走到石園盡頭,一個泥墻茅草的院落,裡面隱隱傳來野獸的吼叫聲。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挎著大刀守在柴門口。看一拔人過來,後面跟著一個低眉順眼模樣呆傻的小廝,問一句:“就是他了?新來的?”
  一拔人立即應是。眾家丁們點點頭,把看似不起眼的柴門打開,那拔人站定了,說蘇阿大你跟著幾位大哥往裡走。
  阿大傻傻地答是,卻站在那裡不動,被人推了一把,才跟著一滿臉橫肉的家丁大哥走進院落中。
  小門一下子關閉,背後傳來一句:“原來是個傻子。”
  小院從外面看不起眼,裡面卻是頗深。野獸的吼叫聲越來越清晰。走了一箭之地,家丁回頭看這個新來的居然聽著震耳欲聾的野獸吼聲毫無反應。心想這到底是不是個真傻子?當然,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家丁在一個假山邊站定了,張口叫道:“格桑老爹!”
  假山背後果然走出一老頭,佝僂著身子,花白的頭髮,一雙老眼堆滿了眼屎,眯著眼睛看著家丁身後低眉順眼的小廝,上下打量幾眼,不由得笑道:“又送來一頭小羊?只是不怎麼肥,臉皮還這麼黃,不會是有病吧。”
  家丁恭謹回答:“以及請郎中看過了,全身上下沒有任何毛病。”
  老頭子不言語,慢慢地走近,猛地伸出手,一隻皮包骨的老手把住了對方的脈門,眯著眼,似在細細的琢磨著什麼。
  老頭身上濃濃的腥臭味。蘇宇強忍著沒有皺眉頭,繼續低眉順眼站在那裡,看上去就是個又笨又傻的奴才。
  老頭終於鬆開了手,呵呵大笑:“果然是個健健康康的小羊,你們總管沒有欺負我這個老頭子。”
  家丁惶恐答道:“老爹是王爺的貴客,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哪敢在老爹面前弄鬼!”
  老頭子縱聲大笑,笑得就像是惡鳥在哀啼,配合著裡面深處的野獸,聽著著實讓人毛骨悚然。
  那個五大三粗的家丁頭皮發麻,兩腿微微的打戰。
  老頭子總算止住了笑聲,懶懶來一句:“也罷,滾一邊去吧。”
  家丁登時大喜,行個禮:“多謝老爹。”
  轉身就離去,不敢跑,亦不敢快步。雖然恨不得立刻就能插翅飛出這院中。
  慢慢地走著,唯恐讓老爹認為自己不敬。雙腿都有些發軟,走出了一身的虛汗。
  老頭眯著眼,衝蘇宇招手:“小黃羊兒,跟我來。”
  蘇宇沒有邁動腳步,抬起頭,月光下看著對方袖中,慢慢爬出一黑黑的小蛇。
  黑黑的小蛇不奇,奇的是這小黑蛇頭頂上居然長著金色的肉角,瞧著分外詭異。
  老頭歪頭看著自己的袖口,伸手猛地一打,把個長金角的小黑蛇打入袖中,嘿嘿一笑:“你老爹還沒發話,你這個小東西就想自己跑出來玩耍?當真沒了家教了。”
  袖內小蛇嘶嘶作響,老頭子在自己袖上連拍幾把,很快嘶嘶聲停止。袖內沒了動靜。
  老頭在月光下露出稀稀疏疏的幾顆黃牙黑牙,笑道:“小黃羊兒,有沒有被嚇到?”
  蘇宇故作惶恐的:“老爹的小蛇長著金角,漂亮得像年畫上的小龍。但阿大從小怕蛇……”
  說到這裡,身子不住地往後縮。
  老頭不禁大笑:“原來還是頭膽小的黃羊兒……”
  說到這裡,一伸手,抓著對方的臂膀,把個畏縮著的小廝硬拖著,拖到了獸苑深處。

  第七十九章:獅虎獸

  蘇宇裝作不會絲毫武功的普通人,被一個瘦小老頭子拖得踉踉蹌蹌。
  越往深處走,腥臭味兒越重。兩人的腳步聲,引發起成群野獸的吼叫聲。
  前面百米外幾個小燈籠在逐漸靠近。當然,吼聲也在靠近。
  老頭子終於站定了,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眯著眼,厚厚的眼屎幾乎將一雙眼睛完全覆蓋。
  蘇宇這才看清了,隔著一層巨大的黑鐵籠,那幾個小燈籠竟然是獅子的頭,再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竟然是老虎的身子……而且身軀明顯比尋常老虎大許多。
  這幾頭龐大的野獸,竟然都是獅子的頭顱老虎的身!在這陰森森的所在,說不盡的詭異。
  蘇宇從未見過如此怪獸,不禁心下駭然,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驚駭。
  老頭子斜眼瞅見,一張老臉在火光的照映下舒展開來,嘎嘎地笑著,聽上去卻比貓頭鷹的哀啼還要凄慘。
  那幾頭野獸看見老人,搖頭擺尾跑至,礙於火光卻是不敢接近,總共有九個蹲成一排,於十米外對著老頭不住地晃腦袋。
  一時間,鐵籠中,就看到一排老虎身子上猛烈搖晃的一排獅子腦袋。
  蘇宇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場景,在濃濃的腥臭味中,幾欲嘔吐。
  老頭似是感覺到了身邊人的不適,陰惻惻地笑問:“知道我這些寶貝兒都是誰生下來的嗎?”
  蘇宇心裡來一句:“難不成是您老人家的私生子?”
  當然,終歸不至於公然說出這話來,當下傻呼呼地搖頭:“又像獅子又像老虎,阿大沒見過這般稀罕的……”
  老頭放聲大笑,尖著嗓子大笑著來一句:“都是些老虎和獅子的小雜種!”
  老頭把火摺子遞給蘇宇,讓他舉著,再退後幾步,自己把一雙乾枯的老手伸到鐵籠內,溫柔地呼喚:“小雜種,小雜種……”
  “小雜種”們很快歡快跑來,爭相伸出巨大粗糙的舌頭舔著那雙樹皮般的老手,龐大的身子還在地上打著滾,盡情地撒嬌……
  老頭嘎嘎地笑著,玩弄了老半天,直到一雙老手的滿滿的小雜種口水開始往下滴……
  老頭這才心滿意足地縮回手來,不顧兩手粘呼呼的口水,駝著背走到鐵籠另一頭,打開機關,鐵門外拉,出現一個黝黑的洞穴,在老頭子近乎溫柔的唿哨中,體格龐大的小雜種全都搖頭晃腦奔入洞穴。
  機關軋軋聲,鐵門又重新閉合。老頭子用滿是口水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叮噹聲中,鐵籠打開,舉步入內。
  老頭站在鐵籠中,回頭看“黃羊兒”仍然舉著火把不動,催促道:“還不快進來幫我老頭子一塊為小雜種打掃臥房?”
  蘇宇略一猶豫,還是低眉順眼奔過去,從鐵籠中抱過一把大掃帚,費力地打掃著那厚厚的野獸糞便。
  老頭靠鐵籠裡面掃著地,嘎嘎地笑道:“小黃羊兒是不是以為我老頭子要把你一個人留在籠中喂我的小雜種?”
  蘇宇心下默認,口中卻傻呼呼地答道:“這裡這麼髒,老爺一個人收拾不過來,得找個幫手。別人都膽小,只有阿大膽大。所以阿大以後就是老爺的好幫手……”
  語氣是很傻的,說的道理卻仿佛是明白的。
  老頭子聽了後笑得更是嘎嘎的,大笑道:“別人都以為我是找你們這些小羊兒來喂我的小雜種。沒想到你這個阿大,看著比別人傻,心裡面卻是比別人的都明白道理。我這幾個小雜種,每天吃得多拉得也多,我一個怎麼收拾得過來?自然得找個幫手,可那些送過來的羊兒們,不說好好的幫我老人家收拾小雜種的屎尿,反而個個嚇破了膽天天想著逃跑。當然一個都跑不成全都喂了我的小雜種。”
  老頭說著,幽靈一般飄到蘇宇身後。饒是蘇宇也是嚇了一大跳,差點驚呼出聲。
  老頭看出了他的恐懼,當然,第一次陪他老人家來掃獸籠的,沒一個不恐懼的。眼前這個,居然沒嚇得尿褲子,算得上是最膽大的。
  那雙沾滿野獸口水的老手摸上了他的肩,蘇宇強忍嘔吐的慾望,站穩了。
  老頭把他的肩頭板轉,看著他臘黃的臉皮道:“你要是不好好幹活,想著逃跑。你就會以前的那些人一樣,成了真正的羊兒,成了我的小雜種們撕搶的鮮活美食……”
  蘇宇垂下眼皮,看似惶恐答道:“阿大從小就是幹活的好手,阿大不會逃跑……”
  老頭陰惻惻地笑著,果然鬆開手。
  面前的黃羊兒果然低下頭拼命地掃地。
  老頭子滿意地退開兩步,卻聽得骨碌碌聲響。
  “黃羊兒”停了手,眼不眨地盯著腳下。
  一個沒皮沒肉的骷髏,沾滿屎尿,從糞便堆裡滾了出來。
  老頭子看著這個人頭骨,又是嘎嘎大笑:“這個不聽話的羊兒,居然想著逃跑,結果被我的小雜種們吃光舔盡,連點肉渣子都沒剩……”
  蘇宇於糞便的惡臭中再也忍不住,伏下身,張口嘔吐。
  當然,跟著老頭進鐵籠中打掃屎尿的,沒一個不嘔吐的。眼前這個黃羊兒跟其他人也沒多大兩樣。
  這鐵籠中被“吃光舔淨”的人骨甚多,打掃了一半,蘇宇嘔吐了三次。老頭也沒有安慰他,好在這種積是甚多的糞尿總算是收拾了一多半了。老頭也就關上了籠子,和那個嘔吐不止的阿大一同離開了。
  機關聲響,大鐵門打開,“小雜種”們搖頭晃腦奔出來,在乾淨得多的鐵籠內擁抱嘶咬著嬉戲。
  老頭子回頭看籠們的寶貝們,堆滿眼屎的老眼中盡是溫柔。
  “黃羊兒”做事勤勉,加上不再嘔吐,第二天天黑前,已經跟著老頭一同把鐵籠打掃乾淨。
  格桑老爹原本也準備著把嚇破了膽一心逃跑的新人送進去當寶貝們的新鮮活食,又能練爪又能飽腹……不想這個新來的居然不想逃跑還做事那般勤快,自然也打消了往籠內添幾塊人骨的念頭,只是牽出幾隻真羊兒,一隻一隻地塞進籠,看著慘嘶不止的羊兒在小雜種們的爭搶下活生生地被撕成碎塊……老頭的表情甚是滿足。
  蘇宇冷眼旁觀,咬緊嘴脣。
  這老頭如此凶殘,那個彥王把他跟這幾隻雜種養在府中,也不知道到底在打著什麼主意!
  蘇宇表面上木訥老實,每日裡只知低頭幹活,暗地裡早就不知盤算過多少方案。
  當然,在沒有機會見到彥王之前,不會輕舉妄動。
  事情進展得比蘇宇想象得快。
  第三天,老頭眯著堆滿眼屎的眼睛說“王爺當晚要大宴,今晚要帶三隻小雜種去表演……”
  蘇宇低眉順眼,什麼也不問。只嗯一聲,跟在老頭身前身後的侍候著。
  三隻毛皮格外油光閃亮的“小雜種”被塞進三隻大鐵籠中。
  二十多名健壯家丁拉著裝鐵籠的大車,格桑老爹親自押送。蘇宇在老頭後面低眉順眼跟著,王爺親隨在前面引著,在王府內曲曲折折,到一小型競技場。
  至少在蘇宇看來,就像個羅馬競技場的縮小版。
  凹進去一個小小“盆地”,“盆地”上高高在上的懸崖,以奇花異草裝飾著的別緻大花棚。花棚下幾套桌椅,原木雕成,造型古樸,很見雅趣不俗。又有精緻遊廊與平地相接。
  花棚外垂手站著幾個僕役,很快忙碌起來。拿出雪白的紗布把幾套桌椅裡裡外外擦試,然後退後。姍姍而來一隊婢女,捧著食盒,將盒內美酒佳肴一件件放於桌上,然後徐徐退下。
  僕役婢女悉數站在遊廊外。
  所有人屏氣凝神。
  不多時,又有兩隊美婢們挑著燈籠姍姍而來,至遊廊中,雁翅左右。
  當先一人,王袍玉帶,正是彥王。身後還跟著七八名紗羅包裹著的美人,都是王府的姬妾,輕輕移動蓮步,默不作聲跟在王爺身後。
  最後又有兩個粉妝玉琢的少年,臉上薄薄涂著最上等的脂粉,一個穿著粉紅的紗衫、一個穿著蔥綠的錦袍,都是王府的兩個十五六歲男寵,一路小碎步跟在最後。
  再往後,就是總管帶著一隊帶刀側劍的侍衛,守在遊廊外。
  至遊廊,王爺所經處,兩邊美婢紛紛低頭伏身行禮。
  眾人屏氣凝神中,彥王帶著眾美人至花棚下,款款落座。
  蘇宇看得分明,這次高高在上的彥王只帶了幾名姬妾男寵,還有就是一些尋常的侍女僕役以及帶著刀劍護衛,根本沒有那些重金禮聘的高手。
  蘇宇內心狂喜不盡,表面上卻做出一番惶恐的模樣。看看鐵籠中嘶吼不止的那三隻獅虎獸,扯扯老頭子的衣衫,央求著人家:“阿大怕,阿大能不能到上面去?”
  格桑老人本來也沒想過馴“小雜種”時再有多餘人在場,再說這個阿大幹活實在勤快,萬一一不小心被小雜種們撕咬著吃了,也確實可惜……
  當下點點頭,一揮手。蘇阿大果然歡天喜地的跑著長長的石階,奔上面去了。
  奔到遊廊外自然被王府總管攔截。
  總管認出了他居然就是沒死的蘇阿大,眼神中頗多詫異。但親眼看到格桑老頭揮手讓他上來,知道這個小命不該絕的阿大頗受老頭青睞。雖然想不透這個蘇阿大到底是用什麼法子來討得怪老頭的歡心……
  總管沒有多想下去,只知道那個格桑老頭算是王爺另眼看待的貴客,自然得罪不得。
  於是客氣地對面前臘黃臉皮的小廝笑笑,請這位小哥站護衛隊的最末尾位置了。
  蘇宇和其他護衛一同屏氣凝神地站在遊廊外,抬起眼皮,遠遠瞅著花棚下與眾美人調笑著的彥王,漸漸地捏緊了拳頭。
  以他現在的輕功,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從護衛手中奪得長劍再飛身衝入花棚……

  第八十章:怪獸的活食

  突然鐵鏈聲響,從花棚密洞中,硬扯出兩個赤身裸體的少年。
  身形瘦弱,面孔標緻,一身的細皮嫩肉被粗糙的鐵鏈磨出了道道血痕。兩個家丁手拉鐵鏈用力一扯,兩名少年踉蹌而出。
  想是被關黑洞久了,在燈籠下一時睜不開眼睛。眯縫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看清楚了王袍玉帶的彥王。臉上一時驚恐又一時歡喜,全都撲倒著要跪下,無奈身上鐵鏈被家丁重重一拉,兩名少年重重摔倒在地。
  一時間只見兩個雪白赤裸的身子掙扎著,掙扎著想要靠近彥王。眾美人面現嫌惡,紛紛向後退。彥王卻是高貴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饒有興趣的看著腳下像狗一樣爬著的兩個美少年,任由其中一個少年爬到了自己的腳下。
  兩膀大腰圓的家丁察言觀色,見王爺絲毫沒有嫌惡的意思,就握緊手中鐵鏈,一言不發。
  那個爬得最近的少年拼命親吻著王爺的腳面,邊吻邊大叫:“碎玉再也不敢了,碎玉再也不敢了……求王爺饒命求王爺饒命……”
  彥王抬腳輕輕地磕著他的下巴,笑道:“你和赤金背著本王偷情,難道就沒有想過這一天嗎?怎麼偷完情了,兩人都爽了,才爬到我面前喊饒命?”
  碎玉哆嗦著,突然抬頭喊:“碎玉冤枉冤枉,是赤金來勾引的碎玉,是那個不要臉的赤金耐不住寂寞跑到碎玉房中脫光了衣服還主動貼上身……是碎玉沒能把持住,求王爺明鑒……求王爺明鑒……”
  一邊說著,一邊還在王爺腳下拼命地磕頭,幾乎都磕出血來。
  這邊在磕頭,那邊赤金已在大叫:“是碎玉耐不住沒有男人的寂寞把赤金騙到他的房中,說什麼要學寫詩,卻把門關上後強行扒了赤金的衣服……是碎玉這個不要臉的強暴了赤金還來血口噴人……求王爺明鑒……求王爺明鑒!”
  說著砰砰磕頭,瞧那聲音竟比碎玉下的力氣還要大些。
  兩人很快磕了一臉的鮮血。
  彥王饒有興趣地看著腳下兩個互相指責的偷情男寵,俊朗的面容上現出的笑容格外高貴。
  兩犯罪男寵滿臉鮮血都要爬著過來親吻王爺的腳面,彥王眉頭微微一皺,那兩個家丁察言觀色,立刻用力一扯鐵鏈,兩個少年被扯著身子半抬起,又重重落地。
  彥王微微一笑:“瞧你們兩個孩子平日裡倒也伶俐乾淨,怎麼關鍵時候,就想著來弄髒本王的新鞋呢。”
  兩少年哆嗦成一團,砰砰磕頭,連說不敢。
  彥王抬頭,懶懶地來一句:“是時候了。”
  格桑老頭年紀一大把,又隔得遠,但王爺的話卻聽得仔細。衝高高在上的彥王微微一欠身,彥王亦欠身還禮。
  格桑老爹露著不多的幾顆牙笑道:“是時候了。”
  用力一甩手中黑色長鞭,竟轉眼把鐵籠門打開,三隻大鐵籠衝出三隻獅虎獸,滿場繞走,吼聲震天。
  兩名少年都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聽那怪獸的吼叫聲,嚇得幾乎暈去。抬頭面對王爺歇斯底裡的喊叫,一時間就聽到兩個人的互罵聲:
  “是他勾引了我!”
  “是他強暴了我!”
  ……
  這兩句話並沒怎麼重複,鐵鏈鬆開。兩個兀自在互相指責的少年被推下花棚,落在差不多十米深的場地。
  一名少年被摔得當場雙腿斷折;另一名少年摔得盆骨折裂。
  也不知道是家丁們有意還是巧合,兩名少年恰恰摔在了一處,滾成了一團。
  王爺不禁笑道:“兩個孩子,居然死前都不忘來一腿……”
  眾美人齊聲大笑。
  怪獸吼叫聲,那兩個爬都爬不起來的少年不再互相指責,竟是齊聲大罵:
  “元湛,你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姓元的,我們死後化成厲鬼也絕不饒你!”
  ……
  怪獸大吼聲,兩個少年立刻被三頭怪獸龐大的身軀覆蓋在身下。
  於是不再有罵聲,只有不似人聲的慘叫聲響徹在整個夜空,當真是慘絕人寰。
  原本嬉笑的美人們全都止了聲,臉上皆有不忍之色。
  彥王微笑著看著下方鮮血飛濺的場景,像是觀賞著極其精彩的演出,慢悠悠地笑道:“格桑老爹的寶貝們是不是比上次有點瘦了,回頭再送些肥羊小牛過去,可不能讓這些可愛的小雜種們挨了餓……”
  家奴未及答言,突然破空聲。
  只見一個面皮臘黃的小廝奪過護衛手中的長劍,幾個縱躍衝入花廊,連人帶劍撲向彥王。
  花廊內不過是些美人家奴。等護衛們反應過來,他們的王爺已經從腰中抽出軟劍,與刺客戰在一處。
  護衛們拔刀拔劍的就要衝去,卻哪裡衝得過去?總管心思轉得極快,知道這些護衛根本不是刺客的對手,立刻飛奔而去,去請王爺重金禮聘的府中高手。
  花廊人多地方小,兩人都有些施展不開手腳。
  彥王養尊處優,但還是從小習得一身驚人的武藝,但要說和蘇宇正面交鋒,論身手實力卻還是要差些。
  好在花廊上擁擠的美人甚多,打得驚險了,順手抓一個過來擋在向前,對方果然收手。也就趁勢避開。
  蘇宇不願濫傷無辜,卻總是在關鍵時刻被對方手中的人肉盾牌及時擋開。心下焦躁,突然大吼一聲:“還不快逃?”
  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美人們果然爭先恐後向外逃去,最後那個穿粉紅紗衫的男寵逃得慢了些,被彥王一把抓來,向刺客推去。
  蘇宇下意識一閃,那個男寵登時擦著自己的身子直飛了出去,落下懸崖。
  蘇宇當時就一呆,聽得下方活人的慘叫聲與怪獸們的嘶吼聲……
  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彥王的軟劍已襲至面門。蘇宇退不得亦進不得,甚至來不及劍劍格擋,只有向右急閃,軟劍從左肩上劃開,劃出一個長長的口子。
  彥王心下一喜,就要趁勢追擊。對方手持長劍閃電般揮出,彥王那柄軟劍,竟是被擊得飛上了天,在空中滴溜溜打個旋轉,直直地落入了“懸崖”下。
  彥王空手立在那裡,蘇宇舉劍就要刺向對方……
  一團灰影撲至,灰布衣裳的格桑老爹擋在彥王身前,伸手一揮,黑鞭襲向對方,獰笑道:“真看不出來你這個小黃羊兒居然是假扮白痴的高手,還想行刺王爺,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黑鞭把個蘇宇席捲在內,蘇宇被迫得手忙腳亂,幾次都差點掉出花棚。
  已經聽不到人的慘叫,只有怪獸的嘶吼聲響徹在整個夜空。
  彥王已經在格桑身後溜出了花棚,在眾護衛的簇擁下飛奔逃離。
  蘇宇眼睜睜看著對方逃開,卻無法追上。在怪老頭鬼魅一般的黑鞭籠罩下,知道時間拖得久了,再來幾個高人,只怕自己真的要陷身此地了。
  蘇宇心下憂急,卻也只能靜下心來凝神對戰。於對方重重鞭影中終於發現一空隙,長劍猛地刺入,格桑手腕中劍,大叫一聲,黑鞭飛下了懸崖。
  怪獸們聽到主人的大叫聲,當下吼叫聲更是震耳欲聾。
  蘇宇見彥王尚在視線範圍內,還能追得上。還想持劍追殺,不想格桑一隻樹皮般的老手向自己伸來。蘇宇見對方空手,當下不以為然。很快想到了……卻已是來不及。
  老頭袖中竄出一小蛇,金冠黑身,張口咬在了蘇宇手背上。
  蘇宇伸掌拍下,竟把小蛇在手心上拍扁。
  但與此同時,竟是頭暈目眩,站立不穩。
  蘇宇心知自己身中劇毒,懷中有杜若贈送的解毒藥,只是哪裡容許他伸手取藥?
  老頭見愛蛇被拍成一堆肉醬,當下睚眥欲裂,不假思索,雙掌推出。
  蘇宇眩暈下根本來不及閃避,被推得整個身子平平向後飛出,直直地墜了下去。
  格桑剛剛獰笑一句:“打死我的小寶貝,就讓你死在我的大寶貝爪牙下……”
  沒能說完,登時面若土灰,此人身中劇毒,就等於抹了毒藥的鮮肉,大寶貝們吃了,還不得個個毒發身亡?
  格桑老頭大驚大悔下撲到花棚銅欄桿上,望著下方,只見那個“黃羊兒”居然是整個人躺在一頭獅虎獸背上掙扎而起。
  蘇宇身中劇毒,一時使不上力氣又在對方掌力下脊背朝地從高處摔下,本來是非死即傷。
  不想其下盤旋著三頭獅虎獸,蘇宇落下的位置極是巧妙,居然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一頭膘肥體壯的獅虎獸身上,把一個龐大的怪獸竟然砸得趴倒在地。
  蘇宇本來就有些眩暈,那頭怪獸被砸得同樣發暈。
  等眩暈中的蘇宇從厚厚的肉墊上滾落一邊,皮糙肉厚毫發無損的怪獸也晃晃腦袋從地上爬起。
  幾名高江湖異士在總管的指引下飛身過來,立刻成一個小包圍,把王爺護在中心。見王爺毫發無損,這才鬆口氣,還問刺客在哪兒?
  王爺笑得很高貴,示意大家看下方,落在怪獸身邊的一個布衣少年。
  彥王笑容滿面:“可巧了,諸位可欣賞一下怪獸吃活人的好戲。”
  蘇宇終於稍稍清醒過來,骨碌碌聲響,一枚人頭滾到身邊,被啃吃了大半,尚有一隻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瞪視著自己……
  蘇宇驚駭中抬起頭,只見那三頭怪獸,正在向著自己慢慢靠近。

  第八十一章:唐盈兒

  蘇宇頭暈目眩,一時竟站不起身來。看著三頭猛獸向自己靠近,手中無劍,無法抵擋,亦是無法逃離。
  蘇宇僵直著身子坐在那裡,最近的一頭獅虎獸,挨近自己,竟是低頭一伸舌,親熱地舔著自己的手。
  蘇宇一呆,另兩頭獅虎獸亦是靠近,一個舔頭髮、舔臉頰;另一個躺在地上,亮出肚皮,跟個小貓一樣的調皮打滾。
  蘇宇整個人呆在那裡,三頭猛獸跟體積龐大的家貓似的,圍著他親熱嬉戲。
  高高在上的眾人,原本等著看吃活人的好戲,這一下全都呆住了,面面相覷。
  蘇宇臉上的油彩麵粉被舔了大半,真面目顯露出來。彥王遠遠地瞅見了,暗道一聲:“果然是你這個小蘇宇。”
  格桑老頭嘴巴張得比別人都大,猛一拍頭明白過來。
  蘇宇跟著他連日打掃籠中的糞尿,沾染上了一身小雜種們的“氣味”,於是這些小雜種居然把對方當“自己人”了,就跟見了他格桑老頭一樣,要多親熱有多親熱。
  格桑先是大驚,又是大喜。心想小雜種們總算不會吃“抹了毒藥的鮮肉”了。
  格桑老爹自己大喜,別人卻是大不喜。
  彥王陰沉著臉:“到底是怎麼回事,還不快讓格桑這個老頭想辦法?”
  總管一路小跑奔去把王爺的意思轉達。格桑卻表示得很無奈,指著落在下文的黑皮鞭說沒了這種特殊的皮鞭就是他格桑本人也使不動小雜種們。
  蘇宇嗅著自己身上跟怪獸們相近的氣味,也明白了過來。從懷中取出杜若親手配製的解藥,吞下。眩暈的滋味果然減了大半。
  但那怪蛇必然是怪毒,杜若的一丸解藥解平常蛇毒自然沒有問題,但要是解如此奇毒,只怕還不夠。
  當然,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現在要緊的是逃離王府。
  彥王身邊那幾個高手只怕很難對付,而且自己體內毒性不定什麼時候發作。
  蘇宇瞅見不遠處的黑色皮鞭,撿起。
  獅虎獸們眼巴巴瞅著皮鞭,似在等待命令。
  蘇宇模仿著最近幾日親眼見到的老頭揮皮鞭的姿態,啪啪幾聲大響,把手中長鞭揮起。
  三隻獅虎獸果然望著揮動的皮鞭,連蹦帶跳。
  這三頭怪獸模樣怪異不說,體積還十分的龐大,蹦跳起來卻像是淘氣的小貓,當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蘇宇揮舞著長鞭就像是在駕著馬車,抽打在怪獸身上就像是抽打在任勞任怨的馬匹身上。
  那三隻怪獸果然被抽打著掉了頭,向石階上方奔去。
  上面人群登時大亂,幾乎所有人哭喊著奔逃。
  彥王的臉色也登時變得慘白,看著三隻呲牙咧嘴歡快蹦跳而上的怪獸,不由得後背直冒冷氣,拔腿就逃。
  那幾名高手本來還是寸步不離彥王保護著,回頭瞅見那個布衣少年居然揮著長鞭驅趕著三隻猛獸向彥王這邊奔來,饒是江湖異人們藝高人膽大,也在三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三頭猛獸追逐下,嚇得面無人色,四散奔逃。
  彥王周圍很快沒了護衛,只有一個人在前面狂奔著,後面三頭猛獸緊追。
  蘇宇一咬牙,加大揮鞭的力度!
  前面的彥王跑得太急,被腳底一塊大石絆倒。
  從來沒有被嚇成這個樣子,他掙扎著爬起,又摔下。回頭,跑在最前面的一頭猛獸竟是要撲來!
  眼看著那頭猛獸就要撲向彥王。
  一團灰影撲至,擋在彥王身前,那頭猛獸猛地停步,看清楚是自己的主人,蹲下。
  三名猛獸全都在自己主人的手勢下蹲下。
  彥王靴子掉了一隻,頭上的金冠也滾落草叢中。披頭散髮,狼狽萬狀,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彥王生來儀容高貴,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還是平生來頭一遭。
  披頭散髮的彥王跌跌撞撞地跑出老遠,才放慢腳步,咬牙切齒來一句:“小蘇宇,總有一天會把你抓到手,到時候……本王絕對不會輕饒得了你。”
  蘇宇頭腦一陣眩暈,知道毒性又在體內發作。曉得這個時候已經無法衝破格桑老頭的阻礙去殺彥王,而且那些已經逃散而去的高手萬一再奔回來一兩個……
  手中無劍,體內有毒。
  那個老頭子看著對方被舔去偽裝的雪白俊臉,嘎嘎地笑著:“蘇阿大,你原來這般漂亮。裝傻裝了這麼多天,如今揮鞭子玩我的小雜種們,手法也真是靈便。”
  蘇宇又是一陣頭暈,身形晃一晃。
  老頭對他中了蛇毒後居然支撐了這麼長時間頗有些詫異,一時猜不透對方的底細,怕對方還藏著多少古怪又是在玩什麼花招……當下竟不敢動手。
  蘇宇曉得毒性真正發作起來後果不堪設想,扔下鞭子,飛身離去。
  格桑撿起鞭子沒有追上去,心中顧慮重重。一方面還真怕這個聰明的蘇阿大是在故意示弱誘敵;另一方面也是怕真把人抓到手後,會被彥王府上下設法喂了小雜種們。
  一旦中了蛇毒,那就是一塊活生生的毒藥。小寶貝變成肉醬已經夠讓人心疼了,大寶貝們再有個三長兩短,他格桑可是心疼不起了。
  好在看清楚了對方的真面目,只要此人在帝都,總有機會抓住他為慘死的小寶貝報仇。
  王府到處都能聽到“怪獸跑出吃人”的消息,正是大亂的時候。蘇宇提氣急奔,一路上竟是無人攔阻。很快奔出了王府高墻。在街上遇到一騎馬,將馬上那人拖下,奪過馬來,飛身而上,策馬狂奔。
  還想再摸出一丸解毒藥來,卻只摸出幾粒傷藥來。蘇宇這才想起那解毒藥丸似乎只有一粒。明顯感到眩暈,只有強撐著,向杜若府上的方向奔去。
  連奔了幾條街,還沒到及,不想眼前越來越模糊,蘇宇支撐不住,竟然身子一伏,伏在馬上,暈了過去。
  那匹馬沒了人鞭策,自然是漫無方向的亂跑,專往人少的地方跑去,離杜府越來越遠。
  漸漸地奔到了城郊,已是一片荒野。
  馬奔得急,一不小心前蹄踏入一土坑中,當下身子一晃,跪倒在地。馬背上昏迷的蘇宇滾在了野草叢中,亦未甦醒。
  那馬晃晃腦袋,覺得身子輕了不少,也就從地上慢慢地站起。晃著馬尾,不緊不慢地走開了。
  野草足有半人高。
  風吹草低,蘇宇臉朝下趴在地上的身形在長草拂動中若隱若現。
  此地極是荒蕪,少有人經過。偶爾只有幾隻野鼠野兔,時不時出沒在布衣少年身邊的野草叢中。
  應該說蘇宇還是幸運的。
  野草叢中不僅僅是野草,草中散落一些木塊,剛剛下了雨,長出不少新鮮的蘑菇;夾雜在野草叢中,生長著一些說不出名字的野菜,都是附近貧寒人家經常來挖了吃的;還有些野花,雜在野草中,於風中輕輕地搖擺,很是絢麗多彩,常引得附近愛花的少女跑來采摘。
  才過了一柱香的功夫,遠遠的就走來一荊釵布裙的女孩,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
  一身綠底黃花的衣裳,挎著一竹籃。此時已是深秋,又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不合身的衣裳自然有些臃腫,顯不出身形,但面色紅潤氣色很好,相貌算得上中等偏上,一雙眼睛很大很亮,顧盼生輝,給原本平平無奇的臉上增添一種靈動的韻味。只一雙眼睛,讓整個人都漂亮了許多。
  那名少女彎腰在草叢中尋找著蘑菇與野菜,慢慢地向前移動著,抬頭,看到一朵新長出來的花兒,粉嘟嘟的盛開在了風中,隨風輕擺,嬌柔無限。
  布衣少女看了甚是歡喜,蹦跳而來,把花朵兒采下,深深地嗅著,嗅著那種鮮花的甜美氣息,閉上眼,整個人都幾乎陶醉了。
  慢慢地睜開眼睛,把花兒小心地插在了發中。想起了前方還有條小河,可以照得見人影。於是拎著竹籃,蹦蹦跳跳向小河奔去。
  少女險些被絆倒,等她踉蹌著站穩了,這才看到腳下俯臥著一個人。剛開始以為是個死人,嚇得面無人色。及至感受到“死人”的溫熱,這才壯起膽子,把人翻過來。
  “死人”臉朝上,雙目緊閉。
  少女啊一聲大叫,竟把手中竹籃扔到一邊。
  籃子中蘑菇野菜滾了一地。
  少女瑟瑟發抖,顫抖著爬過去,伸手探對方鼻息,弄明白對方還活著,這才喜極而泣,哭道:“蘇公子,你……你還活著!”
  布衣少女正是風火堂地穴外在受傷倒地的趙鈞身邊痛哭流涕的賠錢貨。
  那日豹奴率手下把大人抬回將軍府,順便也把那個曾與大人同騎一匹馬又大哭不止的貧家女孩兒帶回了將軍府。
  趙鈞在太醫在醫治下很快甦醒,從此有了一段精心調養的時間。這段時間裡,趙鈞像換了一個人,很是消沉。倒是對那個帶回來的賠錢貨姑娘,格外照看。
  趙大人嫌“賠錢貨”這個名字太也難聽讓人叫不出口,問清楚對方姓唐,又覺得人家女孩又窮又瘦,且一張臉黃黃的很平淡,獨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稱得上是“水盈盈”,索性起個好聽名字叫“盈兒”。
  貧家女也覺得“唐盈兒”比賠錢貨好聽了許多,當下歡喜拜過。
  唐盈兒在府中被下人們尊稱為小姐。趙鈞有心認她做義妹,唐盈兒卻是惶恐不安連說自己配不上,也不願作將軍府上的小姐,覺得一天到晚吃喝拉撒都被一群奴僕盯著伺候著……實在是全身上下極不舒服。
  在將軍府做了沒幾天小姐,著實過不慣富貴日子,只有告辭。趙鈞見對方果真是不願意,就特地派人護送回家,又贈送了不少銀兩。唐老爹有心卷著銀兩跟賣湯餅的孫寡婦去過兩個人的好日子,被將軍府的豹奴及時發現,頗恐嚇了一番。
  恐嚇的結果是孫寡婦嚇得再也不敢來找唐老爹,唐老爹不僅將銀兩全部還給女兒,從此還再不敢在女兒面前大聲說話。
  唐盈兒拿出十兩銀子拜師學藝,學會了做一手好糖糕。從此開了個唐糕店,小生意做得順順當當,很快豐衣足食,日子也越來越富足……
  日子過得好了,氣色自然越來越好。原本黃黃的臉漸漸地變得白皙,因長期饑餓凹進去的面頰也慢慢地豐滿了起來。眼睛比以前更亮,整個人漂亮了許多。加上有手藝,家境開始小康,最近一段日子,媒人幾乎踏破了唐糕店的門檻。
  唐盈兒生性羞怯,沒有應任何一家求親……日子過得好了,仍然像以前一樣經常挎著竹籃外出采摘野菜蘑菇……沒曾想,在這荒郊野地發現了蘇公子。
  自從上次一別,已經過了有半年多。
  唐盈兒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止住哭聲,看蘇公子面色發黑,明白過來對方一定是中了劇毒。果然在對方手背上看到一個小口子,兀自往外淌著黑血。看得出是蛇咬的……
  唐盈兒沒有再猶豫,抓起公子的手,放在脣邊用力地吸吮著。
  吸出一口口的黑血,全都吐地上。
  直到往地上吐出一大灘黑血來,那手背傷口上流出的鮮血才變成了正常的紅色。
  唐盈兒微微有些目眩,口內發苦。當下吃力背起尚自昏迷的公子,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二章:地窖驚魂

  待格桑老爹驅趕著小雜種們回了獸苑,擅長丹青的彥王就立刻親自繪了蘇宇的頭像,令府中師父畫師們連夜仿繪,至天亮,已有上百張“逃犯”畫像分發給王府護衛及衙門中。
  並且懸賞,有提供情報者,賞黃金百兩;有捉拿逃犯者,賞黃金千兩。
  於是當日就有上百個小分隊拿著逃犯畫像全城搜捕。
  彥王知道格桑老爹的金冠蛇是奇毒,對方即使沒死,此刻性命也去了大半條。定不會走遠。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蘇宇獨身一人,身中劇毒,自然不難捉到。
  怕只怕蘇宇現在是在趙鈞的庇護下。
  不過彥王曉得最近兩三個月大婚後的趙鈞一直在尋找那個叫蘇宇的男寵,整個人都因此變得有些失魂落魄。這件事早就在整個朝中被眾大臣們悄悄地傳為笑談。
  而且嚇破了膽子們的下人們已經爭相說清楚了,那個賣身入府的蘇阿大已經獨自在王府中潛伏了有大半個月。
  可以肯定的,趙鈞定然不知曉最近一段日子蘇宇是藏在了自己的王府中。
  於是彥王沒有把事情張揚開,只說王府中一件要緊的寶物被畫像上那個混入王府中做奴叫蘇阿大的小賊偷走,所以這個逃跑的“小賊”是非抓回來不可。
  於是當日,無數隊人馬在帝都橫衝亂撞。有王爺的指令,又有不知多少平民人家遭到了搜查。
  唐盈兒雖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貧家姑娘,但眼神很好,遠遠的就從軍爺手中的畫像上瞅見了蘇公子的輪廓,又見一幫軍爺拿刀拿劍凶神惡煞地喝問,當下嚇得心驚肉跳。趁挨家挨護搜查的軍爺還沒有查到唐糕店,趕緊奔回自家後院。
  後院那個地窖閒置著快半年沒開啟過了。賠錢貨打開地窖,一股陳腐霉爛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由得屏住呼吸。
  唐盈兒心驚膽戰,只覺得墻外鐵騎的聲音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當下也顧不上下地窖查看,奔回房中,把炕頭上尚且昏迷不醒的蘇公子連抱帶拖,拖到了後院。
  蘇公子剛剛傅了草藥,本來應該靜養,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地窖裡的那股霉味兒此時散得差不多了。
  唐盈兒臉憋得通紅,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個昏迷中的公子拖到了地窖中。黑暗中爬出,拿大木板把缺口掩上。見木板上明顯是被動過的痕跡,趕緊抓幾把土泥堆上,再來一些稻草,灑了好些秕谷,轟著自家的雞群,在地窖上方周圍一大片地兒,於土泥中尋著啄秕谷。
  然後奔回房中洗臉洗手,洗乾淨土灰。再去廚房中抓了滿身的麵粉,身上再灑上一小把糖,看上去就是個正在做糖糕的小模樣。
  唐盈兒剛剛揉起了一團面,就聽得外面的砸門上。又是嚇得險些坐地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跑去開門,卻被衝進來的軍爺們險些撞倒在地。
  唐盈兒貼著墻好不容易站穩了,就被一群軍爺舉著畫像凶神惡煞地問:“這個人到底在什麼地方?”
  畫上的頭像當真是惟妙惟肖,唐盈兒身子搖搖晃晃、驚得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尋常人家的小女子沒幾個不是被軍爺們嚇破了膽的。幾名軍爺登時哄堂大笑,見小姑娘模樣還真不差,身上又有一股糖糕的甜香,就有兩三個軍爺涎皮涎臉的想湊過來調戲人家姑娘,好在為首的是個持重的,還真怕那幾個色迷迷的軍爺調戲良家女子鬧出事端,立刻喝止住了。只說抓人要緊,帶領著手下一陣風兒似的衝到了後院。
  唐盈兒貼著墻站在那裡,腿都有些發軟,心下著實惦念著公子,也就定定神,扶著墻站穩了,長出一口氣,追入了後院。
  柴房被喘開,裡面翻了個亂七八糟。七八個軍爺拿刀拿槍,在院中一陣亂翻。
  一群吃砒谷的雞全都撲扇起了翅膀,咯咯亂叫,滿院亂飛。
  幾個軍爺在院中一頓亂翻,充其量找出幾枚雞蛋。立刻被愛腥的軍爺磕開了倒自己嘴裡。
  唐盈兒靠墻根站著,臉色煞白。一個五大三粗的軍爺恰恰就站在地窖上方的木板上。
  軍爺們也只當小姑娘是被幾位爺嚇得,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幾個剛剛喝下生雞蛋的軍爺舔舔嘴巴,說這小院果然沒法藏人,兄弟幾個再到前面看看。
  所有人轟然答是。只有站在地窖上方的“五大三粗”猛一跺腳,抱怨一句“大清早的飯都顧不上吃就出來搜人……”
  喀嚓一聲響,腳下木板斷折,那軍爺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院中立刻鴉雀無聲。
  唐盈兒仍然站在那裡,卻是邁不動腳步,說不出話。
  險些摔倒的軍爺驚道:“下面有個洞!”
  為首的很老成:“是冬天儲存大白菜的地窖,很多人家都有。”
  後面幾個軍士面面相覷,來一句:“地窖內可以藏人。”
  竟沒有人回頭向墻根兒下險些暈倒的唐盈兒看一眼,一窩蜂跑來揭木板,露出一個黑黝黝地洞,就要跳下去。
  終歸是沒有人跳下去,因為地窖中居然竄出一條碗口粗的大蛇。
  軍爺們大叫著轉身就逃,那條大蛇看樣子並不想吃人肉,哧溜哧溜著竟爬上了墻,爬出了小院。
  眾軍爺這才站定了,驚魂未定,站在那裡只是喘氣。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一個年紀輕的還問:“蛇出去了,是不是再下地窖去查查看!”
  眾人白眼相向。
  一個平日裡最聰明的軍士還反問:“你覺得地窖下那麼一條大蛇,還有可能藏人嗎?”
  年紀輕的傻傻的搖頭。
  當下又有幾個隨聲附合:“我們都看清楚了,地窖裡根本沒有人。”
  那個年輕的還發了下呆,畢竟剛才大家看到的地窖是黑黝黝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怎麼可能知道裡面有人沒人?
  不過心中的疑問還是忍著沒有說出來。平日裡這幾位大哥說話做事就比他這個最年輕的聰明,自己既然是最笨,就應該聽幾位大哥的話。不然的話,開口也徒惹大家嘲笑而已。
  眾人達成一致,自然是在為首的率領下離開這個看似平常的後院。
  當然,這群人中多半是聰明的,或者說是自以為聰明。地窖中既然能跑出一條碗口粗的大蛇,自然也有可能跑出第二條,或者說還潛伏著一個同樣厲害的。
  萬一一不小心,下地窖被蛇咬傷,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小命兒歸西,豈不太也虧大?
  軍爺們很快離開了唐糕店,臨走的時候,誰也不忘從廚房裡抓幾把新鮮的糖糕塞嘴巴裡。
  大清早的就沒怎麼吃東西,今天的中飯不曉得能不能吃得上。還不知道要往前搜查多少戶,再不隨手抓點吃的慰勞軍爺的肚子,豈不太也沒天理?
  唐盈兒貼著墻慢慢地坐下,只覺得全身虛脫。歇了沒一會兒,趕緊掙扎著爬起,踉踉蹌蹌奔到了地窖邊上,望著那個黑黝黝的大洞,想起了那條碗口粗的大蛇……
  唐盈兒從小最怕蛇鼠之類的東西,換成平常,她說什麼也不會下到鑽出一條大蛇的地窖中。
  但此刻,裡面還有蘇公子。居然把蘇公子藏在了有蛇的地窖中……萬一……
  唐盈兒簡直不敢想下去,可又不能不想。她終於鼓足勇氣,一咬牙,搬過梯子來爬下了地窖。
  還好沒有遇到第二條蛇……
  好不容易把蘇公子弄出了地窖,在陽光下查看清楚了,沒有新的傷口。這才鬆口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把蘇公子連抱帶拖的弄回了屋內。
  唐盈兒心下高興,想那條大蛇還真是條不咬蘇公子的好蛇。
  她卻不曉得,咬傷蘇公子的那條金冠小黑蛇是一種毒性極強的靈蛇,尋常的蛇(無論大小)見了那蛇也只有俯首稱王的份兒。
  蘇宇中了蛇毒,又將小蛇拍爛在自己手背上,身上尚有一絲蛇王氣味。加上全身的腥臭(沾染上的野獸的氣息),自然讓尋常大蛇對自己退避三舍。
  若不是杜若的解毒靈丸,此時的蘇宇,早已氣絕。
  唐盈兒按著尋常解蛇毒的方子,熬了一大碗濃濃的藥汁,給蘇公子灌下。好在對方昏迷中倒也不抗拒,費了一個時辰,一大碗湯藥居然灌進去十之八九。
  唐盈兒心下歡喜,捧著空藥碗離去。
  過了一天,公子身上的髒臭可是隔著兩重屋子都能聞得到。
  年輕姑娘臉嫩,本來是怎麼也鼓不起那個勇氣……
  但蘇公子那般漂亮的人物,豈能每日醃臢地躺在炕上?
  唐盈兒花了一天時間鼓起勇氣來,燒了滿滿一桶的浴湯,閉著眼睛把公子骯髒不堪的衣裳扒下,再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把公子抱入浴桶中。
  唐盈兒滿臉通紅,倒也花了半個晚上把公子從頭到腳清洗乾淨。
  連炕上的被褥,也全都換了一套嶄新。
  蘇宇一連昏迷了五天。
  這五天中,迷迷糊糊中依稀能感覺到有人把自己輕輕扶起,給自己灌下了許多或苦或甜的湯汁。
  蘇宇偶爾會勉強睜開眼睛,眼前卻是模糊一片。不知不覺中,他又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第八十三章:柳暗花明

  將軍府。
  瓷瓶破碎聲、桌椅倒地聲……
  庭院中奴僕們匆匆抬頭,又立即低頭。
  房門突然打開,趙大人黑著一張臉,衣衫有些凌亂,從他那新收拾出來的臥房大踏步走出。
  背後穿金戴玉的格麗公主奔出,站在門口大叫道:“趙鈞你給我站住!”
  對方卻走得更快了些。
  格麗咬著嘴脣差點哭出來,拔腿就要追上,卻險些被長長的錦裙絆倒。
  艾布趕緊把公主扶穩了,格麗在他臂彎裡踉蹌著站穩,看著將軍大人高大的背影轉過園門消失不見,淚水在眼眶中轉了幾轉,終於滾落下來。
  艾布一揮手,立刻上來幾名月茲國侍女,把哭泣著的公主扶回了臥房。
  庭院中奴才們都自覺地走得遠些了。
  艾布被公主叫進了房,門虛掩。格麗淚流滿面:“我就這麼惹人討厭嗎?他居然正眼都不肯看我一眼。”
  艾布低頭:“公主是月茲國第一美人,只是趙大人行為怪僻,只好男風。是公主命苦……居然下嫁給這麼個只愛男人的男人。”
  格麗卻仿佛什麼也沒聽到,只在那裡重複著:“我只是在他身後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沒錯,我格麗是主動想抱自己的夫君,他居然一把把我推開!他沒有正眼看我,但他臉上那表情……仿佛是嫌我髒!”
  幾名侍女屏氣凝神。
  艾布趕緊道:“公主是天下最美麗最純潔的少女,是趙大人過於怪僻……公主多心了。”
  格麗哭著笑道:“我的行為舉止,甚至都不像個合格的公主……”
  她沒有再說下去,望著前方,卻是眼神空洞。
  剛剛在臥房中,只有她和趙鈞兩個人。
  她堂堂公主居然只因想要擁抱一下自己的夫君那寬闊厚實的肩膀……就被對方推倒在地,然後……然後她似乎什麼也沒想就撲了過去,撲在了夫君身上,扯著他的衣服,卻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種吃了蒼蠅般的表情……
  她被那種表情驚呆了,停下手,趙鈞伸出手,又把她重重地推開,連帶著倒下了一片桌椅。格麗倒在地上,把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青花瓷踢倒。瓷瓶摔得粉碎,她眼睜睜地看著趙鈞一把推開門,大踏步地走出。
  ……
  格麗突然嚎啕大哭,在滿地的碎片中,哭得不能自已。
  家奴很快牽來那匹皮毛油亮的棗紅色千里馬,趙鈞沒有飛身上馬,握著馬鞭,怔怔地站在那裡。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
  是去郊外打獵?還較場觀看操練?還是和那些朝中同僚去酒肉天地?
  ……
  沒有一樣能讓趙大人提得起興致來。
  府中男寵絕跡,大半年來再也沒有去喝花酒。娶了公主後,人人都道這位擔當和親大任的將軍大人是懼內。誰又能想到,趙大人絕足風月場所,竟只是為了一個男人……
  趙鈞突然抬起頭來,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他直直地盯著一個白衣少年的背影,拔腿奔去。
  那個白衣少年慢慢地走著,很快被身後人追到。趙鈞一把抓住他一條手臂,驚喜道:“小宇……”
  少年回頭,趙鈞登時面若死灰。
  對方眉清目秀,但分明不是他的小宇。
  那個少年認出了趙鈞,知道對方就是全帝都聞名的酷愛男風的護國大將軍。當下驚得臉一白,用力甩開那隻大手,拔腿就跑,平日裡羸弱,這個時候居然跑起來跟個兔子似的,邊跑還邊回頭,惟恐對方還要追來。
  趙鈞低下頭,轉身,慢慢地走回。在府門外下人們的屏氣凝神中,飛身上馬,拉轉馬頭,向城外荒野奔去。
  大力揮鞭,胯下馬被鞭打得長聲嘶鳴,撒蹄狂奔,當真是雷馳電掣一般。
  轉眼就要奔出十里路,眼看就要到城外。前方拐角處突然橫出一小隊人馬,趙鈞急急勒馬,與領頭人堪堪地擦身而過。
  不想領隊的人胯下馬還是受了驚,一聲長嘶,人立起,將背上那個軍士摔下。
  這一下一群軍士全都不讓了,縱馬向上,把棗紅繭袍的大漢圍在中間,大聲喝罵。
  轉眼被罵了幾聲“娘……”趙鈞臉色一寒,一揮手中馬鞭,只聽得周圍慘叫連連,七八個軍士全被馬鞭掃中面門,捂著臉上的深深血痕全都滾下了馬。
  趙鈞哼一聲就要縱馬離開。身後那個被撞倒的急急奔來,在將軍馬下單腿跪地,呼道:“卑職參見趙大人。”
  趙鈞見對方裝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軍士,體格肥胖,但面生。曉得對方是認出了自己,點點頭,就要離去。
  不想那個跪在面前的胖軍士急呼兄弟們:“還不快來參見咱們的護國大將軍趙大人!”
  一群“破了相的”軍士們一聽剛剛被大家罵的居然是護國大將軍,全都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跪在馬前,連呼“有眼不識泰山”“求大人寬宏大量”“饒了小的一命。”
  趙鈞不由得皺眉,哼一聲:“還不快給我滾開!”
  七八個軍士忙不迭地滾開,讓出道來。
  趙鈞還沒策馬,突然拐角處轉出一女子,拎著竹籃,一抬頭,看見了一群軍士跪在將軍馬下,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看將軍再看看那群軍士,轉身就跑。
  趙鈞一眼認出對方就是和蘇宇有不解之緣的唐盈兒,見了自己卻跟見了鬼似的。心下頗有些詫異,喊著她的名字,對方卻撒腿跑到拐角裡面去沒了影兒。
  軍士察言觀色,見那個平民女子居然如此不識好歹。自然有兩個追上,把姑娘揪到了將軍馬下。
  唐盈兒被兩個軍士揪著,險些哭將出來。
  趙鈞登時大怒,揮起馬鞭,把兩個不識好歹的軍士抽得滿地亂滾。
  其他軍士認出就是昨天大清早從自家後院鑽出一條大蛇的賣糖糕姑娘。沒想到這位姑娘居然認識大將軍,將軍看樣子還很能護著她。這一下全都嚇得呆了。
  趙鈞看對方手中半籃子草藥,當下關心地問:“家裡是不是有人病了?倘若病得厲害了可以來將軍府找我,我可以幫忙找個好大夫。”
  唐盈兒卻是看看趙鈞再看看那幾個搜過自家後院的軍士們,強忍眼淚,拼命搖頭。
  趙鈞一時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對方籃子中瞅幾眼,再嗅著空氣中淡淡的草藥味兒,已經分辯出是解蛇毒的藥方。微笑道:“家中有人中了蛇毒了嗎?”
  唐盈兒不說話,旁邊軍士替她說:“她家後院地窖裡有條碗口粗的大蛇,估計是有人挨了咬。”
  趙鈞剛說一句:“家裡有了蛇不方便住人,要不到我府中來或者另外找個地兒吧……”
  唐盈兒結結巴巴來一句:“我有事……得趕緊回去!”
  轉身就跑,在拐角處絆了跤,竹籃中草藥灑了一地,被唐盈兒手忙腳亂拾掇起,轉眼跑沒了影兒。
  有了前車之鑒,將軍大人不下令,七八個軍士屏息靜氣,誰也不敢亂動。
  跑出老遠,唐盈兒一跤倒地,心想這個趙大人居然和那些來搜捕蘇公子的是一夥兒的。蘇公子到底是怎麼得罪的趙大人,才讓趙大人這麼費大力氣率手下全城搜捕?
  當然,這個問題不重要,她只要能知道趙大人對蘇公子是不利的。那她唐盈兒,就說什麼也不能讓趙大人知道蘇公子在自己家中……
  唐盈兒從地上爬起,向家的方向奔去。
  趙鈞頗有些詫異,也沒多想,就要策馬離去。
  突然一陣風起,地上一張畫像隨風而起,飄在了空中。
  那群軍士看了大驚,急呼:“段哥,畫像不是在你懷裡,怎麼被風吹起來了?小心弄丟了……”
  那張畫像正是為首的胖軍士摔下馬從他懷中滑出的,不想被風吹起。
  趙鈞隨意地抬頭看一眼,本來也沒有理會。
  然而……
  他猛地抬頭看第二眼,只見那張畫像半卷開,依稀現出蘇宇的面部輪廓。
  胖軍士跳著腳去抓,只見馬鞭從他面門前揮過。將一紙畫像捲入。
  趙鈞收手,一把抓住畫像,臉上似悲似喜。
  為首胖軍士賠笑道:“是王府中一個小賊,偷了王爺要緊的物事,王爺這才下令全城緝拿歸案……”
  趙鈞突然抬頭,問道:“抓到了沒有?”
  一群軍士回道:“昨天大清早這畫像才到了我們兄弟的手中,我們幾個弟兄是沒抓到這小賊,還真不曉得別的兄弟有沒有!”
  趙鈞:“哪個王爺,是不是彥王?”
  眾人趕緊回答說是。
  趙鈞揚鞭策馬,向彥王王府的方向奔去。
  小宇當然不會去做小賊,但小宇怎麼會得罪這個彥王?
  趙鈞想不通其中的究竟,在他印象中,這兩人似乎都沒怎麼見過面。
  顧不上細想,他知道那個彥王手段狠辣,從來不會輕饒得罪他的人。
  但願小宇沒有落到他的手中。
  如果小宇真的落到他手中,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小宇救出奪回!
  趙鈞縱馬狂奔,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向前急趕,唯恐自己慢了一步。
  然而,在王府外一里處的地方,趙鈞狂奔的駿馬撞倒一個老人。
  趙鈞甚至沒看清老人面目就從懷中摸出一大把銀錢扔下。
  還沒奔離,那個老人拖著一條剛剛被撞斷的腿爬來喊著“趙大人”。
  趙鈞回頭,見地上爬著的竟是王府的總管。只是一身布衣,看起來甚是寒傖。
  心下微微詫異,沒有多想,又掏一把碎銀子扔地上。
  不想那個王府總管對地上的銀子視若無睹,扯著脖子喊:“趙大人,蘇宇蘇公子……”
  趙鈞勒馬急停,回頭:“你說什麼?”
  總管見對方果然關心那個“小賊”,心下狂喜,忍著斷骨劇痛爬來:“王爺還沒有找到蘇公子……”
  趙鈞彎腰,一把把人拎起,拎在半空中:“到底怎麼回事?”
  總管看看周圍人來人往,忍痛道:“趙大人不要心急,待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小的仔細稟來……”
  趙鈞二話不說,把人橫在馬上,策馬急奔,轉眼奔到了一個沒人的小巷。
  總管被扔到地上。趙鈞跳下馬,蹲下身,瞪著總管:“倘若有半句虛言,我絕不會輕饒得了你。”
  總管連連點頭:“大人放心,小的絕不敢說謊。”
  當下把蘇宇怎麼混入王府成三等家丁然後又成怪獸老頭的助手以至於後來大鬧較場驅趕怪獸險些傷了王爺等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至於總管自己,因為是親自把人薦到格桑老頭那裡去,所以不能免罪。被強令換了一身布衣後驅趕出府,還不準拿走一文錢!
  也全都跟趙大人說了。
  總管之前多次見過大衡第一美男子蘇漢青蘇侯爺,所以等那個蘇阿大露出真面目後,立刻認出了對方就是蘇侯爺留在世上唯一的公子。
  且這位蘇公子與趙大人的糾纏不清早已轟動了整個帝都。總管也頗曉得這位趙大人自大婚後一直在苦苦尋找著那位蘇公子……
  這次被趕出了王府,身無分文,眼看著就要淪落為乞丐。
  沒想到失魂落魄中被趙大人撞倒。總管看到趙鈞後自然不會放棄這絕好的發財機會,先是把之前見聞一五一十說了,觀察對方臉色果然極是關切。於是嘿嘿一笑,話題徒轉:“老生困窘,望趙大人惜老憐貧……”
  趙鈞曉得對方後面還有話說,伸手摸入懷中,卻只是一些散碎銀兩,當下道:“只要你能助我找到蘇宇,回頭到將軍府,自然有重重封賞。”
  總管曉得這位趙大人從來一言九鼎,而且也確實不敢在趙大人面前擺譜。當下改顏正色,道:
  “那位蘇公子中了格桑老頭的蛇毒,此時影蹤全無,估計是被人救了。趙大人可注意帝都有沒有蘇公子的熟人在想法子解蛇毒……”
  趙鈞站起:“倘若你句句實言,找到蘇公子後,本大人一定會有重賞;倘若你是在玩什麼花樣,本大人絕對不會輕饒得了你!”
  總管惶恐:“小的怎敢在趙大人面前玩花樣。”
  抬起頭,卻見對方飛身上馬,策馬離去。馬蹄奔騰處,揚起了一大片塵土。
  趙鈞本來想去找杜若。走在半路上,又勒馬。
  蛇毒?
  他想起了剛剛遇到的唐盈兒,手中竹籃,正是解蛇毒的草藥。
  而且拎著草藥看著自己很是奇怪,本來每次見了自己都是歡歡喜喜的,這次卻是……看著自己,卻像是不認識自己。
  眼神中閃爍的,全是苦痛和難以置信。
  是了!她看到的是自己和那幾個軍士在一起。
  那幾個人拿著畫像,正在搜捕小宇,在唐盈兒眼中自然是惡人。
  而且那幫“惡人”剛剛搜查了她家。
  自己居然和一幫子“惡人”為伍,也難怪這個心地單純的小姑娘誤會了。
  而且她提著草藥,驚惶跑開,似是怕自己……
  她怕什麼,她當然是怕自己和那幫“惡人”把小宇從她家中抓走!
  她居然嚇成那個樣子,一定是了。
  趙鈞剎那間頭腦一片清明,再也沒有猶豫,揚鞭策馬,向那個小小的唐糕鋪方向奔去。

  第八十四章:公主大鬧

  唐盈兒像往常一樣地賣自家鋪子前賣糖糕,卻是魂不守舍,本來是應該遞給人家熱氣騰騰的糖糕,卻隨手從籮裡抓起一大把銅錢就要塞過去。好在買糖糕的小夥子是個老實人,連連喊了幾聲,唐盈兒這才猛地驚醒過來。趕緊拿新鮮的桐葉包好糖糕,遞了過去。卻還是忘了接錢,對方把幾個銅板扔到籮裡,她也是低著頭,怔怔地發呆,像是什麼沒看到。
  唐盈兒心裡,全都是躺在臥房裡的昏迷中的公子。
  濃濃的藥汁灌下去,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躺在那裡,氣息微弱,臉上布著一層黑氣。
  唐盈兒曉得公子現在中的蛇毒怕是尋常草藥解不得,可她一個弱女子,還能去哪裡求救?如果換成以前,她會毫不猶豫跑到將軍府去求救,可如今……
  高高在上的趙大人率著一幫手下凶神惡煞地到處搜捕,看那架勢,公子真要落他們手裡,只怕會很慘的。
  唐盈兒思來想去,泫極欲涕,也沒有心思再做生意了,很快把攤子收拾了,早早地關上了門。
  門剛剛關閉,鐵蹄聲,滿街人呆望,一匹高頭大馬一陣風似地奔來,馬上男子,身形魁梧,身上那件棗紅緞子袍遍布虎獸之類的暗紋,一看就是最最上等的料子。一望即知,此人非富即貴,且顧盼之間,目光如電,委實氣度不凡。
  且這一人一馬居然停在了唐糕鋪門口。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紅袍男子飛身下馬,還沒站穩了就猛拍那扇小門。
  鋪子木門緊閉,唐盈兒曉得門外是“捉拿”蘇公子的趙大人來了,瑟瑟發抖,驚懼下還是踉蹌著奔入房內,抱起炕上的蘇公子,向門外拖去。
  趙鈞連喊了幾聲“盈兒”,裡面根本沒有人應。他曉得對方是在怕自己,而且隱隱能聽到腳步聲往遠處挪去……沒有再猶豫顧忌,一腳踹開木門,大踏步地走入。
  在全街坊都蜂擁而出探頭探腦的時候,紅袍男子已經懷中抱一人大踏步出來。
  懷中那人如墨的長髮自然地垂下,在半空中輕輕的搖擺。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小半個輪廓,已經能看得出來是難得一見的好顏色。半張臉比女子都貌美,身形又俊俏,但明眼人分明看得出來那是個少年兒郎。
  趙鈞小心地抱著懷中昏迷著的美少年,仿佛抱著珍寶,唯恐一不小心就會摔碎。在黃昏中看著懷中人隱隱一層黑氣的臉,咬緊嘴脣,一言不發,沒有上馬,就要施展輕功離去。
  背後唐盈兒的驚恐聲:“你要去哪兒?你想把蘇公子怎麼樣?”
  趙鈞不由得嘆口氣,卻什麼也沒有解釋,回頭把顫抖不已的小姑娘拎上馬,一拍馬屁股,道一聲:“回將軍府自然知曉。”
  唐盈兒尖聲大叫,高頭大馬已經馱著她撒蹄狂奔,向將軍府的方向奔去。
  趙鈞抱著懷中人,施展輕功流星疾月般向前趕,雙臂四平八穩,保證美少年在自己懷中不受一點兒顛簸。很快奔回將軍府,竟比識途的快馬還要早了一盞茶的功夫。
  趙鈞一口氣趕至府中最幽靜的一個房內,把蘇宇輕輕地放在榻上,扒光了對方的衣服,檢查全身上下的傷口,只是手背上一處蛇齒咬傷,沒有其他嚴重的傷勢。稍稍放心,立刻請來了太醫。
  好在之前服下的那顆解毒丸已在當時把毒性消解了十之八九,否則蘇宇早已是氣絕身亡。饒是這樣,殘存的毒素也足以讓身手不凡的蘇宇連日昏迷不能醒轉。
  唐盈兒熬的那些尋常解毒藥,對付這樣的奇毒,效果自然是微乎其微。
  請來的太醫自然比杜若差了太多,對付這點體內殘存的毒素,還是有些把握的。把了脈,開了藥方,說只要靜心休養,按時服藥,三五日之內必然醒轉。適時細心調理一番,身子康健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趙鈞連聲感謝,封了厚厚的診金,親自送太醫出門。
  曉得小宇無大礙,臉上現出一絲微笑,剛剛回房,唐盈兒突然奔進,一眼看到臥在榻上赤身裸體的蘇公子,啊一聲大叫捂住眼睛,一張臉紅得就跟杜鵑花兒似的。
  趙鈞看了哈哈大笑,說“你小丫頭真是多心,我趙鈞怎麼可能害我的小宇呢。”
  復又改顏正色:“那是朝中有人加害,是另一個大官,地位不在我趙鈞之下。不過你盈兒你放心好了,有你大哥在,沒人能動得了小宇一根毫毛!”
  唐盈兒背轉身,依舊是滿臉通紅,在這錦繡鋪陳的精緻臥房內,曉得之前的確是自己多心了。低低地說一句:“是盈兒多心了,趙大哥不要見怪。”
  趙鈞:“你又多心了,我怎麼可能見怪?”
  盈兒沒能鼓起勇氣轉過身,最後說一句:“但願蘇公子在趙大哥這裡能早日平安……”
  拔腿奔出了房,趙鈞稍稍一呆,對方竟然已經跑得遠了,沒入花叢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趙鈞搖頭笑道:“真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妹子。”
  返回,在榻邊呆呆地看著蘇宇。
  唐盈兒紅著臉在占地廣闊的將軍府奔跑著,終於停下,在一株海棠邊站定了,想起了剛剛看到的一絲不掛的蘇公子、以及之前自己不害臊地替蘇公子脫光了衣服去洗澡,拿著嶄新的紗布親手替公子擦試著全身上下……摸摸臉,竟是越來越燙。
  唐盈兒紅著臉現出一絲微笑,向門外走去。
  海棠邊“懷春”的少女根本沒有注意到,遠遠的花廊下,站著一拔衣冠華麗的異族人,全都在瞅著自己。
  格麗公主在月茲國侍女簇擁下,望著那個荊釵布裙的女孩兒,心生疑竇。就要令人把那個女孩兒拖過來審問來歷。
  好在將軍府總管就在附近,曉得這位身份尊祟的將軍夫人最近脾氣相當不好,萬一把氣撒在這位將軍大人的義妹唐姑娘身上,讓趙大人知道了,不定出什麼亂子。
  立刻吩咐身邊幾個小廝趕緊把唐姑娘帶走。自己親自跑到夫人那裡,請安後立刻回道:“那位姑娘姓唐,心眼實在,是趙大人認的義妹。夫人切勿多心……”
  格麗卻更是疑慮了,問趙大人怎麼會認識這麼個平民家的義妹。而且……(格麗忍著沒說出來——而且這個義妹姿色不過爾爾,光將軍府二等丫環就有一大半都生得比她標緻。反正從哪方面來看,趙鈞也沒有理由來認識這麼個出身貧寒、姿色也並不出眾的義妹。)
  其實總管也沒指望著能矇騙得了這位公主夫人,只盼拖延時間,讓小廝們趕緊送唐姑娘走人,切勿留在府中出現事端。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格麗見總管支支吾吾,心下疑慮更深了。見那個布裙女孩兒已經在幾個小廝的簇擁下走得遠了,沒了影兒。一揮手,隱在暗處的艾布果然現身。
  格麗吩咐:“把那個窮女孩兒給我抓回來。”
  艾布領命而去,果然在最短的時間內拖著布裙姑娘回了花廊。
  唐盈兒大驚之下拼命地掙扎,卻哪裡掙扎得開?
  總管臉色都變了,急道:“夫人,您這樣……這樣讓趙大人知道了,只怕……只怕……”
  格麗哼一聲:“難不成他會心疼?聽說你們大人以前只愛男人,什麼時候對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丫頭有了興趣了……”
  說到此處,心下悲憤,心想自己下嫁數月,趙鈞居然都從來沒有主動碰過自己。甚至連自己主動,也被他惡狠狠地推開……想她堂堂格麗公主何等的絕色姿容,難不成連這麼個小丫頭不如?
  她格麗和這麼個小丫頭相比,別說是身份地位了,就是單論相貌,也是秋海棠與雜草的差別……
  格麗越想越是氣惱,令侍女們抓著小丫頭,自行走去。
  總管急得跺腳,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趕緊飛奔去報告趙大人。
  房內,趙鈞俯下身,輕輕地吻著他的脣,繼而半跪下,吻著他的脖頸、精瘦的胸肌,伸出舌頭將胸前兩個小突起挨個兒舔食……
  趙鈞跪在榻下,伸臂抱住了榻上美少年,把頭枕在他胸前,喃喃道:“我怎麼可以讓你一次又一次從我身邊離開……”
  感受著雪白胸膛下比以前明顯緩慢下來的心跳,趙鈞終於抬起頭,站起,從榻角拉過一床綢被,將床上不著寸縷的昏迷中美少年自脖項以下嚴嚴實實蓋緊了。
  門外急促腳步聲,趙鈞回頭,只見總管氣喘吁吁地停步,站在門口,向他報告:“夫人把唐姑娘帶走了……”
  趙鈞臉色一變:“到底怎麼回事?”
  總管結結巴巴地說:“夫人原本就想帶走唐姑娘,小的趕緊上前說唐姑娘是大人的義妹,請夫人不必多心。不想夫人非要帶走唐姑娘不可,說是要好好審審……”
  趙鈞罵一聲:“胡鬧!”
  當下急奔出房。
  格麗率著奴僕們把“小丫頭”帶到園林深處一花亭內,先是喝令“跪下”,小丫頭居然不從,格麗惱怒,身邊人察顏觀色,立刻上前一個身材高大的,猛一踢對方膝蓋骨,小丫頭大叫一聲,終於跪下了。
  唐盈兒痛得臉都白了,還想掙扎起,被兩個高大的異族侍女一邊一個,擰著她的胳膊,踩著她的腳踝,令其動彈不得。
  唐盈兒掙扎不得,強忍著眼淚,抬頭怒道:“你是什么女人,憑什麼抓我?”
  所有奴僕似是嚇得呆了。
  格麗怒極反笑:“我堂堂格麗公主,居然被一個小丫頭問……問是什么女人?”
  格麗一咬牙:“給我掌嘴!”
  啪啪兩聲響,跪在地上的唐盈兒頓時挨了重重的兩個巴掌。抬起頭,兩頰高高腫起,嘴角慢慢淌出鮮血來。
  可她居然不哭,只是死死瞪著那個高高在上全身金碧輝煌的高貴美麗女人。
  格麗被她瞪得有些發毛,冷笑道:“瞧你這小丫頭貌不驚人的,居然也會使狐媚子來迷惑男人。說,你是使什麼妖法騙得我夫君認你當義妹的?什麼義兄義妹,這裡面怕不知有多少齷齪……”
  想到這裡,更是怒氣難抑。見對方居然腫著臉仍然死瞪著自己不言語。當下怒道:“還不快給我掌嘴,瞧這窮丫頭能硬到什麼時候!”
  左右兩個侍女剛剛揚起手,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卷至,女子大叫聲,兩個侍女整個身子平平飛出了花亭,重重落於花叢中。
  趙鈞彎腰把地上顫抖著的女孩兒扶起,柔聲道:“別怕,有我在,她們欺負不了你。”
  唐盈兒強忍了半天眼淚,此時終於忍不住了,被對方抱入那個寬闊的胸膛,感覺就像是親生的大哥來為自己作主,當即在大哥懷裡嚎啕大哭。
  格麗見夫君居然在自己面前如此溫柔地對待一個毫不起眼的窮丫頭,險些氣得暈過去。支撐著坐穩了,臉都有些白了,聲音都有些抖:“好個義兄義妹,果然這般親密……”
  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
  艾布又從暗處閃身而來,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主人身邊。
  趙鈞當然明白過來這位公主夫人是誤會了,卻也只哼一聲沒解釋。
  低頭看懷中少女紅腫的臉,強忍怒氣:“居然令奴才來打人!盈兒,她們打了你幾下?”
  唐盈兒哭得不能自己,一時也沒想到對方問這話的含義,只哭著說出了:“兩……兩下!”
  趙鈞揚臂就往格麗臉上揮去。
  艾布立刻拔出彎月刀擋在主人身前。
  趙鈞哼道:“小小一個奴才,也想擋得了我嗎?”
  艾布:“公主金枝玉葉,非尋常百姓,望大人三思而後行。”
  趙鈞冷笑道:“只要是我趙鈞親口認下的義妹,就如我的親妹妹一般。敢動手打我趙鈞的妹子,豈可輕易逃脫罪責!”
  把懷中義妹輕輕推開,空手與持刀的武士鬥在一塊。
  侍女們就要護著公主離開,格麗悲憤道:“我偏不走,倒要看這個趙鈞到底怎麼護別的……“
  她沒能說下去,險些哭出來。
  一眼望見那個貧丫頭滿臉淚痕地站在那裡,想起了方才親眼看到的趙鈞對這個小丫頭的關懷之情,怒到極處,甚至不去考慮後果,喝令手下:“立刻把這個窮丫頭給我殺了,看趙鈞會不會為了這麼一個小丫頭來殺本公主!”
  本來眾奴對公主的下令是言聽即從的,這一次卻全都嚇得呆了,沒人敢應聲。畢竟殺人不同於打人,更何況趙大人剛剛放出話來……
  誰敢動手……
  這武士身手著實不凡,趙鈞空著一雙手一時竟戰不下。
  但聽到了格麗的叫嚷聲,心下一急,猛地抽刀,泰山壓頂般迫至。艾布果然被迫得連連退後,險些摔倒。
  趙鈞二話不說,縱身落到格麗面前,揚起手,啪啪兩聲響——
  格麗頓時挨了重重的兩個巴掌。兩頰高高腫起,嘴角慢慢淌出鮮血來。
  格麗抬起頭,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自己夫君。
  她堂堂格麗公主,何等的金枝玉葉,何曾挨過打……
  更何況還是自己的夫君親自動手……
  所有人都驚呆了。卻見將軍大人一把抱起地上的窮丫頭,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大踏步向府外走去。

  第八十五章:甦醒

  唐盈兒在趙鈞懷中,驚得話也說不出來。
  至府門口,趙鈞終於把抱在懷中小丫頭放在地上,一揮手,立刻有一隊護衛奔過來。
  趙鈞沉聲道:“這位唐姑娘是我趙鈞的義妹,也是你們的主子。現在立刻護送著這位唐姑娘回的住所收拾一下東西準備離開。”
  護衛們立刻答是。
  唐盈兒怯怯的:“離開後去哪裡?”
  趙鈞:“一個妥善的所在。”
  唐盈兒還想問什麼,趙鈞開口:“我會把一切安排好的,你用不著擔心……現在立刻給我回家收拾東西。”
  最後一句話已經語氣有些重了,唐盈兒嚇得不敢再問,立刻被一群護衛大哥簇擁著上了馬,向自己的唐糕鋪奔去。
  趙鈞很快至不遠處的帳房,揮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總管在身邊,年老持重的總管親自捧墨研硯,趙鈞急揮狼毫,很快寫滿了一頁信箋,又親手蓋下了自己的印。待墨跡略乾,裝入信封,用蠟封好了,卻不交給總管,裝入懷中。
  趙鈞於書案上抬起頭:“蘇公子現在在府中的消息,知道的人還不多,告訴那幾個人,把自己的嘴巴管嚴一些。不然的話,再出什麼岔子,讓蘇公子在府中靜養被一些人打擾了……劉總管你自己知道後果。”
  劉總管惶恐道:“小的自然不敢多言,至於那幾個孩子……曉得事情的輕重,也都會管好自己的嘴巴。只是府中人多嘴雜,蘇公子在府中養傷的消息,只怕時間長了……”
  趙鈞:“我現在要暫時離開王府,自然要拜託劉總管……至於時間長了……那就用不著總管來多費心了。”
  劉總管立刻躬身行禮:“大人英明,小的自然在府中竭心盡力!”
  府內隱隱傳來格麗的大哭聲。趙鈞眉頭緊皺,只令總管取來一堆銀票以及一大包金銀,出府門,飛身上馬,奔向唐糕鋪。
  唐糕鋪都是些粗笨物事,本來也沒什麼細軟。別的也就罷了,養了兩年的大花貓以及那一窩子柴雞是說什麼也要帶走。總不能讓這些可憐的小東西留在沒人的院子裡餓死掉。
  唐盈兒在大櫃子的小櫃子的最深處找出那大包的銀子,都是趙大哥送給自己的。當初送的是三千兩紋銀,拜師學藝花了十兩;買唐糕鋪的整套院子以及諸多傢俱花了有一百多兩;爹跟著那個賣布的白臉寡婦去了鄉下(花心的爹,又看中了帶著五個孩子的賣布寡婦……),向自己央求著要走了五百兩。
  現在還剩下兩千三百多兩,加上這些日子裡賺的,總共有差不多兩千五百兩銀子的財產。
  箱籠倒是不多,就是那十幾隻雞委實麻煩,護衛們特地去買了一個大籠子來裝柴雞。本來一輛大車就夠了,現在還得再去買一輛小一點的車專門來裝雞籠子以及柴雞們路上吃的幾袋秕谷……
  好在活動是在後院進行,不至於吸引過幾個條街的百姓來圍觀看熱鬧。
  等趙鈞飛馬趕到,看到的是一大籠子裡咕咕叫的雞以及站在另一大車前抱著一隻大花貓的唐盈兒。
  趙鈞啞然失笑,說你去那個地方有喝不完的雞湯吃不完的雞肉,根本沒必要帶上這麼多活雞……
  趙鈞的話其實一大半是開玩笑。唐盈兒卻當了真,急著解釋她養的雞從來不殺的只留著下雞蛋吃。趙鈞就唉一聲說這活雞帶路上實在是不方便,乾脆送我府上我來幫你養一直養到雞們都老死……
  唐盈兒去根本不信任他,不說話,噘著嘴,瞪著對方,那表情仿佛在說“騙誰呢?還不是想把我的小雞們帶回去殺了燉湯自己喝……”
  趙鈞於是徹底打消了幫這個小妹子養活雞養到老死的念頭……
  一個大車,裡面坐著一人一貓和幾個箱籠;後面一輛小車,咕咕聲不絕於耳,是一大籠柴雞和幾袋秕谷。
  乘著夜深,一群護衛圍繞著,後面是趙鈞親自壓陣,連夜出了城門。
  奔出了有五十里,趙鈞才停下腳步。取出信箋以及金銀和銀票全都塞給了唐盈兒,讓她在眾位大哥的護送下去千里外的一處雲州,找雲州刺史楊鼎銘。說這個楊刺史是他趙鈞在軍營裡從小認識的故交好友,人品絕對沒有問題。盈兒儘管放心投奔。
  至於金銀和銀票,五千兩現銀是自己慢慢花用的;兩萬兩銀票可以確保一生衣食無憂,只是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讓別人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用。又說盈兒你缺少個有勢力的娘家,以後嫁一處好人家,有了這筆錢,也可以不用看婆家臉色……
  唐盈兒終於把一直抱著不放的大花貓用繩子拴好放一邊。臉漲得通紅,連連說之前大哥給的銀子這輩子都花不完了,哪用得著那許多。而且她唐盈兒有手藝,走到哪裡也不怕沒飯吃。
  趙鈞聽了不由得嘆氣,這小妹子太也單純,以為女人家可以單靠一點小手藝過一輩子。
  沒有再廢話,最後囑咐給楊刺史的信箋一定要貼身帶著不能遺失。又叫過來護衛領頭的,囑咐了幾句。
  將軍令下,所有護衛上馬,簇擁著一大一小兩輛車,在柴雞們的咕咕亂叫以及大車的吱呀響聲中,很快上道。
  趙鈞坐在馬背上,握著韁繩,一直看著這支隊伍融入黑暗,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才一策馬,轉身離去。
  (半個月後,這支隊伍終於趕到了千里外的雲州。十幾隻雞咕咕叫著沒一隻出差錯,連那隻大花貓也不畏生人活蹦亂跳。年僅二十八歲的楊刺史面白微須,大小也算個美男子,看到將軍府護衛們千里迢迢護送而來的一人一貓以及一群雞,當場大笑,笑得人家抱花貓的小姑娘差點臉皮紫漲沒哭出來。楊刺史忍住笑,改顏正色,說看了信箋,唐姑娘既然是趙大哥的義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子。你放心好了,我楊鼎銘的妹子在自家府上不會受半點委屈的。怯怯的唐盈兒很快被蜂擁而出的僕婦們擁入了府中後院。就連那一籠子雞都被幾個三等僕婦抬著,小心翼翼抬到府內深處。生性詼諧的楊刺史看著那一籠咕咕亂叫的柴雞,在自家府門口又是一頓狂笑,笑得眼淚都幾乎出來了。)
  (當然,此為後話,暫不細表。)
  卻說格麗公主挨打的事情很快傳到了金寧公主那裡。趙鈞一返回帝都,立刻被傳入宮中。當然,宮內還有格麗。
  這對新婚夫妻卻是離得遠遠的誰也不看誰一眼,至少在他人看來,跟其他剛剛吵鬧過的小夫妻也沒多大區別。
  金寧公主費盡脣舌掇和,結果是趙鈞終於低下頭鞠個躬,向兩頰猶自高腫的格麗賠禮道歉。偏偏這格麗公主還咬牙不依,非要把那個勾引他夫君的小賤人殺了不可。趙鈞站一邊居然也沒發話。金寧公主自然派人去找“小賤人”,金寧的心腹很快查出“小賤人”已經被趙大人的一批手下親自護送出了城……
  當然,這個真相自然不能跟格麗說。金寧只有向月茲國公主解釋“小賤人”嚇破了膽,早已連夜逃走,整個人完全失蹤……
  格麗縱使不甘,卻也無法。而且曉得這個“不明不白的義妹”在夫君心中份量不輕。真要殺了她,只怕夫君真的要恨上自己……
  於是在金寧的勸慰下,格麗伸手又在那張男人味兒十足的臉上輕輕打了兩巴掌,連個掌痕都看不到。然後就“既往不咎”了。
  於是這件公主挨打的事情就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少是表面上,兩口子看起來是和好了。
  然而回府內,這對剛剛“和好”的新婚夫妻還和以前一樣,分房睡。
  當夜。
  格麗在精緻的臥房內孤枕無眠,躲在被窩裡無聲地哭泣。
  趙鈞於夜深人靜時,無聲無息地離開大臥房,跑到府內深處隱蔽小臥房內,在白日殘存下來的藥香中,爬上了床榻,於月光下呆呆地看著那張臉,低下頭,吻著對方的脣,舔著那微微有些尖的下巴……忍著體內的慾望,輕輕地摟著身邊昏迷中的美人,沉沉睡去。
  蘇宇次日醒轉,卻是晚上。
  黑暗中睜開眼睛,空氣中除了淡淡的藥香還有種熟悉的氣味……男人的氣味。
  他微微側過臉,看著身邊的男人,黑暗中熟悉的輪廓……那雙鐵臂仍然像往常一樣把自己摟在懷中。熟悉的鼾聲卻比以前明顯小了很多……
  能感覺到,絲滑綢被下,自己是光溜溜的,對方卻好好的穿著衣服。
  趙鈞以前和自己同臥一處的時候是很少穿衣服的……即使事後,兩人也是赤身相擁。
  蘇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慢慢地想起了一切。最後的記憶是在馬上,夜色中,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狂奔,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轉後,竟然是在趙鈞的懷抱裡。
  蘇宇身子一動,趙鈞立刻醒來,兩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對,竟是瞧得痴了。

  第八十六章:倒鳳

  蘇宇伸手撫摸趙鈞的臉,聲音有些乾澀的:“你瘦了。”
  趙鈞一把抓住他的手,讓那隻手停在自己臉上,灼灼地望著他,近在咫尺,感受著兩人的呼吸。
  趙鈞把他抱得更緊了些:“還好,還好你回來了。”
  蘇宇不作聲,把頭埋在那個寬闊的、陽剛氣十足的胸懷中,亦是伸手抱著他,緊緊地抱著,與那個高大的身子緊貼在一處。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蘇宇與對方緊貼在一處,隔著一層衣褲分明感覺到了對方難耐的慾望。赤裸的一條腿向上搭起,搭在了對方的大腿上。蘇宇抬起頭,張口在那個脖頸上貪婪地舔食著、啃咬著,下半身亦輕輕地摩擦著……
  趙鈞只覺得頭腦轟一聲……就在最後關頭,幾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一用力,竟是硬生生把蘇宇從自己身上推開。
  蘇宇險些被推下床,掙扎著坐起,只覺得全身無力。無力地坐著,抬起頭,望著黑暗中一團高大的身影。
  床榻十分的寬大,並排睡五個人都不成問題。趙鈞向後退,退到了最裡面,靠著墻壁,喘著粗氣:“你還需要恢復,你需要好好調養,我不能……你不要來折磨我……”
  蘇宇坐在那裡只覺得全身酸軟,但他仍然笑道:“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衰弱,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忍……”
  蘇宇身子一動,趙鈞突然大聲道:“你不要過來!”
  蘇宇無力地坐著沒有移動,趙鈞靠著墻壁。兩人之間隔一大段距離,面對面。
  趙鈞伸手抓著冰冷的銅床欄,死死地抓著,仿佛試圖靠那一點冰冷來澆滅體內的火熱。
  床開始輕輕地搖晃,蘇宇分明感受到了對方難耐的痛苦。
  蘇宇雙手撐著厚厚的錦褥,在朦朧月光下赤裸著身軀,爬了過來,不顧趙鈞的反對,扒開了他的衣褲……
  蘇宇一口吞下,讓對方的碩大幾乎撐滿了口腔,蘇宇努力吞咽著,伸舌費力地舔著……跪在他面前,分明感受到了他那全身的戰慄。
  趙鈞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用力按進去……半跪在錦褥上,身子前傾,動作狂暴而粗野。
  蘇宇整個頭顱被那雙粗糙的大手摁著動彈不得,他試圖掙扎,卻只稍稍掙扎了一下。雙臂停在了半空中,伸向前,抓著對方寬大的臀部。
  趙鈞大聲地喘息,劇烈動作著……
  終於,整個身子向前一傾,在對方口中一瀉如注。
  趙鈞抽出身,把他抱進自己懷中:“你剛剛醒來,應該好好靜養,我沒能控制住自己……”
  蘇宇不答話,只是伸舌在對方胸膛上輕輕地舔著,用牙齒在那兩個小突起輕輕地拔弄著,低低地說著:“看著你痛苦,我又怎麼忍心?我自己願意……”
  說到最後一句,聲音竟帶著少許媚惑。
  連蘇宇自己都稍稍嚇了一跳,他何曾發出過這般女人似的媚惑聲音?
  離開趙鈞兩三個月了,他一直在禁錮著自己。此時,兩人裸裎相擁,他坐在對方的大腿根兒,感受到的卻是對方的疲軟。
  他剛剛在自己口內傾瀉了……自然沒那麼快重振雄風。但按以往兩人在一處的經驗,他曉得以趙鈞的能力,很快的……
  蘇宇與對方緊貼在一處,忍不住呻吟了一下。赤裸的雙腿向上,纏上了對方的強勁有力的腰。
  趙鈞在他脖頸上一咬,低低地笑著:“是不是在外面餓得久了,這般饑渴。以前的你,從來沒有這樣子過……”
  雙臂一用力,竟把懷中美少年頭下腳上倒著抱起。
  蘇宇掙扎著,兩腿在空中直晃。
  趙鈞只說一句:“你現在的身子,禁不起大力氣的折騰……”
  一低頭,伸舌舔進了對方的小粉紅……
  蘇宇在半空中搖晃的雙腿不自覺地朝兩邊打開,感受著對方的舌頭在體內靈巧地拔弄。
  趙鈞還是第一次舔進去那個人體部位,他努力著,將舌頭再往進伸……分明感受到了對方溫暖的窄小在自己口水的浸潤下一下又一下地伸縮著……
  蘇宇全身戰慄,頭朝下只覺得頭腦充血,於淡淡月光下亦能看到對方的欲望再次昂起。
  蘇宇張口吞下,只吞進去一小半。
  趙鈞一彎腰,再一低頭,舌頭深入內部,亦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已經全部被那舌脣間的濕熱所包容……
  兩人又像以前一樣赤身相擁,躺在榻上,錦被只蓋到了腰際,卻是誰也沒有睡意。
  趙鈞頭靠在枕上,蘇宇把頭靠在他懷裡。
  趙鈞把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臀上,說出一句:“真希望跟你就這麼一輩子,一輩子這麼在一塊。”
  蘇宇不答,雙臂摟著對方,在那個寬闊結實的胸膛裡,微微地嘆氣。
  趙鈞伸手撫弄他的頭髮:“怎麼嘆氣了?是嫌我趙鈞今天沒有下足力氣……如果不是你現在身子還沒好,你還不定怎麼被我折騰到死去活來……”
  蘇宇臉有些發熱,在對方胸膛上張口用力一咬,趙鈞果然大叫一聲就此閉嘴。
  蘇宇抬起頭來,質問他:“有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
  趙鈞立刻回答:“沒有!”
  蘇宇繼續質問:“我不在的日子,有沒有嘗過別的男人的滋味。”
  趙鈞趕緊搖頭回答:“沒有!絕對沒有!”
  蘇宇整個身子向上,與他面對面,眼睛到了同一水平面,於朦朧的月光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到對方都有些發毛,這才呼出一口氣:“你的眼睛不像是在說謊,我相信你了。”
  趙鈞瞪著他:“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有沒有嘗過別的男人的滋味?”
  蘇宇立刻回答:“沒有!絕對沒有!”
  趙鈞瞪了他半晌,終於笑道:“好,我相信你。”
  突然一把抱住他翻身坐起,把他抱著坐在自己的大腿根兒上,抓著他的雙肩,質問道:“這段日子你為什麼要跑到彥王府去當奴才?你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去殺彥王?”
  蘇宇不答,卻是身子一下子有些繃緊了。
  趙鈞瞪著他:“難道你是為了你們風火堂去冒那樣的凶險?你們風火堂的那些殺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錢?你要是缺錢可以跟我講,何必跑到王府去殺彥王,你知不知道王府是個什麼地方,彥王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你居然為了幾個臭錢這般不要命!”
  蘇宇動了動嘴脣,還沒說出什麼來,就聽得趙鈞恨恨道:“你們風火堂的殺手做事其實還不是做買賣,收了別人的銀錢盡做些亂七八糟的勾當。風火堂燒了大軍糧草害得我趙鈞率十萬大軍在外慘敗,我曉得你那些兄弟不過是被人雇傭,真正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冤有頭債有主,我可以不去找風火堂的晦氣。但倘若不是看在你蘇宇的份兒上,你那些風火堂的弟兄是逃不出我趙鈞的手掌心的。”
蘇宇用力一掙,從他懷中掙開,道出一句:“我要殺彥王,和風火堂沒有半點關係。純粹是我個人的私怨。”
  趙鈞不由得詫異:“你以前都沒怎麼和彥王見過面……難道……難道你原本就識得彥王,難道當初你身中三枚附骨釘又被扔到刑部……是彥王做下的?”
  蘇宇低下頭:“你可真會聯想……那件事情是錦秀乾的,我原本根本不識得彥王。”
  趙鈞呆了一下才想起當初那個慘死的妖媚男寵錦秀,心下更是狐疑,還沒開口,就見對方順手取過趙鈞的紅袍披上身,下榻,光著腳走到屋角寬大的太師椅上,坐在上面,蜷成一團:“我現在身子還沒好,不宜和大人共榻。”
  蘇宇閉上了眼睛。
  周圍一片死寂。
  片刻之後,聽到那人下榻,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水磨紋地板上的聲音。
  蘇宇還是沒有睜眼,分明感到了那個高大的身軀走到自己面前。
  一絲不掛的趙鈞把椅子上蜷成一團的紅袍美人抱起,抱在懷中,輕輕地走到了榻邊。
  蘇宇仍然雙目緊閉。
  趙鈞輕輕地幫他除去那件唯一的袍子,抱著這具赤裸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鬆軟的錦褥上,拉過錦被,蓋上,把脖頸以下捂得嚴嚴實實。
  趙鈞低著頭,在黑暗中望著那張熟悉的面部輪廓,慢慢地伏下身,在那個脣上印下深深的一個吻。
  蘇宇眼皮微微顫動。
  趙鈞半跪在榻下,在他耳邊道:“小宇,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以後有我在你身邊來保護你。你說得對,你現在身子沒好,我不應該和你同榻。以後一段日子我不會每天過來抱著你睡了。我會等……等你身子好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我一定會下大力氣來折騰你……”
  趙鈞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微微有些喘氣,強忍下掀起那床錦被再下大力氣的衝動。站起來,披上長袍,拎起木屐,至門外才穿上。
  門開啟又關閉的聲音。
  蘇宇睜開眼睛,只看到緊閉著的門窗。
  門外木屐踏在石子路上輕微的咯吱聲響。
  蘇宇轉過頭,於黑暗中望著天花板,感受著床第間殘存的特殊氣味……
  蘇宇全身裹在厚實的錦被中,微微地嘆口氣。

  第八十七章:鬧市血案

  第二天,趙鈞剛剛上完早朝回府,就在府門口被人一迭聲地叫著“趙大人!”
  趙鈞回頭,只見墻角陰暗處爬出一人,衣衫襤褸,滿身都是土和泥。頭髮花白,一張老臉髒兮兮地難辯真面目。
  那人嘶啞著嗓子一邊喊著“趙大人……”一邊掙扎著爬來,也不怕被馬蹄踐踏。
  趙鈞一勒馬,高頭大馬長嘶著倒退幾步。坐在馬上看了半天才認出來:“原來是王府的……的老總管。”
  趙鈞一時想不起這位前任王府老總管姓什麼,當即跳下馬,走到面前蹲下身子:“才一兩天沒見,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王府總管身子往後縮,諂媚地笑著:“我鄭老頭子現在淪落成這個樣子,身上太髒,大人小心……小心弄髒了手……”
  趙鈞縮回手,看著對方一臉諂媚的笑,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又問道:“不是給了你一些銀兩,怎麼還要變成這般模樣?”
  鄭老頭唉一聲:“別提了,那些銀兩都被一幫子地痞小子搶走了……”
  趙鈞站起來:“上次我說過我會給你一筆錢,這次你既然來了,就跟著我進府中。”
  鄭老頭大喜下立刻磕頭不止:“多謝趙大人,多謝趙大人……”
  趙鈞揮手叫來幾個家丁,把地上又髒又臭的斷腿老頭抬進將軍府。
  將軍府劉總管立刻從帳房內捧出一薄薄的匣子,裡面幾張銀票。趙鈞全都拿來,說這裡有六千兩應該鄭總管餘年養老的。
  鄭老頭立刻接過,卻又諂笑著:“老生無憑無依,後半生也只能靠些銀兩過日子……”
  旁邊劉總管斜眼看著他,鄭老頭一嚇,立刻閉嘴了。
  趙鈞沒什麼表情:“再取兩千兩過來。”
  劉總管頗有些不情願,但做總管以來從未違抗過主人。只有不情不願地跑去拿。
  八千兩到手,鄭老頭把銀票抓在手中抓得緊緊的。
  趙鈞:“這筆錢裝身上怕是不夠安穩。也罷,我派輛車子再派幾個人,送鄭老爹去想去的地方。鄭老爹可有兒孫去投奔?”
  鄭老頭立刻訴起苦來,說他認了一堆乾兒子,當初做總管的時候爭著來巴結。現在不做了,那些畜牲們居然全都翻臉不認人……
  趙鈞咳嗽一聲,鄭老頭立刻閉了嘴。
  趙鈞:“送鄭老爹出門,先包個客店請個好一點的郎中,留兩三個人守著,等腿傷好得差不多,就送鄭老爹去想去的地方……”
  鄭老頭歡喜無限,掙扎著爬下,跪趴在地上,連連磕頭:“趙大人大恩大德,老身以後安定下來一定天天為趙大人燒高香保佑大人長命百歲多福多壽……”
  趙鈞咳嗽一聲抬腳就走。鄭老頭兀自在那裡磕頭不止,劉總管趕緊拉他一把,制止他繼續沒完沒了地諂媚下去,然後就出去安排送客事宜……
  趙鈞早朝回來,辰時將末,按例有一頓飯。自大婚後一直是獨自一人吃的,這時候想起了藏在園內深處的美人,嘴角現出一絲微笑,喚來奴才,親自說了幾個菜名,都是蘇宇平日裡愛吃的。奴才領命,趕緊飛奔到廚房,催促廚子們快快動手。
  趙鈞從案上拿起幾卷文書來看,看了沒一會兒,字裡行間卻處處是美人的影子。算著兩人餐也差不多該準備好了,也不處理公務了,甚至不去換裝,就一身朝服往園內走,臉上一直都是笑意盈盈。
  不想走了一小半路程,正房夫人突然率著一幫子奴婢從花叢中閃身而出,把個一臉笑意的將軍大人堵在路上。
  趙鈞原本是掩不住的笑,突然看見自己的夫人,不由得呆了一下,臉上笑意頓無。
  格麗自然是大大不快,只有忍下心中的不快笑問他到底是何事這般開心?趙鈞當然不會老實交待,稍一猶豫就說朝中有人準備送他一匹千金難馬的好馬,他自然歡喜。
  格麗將信將疑,只問一句:“趙郎果真這般愛馬。”趙鈞隨意地一點頭,格麗低頭不語,暗暗記在心頭。
  夫妻兩個相對而立,一時間竟是無言。
  恰在這時,幾個丫環挑著食盒姍姍而來,(一時找不到主事的總管,就先行到園中。)至將軍與夫人面前屈膝行禮,說“廚房按趙大人的意思,特地做了兩人的量,剛剛準備好的。”
  格麗登時歡喜:“趙郎是想和格麗一同進餐嗎?”
  趙鈞無法,只有點頭。
  格麗眼中歡喜無限,臉微微地有些紅了。低著頭,小聲說:“附近就有一座小小的抱廈……”
  趙鈞無法推脫,想小宇那邊有幾個心腹小心伺候著,案上滿滿的內造點心以及新鮮水果天天都會換。不會餓著。當下只有點頭應允,跟著格麗到了小小抱廈中。
  月茲國飲食習慣放大量的香辛料,口味濃重。格麗公主遠嫁帝都,著實不習慣這邊的飲食,每日裡吃的菜也都是自己的廚子特地做的。這次第一次和夫君坐一塊兒用飯,酒釀鴨、清蒸魚、口蘑煨雞、糯米蓮藕,蓴菜湯……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原本口味濃重的格麗公主對這些“沒滋沒味”的清淡菜是不正眼看的。
  格麗只問一句:“這些都是趙郎平日裡愛吃的嗎?”
  趙鈞稍一猶豫,點點頭。格麗登時高興了起來,捧過一碗碧粳米,吃得格外香。
  趙鈞看著她吃飯吃得香甜的樣子,突然嘆口氣。
  格麗抬頭,趙鈞望著她語氣有些沉重的:“格麗,是我對不住你。”
  格麗努力地吞咽著“沒滋沒味”的清蒸魚,舉象牙箸的手竟微微有些發顫。
  趙鈞突然很是有些不忍,格麗雙頰上,被摑過的痕跡仍然沒有消退,即使是厚厚的上等脂粉也不能完全遮掩。趙鈞不覺伸手過去,撫摸著她的臉,柔聲道:“還疼嗎?”
  兩人身後侍候的奴婢們全都屏息靜氣。房間裡靜得,掉一根針都聽得見。
  格麗抬起頭,碧綠的美目中竟有淚花在閃爍,她笑著:“趙郎,你是在心疼我嗎?”
  趙鈞粗糙的大手在她臉上輕輕地撫摩著,嘆道:“盈兒真的只是我認的義妹,雖說義妹,卻跟親生的妹子般。你不認得也就罷了,還令那些奴才們打人。我趙鈞的妹子居然被人打了,怎麼可能不讓人發火?”
  格麗放下牙箸和銀碗。忍住淚,勉強笑道:“是我多心了。我竟然令奴才們打了自己的小姑子,趙郎打我也是應該的。”
  趙鈞笑道:“你的確是多心了,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愛一個女人,我趙鈞從來都只愛些漂亮的少年郎。”
  格麗的臉登時變得蒼白。
  趙鈞把心硬起來,把手慢慢地縮回,夾起一塊糯米蓮藕放對面的銀碗中,勸著:“你們年紀小一些的都喜歡吃些甜食,這糯米蓮藕味道清甜,做得很是地道……”
  格麗一拂袖,那個盛著一塊糯米蓮藕的銀碗登時被拂在了地上。
  格麗站起來,半晌,方咬牙說道:“趙郎,不管你以前是愛男人還是愛女人。你現在做了我的夫君,總有一天,我會把你這些陋習徹底改掉!”
  格麗率月茲國侍女們拂袖離去。
  趙鈞苦笑道:“真是個自負的女人。”夾起一塊糯米蓮藕,自己吃了,慢慢地嚼著,笑著說出一句:“他的脾氣好像還大一些,不過他這樣的男人,居然喜歡吃這種女人才愛吃的甜東西。”
  這一桌子菜雖說只去了幾筷子,但畢竟被人吃過了,自然不能拿去和小宇吃。趙鈞正琢磨著到底是另做一份帶過去看小宇還是等到正午兩人再好好吃一頓,就見門口探頭探腦的一花白頭髮。趙鈞一眼瞥見,一揮手,立刻有奴才奔去把門口的劉總管叫進來。
  劉總管早已等候在外,曉得大人和夫人正在用餐,這可是將軍府從未有過的。自然站在外面大氣也不敢出。好不容易等夫人率一群侍女離開了,這才探探頭,得到了大人的指令,奔了進來。
  周圍都是心腹,劉總管還是壓低聲音:“鄭老頭死了。”
  趙鈞臉上詫異之色:“不是剛才才出的門嗎,還讓幾個護衛跟著……出了什麼事了?”
  劉總管:“來了一幫蒙面人,在鬧市中二話不說就把鄭老頭砍了。那幾個人身手不凡,咱們的三個護衛都掛了彩,後來有一個姓張的護衛眼尖,認出蒙面人是彥王王府的人……”
  趙鈞想了一會兒,沉吟道:“彥王這個人怎麼非要……趕盡殺絕?”
  難道彥王真的和小宇有什麼深仇大恨?
  小宇昨晚口風緊得很,居然不肯跟他說為什麼去殺彥王。當然,他不說,趙鈞也會查得出。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趙鈞主意已定,問一句:“屍體在哪兒?”
  劉總管:“刑部衙門都曉得鄭老頭是從咱們府裡出來的,以前又是王府總管。屍體就擺在鬧市上沒人敢動,就等著大人去裁決……”
  趙鈞曉得緣故,他和彥王不甚和睦那是滿朝皆知。刑部那些大小官兒遇事自然都把腦袋縮進了殼裡。
  趙鈞起身,率眾出府。
  鬧市,熙熙攘攘,圍了一大群百姓在那裡指指點點。
  一彪人馬衝至,圍觀人群立刻散開來。
  血腥氣立刻撲面而來。
  一個時辰前還在將軍府諂笑不已的鄭總管此刻已經全身血肉模糊躺在地上,身上縱橫交錯的刀傷竟有十幾處,腸子流了出來,肋上隱見白骨,臉上都被劈了三大刀變得面目難辯。只有一雙眼睛尚且完好,死死瞪著天空,仿佛眼中怨毒難逝。
  胸間兩處刀傷,砍得頗深。
  那幾張銀票兀自在血衣中半遮半掩,只是大半已被砍成兩截,殘餘兩張,在血中浸泡得鮮紅。
  趙鈞坐在馬上,看得臉色都有些變了。
  一受傷的侍衛湊過來:“那些人砍這個老頭子,先是從不要緊的地方砍,砍得人死不了活不得,然後才砍胸膛要害……”
  趙鈞咬牙迸出一句:“居然下如此毒手!”
  他沒有再說下去。彥王派人下如此毒手,只怕跟小宇有關。
  如果不是這個鄭總管,他趙鈞不會那麼快找到小宇。
  難道彥王是知曉了此事,才派出人於鬧市中殘殺自己府中以前的總管?
  趙鈞沒有再多猶豫,策馬向彥王王府奔去。

  第八十八章:活圖

  至王府,很快被告知王爺於一個時辰前剛剛去了相公堂子霞飛樓。
  王府門口幾個下人一個勁兒地向將軍大人賠笑,將軍大人也不多話,一轉馬頭,向霞飛樓奔去。
  此時正是午後,天色未晚,白日裡的霞飛樓相對而言要冷清許多。趙鈞飛馬奔至樓下,早有人告之雲老闆。雲老闆一身大紅紗衫忙不迭跑出迎接。請安行禮客氣了好半天,親自扶著馬頭看將軍大人下了馬,這才一臉賠笑似有意似無意來一句:“趙大人迎娶一月茲國公主殿下那可是轟動了整個帝都,聽說那位公主殿下是月茲國的第一美人,英雄配美人,又是位公主。趙大人可真是高福了……”
  誰都曉得趙大人如今擔當了和親大任,自婚後再未吃花酒。所以這次突訪霞飛樓,雲老闆心裡一個勁兒地打鼓。若論以往,大人出手闊綽,自然從心底都要笑出聲來。可如今,居然“背著公主”來這相公堂子吃花酒,萬一事情鬧大了,小小的霞飛樓,不定得落什麼下場。
  雲老闆一肚子愁苦不敢在大人面前顯示出來,只有拼命地笑。
  趙鈞臉色一黑,雲老闆立刻閉嘴,仍然在那兒賠著笑。笑得甭提有多職業了。
  趙鈞把韁繩往過一扔,雲老闆舉起雙手趕緊接著,親自牽著馬,卑躬屈膝,態度甭提有多恭謹。
  趙鈞淡淡來一句:“放心吧,我不是來玩相公的,我只是來找人的。王爺是不是在你們這邊。”
  雲老闆趕緊答:“王爺看上了一個雛兒,正在裡面玩兒……”
  趙鈞吩咐一聲:“帶我過去。”
  彥王的規矩,玩樂的時候絕對不容許人輕易靠近。雲老闆是個懂規矩的,自然不敢去打攪,而彥王的規矩也不敢跟趙大人講。只有賠著笑:“大人稍等。”
  小碎步跑到小樓內部,很快帶出兩個王府護衛,對著趙大人躬身:“請大人隨小的們來。”
  趙鈞跟著兩個護衛入內。
  雲老闆立刻下了命令,霞飛樓立刻關門,不再放任何客人入內。其他正尋歡的不多幾個客人,也被雲老闆率著眾相公堂倌們,賠錢賠笑,恭恭敬敬送出了門。
  於是霞飛樓只剩兩位大人,頓時清靜了下來。
  堂堂彥王,竟然在霞飛樓一個隱秘的地洞內。
  說是地洞,卻是用各種奇異彩石布置得極其絢麗,猶如妖洞一般。洞內幾個穿紅著綠的小相公,也都用顏色誇張的彩帶勉強遮掩著身上的要緊處,加上厚厚的胭脂和金粉銀粉,裝扮得十分妖孽。
  趙鈞往洞內深處走,濃濃脂粉味兒彌漫在空氣中,忍不住皺起眉頭,加上一路都有打扮得妖裡妖氣的“彩色”小相公衝將軍大人一波又一波地狂拋媚眼……
  趙鈞不是不好男色,只是眼前如此稀奇古怪的男色著實讓人大倒胃口。
  趙鈞反胃之際也不禁覺得可笑:“難道王爺的品味竟至於如此?”
  很快至內部深處,數十名身形高大的護衛面朝外,圍成一個肉屏風,密不透風。看不到其內景象,只聞得其內慘叫聲不覺於耳。
  面朝外的王府護衛見趙大人近前,立刻躬身行禮。護衛們剛剛站直身子,就聽得裡面大笑聲:“趙大人居然肯屈尊移步至此,小王榮幸之至。”
  護衛們從當中分開,王袍玉帶的彥王長身而起,向趙鈞微微欠身行禮。
  趙鈞亦拱手笑道:“不曉得王爺在此雅興,是小將唐突。”
  彥王放聲大笑,笑聲未止,突然慘叫聲。趙鈞抬頭,只見一瘦弱少年站在王爺面前,手足套著沉甸甸的手銬腳鐐被固定在當地,頭髮披散,全身打著顫。
  赤裸的身上很多的色澤詭異的紫,從正面看,自脖頸以下肚臍以上,大量的花紋,隱約是扭曲的人形。
  一干癟老頭手中還拿著一個長長的造型怪異的金筆,又有兩個小徒弟在身後,一人托著一盤子,裡面滿滿的怪異金屬筆;另一人捧著一精緻盒子,盒子內滿滿的色澤詭異的深藍。
  那個老頭正以筆沾盒中深藍,在少年身上仔細地刻畫著。
  是真正的刻畫,筆尖尖銳勝刀,每在人體上刻下一筆,就是一個不深不淺的細細傷痕,鮮血滲出來,與筆尖中的深藍色澤相融,成奇異的紫色。
  每刻下一筆,少年就會發出非人的慘叫。
  雖說手上遍布傷痕,但這樣的傷痕,應該不至於讓人發出如此歇斯底裡的慘叫。
  趙鈞微微皺眉頭:“難道是藥水?”
  彥王笑道:“是從西域一種藍蜘蛛身上提煉出來的藥水,與血水相交,變成的紫色,可以保證在皮膚上永遠不會消退。”
  “作畫”的老頭和徒弟們躬身退開。
  彥王拉起將軍的手,走近一些了。立刻有人挑上兩盞玻璃燈,少年身周立刻徒亮了起來。
  趙鈞看清楚了,身上一陣惡寒。
  赤裸的少年,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上,竟然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春宮圖。而且是三人,竟是一少年跪趴在地上,張口含著面前同樣跪著的男子胯間物;身後又有一壯碩男子,緊貼在少年身後……
  彥王拉著將軍,另一隻手伸出,撫摸著那少年胸間圖。披頭散髮的少年被王爺冰冷的手指摸上身,立刻全身哆嗦,那幅皮膚上的春宮圖跟著顫動了起來,仿佛上面的人物也跟著動作了起來……
  彥王笑道:“你看這種畫在活人皮膚上的圖,活生生的……多美多生動!”
  趙鈞猛地從王爺掌中抽出手來,哼一聲:“只是這種手法太也殘忍。”
  彥王不以為意,做個手勢,立刻有人把少年手足上的鐐銬解開。顫抖不已的少年立刻被人板轉過來。
  然後整個裸背面朝大人。
  背上同樣一幅春宮圖,與前面的一套大同小異。
  仍然是三個人,只是中間的赤身少年是背部朝下彎腰成一拱橋狀。一男子跪在他臉前,將胯中物塞入對方口中;又有一男子抓著“拱橋”少年兩股,與對方“連接”在一處。三人的隱秘部位,皆是刻畫得十分精細。
  王爺冰冷的手自上而下慢慢摸索著,赤身少年劇烈顫抖。那幅背部春宮圖跟著活了起來。
  王爺眼中帶著痴迷:“多美,多生動。這麼美的圖,可以保持好多年,除非活人變成死人……”
  撲通一聲,那個少年竟然倒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王爺嘆道:“可惜,為什麼人就不能永遠活著。讓這麼美的圖可以活生生地保持到永遠……”
  趙鈞覺得這種地方再呆得久了,只怕自己真地會嘔吐。張口就道:“王爺……”
  王爺打斷他,笑道:“這孩子模樣不差,又是個雛兒,還沒有被人碰過。趙大人不嫌棄的話,可以與小王依此圖一試。”
  趙鈞咬牙不語。彥王笑道:“這孩子身體很柔軟,讓他搭一座拱橋很容易的。大人喜歡在前還是在後儘管挑,小王主隨客變……”
  趙鈞冷冷道一句:“小將不及王爺,沒這等雅興。”
  彥王呵呵笑道:“難道大人娶了公主,就再也不敢在外吃花酒不成?”
  趙鈞不理會他的激將法,哼一聲,還沒說什麼。就聽得彥王又道:“趙大人的龍馬精神早已暗暗傳遍了全朝。美圖如此活色生香,大人看了難道真的不動心?”
  趙鈞:“王府前任總管鄭老頭被人砍死在鬧市上,聽人說是王爺手下人乾的,不知王爺是否知情?”
  彥王微顯詫異:“老鄭嗎?難道他死了?小王還不曉得。唉,前幾日王府中偷跑了一小賊,查出來是老鄭引薦的。倘若丟了別的東西也就罷了,偏偏被小賊偷走的是那小王最珍愛的翡翠玉佛。小王日日禮佛燒香,豈能不惱火?一怒之下就把引入小賊的老鄭趕出了王府,不想老鄭居然死在外面……唉,當初小王做事的確太絕情了些。但丟的那個翡翠玉佛是先皇賞賜,而且小王每天都要禮佛燒香……”
  趙鈞忍下氣來笑道:“聽說王爺居然把偷翡翠玉佛的小賊畫成蘇宇的模樣,不知王爺何意?還望示下。”
  在趙鈞發作之前,彥王笑道:“下人們都說前幾日從小王府上盜走翡翠玉佛的小賊與蘇公子長相有幾分相似。也是個漂亮少年,可惜了,居然幹這種下三濫的勾當。小王當初畫小賊像時,聽下人們的描述,不知不覺中,竟畫成了蘇公子的模樣。想蘇公子的身手,即使在帝都,又怎麼能被一些亂七八糟的軍士抓得到,自然不礙事的。但那的確是小王的不是,小王在這裡向趙大人賠禮了。”
  彥王微微屈身,嘆道:“實不相瞞,自從那日在趙大人娶男妻婚宴上見到蘇公子,小王回去後竟是日思夜想,久久不能遺忘。蘇公子風華如此,卻一心一意地跟了趙大人……怎能不讓人因此羡妒。當然,朋友之妻不可戲,小王曉得這個道理。也只能在王府中畫畫蘇公子的像……據說蘇公子自大人大婚後就從將軍府上消失,難不成現在還被趙大人藏在府上……”
  “趙大人娶了公主,擔當著和親大任。偶爾在外偷著吃腥也就罷了,居然還要金屋藏嬌。趙大人,您背著公主金屋藏嬌……不思和親大計,這就是趙大人的不是了。而且公主在明,蘇公子在暗。論公子的人品相貌,居然窩在將軍府上這般委屈。趙大人委屈了美人不說,還跑來暗示小王說翡翠玉佛是蘇公子偷的……趙大人,您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趙鈞多年來在戰場上拼殺,一刀一槍地打到今天地位,何曾和這般狡猾老狐狸鬥過嘴皮子,當即大怒,卻又一時無法發作。當下怒道:“王爺果然是條老狐狸,小將自認耍嘴皮子無法耍過王爺……”
  彥王微笑道:“趙大人何苦如此?小王只是據理論事……”
  說到這裡,彥王話峰一轉:“那幅春宮圖如此生動,大人竟然沒興趣……太也可惜。”
  趙鈞呸一聲轉身就走。
  身後彥王大聲道:“趙大人請留步。”
  趙鈞停步,沒有轉身:“不知王爺還有什麼鬼話說出來?”
  彥王在其身後站定了,笑道:“趙大人權大勢大,府中人員頗多混雜。倘若聽說了那丟失的翡翠玉佛的下落,還望趙大人能來告知小王……”
  趙鈞大踏步走出了地洞。
  彥王轉身,裸露的皮膚上大幅春宮圖的少年被人拎著站起,在王爺面前瑟瑟發抖。
  彥王輕輕撫摸著少年身上“頗為生動”的春宮圖,輕笑道:“這麼美的圖,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