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裡的皇子 BY不虞

文案:

如一杯淡茶,含入口時溫潤,滑入喉嚨滋潤。
這便是執廢的性格,平淡如茶,平凡如常,只想好好活著,奈何重生在天家……
 




第一章

  鐺——鐺——鐺——
  美妙又動聽的鐘聲每一次敲響,都如同一次次的祝福灑向美好的日子裡受著大家祝福的白色身影,潔白的婚紗映襯著女子美好白皙的面容,雪白的西裝襯托著男子從裡到外的魅力和表露於外的喜不自禁。
  花車綵帶,明麗的伴娘還有教堂古色古香的中世紀琉璃天窗,望著牧師身後的耶穌和十字架,站在身穿黑色長袍的牧師面前那個略顯害羞的女人和自信滿滿的帥氣男子,身邊一片祝福聲和羨豔聲,突然覺得一切都恍若隔世,一切都不那麼真實了。
  “小閒,等我!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無論前路有多難,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但是沒有你,我會撐不下去……”
  那個人,那些話,到頭來像風一樣,雁過不留痕,隨雲淡去。
  莊閒啊莊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彷彿沒有任何知覺,自嘲地笑了笑,又望向被一干同事好友團團圍住的新人,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緩緩踱步至石拱門外。
  外面的空氣清新多了,沒有讓人覺得壓抑的氣氛,那無法融入其中的自卑和罪惡,還是沒辦法完全從心裡驅逐開去。
  腳步聲漸漸接近,有人靠近了自己。
  “不覺得後悔?”
  莊閒望著前方被太陽猛烈照射的地面,“後悔……又能怎麼樣?”
  白色的襯衣,黑色的西裝褲,乾乾淨淨,留著黑色短髮的青年直面陽光的時候還是眯起了眼睛,“作為你的主治醫師,我有責任告訴你,是你提前了你的死亡,本來還有一兩個月的……”
  眨了眨眼,莊閒卻沒怎麼覺得陽光刺眼,“反正都是要死,早點死和晚點死有什麼區別,早點捐器官和晚點捐器官又有什麼區別?”
  只是自欺欺人罷了,莊閒有些厭惡地想了想,在他知道身上幾個重要的器官差不多壞死的時候,他還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依靠藥物和儀器維持了三個星期的生命,直到三個星期後,與他一同出車禍的周郁也醒了過來,只不過他惡俗地失憶了。
  是的,失憶了,什麼都記不起來,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初生嬰兒一樣什麼都要重新學,甚至連吃飯喝水拉屎撒尿都忘得乾淨,天真懵懂地視線看著自己是那樣單純,但它不會再含情脈脈地無聲看著自己,用眼神告訴他愛他。
  一開始,莊閒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想盡一切辦法讓周郁恢復記憶,但這樣只會讓他更加遠離他,後來,他開始絕望,如果有時間,他還有信心一直陪在周郁身邊,哪怕永遠也恢復不了記憶,但是他知道自己也是風中殘燭,下一刻生死不知。
  幸好,自己的器官可以讓周郁恢復。
  安排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看著一直深深愛著周郁、會好好照顧周郁的女人和周郁步入禮堂,結婚。
  那個女人是可以與之共度一生的。
  莊閒笑了笑,緩緩閉上眼睛。
  沒有人是不害怕死亡的,但是提前進入死亡可以安排好自己死亡的方式,莊閒怕疼,他不想自然死,他選擇了安樂死,那種睡一覺就可以永遠陷入夢中的死亡。
  李醫師豪爽地笑了笑,在他肩膀拍了下,“放心吧,不會讓你感到痛苦的。”
  莊閒卻沒有笑。
  他笑不出來。
  一件件、一樁樁,關於周郁的,關於兩個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一點一滴湧上心頭,悶得他快要窒息了。
  他躺在床上,突然很傷心。
  三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哭了。
  莊閒苦笑了下,原來自己竟然是窒息而死的麼?
  周圍的空氣十分稀薄,身在像水一樣的地方動彈不得,難過地動了動,卻只聽見外面屬於女人獨有的尖叫聲,聲聲混在一起,無法辨認到底說了什麼,似乎十分遙遠,又十分迫切。
  “娘娘!用力,用力啊!”
  “再用點力!小主子就快出來了!”
  “啊!已經看見頭了,再、再用力啊娘娘!”
  眼皮越來越重,從黑暗到光明讓他的眼皮受了不少刺激,他無法睜開他的眼睛,可他卻能感覺到光明,自從車禍以後,他對光線的感覺就變得異常遲鈍,那是車禍後遺症,他知道。但,雖然睜不開眼睛,他還是能感覺到光線,這讓他有些激動,有些高興。
  不是死了嗎?
  “出來了,生出來了!是個小皇子!是皇子啊娘娘!”
  女人激動的聲音異常刺耳,讓莊閒很不高興,他一向喜歡清靜,再加上他對現在的狀況不十分熟悉,自己不是應該在病房裡接受安樂死麼,怎麼突然有這麼多女人,還有個氣若游絲的女人啞著嗓音在哭泣。
  於是,他將不滿訴諸於外,僅僅是因為想罵人罷了,但當他將從來不曾說過的髒話罵出口時,竟然變成了一聲聲奶氣的哭叫。
  “哇哇~~嗚哇啊啊啊——”
  “小主子哭了!小主子哭了!”
  有人將他抱到了床上,他還在哭,因為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和全身的疲憊讓他的心很亂很亂,他只有哭。但是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竟然變成了嬰兒般的聲音時,他已經猜到,只是還不肯承認,自己大概是重生了吧。
  一雙柔軟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龐,然後又握住了他小小的手,一把悅耳動聽的聲音傳入他的耳畔:“寶寶不哭哦,娘親在這裡。”
  那是比他前世還要年輕許多的女子,大概才十六七歲,正是高中花季的年齡,旁邊那個聒噪的女子叫她“娘娘”,不會好巧不巧就重生在古代帝王家吧?
  就在莊閒累得很了打算睡了的時候,那個聒噪的女子嗚嗚咽咽地抽泣:“娘娘!娘娘……小皇子這麼可愛,陛下好狠的心!將您丟在冷宮不聞不問,受盡欺負,小皇子才七個月大……嗚嗚……陛下怎麼可以對您這樣……”
  看來是這樣沒錯了,居然是帝王家,生下自己的少女還是個冷宮妃子,莊閒這才發現這具身體是真的先天不足,哭的時候發現肺活量不行,大概是先天性肺功能不足,以後要好好鍛鍊才行……這麼想著,莊閒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依然睜不開眼睛,含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大概是母親的嚶嚀,低而婉轉。
  一把鴨嗓子般難聽的聲音從空曠的房裡響起,“沐妃娘娘,陛下傳話。”
  床榻上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莊閒聽出來應該是剛生產完身體還虛弱的母妃起床的聲音,帶著一點稚氣卻口氣成熟:“臣妾在。”
  鴨嗓子清了清嗓子,依然沙啞而難聽,“陛下有旨,沐妃雖品行欠佳,但為朕生的皇子仍是朕的七皇子,名執廢。”
  “……臣妾領旨。”
  “娘娘您起身吧,以後小皇子的名字就叫殷執廢。”
  “辛苦左公公了,綠芳,你送送公公。”
  “是,娘娘。”
  睡意襲來,莊閒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上下五千年有沒有哪個朝代新殷的,商朝?聽上去好像不是……而且,這個時代的皇帝,實在不會起名字。
  夢裡,他見到了周郁,那個與他相愛了整整十年的男人,那個曾經身上散發著陽光氣味笑容恬淡的男人,卻是一臉的憂傷,他靠近莊閒,那濃烈的悲傷怎麼也掩飾不住,淚水無聲,莊閒投入他溫暖熟悉的懷抱,大大的手掌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背,然後,他聽到的不是曾經的甜言蜜語,而是,
  “……死在一起。”
  莊閒猛地記起,車子撞到卡車後,玻璃碎裂、水管崩裂、人群喧鬧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周鬱沉穩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額頭上留著血的他幾乎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對他喊,“至少我們也要死在一起!”
  可是現在周郁活了,而莊閒則自私地離去。
  就像那時李醫師所說,如果不是周郁,他或許不會死,或許還有稍微長一點的壽命,只要他想活。但是當他看到周郁失憶的樣子,心臟就被狠狠擊中了,想到了死,接受了死,卻忘記了這是對他、對周郁最大的殘忍。周郁雖然失憶,但他以另一種方式活了過來,而現在莊閒也活了,有了新的生命。
  既然不能一起死,那不如一起生。
  決定了以後,莊閒,不,現在應該稱為執廢,一邊在夢裡安撫著周郁,一邊對自己說,“那就活下去吧。”

  第二章

  最是無情帝王家。
  皇宮裡處處是勾心鬥角,朝廷有朝廷的戰爭,後宮有後宮的爭鬥,爾虞我詐水深火熱,幾乎沒有一片淨土。
  但是凡事還是有例外的。
  在皇宮西北角的一處荒園,俗稱“冷宮”的馳驟宮,那裡的人深居簡出,基本不允許走出宮殿的一步,住了從開疆皇帝到現在的所有被罷黜了的妃嬪。沐妃,也就是執廢的母妃,因遭人陷害而在懷孕三月之期被打入冷宮,成為當今帝王親政以後第一位被打入冷宮的妃子。
  沐妃與聖旨上“品行欠佳”的描述頗有出入,相反,她知書識禮與世無爭,賢良溫婉,只是相貌僅在中上,皇帝的新鮮勁一過,就不再有多留戀,這樣的妃子滿宮裡都是。
  因此,其實冷宮裡的前朝廢妃對沐妃是極好的,綠芳的那句“遭人欺負”是誇大了的說法,主僕二人加上肚子裡尚未出生的執廢到了冷宮後,實際上還受到了不少前朝妃子們的照顧。
  執廢已經三歲了,在這個冷宮裡過的日子雖算不上富裕,甚至與一般宮人相差無幾,但總的來說還算是得到了健康的成長。
  母妃很賢惠,讓綠芳找了些絲織素絹,用彩色的線繡成一幅幅花色豔麗又雅緻的手絹,綠芳就托出宮的太監們帶到宮外去賣,賣了的錢去買牛奶給執廢吃,補充他的營養,剩下的錢積累起來,買菜種子,在後院辟了一方小田地,種上一些蔬果,每天都能吃到綠芳做的菜餚,可口清爽。
  馳驟宮的妃子們都只有一名宮女服侍,而且沒有一位皇子是生長在冷宮的,所以那些三十來歲四十歲左右的“姨姨”們最喜歡逗弄已經學會走路了的執廢。
  “小執廢,來這裡~來這裡有糖糖吃哦~”
  “來姨姨這裡,姨姨這裡有好玩的撥浪鼓!”
  “哎呀,當然是來我這裡啦,過來過來,姨姨給你唱歌聽~”
  女人們褪下爭寵奪愛的面具,其實放下爭執也可以相處得很好,這些女人每天最喜歡的就是把執廢拉到遠處,看看他會被誰吸引。
  其實誰都不吸引,執廢翻了個白眼。
  雖然他的身體年齡只有三歲,但他死的時候已經三十二歲,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五了,母妃今年十八,而據說自己的父皇也才二十二,這些自稱“姨姨”的女人們最大的也不過大他幾歲,那句“姨”實在叫不出口,但又不能讓別人發現他和一般的三歲小孩有什麼不同。
  只能跌跌撞撞地邁著兩條白肉肉的小腿朝其中一個曾經幫母妃做過刺繡的女人走去……
  “哇~看看,我就說小執廢最喜歡我啦~”
  不是最喜歡你,是母妃的工作需要你。
  在園子裡玩得晚了,幾位女子送執廢回去,半路上遇見了來接執廢的綠芳,她的眉間凝著皺紋,似乎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人也沒平時那麼多話說,特別是看到了執廢以後,欲言又止的樣子簡直讓人好不心疼,綠芳從來不做作,她表現出來的情緒總是最真實最有震撼力的,執廢發現了這點以後,並不似一出生時那麼討厭她了,相反的,越來越喜歡她。
  畢竟,綠芳也算執廢的半個奶媽,每天都餵執廢牛奶喝。
  三位女子玩得盡興,與綠芳說了幾句話後匆匆離去,夕陽映著她們滿臉的笑意,執廢突然覺得自己就這樣做小孩子也挺好,能讓這些寂寞的女人多點露出笑容來。
  綠芳牽著執廢的小手,慢慢走在路上。
  執廢抬起頭看她,身高差距,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綠芳是母妃嫁入皇宮前就在身邊伺候著的丫鬟了,就算到了皇宮成為宮女也在母妃身邊伺候,打入冷宮後也一直陪著她,幫忙照顧執廢,任勞任怨,人又還能保持這般的活潑,真是難得。
  罷了,綠芳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這話還是由自己來起頭吧。
  停下腳步,執廢用力扯了扯綠芳的手,他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那雙和沐妃有些相似的桃花眼,漆黑的眼珠好似最閃亮的星辰,單純得讓人忍不住好好呵護在懷。
  “怎麼了?”綠芳也停下腳步。
  “綠芳,你是不是有話要跟執廢說?”執廢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偏著頭,樣子好無辜。
  綠芳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她嘆了口氣,“還是瞞不過小主子您,其實娘娘也同意了……就是等小主子過了生辰……要去太學院上學了。”
  啊,原來是這個。
  皇室規定凡皇子年滿三歲就要進太學,並有資格挑選一位伴讀和一名貼身侍衛。
  上個月執廢已經三歲了,過不久就要到皇子讀書學習的地方去了。今年入太學的小皇子一共有四名,執廢的年紀是最小的,最大的是四皇子執默,因為身體不好,直到五歲才入太學院。
  這些都是前幾天聽來冷宮送飯的太監李公公說的,當時李公公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執廢一眼。
  執廢執廢,名字裡的這個“廢”字,可不就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對他的拋棄?
  晚上回去聽母妃面露喜色地跟自己說了好多要注意的事項,還拆了件舊衣服連夜為執廢縫製了一個小書包。
  比自己尚年輕許多的母妃對自己諄諄教誨的樣子說不出的詭異,但執廢也只能點點頭,歪著腦袋,看上去似懂非懂的樣子。
  “也罷,廢兒還是個孩子,母妃對你說的這許多,轉眼就忘了。明兒要跟綠芳去選伴讀和侍衛,這個不能忘,聽到沒?”
  “嗯,知道了,母妃。廢兒不會忘。”
  小母妃伸手摟住自己,就像這三年一樣,一到關乎自己的事情,母妃就會變得緊張不安,這點執廢十分理解,做母親都是這樣,何況還是沐妃這樣的好母親,回抱她,伸長小手臂艱難地觸碰母妃的後背,但還是沒辦法撫摸到她的背心。
  要是再長大點,能夠保護她就好了。
  這麼想著,執廢對母妃說,“母妃,我一定不會和皇兄們吵架打架,我會和他們好好相處,不要擔心我。”
  母妃的聲音有些哽咽,“嗯。”
  第二天,綠芳先領著執廢去朝雲殿選伴讀,綠芳是宮女,不能隨入陛下議事的殿堂,所以在殿外等。因為是按順序來,執廢被排到了最後,傳說中英明神武少年掌權縱橫沙場的父皇不在,幾位皇兄已經挑完伴讀去角逢殿選侍衛了,殿內只剩下了四位公公和五個少年。
  皇子的伴讀不可能出身普通人家,他們多半是官家公子,能挑上來選伴讀的也是優秀的人才了。
  但,有誰會願意跟著一個出生於冷宮的皇子呢?
  執廢打量著這五位身高都比自己要高的少年。
  他們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看不到眼睛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大概是在心裡嘲諷自己吧,執廢微微勾起唇角,他對旁邊站著的面無表情的太監說,“公公,我可以問他們一個問題嗎?”
  那位公公有點疑惑地看著執廢,但還是點了點頭。
  “青蛙能跳過大樹嗎?”
  充滿了稚嫩的童音問出一個看似可愛的問題,不少少年都咧開嘴笑了,又搖了搖頭,心想這位小皇子真是異想天開,又覺得真是愚笨不堪,不知世事,幾個人都不打算回答。
  但是執廢的眼睛還是滴溜溜地轉,幾位少年早已抬起頭來,看著天真無邪的的七皇子,心裡都有了計較。
  等了許久,只有一名灰衣少年緩緩站了出來,他額頭已冒了不少的汗,眼睛只是與執廢對上了一瞬便連忙低下視線,顫了顫嘴唇,他開口說,“臣……臣覺得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能……”
  這番話讓幾個少年包括那些公公都捧腹笑了起來。
  執廢也笑了,他清亮的嗓音笑起來說不出的動聽誘惑,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你猜對了,因為大樹不會跳,青蛙當然能跳得過大樹啦。”
  那名少年驚訝地抬起頭,就看見執廢溫暖的的笑容,讓他覺得所有的華麗辭藻與之相比都要枯萎,答案竟然是這個,方才幾名譏笑中的少年都紛紛重新審視著執廢。
  “你叫什麼名字?”執廢走到那少年面前。
  “回、回七皇子……臣叫聞涵。”聞涵戰戰兢兢地說。
  執廢伸出手去牽起了聞涵的手,少年的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了不少的汗,清秀的臉龐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蒼白,執廢回頭向管事公公看去,“執廢就要了聞涵了,勞煩公公。”
  身高比執廢還要高出兩個頭的聞涵就這樣被執廢牽著,跟在他後頭,臉龐爬上了小小的紅暈。
  角逢殿。
  這裡的少年都穿著黑色短打勁裝,長發高高地束在腦後,看起來說不出的精神,帥氣。
  大概有十多名少年,都是和聞涵差不多年紀的,有的比聞涵還大些,剛才在路上問了,聞涵今年七歲,是吏部聞家不受寵的三少爺,他性格老實卻不刻板,是個可塑之才。
  一目望去,這些少年都幾乎面無表情,只有一名站在最邊邊的少年臉上毫不掩飾的譏諷。
  有意思……
  這是執廢的最初想法。
  “我就要他了。”執廢指著那個表情輕佻的少年。
  有位公公上前勸他,“殿下還是另外選一個吧,這是去年被二殿下遣回的,不懂得服侍人啊……”
  在宮裡,如果選不上侍衛到了年齡就要淨身做內侍,雖然也是有武功的,但少了男人最重要的東西。
  “我就要他。”執廢重複了一遍。
  那公公冷汗直下,被執廢的眼神一盯也只能給執廢辦理好手續,那輕佻的少年便跟在執廢身後出了角逢殿。
  綠芳已經等了很久,見執廢挑的人看起來都挺精神的,也覺得高興,歡歡喜喜地領著他們走,手緊緊抓住執廢的,表情頑皮可愛。
  走了一會兒,執廢回過頭去看跟在身後的兩人,一人低頭,面無表情,一人對上他的眼光露出不屑。
  執廢看著那少年,問:“你叫什麼?”
  黑色短打哼了一聲,“我們的名字都是皇子賜予的,您要是還認得幾個字就隨便給我個名字吧,反正不過是個稱謂。”
  他身邊的灰衣少年聞涵已經面露驚訝之色,當然還有憤怒。
  綠芳就直接上去開罵:“你敢欺負小主子?!這裡小主子最大你知不知道?”
  執廢拍了拍綠芳的手以示安慰,然後走到黑色短打的面前,“沐翱,你跟母妃姓沐,單名一個翱字,翱翔的翱,你看可好?”
  沐翱不置可否,算是答應了。
  聞涵眼睛都快瞪了出來,給一個小小侍衛冠以母妃的姓,雖然是個不受寵的妃子,但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了。
  執廢本想伸手去拍沐翱的肩膀,無奈十歲的沐翱實在長得高,比聞涵還高一個頭,執廢夠不到,只能改為拉拉他的袖子,看上去有點撒嬌的嫌疑,“你像鷹,看起來很孤獨,但是終會翱翔在天之彼岸,大展拳腳的。”

  第三章

  皇帝的案前跪著兩名影衛,即使是跪著,他們的腰板還是直挺挺的,英姿颯爽。
  無聊地翻看著奏摺,“今天皇子選伴讀侍衛,有沒有發生什麼好玩的?”
  影衛們的臉變得跟衣服一樣黑,良久,其中一名將白天裡發生的事無鉅細地向上位者稟告,包括執廢的那個腦筋急轉彎。
  皇帝殷無遙露出了幾許玩味的表情,“執廢,嗯?”
  坐在皇帝懷裡的少年動了動殷紅的朱唇,鳳眼光華流轉,小小年紀已經出落得絕美無雙,怪不得主上對二皇子的寵愛無人能及,皇帝一個眼神掃過去,影衛們立刻瞭解,隱了身形退出御書房,此時房裡只有天家的父子二人。
  殷無遙低頭吻住了二皇子執秦,他的秦兒才七歲就已經讓他沉迷不已,身為帝王,殷無遙是可怕的,他並非嫡長子,卻奪了兄長的皇位,手段殘虐,他聰明,他狡詐,他肆無忌憚,他風流倜儻天下無雙,只有他能將這個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所以,將幼子作為孌寵又有何不可?
  他身邊,不僅妃子多,而且孌寵也不少,他雖不貪色,卻也風流,越是風流,越是無情,越是引人飛蛾撲火般靠近。
  殷執秦這麼想,不由得將檀口張得更開,殷無遙靈巧的舌頭已經捲起了他的丁香小舌,越吻越是忘情,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才稍微分開了一些。執秦清澈的眼睛閃著慾望的光芒,揪著殷無遙衣衫的一雙粉嫩的手讓人忍不住好好憐惜,當然更誘人的是這副身子。
  殷無遙可不是什麼戀童癖,但他更喜歡未雨綢繆,先下手為強,執秦小小年紀已是勾魂攝魄的主,將來成長起來定是美味無窮,他不急於一時,但要讓執秦知道誰才是他的主人。
  是的,這個國家獨一無二偉大無雙的帝王,是所有人的主宰。
  這邊冷宮裡某處院落,極似一家五口人的圍坐在一張桌子前,綠芳端上最後一道菜,拍了拍手,坐了下來,“好啦好啦,可以吃飯了!”
  沐妃和執廢端起碗開始夾菜,菜式雖簡,動作卻高雅,看得新來的兩個少年不知該如何是好。
  執廢吃了幾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對面兩人,大眼睛眨巴著看向他們,“怎麼不吃?吃不習慣嗎?這裡的飯菜都是我們自己做的,比不上御廚,你們先將就一下,明天我讓綠芳做點你們喜歡吃的菜,好不好?”
  兩人驚訝的嘴巴張得更大。
  這位七殿下小小年紀不僅很懂禮貌,而且溫柔謙和,一般被打入冷宮的主子不是性格乖戾就是自卑懦弱,但是這個才三歲的孩子就已經平易近人知書識禮,實在是讓人驚嘆。再看七殿下的母妃,生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很年輕,就像一個大姐姐,小小的房間小小的燭火在搖曳,卻說不出的溫暖。
  聞涵忍著將要噴薄而出的情緒抓起筷子埋頭扒飯,旁邊的沐翱也開始吃了起來。
  一塊肥瘦各半的肉落入聞涵的碗裡,聞涵疑惑地抬起頭,只見執廢微微笑著,“光吃飯不吃菜怎麼行?”
  聞涵的臉差點紅到了脖子。
  這天是到太學院上學的第一天,臨走前執廢又被母妃和綠芳抓著告誡了好久才肯放人,一旁的聞涵和沐翱忍著笑意看著他。
  執廢還是不太習慣被兩個年級比自己還小的女孩訓,但又沒辦法,緊緊皺著眉頭,像個老頭子,好不容易得到釋放,連忙拉了那兩個已經笑得肩膀打顫的人走。
  宮裡到處都是差不多的瓦和牆,轉來轉去好不容易才到了一座幽靜的院子裡,院前的葡萄架上已經結了不少的葡萄,就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家,聽說太學院的太傅是個性格古怪多才的人,在辦公的地方種上葡萄,皇帝也應允,該是個受寵的人物吧。
  希望不是個冥頑不靈的老頭子,執廢想,前世也學過書法和古籍,只要問的不深,稍微背一下還是能跟上進度的吧。
  沐翱被留在外院,聞涵跟著執廢進了內院的學堂。
  皇子的學堂與普通的學堂沒什麼不同,執廢到的時候已經坐了稀稀拉拉的幾人,都是小孩子,還非要擺出成人的撲克臉,每個人對執廢都是愛理不睬的,大抵是根據自己寒酸的衣服看出來自己的是冷宮裡出來的皇子了吧,座位是按著年幼順序坐的,從右往左數七個就是執廢的座位了,執廢小心翼翼地跟第一座的大皇子、第三座的三皇子、第六座的六皇子拜了拜,說幾句“拜見皇兄”以及一些吉利話後就領著聞涵坐好了。
  大皇子今年八歲,名執仲,是貴妃所出,個性內斂沉穩,從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眼神裡還有對執廢的鄙夷,但是執廢也沒在意,打了招呼以後便稍微記了下每個人的性格特點,以後見了他們也好有個不得罪他們的對策。
  三皇子名執語,令執廢覺得驚訝的是,他眉目間長得有幾分像前世的周郁,在三皇子面前愣了好久,聞涵在背後推了推他,執廢才反應過來,道了聲“對不起”後匆匆離去。
  六皇子執鑄比執廢大一歲,也是今年才進太學院的,他與五皇子執清同歲,四歲的孩子你指望他能懂多少人情世故,自然是將喜惡全寫在臉上,執廢問安的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
  然後四皇子、五皇子也來了,都是今年入太學,侍衛與伴讀都是精心挑選的,兩人的伴讀都穿得比聞涵華貴,甚至也比執廢華麗,看向執廢的眼神裡也是鄙薄與不屑,四皇子執默的伴讀衛曦哼笑著說,“聽說七皇子的母妃品行不佳,善妒,四皇子您可要‘親賢臣,遠小人’才是。”執默懵懂地點了點頭。
  聞涵皺起了眉頭,“殿下……”
  “我沒必要生氣,你也不要生氣,一會兒夫子就來了。”執廢給了聞涵一個安慰的笑,但聞涵眉間的皺紋還是沒有平復,望向執廢的眼裡多了一些無法捕捉的情愫。
  幾位皇子與他們的伴讀討論起執廢來,小孩子,他們要說便說去,童言無忌。
  這時候,門口站了一個好似天仙下凡的孩童。
  芙蓉面,殷紅唇,黛眉星目,長衫飄飄墨發如雲,真真一個天下難尋的絕色。
  這便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二皇子,執秦。
  執秦的目光將在座的皇子們掃了一圈,然後咧開嘴笑了,“唷,這裡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皇兄別來無恙,幾位皇弟,有禮了。”
  聲音也如空洞中滴落的水一般動聽,執廢只覺得他應了“此人只應天上有”的話,謫仙般的美貌,從前見過的那些明星一比較起來,全都失了顏色。
  不過才七歲,就已經這麼可愛美豔,要是再長大些,定是傾國傾城了吧,執廢想。
  執秦走到執廢面前,打量這個目前太學院年紀最小的弟弟。
  說實話,執廢的面容只算得上中上,沒有執秦顯山露水的美豔,卻也挺耐看,尤其是一雙大大的桃花眼,大抵是繼承了他的母妃,明亮得彷彿要將人吸引進去,執秦稍微驚訝了一下,又覺得不過是個三歲的娃娃,根本就還沒長開,嗤笑了一聲便帶著伴讀走到了他的座位。
  太傅,也就是他們的夫子,常相離,站到了他們面前。
  常相離粗看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看起來十分年輕,實際上他已經是而立之年了。聽說他曾是某一年的探花,做過兩年翰林院編修,皇帝賞識他的才華,讓他做了皇子們的太傅。常相離的五官很深刻,目光如炬,偏偏又那麼冷漠,簡單地做了個自我介紹以後算作跟學生們打了招呼,然後讓學生們翻開桌上的什麼書的第幾頁,講解了起來,也不管第一天上課的皇子們聽不聽得懂。
  年紀較大的皇子們自然是聽得懂的,書籍都是與《論語》相似的治國安家修身的內容,執廢觸類旁通,也是懂的,但四皇子、五皇子他們就明顯沒辦法,聽著聽著要不就睡著了,要不就逗自己的伴讀去了,常相離也沒有說什麼。
  執廢的位置靠窗,一轉過頭就可以看見湛藍的天空,點綴著淡淡潔白的雲朵,與前世所記憶的天空沒什麼不同。身邊的聞涵皺著眉頭盯著書本,他雖然在家裡讀過幾年書,但也顯然沒辦法跟上課程的進度。
  常相離並非不會在課堂上提問,他總是提問大皇子、二皇子他們,接觸得久瞭解越多,兩個最大的皇子總能回答得頭頭是道,讓常相離頗為滿意,相反,只要他轉頭去看執廢,眉頭就會緊鎖。
  執廢已經習慣了,因此看到常相離的樣子也不惱,也不哀傷,就是聞涵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了。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明天我要就今天的內容檢查功課,幾位皇子閒時也莫要荒廢功課才是。”
  “是,夫子。”幾個人垂首應後,早上的課就算作結束了。

  第四章

  離下午的騎射課還有兩個時辰,執廢和聞涵與在門口等了好久的沐翱一起在太學院的葡萄架下用午膳。午膳是母妃一手準備的家庭式菜餚,簡單又美味,三個孩子每個人都有一份,平等對待,端著食盒坐在樹蔭底下,真有種野餐的感覺,執廢看著兩個少年在碗裡扒拉扒拉的樣子,舒心地笑了起來。
  沐翱的吃相不若聞涵的斯文,他從小習武也沒怎麼學宮規,吃相還真是……粗獷。
  雖然這麼想,執廢卻不打算說出來,沐翱還是大大咧咧的好,要他斯文豈不是比要他的命還難受?這麼想著,見到沐翱嘴角沾的飯粒,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啊,不夠我這裡還有。”沐翱的臉有些紅,怔怔地看著執廢,傻傻的樣子哪裡還有初見時候的輕佻,執廢笑著湊過去把碗裡的菜飯分了一些給他。
  “殿、殿下……小的不能吃殿下的飯……”沐翱頗為難地推搪,他不敢真的推開執廢的手,沒辦法只好向聞涵目光求助。
  聞涵也唯唯諾諾地勸執廢。
  “我吃不來這麼多,你不吃,母妃的心血不是要浪費?”執廢不管兩人的阻攔,反正這裡還是他說了算,“還有不要自稱‘小的’,要叫‘我’,母妃不是也讓我們像兄弟一樣相親相愛嗎?”
  沐翱聞涵被執廢堵得沒話說,私下裡練習了好多遍才將稱呼問題解決了,執廢不喜歡他們比自己低人一等或者自己就高人一等的感覺,大概就算是重活幾次也不會習慣吧,沐妃也是平易近人,支持執廢的想法,就連綠芳雖然口上“奴婢奴婢”的,實際上最沒大沒小的就是她。
  如果日子就這樣耗過去該多好,雖然身在帝王家,但要執廢憂心的家事國事天下事一件也無,每天悠然自得的,偶爾給皇兄們欺負欺負,聽夫子難得的兩句嘮叨,或者聽宮人們的牆角,也不失為一種恬淡舒適的生活。
  聞涵是伴讀,早上的課結束以後就可以不用陪著執廢了,可他不知道是一根筋還是保護欲作祟,竟也要跟著執廢去騎射課,當然,他是不能跟著上課的,只能在一旁遠看,而下午的課沐翱就能一展拳腳了,只不過他是被集中到旁邊的訓練場去訓練,和執廢這些皇子不能接觸。
  執廢出生的時候先天不足,前世的父親是醫生,小時候體弱多病的莊閒曾經跟在父親屁股後面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病理藥理,這一世的身體和前世一樣肺功能和氣管不好,很容易得哮喘病,一般執廢都會儘量避免大量的運動,三歲前只走走爬爬,倒沒生過什麼大病。
  負責教皇子們騎射武功的是禁衛軍統領宋景滿,高高瘦瘦,皮膚經常年日曬而黝黑,肌肉飽滿結實,年約四十,看上去更像個文人學士,倒不似舞刀弄槍之輩。
  執語、執默的身體虛弱在宮裡是早有耳聞的,宋景滿上課的時候就讓他們坐在樹底下觀看,偶爾讓他們紮紮馬步,也是在樹蔭下、屋簷下這些涼快的地方,倒是對執廢沒有額外寬容,一上來就是扎半個時辰的馬步。
  先不說執廢的身體情況,單就是第一節課扎馬步扎半個時辰的在宮裡是聞所未聞,宋景滿是出了名的老滑頭,看不起出生卑微的皇子,反正作弄作弄他們還能讓上位者高興,有何不可,只要不玩死了就不算自己的錯。
  當然,執廢是不可能扎夠一個時辰的馬步的,他最多就堅持了十分鐘,兩條腿就拚命打顫,站都站不穩,最後只好光榮加入樹蔭下休息二人組。
  場上的執清執鑄兩兄弟雖不是同一母出,但感情卻很好,性子也活潑,對武學很有天賦,上蹦下串的,什麼兵器都想耍一耍,什麼功夫都想學一學,男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動,這情景讓執廢不禁想起了小時候一群小夥伴玩耍的情景。
  小時候的莊閒是很少有身體好的時候的,身體好的時候他就會和小夥伴們做遊戲,在草坪上玩捉迷藏、踢足球甚至只是追著跑,往往回家的時候才發現衣服褲子都沾了泥,臉上也都是汗津津的。
  執廢找了個空地方坐了下來,不遠處執語手中握了一卷書在看,執默則瞪著黑不溜秋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
  執廢對他笑了笑。
  似乎被執廢的笑容鼓勵,執默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不敢靠得太近,支支吾吾地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執廢好笑地看著他,最後沒辦法只好先開口,“四皇兄,是有什麼要跟執廢說的麼?”
  “七、七皇弟……”小小胖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有點害羞地遞給了執廢,“給、給你……”
  “給我的?”執廢有點驚訝,接過布包展開,是一塊杏仁核桃酥,不由得又抬起頭看了眼執默,“讓我吃?”
  執默用力地點了兩下頭。
  這是第一次收到來自“兄長們”的禮物,執廢在心裡小小感嘆了下,還好沒有成為眾矢之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討厭自己的吧,拿起那塊核桃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因為很用心地吃,所以沒留意此時執默已經走遠了。
  酉時將近,所有的皇子及侍衛們都可以下課了,執廢的肚子卻疼了起來。
  沐翱離執廢最近,他一下課就奔到執廢身邊,見到年僅三歲的小主子捂著肚子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一張小臉因痛苦扭曲在一起,衣服也被滾得都是泥巴,馬上就懵了,猛地回過神來立刻抱著執廢就朝冷宮奔去,出了校場在門口遇上聞涵,聞涵見了執廢的樣子也嚇了好一跳,恨不能替他承受胃腸絞在一起的痛苦,小跑著跟上沐翱的步伐,還在一邊說著安慰執廢的話。
  執廢只捂著肚子,他痛得滿頭大汗說不上話,肚子裡像是有幾把剪刀在剪他的內臟,咬牙哼哼著,痛感模糊了他的時間概念,只覺得夕陽下沐翱的影子很長,他縮在沐翱的懷裡,用力汲取他胸膛裡的溫暖。
  一到馳驟宮,沐翱飛奔到他們的“小家”,一進門就大喊“娘娘!娘娘!”“綠芳快來!”。
  沐妃和綠芳聽見這一聲聲的喊叫都嚇壞了,連忙從房間裡出來,就看見軟榻上的執廢忍痛的表情,雙雙驚叫了一聲,綠芳拉著聞涵去請太醫,沐妃和沐翱則一人換下執廢的衣裳,一人抱著他上了床,用厚厚的棉被蓋住他。沐翱將執廢半坐著支起身,背靠在他身上,沐妃餵了些溫開水給執廢,小臉上痛苦的表情似乎減了一些,又將人平躺放好,在屋裡等著太醫。
  綠芳和太醫來的時候就看見在屋裡來回踱步的沐翱和坐在床邊憂心忡忡的沐妃,神態倨傲的太醫慢慢騰騰地走到床邊,從被窩裡抓起執廢的小手把脈,又瞧了瞧執廢的臉色和舌苔,才捻著鬍子說,“沒有大礙,不過是吃壞了肚子,以後莫要讓七殿下吃壞了的食物。老臣開張單,綠芳姑娘去太醫院配藥即可,這副藥每天兩次,一天一副,見好就停。待七殿下燒退了,給他煮點稀粥吃,這段時間忌葷腥。”
  眾人聽了,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了地,配藥的忙著配藥,綠芳從袖口裡拿出幾個銀錢塞到了太醫手中,道了好幾聲謝謝,直到太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見手裡的這點銀子連平日裡喝酒的下酒菜都不夠,不禁有點做白工的感覺,但好歹也是這宮裡的御醫,不好說什麼,只好像征性地收下了銀子,跨上醫箱便匆匆而去。
  鬧了大半夜,沐妃禁不住綠芳的勸先回屋小睡了,綠芳也陪著她,沐翱和聞涵年紀雖小精力卻充沛,兩個小少年輪流守在藥爐子和執廢床前,當執廢醒來時,就看見聞涵趴在自己床邊打瞌睡的情景。
  突如其來的肚子痛,執廢也多少猜出了一點原因,但轉念想那執默還是個小孩子,大概只是為了捉弄一下自己,便沒有打算將這件事說出去,悄悄喚醒了聞涵,執廢蒼白的小臉讓聞涵皺緊了眉,“殿下,你到底是吃了什麼?”
  “沒什麼。”
  “真的沒吃什麼?”聞涵有點疑惑。
  “嗯……大概,我記不起來都吃過什麼了。”執廢只好含糊回答。
  沐翱端著湯藥進來,黑乎乎苦兮兮的墨汁讓執廢的臉更加蒼白,難得地皺了皺秀氣的眉,為難地看著沐翱,“可以不要喝麼?”
  “不喝好不了,殿下乖,不要任性。”沐翱學著綠芳的口吻,果然看見執廢的臉變了變,顫抖著的手要去接過沐翱手裡的碗,被沐翱躲了過去,坐在床邊,拿起白瓷的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才遞到執廢嘴邊,“喝吧。”
  執廢只好取消了一口喝光的打算,一勺一勺地任沐翱餵著。
  聞涵說,“明天的課不要去上了。”
  “可是夫子明天檢查背書……”執廢這才想起來,回來以後還沒看過今天教的文章,就算是臨時背,也不一定背得下來。
  “明天就算了,功課也不差這一天。”聞涵老氣橫秋地說。
  執廢眨眨眼,只好聽話,誰讓他是病人呢?
  第二天,著聞涵告了假,執廢就在床上安心地養病。沐妃一夜沒怎麼睡好,擔心兒子半夜裡渴了餓了,黎明剛至就爬起來給執廢做吃的,綠芳也頂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就像熊貓,執廢費勁唇舌才好不容易又哄著沐妃和綠芳睡了回籠覺,這才捧起沐妃辛辛苦苦熬的稀粥喝了。
  聞涵出了門,料想他也沒這麼快回來,就讓沐翱拿了書躺在床上看,沐翱什麼也沒說,放下書就到後院練劍了,唰唰唰地,在屋裡也聽得見。
  執廢看著滿紙的之乎者也,恍然間像是回到了高三,一篇一篇的必考背誦啃下來,以前啃過的現在都在腦子裡鮮活了起來,他看著書,想起了《赤壁賦》一般的飄渺仙境,想起了《滕王閣序》裡的水天一色,想起了《離騷》裡的滿紙芳華……想起那個時候逼著自己默寫的同桌周郁。
  有多久沒有想起過周郁了呢?
  記憶裡那人陽光般的微笑毫無褪色,一如時隔多年以後他們在同一家公司實習時萍水相逢的理所當然。學生時代的感情是鐵桿純真的,他們相戀是在實習的時候,一杯咖啡,一罐茶葉,兩張電影票,公園裡的滑輪和小憩,街邊的三層冰淇淋,自助餐裡的水果拼盤……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在腦子裡活了過來,那些被他埋藏在記憶角落裡的事,那個屬於“莊閒”的記憶,讓他忍不住打開記憶的閘門將這些洪水放了出來。
  執廢發現自己的臉頰已經佈滿了淚水,他慌忙用手背擦了擦,淚還在流,洶湧澎湃,絲毫不受控制。執廢這才真的慌了,抓住被子將眼淚往上面抹,還在流,還在流,他就索性將臉埋在被子裡哭……

  第五章

  沐翱進屋的時候,就看見執廢將頭埋在被子裡無聲地哭,他顫抖著的肩膀似乎承受了這個年齡不應該有的沉重,他想走過去安慰,卻發現自己無法靠近一步。
  沐翱是個驕傲的人。
  他是士族出身,父親是原工部侍郎,朝廷徹查六部一起複雜的貪污案時受到了牽連,全家被抄,父親被流放,母親被賣到了勾欄院,因大起大落悲痛過度藥石無救,沒多久就死了。家裡還有兩個哥哥也被送進軍營裡當兵,做的是最低等的步兵,而他看似還算好的,送進了宮,沒有人知道他每天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
  四更起床習武,每天只有兩頓飯,閒時不斷被周圍的人排擠也不斷排擠著周圍的人,一同接受訓練的人有那麼多,而皇子則區區幾個,命好的就能得到皇子們青眼有加收做侍衛,命不好的只等十一歲一過就淨身做內侍,也就是太監。
  沐翱過了這個冬天就是十一歲了。
  他去年被二皇子執秦看中做了二皇子的護衛,可沒過幾天就被遣了回去,相貌妖嬈的二皇子根本沒把他當做侍衛,處處軟聲細語地挑逗著他,用尖刻的言語諷刺著他,當個寵物一樣玩弄著他,最後沐翱狠狠地罵了二皇子一頓又被陛下的影衛狠狠打了一頓扔回去。
  “留他一命,看在他那張臉上,”二皇子執秦珠圓玉潤的唇流瀉出一句這樣讓他求死不得的話,“要是過了十一歲還沒有人要,就讓他來我宮裡伺候,以內侍的身份,呵……”
  第一次這麼痛恨自己的長相,清秀俊美的臉上只有死人的慘白。
  然後他活著,就和死了差不多,每天都將自己投入過度的訓練量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抵是不願隨了二皇子的願吧。
  直到那個人帶走了他,還給了他名字。
  思緒回轉,沐翱走到執廢的床邊,將哭得昏天黑地的孩子抱進自己懷裡,見執廢只是愣了愣,並沒有拒絕他,不知為什麼,心裡覺得有些高興,於是就這樣抱著那個孩子,坐了好久好久。
  沐翱也想過,如果執廢問起自己當初被拋棄的過程,就全部都告訴他,如果他對這些好奇的話。
  哭花了的小臉終於揚了起來,執廢淚眼婆娑地看著沐翱,道了聲:“謝謝。”
  沐翱點了點頭,他一向惜墨如金,也不怎麼懂得安慰人的話,便不多說,只看著對方。
  執廢粉粉嫩嫩的小拳頭緊了緊又鬆開,“以後不會再這般哭了。”
  “殿下,你很難過?”沐翱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都算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還一直耿耿於懷,套用一句夫子“大丈夫心懷天下”的話,執廢只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堅強,他哭得狠累,背又靠在沐翱身上,想著自己以後要變堅強,想著沐翱的心結不知道解了沒有,想著明天回太學的時候要檢查背書,想著聞涵還沒有回來,母妃和綠芳現在還擔心著自己的身體……黑暗像沉沉的石頭重重地壓下來,迷迷糊糊之間,執廢閉上了眼睛。
  過不一會,沐翱輕手輕腳地扳過執廢的小身子,確認他已經睡熟了,才放心地將他放在床上,伸手去拿過被子來給執廢蓋,觸手卻是一片濕濕黏黏的感覺,回想起進屋時看到的那一幕,心臟就像被什麼揪緊了似的,沐翱換下那床被子,又重新拿過自己的被子給執廢蓋上,細心地為執廢壓了被角,手指不經意滑過執廢白嫩的頸子時,還能感覺到孩子特有的溫熱氣息。
  馳驟宮是個大園子,園子裡有多處小院子,每一處都沒有名字,冷宮裡的女人們相互稱呼的時候也只會說“沐妃的院子”“XX妃的院子”,在母妃和執廢的院子裡,有個種菜的小後院,母妃托宮裡的小太監們帶了些瓜菜的種子和御膳房的一隻老透了的母雞,那隻母雞來的時候還是奄奄一息的,經過綠芳的悉心照料,居然還能再下蛋,每天還會學著公雞早晨叫喚幾聲報時,真是夠新鮮的。
  母妃則說,萬物都是有靈性的。
  沐妃和執廢的院子裡,除了那個小後院,還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小廳堂,沐妃平日裡的繡工就是在廳子裡做的,一家人吃飯也是在那裡。一間書房,執廢上學以後就搬離了沐妃的房間,到書房去住,綠芳和沐妃一間房,原來綠芳的房間則收拾出來給聞涵和沐翱,生火做飯都在空曠的前院,幾個人合力搭了一個小棚子,用泥土圍了個爐子。
  等執廢再次醒來的時候,聞涵已經回來了。
  聞涵立在廳子裡,雙手背在身後,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也是煞白的,單薄的身軀彷彿一碰就會倒下,沐妃和綠芳勸了好久都不見他說話,沒辦法才叫起了執廢。
  執廢一聽,馬上下了床,鞋子都來不及穿便跑到了廳子,見聞涵一身的髒污,雙肩還在顫抖,像是極力隱藏著什麼,看見執廢,眼裡閃過一絲光,隨即雙眸又垂了下來,見執廢光著的一雙白玉足,不禁皺起了眉。
  執廢小喘著氣走過去,越走越急,聞涵還來不及退後,就被執廢一把撲了上去,兩人都差點站不住,聞涵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接住執廢,才好不容易穩住了小主子,兩人重心朝後坐了在地上,在聞涵檢查著執廢哪裡受了傷的時候,只見執廢抓著自己的兩手,攤開了手掌。
  一雙原本好好手此時遍佈一道道赤紅的痕跡,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簌簌冒著血珠子,執廢兩條眉毛都糾到一起了,聞涵立馬將手往回抽,可哪裡想到執廢小小年紀這麼大的力氣,一時間也掙脫不開,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緊緊盯著聞涵手上的一道道鞭痕,抓住聞涵的手又不自覺地加了些力道。
  “殿下……臣、沒……事。”聞涵忍著痛楚,還不忘扯了個笑出來。
  大大的桃花眼裡氤氳著水汽,執廢有些心疼地想到,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竟下得去這個狠心的手,第一次見到身邊的人受了傷,執廢很是生氣,他自己受傷生病倒還沒那麼大的火氣過,這才被怒意蒙了雙眼,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沐妃擔心地上前,柔聲安慰著兩個孩子,命綠芳去屋裡取來金創藥,細細地為聞涵上了藥,一雙好好的手只怕三天不能握筆了。
  執廢抿著唇一語不發地看著沐妃為聞涵上藥,沐翱去房裡取來了鞋子為執廢穿上,看到執廢願意乖乖地讓自己動作,沐翱舒了一口氣,怕執廢想不開的心終於放下。
  藥上好了,沐妃還不忘幫聞涵吹了吹,讓藥性充分滲透。忙完這些,沐妃看了看日頭,已經接近晌午了,便喚了綠芳去做飯,綠芳好奇聞涵受傷而歸的事,可又任務在身,只得一步三回頭般看著廳子裡的三個孩子,沐妃笑著點了點綠芳的鼻子,“都多大的人了。”
  綠芳吐了吐舌頭,“娘娘不也好奇麼?”
  沐妃順著綠芳的視線看過去,露出欣慰的笑,“反正遲些廢兒也會跟我說的,不急於這一時。”說罷提起裙子去後院摘瓜果。
  聞涵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低著頭,一語不發。
  執廢難得的火氣不僅沒消,反而更盛,他等著聞涵說話,可對方跟一塊木頭似的,有什麼都往心裡埋,僵持了好一會兒,實在沒辦法,執廢只有問他,“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聞涵垂下眼簾,避開執廢的目光。
  沐翱站在一旁,臉色如常,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是夫子打的,對不對?”清脆的童音裡隱隱透著幾分生病時落下的沙啞和對怒火的隱忍,執廢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雙握起拳頭的手,掌心是傷痕纍纍的,根本不應該這麼用力握拳,那是多大的委屈,讓一個有些木訥的孩子硬是倔強地忍了下來。
  果然,在執廢說出了“夫子”的時候,聞涵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動搖,雖然短暫,還是被執廢看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執廢盯著聞涵的臉,聞涵明顯地動搖了,眼裡閃過猶豫,嘴巴也張張合合,想要說出來,卻又固執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再吞回去,將執廢良好的耐心磨得一點不剩,“你不說,我自去找夫子,讓他告訴我。”
  “不!”聞涵猛地抬起頭,對上執廢那雙堅定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嘆了口氣,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露出一雙紅紅的兔子眼,才道,“臣去、為殿下告假……夫子說今日要檢查背書,既然、既然七殿下不在,就由他的伴讀……”
  說到後面,竟是泣不成聲,聞涵咚的一聲跪了下來,“殿下!殿下……聞涵背不出來丟了殿下的面子……您懲罰小的吧!您對小的這樣好,小的卻……小的已經沒有任何顏面再留在您身邊了……”聞涵一邊說,一邊又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根本不敢去看執廢的臉。
  經過聞涵斷斷續續的自我檢討一般的敘述,執廢總算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無非是夫子故意刁難執廢的伴讀,見他背不出來就狠狠地懲罰了他,用教鞭使力抽了聞涵的掌心幾十下,然後痛心疾首地讓聞涵回去敦促七殿下用心學習云云,自然,聞涵挨打稱了不少人的心,那些瞧不起執廢的皇子和他們的伴讀們無不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執廢很生氣,他生氣有這樣一個偏心的夫子,背不出書來的並不止聞涵一個,聞涵整夜為了照顧自己哪裡有時間去看書,分明是存心刁難,可礙著對方是夫子,是長輩,聞涵又是一個不受寵的冷宮裡的皇子的伴讀,有誰會給他好臉色看,他又怎麼能在那群人面前抬起頭來?
  但是讓執廢更生氣的是,聞涵這小子竟然什麼都攬在身上,不逼問他,就不打算說出來,他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這樣隱忍?
  所以執廢並沒有馬上扶聞涵起來,他冷冷地看著地板,小小的拳頭緊緊捏著。
  “殿下……”一邊的沐翱出聲提醒執廢,再不阻止聞涵,這固執的小子就要就要自己磕暈了。
  執廢這才蹲下來,雙手壓在聞涵的肩膀上,用力推倒了他,聞涵猝不及防,仰面倒下,睜著一雙驚訝又不解的眼睛,“你讓我懲罰,我都還沒動手呢,你自己就懲罰自己了,還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執廢這一吼,讓聞涵沐翱兩人同時愣住,他們的小主子一向溫和安靜又恬淡,從來沒見過殿下這麼生氣的樣子。
  聞涵動了動唇,臉上的淚痕從橫交錯,哭得稀里嘩啦,執廢又推了他一把,因為他從來沒有對別人動粗的經驗,不會打人,情急之下只能推搡,“你再哭,再哭我真的不要你了……”說著說著,執廢竟也動了情,聲音裡多了幾分哭腔。
  聞涵聽了馬上止住了哭意,他雖然嘴上求執廢趕走他,實際心裡是不願意離開他的,小主子那麼好,他這兩天待在馳驟宮裡的日子比在家還要快活,他又如何捨得看見小主子哭呢。
  見聞涵不哭不鬧了,執廢滿意地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聞涵臉上的淚痕,“不要哭了,你沒有錯,以後我不會再讓夫子打你了。”
  眼珠子轉了轉,執廢又板起面孔佯作生氣道,“說了我們沒有主僕之分,轉眼你就忘了,我很生氣,你好好反省反省。”說完轉身回了書房。
  沐翱彎起嘴角在聞涵旁邊蹲下來,“想要保護好他,就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不會讓他擔心,你確實該反省。”

  第六章

  執廢的病好了,回了太學院,少不了被幾個皇子們冷嘲熱諷一番,聽得多了,也不在意了,倒是聞涵沐翱總是會皺著眉頭回瞪他們,還好並沒有造成劍拔弩張的局面。
  日子也就這樣不咸不淡一天天地過,期間常夫子也檢查過幾次皇子們背書的情況,執廢每次都能把書完整地背下來,雖然背得斷斷續續的。
  那是執廢存了一點小心眼在裡面,不能表現得太好,也不能表現太差讓聞涵也跟著受罰,有了上次的經驗,執廢對待所有的課程都很用心,他的記憶力很好,加上前世的記憶,只要他用心的背了,什麼文章都可以熟練地背下來。
  不能在這群皇子裡面出頭,要懂得隱藏自己,這樣才能讓自己和母妃她們好好活下去。
  摔了幾次,執廢也能騎馬了,扎馬步也可以撐到半個小時,身體似乎比之前的要好了些,大概跟他有認真做運動有關,但是跑步還是不行,好在宋景滿師父不像以前的體育老師那樣喜歡罰跑,最多是扎馬步,以執廢的身體情況,他也不適合習武,師父也沒讓他上過場。
  執清和執鑄的武功倒是突飛猛進,他們性格本就活潑,上了場就跟兩匹脫了韁的野馬一樣,宋景滿很是高興能有這兩個弟子。
  入了七月,天氣開始變熱,執廢的衣裳也從長袖的春裝變成了薄袖的夏裝,平時捲起來就跟短袖一樣輕便,還是母妃的手靈巧,白色的棉布用紫色的棉線在袖口領口還有衣服的下襬上繡上了紫藤的圖案,清雅又秀氣,襯得執廢的皮膚白皙水嫩,很是讓冷宮裡的那些姨姨們驚叫了一陣,個個見了執廢都要上去捏捏他的小臉。
  有一次執廢的臉蛋還被捏得有些紅腫,讓兩個護主心切的小跟班急的差點跳起來,恨不得沖上去跟那些大媽掐架。
  進太學少算也有三個月了,執廢還沒見過所謂的父皇,他旁敲側擊地問母妃父皇是個怎樣的人,母妃對他還有沒有感情,母妃邊笑邊巧妙地避開了話題,每次都用柔軟的手掌揉執廢的小腦袋,“只要我的廢兒開開心心的,管他當今的皇帝是誰呢?”
  執廢有些驚訝,母妃竟看得這樣開,讓他驚訝的還不止這些,他有些感動,在母妃的心目中,自己的地位比那素未謀面的父皇還高。
  這天,太傅告假,皇子們都不用上學,一大早,綠芳就打發沐翱帶著執廢和聞涵出去玩,她洗了一堆春天的衣物被子要在院子裡搭個大架子晾曬,怕小孩子毛手毛腳的蹭髒了她好不容易洗好的衣物。執廢每天規規矩矩地過著“冷宮——太學院——校場”三點一線的生活,重生為孩子以後也變得有些耐不住性子,好不容易放了假,他也想在冷宮附近轉轉,看看從小生活的皇宮中自己沒見過的景緻。
  聞涵從前是沒進過宮的,沐翱雖然在宮裡生活了幾年,但不允許出角逢殿,基本上兩人都和執廢一樣,對宮裡的路不熟悉。
  但小孩子就是招人疼,尤其是三個相貌清秀的孩子,一路上不少宮女太監幫他們指路,就這樣一路來到了皇宮裡必定會有的御花園。御花園果真是大,一望望不到盡頭,還種滿了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三個孩子奔跑穿梭在花叢中,很是愜意。
  “殿下!七殿下!……”聞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執廢當做聽不到愉快地向前跑著,小石徑蜿蜒通向一座亭子,執廢跟他們打賭,誰先跑到了亭子裡誰就可以吃到母妃做桂花糕。
  這點距離還難不倒執廢,他不能跑長跑,不代表他短跑不行,剛喊了“開始”還沒等那兩人反應過來,執廢抬腿就跑,恍然間覺得像回到了上一世幼時無憂無慮的愜意快活。
  執廢邊跑著,邊回頭催促他們,聞涵沐翱怕執廢跑快了會摔跤,都不敢跑在執廢前面,可苦了兩人。不過,見到他們的小殿下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就覺得來這御花園是值了。
  今天的太陽很明媚,下了朝,皇帝回到他的寢宮光涯殿,看到那團軟軟賴在龍床上的溫香軟玉,嘴角噙著笑意走過去,掀開了絲綢質地涼滑的被子。已經睡醒了的小美人半眯著星眸嗔道,“不去朝雲殿議事,回來做什麼?”
  習慣了這小野貓的沒大沒小,嬌縱他的皇帝低頭親了親執秦的櫻桃小嘴,心情頗好地壓著聲音道:“就不許父皇也放假?”
  “許,怎麼不許!父皇最大,說什麼就是什麼~”聽了殷無遙的話,執秦嬌笑著,緩緩坐起身來,他本就白皙的皮膚經過殷無遙的一番挑逗透著些許粉色,絕色的面容多了剛睡醒的慵懶惺忪,美得驚心動魄,舉手投足間高雅叛逆的味道更是讓殷無遙愛不釋手,當下傾身將執秦的臉都吻了一個遍,又掃遍了執秦的口腔,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整了整龍袍,“聽說御花園裡新栽了幾株綠侯(綠色繡球花的稱謂,作者編的),朕想去看看,秦兒陪著朕?”
  執秦慢慢地一件一件的穿好衣服,一旁的殷無遙將他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個夠,眼神是毫不遮掩的攻城掠池的挑釁,彷彿要將眼前的妙人兒一口吞入腹中,越是這樣的人才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執秦穿好衣裳後從屏風繞了出來,兩個宮女本分地端上熱水給他淨臉、幫他梳理頭髮。
  這麼多年來,能在陛下寢宮裡過夜的人就只有眼前這位美麗的殿下,她們哪裡敢怠慢!
  執秦望著鏡中出落得越發標緻的面容,得意地笑了笑,“父皇,綠侯固然好看,只怕父皇更想看那些徘徊在花園裡盼君一顧的美人吧?”
  頭髮梳得差不多了,殷無遙揮手讓兩個宮女退下,自己為執秦綰了個髻,用紅玉的簪子固定好,從身後環住嬌小可愛的人兒,“秦兒可是吃醋了?父皇現在卻只想要你啊。”
  執廢在亭子前不遠處見到有幾個侍衛,都是銀甲帶刀的,品階只怕不低,他小心地向那裡面望去,只見二皇兄和一位身著以黑黃為主繡著龍紋衣袍的男子坐在裡面,男子看上去弱冠之年,他正拿著一枚精緻的點心餵進二皇兄的嘴裡。
  二皇兄嘟著嘴巴不大情願地張口,剛要咬住點心就被男子惡意地抽了回去,自己咬下一塊送進他的嘴裡,順便偷個香接個吻。
  執廢當場愣住,等他回過神來想到了男子的身份和眼下這兩人分明“調情”的互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轉身就走。
  沐翱和聞涵也在遠處看到了,見執廢快步往回走,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一吻結束,有些意猶未盡的執秦張開星眸,眼角瞥見那抹白色的小身影就快消失在花叢中,哼笑一聲,“七皇弟,這麼急著要去哪兒?沒見到父皇也在這裡麼?”
  執廢只能硬著頭皮僵硬地轉過來,拖著步子走到亭前,慢慢跪下:“兒臣見過父皇、二皇兄。”
  “喔,你是小七,執廢?”殷無遙摟著執秦,玩味地看著他。
  沐翱和聞涵一看不好,立刻跑上前跪在執廢身後,“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的眼裡露出些許不耐,“行了,都起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執廢在心裡小小地舒了一口氣,好在他的父皇沒有為難他,雖然母妃常常提醒他宮裡的禮節問題,但他從來沒留心聽過,今天是走了什麼好運竟撞上了那個傳說中的父皇,還差點得罪了他。
  道了幾句恭維二人的吉祥話後,執廢拉著沐翱和聞涵離去了。
  正如殷無遙所說,該去玩耍的去玩耍,該調情的繼續調情。
  那日在御花園,除了意外地見到了亭中的人以外,執廢總體來說過的不錯,玩得很開心。
  夜裡,母妃坐在燈前為執廢縫補破了的衣衫,搖晃著的淡薄的燭光映著母子二人的臉,慈祥溫和的母妃一針又一針,纖纖白淨的手指捻著針線,執廢撐著下巴,若有所思,“母妃……父皇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母妃抬起頭,看了看略有困惑的執廢,微微一笑,“他大抵是這天下間最無聊的人。”
  “為什麼?”執廢看著母親年輕的臉龐,不解地問。
  像是陷入了回憶一般,母妃露出了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成熟和通透,過了好一會兒,才用牙齒咬斷了線,揉了揉衣裳試了下縫線的韌度,“好了,補好了,下次可不許這麼皮了,摔一跤把小翱小涵嚇得不輕。”
  “母妃,您還沒有回答兒臣的問題呢……”
  “呵呵……等你見多了你父皇,自會明白的。”母妃高深莫測地笑著說。
  那個毫不在意父子亂倫的父皇啊,執廢想到以後還會見到他,就不免一陣說不出的頭疼。

  第七章

  這天是七月七,乞巧節。
  執廢對於這個前世歷史上沒有記載的朝代居然也有七夕而有點驚訝,一大早就看見母妃和綠芳忙進忙出的身影,不由得笑了出來。
  母妃對自己提過,乞巧節不僅是情人、小女兒的節日,也是孩子們的節日,過這個節,小孩子是要吃“巧芽”的。就是在七月初時用水浸泡了穀物,長了芽就在七月七這天剪芽做湯,稱為“巧芽”,吃了這湯的孩子就會順順利利的成長。
  這倒是沒有聽說過,好奇地看綠芳做湯,有綠豆芽、黃豆芽、黑豆芽……雖然豆芽長得都差不多,但綠芳就是能分得清,一樣一樣指給執廢看。
  沐翱每天都要早起練劍,他寅時便起,現在練完劍用帕子擦了汗,和起身後便在院子裡看書的聞涵一起有默契地湊了過去,與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的執廢一道,圍在爐子邊瞧綠芳麻溜兒地切菜切肉合著新剪的豆芽下了湯鍋。
  執廢只覺得早上的湯鮮美可口,真恨不得天天都是乞巧節。
  母妃用絹子擦了擦執廢嘴邊的湯汁,眸裡含笑道,“廢兒要是想吃,讓綠芳天天做就成了。”
  綠芳扁扁嘴,“奴婢才不要呢,做這湯好麻煩,光是等豆子發芽就要好幾天呢!”
  對於綠芳的抱怨,母妃也不覺得僭越了,只笑笑,“那廢兒想吃的時候提前告訴母妃,母妃讓綠芳泡好豆子。”
  “好。”執廢滿足地笑了起來,一旁的沐翱聞涵只覺得今天的陽光又明媚了許多,早膳也美味了許多。
  過節也還是要上課的,卯時五刻進太學,皇子們早早在座上等夫子,今天是節,禁衛軍要負責皇城的安全,宋景滿師父是禁衛軍統領,因此下午的騎射課不用上,皇子們都盼著夫子早點下課,好去相邀著玩耍,皇帝也說了這天皇子們可以出宮去玩。
  執廢年紀還小,他不比那些有外戚保護著的皇子們,身邊就只有半大的孩子沐翱和聞涵,雖然宮外的世界肯定比宮裡的熱鬧,卻不安全,如果他的靈魂不是三十幾歲的成熟男人的話,說不定也和執清執鑄他們一般無理取鬧,吵著嚷著要出宮去玩。
  聞涵熟知小主子的性格,好奇歸好奇,如果會因此讓身邊的人擔心的話,他是決計不會去做的,會心地笑了笑,拿起書本溫習昨日的功課,自上次被夫子鞭打了手掌後,聞涵沒再落下任何功課,每日早起背書,儘管執廢從來不會因為背不出書而讓他頂包,但防患於未然還是必要的。
  他想起了那天沐翱說的話。
  他想要變強。
  常夫子破天荒的一來到就說了許多關於乞巧節的傳統,說得津津有味,堂下的皇子們也聽得興致勃勃。常相離難得的露出一臉的神采奕奕,與他平日裡板起臉孔的樣子比起來不知可愛了多少倍。
  “不少少女夜深人靜躲在菜瓜棚下,若聽到了牛郎織女相會時的悄悄話,傳聞便能得到千年不渝的愛情。”想不到嚴肅刻板如斯的夫子可以說出這樣的民間八卦來。常夫子此刻的表情,只讓執廢想起了一個詞:道貌岸然。
  座上掩著嘴笑的皇子們還不在少數,聞涵的眼裡似乎也透出一絲興致,愛聽八卦的人真是無所不在啊,執廢想。
  大概是因為節日的關係,就連執廢也覺得今天的課很早就結束了,收拾了書本與聞涵一道出了太學院,沐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指了指朝雲殿的方向,沐翱說皇帝陛下在朝雲殿等著皇子們,傳話的公公已經帶著先出來的皇子們去了,沒有等執廢。
  沐翱罵了句“狗眼看人低”,就催促著執廢快點走,莫要遲到了。聞涵和執廢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之前御花園不甚愉快的面聖經歷,心有慼慼,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向朝雲殿走去。
  還好皇子們走的不快,沒過多久就跟上了大部隊。
  聞涵和沐翱留在殿外三丈處,所有的皇子伴讀以及侍衛都是如此。
  皇帝在座上看了看從左往右按照年齡依次排開站好的皇子們,露出了慈父的表情,“今天乞巧,皇兒們可帶上侍衛出宮玩耍,但要在辰時三刻前回來,不得違了,聽見沒有?”
  “是,父皇。”幾位皇子低眉順眼地答道,當中的幾人已經躍躍欲試,整顆心都飛到了宮外。
  殷無遙擺擺手,身邊得力的太監便扯著嗓子又說了一些出宮的注意事項,陛下埋頭處理奏章,皇子們垂首聽著宮訓,過了三刻鐘才從朝雲殿出來,先前的那股子頑皮勁就快磨沒了。
  散了後,執清和執鑄奔到大皇子執仲面前,央著這個平日裡挺寵愛他們的大哥帶去玩,執仲只皺著眉頭,“你們跟著我幹什麼?”
  “皇兄你見多識廣,我們以前都沒出過宮啊,不知道該去哪裡玩……”兩個男孩子撅著小嘴,一人一邊拉扯執仲的袖子,執仲的伴讀和侍衛見到自家主子那張繃得緊緊的臉,都暗道不好,奈何執仲是大皇子,不能公然拒絕兩個弟弟,侍衛和伴讀的身份也不夠格去拉開皇子的,“帶我們去嘛~帶我們去嘛~”兩個活潑天真的皇子不依不饒。
  執廢走在他們後面,因為長廊的寬度是有限的,而他們又擋在面前,想要退回去走別的路又很遠,沐翱和聞涵還在走廊那頭等著他……
  只聽一聲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大皇兄,五皇兄,六皇兄。”
  三人齊齊向聲音的源頭望去,穿著一身淺藍色長衫的執廢站在他們身後,不卑不亢,一雙明亮的桃花眼教幾人都愣了一下。
  執清執鑄兩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是七皇弟!七皇弟也想出宮去玩對不對?我們一起跟著大皇兄好不好?”
  兩人秉持著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的原則不由分說地將執廢拉到了他們的陣營。
  執仲還沒怎麼好好打量過這個他從來看不起的弟弟,迎著光,只見執廢柳葉般的眉毛皺了皺,小嘴抿了抿,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執清和執鑄,雖然眼裡滿是不情願,還是小小地“嗯”了一聲。
  這下子,兩隻猴子蹦跶了起來,“皇兄皇兄~你看七皇弟也想要去耶!”
  執仲捂著額頭,嘆了口氣只好應下。
  嘴角彎起的弧度,卻是為了那個明明不情願卻又不忍拂了別人的意的,那個玉人一般的小人兒。頭一次,執仲覺得那個弟弟也並不是那麼卑賤。
  只是,夜幕降臨之時,執仲沒能在皇宮門口等到執廢,心裡有點小小的失望了下。
  回冷宮的途中,執廢還經歷了一段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那是在出了朝雲殿,穿過精緻的小花園後踏上鏤空木欄的長廊,在紅漆的柱子背後藏了一個錦衣的小小身影。軟軟糯糯的怕被人瞧見了又有點期待地朝他們叫了聲,“七皇弟……”
  執廢走過去,躲在柱子背後的正是四皇子,一張圓圓的小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沐翱聞涵跟在執廢身後也瞧見了四皇子執默,兩人恭恭敬敬地朝他問安,執默只略點了點頭,拉了執廢到角落裡。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與上次相似的小布包,繡面的絲絹裡躺著一塊金色的桂花糕。
  執廢有點哭笑不得,上次就是吃他四皇兄的點心鬧了肚子,害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驚掉了魂,他哪裡敢再接過執默的東西吃啊?
  執默卻一如既往的天真表情,還期待地看著他,“七皇弟……你、你怎麼不吃……”
  不遠處的沐翱和聞涵擔心地看向這邊,他們還不知道上次執廢肚子疼就是吃了執默的點心,擔憂卻又不敢靠近。
  “殿下!您怎麼在這裡!不是說了不要亂跑嗎……”遠處一個急匆匆的身影闖入了執廢執默的眼簾,比兩人都高了許多的清瘦少年帶著一臉怒容毫無避諱地站在他們面前,眼睛卻是直直盯著表情尷尬又害怕的四皇子,“要是您被壞人拐了去,要小的怎麼跟您母妃交代?”
  特別加重了“壞人”兩個字,執默的伴讀衛曦瞥了眼執廢,不懷好意。
  執默一下子就躲在了比自己還要矮小瘦弱的執廢身後,期期艾艾地看著衛曦,“我、我只是想拿糕點給七皇弟吃……”
  這下哭笑不得的人輪到了衛曦,他原是極不願意見到四殿下接近執廢的,現在卻同情起執廢來,“殿下……您懷裡的點心少說也超過半個月了,七殿下不是小貓小狗小兔子,吃壞了怎麼辦?”
  一句話聽得執廢冷汗涔涔,沒想到四皇子竟將他當做了實驗室裡的小白鼠,幸好還只是過期食品。又想到執默那天真無比的笑容,暗自搖了搖頭,這事不怪執默,他是被父母寵壞了,不懂得人情世故,原也正常。
  一聽到七皇弟也會像小貓小狗一樣吃壞,四皇子執默登時哭了出來,嚇得執廢和衛曦慌了手腳去安慰他,聞涵和沐翱也不顧君臣禮儀圍了上去,嬌生慣養的小皇子一邊哭一邊拽著執默的衣服,“嗚哇!……我不要七皇弟壞掉不要七皇弟壞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安慰了好一會兒,執默才抽抽泣泣地安靜了下來,沐翱和聞涵只覺得莫名其妙,當中的一切只有執廢和衛曦清楚,衛曦略帶歉意的看看執廢,微微頷首,領著四皇子回寢宮去了。
  晚上一家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吃了七夕飯,菜式簡單卻應了節日,房子小卻勝在溫暖。這年執廢三歲,他第一次和兩個小夥伴一起過乞巧節,比起和母妃綠芳在一起的三年,現在更有了像家一樣的感覺,不僅有親人,還有朋友,知己。

  第八章

  時光荏苒,這年執廢六歲,在太學院已經讀了三年書了。
  陽光灑在學堂裡,穿透了空氣,盈滿了一室的明亮,手中的書卷已經換了五六本,這類的治國經書不知還有多少本要學,執廢一手撐著腦袋一手隨便翻著書頁,聞涵在一邊謄抄要背誦的文章,別的皇子們則如往日般說說笑笑,沒什麼人與執廢搭話,執廢也不去主動招惹他們。
  執廢的右手邊新增了一個座位,是給今年滿三歲的八皇子執彥的,執彥在執廢上太學的那年冬天出世,滿週歲的時候皇帝給他辦了抓周禮,小小的執彥才剛會搖搖晃晃地走路,看著滿地的小物件,抓起一個玩了會又放下,去瞧另一個,玩罷覺得沒意思,周圍的人都期待地看著他,他被大人們過於懾人的目光給嚇壞了,哇哇地哭了起來,亂爬亂竄,最後爬到執廢腳邊死死拽著他的長衫,掀開下襬就要鑽進去……
  轉眼執彥也長大了,抓周禮的事情早忘得一乾二淨。
  執廢再看向左邊的座位,那個天真傻氣的四皇兄執默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課了,他的伴讀,那個叫衛曦的,也沒有來。四皇子的母妃是前朝宰相的女兒,剛入宮就被封為貴妃,衛曦從小就進宮陪著執默,既是伴讀又是侍衛,兩個人在一起,執默什麼事情都聽衛曦的,倒像是衛曦的小跟班,執默軟弱的性子叫他母妃和衛曦很是恨鐵不成鋼。
  當今的陛下是個奇怪的人,不僅品味奇怪,取名字奇怪,做事也奇怪。
  到現在,他還沒有立後,沒有立太子,每次朝臣上書催促,都會被他以“再看看”或者“皇子還小”來推拒,不少人覺得太子會是大皇子,因為大皇子執仲為人正直又成熟,讀書也好,人也聰明,但也有人認為是二皇子,二皇子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這已是宮裡人盡皆知的事實。
  執廢對誰當太子沒什麼興趣,他只想過好他的日子,只要母妃和聞涵沐翱綠芳都好好的,他不管今天誰當皇帝,明天誰是太子。
  倒是現在年紀輕輕的皇子們已經開始培植勢力,分了幾個黨派。
  大皇子執仲以及五皇子執清、六皇子執鑄包括旗下的侍衛伴讀外戚是一黨,二皇子也有自己的勢力,三皇子目前陣營不明,四皇子以及他背後的外戚一黨,小八的母妃蕭妃只是一個品階較低的妃子,蕭妃讓他每個陣營都去討好,結果哪邊都不要他。
  看著左手邊空蕩蕩的位置,執廢的心裡說不出的疑惑。
  感覺到他的疑慮,聞涵停下手中的筆,皺了皺眉頭,“四殿下已經超過半月沒來了吧……”
  執廢有些驚訝,“半月?都這麼久了啊……”
  聞涵點頭,常相離還是滔滔不絕地講著書,也不管下面的皇子們聽不聽得懂,低沉的聲音如同安眠曲,只見右邊的八皇子已經昏昏欲睡。
  執廢眼睛雖然看著書頁,思緒早飄飛到遠處了,“希望宮裡不要發生什麼才好。”
  總覺得心裡亂亂的,執默沒來上課,夫子也不覺得奇怪,皇子們也不驚訝,宮裡也沒傳出執默重病的消息,空氣裡卻沉澱著某種壓抑的感覺,恰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坐在太學院裡的執廢還不知道,半個月前那位傻乎乎的皇兄前來太學院的時候,或許已經是最後一次見他的面了。
  騎射課上,執廢好不容易學會了御馬跳躍這種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高難度馬術動作,雖然付出的代價比較大,摔了好幾次,膝蓋也破了,傷口流著的血混合了沙土和衣服破開散露的棉絮,清理傷口恐怕要花上一些時間。
  只得悻悻的跟宋景滿告了假,回去處理傷口,走的時候還聽見宋師父不滿地叫嚷,“真是嬌生慣養!”
  執廢聳聳肩,這裡比他嬌生慣養的人多了去了,再看看樹蔭底下看書的三皇兄,往日執默都會在他身邊發呆,這幾天卻只有執語一個人,還是拿著書卷在看,沾染了一身書卷的儒雅氣息,就算坐在草地上姿勢也是極優雅的,果然是皇子啊,執廢想。
  對面校場的沐翱也匆匆告了假陪著執廢回去,沐翱十三歲了,常年在太陽底下練武鍛造了一身精壯的肌肉和小麥色的肌膚,對比雖然也有鍛鍊卻往往被師父扔到樹底下的執廢,真是說不出的陽光和健康,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五了吧,沐翱正是發育的時候,飯量也比以前大了。
  “殿下,你在發什麼呆呢?”沐翱扶著他,有些力不從心,執廢走得歪歪扭扭,一條腿根本使不上力,連帶著沐翱也被拖累了。
  執廢苦笑了下,用力平衡身體,卻牽扯到了傷口,冷不防地倒吸一口氣,“嘶……痛……”
  沐翱一手搭在執廢的腰上,俯下,另一手有力地搭在執廢腿彎處,一用力便打橫抱起了執廢,“疼成這樣還能出神,真是服了殿下了。”
  執廢靠在沐翱的胸膛上,很結實,很溫暖,每次受了傷都是沐翱有力的臂膀托著自己,送自己回家,不知不覺地對他產生了依賴,明明自己內裡是比沐翱還老了幾十歲的人了,想想就臉紅了起來。
  執廢沒留意,背著陽光的沐翱的臉上,也爬上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母妃細心地用藥水抹開了傷口上的髒污,執廢忍痛咬著下唇,眉頭輕微皺了起來,直到上完了藥,小嘴被咬得像顆櫻桃,被綠芳笑了好久。
  半夜,執廢聽到遠處隱隱的兵器聲和哭喊聲,披了衣服下床走到窗邊,夜色裡皇城不遠處的天空似有淡淡的濃煙和不明顯的火光,心頭上那種隱隱不安的感覺慢慢擴大,連膝蓋上的傷也忘記了疼痛,只呆呆地望向宮外,這麼晚了,要不是他半夜裡翻身扯到了傷口而睡不著,這樣小的動靜怕是連他也不會發現。
  執廢捂著胸口,悶悶的,說不出的難過。宮裡的人大多數一覺醒來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的吧,那麼在自己熟睡的時候是不是也發生了很多事情,而且就在自己身邊?
  一個激靈爬上背脊,執廢攏了攏衣裳,他只覺得好冷好冷。
  六月,迎來了皇帝陛下的二十五歲壽辰,宮裡提前一個月就緊張地籌備著壽宴,處處張燈結綵,各宮都在加快趕製為陛下準備的壽禮,據說遠在封地信城的信王爺也會來京。舉國同慶。這在位十年的皇帝貌似將國家治理得僅僅有條,在民間還是挺受好評的。
  皇子們每天早早上完課就回去思考該送什麼禮物給父皇。
  執廢也很苦惱。
  “不是說冷宮的妃子不能參加國宴嗎,母妃不去,我也不想去。”看著母妃手中新趕製的淡紅色外褂,因為還有不到十天就要進行壽宴,可執廢的衣裳都穿舊了,不得已,母妃將她為數不多的絲綢料子的衣裳改小,那件衣裳是母妃常年珍藏在箱底的,從來沒見她穿過,據說是入宮時母妃的父親,也就是執廢的外公送給她的,娘家的物事就只剩下這件,其餘的不是帶不進來,就是已經被帶出宮去典當換了錢。
  母妃細心地繡著花邊,看模樣隱約是牡丹,用的是藍色系絲線,一朵朵豔而不妖的牡丹盛放在輕靈的絲絹上,說不出的高雅華貴,母妃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母妃不能去,只有讓廢兒代母妃去啦,這麼熱鬧的場面可不多見,到時候廢兒一定會高興的。”
  說著,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母妃似乎心情很好。
  既然母妃都這麼說了,執廢也該認真地考慮自己選擇什麼禮物送給那位父皇。
  那人是皇帝,什麼都不缺,能送什麼給他呢?
  “七殿下想學琴?”坐在案几前根本沒留幾根鬍子還在摸著下巴的男子臉上露出了疑慮的神色,執廢有些緊張地站在他身邊,緊抿著唇,常相離摸著下巴沉吟了一會,“為什麼?”
  “父皇壽宴,執廢想不到送什麼禮物,”稚嫩的童音透著些許迫切,“雖然這麼短的時間裡學不到什麼,簡單一點的曲子就好……”
  常相離這才抬起頭看了看執廢,他對這個學生從來不曾上心過,冷宮裡的皇子,從一出生就比別的皇子要低一等,未來能不能在這爾虞我詐的深宮之內活下去都是個問題,三年來都不曾正眼瞧過執廢。
  他發現那個孩子的雙眼很純粹,像是不染纖塵的星空,閃著明亮又純潔的光芒。
  “去把內間檀木架子上的琴取來吧。”常相離的話算是答應了執廢的請求。
  執廢搬來了琴,又取來一張小凳坐在太傅身邊,常相離的手指很乾淨,也很修長,手指在琴弦上彈奏的時候就像跳舞一樣,琴聲悠揚,案上焚的香裊裊娜娜的煙霧升起,泛著淡淡的清雅味道。
  常相離擅長彈琴,這是聞涵打聽到的,據說當年大殿上的謝師宴一曲《蒼天破》冠絕群臣,就連文人墨客聽了都會熱血沸騰,想像沙場殺敵的畫面,聽過的人無不嘖嘖稱讚。
  只是不知為何,入太學的這些年裡,執廢從來沒聽過常相離彈琴,更不知道他的琴其實就在他身邊。
  在眾多皇子的眼裡,常相離就是個老學究一般的人物,板起臉來一副教書先生的迂腐模樣,殊不知他竟也會講民間趣話,也有歲月無法抹去的風骨。
  常相離抓起執廢的手,驚得執廢差點往後倒,他只略看了看,便仍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你的手還太小,待我拿了指套過來。”
  輕嘆一聲,常太傅倏地站起來,走至內間,回來時手上已多了一枚手掌大小的樟木盒,打開,從裡面挑挑揀揀,最後讓執廢戴上。
  常相離挑了一首歡快簡短的曲子教了執廢,曲子很好學,常相離只彈了三遍,細細教了指法,執廢便也能依著記憶斷斷續續地彈出來了。
  雖然學的不算快,但也不慢,常相離點點頭,“今後殿下可以自己練習了,為師的琴先借予你,待到陛下壽宴過後再還給我罷。”
  說完擺擺手,扔下執廢,自己走進了內間,關上門,怕是臥床午睡去了。
  執廢還是向那緊閉的門道了聲謝,喚來聞涵一起用棉布包裹好琴帶了回去。

  第九章

  此後幾日,執廢每天都抽出時間來彈琴,聞涵和沐翱就在旁邊聽,沐翱聽到興處還會就著琴聲舞劍,院子裡落葉飛揚劍舞張狂,很是一番美妙的景緻。
  春盡夏至綠意延綿,雪白的衣衫都彷彿沾染了青碧顏色,更顯得少年身材挺拔,意氣風發。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是皇帝陛下的壽宴了,百官朝賀,萬民歡騰。
  溢美之詞和華麗珍貴的禮物都是屬於帝王的,雖然多半他用不上。執廢早早的被母妃叫醒,綠芳在一邊為他一件一件套好衣裳,母妃則用桃木梳幫執廢綰起明顯長了許多的墨發。一般說來,三歲以前的孩子梳的是羊角辮,可執廢怎樣也不肯,黑著小臉扯下發繩,說是太難看了,沐妃沒辦法,只有將他的頭髮紮成一束,鬢邊額角總會垂下束不到的碎髮。
  如今執廢依然是紮成一束,寶藍色的發帶,是綠芳托出宮採購的小公公挑的,紮在執廢頭上,只覺得說不出的精神活力,更襯得一張小臉愈加的俊美動人,沐妃感嘆道:“我的廢兒長大了,越來越好看了。”
  執廢偏過頭,撇撇嘴,“男孩子要好看做什麼……”
  綠芳在一邊掩嘴偷笑,眉眼都笑得彎彎的。
  執廢帶著沐翱聞涵去了專事宴饗的絳霄殿,守在門口的侍衛讓他們稍等片刻,這片刻一等就是半個時辰,站在門口,天色漸晚,來時是夕陽西下,現下已是星光乍現,明月初上梢頭。
  進進出出忙碌著的人把執廢當做了空氣,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等得久了,沐翱皺著眉,一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臉色不善,執廢和聞涵連忙按住他,不然這人一沖動起來又會吃虧。
  有一次,執清執鑄牽來一匹烈馬在校場上飛馳,烈馬一跑就根本停不下來,站在場邊的執廢差點被馬蹄踢中,沐翱一生氣,抓起兩隻不消停的猴子一人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脫了褲子露出紅紅的巴掌印,可見沐翱沒有絲毫的手下留情,兩皇子當場就懵了,待到反應過來,白白的皮膚上已是羞恥的紅腫印,他二人何曾被如此對待過?
  便是父皇也沒打過他們啊。
  執清執鑄雖然根基好,可到底不是沐翱的對手,他們又叫來自己的護衛和幾個禁衛軍兵士,多人對一人,沐翱就是三頭六臂也抵不過車輪戰,被打得渾身是傷,最後一下執廢還不顧聞涵的拉扯衝了過去擋下來,執清一腳踹在執廢的肩上,差點關節脫臼。
  為那件事,沐翱甚至不顧身上的傷在院子裡跪了一整夜,任母妃執廢綠芳聞涵怎麼勸說,就是煞白了臉色死咬著牙關什麼話也不講,光硬氣地跪著。
  最後還是母妃安慰執廢,“小翱也是因為闖了禍心裡不安,需要一個懲罰讓自己反省、冷靜下來。”
  一位公公端著盆景剛要踏入門檻,看見執廢三人,驚訝了一下,馬上將手上的盆景遞給了身邊的公公,向他們走了過來,笑著說,“七殿下來得好早,奴才們都在裡面忙,先進去坐著恐怕礙著殿下聖體,不如現在附近轉轉,收拾妥當了奴才喚您去。”
  執廢點點頭,雖然他很想問別的皇子都在哪處休息,為什麼自己得知的時間會早了這許多,但有些話不是他能問的,不該他問的,也就沒深究。
  聞涵和沐翱也很生氣,傳話的李公公是熟人,竟然也要坑害自家的主子,回頭定要狠狠地教訓他。
  於是,執廢便聽了那位公公的話,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道逛到了什麼地方,人越來越少,守衛也不森嚴,房子裡明亮的燭光微微搖曳,半掩的門正好可以聽到裡面的對話。
  “此次進軍恐怕不順利,那處山峰陡峭,谷內又深,行軍只怕看不見信號旗。”說話的貌似是一個中年男子,中氣十足的聲音一聽就是常年習武的,大概是將軍一類的人物吧。
  “用狼煙如何?”房裡的另一個人,正是夜宴上的主角,這個國家的帝王,執廢那沒什麼感情的父皇。
  將軍道:“那處都是草木,用狼煙怕會縱火燒山。”
  殷無遙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摩挲,目光流連在指尖的地方,眼裡閃過嗜血的快意和瘋狂的戰意。
  最終,年輕的皇帝深吸一口氣,“罷了,此事容後再議,那些匪寇,目前還不成威脅。”
  “可他們若與邊境外賊勾結……”
  “只怕還需要一段時日。”
  冷冷地下了結論,殷無遙擺手示意將軍出去,那位將軍前腳踏出門,後腳兩個黑衣影衛便顯身在他面前跪下,“方才與鄭將軍談的事,不得洩露半點風聲。”
  “是!”
  執廢不敢靠上前,只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一些關於戰場上的事情,那位將軍所反應的,是行軍打仗的一件難事:在山體連綿的地方無法傳遞信號,如果將敵人趕到了山谷裡,就算是在山上投石伏擊,隊伍會因前後無法掌握確切的進攻時間點而耽擱,若敵軍衝出山谷就會白白浪費了請君入甕的好計。
  這個時代還沒有火藥或煙花,就算是點燃火把遠方也看不清楚。
  聞涵和沐翱明顯也聽見了,特別是沐翱,習武的人聽力都比一般人好,他眉頭深鎖,這件事就連大將軍和皇帝都解決不了,他一個小小侍衛擔心又能有什麼辦法,執廢看了忍不住抬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聞涵也是一臉憂心忡忡地看向屋內,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們都是熱血少年,聽了戰事上的缺憾不免會在意,執廢卻沒想那麼多,對於這個國家他還沒有太深刻的感情,只對身邊的人在意而已,如果能靠前世的記憶幫助那位皇帝,讓沐翱聞涵不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來,也算是沒白活了那短暫的一世。
  可他暫時想不起來有什麼方法可以遠距離傳遞信息的,軍事上的東西他懂得的不如周郁多,做了古代冷宮皇子六年多,執廢早就融入了這裡的生活,也只當自己是個六歲的孩童了。
  一下子還真的什麼也想不到。
  邊走著,三人之間異常的沉默,終於又逛回了絳霄殿附近,那位公公急的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哎喲,到處找您呢殿下,大臣們都陸續進殿了,您看……”
  “嗯……”執廢淡淡應了聲,讓聞涵沐翱先進去,“我去看看表演要用的琴,那是太傅的,我怕他們磕磕碰碰弄壞了什麼地方,很快回來。”
  那公公眼裡閃過一抹異常,“那奴才陪您去?”
  “啊,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就在後殿,我認得路。”執廢的眸中隱隱的堅定,竟讓人無法違逆,公公只好先帶聞涵沐翱進殿,殿內的喧嘩越來越大聲,執廢皺緊眉,感到呼吸有些壓抑。他不喜歡吵鬧人多的地方,總覺得空氣稀薄呼吸困難,所以趁人還沒來齊的時候先把新鮮空氣呼吸個夠。
  揉了揉太陽穴,執廢沒聽見接近自己的腳步聲,冷不防一把溫和的聲音在附近響起,“七皇弟?你不進去在這裡做什麼?”
  執廢向後退了一步,才看清來人,手執一柄精巧宮燈的三皇子執語正站在他面前,面若冠玉的執語一身儒雅的氣度,從容沉穩,儼然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他雖生得不若執仲剛正威嚴,不若執秦美豔動人,卻自有一番風味,引得不少貴族少女芳心暗許,舉手投足間風華無雙。
  被嚇了一跳,又正好夜黑,一柄小小宮燈哪裡足夠明亮,昏昏的燭火倒讓人分不清真真假假,生生死死,前世今生。
  “郁哥……呃……不,三皇兄?!”
  執廢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不輕,許是很久沒見到周郁了,竟然看了長相有幾分與他相似的執語就將那人的名字脫口而出,慌忙間也沒注意到自己的音調有些顫抖,在執語的耳中就將“郁”聽成了“語”。
  執語初時聽見執廢說的話也有些震驚,但看到那本和自己沒什麼交集的七皇弟一臉驚慌失措的窘迫樣子,小臉憋得通紅,緊緊咬著下唇,也不敢說話,也不敢看他。執廢今天一身淡紅色的絲衣,繡了藍色秀麗的牡丹,襯得他華貴中帶了些空靈,細嫩白皙的小臉染了紅暈,讓人忍不住想要好好欺負一番。
  執語輕輕勾起嘴角,“你方才叫我什麼?”
  執廢呼吸一窒,連忙道:“對不起……我沒有……”
  執語笑出聲來,宮燈晃了晃,心情愉悅,“執廢方才叫我哥哥,怎麼這會兒不承認了?”
  執廢張了張嘴巴,低頭看著宮燈,燈上繪了棕色的駿馬,旁邊還有一兩行詩,正是少年所做的氣候尚不足,氣勢卻有餘的詩句,“仰天長嘯敗敵返,馬蹄聲碎斷魂鄉。”
  原來那個書呆子似的三皇兄也有這般鐵馬冰河的宏願,不愧是生在帝王家,執廢就沒有那個覺悟和氣魄。
  “走神了。”執語微笑著點了點執廢的腦袋,馬上就換上了一副好哥哥的樣子,“以後我便叫你執廢,你叫我三哥吧,時間不早了,跟三哥進殿。”說罷一手執著宮燈,一手牽起執廢的小手朝殿上走去。

  第十章

  滿座的皇親國戚大小官員原本說說笑笑的,見了出現在門口的兩位俊美皇子,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看過去,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如一層輕薄的紗,以夜幕星空為背景,倒更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童,殿上驀然安靜了下來,眾人目光隨著一大一小兩少年從容相攜進殿、落座,才恍然回過神來,繼續喝酒聊天。
  大殿的座位以皇帝上座,皇座之下分設左右兩席,皇子們根據年齡依次在左右兩席坐下,單數皇子在陛下右邊,雙數的在左邊,然後是妃嬪、百官。
  殿上的人都沒注意到,先到的大皇子的臉上閃過一抹陰鬱,隨即回覆平常,他看向剛剛落座的三皇子,舉起杯盞向隔座的三皇子敬酒,執語迎上執仲的目光,透著一抹自信,弧度完美的唇勾起優雅的笑容,“皇兄,執語身體不便,只有以茶代酒,敬皇兄一杯。”
  執仲頷首,舉起酒杯仰脖而盡,目光卻看著不遠處執清旁邊的執廢,微微眯起眼來,執廢正低頭吩咐他的侍衛,眼裡閃爍著某種明亮,那侍衛偏頭聽著,剛毅英俊的臉上露出些許疑惑,但還是點頭應下,匆匆離開大殿。
  不知是殿上燈火明媚的緣故,還是喝了酒神智有些不清明的緣故,執廢的小臉白皙中透著紅潤,粉瑩瑩的,讓人移不開眼。
  宮女們一個接一個的上菜,一碟碟精緻的菜餚擺在面前的案几上,等宮女們忙完,就聽見太監的通報聲,說是信王爺來了。
  信王爺一身淺黃的著裝,而立之年,看上去卻很年輕,只是面無表情的臉上有著與世隔絕的默然,執廢想了想,大概就是木偶的感覺吧,沒有喜怒哀樂一般,眼神也是黯淡無光的,除了一舉一動不似木偶似的僵硬,執廢幾乎就覺得信王爺不是活著的人了。
  身邊的執清咧嘴朝對面座位上的執鑄擠眉弄眼,大概在笑這位碩果僅存的王爺,執鑄也回以賊兮兮的笑容,執廢暗自搖了搖頭,不再看他們,轉頭望著殿門口,沐翱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不會是迷路了吧,還是在哪個宮裡被別人刁難了?
  擔心地看向站在身後的聞涵,聞涵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溫和地笑了笑,“殿下放心,沐翱不會有事的,平日裡為難我們的人不都在這殿上?”
  執廢環顧四周,嗯,確實……也有不在的,執秦和皇帝還沒來,不過此刻他們應該在光涯殿穿衣打扮,不可能會遇上沐翱。
  聞涵輕輕咳了聲,“殿下,聞涵不知殿下需要那些東西做什麼?”
  執廢神秘地笑了笑,臉上難得的得意與自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執廢的話音剛落,門口就響起了鴨子般的扯著嗓子的聲音,“陛下到——二皇子到——”
  百官起身,齊刷刷地跪下,皇帝一身金黑相間的衣袍,器宇軒昂,身後一步半的執秦一襲紫色華貴的錦衣,腰間垂著一塊雕工精細的蟠龍玉珮,淺笑著,媚然天成,只可惜群臣跪著看不到他略帶嘲諷的表情,玉人兒一般的皇子,眼眸裡流轉著狡黠的光華。
  就在眾人心裡不安地打著鼓時,皇帝落座,慵懶磁性的聲音緩緩道,“眾愛卿平身。”
  夜宴算是正式開始了。
  宴會上鶯歌燕舞,醉意微醺,不知是哪位使節率先站起來,道句恭喜,然後呈上為陛下準備的精美禮物,接著又有不少使節紛紛上前道賀,送上禮物,有妖嬈豐滿的異域美女,有巨幅的《山河秀麗圖》,有送寶劍的……從衣食住行到風月兵馬古玩奇珍,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皇帝殷無遙興致缺缺,他半倚在軟墊上,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掌支著下巴,揮揮手讓太監們將禮物帶下去,目光環視群臣百官,最後落在自己最寵愛的兒子身上,“不知秦兒為父皇準備了什麼禮物?”
  百官都不禁捏了把冷汗,齊齊朝二皇子看去,執秦嘴角含笑,笑得嫵媚不已,“父皇應該先讓皇兄賀壽,執秦怎敢僭越了。”
  執仲看也不看執秦,悠然起身,喚了侍衛取來寶劍,朝殷無遙道賀幾句,飄然落在殿中央,寶劍出鞘,一曲華箏響起,音樂與劍舞相得益彰,一套劍法舞得正氣浩然,隱隱間還有帝王的霸氣,執仲板著臉,又飄回了座上,百官先是瞠目結舌,最後齊齊道好,就連帝王也點點頭,“仲兒武藝精進,父皇很高興。”
  說罷又看向執秦,執秦咯咯地笑了起來,佯作無奈起身,動作媚惑到了極點,十歲的少年纖細婀娜,款款走到殿中,抬手之間悠揚的樂曲乍現,接著袖中滑出一條淡紫色輕紗,曼妙的舞姿吸引了全場人的眼光,皇帝嘴角勾起笑容,滿意地看著向自己獻舞的執秦,連說了三個字,“好,好,好!”
  執秦挑釁地看了一眼執仲,執仲鐵青著臉色,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接著是執語的禮物,他送的是一幅標註明細的地圖,皇都的全貌躍然於紙上,皇帝也十分高興地收下。
  執清執鑄則兩人一起演了一套拳法,雖然與執仲的節目有些雷同,但這兩個活潑可愛的兒子也深得殷無遙的歡心。
  帝王的目光順著座位看過去,就見到執清座位旁邊的孩子,垂著眼簾,似乎在等自己宣名,老老實實的、溫順的模樣,抿住的雙唇紅潤欲滴,一張臉勉強還算過得去,能從其中找到七八分沐妃的影子。
  是不是只要不宣他,他就一直將自己隱在別人的光芒之中呢?
  殷無遙惡意地想,兒子已經夠多了,少那麼一兩個也不會怎麼樣,何況一開始就放棄了的廢子,就算他再怎麼掙扎,自己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
  那張臉嗎?殷無遙諷刺地笑了笑,他已經有執秦了,可不想再落實了一個強佔幼子的惡名,比執廢好看很多倍的孌寵宮裡也多了去了。
  一個那麼普通的孩子,一個廢棄的兒子,放任在冷宮那麼多年,居然還活著……
  帶著些許冷意的聲音自皇座傳來,“彥兒,你準備了什麼禮物給父皇?”
  三歲的小兒子樂顛顛地上前,紫玉的笛子湊到唇邊,悠揚清遠的笛音響徹大殿,一曲吹畢,滿座皆驚且靜,過了好久,此起彼伏的讚揚、吹捧,有的說八皇子是神童,恭喜陛下虎父無犬子,有的說曲子“餘音繞樑,不絕於耳”,執彥甜甜地笑著,“父皇,兒臣奏得如何?”
  殷無遙讓執彥上前,將小兒子抱到大腿上,“今晚父皇很高興,呵呵……接下來是誰?”
  不少人惡毒恥笑的目光盯著執廢,執廢依然垂著眸子,碎髮掩住了的表情,略顯蒼白的臉色更讓他們指指點點心中好不鄙夷,有自告奮勇的小公主上前獻禮,接著是妃子們的獻藝。
  幸而沐翱沒有回來,不然一準要把肺氣炸了,聞涵的臉色也很不好,身邊抱著常相離那張琴的小太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按大公公的說法,每位皇子都要獻禮的啊,可,這是怎麼回事,皇帝陛下一個心血來潮直接選擇忽略了那個不受寵的七殿下,那琴怎麼辦……
  執廢默默地思考著,沐翱要趕在壽宴結束之前回來才行,獻不獻禮的於他而言倒沒什麼,只可惜了常夫子的一番好意和教導,回去不要被他罵得太慘才好。他微微抬眼,對上執秦那戲謔的目光有些怔然,然後感覺到一道霸道冰冷的目光刺了過來,執廢稍側過頭,皇帝陰沉的眸子一瞬而逝的殺意。
  執廢收回目光,感到有些冷,月上中天,宴席也差不多了,皇帝看了一會歌舞,便起身回光涯殿,按祖上的規矩,帝王壽宴結束後,是要在當晚沐浴焚香祈福唸經的,經文只是簡短的一個篇章,但過程繁瑣,有這樣那樣的規矩要求,而這些都是皇帝一個人的事。他俯身對執秦說,“秦兒便留到想回去的時候吧,父皇還有事。”
  皇帝離席,大臣們也不再拘束,放開了暢談,歌舞也更加奢靡,不少大臣藉著敬酒攀談的名義討好各個皇子,原本無心宴事的幾位皇子為了各自的陣營,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上,一時脫不開身,執廢沒有任何價值,座前冷冷清清的,聞涵為他披上一件外衣,兩人踏著舞樂離開了令人壓抑的大殿。
  隱身於夜色的沐翱一身黑色短打,精壯的臂膀露在外面,他微微躬身,“殿下,都辦妥了。”執廢微笑著點點頭,“那我們回家吧。”說罷卻看到沐翱一臉疑惑的神色,執廢抬頭看向那圓而明亮的、象徵團圓的月亮,映得執廢的眼眸更加清亮,“我記得,那時父皇對他們說:‘方才與鄭將軍談的事,不得洩露半點風聲’……父皇,大概是真的想要殺我。”
  執廢想起座上那人獵人般銳利的眼神,不禁將身體縮了縮,夏天的風吹起來也是寒冷無比,身體裡的溫度一點點被風帶走,不作一絲留戀。

  第十一章

  聞涵顫了顫,蒼白的臉色在風中如單薄的紙張,“陛下……陛下竟然想要殺死殿……下……”因為驚訝而不自覺地拔高了音調,猛然用手捂上嘴,踉踉蹌蹌,看了下四周,確認附近無人才睜大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執廢。
  沐翱只覺得風很大,他聽不太真切,執廢和聞涵,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原本陽光的臉上多了一層陰霾。
  執廢低垂著頭,用鞋子輕輕地踢開地上的小石子,兩人還要再問些什麼,卻見到執廢突然抬起頭來,眼裡是說不出的苦澀,就連那看上去很燦爛的笑容也是苦澀的,他一手拉住一個人,“我們回家吧。”
  然後,在兩個少年略顯遲疑的目光裡喃喃自語,“希望有用才好……”
  沐翱定定地看著執廢,又看了看執廢溫暖的小手握住自己常年握劍佈滿繭子的手掌,突然反手一握,將小手包裹了起來。
  執廢略微驚訝,頷首,卻沒多說什麼。
  聞涵也將執廢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他和沐翱一左一右站在執廢身邊,像一道無法侵入的保護牆,牢牢將當中的小人兒護在其中。
  但只有沐翱知道,這個整天需要他們守護的小人兒說不定也在保護他們,用他獨特的方式。
  帝王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地回到光涯殿,侍衛守在門口不遠處,但他們從來不敢靠近那裡一步,兩個影衛從夜色中顯出身形,迅速為他們的主上打開門,執掌了天下間最大權力的男人從容邁步,一名影衛走到案前為他點燈。
  另一名則站在門口,面色如常的再確認一次任務,“除了伴讀和侍衛,七殿下也要滅口?”
  正緩緩脫下華麗而沉重的衣袍,殷無遙勾起的嘴角在月色的籠罩下顯得有些邪魅,他完美精緻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不捨,“擅入軍機處就已經是死罪了,還聽到了朕與將軍的談話,若被有心人哄誘,我大周的軍情豈不是被人知道得清清楚楚。”
  腦子裡浮現出那沒見過幾面的孩子粉嫩的臉龐,殷無遙只暗嘆了聲生不逢時,不再多說。
  只見點燈的影衛站在案前,動作有些遲疑,他是影衛出身,各種感官都很敏感,此刻聞到陛下案前的燈盞散發出一陣陣濃烈的味道,心中狐疑,這盞燈不是陛下原來的那盞,裡面莫非有乾坤,還是……
  殷無遙慵懶的聲音響起,能讓人感覺到那種不怒自威的壓迫,“還不點燈?”
  “是……”影衛掏出火摺,想要將燈罩拿下,卻發現燈罩與燈座是連在一起的,雖然有點怪異,宮裡卻也有這種燈的,可能是陛下原來的燈被哪個笨手笨腳的宮人摔了,才臨時換了這一盞,暗道自己是想得太多了的影衛將火摺伸向燈座,“呲”地一聲點燃了燈。
  殷無遙漫不經心地朝燈光的地方看去,眼睛卻越來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那盞燈並不是很明亮,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很簡陋,一看就知道是臨時趕製的燈盞,甚至連一幅畫都沒有,可它卻將在場的三個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它正在慢慢地上升!
  輕輕地、緩緩地,那盞白色的燈飄升到房頂上便停了下來,三人才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皇帝的眼裡充滿了振奮與喜悅,“有了,就是這個!快傳鄭將軍過來!”脫到一半的衣衫又被穿回去,殷無遙興奮地在寢宮來回踱步,影衛們有些不知所從,便又聽見皇帝的聲音傳過來,“去查一下是誰將這盞燈放在朕的案上的……”
  “慢著,先把那燈給朕取下來。”影衛聽令,一個縱躍翻身而上,輕巧地將升至屋頂的燈摘了下來,遞到皇帝手中。
  殷無遙拿過燈,看著燈座流動的液體,愣了一下,半晌,才緩緩地眯起眼睛,一針見血道出燈內乾坤:“居然是烈酒!”
  影衛記起先前帝王的吩咐,正待轉身調查,突然想起了什麼,“那七殿下……”
  皇帝的目光驟然冷卻,帶著些許輕蔑與不屑,“……暫留他一命罷。”
  現在的帝王更關心的顯然不是一個毫無用處的皇子的去留。
  影衛躬身退了出去。
  執廢看見前方冷宮的宮門,心裡稍稍舒了一口氣,“看來孔明燈是奏效了。”
  “孔明燈?那是什麼?”聞涵小聲問道。
  沐翱也是不明白,他雖按照執廢的吩咐用很薄的宣紙和細長的竹籤做燈籠,並在燈座上盛滿烈酒,以棉絮捻成燈芯,趁光涯殿守衛不嚴的時候溜進去,將燈放在皇帝的案几上,但那盞燈有什麼用,又是如何讓陛下不去追究他們誤闖軍機處的,一雙黑如曜石的眼睛看著執廢,滿眼都是疑問。
  執廢笑了笑,不說什麼,拉過兩人,“回家。”
  執廢將琴還給常相離的時候,正好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常相離正在葡萄架下小憩,那天沒有課,離國宴已經過去兩三天了,執廢抱著琴,悄聲走過去,常相離眯起雙眼,停下嗚嗚嗯嗯哼著的不成調子的小曲,“把琴放回內間,走的時候順便將屋子裡的檀香熄了。”
  說完不理執廢,又哼唱起來,百無聊懶,也不過問國宴的事情,一派悠然自得,執廢按他的話將琴放好,隔著窗子望向院子裡的那個葡萄架,似乎,自己對夫子的印象一直不太客觀,那板著的臉孔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呢?
  想多了,覺得頭有點痛,這兩天執廢的精神不太好,綠芳說是國宴那天披星戴月地回去吹風受了寒,但同行的沐翱聞涵都沒有事,大概還是和先天不足底子差有關吧。
  屋子裡的焚香讓這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更加嚴重,執廢走過去將旁邊準備好的細土倒進銅爐裡,香味慢慢淡開。
  國宴後三天是國假,聞涵雖不願意,執廢還是讓他回家了,早上在宮門口送他的時候,聞涵眼裡儘是不願,但還是背上包袱朝宮外走去。
  沐翱每天都在後院練劍,從早到晚都不覺得累,有時還幫綠芳種種菜澆澆水什麼的。
  宮裡也很平靜,除了有時會聽到陛下經常召見邊關將領以外,別的皇子們都安安分分地在各自的寢宮裡休假,也有到別過使臣的行館裡玩的,會到太學院去看常夫子臉色的,恐怕執廢是唯一的一個了。
  執廢還了琴,獨自走在朱漆圓柱豎立的長廊內,手扶在木質的雕欄上,因年代久遠而變得光滑的觸感讓執廢微微發熱的手心感到舒服,指尖摩挲了起來,看著欄外的各色花草樹木,漸漸的,發起呆來。
  陽光灑下一層薄薄的金色,籠罩在白衣勝雪的小人兒身上。
  殷無遙遠遠地就看到那個正在發呆的孩子。
  那張白裡透紅的小臉上淡淡的恬靜感覺,和煦的光在他身邊暈開,就連周圍的一片風景也似乎被這種安靜染上,讓人無法忍心破壞這其中的和諧。
  帝王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那盞燈與執廢的關係,他心裡還是下意識的否認,說是自己的孩子,但無論找多少個不殺他的理由,該殺的時候還是如棄子一般捨去,他不喜歡後悔的感覺,如果這個一開始就被自己拋棄了的孩子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普通無用……
  “陛下,要過去嗎?”侍衛在一邊問道。
  殷無遙緩緩搖了搖頭,“改道回光涯殿吧。”
  天色漸晚,已經不知道發呆了有多久,執廢想起這麼晚還不回去會讓母妃她們擔心,急匆匆地往冷宮方向走著,沒多留意從側面闖入的一個黑影,正好一頭撞在對方身上。
  “對不起……”執廢捂著頭,很快穩住了腳步,抬頭看向對方,一身的太監服飾差點就認不出對方來。
  那人緊緊抓住執廢的肩膀,神情急迫中又帶焦慮,跑得氣喘吁吁,被撞上了也並不察覺,只直直地看著執廢,聲音中夾著哀求的腔調:“七殿下……求求你救救殿下!”
  砰地一聲跪下來,雙膝狠狠地砸在石磚上,那一刻,執廢彷彿聽見了骨頭與地面碰撞碎裂的聲音,不由皺緊眉頭,“衛曦?起來說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衛曦搖頭,慘白的臉上絲毫看不見往日莊嚴的樣貌,他死死咬著下唇,悲痛地看著執廢,“四殿下……只有你可以救他……”
  執廢微微嘆氣,衛曦的話沒頭沒尾的,弄得他不知所措,“四皇兄有事,你應該去找父皇的。”
  衛曦一聽見皇帝的名字,渾身一顫,壓抑住胸中的怒氣和驚恐,“七殿下……下令對四殿下一派斬草除根的正是陛下……”
  四皇子的外戚在朝中有著相當的地位,本來年輕的帝王為了穩固根基是不會輕易動的,但偏偏四皇子的外公因皇帝遲遲不立太子而心焦,做了許多攬權專權的事,最後還與外族私通,觸犯天威,皇帝一氣之下對四皇子一派大開屠殺,就連作為親兒子的執默也不放過。
  這半個多月來,執默和他的母妃被父皇關在地牢裡,不見天日,衛曦一家也受到了牽連,這次裝扮成小太監進宮,衛曦是冒著生命危險的,一旦被發現,說不定他會死的比執默還快,但他只想要去看看執默,可奈何地牢守衛森嚴,憑他一個小小伴讀和侍衛的能耐根本無法接近。
  於是他去求皇帝最心愛的兒子,執秦。
  執秦聽罷,展開惑人的笑容,“要去看四皇弟,很簡單,本宮可以幫你,甚至還可以向父皇求情免去執默一死,但是,有個條件……”
  衛曦跪在地上朝執廢重重地磕著頭。
  嘴裡喃喃地說著,彷彿咒文一樣的言語,不斷重複著,重複著,“只有你可以幫他……只有你了……”
  額頭磕得頭破血流也全無感覺般,地上的血印看得執廢心裡一陣陣發慌。
  那雙絕望的眼睛與當初的自己何其相似,執廢扶起衛曦,用袖子草草為他擦了擦額上的血跡,定定地說,“我幫你。”

  第十二章

  夏至是什麼時候過去的,執廢已經不記得了,自從那天過後,天一直是灰濛蒙的,執廢看著床上因為悲痛過度和勞累終於垮下來的衛曦,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衛曦的額上已經包紮妥當,他沉沉地睡了三天,似乎怎麼都叫不醒他,執廢背著衛曦回來的時候,母妃心疼地撫上衛曦的額頭,“這麼小的孩子,真可憐……”
  沐翱在一旁沒什麼表情,這是他一貫的表情,綠芳則嘰嘰喳喳地向執廢問東問西,怎麼會背個小太監回來的,從哪裡回來的,這人是怎麼弄的,十多個問題讓執廢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一一為她解答。
  可在說到衛曦求自己幫執默的時候,執廢垂下了眼簾。
  他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沐翱疑惑的目光中,執廢匆匆進屋換了一身衣服,然後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茫茫然,有點心虛,有點無奈,有點頭疼。
  綠芳燒了水,他就坐在木桶裡發呆。
  然後三天了,衛曦都沒有醒,彷彿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一般。
  這是執廢第一次來到月華宮,二皇子執秦的寢宮。
  一般的皇子在未滿十八歲出宮建府之前是跟母妃同處一宮的,但二皇子是個特殊,他擁有自己的寢宮,而且規模還比一般宮妃的要大,要華麗。
  他佔著皇帝大部分的寵愛,沒有人趕在他面前造次,所有人見到執秦目光都是畏畏縮縮,懼怕不已。
  執秦的笑容很美,他一直對自己的美貌有著相當的自信,但他笑著的時候目光是冰冷的,帶著讓人看不透的寒意。
  宮人們說,二皇子的笑容和陛下的很相似。
  執秦慵懶地翻過身,半支著身體坐在軟榻上,看著面前的孩子,眼眸含笑,執廢略顯空茫的眼睛不帶任何色彩地看著他,就像純淨的水一樣。
  隨手指了指門口的其中一個侍衛,那侍衛閃進房裡,沉著臉色低頭聽執秦的吩咐,“找塊石頭給七皇弟,讓他在中庭跪著,十二個時辰,你負責監督。”
  說完看也不看執廢,起身任由宮女們幫他穿衣梳髮,執廢跟著那名侍衛出了門,“七殿下稍等。”將執廢帶到室外空曠的地方後轉身到什麼地方去了,回來的時候手上捧著一塊黑乎乎的方形石頭。
  “殿下,請。”將石頭放置在地上,侍衛不動聲色地站在旁邊,默然看著執廢的膝蓋壓在石頭上,小臉是一片沉靜。
  天空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深沉,偶爾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像低低的鼓聲。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執廢覺得膝蓋沒有那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酸麻的感覺,雙腿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他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執默那軟軟糯糯的聲音和單純的性子,想起今天聞涵會回來,想起甩開沐翱孤身前往月華宮,想起今天沒有去上常夫子的課,想起母妃,她一雙巧手又在縫縫補補……
  聞涵大概會在宮門口等自己去接他吧,他回家之前說好會給自己帶皇都裡最有名的荷葉糕,希望綠芳不要都吃完了,給自己留上一塊。
  沐翱以為自己是去太學院上課吧,跟他說了今天不用他的陪同,等一個上午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沐翱拗不過自己,只好答應,眼裡卻寫滿了擔心。
  常夫子大概會皺著眉頭看看自己空著的席位,然後繼續講他的課,只是下次去就會給自己佈置更多的功課,說不定還要檢查背誦和策論。
  母妃……母妃會很擔心的吧……
  一點一點冰冷的觸感在肌膚上擴散開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冰冷,像是要帶走身體裡所有的溫度。
  執廢抬起頭,雨水朦朧了視線,他睜不開眼。
  如墨色般的雲層夾雜著閃電,耳邊響起一陣陣的轟鳴聲,下雨了,執廢想,是誰那麼傷心,讓天都為之哭泣呢?是衛曦吧,他就算沉睡著,眉間的皺紋也無法平坦下來,不知道地牢裡的執默是什麼心情,或許明天就會被父皇處死,或許他還懵懂地依偎在母妃身邊。
  衛曦對執默的心意,就像曾經的莊閒對周郁,那般絕望而執著著。
  他已經不清楚到底固執的是衛曦,還是自己了。
  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視野一片茫然,身邊的侍衛已經不知去了哪裡,可能回屋裡覆命了吧,現在不僅是腿上,就連身體都沒什麼知覺了,感覺只有意識在清醒著,不,就連意識都有點模糊……
  皇帝走到中庭前的長廊上,回頭看了一眼跪在石上的孩子,頓了頓,走進了內屋。
  執秦站在窗前,背著光,看不清少年臉上的表情,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與他白皙的皮膚相得益彰,吹散的墨發並未束起,少了一分嬌豔的感覺,多了幾分靈氣。
  感覺到有人走近他,執秦也不回頭,緩緩呼氣,略微疲累地抬起眼,“父皇,兒臣答應過七皇弟,若他跪得十二個時辰,就替四皇弟求情,饒他不死。”語氣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執秦最後瞥了一眼中庭的景色便毫無留戀地轉身,眼神回覆了冰冷。
  殷無遙帶著戲謔的笑意看著執秦,並未再靠近,而是好整以暇地靠在軟榻的靠背上,解開沾了水有些濕了的衣袍,下襬和衣袖斑駁的深色水跡映入眼簾。
  “既是如此,父皇應下了。”說完褪下衣袍,攏過錦被,翻身睡下。
  下雨天讓人提不起精神來,殷無遙回憶著影衛向他報告的事情,關於月華宮的,關於衛曦的,關於執廢的,事無鉅細聽得真切,他想起那天在長廊上倚著欄杆發呆的孩子,身邊柔和的光芒和沉靜的面容,心裡的某處被嘩啦啦的雨絲擾亂。
  只有將所有思緒放逐在夢裡。
  執秦喚來宮女燃了香,然後坐在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琴,絲絲縷縷的風夾雜著水汽吹進來,執秦卻毫不在乎,嫻熟的指法在弦上蹁躚,如一隻靈活的蝶。
  執廢終於倒下了。
  雷鳴聲轟隆隆的,很響,卻傳不進執廢的耳中,好像隔了幾個世紀那麼遙遠。
  朦朦朧朧中,他不斷告訴自己不可以鬆懈,咬著唇,極力想要堅持,但是身體的能量像是被雨水急速地帶走,能感覺到力量在慢慢地消失,眼前越來越黑,雨聲越來越遠,眼皮不斷在打架,意識漸漸的疏離,最後在心裡默默地想可能會前功盡棄了,才不甘心地、“咚”地一聲栽在了地上。
  當侍衛猶豫了很久終於去內間找來一把傘的時候,就看執廢見倒在雨中,渾身濕透不說,膝蓋以下混著雨水的血跡怎麼也沖洗不掉,一點血色也沒有的臉上滿是水跡,還無意識地咬著唇任性地想要堅持。
  雨後的黃昏,總是帶著一份清新。
  執秦是第一次看見那個完美的男人臉上的些許焦慮神色,和眸子裡暗暗的怒火。
  跪在一旁的太醫抖抖索索地再次診了一次脈,滿是褶皺的臉上都是驚慌,太醫惶恐地說,“七殿下是寒氣入體又淋了雨,才會高燒不退,加上身上舊傷未癒,能不能醒來都是個問題……”
  皇帝的臉色很不好,有些急躁地在床前踱著步,寒氣,淋雨,舊傷……
  “連區區一個孩子都救不活,朕養你們這些庸醫何用!”
  那名太醫驚怕地跌坐在地上,“臣會儘量、儘量想辦法……陛下饒命啊……陛下饒命啊……”
  “滾!”殷無遙的聲音低沉而充滿了怒意,複雜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不安地呢喃著的執廢,臉頰因為高燒而露出病態的紅色,眉間痛苦地皺在一起,無論蓋了多少層被子還是冷得發抖。
  侍衛將執廢抱進屋子的那一刻,殷無遙覺得腦子有點亂,他忍不住看了兩眼那安靜躺在侍衛懷裡的孩子,然後擰著眉沉聲喚了太醫,又走到執秦站過的那扇窗前,中庭已經被雨簾遮住,隱隱約約還能看見那塊黑色扁石,執秦嘴邊掛著諷刺的笑容,讓宮女們為執廢換下濕透的衣衫,放在床榻上。
  執廢的膝蓋在太醫來前已經包紮過了,白皙的腿上隱隱幾道年代久遠的疤痕,殷無遙默然地看著為執廢包紮的宮女,越發的覺得那些傷痕很礙眼。
  平時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漸漸地變得暴躁起來。
  太醫屁滾尿流一般地逃離了月華宮,在門口撞上了一個玄衣的少年,身後跟著書生般的少年,不等侍衛的通報直接闖了進去。
  正是沐翱和聞涵。
  去太學院接執廢的沐翱被常相離告知人並沒有來的時候,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他發了瘋似的在宮裡的每一處去找執廢,執廢最喜歡的長廊,執廢走過的御花園,御馬的校場……最後抱著一絲希望回到冷宮卻看到同樣快要瘋掉了的聞涵。
  兩人紅著眼睛一個一個宮殿地找,聽到一小撮宮女們在談到有個皇子去了月華宮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那就是執廢,不顧大雨傾盆,轉身又奔往月華宮。
  一邊跑一邊看見月華宮進進出出匆匆而過的宮人,不好的預感頓時瀰漫在心頭,他們顧不得那麼多,只想快點找到他,找到那個人,混亂成一片的宮殿就像一個鬧劇,兩個心急如焚的少年拋卻禮儀尊卑扎進了執秦的寢宮中。
  他們像是沒見到皇帝與執秦,直接奔至執廢的床前,看他高燒不退發出痛苦呢喃的聲音,被咬破的下唇斑駁的紅色,在一臉的蒼白顏色上顯得觸目驚心,他們手慌腳亂地握住執廢冰冷的手,努力想要用自己的溫度溫暖他,可是怎麼也不見執廢好過一點。
  皇帝甩袖走出了宮殿,剩下優哉游哉似笑而非的執秦輕輕撥弄著琴弦,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第十三章

  朦朧之中似乎有什麼人在喊他的名字,執廢,執廢,執廢,聲嘶力竭地。
  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
  為什麼頭這麼痛?
  “你是太醫!你要救活他!”
  “殿下要是醒不過來,我要你們全部陪葬!”
  “殿下……殿下……”
  “執廢殿下……快點醒過來吧……”
  “殷執廢!你給我醒過來!”
  耳邊聒噪的聲音愈雜愈亂,那麼大聲,都要把他的耳膜震破了,全身上下一絲氣力都沒有,心臟無法承受那麼大的音量,腦子嗡嗡的,使出全身上下最後的力氣,執廢艱難地張開口,“吵……”
  聞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紅著眼眶看向沐翱,聲音帶著梗塞,“殿、殿下……”
  沐翱也激動地抓住執廢的小手,用力得彷彿生怕一不留神就會讓他離開一樣,空曠的宮殿裡是聞涵抽著鼻子的聲音,宮人們不知何時被屏退。
  聞涵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探執廢的額頭,燒正一點一點地退下,他忙取下執廢額上的布巾,在地上的銅盆裡用涼水揉了一遍,再疊好覆在執廢的額上。
  沐翱朝著站在一旁畏畏縮縮的太醫吼道:“他醒過來了,快點過來看看!”
  太醫慌手慌腳地湊過去伸手為執廢切了脈,臉色稍緩,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想到陛下的怒火和眼前兩名少年的不好惹,還是恭恭敬敬地對沐翱說:“殿下已經開始退燒……應、應該再等他完全清醒過來、就就可以服藥了……”
  劍眉星目冷冷地瞪視他,“那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煎藥!”
  太醫內心諸多不滿,卻也不能觸動盛怒之下的少年,只好灰溜溜地提著醫箱將事先準備好的藥劑遞給宮人。
  這名太醫的資歷在太醫院裡也算老的了,從來就沒有人對他呼來喝去,可這天也不知倒了什麼黴,顯示惹怒了陛下,再是得罪了七殿下身邊的侍衛伴讀,平日裡也不見陛下怎麼寵愛七殿下,或者說根本就把七殿下當做空氣,可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不敢再想太多,太醫老老實實地遵照沐翱的吩咐找了爐子煎藥去了。
  月華宮不知何時亂成一團,宮女們不敢接近執秦的寢宮,太監們不斷地往太醫院和月華宮跑,侍衛們倒是沉著應變,執秦吩咐了,要鬧就任他們鬧去,他絲毫不在乎。
  案上的琴和焚香還擺在那裡,但人卻無聲無息中走出了宮殿。
  皇宮裡有一處暗無天日的地方,名喚地牢,鎖的是皇親國戚和混入宮中的探子,陰冷潮濕寸草不生,踏入那處,只覺得明暗只在一線間,而進去了就難再有出來之日,執秦有些嫌惡地用袖子摀住口鼻,踏著污水坑窪的地面向裡面走去,牢頭執著火把在前方帶路,身邊只有一兩名銀甲侍衛,面不改色。
  “二殿下,到了。”牢頭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諂媚和畏懼,將火把放在牢門旁邊,從腰上取下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條開了鐵質牢門。
  枯黃糜爛的稻稈上臥著昔日風光無限的皇子,雙目空洞無神,將身子裹在一塊破破爛爛的毯子裡,瑟瑟發抖。
  執秦揉了一下睛明穴,嘆氣般的口吻,“你們對他用過刑了?”
  牢頭登時冷汗涔涔,搓著手討好般地對執秦點頭哈腰,“這送來地牢的人哪能一點刑都不上呢……”
  執秦點點頭,讓牢頭和侍衛們在外面等,自己走了進去,站在執默面前,不帶任何感情地打量著那邋遢外表下依然掩不住的秀氣面容,緩緩蹲下來,手指碰到執默的臉頰,在上面細細摩挲著,豔紅的唇吐出一絲嘆息,“你到底有什麼好,值得讓他們一個一個在我面前跪下?”
  一雙玉手拉開執默身上的毯子,滑進內衫,不留情面地扯開污濁不堪的衣裳,看著夾雜著深紅色鞭痕的雪白胸膛,執秦眼裡一絲冷茫閃過,嗤笑了聲,然後又為顫抖不已的執默攏上,拍拍手,站起身來。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個圓滾滾的孩子,白嫩嫩的皮膚,一身精挑細選換的錦衣玉帶,蹣跚地學著走路,身體有些虛胖,走得不穩,常常會左腳踩右腳摔倒在地上,爬起來就知道哭,軟弱的性子讓執秦很是嫌惡。
  但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奶聲奶氣地跟在自己後面“皇兄,皇兄”地叫著,淚眼婆娑只為博得執秦回頭一顧,他到底是怎麼被調養得這麼單純的啊,執秦搖搖頭,綻開魅惑人心的笑容,隨手遞出一塊糕點,“皇兄現在很忙,默兒自己玩去。”
  高高興興地接下糕點的執默被滿臉歉意的奶娘抱走,然後父皇便會似笑非笑地在一邊看著他,那種眼神不是看待自己的孩子,而是在打量一件獵物。
  執秦從牢裡出來,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露出鄙夷的眼神看向牢頭,“本宮方才看過了,四皇子身上……是不是可以再多一點痕跡?”
  牢頭連忙點頭稱是,說回頭就去給四皇子加刑,執秦點點頭,“別弄死弄殘就好,其餘的隨意。”
  說完不作任何留戀地走了,兩名銀甲侍衛護在執秦身後,看著二皇子冷面若霜地離開,直至視野裡再也不見少年纖纖的身影,牢頭一跺腳吐了口唾沫,“呸!貓哭耗子假慈悲……”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皇宮裡點滿了莊嚴的宮燈。
  執廢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他看見母妃傷痛欲絕地倒在床上,可自己怎麼也無法靠近她,無法伸出手去安慰她,只能看著她哭紅了一雙眼,腫起來像兩個核桃一樣,還有沐翱和聞涵,他們紅紅的眼睛兔子一樣可憐,撕心裂肺般的叫著自己的名字,綠芳忍著淚意手上不停地忙著什麼……
  他覺得身體好沉重,像一塊大石頭,沉沉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嚶嚀一聲,再次張開的嘴巴乾澀得跟吞了沙子一樣,就連嗓子也是啞啞的,幾經艱難才發出了聲音,“唔……難受……”
  綠芳叫了一聲,沐翱和聞涵都撲在床沿看著悠悠轉醒的執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醒了!這次是真的醒過來了!”
  綠芳趕到月華宮的時候,正好看見沐翱在吼那位膽子差點嚇破了的太醫,匆匆地跑進去連太醫的樣子都沒有認真看清楚,便撲到執廢床邊,將兩個少年趕在一旁,自己照顧了起來。綠芳知道那時最擔心最難過的人並不是自己、沐翱、聞涵,而是冷宮裡那位善良賢淑的娘娘。
  執秦派人去通知她們的時候,娘娘驚呼了一聲,差點暈倒在地,綠芳扶著沐妃半躺在床上,只見沐妃緊緊抓著綠芳的手,悲痛地看著她,“廢兒……一定要把廢兒平安帶回來……”
  冷宮裡的妃子是不可以走出冷宮的大門的。
  綠芳只是個小宮女,又有二皇子的親衛在前面帶路,但她知道此刻最心急如焚的人是娘娘,一雙好看的桃花眼都哭腫了。孩子生病受了傷無法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身為母親的娘娘該是多麼心焦,綠芳只要想到這點,就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小主子的身邊,哪怕是代替娘娘也好,一定要平安將殿下帶回去。
  “謝天謝地,快拿藥進來吧!”綠芳扯著嗓子,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顫抖,沐翱點頭,為執廢掖好被角正要出門叫宮人,卻見執秦正跟在捧著藥碗的宮女身後,神色如常,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在眉間散開,沐翱立馬擋在他面前,執秦挑眉笑道:“嗯……楊侍衛這三年過得不錯?”
  那諷刺的聲音讓沐翱身上一僵,滿是冷汗的手差點要抓住腰間的劍柄,執秦不以為意地走到他身旁,“大膽奴才!這是我的寢宮,我來看看我那苦命的皇弟還要經過你的允許麼……楊侍衛?”
  “我,叫,沐,翱!”沐翱憤怒地轉身,抽出長劍按在執秦距離脖頸一寸處,眼裡閃耀著熊熊的怒火,彷彿要將執秦燃燒殆盡。
  “沐翱?啊,是執廢給你起的名字吧……”執秦笑得更加燦爛,一句話戳到沐翱心中最柔軟的那處,門口的侍衛焦慮地看向劍拔弩張的兩人,不知是否該上前,但執秦一個冰冷的眼神丟過去,侍衛們不敢再看,老實地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執秦嬌笑著,眉眼彎彎的,朱唇微微顫動,那邪魅般的臉上從容不迫,沐翱咬著牙關,另一隻手緊緊握拳,泛白的指節擰在一處,猙獰地蓄著力量。
  沐翱知道執廢會變成這樣,跟眼前這位狠毒的二皇子有著直接的關係,他恨不能用手中的刀劍將對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來抵執廢所受的痛苦,還不夠,他還是很生氣。
  眼看著那一劍就要砍下去,沐翱的手臂上卻多了一股力量,沉著臉,沐翱壓抑著怒火低聲吼道,“你不要攔著我!”
  聞涵抬眼看了看執秦,又看了眼沐翱,緩緩搖了搖頭,眼眶還是通紅的,臉色卻已蒼白,“是你說的,要讓自己變強,要保護好他……”說著又是擔心又是眷戀地看著床上那痛苦呻、吟著的執廢,“難道你想讓殿下為你擔心嗎?”
  沐翱的臉上閃過很多情緒,憤怒,不甘,失望,痛恨……最後目光卻停留在床榻上那雪白的身影,化為一抹憐惜,他忿忿地將劍插回腰間,甩頭走向執廢,不再看執秦一眼。
  討了個沒趣的執秦嘴角扯了扯,複雜地看了看尚未完全清醒的執廢,以及床邊守著他的小宮女,哼笑一聲轉身離開了。

  第十四章

  冰冷的光涯殿因為下雨的緣故而更加的冰冷,就像一個冰窟般,帝王並未傳喚宮人點燈,他疲憊地站在皇都的地圖前,那副地圖正是壽辰宴上三皇子獻上的禮物,俯瞰著自己的國都,那種雄霸天下的快意已經不能再讓他感到興奮,他覺得有些累了,半生風雨半生爭鬥,陰謀詭計,手足相殘,鐵馬冰河,宮廷權謀……每一幕讓他費盡心血策劃的計謀都曾經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然而現在,他卻不能再在這些地方得到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他累了,倦了。
  腦子裡浮現出那張純淨安詳的面容,寵辱不驚與世無爭的樣子,殷無遙只覺得那孩子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他,包括他的兒子,執仲,執秦,執語,乃至執默,都毫無例外地從出生起就被捲進權謀的漩渦,而執廢一出生就在最偏僻陰冷的冷宮,卻沒有他預想中的懦弱和自卑。
  執廢跪在雨中的堅定,讓殷無遙覺得有什麼正在悄悄萌發,那種他也說不清楚的,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感覺。
  既不是一時頭腦發熱的江湖義氣,也不是權和利弊之下的苦肉計,更不是腦子犯傻被人利用的無知,那,到底是什麼呢?
  聞涵將藥碗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綠芳為執廢換下額上已經捂熱了的濕布巾,沐翱則托著珍寶一樣托著執廢的腰,幫他緩緩坐起,手扶著執廢的肩膀,拉過被子細細地裹在執廢身上。
  綠芳接過聞涵遞過來的碗,聞涵出去換下銅盆裡的水,沐翱支撐著執廢的上半身,一手還捏住執廢的下顎,方便綠芳餵藥,黑濃的液體散發出陣陣刺鼻難聞的氣味,每每餵進執廢的嘴裡就被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執廢辛苦地皺著眉頭,抗拒著藥汁。
  “喝啊!張嘴啊!”沐翱生氣地搖晃著執廢的身體,卻不敢用力,執廢的身體已經再經不起折騰了,可體內那股焦躁的衝動讓沐翱急得恨不得掰開執廢的嘴巴把藥倒進去。
  綠芳心疼地抱住執廢,眼裡打轉著淚花,“你幹什麼!小主子現在身體有多虛弱你知不知道啊!不要搖,不要搖他……”
  只要想到冷宮裡自己從小伺候到大的那位娘娘,還有和小主子一起生活過的這些年,綠芳就會絲毫不考慮他人感受般只想保護這兩個人,這兩個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
  沐翱因綠芳快要奪眶的淚水而變得清醒許多,他慢慢收緊手上的力道,圈住執廢的瘦瘦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絕望,“求你了……快點喝藥吧……”
  空曠的宮殿裡響起了帝王低沉的聲音,“讓我來。”
  那威嚴的氣度讓人無法不去遵從,綠芳退下,還不忘拉住沐翱,沐翱也知道得罪了執秦也不能得罪皇帝,只得面露慍色隨著綠芳退到一旁。
  綠芳悄悄抬頭打量幾年未見的年輕帝王,眉宇間的霸氣與英武一如往昔,精緻華貴的面容上些許疲累的蒼白,深邃黝黑的眸子斂著一絲魅惑,能讓任何人心動的面容,還有那無情的手段,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點都沒有變過。
  心頭略微痛了一下,綠芳想起冷宮裡的那位娘娘,遂低頭不再看他,只是頭頂傳來了帝王低沉的聲音,“朕記得你,沐妃身邊的丫鬟。”
  綠芳連忙點頭,不敢說話,她十分緊張,從前陛下來娘娘寢宮的時候也是如此,威嚴得讓人無法直視。
  “沐妃,還好?”略顯得生澀的問候,更讓綠芳不知所措,忙點點頭,又搖搖頭,盈在眼眶裡的淚水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頭頂傳來那人的一聲嘆息,皇帝並未再理會綠芳,而是端過那晚湯藥坐在執廢床邊,一手有力地托起執廢瘦小的身軀,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勺一勺地餵著執廢。
  執廢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撬開了他的嘴巴,苦澀的液體流進他的嘴裡,滑過他的喉嚨,好苦的水,執廢排斥著,不願打開嘴巴,將喉間的苦水也咳了出來,但那人還是不斷地往他嘴裡送,執廢皺著眉頭,不滿地揮了揮手,正好打在那人拿碗的手上,灑了一身黏黏燙燙的液體。
  殷無遙命綠芳讓宮人再熬一碗藥送過來,自己則動手將執廢的一身濕衣換下,從來沒有伺候過別人的皇帝手腳笨拙地拉扯著濕透的布衣,又找來執秦的舊衣服草草為執廢裹上,自己的一身濕衣只能等到回寢宮才能換下了,忍著身上難聞的藥味,再次讓執廢背靠在自己懷裡,安靜的宮殿裡彷彿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殷無遙百無聊賴地看著執廢的臉,光潔的額頭粉嫩的臉頰,淡色的唇,緊閉的桃花眼,淡淡的眉毛,柳葉的形狀,看著還真的不難看,忍不住伸手抹開黏在額上的碎髮,觸感一片滑膩。
  他想,這種有點痛的感覺是不是叫做後悔呢?
  綠芳端上了藥,自覺地送到皇帝的手邊,自己退開幾步遠,殷無遙又扶著執廢舀起一勺藥送進執廢嘴裡,執廢咬著牙關不肯鬆開,沒辦法,殷無遙低頭在執廢耳邊說,“喝下它,父皇給你糖吃。”
  低低的聲音傳入耳中,聽上去很有磁性,很可靠,讓人覺得安心,還有些許無奈,執廢想著,其實並沒有聽清對方在說什麼,略略張開了嘴,黑苦的藥水流進來,卻不似先前那麼苦了,眼睛睜不開,但後背靠在一個溫暖的地方,心也安定了下來。
  殷無遙輕笑一聲,“到底是個孩子,有糖吃就張嘴了……”
  沐翱在一旁只恨恨地握緊雙拳,指甲都插到肉裡去,可他全然感覺不到疼痛,肉體的那種疼痛又怎能敵得過眼前這一幕給他帶來的視覺衝擊?
  聞涵倚在門邊,低著頭看不清他在想什麼,只是那蒼白的臉色,還有不甘地抓住門框的泛白的手指,以及那微微顫抖著的肩膀,讓他看上去異常孤單。
  睜開眼睛的時候,是熟悉的床鋪,側過頭就能看到床邊母妃一雙紅腫的眼睛,執廢伸出手,想要摸摸母妃憔悴的臉頰,卻被母妃冰冷的雙手握住,那麼用力,就像怕要是去他一樣,緊緊握著,不肯鬆開,帶著倔強的味道。
  執廢苦笑,沙啞著嗓音,“母妃……痛……”
  小母妃這才發現自己用力過頭了,只有戀戀不捨地鬆開一些,卻不肯放開,紅著眼眶的眸子看著執廢病中蒼白的小臉,怎麼看怎麼心疼,最後扁起嘴巴,“廢兒要去幫小曦,為什麼不事先跟母妃商量?聽綠芳說,你這次病的不輕……”
  “抱歉……母妃,讓你擔心了……我是怎麼回來了?我記得……當時是在月華宮的……”一開動腦子,執廢就頭疼起來,昏迷中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就算聽到了什麼也來不及記憶在腦子裡,只覺得沉重不堪,又想不起來,像是記憶裡出現了一段的空白,心裡也感到隱隱不安。
  母妃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見執廢確實開始好轉,思緒也清晰許多了,微微笑了笑,“是你父皇送你回來的……”
  “什麼?父皇!”執廢睜大眼睛看著母妃,還不能好好消化這個消息,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母妃卻彎起那雙桃花眼,“母妃還聽說,廢兒不肯喝藥,是父皇餵你的……”
  小母妃臉上愉悅的表情是因為執廢從很小的時候起,衣食起居就不需要別人的伺候了,沒想到生一場病居然肯乖乖的讓別人來照顧,而且那人還是他高高在上的父皇,她高興地看著執廢,總算有點小孩子的樣子了,不像以前那麼悶,滿眼裡都是寵溺。
  執廢當然不知道母妃心裡在想什麼,他記得意識模糊的最後一段是那位皇帝陛下從他面前經過的背影而已,心裡全是疑惑,到底在他昏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母妃因為要去看藥而離開了執廢的房間,清冷的房間裡讓執廢有點不適應,好像少了什麼。
  對啊,執廢拍了拍自己變得愚鈍的腦袋,聞涵和沐翱呢,這兩個一刻都不肯離開自己身邊的少年去哪了?
  門扉被輕輕推開,執廢下意識地開口:“你們……”他想說,你們到哪去了?
  但探進來的卻是一名皮膚稍稍黝黑,瘦高身材的少年,擔心地看著床上的執廢,“……你,還好吧?”
  “是衛曦啊……”不經意中語調裡帶了些失落,執廢虛弱地笑了笑,“嗯,我還好,只是這次可能幫不了你……”
  規定的十二個時辰,他沒有辦到,還不爭氣地倒在了雨中,想到衛曦跪下求自己時那悲痛欲絕的神情,心裡還多了幾分歉意,衛曦卻猛地搖著頭,緊緊咬著下唇,半晌,才走到執廢的床邊,“你被送回來的那天……陛下恩准了饒四殿下一命,只是以後只能作為百姓活著,永遠不能進宮了。”
  執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頭望著衛曦有些欣慰的臉色,他也舒了一口氣,兩人在房裡寒暄了一會,衛曦準備離開了,他還要準備接四皇子出宮的事宜,這次他要帶著執默遠離皇城是非,遠離家族和爭鬥,要不是等執廢醒過來,他肯定第一時間就奔去地牢帶執默出去了。
  看到執廢臉色雖然不好,但精神還是不錯的,衛曦放寬了心,起身告辭,執廢也不多說話,只突然想到什麼,問他,“你看到沐翱和聞涵了嗎?”
  衛曦想了想,搖搖頭,“他們隨殿下一起回來,卻一直沒有進來看過殿下。”
  執廢只覺得像是有什麼梗在胸口,只是失望地看著門扉,連衛曦什麼時候離開的都沒有注意。

  第十五章

  一隻銀色優美的的鳥兒自天空落下,在窗子前悅耳地叫了幾聲,像叮咚的泉水般輕靈動聽,唱了一會兒,旋即飛上屋簷,又叫了幾聲後飛走了。
  陽光透過窗子灑落在房間裡,淡淡的,暖暖的,光線照在皮膚上,還能看見手背上細密的紋理,一條條,交錯縱橫的,像一張密得逃不開的網,執廢呆呆地看了會,覺得衣服都被陽光烘熱,快要出汗了,才戀戀不捨地將椅子搬離窗沿,披了件衣服開門走到外面去。
  這幾天很少見到沐翱和聞涵他們,偶爾執廢身體比較好的時候在廳子裡吃飯可以看到他們,平時養病都躺在床上,他們也沒過來看過執廢,問母妃,母妃也只是搖頭,摸摸執廢的腦袋,讓他多加休息,然後問他想吃什麼。
  其實燒退後身體虛弱,只能吃流質的食物,除了湯、藥汁,就只有粥了,這幾天綠芳可沒少為粥煩心,各色各樣的粥不帶重樣的,就怕執廢吃膩了,吃得少,身體好的慢。藥汁也是,為了讓執廢能喝光光,綠芳還花了大量的心思研究甜食,做了好些松子糖、麥芽糖什麼的,甜膩膩的,卻不讓人覺得討厭。
  執廢已經養了小半個月了,期間太學院那邊和宋師父那邊都告了假,宋師父沒說什麼,反正也不在意,常相離倒是讓聞涵捎了一份琴譜給執廢,聞涵略有躲閃的眼神讓執廢也不忍再問他些什麼,只得收好那份沒頭沒尾的琴譜,看著聞涵逃也似的離開執廢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孩子到了叛逆期的感覺。
  手指摩挲著紙張已經泛黃了的琴譜,古代的標記音調的方式跟現代很不同,執廢壓根看不明白,他嘆了口氣,將琴譜收在書架上,和常相離最近講課的古籍放在一處。
  大概常夫子覺得自己對學琴是抱了極大的熱情的吧,在宮裡,常相離一個前翰林也沒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更別說有同樣喜歡琴的知音,執廢雖然有種被錯愛了的感覺,卻也異常珍惜那段學琴的記憶,他前世是從來沒玩過樂器的,規規矩矩地活到三十多歲,有太多東西想要嘗試卻沒來得及的。
  這一世,就讓他好好地感受一下生活,做一些從前沒能做到的事吧。
  執廢輕輕勾起唇,其實現在的每一天都是與以前不同的、充滿了新奇與未知的。
  沐翱在院子裡練劍,劍招凌厲非常,嗡嗡的,彷彿能把風也劃破,沐翱練劍的時候是異常認真的,眼裡除了劍,旁的物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也因此,執廢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舞劍。
  沐翱的身材比以前更加健壯,一身黑色短打襯得他英姿颯爽威風凜凜,不過因為個子抽得快,衣服已經顯短了,領口地方的釦子扣不上而露出了大片的胸脯,曬得黑黑的,是很健康的膚色,鎖骨分明,一呼一吸胸部起伏之間還能看到一塊塊胸肌,讓執廢很是一番羨慕。
  從小身體就不大好的執廢,就算是成長到沐翱那個年紀,也沒有聞涵那麼健康,更別說沐翱了,那是根本比不上的。
  最後一式,沐翱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長劍凌空如不可捉摸的風一般緩緩落回劍鞘中,一套劍法行雲流水,恐怕就連宋景滿也要感慨英雄出少年了吧。
  沐翱收起劍,用袖子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後背也汗濕了不少,正待回房換下一身衣服的時候,看到了站在屋簷下的執廢,一瞬間愣了神,然後淡淡地表情對執廢說,“七殿下。”
  執廢覺得有些尷尬,沐翱眼裡也閃爍著跟聞涵類似的光芒,那是有什麼事情不願意讓自己知道的感覺,讓執廢覺得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自己心口,呼吸都似乎有點難受。
  只能點點頭,生澀地問候了兩句。
  沐翱回答得心不在焉,正要往房間走去,執廢卻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沐翱的衣角。
  跟第一天的情景一模一樣,沐翱想,那時的殿下也是一隻小手怯生生地拉住自己,像撒嬌一樣。
  沐翱不由得晃了神,眼前的執廢跟那個時候幾乎沒怎麼變過,除了那張愈加清秀的臉龐,就連說話做事神情語態都和以前一樣,淡淡的,直白的,卻又讓人想要靠近,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吸引。
  “對不起……殿下,你剛才在說什麼?”看著執廢一張小巧殷紅的嘴張張合合,心臟突然猛烈跳動的聲音蓋過了執廢說話的聲音,微赧著臉,沐翱問他。
  執廢卻直直看著沐翱,本來有些猶豫,卻好像下定決心似的不肯退讓,抿了抿小嘴,然後對沐翱說,“你和聞涵,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沐翱卻看向那隻無意識拽著自己的小手,差點又沒聽清,他微微回了神,“……沒有,殿下為什麼這麼想?”
  “最近你們總是不在,問母妃她也說不知道,你們忙著什麼,我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還是二皇兄讓你們做了什麼為難的事?”執廢眉頭皺起來的樣子像個小老頭,那認真嚴肅卻偏偏用一副銀鈴似的嗓音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倒不覺得滑稽,反而可愛得緊。
  沐翱淺笑,“我們沒去看你,你感到不安?”
  他沒用“殿下”的稱呼,而是用“你”。
  那種帶著寵溺味道的話語,洋溢著沐翱心裡醞釀已久的感情。
  執廢對於稱呼沒什麼特別的概念,只是順著沐翱的話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沐翱咧開陽光的笑容,伸出手去,像是觸碰一直都捨不得動的寶物一樣,在執廢的頭頂揉了揉,頭髮在手心裡凌亂的感覺異常的好,曬過陽光的頭頂還有暖暖的溫度,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柔軟髮絲在手心裡繾綣輾轉,發育中的男性特有的沙啞嗓音,對執廢說,“你關心我,我很高興。”
  “殿下放心,不論是我或是聞涵,都不會做出對殿下不利的事,也不會讓任何人威脅我們。”
  說了半天,還是沒有告訴自己在忙什麼啊,執廢喪氣地想。
  頭頂還殘留著沐翱大大的手掌留下的觸感,手心裡熾熱的溫度似乎能把人融化,眼眸裡是執廢看不懂的深意,像是珍惜,像是愛護,又像是更多別的東西。
  晚飯的時候執廢是在廳子裡吃的,一家人圍坐在一張小桌子旁,桌上是熱乎乎的家常小菜,照例是稀粥,執廢看了看,舀起一勺送入嘴裡,有些燙,味道卻很好,“嗯……是豆芽粥?”
  “是呀!”綠芳這丫頭又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今天是乞巧節,殿下因病不能去看皇都十年一次最盛大的祭典真的好可惜~”
  於是就用精心準備的豆芽粥來彌補這顆受傷的幼小心靈吧……執廢扯了扯嘴角,卻無法打斷綠芳的喋喋不休。
  母妃在一旁邊微笑著聽,沐翱沒什麼表情的喝完了一碗粥,正要去盛第二碗。
  “聽說有賽巧會喲,男子女子都可以參加的,什麼都可以比,琴棋書畫啦,詩詞歌賦啦,騎射刀劍啦,對啦,比刺繡的也有哦,要是娘娘去了,一定技壓群芳,奪得頭籌呢!”
  “綠芳,別說那些不著邊的話,你看,廢兒都被你唬住了。”母妃嗔怪道,卻笑得柔和,母妃的繡工是上乘,極好的,綠芳的話自然帶著幾分驕傲,但是冷宮裡的女人卻不能出去,別說皇宮了,就連這馳驟宮都不得走出一步,執廢病倒的時候留在月華宮,母妃雖然心急如焚也不得壞了宮裡的規矩,這成了她心頭的痛。
  只是這也不怪快言快語的綠芳,母妃也只一笑而過,讓綠芳再跟執廢說些別的。
  說到賽巧會,綠芳又說了那些女子賽歌時候的熱鬧,江面上一條條花船裡都是各地最出色的歌姬,為了十年難得一次的大會更是牟足了勁兒苦練唱功,到了晚上,江面上的熱鬧可不比陸地上的,既能游江,又能聽到絕世的歌聲,真是人間極致的享受。
  執廢靜靜地聽著,眼裡滿是好奇和期待,加上綠芳繪聲繪色的描述,更是讓他心生嚮往,他還從來沒有去過乞巧節的祭典,雖然三年前大皇兄曾答應帶自己去,卻由於種種原因爽約了,今年又正好大病一場,只能期待下一年的乞巧節了。
  正說著話,聞涵回來了,披星戴月的,身上也帶著些許疲憊,他快步走到執廢面前,護著胸口的雙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裡面是綠油油的荷葉包裹,上面還繫著褐色的稻草梗,聞涵笑著說,“這就是殿下心心唸唸的荷葉糕了,剛出爐的,趁熱快吃吧。”
  說完為執廢攤開了那一小方包裹,露出雪白晶瑩的糕點,“因為乞巧節只酉時以後才有得賣,如不早早去排隊的話,怕是戌時三刻也買不上。”
  “這麼好賣啊?”執廢將信將疑地拿起一小塊糕點送進口中,香甜滑膩入口即化的味道簡直比他上輩子吃過的所有糕點都要好吃,用來形容的華美辭藻此刻已顯得枯竭,執廢邊吃邊點點頭,“好吃……”
  聞涵笑得更開心了。
  不枉他提前一個時辰就去那間店舖前排隊,還跟一向感情不好的兄長借了出宮的腰牌,這些都抵不過七殿下單純又滿足的笑容。
  病養得差不多了,執廢也回太學院上課了。
  先前落下的功課聞涵都細心地幫執廢做了整理,只要稍加複習,就能背個大半,反正執廢學習也是不求甚解點到即止。隨心隨性地在太學院裡聽課,常夫子似乎跟自己的關係有了一點變化,他原是從來不關心執廢的學業的,可這次他一回來就被抽到背誦,還要回答關於治國安邦的問題。
  執廢眨眨眼,這些問題一向都是由大皇兄他們來回答的啊,怎麼突然點到自己了?
  旁邊座位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在竊竊私語,大概是對執廢的措手不及而幸災樂禍,聞涵皺著眉頭回想之前夫子教過的內容,卻只能想到零星的觀點,大皇子那邊全都回頭去看執廢了,搞得站在座位上的執廢一個頭兩個大。
  “夫子,可以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嗎……”執廢有些恍惚。
  常相離沒有任何表情地用手捲著書冊,慵懶地說,“何謂國?何謂家?”
  啊,家國天下的理論以前也聽皇兄們答過,可都是老生常談了,執廢也沒有去記,一時間,他真的想不起來所謂的標準答案,只能硬著頭皮站在位子上,有些不知所措,卻又在回憶著對這兩個字的印象。
  幾個伴讀也竊笑著看向執廢,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大家的目光似乎都不太友善。
  執廢想了想,還是回答了,“家,就是不論有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家能夠圍著一張桌子一起吃飯的,溫暖的地方。國,就是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家。”
  這麼回答著,執廢想起了冷宮裡那個暖洋洋的小房間,一家五口日子平淡卻有滋有味,雖然多了兩個人讓家裡有些拮据,但隨著執廢慢慢長大,也能幫母妃和綠芳做一些事了,聞涵會抄寫書籍,沐翱會做一些小玩意,由出宮的公公們帶出去換了錢,一家人的吃穿住用倒是夠用了。
  堂上響起了一片笑聲,哄鬧聲,原本安安靜靜的課堂變得喧鬧不堪,多數人眸子裡對執廢的嫉恨轉為嘲笑和諷刺,只有常相離還皺著眉頭,既沒說不好,也沒說好。

  第十六章

  常相離佈置了一些功課便宣佈下課了,照例是執廢和聞涵最後走出太學院,平日裡皇子和伴讀們各自散去,走的時候已是冷冷清清,今日卻不一樣。
  “就是他?”為首的一群小宮女們唧唧喳喳地圍在太學院門口探頭往裡面望,朝著執廢指指點點,不時小聲討論什麼,執廢倒不是多在意,只是這次的人數似乎有點多。
  在宮裡,是非最多的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冷宮裡的皇子。
  執廢唯一關心的是,這麼多人堵在門口,看來是不可能從正門口出去了,聞涵也是這個意思,看看太學院裡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出去的。
  沐翱這天沒有跟過來,中午校場上有皇子侍衛們的劍斗會,只是私下裡安排的,宋景滿並不知道,贏的人可以拿到大家出錢湊的綵頭,沐翱一向自信,練了這許久的劍早將他的脾氣鍛造得胸有成竹,執廢自然也是支持。
  要是有沐翱在,這些宮女們就不會堵在那裡了。
  執廢輕嘆了口氣,聞涵帶他穿過葡萄架下,來到牆角邊的一棵樹幹彎曲的梧桐樹前,“殿下,委屈一下了。”
  “嗯。”執廢點點頭,藉著聞涵的托力爬上去,翻過牆,落地的時候有些不穩,但好在圍牆不高,只踉踉蹌蹌地跌坐在了地上,並沒有受傷,“聞涵,你也下來吧。”
  執廢朝著圍牆後面喊道,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卻打斷了他的話,眼見一位衣著華貴的少婦在幾位趾高氣昂的宮女的簇擁下裊娜而來。
  “聞涵,你先別跳!”執廢也不管聞涵愣在圍牆那邊,心裡滿是疑問卻被殿下的話堵塞在喉嚨裡,那句話分明是要出什麼事了。
  聞涵焦急地攀上樹幹,藉著枝幹和樹葉的遮掩向外面望去,只見執廢恭恭敬敬地朝著華衣少婦行禮。
  “見過蕭妃娘娘。”那年輕婦人眉眼分明,只略施粉黛便顧盼生輝,眼裡千般風情,姿態婀娜,硃砂點的紅唇微微翹起,也不看執廢,側著身子對身邊的宮女小聲說著什麼。
  那名宮女笑了下,走到執廢面前,“娘娘說今日難得見到七殿下,不知七殿下是否可以移步落芳軒喝杯茶,娘娘見殿下與我家八殿下年紀相當,甚是歡喜,想要讓你們多多聚聚,手足情深嘛。”
  執廢低著頭,看不到表情,動作卻看上去甚是溫順,那宮女見七皇子果真如宮裡人所說的平庸無能,便也不將執廢放在眼裡,不等執廢回答便又回到了蕭妃身邊。
  聞涵已經顧不得什麼了,這個陣勢,只怕那蕭妃不安好心,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忙翻了牆,護在執廢身前,“殿下,不要去!”
  “大膽!娘娘在問七殿下話,哪裡問你了,你個小小伴讀有什麼資格對娘娘大呼小叫的!”說罷又一名宮女走過去抬手就朝聞涵臉上扇了下去。
  紅紅的巴掌印像是烙在了聞涵的臉上,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得實在太快,執廢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清脆的“啪”一聲響,聞涵不為所動,穩穩地站在執廢前面,原本也不強壯的聞涵卻無比的堅定。
  執廢抬眼,看了看那名得意洋洋正要回身覆命的宮女,然後站了出來,抓住她的手腕,使出了十分的力道,那名宮女怎麼扭也扭不過身為男孩子的執廢,何況還是盛怒之下用盡全力的執廢,一時惱羞成怒,口裡連連罵道,“大膽!大膽!”
  執廢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聞涵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怒極反笑的表情,“到底是誰大膽?”
  幽幽的一句話問得那宮女瞠目結舌,不知如何作答。
  執廢又說,“誰准許你,打我的伴讀的?”
  “誰准許你,打在他的臉上的?”
  “誰准許你,傷害我身邊的人?”
  越來越強的語氣將那宮女壓迫得心虛不已,顫抖著身子,向她的主子發出了求救的眼神。
  蕭妃忽而笑得妖冶,“是我准許的,那伴讀是什麼身份,也敢頂撞本宮,教訓一下又如何,宮裡哪天不死一兩個人的?”
  執廢只覺得很生氣,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招惹了這位尊貴嬌養的娘娘,打了聞涵不說,對人命視如草芥,目光閃了閃,執廢仍是不肯放手。
  小宮女驚地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一向只道七殿下好欺負,卻沒想到會被七殿下言辭犀利地對待的,她不過想給七殿下一個下馬威而已啊。
  蕭妃扭著腰走向執廢,詭異的神情讓執廢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聞涵攔在執廢身前,雙拳緊握,雙眼全是敵意,看著一步一步走進執廢,聞涵挺著胸膛瞪視著蕭妃。忽然,蕭妃身體一軟,倒在聞涵身上,嘴裡吐出若游絲般的嚶嚀,聞涵皺著眉頭,手卻下意識地扶住了蕭妃的肩膀。
  聞涵不過才十歲,身高還比不上成年人的蕭妃,但蕭妃身子柔軟,又極有韌性,軟著身子連帶著聞涵倒在地上,遠遠望去倒像是聞涵正抱著她。
  蕭妃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輕薄本宮!”
  她這一喊,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聞涵尷尬地鬆開手,紅著的臉也不知是因為羞的還是怒的。
  宮人們圍了一圈,不敢上前,又分外想看清這場鬧劇,蕭妃擠出兩滴眼淚,做出幾分梨花帶雨的樣子,聞涵使力推她都推不動,拽著聞涵的前襟不讓他走,紅著臉的聞涵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動了動唇,壓低聲音,“殿下快走……”
  事到如今,執廢又怎能脫開了關係,蕭妃是衝著他來的,便是走了,也不知有多少罪名安在自己頭上,聞涵既是執廢的伴讀又是他的家人,執廢緩緩搖搖頭,蹲下了來,“蕭妃娘娘,您這又是何苦?”
  “哼,你別想走!”蕭妃全然不顧妃子的形象又拉又扯的,遠遠地吸引了不少的人,人群裡自動開出一條路,走出來的少年面相威儀,臉部的線條剛毅深沉,正是大皇子執仲。
  執仲沉著臉,由遠及近,將這一場鬧劇分明收在眼下,“七皇弟……”
  “大皇兄。”依然是沒做錯任何事的不卑不亢,雲淡風輕,執廢將事情經過簡略地跟執仲說了一下,既沒有斥責蕭妃的無理取鬧,也沒有標榜自己的清白無辜,直白的口吻和簡明扼要的說辭。蕭妃已從聞涵身上爬起來,哭得好不可憐,粉頰上的妝容花成一片,躲在執仲身後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身邊的宮女們一個個添油加醋地將事情描繪得天花亂墜。
  執仲皺著眉頭,略加思索,冷冷地看向執廢,“對下屬管教不嚴,冒犯了妃子,責任由執廢全擔,罰抄《禮札》一百遍,現下父皇不在宮裡,長兄如父,執廢,你可有不服?”
  執廢看了看執仲清明中帶著威嚴的眸子,微微笑了下,這一笑倒讓執仲有些迷惘,稚嫩的聲音響起,“沒有不服,全聽大皇兄的。”
  拉過還愣在原地的聞涵,只留給蕭妃一干人等一個瘦弱卻又堅強的背影。
  執仲自嘲般笑了笑,轉身對還在抹眼淚的蕭妃說,“娘娘不顧形象的要給七皇弟難堪,卻是為何?須知父皇雖不在宮裡,宮中發生的事情莫不出他的耳目。”
  蕭妃嗔怪般看了眼執仲,心虛地拉過最近的宮女,悻悻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也自覺地散了開去,從頭到尾看了這出鬧劇的幾人卻各懷著不同的心思。
  《禮札》共有三卷六冊九十九篇,講的是各國的風土人情、風俗禮儀,條目詳細明確,字數也相當可觀,幸而大皇子執仲沒有給出期限,不然抄寫一百遍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個日夜。
  窗前的八仙桌上平攤開一張張質地上乘的宣紙,飽蘸了濃黑墨汁的筆尖落在紙張上,一筆一劃極盡字體的儒雅,風度躍然,抬手揉了揉肩肘,少年看向不遠處也在奮筆疾書的兩名少年,笑問道,“青歲,曾義,你們抄得如何了?”
  喚作青歲的少年鼓著腮幫子甩甩筆墨,委屈地看著執語,“殿下!我們為什麼要去幫別人抄書啊……”
  曾義眼中也有相似的疑惑,卻從來不敢違逆主子的決定,也看向執語,執語望向窗前一株株明豔的海棠,“七弟因為父皇突來的寵愛而使得後宮嬪妃們感到不安了,蕭妃的事情不過是個警告,可七弟什麼也不知道,能幫多少幫多少吧。”
  青歲嗤笑一聲,“殿下什麼時候有了這許多善心……”
  少年揮灑著風流的筆墨,但笑不語。
  亭中與年紀相仿的伴讀下著棋,對方的龍被自己一顆白子生生斷了去路,眸裡含笑,執秦勾著唇角,“杜若,看來父皇的寵愛可不是什麼人都消受得起的。”
  杜若只看棋盤研究著大局走向,不時閉目沉思,良久,才緩緩說道,“自古帝王心思難辨莫測,一句話既可救人也可殺人。”
  執秦好奇地湊過去,在杜若耳邊吐著溫熱的氣息,“哦?那句話?”
  杜若垂眸半晌,“不知。”
  執秦像是失了興趣,也不再深究這個話題,復又執起一子,將勝局定下。

  第十七章

  門口綠芳和別處宮裡的公公們在說著什麼,聞涵在她身邊接過高高的書冊,聽他們寒暄完,抱著那些書冊走到執廢書房。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書卷氣息撲鼻而來,聞涵小心地用腳勾了門,將手中的事物放在案几旁邊的地上,執廢也不抬頭,“又是哪位皇兄送來的?”
  聞涵嘿嘿一笑,“三殿下。”
  執廢“啊”地像是想起了什麼,卻沒再多說。
  聞涵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冊,隨手翻看了起來,“字還挺漂亮的,沒想到三殿下也會送一份過來。”
  執廢吹乾手中宣紙上的墨跡,也拿起一本,翻了幾頁又放了回去,“最沒想到的是二皇兄也會幫我罰抄……”然後又淡淡地補充了句,“嗯……這都要怪那個父皇。”
  執廢被罰抄《禮札》的事情在宮裡傳開了,流言蜚語說什麼的都有,一開始的幾天就連去太學院的途中也會被宮人們奚落,或是指指點點,但後來自從二皇子送來了幾卷《禮札》後,繼二皇子的是大皇子執仲,再是現在的三皇子執語,每個人都多多少少的在幫執廢抄《禮札》。
  這天已經是三皇子第二次送書過來了,宮裡的人聽見了都很不可思議,對執廢的嘲諷指點也日漸減少。
  “又沒有時間限制,為什麼要幫我呢……”
  一邊寫著,執廢一邊帶著抱怨的腔調,聞涵則在一旁為他磨墨,“陛下去了萬衡山這麼久,後宮都聽大皇子的,這只是表象。”
  少年背著陽光的身影覆蓋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歪著腦袋在想什麼的執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要不是那個父皇,唉……要是他早點定下太子的人選我就不用被連累罰抄了。”
  不過,這幾天的罰抄倒是讓執廢除了太學院和校場以外沒再去別的地方,後宮裡爭鬥成什麼樣子也與他無關,讓他得了不少清淨。
  日薄西山,一天又快過去了。
  莊嚴的宮燈托起了一片明亮,長長的走廊似乎看不到盡頭。
  “哎呀呀,又迷路了。”
  吁了一聲,身體賴在粗粗的漆紅柱子上,從腰上解下一隻黃橙橙的葫蘆,咕嚕咕嚕地往嘴裡灌。
  躲在柱子後面的少年有些好奇地看著,乞丐一般破破爛爛的衣服,邋遢不堪的穿著,皮膚沾了不少泥灰,一頭雞窩般的頭髮,身上除了那隻葫蘆就再沒什麼了。
  “小娃娃,你看了老道這麼久,還沒算你錢呢?”斜眼過去瞄了瞄衣服普普通通的少年,老乞丐仰脖悠哉地喝著葫蘆裡的酒。
  執廢看著那人古怪的行徑,卻從沒在宮裡見過那老乞丐。
  跟著綠芳去司內處取過冬的棉被,執廢在外面等著,這次是自告奮勇的要為綠芳掌燈,聞涵和沐翱也說在屋子裡抄了一天書出去走走也好,反正還有有綠芳跟著。
  等待的時間很無聊,執廢就在長廊處邊摩挲著質地光滑的闌干,便撫摩著上面鏤空的紋路,花鳥蟲魚的圖案相交輝映,但又有多少人是真正願意停下來去欣賞它們的呢?
  然後,就看到了眼前百無聊賴地喝著酒的老乞丐,迷了路也一點不慌張,坐在闌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兩條腿,腳上的鞋子穿了幾個洞,露出黑黑的腳趾,乾瘦的手敲打在闌干的那些花紋上,嘴裡哼著街坊鄉里的淫詞豔曲,依依呀呀的,好不愜意。
  到底是迷路了,還是來皇宮旅遊的?
  執廢走過去,不客氣地坐在了老乞丐的旁邊,也跟著他的頻率晃著小腿,夜風吹來,絲絲的涼意撫在臉上,碎髮隨著風一揚一揚的,安靜的長廊裡只有一老一小兩個人。
  “老人家,你迷路了?要不要我幫你帶路?”執廢問他。
  老乞丐慢悠悠地嘬著葫蘆,咕嚕嚕吞了幾口酒,濃濃的酒氣噴在執廢的小臉上,“哈哈!我來看小五的,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小五,唉……”
  “小五?小五是誰?”
  老乞丐一臉看怪物的表情看著執廢,手裡的葫蘆晃了一下,“你居然不知道小五!”
  沒頭沒尾的,我怎麼知道小五是誰啊,執廢白了一眼,雞同鴨講的,說也說不清,從闌幹上跳下去,正要走,被老乞丐揪住領子提了起來,“喲喲,脾氣還不小!跟小五一模一樣,我喜歡!”
  然後湊近執廢,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小匣子出來,“你見到小五就把這個給他吧——”
  重重疊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執廢看著手上的匣子,又抬頭望瞭望老乞丐一瞬間飛走的地方,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夢,納悶起來。
  “這邊搜過了,那邊搜過沒有?”“該死的!不要讓他去後宮擾了娘娘們……”“唉,死老頭子跑的還真快!”“……”
  有人從執廢這邊跑過,問他有沒有見到一個邋邋遢遢武功高強的老頭子。
  執廢想了想,隨手指了一個相反的方向。
  一直有點好奇,匣子裡到底有些什麼呢,小五又是誰呢?
  綠芳抱著兩床棉被,走路顯得有些困難,被子都高出了她的頭,執廢幫著拿了一床,雖然手臂還不夠長,但還能勉強抱著,綠芳有點埋怨地看著他,“小主子剛才去哪裡了,宮裡危險不要亂跑呀,聽說剛才還有刺客闖進來了。”
  那樣悠哉悠哉的刺客嗎,執廢淺淺地笑著,然後搖了搖頭。
  綠芳還在喋喋不休地說,今年拿到的棉被比去年的好一些,但還是不夠一家分的,能照顧到母妃和執廢已經很不錯了。
  “綠芳,”執廢停下來問她,“你知道宮裡有個叫小五的人嗎?”
  綠芳轉了轉眼珠子,皺了皺眉頭,“沒印象啊,我進宮這麼多年也沒聽過一個叫小五的,小吳子倒是知道。”
  執廢順著綠芳的話笑了起來,“是啊,我記得經常出宮採辦妝紅物什的那個公公就叫小吳子。”
  綠芳的臉刷地紅了,“殿下說什麼呢……”
  將臉埋進被子裡,綠芳難得的害羞了起來。
  “沒有哪個侍衛是叫小五的,”沐翱疑惑地看著執廢,撓撓頭,“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啊,”執廢抱歉地笑笑,“沒什麼……”
  懷裡的那方小匣子,紫檀木上精緻的雕刻堪比闌幹上的那些繁複鏤雕,一枝盛放的桃花,雖然沒有著色,卻看得出來豔麗非常。
  執廢小心翼翼地將匣子收入裡衣,然後撐著腦袋想著明天太學院不上課可以幹些什麼。
  抄書已經抄得很累了,現在看著筆墨紙硯就有點暈,母妃說這是厭學的表現。
  自從常夫子問了執廢家國的問題之後,再也沒有對執廢提問過,一切還是和平常一般無二。
  皇城內外上上下下收拾了一番,金碧輝煌的宮殿,屋角微翹的房簷,屋脊上各方靈獸的石像,小到一塊地板磚,全都被重新洗刷過,為的就是在重陽節這天迎接陛下祭天歸來。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月,《禮札》還有十七卷沒抄完,這其中幾位皇兄們也功不可沒,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慷慨地伸出援手。
  皇子們列隊在城門兩旁早早等著,先行軍已經接近皇城了。
  隨著帝王的車輦靠近,百姓們也開始翹首而待,都沒見過傳說中的帝王長什麼樣子,雖然同處皇城,但皇帝幾乎是不出皇宮的,不少百姓們雖然跪下低著頭,卻仍用眼角餘光瞄著城門口。
  執廢跟著別的皇子們一同跪下,石路硬硬的,冰涼的,膝蓋觸及地面的感覺異常熟悉。
  皇輦來到城門口,稍作停下,幾位皇子得了傳喚,跟在馬車後面又緩緩步行至宮門口,有先行軍開路,這段路走得還算順利。
  天氣正好,秋高氣爽,藍藍的天空點綴了斑斑駁駁的雲朵,天空藍得不像真的,那種純粹的藍色,果然只有抬頭所見的景色才有吧。
  “在想什麼,執廢?”旁邊有人推了推自己。
  執廢朝那邊看了過去,“三……三哥……”
  差點就忘記了這人不喜歡自己叫他三皇兄,執廢帶著一點歉意看著他,“三哥剛才對執廢說什麼?”
  執語儒雅地笑著,“七弟眼裡映著天空的感覺,嗯……很美。”
  執廢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皇帝傳喚了執廢。
  老公公帶著他穿過相似的長廊和樓宇,然後來到一個收拾簡潔卻又幽雅的宮殿,這裡執廢從沒來過,匾額上什麼也沒寫,前院不僅有紫藤花架還有一個石桌幾張石椅,石桌上雕刻了方方正正的棋盤,下棋倒是很方便。
  後院是精緻的假山還有緩緩淌清流的小河,幾條錦鯉歡暢地游著,偶爾能看到一兩根水草在漂浮。小河上架了一座小小的木橋,踩在木質的小橋上,發出細小的吱呀吱呀聲,像是年代久遠的曲子。
  過了橋,來到一個亭子裡。
  “還滿意?”皇帝問。
  “嗯……很漂亮。”執廢看著他,那人眼裡微微的笑意,坐在亭子裡,周圍的景色都成了他的佈景,一把白玉柄的扇子吊了一個紅玉的吊墜,隨著男人的動作搖啊搖的。
  皇帝滿意地笑了起來,“小七喜歡,就搬過來吧,名字你定。”
  執廢卻搖了搖頭,“兒臣和母妃住馳驟宮就好。”
  “皇帝的賞賜,能容你拒絕?”眼裡閃過一絲霸氣,空氣裡也漸漸變得壓迫起來。
  執廢還要說什麼,皇帝先哈哈笑了起來,從桌上的茶點裡拈起一塊四方的糖果,“賞你宅子,本就不是一件小事,你拒絕了也好。但,糖,你要吃。”
  “為什麼?”執廢不解地看著他。
  殷無遙笑得狡黠,“是小七自己向父皇討的,雖是在你神志不清的時候,但可不許賴。”
  神志不清時所作的事也能算嗎,執廢頭疼地看著那塊糖,不清不願地接過,放進嘴裡,入口即化,味道很好,有淡淡的松葉清香。
  “留下吃飯吧。”殷無遙又說。
  疑惑地看向他,白玉扇子敲了敲桌沿,回想起什麼似的,穿著玄色龍袍的男子眯起眼睛,“所謂家,就是圍在一起吃飯,對吧?”
  眼裡濃濃的笑意,就像捉弄得逞了一樣,帶著點孩子氣。

  第十八章

  一頓飯吃得渾渾噩噩,最後被公公七拐八拐地帶回冷宮,直到見到了母妃綠芳她們,執廢才有一點真實的感覺。
  被沐翱拉著問有沒有哪裡被為難了,陛下會不會話裡有話,詳盡到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幾乎都要追究,生怕執廢沒有注意到帝王隱含的情緒。
  執廢想了想,也並沒有什麼,飯桌上的兩人幾乎都沒有說過什麼話,基本上是皇帝問一句,執廢答一句,問的問題無非功課啦,生活啦,喜歡吃什麼啦,宮裡發生的事情倒是一件都問。
  包括蕭妃的那件事。
  執廢想,既然連皇子們在太學裡上課的一言一行都會進入帝王的耳中,那麼像上次那樣的鬧劇肯定也瞞不過,不問自己,大概也是沒什麼好問的緣故吧,都被罰抄《禮札》了。
  想到還沒抄完的那部分,執廢搓了搓手,在掌心緩緩吐了一口氣,入秋時節的晚上比較涼,掌心還能維持一點溫度,但手指卻會凍得冰涼,到了冬天恐怕這種情況會更嚴重的吧。
  但願在下雪之前可以抄完,畢竟就算有皇子們的幫助,剩下的那些工程量還是不小的。
  聞涵也常常幫他抄書到深夜,沐翱小時候習過字,偶爾也會幫著寫,不過他寫字的速度遠沒有他揮劍的速度快。
  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匣子,放到燈前,小眼瞪著匣子上面的花紋,邊托著腦袋,執廢嘆了嘆氣。
  然後想起白天裡的恭迎隊伍,各個正在成長的皇子,皇輦,然後……
  小橋,流水,亭榭,院落,深不可測的父皇。
  像是想到了什麼,執廢眼裡突然一亮。
  “不管怎麼樣還是問問看吧……”拉上被子,執廢緩緩進入了夢鄉。
  隔天下午的騎射課。
  “唔?我不認識什麼渾身破爛的老乞丐啊,光聽就知道髒死了!”扯過韁繩,踩上馬鐙,執清輕巧地翻上了馬,夾了馬肚子就奔向草場,留下馬廄旁的執廢和掀起的一片塵埃。
  不經意吸了些塵土,猛地咳了幾下,執廢只好失望地摸了摸懷裡放著硬物的位置,無奈地牽過另一匹馬,小心地踩上馬鐙。
  宮裡唯一一個被喚作“小五”的應該就是五皇子執清了吧,可是他明明說不認識什麼老乞丐。
  那個“小五”到底是誰呢?“小五”是不是很需要這個匣子呢?
  “殿下。”
  沐翱為執廢披上一件衣服,執廢道了聲謝謝,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同樣的句子已經寫了不知幾十遍,還差幾十遍,執廢有點厭煩,耐性也不似從前好了。
  誰能面對著同樣的話幾十遍地看還覺得新鮮有趣的?
  沐翱寬慰地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塊銅片,放在執廢面前,“這是出宮的腰牌。”
  “嗯?”執廢不解地看著對方,沐翱順手抽走了執廢手中的狼毫筆,隨便扔在筆架上,“明天太學院沒有課,出宮吧。”
  執廢不免睜大了眼睛,他還從來沒有出過宮,在宮裡生活的這幾年雖然沉悶了些,但從來沒有強烈的願望想要出去,比起宮裡成天抱怨著不知何時能回鄉探親的宮人們,執廢顯得對出宮沒有什麼執著。
  其實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吧。
  活了兩世的人不似那些對生活抱著不切實際幻想的男男女女,只要有個穩定的環境,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沐翱伸出手在執廢眼前搖了搖,說這話都能出神的殿下真是可愛,掛上寵溺的笑,沐翱又重複了一遍,“怎麼樣,殿下想要出去看看嗎?”
  確實也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執廢微微偏著頭,燭光下的小臉帶著淡淡的笑意,“……好。”
  宮外的空氣比宮裡的要清新,或許其實沒什麼分別,卻總覺得帶了些生氣,離皇宮不遠的巷子一大早就開市做買賣的店舖,為了拉攏客人的吆喝聲,集市裡的喧鬧和茶肆酒樓中的人來人往,真的十分熱鬧。
  街上各種各樣的人,跟宮裡的很不同,宮裡的人表情單一、說話單一,全然不同於街上的人們千姿百態,已經有多久沒有上過街了,執廢在心裡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沐翱像是對這些路很熟悉了一般,帶著執廢和聞涵,左轉右轉的,走在前面的沐翱英氣勃勃,爽朗的笑著,“殿下可要跟緊了。”
  熱鬧的街上每天都上演著這樣那樣的故事,三個少年的身影漸漸隱在人群中。
  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喧鬧的巷子,沐翱帶著執廢走進一間客棧,客棧上的匾額已經很殘舊了,想必是年代久遠的老字號,沐翱帶著得意的目光看著那間不大不小的客棧,“只是我最近盤下來的,這些年劍斗會的錢攢了不少,殿下以後要是出宮也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不得不說,沐翱這樣的人,也有如此細心的一面。
  聞涵似乎也知道這件事,微赧地看著執廢,“沒有及時告訴殿下,是想給殿下一個驚喜……”
  執廢笑了笑,“這樣很好,我很喜歡這裡。”
  沐翱和聞涵也都笑了。
  走進客棧,卻在乾淨的角落裡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人。
  洗刷地潔淨的桌面放了一壺茶,白瓷藍紋的,勾勒了幾枝蘭花,簡單素雅,配上白瓷的杯子,也是同樣的花色,小店裡就多了幾分儒雅,少了幾分市井之氣。
  坐在那張桌子旁邊的兩名少年一個在喝著茶,雙手捧著杯子嗅著杯中的熱氣,另一個則時不時地從桌上的點心盤中拿起幾塊點心遞給他,接過點心,圓圓的臉上泛著天真的笑意。
  兩人在看到門口的三名少年的時候都愣了一下,隨即圓滾滾的少年三兩步跑了過去,“七皇弟!”
  緊跟上來的衛曦皺著眉頭拉住執默,“少爺!這裡是宮外,小的之前跟您說的都不記得了嗎,到了宮外不可以再提以前的稱謂了。”
  執默有些蒼白的小臉上卻掩不住的高興,拉起執廢的手就帶他到那張桌子處坐下,一盤盤的點心都往執廢面前推,“七……七弟,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執廢安慰性地握了握執默的手,“四哥沒事就好。”
  泛著水汽的大眼睛看向執廢,執默抿了抿唇,然後說,“我、我都聽衛曦說了……七弟你,沒事吧?”
  “啊,”執廢想起前一陣子的事情,其實記憶也不確切,“沒什麼,傷也好了,病也好了,聽說四哥離開地牢之前也受了不少傷,四哥怎麼樣?”
  說到這裡衛曦就氣得握緊了拳頭,“七殿下倒下的那天,二殿下去地牢看四殿下,然後吩咐牢頭只要不整死了,怎麼弄都無所謂!年紀輕輕,想不到這麼心狠手辣……”
  執默卻不認同衛曦話,他在地牢的事情也記得不太清楚,送進去的時候被鞭打過,發了燒,所有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的,也不記得執秦來看過他的事情,在執默心裡,執秦還是那個有點冷漠卻願意對他笑,給他糕點吃的二皇兄。
  “你不要這麼說二皇兄……”執默皺起了眉頭。
  衛曦知道執默的心單純地就跟白紙一樣,只能停下不說話,眼裡對執秦的憤怒還是沒有消退。
  執默還想再說什麼,沐翱就先打斷了這個話題,“聽說你們明天就走?”
  衛曦笑了笑,“皇城危險,還是儘早離開的好,殿下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幸好牢頭沒有下重手,他受了娘娘的賄賂,保了殿下。”
  也不知道執默的母妃最後怎麼樣了,因為曾經是重臣的女兒,又參與了奪權,大概會被處死吧,“不過,殿下跟他母妃的感情也並不深,娘娘關心更多的還是那個人人都想坐的位子,殿下不過是她的籌碼罷了。”
  執默在默默地喝著茶,對他們所講的話似懂非懂。
  執廢看向沐翱,“明天我們能去送他們嗎?”
  沐翱抱歉地笑了笑,“這個腰牌一次只能出宮一天的,規定時間內不回去的話,要被發現的。”
  只好作罷,好在衛曦和執默也不在意,“能在走之前見到你們,也很好了。”
  接近晌午,客棧裡吃飯的人多了起來,沐翱簡單地叫了幾個小菜,聞涵和衛曦說著話,執默偶爾多吃幾塊糕點,就會被衛曦攔住,說快要吃中飯了,糕點不能多吃,大家看著執默一臉委屈的模樣,不禁都笑了起來。
  小二上了菜,都是一些清淡的家常小菜,沐翱點菜的時候就是按照執廢的口味來點的,衛曦也說清淡的食物對養傷中的人有好處,執默也不挑食,見到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的,他也覺得高興。
  吃飽喝足,幾個人提出要出去逛逛。
  執默興奮地拉著執廢說他這些天都去過哪裡,哪裡有捏糖人的地方,哪裡是賣最有名的荷葉糕的,哪裡有扎燈籠的,哪裡又是最熱鬧的,站在路上左指右指,一會想去東邊,一會想去西邊,撓撓頭,最後看向身後的三人。
  衛曦扯起一個無奈且會心的笑容,“少爺說了這麼多的地方,我們總要一個一個地來吧。”
  然後帶著他們去了最熱鬧的集市,人頭攢動,確實繁鬧,買賣很多,有好多民間傳統工藝的小攤販,執廢每每好奇地走過去看,都會看到販主們純樸的笑容,慇勤地介紹著自己賣的東西有什麼特色,製作得如何精良,聽得執廢和執默眼裡忽閃忽閃的,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攤販主們總是侃侃而談的,把他們繞得雲裡霧裡。
  不過,他們看上去都是好人,雖然有些誇張,吆喝的嗓音也很大,過了一陣子,執廢也漸漸習慣了他們獨特的推銷方式,會心地笑著。
  第一次看到古代城市裡的真正面容,跟迎接帝王歸來的時候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
  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在各自的人生燦爛地綻放著。

  第十九章

  日子一天天的過,不咸不淡,除了偶爾出宮去沐翱的店裡坐一坐,一切似乎還是和原來一樣。
  偶爾被幾位妃嬪找碴,偶爾被那位性情古怪的父皇叫去吃飯,偶爾被幾位皇兄拉著去做著做那,似乎在不變的同時,有什麼正在悄然萌發著。
  執廢十二歲了,除了身體還是在秋冬季節裡容易生病以外,個子也高了一些,眉眼也跟母妃越來越像了,卻看不出一絲女氣來,想要刻意鍛鍊得男子氣概一些,卻總是事與願違,筋肉是結實了很多,身體看上去還是那般纖瘦。
  沐翱說這些要慢慢來,但二十歲的他已經鍛鍊成標準的六塊腹肌的男性身材了,好的讓人羨慕,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連聞涵也比小時候壯實了許多,雖然還是那副老老實實的樣子,但也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相反,在沐翱的教導下還練了一身功夫,與高手過招可能還不行,但自保是綽綽有餘了。
  秋風微涼的夜裡,執廢披了件衣服走在冷宮內院。
  月色明朗,投在樹木的枝葉之間灑下了點點搖曳的光斑,草叢裡延續著夏季繁盛的蟲鳴聲,三三兩兩,卻沒有夏天時候的熱鬧了,幾隻蟲子孤單地鳴叫著,執廢在路上慢慢走著,聽著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淡淡地笑著。
  睡不著,最近執廢睡得很淺,母妃說是季節轉換的時候人心情總會有多多少少的浮躁,何況執廢現在在發育,會感到煩躁也是正常的。
  略微顯得沙啞的嗓子,發育中的少年共有的特徵,執廢嘆了口氣,“唔……睡眠不足會影響發育的啊。”
  散步到瓜架附近,聽到細微不明的響動聲。執廢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多年前常相離說的關於七夕的那番話,猜想會不會是在說情話的“牛郎織女”,好奇地湊過去看。
  “……!……”
  然而事實卻和執廢想像的大相逕庭。
  黑暗的架子下,泥土混著血腥味,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弱得近乎沒有的喘息聲,兩名高大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還緊緊握著兵器,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黑色的衣服劃開的地方瀰漫著血肉的腥味,讓執廢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壓住胃裡翻騰的嘔吐感,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探那兩人的氣息。
  手指凍得發涼,但觸碰到地上那人的皮膚時,卻覺得更冷了,微微顫抖著,執廢發現兩人都還活著,舒了一口氣,先翻起一個人,將他架在自己身上,緩緩往回走著,執廢擔心動作過大會扯動那人身上的傷,執廢也不懂看傷,只知道應該不輕,也不敢耽擱。
  走到月光下,執廢歪過頭去看那人的臉,甫一看到,便不禁叫出聲來,“宋師父?!”
  宋景滿似乎被這一聲喚得清醒了些,動了動唇,眼皮卻還是緊緊合著,一副累極了的樣子,蒼白的臉色,乾裂的唇只發出不成音調的聲音,執廢湊近去聽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只好先將人帶回去,再返回去救另外一個。
  執廢艱難地將人半拉半扛地帶回屋子裡,母妃她們已經睡下了,倒是驚動了沐翱和聞涵,兩人穿著單衣就跑了出來,以為是刺客,卻看見執廢架著一個高大了許多的受傷男子,待再看清一些,才發現是宋景滿。
  兩人都有些吃驚,執廢將人放下就坐在地上重重地喘著氣,見到二人,忙說,“瓜架下還有一個!你們快去救人,先不要管我了。”
  執廢費力地將宋景滿挪到床鋪上,為他換下帶血的衣服,小心地用清水擦拭了傷口,上了藥,纏了繃帶。做完這些事情的時候,沐翱和聞涵也架著另一個人回來了,“傷的挺重的。”沐翱一邊說,一邊將人放到另一個房間的床上,然後翻出兩件衣服,遞給執廢一件,“看他們的身形,只有我的衣服能給他們穿了。”
  執廢點頭,讓他們去處理另一個人的傷口,執廢幫宋景滿換衣服。
  沐翱的衣服都是母妃一針一線做的,聞涵和執廢的也是,對於母妃而言,三個都是她的孩子,並沒有因為執廢是她親生的就特別寵愛他,也正因為如此,沐翱和聞涵都很尊敬母妃,把母妃當做自己的母親。
  母妃做的每一件衣服,沐翱都會認真地洗乾淨,手裡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衣服,上面還散發著淡淡皂角的味道,執廢微笑著,抖開手裡的衣服,為宋景滿換上。
  夜裡,三人輪番照顧著受傷的兩人,執廢來到另一個人的床前,才看清了那人的樣子,和周國的人有些不同,張狂的眉眼,褐色偏深的頭髮微微捲著,身材很高大,甚至比宋景滿還要高一些,手腳很長,應該是從小習武的緣故,練就了一身結實的肌肉。
  “不像是周國人,有點像戎籬人。”聞涵沉吟道。
  沐翱也點頭,“我曾經見過戎籬的使團,這人有戎籬一族的特徵:棕髮,鷹眼,高鼻,而且身上還有刺青。”
  說著翻起那人的衣袖,手臂上是一條蛇的刺青,環曲的蛇吐著信子,怒目猙獰。
  雖然有很多疑問,也只能等二人醒來再說吧。
  首先醒過來的卻是那個傷得比較重的外藩男子,勉勵地撐起身體,雙目無神地看著搖曳的燭火,半晌,注意到房間裡的人,警惕地看著幾名少年,隨即用生澀的話語問,“這是哪裡?你們是誰?”
  執廢說,這裡是冷宮,我們只是路過救人而已。
  那人一手撐著身體,一手四下摸索著,沐翱見了,就將桌上的刀扔到他面前,那是他倒下時躺在他身邊的刀,刀鋒很利,刀身也薄,是把好刀,英雄惜英雄,沐翱擦拭那把刀的時候很是感慨了一番。那人接過刀,道了謝,起身要走。
  “你傷還沒好。”執廢說。
  那人卻扯了一個笑容,“追殺我的人呢?”
  執廢想了想,應該是指宋景滿吧,疑惑地看著他,說,“在隔壁的屋子裡。”
  那人明顯地將手中的刀握得緊了些,臉部線條也變得僵硬些許,隨即又放鬆下來,對三人抱了拳,“我要趁他沒醒之前走,你們不會攔著吧?”
  聞涵張張嘴,指向那人,“你是刺客……”
  那人挑了挑眉,把玩著手中的刀,“那又如何?”
  沐翱看向執廢,什麼也沒說,執廢偏頭想了想,對那人說,“你走吧。”
  挑釁地看著執廢,“你不怕我連累你?”
  執廢淡淡地笑了下,“救了你,就不想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那人深深地看了眼執廢,中氣十足的嗓音,“後會有期!”
  就在宋景滿醒來之前翻出了冷宮的圍牆,隱身在一片夜色裡,大概已經逃到了皇宮外。
  宋景滿醒來,先是看到執廢,微微頷首,謝過執廢的救命之嗯,然後問起了一同倒下的外藩人。
  當執廢告知他那人已經走了的時候,宋景滿震怒地從床榻上跳起來,差點就要掐住執廢,雙手握成拳頭,因為對方是皇子且救了自己而不能出手,痛心疾首地喊道,“你怎麼可以放走刺客!”
  “你知道那人盜走了我們多少情報嗎?!”
  “好不容易才攔下首腦,拼了幾百回合才戰了個兩敗俱傷!怎麼能讓他走了!”
  “這是欺君,是犯上!”
  “七殿下你不是小孩子了,連是非都不分嗎?!”
  眼裡備是責怪、諷刺、懊悔、痛恨、憤怒……宋景滿用力推到面前的椅子桌子洩憤,桌上的藥碗茶壺嘩啦啦碎了一地,因激動而動作劇烈,扯開了好幾道口子,執廢想去幫他止血,卻被他一手揮開。
  沐翱很是生氣,管他是將軍還是禁衛軍首領,深深地皺著眉,盯著對執廢動粗的宋景滿,執廢不說話,他不能上去教訓他,心裡一陣窩火,雙拳緊握,蓄勢待發。
  執廢等宋景滿稍稍冷靜下來了,才緩緩抬眼對他說,“我救你們,不是為了看著你們廝殺的,要打要殺,出了冷宮隨你們。”
  將傷藥留在床榻上,執廢轉身出了門,留下一室的空寂。
  宋景滿傷勢一穩定就離開冷宮,第一時間回到皇帝身邊請罪。
  聽了事情的經過之後,殷無遙只是微微閉著眼,良久,撫上手邊的玉鎮紙,摩挲著玄武光滑的外殼,嘴角噙著笑,“哦,小七真的這麼說?”
  語調裡的玩味和某種溫柔卻是宋景滿從未聽過的,身體忍不住地顫了顫,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七殿下確實是這麼說的。”
  帝王的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宋景滿只覺得頭皮發麻,面前的陛下越來越看不透了。
  執廢以為皇帝知道了那件事會處罰自己,卻在騎射課的時候看到了同樣安然無恙的宋景滿,這才知道皇帝一時心血來潮沒有追究那件事,丟了的情報和一些機密性的東西,宋景滿也沒具體跟執廢說過,既然皇帝都不追究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和資料吧。
  課上,宋景滿依舊沒有對執廢手下留情,扎馬步的時間反而還加長了,執廢每次都堅持不到固定的時間,宋景滿也不說什麼,投過來的目光還是一樣的不屑和不在意,執廢不是學武的料子,場上的執清執鑄進步神速,常常需要宋景滿的指導,兩人已經能長時間對打了,而執廢只專注於馬術。
  宋景滿自從傷好了以後就更加注意皇都的安全防範,那次的事件也沒再發生過,實際上,那次丟的是皇都的各個守衛點的兵力佈置圖,皇帝還是很生氣的,沒有追究,只能說明皇帝可能是一時心情好或者是在籌劃更多的東西,又或者是為了給宋景滿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不了了之總有其意義,帝王的心思,總是難猜。
  這件事暴露了戎籬表面安安分分下的狼子野心,他們暗地裡籌備了多年的計劃,怕是很快就要浮上水面了吧。
  總之,他是不敢再懈怠了。
  馬步扎累了,執廢坐到了樹蔭下,靠在樹幹上安靜地看著書的執語抬眼看了看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執廢,你出了好多汗,擦擦,”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絲絹,遞過去,“不然會感風寒的。”
  執廢接過絲絹,胡亂地擦了擦,流過汗的身子經風一吹確實感到有些冷,身體顫了顫,對執語笑了下,“謝謝,絲絹……”
  “啊,只是一塊絲絹而已,送給你了。”執語輕笑著說,身上淡淡的書卷氣息,配上月白色的衣袍,顯得從容而穩重,執語從小身體不好,不適合習武,騎射課就一直在樹下看著,寒暑皆是如此,身邊總是有一卷書,隨手拿著看,已經成了習慣。
  執廢抱歉地笑笑,將絲絹收進袖中,抱著膝,看著天空,執語就看著他。
  “要不要去看下元節的燈會?”
  “嗯?”
  執語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對會經常走神的執廢已經習以為常,“三哥帶你去看燈會,好不好?”
  下元節的燈會沒有上元節那麼熱鬧,但別有一番滋味。
  不論是什麼攤販,都掛了紅紅的燈籠,遠遠望過去,就像一條紅色的火龍,煞是好看。
  遞過一盞燈給執廢,執語自己也拿起一盞燈,看著上面繪的圖案,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記得那次父皇的壽宴,執廢對我的燈很是好奇,那時候就想,你應該會喜歡看燈會的吧,果然。”
  儒雅地笑著,執語看向裹了一件深色披風的執廢,少年晶瑩的粉頰因冷而凍出了些許緋紅,一雙眸子精神奕奕,像是會將人吸進去一般,忍不住多看兩眼。
  上次的事情啊……執廢想起了,這還要感謝執語,看見他的那盞宮燈,才讓執廢想到了孔明燈,只是不知道會讓他產生了這樣的誤會,儘管,燈會上的景色也不錯。
  兩人就這樣一路說著不成話題的話語,慢慢走在熱鬧的街道上。
  人群攢動著從一處移動到另一處,跟著人流走,漸漸感到有些吃力,才皺起眉頭,執廢就感覺到手上有股力道拉住了自己,低頭就看到了執語一隻手握著他的,眼睛卻看向了路邊,手心裡的溫度溫暖而可靠。
  宋景滿對身邊的人恭敬地說,“好像是三殿下和七殿下……”
  從茶肆二樓的雅間往下看,那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好淡出了視野之外,一手托著腮,一手慵懶地敲著桌子,耳邊是店裡聘來助興的歌姬甜膩的歌調。
  宋景滿有些緊張地看向那位微服出宮的帝王,帝王正看著街上的景色,從他的角度卻看不到帝王的表情。
  街上的喧鬧聲與店裡的歌聲漸漸混成一體。
  充塞著身體各處感官,寒風吹過,使人也顯得無精打采起來。
  殷無遙看向兩人走遠的地方,不可察覺地勾起了唇角。

  第二十章

  年關將近,天氣也漸漸變得冷了許多。
  宮裡的人又忙碌了起來,平日裡不忙的時候喜歡動嘴皮子,有的忙了就收斂了不少,宮外農事也告一段落,宮裡的慶典準備正如火如荼,誰都不會去注意原本茶餘飯後話題的裡一帶而過的角色。
  雪花紛紛揚揚地在風裡飛旋,楊柳一般依依戀戀,打著捲兒緩緩落到地面上,地上已經積累了淺淺的一層雪,這年的雪下得早,下元節過去還不到一個月,天氣就驟冷了下來。
  執廢裹著棉衣,母妃新改好的,比去年的要長一些,這兩年在長身體,衣服也有很多穿不上的,拆了小時候蓋的棉被,塞進冬衣裡,起了一層保暖的作用。
  在冷宮,是沒有人用得起狐裘的,執廢也不在意,只要暖和,棉衣和狐裘又有什麼分別?
  寒風拂面,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揪緊了衣領拉在一處,不讓夾著雪花的風漏進脖子裡。
  地裡的瓜果蔬菜早經過了霜凍,死的死枯的枯,一片荒涼。鬆軟的土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執廢從記憶力慢慢摸索出一條路,沿著不熟悉的長廊走下去,時不時停下來搓搓手。
  不遠處,似乎有人的爭吵聲,執廢習慣性地皺了皺眉頭,聽人吵架不是他的喜好,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不可能!”
  堅定又中氣十足的聲音,怎麼聽怎麼像是沐翱的。
  既然沐翱在附近,跟他一同回去似乎也不錯。執廢這麼想著,就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還沒見到沐翱的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沐翱有幾分相似的臉孔,比沐翱樣子要老成些,那人穿著盔甲,卻不像宮裡常見的帶刀侍衛。
  沐翱背對著執廢,背影顯得有些蕭索,有些孤傲。
  “你再好好想一想……跟著七殿下是沒有前途的!”那人深深地皺著眉,語氣裡有些迫切,似乎極力想要讓沐翱轉變心思。
  “我再說一遍,不可能!要我背棄殿下投奔你們是不可能的!”沐翱幾乎是用吼的,然後不顧在場的男子一躍跑走了。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沐翱,跟別人產生了爭執卻沒有拔劍相向,這是不是說明,沐翱也變得穩重不少呢。
  執廢想著,卻沒有發現那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誰?我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有些威脅的危險目光在打量著執廢,執廢縮了縮,一是被人這麼盯著不舒服,二是天氣確實冷。
  執廢還在想著剛才他們之間的對話,沐翱的樣子很奇怪,讓他有些擔心,執廢急於去找沐翱,只對那人搖了搖頭,那人見他不像是會說謊的人,也就沒有刻意與執廢為難。
  出了長廊,就看見沐翱坐在石階上。
  嘴裡叼著不知從哪裡拔下來的草,沐翱看著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我哥。”
  執廢良久才反應過來,“啊……”一直以為沐翱是個孤兒,沒想到他還有個哥哥的。
  坐在沐翱身邊的石階上,森森的寒意從下往上竄,沐翱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憶裡,目光有些呆滯,“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見面了……沒想到他們都還活著……”
  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碎屑般的雪花,捲成一個個的圈,混著落葉。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們立了軍功,跟老將軍回了皇都,今天是進宮面聖的……他們,現在是大皇子的人了。”
  啊,這也就是沐翱好不容易見到了親人卻又跟他們爭執起來的緣故吧。
  執廢看著思考中的沐翱,沐翱卻歪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乾淨的笑容,“殿下,說好了,我不會離開你。”
  那個時候的沐翱,像是在做一個莊嚴的承諾,偏偏又用那麼隨意的口氣,彷彿理所當然一樣。
  過節的氣息,似乎也感染到了冷宮,綠芳忙裡忙外的打掃屋子清洗衣物,聞涵說是放假回家,卻還沒在家過了節就回來了,用他的話說就是,“等過節那天再回去不遲,反正那裡也不像一個家。”
  執廢搖搖頭,不置可否。
  綠芳本來在院子裡忙著的,聽她叫叫嚷嚷的就知道有人來了,不客氣地推開了執廢的房門,還沒來得及放下捲起的袖子,便對執廢說,“你絕對猜不到來的人是誰。”
  綠芳笑眯眯的,不知道那客人是不是給了她什麼好處,執廢想著,腿已經邁開步子來到了廳子,一名身長玉立的少年背對著門口站著,身後跟著兩名穿著盔甲的侍衛,表情嚴肅。
  執廢看著其中一名侍衛只覺得眼熟,仔細觀察了一會才發現哪天見過他。
  “大皇兄……”執廢恭敬地對那少年說道。
  執仲轉過身,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一向神情嚴肅,很有兄長的風範,有時候讓人感覺不近人情,一雙明亮的眼睛,寶相莊嚴,很正直的感覺,這也是執仲一貫的性格,對什麼事情都一絲不苟力求公道。
  這些年執仲的面部線條變得深刻許多,人也深沉了許多,褪去了年幼的稚氣,已經成長為合格的王者繼承人,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帝王風範。
  過了年,執仲也要到十八歲了,如果那時候父皇還不宣佈太子人選的話,執仲就要搬離皇宮在宮外建府受封王爺稱號,但這應該不是執仲想要的,他從小到大的奮鬥目標都是那個唯一的寶座。
  執廢不懂他們那些勾心鬥角,也不想懂,政治上的東西都很模糊,一旦被捲進去,就再難以脫身,可以的話,他還是離得遠遠才好。
  執仲扯出一個生澀的笑容,“快到冬天了……”隨即用眼神示意那兩名侍衛,兩人立刻從角落裡拖出一袋袋的棉絮和錦被,交到綠芳手上,然後站回原來的位置,不動聲色。
  執廢看著綠芳高高興興地抱著他們送過來的被子棉絮進了房,眨了眨眼,又疑惑地看向執仲。
  而執仲卻什麼也沒說,不願多作停留似的寒暄幾句就離開了。
  經過前院的時候正看到沐翱從外面進來,與執仲身後的兩人對視一眼,便不再看過去,逕自走到執廢身邊。
  “大皇子的新侍衛,楊甫議,楊甫思。”聽不出沐翱的語氣,是歡喜還是悲傷,“他們……都是我哥。”
  執廢看著沐翱,有些好奇,但更多只是隨便問問,“那你呢?你原先……是叫什麼的?”
  沐翱笑了笑,“現在就叫沐翱,以後也還是,原先的名字早就丟了,有句話不是叫‘道不同不相為謀’來著?”
  “殿下要是想知道的話……”
  “啊,不用了,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
  沐翱滿足地笑著,像一隻心情大好的貓。
  大皇兄前腳走了沒多久,後腳就有太監請執廢去莊椿宮。
  莊椿宮是三皇子執語的宮殿,執廢統共也就去了那麼兩次,一次是賞菊,一次是賞雪。
  年關逼近,過了年許多事情就該塵埃落定了。
  三皇兄一向待執廢不錯,執廢也就沒推辭,事實上,也容不得他推辭。
  莊椿宮離太學院很近,都會經過一段長長的走廊,漆紅柱子外的景色卻顯得蕭條,小步跟上太監的腳步,不多時就到了。
  執語正在廊下一方木桌上沏茶,招呼了執廢過去,執廢脫下鞋子坐了上去,清香裊娜的水汽渺渺暈開,執廢只覺得心情都舒爽了起來,問那是什麼茶,執語笑而不答,倒了一杯給他,只見杯中淡色的茶湯上飄著幾枚粉色的花瓣,若有若無,更覺得清淡幽雅。
  “桃花?”
  執語笑著搖了搖頭,用手點了點執廢的腦袋,“現在什麼季節,哪裡有桃花?”
  執廢低著頭,臉頰被水汽蒸出了些許不明顯的紅暈。
  伸手指了指庭院中栽種的盛放中的植物,執語說,“喏,是那個,梅花。”
  雪一般的顏色卻散發著淡淡的幽香,花瓣裡蘊著絲絲點點的瑰麗顏色,那就是梅花,清麗而高潔。
  梅花茶也是這般清淡高雅的味道,回甘無窮。
  “好喝嗎?”
  “……嗯。”執廢點頭,確實從來沒喝過這樣的茶,對於桃花梅花都分不清的自己來說,是不是有點牛嚼牡丹的感覺?
  “三哥你跟他談什麼茶道,他哪裡會懂,簡直是焚琴煮鶴!”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八皇子纏在執語身邊,一把奪了執語的杯子往肚裡灌,咕嚕嚕一口氣喝下去,才滿足地嘆氣,“好喝……”
  執語也不生氣,寵溺地摸了摸執彥的頭,“你這般的喝法才是不懂茶道吧?”
  執彥努著嘴,“剛急急的過來,渴了!”說罷又慇勤地動手煮新茶,眼角瞥過執廢,有些得意,趁執廢愣神的時候,隔開了執語和執廢,坐在了兩人中間,從詩詞說到策論,全挑了執語愛聽的話說。
  執廢看著滿園的梅花,另外兩人討論著什麼完全沒聽進去。
  臨走時,執語包了一包梅花干給執廢,“想喝茶的話再過來。”
  執彥也在旁邊附和著,“比二皇兄的茶葉好喝多了……”
  只能不明所以地點點頭,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再走回去。
  冬風吹著衣角獵獵作響,呼吸全成了白霧,擴散在空氣裡,校場上競相策馬狂奔的幾人互不相讓,許久才緩緩停下稍作休息,場上的幾位皇子是頭一次比賽馬術,就連執語也參與其中,相比常年都在鍛鍊的幾人,自然是落了個最後,但也沒有人會小看他,畢竟三皇子的策論比起其餘皇子要高出一籌。
  執廢跑了個第四,算是個不錯的成績,他前面有執仲、執秦、執清,執鑄只跟他相差了幾尺,算是險勝。
  累得倒在了地上的執廢眯起眼看著晴朗的天空,調整著呼吸的頻率,半晌,覺得渴了,伸手去摸掛在馬上的水囊,可一打開,卻發現喝完了,連一滴水都沒留下。
  不遠處的執秦見了,勾起嘴角,解下了自己的水囊扔給他,“喝我的吧。”
  執廢有些驚訝,手忙腳亂地接過水囊,看向執秦。
  執秦不似幼時那般豔麗無雙,卻出落得更加英氣俊美,比起幼時的柔若無骨,現在的美麗是屬於一個真正的男子的,眉眼之間依舊張揚著魅意。
  執廢不做多想的打開了水囊的蓋子,咕咚咕咚幾口喝光,緩了一會兒,只覺得暈暈乎乎,意識的最後一絲被剝離之前,執廢苦笑了下,“二皇兄的茶果然不好喝……”

  第二十一章

  執秦抱起倒在地上的執廢,手中的水囊鬆開掉落在地上,沾了塵土癟了氣,似乎有些破敗的感覺。皺著眉頭,執秦看著那張似乎熟睡了的小臉,深做一個呼吸,對其餘的人喊道,“立刻封鎖校場!一個人都不要放過,全部盤查!特別是草場上的人!”
  遠處的皇子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宋景滿一臉擔憂地奔了過去,執秦再次下了命令,語氣有些焦躁,執仲和執語也趕了過來,執仲聽了執秦略帶激動的描述,馬上沉著臉色下令部署,讓宋景滿對所有留下的人進行盤查,並親自把太醫請到校場來。
  執廢像是陷入了冬眠的小動物一般,沉沉地睡著,叫也叫不醒,臉上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暈,襯著白皙的皮膚更加晶瑩,卻讓人一點欣賞的心情也沒有。
  他中毒了。
  皇帝從光涯殿趕到校場來,太醫在臨時的床榻旁邊站著,束手無策,“臣……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毒。”
  狐疑地盯著太醫好一會,那名太醫的冷汗都濕了衣襟,大冬天的北風一吹就立刻抖了起來,殷無遙收回目光,落在了那名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熟睡的臉龐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像是沒有人打擾而滿足一般,薄唇微微勾起,是做了什麼好夢嗎?
  殷無遙面色複雜地伸手去探了執廢的脈搏,混亂得就像最熱鬧的集市一樣。
  帝王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執秦擔心地朝著房內望去,走出來的卻是帝王魁偉的身影,似乎覺得冬季的陽光有些刺眼,殷無遙按著眼部,緩緩吐了一口氣,“查到是誰做的沒有?”
  無奈地搖了搖頭,執秦剛想開口說話,就聽見頭頂帝王的聲音,“有人想要加害秦兒,秦兒可知道?”
  咬著下唇猶豫了一會,執秦眼裡閃爍著,在那人的若有似無的目光下掙紮著,最後慢慢地點了頭,殷無遙勾起執秦的下巴,仔細地打量著他細微的面部表情變化,執秦垂著眼簾,不敢看向他,直到那人嘆口氣,“秦兒很聰明吶……”
  殷無遙轉身離開後,執秦抱住肩膀不住地顫抖著。
  帝王魅惑的聲音就像毒藥一般,誘人的時候引人嚮往,駭人的時候寒意森森,著實令人害怕,他的心思更是深沉到使人背脊發涼。
  校場上集中了所有的宮人,宋景滿正對他們一個個的盤問著,可是盤問了一個來回,還是查不到一點端倪,執仲在旁邊輔佐他,也是一臉的焦慮,他們的動作算快的了,下毒的人應該還在這其中,只能說他掩飾得太好……
  不久,兩人看到玄色龍袍的男子向他們走來,步伐間帶著帝王的霸氣,免去了繁雜的禮儀,殷無遙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宮人面前,略略看了眼,不多時將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監踢了出去。
  兩人詫異地看著皇帝,而皇帝面不改色地讓身邊的影衛壓制住那人的行動,一手滑到那名小太監的臉頰上,細長的手指靈活地摸索著,不多時,撕下了那人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輪廓。
  殷無遙低聲笑著,“戎籬三王子,力瓦?”
  力瓦絕對不會想到有人能看穿他的偽裝,無論是易容術還是演技都深得高人真傳的力瓦驚訝地瞪著高高在上的帝王,雙目瞪得渾圓,面露恐懼的神色,不似被盤查時候的從容不迫,不甘心地掙紮著,“放開我!既然知道我是戎籬三王子,你們還有膽子抓我!”
  然而越掙扎,束縛他的影衛們就越是用力,力瓦的手臂生生被人箝制著,扭到脫臼。
  看著那人嘴角嘲諷的弧度,力瓦的臉上閃過無數的表情,最終面如死灰。
  殷無遙冷冷地瞥了眼宋景滿和執仲,“人交給你們,好生盤問,讓他交出解藥。”
  說完,皇帝甩了甩袖子,像是不滿沾到了灰塵,微微皺著眉回到了執廢躺的那間屋子。
  留下執仲和宋景滿兩人面面相覷,再看了眼地上薄薄一層的人皮面具,頓時心下大駭,皇帝是怎麼看出精心偽裝下的端倪來,他到底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太醫用盡各種方法,嘗試了各種名貴藥材、針灸、藥浴,執廢還是一點醒過來的跡象也沒有。
  皇帝擺擺手,“算了,戎籬的毒豈是你們這些庸醫能治好的,都退下吧……”
  有些倦意,殷無遙屏退了太醫和所有的宮人後,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床上熟睡著的人兒。一轉經年,他也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執廢了,細密的睫毛彎彎的,長長的,像兩把刷子,偶爾輕輕顫動,像是睡不安穩,臉上不正常的紅暈卻讓執廢顯得更加可愛,像待摘下來熟透的果子,同樣殷紅的唇。
  殷無遙不自覺將手指伸到那人的唇上,細細地描摹著執廢唇上的線條,靜靜地,輕柔地。
  有些無奈的語氣,“你總是這樣容易相信別人的嗎……”
  執廢的眉毛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回應帝王的話。
  用手撫平那微微蹙起的眉,綿長的氣息吐在殷無遙手上,溫溫的,有些癢,不禁想到,如果執廢就這樣一直不醒來,就這樣一直在床邊看著他,那種心情平靜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果然是累了嗎。
  再次走進地牢,執秦對這個地方還是喜歡不起來,臉上佈滿了陰霾,身邊跟著的是他的伴讀,工部尚書之子杜若,相比起執秦的陰晴不定,杜若倒是神色自若。
  執秦有些氣急敗壞地走在前面,“我怎麼知道居然會和戎籬有關!我還以為只是普通的下毒……”雙拳緊握,白皙的手掌骨節分明,用力地握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執秦難得的沒好氣地瞪著杜若,“父皇已經認定我是故意將七皇弟拖下水了,這次的事情父皇不僅全權交由皇兄來處理,就連七皇弟的房間都不讓我靠近一步!”
  杜若後知後覺地拍了拍腦袋,“殿下是不是擔心過了年,陛下的決定會有變動……”
  鳳眸狠狠地瞪著對方,執秦一把揪住杜若的衣襟就往地牢深處走去,杜若不自在地擺著手,“殿下,殿下……唉,這樣拉拉扯扯的,當心陛下又會誤會什麼……”
  地牢深處,一間寬敞的刑訊室內,燈火通明,火盆裡滋啦滋啦地燃燒著各種各樣的刑具,然而力瓦只是被綁在刑架上,那些刑具一樣都沒有招呼到他身上。
  力瓦無力地哼笑著,“我當是誰呢……怎麼,走了個大皇子,二皇子又來何干?沒毒死你,是你碰上了天大的運氣!要我招供,我不是招了,毒是我下的,解藥……沒有!”
  力瓦扯起得意的笑容來,“有本事自己到戎籬找去!你們就算殺了我也不會說的!哈哈!”
  現在宮裡任誰都知道出了這件事,帝王大發雷霆,不僅徹查了宮中潛伏的探子,對宋景滿等禁衛軍全體連降兩級,雖然明著對執秦沒有任何處罰,但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寵愛他了,以前的執秦,就算耍耍小性子為所欲為,殷無遙也會得過且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這次,關於國體和政權,殷無遙不再對他縱容了。
  執秦最近很急躁,他甚至有些緊張過度,帝王的每一個眼神,在他看來都是無盡的深意,用盡心思去揣摩,卻發現越來越看不透眼前的人,但這種關頭,他又如何能夠鬆懈下來,每一位皇子都有可能在年關過後被選為儲君。
  最近各個勢力都開始拉攏壯大己方陣營,就算是平日裡不說什麼話的三皇子執語也有了點動作,更不用說執秦最大的競爭者執仲,在這種要緊關頭,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影響皇子們的前途,何況是這等醜聞!
  忿忿地向力瓦甩了一鞭,皮開肉綻的聲音在空曠的刑訊室內響起,力瓦悶哼一聲,眼裡儘是對執秦的嘲諷,執秦揮手還想再打一鞭,就被身旁的杜若阻止,杜若看著力瓦,對上那雙狡黠的眸子,若有所思,“殿下,切勿輕舉妄動,既然我們無法從三王子口中得到什麼,不如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吧,我想……陛下也是這麼想的,先靜觀其變罷。”
  杜若的手有力地抓著執秦的手臂,執秦被微痛的觸覺拉得清醒許多,抬眼對上杜若目光灼灼的臉,微微點點頭,扔下鞭子走出了地牢。
  力瓦在他身後狂肆地大笑著。
  執語下了朝堂就在長廊拐角處看到兩張寫滿了擔憂神色的臉,眸子裡滿是悲傷、不甘、急迫又無可奈何,他朝他們微微點了頭,環顧四周,三三兩兩的大臣們還未走遠,便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跟上。
  “便是我……沒有父皇的口諭也進去不得,”略帶歉意地看著沐翱和聞涵,執語看著自己的手掌,緩緩握成了個拳,“毒,或許還有解藥可解,但人,卻不一定有救……”
  聞涵瞪大眼睛看著執語,“三殿下在說什麼……”
  執語無力地聳聳肩,“你們知道方才在朝堂上戎籬三王子潛入宮中的事情已經被傳得沸沸揚揚了,都說這次是得了個不小的籌碼,要跟戎籬做交換呢。”
  聞涵一聽,言下之意不言而明,聲音都有些顫抖了,“那、那殿下……”
  執語嘆了口氣,看著臉色鐵青的沐翱和已經失了魂了聞涵,“你覺得,戎籬三王子被擒,只值換一副解藥?大皇兄堅持要用力瓦換回被侵佔的邊界三城,朝上不少大臣們都表示認同了……”
  “過半數的大臣認同,就連父皇也不得不這麼做……”
  執語像是想起什麼,眼裡儘是悲傷,“可惜我一人之力難以力排眾議。”
  聞涵抽泣的聲音漸漸擴大,而沐翱則至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緊握的拳裡滴出了點點腥紅色,落在冰涼的石階上,觸目驚心。
  帝王下了朝,回到寢宮,床上那昏睡了近三天的少年依舊吐著綿長的呼吸,天塌下來了也毫不在意一般。
  覆上少年的鬢角,帝王略有倦意地將頭埋在少年的頸窩,聲音有些悲涼,喃喃地,“原來你竟是如此孤獨,偌大的朝堂,沒有人會關心性命垂危的你……”
  想了想,殷無遙又說,“這樣的你,又何嘗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是這宮裡一手造成的呢……”
  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殷無遙直起身體,離開了執廢的床榻。回到書案前批閱奏章,才批閱了幾份,眼睛就有些累了,底下的人呈上一份裝訂精緻的公文,殷無遙只看了幾眼,便勾起了冷冷的笑容,“戎籬的消息也未免得知的太快了吧……”

  第二十二章

  戎籬的使團來訪,距離執廢中毒已經過了快半月了。
  負責接見使團的是大皇子執仲,而戎籬使團的正使官是戎籬的二王子阿普,阿普比執仲年長五歲,卻沒有執仲身上的沉穩感覺,一雙狹長的鷹眸閃著算計的光,笑容也帶了幾分狂野。
  在執廢中毒昏睡的這段期間,難得的,宋景滿去了幾次冷宮。
  沐妃和綠芳自然是認得曾經在冷宮裡療過傷的禁衛軍總領的,宋景滿給她們帶去執廢的消息,雖然只是探聽到的一些模糊的言語,但仔細推敲就可以得知皇帝還是不希望執廢死的,讓皇子留宿在光涯殿,除了二皇子執秦以外執廢還是第一個。
  宋景滿的消息讓她們暫時放寬了心,也稍微安撫了沐翱和聞涵,免得他們一個怒火攻心一個面色如紙。
  三皇子執語也來過一次,給沐妃送了些補品,讓她好好保重身體,關於執廢的事情,他也說不上什麼,執廢正被那變幻莫測的父皇安置在光涯殿,除了伺候的宮人,任何人不得接近。
  執仲煮了一壺茶,拿起兩個白瓷紅繪的杯子,其中一杯送到了戎籬二王子阿普面前。
  阿普長發隨意地束成幾股垂在一側,異族服飾上的珠片閃閃發光,左耳上戴了三個銀環,腰間一柄形狀怪異的彎刀,人生得高大卻不壯碩,古銅色的皮膚曬得均勻,一雙眼睛尤其犀利,盯著還在冒氣的茶,他雙眸含笑搖了搖頭。
  “本王子不喝茶,沒有馬奶酒,起碼也來一壺烈的。”
  沒人知道這位王子的酒量有多好,執仲暈暈乎乎地被人扶著出去的時候,阿普正倚著門框好整以暇地笑著,鷹眼眯成一條線,薄唇勾起一抹弧度,迎著陽光悠哉悠哉,“呵……”
  正待轉身回去睡個回籠覺的時候,殷無遙正站在他面前,面色威嚴讓人不容抗拒,阿普正色少許,嘴邊的弧度加深,“皇帝陛下,您也是來請我喝酒的麼……”
  帝王居高臨下地看著敵國的使臣,少頃,抬腿邁進了使館的門檻,輕車熟路地坐到了上座,阿普臉色微有灰暗,卻跟著坐了下來。殷無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要在用三王子換取的城池之上,追加一樣東西。”
  “哦?”阿普挑了挑眉,嘴上的笑容已經不再僵硬,而是帶著某種好奇,“力瓦的價值,相信陛下也很清楚,如果是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的話……”
  “只是一副解藥而已。”殷無遙打斷了對方的話,“你們的三王子,毒了我的七皇子。”
  “哦呀,那可真是了不得,了不得……”阿普輕佻的語氣引來帝王冷冷的掃視,被比霜雪還冰冷的掃視看過去,自詡承受力不弱的阿普也不得不冷汗冒上了額頭,“正好這次隨行的使臣裡頭有懂醫的,不如就讓他隨陛下去看看吧,不過嘛……”
  對上殷無遙陰翳的視線,阿普不禁在心裡打了個突,面對這位難得紓尊降貴到使館來找自己的帝王,他根本連個條件也提不出來,那樣一個可以不擇手段的帝王,在他面前談判簡直是班門弄斧,阿普收起玩笑的表情,只得無奈地閉上了嘴。
  殷無遙點頭,動作行雲流水般離開了。
  阿普不禁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好可怕好可怕,惹到這位帝王可真是命懸一線了呀,但願小力瓦乖順一點,方能少吃點苦頭……”
  伸了個懶腰,阿普王子倒在椅背上,轉了轉脖子,“不過居然親自為了一個不中用的皇子問解藥,這真的是那位殺親奪權的帝王嗎,還是另有玄機?”
  抬眼看了看天,還很早,日頭正盛,適合小睡一番。
  執廢只覺得做了朦朦朧朧的夢,很長,很遙遠,具體看見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覺得身邊總是有個溫暖的存在,包裹著自己,冬天的冷意似乎全然不覺得了,柔軟而舒適的床鋪,讓人昏昏欲睡。
  有人在頭頂低笑,聲音帶著些邪魅,“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了……”
  執廢費力地抬起眼皮,模糊地看到了一張放大了的臉,有些陌生,又有點熟悉,執廢下意識地伸手去觸碰那人的臉頰,那人也不推開自己,而只是笑著,觸感光滑的皮膚,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性感而魅惑的唇……
  再看清些,執廢猛地收回了手,動了動唇,沙啞的嗓音像是好久沒喝過水了一樣,“父皇……?!”
  殷無遙低頭看著懷中大膽伸出手去觸碰自己臉頰的少年,略有些驚慌失措,卻不是一般的宮人們看到皇帝那般,而眼神裡更多的是探詢。
  “你中毒昏睡了半月,可知?”
  低低的,魅惑的聲音,執廢這才發現因為躺久了的緣故,身體的關節動輒疼得厲害,原來是中毒了,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好多問題想問,卻不知該先問哪一個,無助地看著殷無遙的臉,眨眨眼睛,一雙迷濛的眸子似是閃爍的星辰。
  殷無遙覺得呼吸有些急促,他本想好好揶揄這個過於單純的少年,卻在對上了那眸子以後久久說不出話來。
  於是兩人便躺在光涯殿的大床上,大眼瞪小眼,直到兩人都噗地笑出聲來。
  殷無遙將執廢中毒的經過簡要地說了,包括戎籬的王子和使團一併告訴了執廢,執廢聽後只是低垂著眸子,看不到表情,安安靜靜地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
  殷無遙伸手揉了揉執廢的頭髮,執廢有些牴觸又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想要避開,卻毫無辦法,身體還沒好利索,手腳動起來都不方便,不像是自己的手腳一樣,殷無遙這半月來沒事就習慣性地對執廢做一些親暱的動作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只在看到執廢企圖躲開他的手時眸子暗了暗。
  “沒有話想對父皇說?”殷無遙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他只覺得,如果不問出口,或許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想問的問題,其實有很多很多,只是不知道該問哪一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執廢偏過頭認真地想了想,“……謝謝你。”
  殷無遙側身撐起腦袋,柔軟的棉墊就在胳膊的壓力下凹陷下去,殷無遙看上去比平時慵懶許多,“不問朕為什麼救你?”
  執廢抬眼,對方那雙黑如深夜的眼眸深得彷彿要把人吸進去,“嗯……也想問的……”
  “這個嘛……朕暫時還不能告訴你。”沉著聲音笑著,帝王為執廢順了順發,“既然醒了就多活動活動。”
  一下子,彷彿跟所謂的父皇親近了許多。
  執廢坐在床邊默默地喝著藥,殷無遙就在案几處批改奏章,偶爾抬頭看見那人唰唰地批著朱紅,一桿狼毫筆握在那人形狀優美的手上,似乎這些年來那人的面貌都沒怎麼變過,依然如此的完美無缺,執廢彷彿回想起前世自己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的樣子,大概也跟殷無遙差不多吧。
  偶爾蹙眉思索,手指會敲在桌沿,一下一下的,想到什麼了也不會馬上提筆寫下,而是在腦海裡略加修辭,再胸有成竹地下筆,嘴角會彎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執廢嘆了口氣,他很無聊,成日待在光涯殿,不是對著空蕩蕩的宮殿,就是看著殷無遙辦公,再不然兩人一起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的都是些無關國事學業的話題,真不明白為什麼殷無遙會知道那麼多東西。
  不是說,皇帝很少出宮,也很少出皇都的嗎,可是殷無遙對於各地的風土人情卻是知道得十分詳盡,甚至連當地主要的作物和農時都可以說出來,這些東西就連常相離也未必知道,簡直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突如其來的親近還是讓執廢感到有些不安,有時候他呆呆地看著頭頂精緻的幔帳,上面金絲描繪的龍紋總是讓執廢覺得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不是餘毒未清的緣故。父皇曾經跟他說,要等毒素全部清除了才可以離開光涯殿,並且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覺得他是個麻煩。
  因此,執廢也就心安理得地留在光涯殿養病。
  不過,執廢還是很擔心母妃她們的,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以後小母妃一定又會胡思亂想睡不安穩,沐翱那個衝動的脾氣也不知道會不會闖什麼禍,至於聞涵,眼睛大概會腫的跟核桃一樣。
  聽說戎籬的使團不日就要離開了,皇帝還像征性的舉辦了一場晚宴為他們踐行。執廢依舊待在光涯殿,沒有參加晚宴,那晚據說戎籬的的使團為皇帝留下了十名絕色美女,不過殷無遙從來沒有提過她們,甚至連宴席的酒氣都一點未沾。
  有力的臂膀攏著執廢,平穩的呼吸聲幾不可聞,靠在那人的胸膛上,不得不說,很溫暖,對於冬天而言是不錯。
  只是執廢還是疑惑,為什麼非要這麼睡?
  光涯殿裡應該也有不少房間,安置一個皇子綽綽有餘了吧。
  想著想著,執廢在不知不覺間也沉沉睡去。

  第二十三章

  執廢的年是在光涯殿度過的。
  手中的書冊攤開在某一頁,少年一手平放在肚子上,一手拿著書,微風將書頁輕輕吹起,更調皮地捲起少年的一縷髮絲,雙眼合上的少年不知是夢到了什麼,嘴邊暈開淡淡的笑容,舒適地靠在太師椅上,頭微微偏到了一邊。
  殷無遙踏進光涯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和諧的畫面。
  陽光灑落在素白衣衫的少年身上,閃著淡淡金色的光芒,瑩潤的唇微微張開,像是要引人品嚐一般,殷無遙愣了一會兒,隨即輕聲走近執廢,將快要掉落在地的書本拾起,匆匆掃過一眼那書的封面就隨手扔到了案几上。
  那本書是殷無遙怕執廢覺得悶而叫人送過來的,一共有十幾本,琴棋書畫、天文地理、風俗人情無一不有,執廢似乎對外面的世界很感興趣,雖然可以看出他沒有離開宮裡的打算,但總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或許那孩子承擔了太多人的情感和期待,漸漸變得讓人看不出他本來的希望。
  雖然動作很輕,但還是驚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執廢,揉揉眼,執廢撐起身子向父皇問安,心裡奇怪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剛下了朝,回來跟你一起用膳。”殷無遙似乎在笑,動手解下了身上還帶著雪花的披風,原本乘坐皇輦是不用擔心沾到雪片的,但殷無遙似乎更喜歡自己走過去,並不像執廢前世記憶中的那些窮凶極奢的帝王。
  執廢順手接過了那件披風,掛在一邊,在他看來這些事情並沒有什麼,卻沒看到殷無遙望著他背影那一時的怔忪。
  御膳呈上後,所有的宮人們都無聲地退了出去,一方窄小的桌子,與天子寢宮的大氣豪邁完全不符,桌上的食物也都是尋常百姓家可見的饅頭鹹菜,殷無遙懶懶地坐下,看著執廢為他布菜。
  自從聽了執廢那日脫口而出的家國理論之後,殷無遙就一直對尋常家庭的生活很感興趣,也只有執廢肯和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說說話,換做執秦肯定第一個就要撤下這些食物。
  執廢並不知道殷無遙想的這許多,他默默地咬著筷子,算他醒過來已經過去了多少天,不回去的話冷宮那邊的人會不會很擔心,他偷偷抬頭看了眼殷無遙,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放自己回去。
  殷無遙似乎感受到執廢的視線,夾了筷離執廢較遠的小菜,放到執廢碗裡,“病沒好,不許想著回去。”
  隨即,帝王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小七知道今天朝堂上都發生了什麼事嗎?”
  執廢搖搖頭,他並不關心朝堂的事,皇子年滿十二歲可以上朝聽政,但執廢一次都沒有去過,他一個出身冷宮胸無大略的皇子也沒有必要去,每日樂得清閒不是很好。
  殷無遙頗有些頭疼,與執廢相處的這段日子,可以看出他是真的不關心,不在乎,那些權術計謀爭鬥他絲毫不理會,每日只在光涯殿看他的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樣的執廢既有他可愛之處,也有他可恨之處。
  大概這是執廢那些兄弟們都能感覺到的,有時候看著執廢,會感覺並不是他們將執廢排除在外,而是執廢自己築了一道牆,將人拒之千里之外。
  殷無遙盯著執廢長長的、忽閃的睫毛,說:“今天朝堂上,群臣百官請求朕欽點儲君。”
  就是請立太子。
  執廢抬頭看著他,有些不解,歪著頭,太子人選不是過了年就要定下了麼,這是遲早的事情,對於執廢來說並沒有什麼驚喜,誰當太子,他是全不在乎的。
  殷無遙笑著揉了揉執廢的頭頂,手心感觸到的柔順髮絲讓他有些眷戀,那抹笑意漸漸變成了爽朗的笑聲,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你啊,你啊……竟毫不關心太子是誰?小七可知,方才朝堂之上,你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以及常相離太傅、宋景滿統領都力薦你,朕還是頭一次看到這幾股人意見相投,不假思索呢。”
  執廢驚訝地看著皇帝,沒去注意那人的手掌已經順著髮絲滑到了他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這不是真的吧……”
  殷無遙哈哈大笑,放開執廢,又恢復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眼裡閃爍著深不可測的光芒,“小七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會一致薦你為太子人選?”
  執廢還是搖頭,官場上的東西太複雜,他不願意想得太深,只是,他也不想做什麼太子,忙拉著那人的袖子問,“那你最後定下誰做太子了?”
  眼角瞥到執廢纖長的手指拉住自己金黑龍袍的衣角,殷無遙眼裡閃過一絲看不明的光,盯著執廢黑如曜石的眸子,那雙純淨的眸子裡正映出自己的照影,一時讓他心跳差點漏了一拍,用邪魅的笑容掩飾住那一抹的驚慌,殷無遙懶懶地說,“唔……小七要是想做的話,這太子就讓小七來做吧。”
  一絲惱怒從那雙黑眸裡呈現出來,“不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還是頭一次看見那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毫不在乎的少年有這般的怒氣,微微鼓起的腮和略睜大的眼睛透著孩子氣,只有這時候,殷無遙才感覺那是一個有喜有怒的孩子,不經意地又伸出手去為他攏發,略帶輕柔的語氣,“自然還是仲兒,只是這麼早,朕擔心他還不能應付自如……”
  那自然展露出父愛的神情,讓執廢愣了愣,隨即化作一抹瞭然的笑容,只是眸子裡透出的寂寞還是讓殷無遙捕捉到了。
  人人趨之若鶩的太子之高位,於執廢卻棄若敝履,殷無遙苦笑了下,不再說話,將碗裡快要涼掉的菜夾起吃了,卻覺得那菜吃起來沒什麼滋味。
  宮裡忙著立太子的事宜,執廢的病也養得差不多了,餘毒早就清了,不過天氣寒冷,皇帝還是要求執廢過了冬才回去,用皇帝的話來說,大概就是“費了一番氣力,總不能再看見你倒下”。於是執廢等到開了春,天氣暖和一點的時候向殷無遙提出要搬回去,帝王當時在忙著看祭天的安排和國宴的禮單,也就沒有說什麼,算是默許了。
  執廢收拾著他本來就沒幾樣東西的包袱,幾件父皇賞賜的衣服,還有那人帶來的一些書。
  書是殷無遙讓人找來給自己解悶的,衣服則是身上穿的入不了帝王的眼,以住在光涯殿總不能穿得太寒酸了為由,讓司帛吏給執廢做了幾身衣裳,在光涯殿裡就穿著這些紋飾簡單卻用料奢侈的衣衫。
  走出光涯殿,似乎連陽光了燦爛了許多,初春的空氣還是有些冷,但呼吸起來格外清新。
  沐翱和聞涵接到消息,知道這天是執廢回去的日子,早早就在光涯殿外候著,心裡焦慮,怕又生了什麼變故,直到看見白雪融化得差不多的地方走出一位淡淡笑著的少年時,他們懸了個把月的一顆心,才真正落了地。
  聞涵瘦了很多,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都沒有好好睡過,而沐翱的臉部線條越發的剛毅起來,薄薄的唇抿緊,微微皺著眉,一雙幽深的眸子看著執廢除了瘦了些以外,完好無損,這才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執廢小步跑到兩人面前,一個多月的養病,讓他的皮膚越發的晶瑩剔透,如上好美玉,淡淡的笑容卻讓人有怦然心動的感覺,“讓你們久等了,我們回家吧!”
  像小時候那樣,一手牽起一人的手,兩個寬大的掌心包裹著少年略顯嬌小的手,三人的背影在陽光下漸漸拉長。

  第二十四章

  執廢和沐翱聞涵剛走到冷宮的門口時,就看見宮人們列成整齊的兩隊,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了自己的院子裡,心下一陣慌亂,忙拉著沐翱聞涵到了院子門口,就看見綠芳和一名太監正在爭執什麼,執廢走近他們,只見綠芳氣呼呼的,臉都紅了。那名太監也不好過,臉上雖在笑,嘴角卻扯著,似乎極其不屑。
  執廢走上去看個究竟。
  綠芳見到老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來,也不顧這邊正跟人爭執,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將執廢摟在懷裡,“小主子!可想死奴婢了……您沒事……沒事真是太好了……”
  也不顧有這麼多人在場,細細看過了執廢的臉色,又將執廢的身子轉過來翻過去地瞧,見身上沒損沒傷除了臉色略微蒼白外,人也還算精神,綠芳高興得都哭了,月餘不見執廢,讓她念想得緊,又身在冷宮諸多不便,這些日子可苦了留在冷宮的人們,沐翱和聞涵還好點,身為母親的沐妃自然寢食不安,瘦了一圈。
  沐妃聽見門外綠芳的叫嚷,知道執廢回來了,也奔了出去,抱著執廢不肯鬆手,頭埋在執廢的頸窩處,淚眼汪汪的,嘴上說了什麼含糊不清,那帶著哭腔的語調讓執廢略略皺了皺眉頭,有些心疼,忙撫著母妃的後背幫她順氣,嗚嗚咽咽的母妃這才稍微好轉點。
  一邊還在等著回去覆命的宮人們卻沒有他們久別重逢的感動心思,為首的那名太監恭恭敬敬地站了出來,“請殿下准許奴才們進屋裡收拾……”
  執廢還猶自沉浸在母妃的哭聲裡,聽見那太監說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收拾什麼?”
  “為殿下收拾細軟,擇日入住端居宮。”額上滲了幾滴汗,那太監低著頭小心地應答著,可見經驗之老道。
  端居宮,這個名字似乎從來不曾聽見有人提起過。
  事實上那是連執廢都知道的宮殿,距離光涯殿只一盞茶的時間。
  名義上是太子的寢宮,儘管已經空了十多年,上一位住在那裡的人還是殷無遙的皇兄,前朝廢太子。
  沐翱和聞涵站在執廢和沐妃不遠處,也聽見了這番話,兩人什麼都不說,神情各異。
  聞涵是一臉的震驚和不可思議,嘴唇微微泛白而顫動著,腦子裡混沌一片,不知該說什麼。
  而沐翱則是握緊了雙拳,眸子裡閃著一股精光,就像燃燒的火焰,緊握的拳頭像要抓住什麼令人痛恨的東西的一般,不自在地顫抖著。
  執廢和母妃都愣住了。
  “你確定?”執廢眨了眨眼,看向那名太監。
  那太監臉上的冷汗都滴落在地上了,才剛開春的天氣,人卻覺得渾身冷得發顫,得得索索地賠著笑,“奴、奴才怎麼敢……弄錯啊……那可是聖命、錯不得的……”
  “那……‘聖命’是怎麼說的?”
  太監從袖中拿出一份龍紋捲軸的手諭。
  執廢接過那份手諭,慢慢展開,只看了幾眼,手便有些發抖,裡面堆砌的華麗辭藻一看就知道出自那些自詡才華橫溢的文官,以前見了他們措辭的國詔,執廢最多是笑著搖搖頭,而現在,他卻覺得字字都那麼扎眼。
  胸中瀰漫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但最真切的卻是一種被欺騙的感覺。
  相處了月餘的男人,原本以為有那麼一點瞭解的男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堪稱完美的男人,到頭來卻也是任誰也看不透的、將人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帝王。
  胸口一窒,執廢只覺得有些發暈。
  ……他說過太子是執仲的,他默許了我一個安穩的生活的。
  突然覺得自己的天真十分可笑,執廢諷刺地扯起了嘴角,那表情在眾人看來十分冰冷,正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冷意。
  光涯殿,殷無遙冷冷地看著下面跪著的少年。
  才分別不足一日,又回到了這座華麗恢弘的寢宮,溫暖如斯。
  “朕是皇帝,什麼事情都是朕說了算,誰都不能推辭。”
  略微倔強地抬起頭,執廢看著那陌生的帝王,殷無遙正批改著奏章,銳利的眼光卻似透過奏章在看執廢,那種感覺讓人很不好受,執廢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和畏懼,面對那執掌生殺大權的帝王,“只求這一件事,父皇。”
  那聲父皇叫得柔弱中帶了點懇求的味道,可惜殷無遙沒有心情細細品味這難得的語調,他也很煩躁,看見執廢固執著一張臉請辭太子的時候心裡叫囂著的聲音在不斷放大。
  他寧可終生留在冷宮也不願待在自己身邊!
  “兒臣年紀尚小,又胸無大略,實在擔不起太子之重位。”執廢懇切地說,卑躬屈膝的樣子只讓人覺得心裡泛酸。
  殷無遙也是如此。
  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帝王把玩著桌上的狼毫筆,刻著繁複紋飾的筆桿在手中轉了幾轉,突然冷笑一聲,“廢兒這麼說可大不妥,朝上你幾位皇兄和大臣都對你讚賞有加,紛紛推薦你,廢兒若無能力又如何得到他們的鼎力相助?”
  “是不是鼎力相助父皇您難道不知道嗎……”
  他們不過是利用自己試探皇帝罷了。
  執廢不想成為政治的犧牲品,更不想成為殷無遙牽制皇子們的工具。
  無可奈何的,宮廷就是這麼一個殘酷的地方,讓你想要安穩地活著都成為妄想。
  一輩子不出冷宮又如何,還是會被捲進權力鬥爭的漩渦。
  令人窒息的沉默。
  執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全無知覺,他渾渾噩噩地想起不久前在光涯殿度過的日子,冷宮裡的日子,母妃還有綠芳的臉,聞涵沐翱熟悉的氣息,他露出一絲苦笑,自己的命運並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一時的衝動反而讓他失去了以往的冷靜。
  他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活在宮裡,十三年來,他只把冷宮當做一方淨土,想安安靜靜地過完這輩子。
  執廢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兒臣只有一個請求……”
  “說。”帝王瞥了他一眼,勾起一抹複雜的笑。
  “求父皇讓母妃恢復自由,離開皇宮。”眼中真切的請求,就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瀕臨死亡時的哀戚。
  殷無遙搖了搖綢面玉扇,“宮中妃子皆是朕的女人,除非死,也要死在皇陵。”
  “求您……”
  帝王面無表情的打斷他,眼裡儘是深不可測的光芒,“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執廢低著頭,緊緊地咬著下唇,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上去無助而憔悴。
  耳邊還迴響著殷無遙低沉的聲音。
  每一聲,都撞擊著他平靜多年的心臟。
  “那麼,你願意為了他們而死嗎?”
  “如果不能,你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僅為了活著而活著,那與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
  執廢連自己怎麼回到冷宮的都不知道。
  沐翱一直在他身邊跟著他,跟了他一路,叫了他一路,從殿下到主子到殷執廢,沒有一個稱呼可以喚起執廢的注意力,雙瞳渙散著,執廢如行尸走肉般單單動著腿,長長的走廊上投下他孤單的影子。
  初春的庭院景色別有一番風味,柳條剛剛抽了細小的嫩芽,早春的花卉開始爭先恐後地結出花骨朵,惹來不少歷經寒冬的蝴蝶蜜蜂。
  這番景色,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欣賞的?
  恍惚、茫然,像是一場夢,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影在視線裡如蒼蠅般忙碌,那些人清一色的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就連動作也變得模糊。
  回過神來,執廢已經身處奢華與寬敞不亞於光涯殿的端居宮。
  面前是聞涵忙碌的身影,雙手麻利地在圓桌上擺下各色精緻的菜餚,臉色蒼白,雙目微濕,“殿下……吃點東西吧……”
  執廢茫然地抬起頭,盯著聞涵的臉,良久,才咧開一個淡淡的笑。
  那笑,卻比哭還難看。
  母妃和綠芳沒有跟到端居宮來,在執廢的懇請之下讓她們留在了冷宮,殷無遙也答應派人保護她們。
  君子一言,無可違抗。
  這是執廢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未來也許是一片漆黑,但至少要保護好她們。
  那麼,會為了她們而死嗎……
  執廢輕顫著眉毛,心裡築起的那道牆一點一點地被砸開,被推倒。
  兩世以來,執廢只為了一個人而死,那時候他不叫執廢,也沒有遇到母妃沐翱他們,如果沒有那場車禍,他會有一個安穩的工作、一個愛他的戀人、一個雖然小卻溫暖的家……只是,家不復存,人已不再,生無可戀。
  這樣的他,活著,又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不可否認,執廢那時候是恨殷無遙的。
  他揭開了他藏了多年的傷疤。
  那種疼痛只要輕輕一帶,就讓人傷得體無完膚,執廢努力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被他毫不客氣地擊碎毀滅,連一點自欺欺人都不留給他。
  靜下心來之後,執廢才體會到那人的手段心思是何等的高明。
  比如看穿了自己的偽裝,比如輕而易舉的用幾句話讓自己接受了太子之位。

  《番外》沐翱

  (上)

  院落裡的幾株桃樹上點綴了稀稀疏疏的花朵來,粉色的花瓣上瑩瑩的反射著陽光,看上去煞是可愛,其中一棵桃樹下,是少年笨拙紛亂的腳步,明眸中流轉著疑惑和無奈,長衫穿在身上已是被腳下不聽使喚的步伐踩得髒兮兮。
  沐翱搖了搖頭,旋即走了過去。
  “殿下,祈暝之舞不是這麼跳的。”沐翱蹲下來,將執廢那沾滿灰土的長衫下襬撈在手上,輕而易舉地挽了個結,露出執廢僅穿了裡褲的一雙小腿,接觸到外界乾冷的空氣時,執廢不禁縮了縮脖子。
  然後沐翱站起,在執廢面前邁開步子,躍、踏、轉、點,無不準確精妙風生水起,一曲舞畢,風水枝搖,粉嫩的花瓣星星點點隨風飄飛,落於沐翱肩上,少年越發成熟的身材高挑挺拔,配合著祭天的古舞的舞步,竟是如此的相得益彰。
  執廢猶在恍惚中,沐翱已站在了他面前,“把手給我,殿下,我帶你跳。”
  略微黝黑的臉上溫和的表情,沐翱站在陽光下,常年握劍的手心裡磨出了一層褪不去的繭子,卻不會令人生厭,手依舊是溫暖而有力的。
  還有十天,距離太子正式祭天繼任還有十天。
  太子祭天昭告祖宗天下,要跳上古流傳下來的祈暝之舞,舞步繁難複雜,雖有師傅教導輔以經綸書冊圖卷,執廢就是學不會。
  他兩輩子活了四十幾歲從來沒有跳過舞,再怎麼絞盡腦汁那身體的協調能力也不是輕易能提升的。
  明明就是個幌子,還要如此大費周章舉辦勞民傷財的祭典。
  執廢嘆口氣,沐翱領著他慢慢走著。
  衣裳下襬被挽起,腳上也沒有了累贅,邁開步子顯得輕鬆了許多。
  每一處需要注意的步伐沐翱都細細點出,這些步伐還有類似武功秘訣一般的口訣,唸著唸著身體也漸漸地跟了上去,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心裡煩悶的感覺一掃而去。
  “沐翱,你如何會跳這舞的?”
  沐翱臉色掠過一絲不快,眼色沉了些許,“從前在月華宮見過……”
  說到“月華宮”三字的時候,沐翱似乎不大願意地快速掠過,手腳並沒有閒下來,繼續指導執廢的舞步。
  執秦從前是學過這舞的,大抵是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作為儲君而教習了這支舞吧,當時皇帝對二皇子的寵愛宮裡人是有目共睹的,就算如今,兩人的關係也撲朔迷離。
  當然,也有可能是帝王一時的心血來潮,這宮裡,有誰不是他的玩物,他的棋子呢?
  “沐翱,二皇兄對你不好?”執廢略抬起眼,對方清俊的側臉映入他的眼簾,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的沐翱聽後身體一震,隨即沒什麼感情地點點頭,“宮裡的皇子們哪個不是自小專橫跋扈,騎在奴才們頭上的?”
  “當然殿下除外。”沐翱又補充一句。
  “就連溫和恭謙的三皇兄也是如此嗎?”
  “……臣不知。”
  沐翱前日被皇帝親封東宮近衛,大小也是個官了,只是不知道他每月俸祿多少,新授的制服是薄銅的軟甲,穿在身上很是英武不凡。
  想起從前讀過的史書,執廢嘆了聲,“吃人的皇宮啊……”
  “這點,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沐翱眼裡有些責問,這幾日執廢的心不在焉讓他自內而外的那種疏離感變得愈發濃厚清晰,有時候沐翱站在發呆的執廢面前,執廢要辨認一會才認出他來,這是相處了十年的殿下嗎,沐翱很想揪住那人的衣襟狠狠地問清楚。
  聽到執廢那答案顯而易見的詢問,沐翱額上的青筋暴動,他皺著眉,盯著執廢的臉,“自從陛下欽點殿下做太子,殿下就一直悶悶不樂的,我知道你不願做太子,不願捲進宮廷權鬥之中,但生在天家,哪有不染纖塵的道理?你是皇子……”
  看著執廢那張臉在陽光下顯得脆弱而徬徨,沐翱心中不忍,又道:“殿下,可有想過:不能抗拒,不如順從。”
  “順從?……”執廢迷茫地看著他。
  沐翱苦笑,如果那誘人的表情不是在這種時候為他展露而出的該有多好,手指輕輕撫著執廢略皺的眉梢,指尖下的那張臉的主人卻並沒有注意到這曖昧的動作,眸子裡對答案的渴望已經蓋過他的任何思緒,就像一個勤勉的學生在追問一道繁複的題目。
  沐翱輕柔得彷彿怕把對方驚擾了的語氣,漸漸融在風中,混著桃花清新的香味。
  “活著本身,就是希望。”
  那一年的春天,似乎也有如此絢爛的芬芳。
  坐在庭院中一針一線仔細納著鞋墊的的母親微笑地看著院子裡奔跑嬉戲的孩子,三個活潑可愛的男孩子如今也到了上私學的年紀,最小的兒子性子好動,常追在父親身邊耍刀弄劍的,傷了小胳膊小腿的又會跑到自己面前哭得眼淚汪汪,好不可憐,是個愛惹禍又愛哭鼻子的小搗蛋鬼。
  楊夫人伸手對正爬上老槐樹的小兒子招了招,年近四十的婦人容貌尚在,雖然爬了幾道皺紋,但仍能看出曾經的美麗面貌。
  小男孩屁顛屁顛地咧著嘴跑到她面前,母親就攬著他抱到了大腿上,用手絹擦擦他汗津津的額頭和脖頸,然後脫下他的鞋子,用手在他的腳掌比劃了一下,孩子咯咯直笑,扭動著身子,“娘!娘!好癢……哈哈哈……”
  “別鬧,娘給你量腳長,給你做鞋墊呢!”好笑地看著男孩難受得又哭又笑,婦人手上動作放輕放緩,摟著兒子繼續納鞋墊。
  天倫之樂也不過如此,有個能幹的丈夫和一群活潑可愛的孩子,楊夫人再無所求。
  可惜天不遂人願,禍事如洪水般湧來,一發不可收拾。
  楊家一日之間被抄,一家人流離失所,丈夫充軍,兒子們也離離散散,年紀較大的兩個兒子收編入軍,干的是最低等的步兵,託了多方關係才將年紀尚小吃不得苦的小兒子被送進宮中。
  一想到兒子那天真可愛的面容,楊夫人心如刀割,家產全被沒收充公,她一個婦人和家中的女眷也隨之成為被官府拍賣的官眷,身入勾欄,身不由自。
  沒過多久,含著淚的楊夫人在對丈夫而兒子的思念中久病不癒而辭世。
  那起牽連甚廣的貪污案,也在沸沸揚揚的流言中告一段落。
  在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時,沐翱已不是楊府的小公子了。
  沒日沒夜的殘酷訓練,使他從最初的震驚與不能接受,到如今的心如死灰,他苟延殘喘著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搶到了為數不多的乾糧,吃著乾巴巴的麵餅,面對不遠處畏畏縮縮地在陰暗處對他手中吃食兩眼放光的孩子們,他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宮裡的訓練,就是要將人培訓成沒有感情的生物。
  他的眼淚已經流光,雖然生不如死,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道理,沐翱還是知道的。
  活著,就是希望。
  被抄家的那一天,母親哭喊著自己的名字,被迫分開的母子二人聲嘶力竭,母親最後說的話尤在耳邊:“好好活著!”
  那四個字,對於年幼尚且不瞭解世事的沐翱來說,彌足珍貴。
  適逢二皇子入太學,要挑選伴讀和貼身侍衛,訓練他們的內侍吊起鴨嗓子在他們面前強調了好幾次,要想作為男人活著走出角逢殿,只有成為皇子的侍衛,才是出路。
  沐翱的運氣很好,他一眼就被執勤看中,那張天生妖孽的臉在他面前笑了笑,隨即帶著他回了月華殿。
  只是皇子嬌縱的脾氣和陰暗的性格沐翱無法容忍,時而甜膩膩地叫他“楊哥哥”,時而心情不爽了用鞭子招呼,只要執勤嘴角若隱若現的笑容不再,沐翱就直覺他又會對奴才們做出什麼洩憤的舉動。
  而這些,身為父親的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事態不嚴重,從不過問。
  終於有一天,沐翱再也忍不住起身反抗。
  抓住二皇子揮下來的手,沐翱冷冷地看著他,爽快地罵了幾句,宣洩出胸中積壓下來的怒氣。
  當然,痛快的代價就是他拖著傷痕纍纍的身軀被扔回了角逢殿,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遇見七皇子之後,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新的人生,執廢從不追究他的過往,對他的過去絲毫不感興趣,小小的年紀已是極有主見,有時候根本不像個孩子。
  那是七殿下六歲的時候,陛下二十五歲壽辰,傳喚的太監有意為難他們,讓執廢他們早到了一個時辰。宮人們忙忙碌碌也沒有人去理會被晾在了一旁的小皇子,他們漫無目的地在附近走著,然後誤入皇帝討論軍事的重地,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沐翱回憶起那時候執廢的表情,緊緊擰在一起的眉,輕咬著下唇,似乎在思考什麼,在影衛發現他們之前快速拉住聞涵和他離開那處,回到宴會大殿裡又附耳對他吩咐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竹子、鐵線、宣紙、烈酒、棉布捻成燈芯……扎一盞燈放在光涯殿帝王的案几上。
  殿下的想法有時異於常人,但沐翱還是照做了,趁宮人們為了宴會而顧不暇己,侍衛們守衛鬆懈的時候,一身靈動的輕功翻越宮牆,黑暗中換下了帝王案几上原本華麗的燈。
  沐翱對他的身手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十三歲的沐翱,不似成長在官家至少被母親護著的聞涵,儘管帶了一身的不羈,卻也是見慣了宮裡的黑暗的。
  七殿下會誤入軍事重地,本就不是一個巧合。被皇帝發現的話,他會死。
  沐翱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那盞燈,黑暗中那盞燈白色的紙糊燈罩也被染成了黑色,他很好奇為什麼執廢要這麼做。
  所以燈放好了以後,他將餘剩的材料收入懷中,才回到了絳霄殿。
  宴會後,三人從絳霄殿走回冷宮,沐翱聽見執廢淡淡的、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出“父皇,大概是真的想要殺我”這句話時,沐翱的心裡被狠狠一撞。
  他沒見過有人對生死如此不在乎的,感覺談論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雖然執廢做了一些事情來保證幾人的安全,但以殿下的年紀,實在讓沐翱感到困惑。
  他不由得想到了更多。
  從他認真看書溫習功課,時不時出點小主意應付針對他們的宮人,到無意間地聽到了軍中機密,執廢所做的事情,與其說是自保,不如說是在保護他們。
  用同樣的手法做出那盞奇怪的燈並點燃時,沐翱的視線順著緩緩升起的燈,與聞涵滿眼的震驚不同,沐翱的眸子裡斂聚著令人看不明白的憤怒。

  (下)

  聞涵總在說,沐翱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直呼主子姓名的人,這宮裡你還是第一個。
  握住劍柄的手突然緊了一下,面部剛毅的線條多了一絲陰霾,沐翱嘴角揚起自信的笑,一招歸雁平沙捲起風塵枯葉簌簌作響,剛中帶柔,韌中取霸,心如止水,劍鋒帶著冷傲與熱血兩種互為相反卻不矛盾的兵器光澤,晃動的劍影反射著陽光,更添了一分肅殺之意。
  如果直呼姓名就可以喚回那人的神志,沐翱又何嘗在乎多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
  長長的走廊,一望無盡頭,而蹣跚地扶著欄杆而走的執廢,卻是任他怎麼叫喚都沒有搭理過他。
  指甲嵌入緊握的雙拳,那時的沐翱恨不得將這個孤獨無依的少年揉在懷中,卻驚訝於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一時不知是憤還是驚,看著緩緩走回冷宮的執廢,無論他怎麼喊叫都無法讓他渙散的思緒喚回。
  突如其來嗎……
  也許,在很早以前,左胸口的位置上就已經被那人佔去了。
  抬頭看著陽光,沐翱嘴上銜了一根嫩草,草兒隨著微風輕輕搖晃,就像在笑他一副苦惱的模樣。
  深秋的略顯蕭條,沐翱十九歲這年的秋天,當百花枯盡菊花獨妍的時候,他見到了一別十多年未見的哥哥。
  已經過去多久了,久到沐翱連以前的名字都忘記了,當那人穿著銀光閃閃的戰甲走向他的時候,恍然如夢,相似的臉上熟悉的感覺,與記憶重合,男人渾厚有力的聲音老遠就傳來了,“三弟!”
  楊甫議快步上前用力抱住了個子抽得跟他差不多高的弟弟,沐翱眨了眨眼,隨即笑開,還像小時候那般叫他一聲“大哥”。
  沐翱從來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到自己大哥的,將士打扮的大哥英武非凡,讓沐翱心裡也滿是欣慰,楊甫議也將自己十餘年來遭遇的事情挑了大事跟沐翱說。
  父親在行軍過程中積勞成疾故去,兄弟二人年輕力壯有勇有謀被老將軍看上,栽培成才。
  聽到父親故去的消息沐翱兄弟二人臉色不禁黯了黯,但隨即楊甫議爽朗一笑。
  軍中的訓練苦中有樂,長途跋涉的戰役艱險磅礴,戰場上鼓聲如雷士氣如虹,號角吹起鳴金收兵大敗敵軍時的快慰,刀下連斬敵軍將領的自豪,無一不讓沐翱的心也跟著躍躍欲試,熱血沸騰。
  “我們跟著王將軍入都,這次掃蕩山匪可謂是大獲全勝!將那幫為非作歹的賊子打的是屁滾尿流好不痛快!”說到盡興時,楊甫議還長笑幾聲,盡顯軍人豪放風采。
  “王將軍讓我和你二哥以後都守在皇都,他把我們留給了大皇子,大皇子是仁義正直之人,我們也好生佩服。”說起大皇子的時候,楊甫議臉上總帶著自豪的神采。
  而沐翱臉上的興奮卻淡了下來。
  他還記得大皇子曾經讓什麼都沒做錯的執廢抄了一百遍的《禮札》,每天抄得手都酸了,這種頑固不化之人,真不明白大哥怎麼會佩服他!
  楊甫議還說,“不如三弟也跟我們一起侍奉大皇子吧。”
  沐翱皺了皺眉頭,下撇的嘴角表現出他的不快,乾脆地拒絕了,“不可能!”
  就算對方是自己的大哥,沐翱也聽不得有人對他的七殿下說半句不好聽的,“你再好好想一想……跟著七殿下是沒有前途的!”
  楊甫議尚不清楚沐翱對執廢的感情,只單純的希望兄弟同富貴、共進退,神情不免著急,沐翱也急得臉紅,焦躁地對他吼道:“我再說一遍,不可能!要我背叛殿下投奔你們是不可能的!”
  說完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他怕一激動起來,就算是親生兄弟他也會因衝動而拔劍相向。
  若不是他過於專注於楊甫議的爭執,憑他的武功,怎會沒在第一時間發現藏身在柱子後面的執廢。等他反應過來往回走的時候,卻又因為不想面對楊甫議而坐在了台階上。
  望著湛藍的天空,咬著嘴裡的草,聽見靠近他的熟悉的腳步聲。
  後來他對執廢說,“我不會離開你。”
  說好了,不會,離開你。
  執仲來過冷宮之後,楊甫思也曾找過沐翱。
  不同於性子有些呆板單純豪爽的大哥,沐翱的二哥更為豁達沉穩,他略打聽過執廢的事情,也知道沐翱鐵了心要跟著七殿下,雖然替沐翱有些不值,卻也沒有為難沐翱,兄弟二人對月當歌把酒言歡,不論成敗英雄,只談武學追求,很是一番快慰。
  但兄弟之情若以權力作天平,只會讓人心下悲涼,唏噓不已。
  執廢中毒倒下後,聞訊趕過去的沐翱和聞涵被攔在校場外不得進入,不知等了多少個時辰,腿都站麻了,見自己的兩位兄長拖著疲憊的身軀從校場中走出,沐翱忙攔下二人,只求他們帶他進去看執廢一眼。
  楊甫議面色猶豫,楊甫思則好言相勸,“這是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校場,現在還在清查刺客同謀,弟弟你就再等上一等吧。”
  一連幾天,沐翱聽到的都是這些“再等等”“再過幾天吧”的敷衍的話,氣得他差點沒當場揪住衛兵們的衣襟揍暈他們強行進入。
  冷宮裡是善良的沐妃日漸憔悴的身影,皇宮裡是權益之下的無情無心。
  聽到執廢的毒緩解移入光涯殿,已是幾天之後。
  沐翱不知道那些看上去喜歡著執廢的人們,都是如何“喜歡”他的。
  他見過執仲吞吞吐吐面露尷尬之色的樣子為執廢送來御冬的衣物,見過執語溫和儒雅地笑著與執廢品茶吟詩風花雪月,也見過殷無遙小心翼翼地守在床邊餵執廢喝藥,細心周到。
  但他也看到執仲在朝堂之上支持用戎籬三王子來換邊疆三城而毫無猶豫,看到執語目光閃爍著不甘卻不作任何努力挽救局面,也看到那位帝王出爾反爾為帝王權術將執廢弄得身心俱疲。
  這是他最不能原諒的地方。
  他們,有什麼資格喜歡執廢,有什麼資格關心他,又有什麼資格讓那個脆弱的人再度傷痕纍纍!
  思緒不斷變換,一轉經年,當年那個肉呼呼的小皇子也已經成長為翩翩少年了。
  沐翱凝視著桃花樹下那抹纖細又專注的身影,眼裡帶著溫柔,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在一邊看著執廢了。
  專注的人何止執廢,他自己不也是如此?殷無遙的腳步靠近之時沐翱才警惕地回神,手下意識地放在劍柄,穩穩按住,手心滲出的幾滴汗水卻是為了沒能迅速反應過來而懊悔,也因為殷無遙身手莫測而驚。
  殷無遙只冷冷瞥了沐翱一眼,視線並未多做停留,執廢略微皺著眉,還在猶自研究著步伐的轉換,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差點又來了個左腳踩右腳,身體一晃,肩膀已被人扶住。
  那人嘴角微微勾起,眼裡露出戲謔的光,白皙如玉俊秀完美的臉龐絲毫看不出年已而立,“較之日前進步了些,有幾個步子轉得過於生硬牽強,來,朕教你。”
  “父皇?啊……”忽略執廢皺著眉頭眼裡那毫不掩飾的厭惡,殷無遙手腳並用地托起執廢的腰和手臂,帶動他將繁難的舞步一步不錯地跳了一遍,幾個轉身承繼的動作在他的指導下做得比以前都要熟練流暢。
  殷無遙轉過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沐翱,一個強勢的眼神掃過去,沐翱不禁湧起一股寒意,儘管不願意,還是按照帝王的意思悄然離開了庭院。
  一邊走遠,一邊還能聽到院中那兩人的對話。
  “呵呵,朕帶你跳一遍,不是學得更快了?”
  “兒臣自己可以,不勞父皇費心……”
  “你是朕親立的太子,費這點心沒什麼。”
  “還請父皇以國事為重……”
  “太子的事不是國事是什麼?”
  “……”
  “這處要這樣走,點、轉、帶……對了。如何,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呵呵。”
  沐翱能想像得到執廢無可奈何之下鼓著腮幫子任由對方的景象,絳朱薄唇微微撅起,就連主人也不自知,這些不易察覺的小動作有多可愛。
  懾於殷無遙冰冷狠絕的眼神,那是沐翱第一次退縮,如果他真的如聞涵所說的大膽,說不定只要往前走一步,日後也會有所不同。
  皇宮不是個太平的地方,住在端居宮裡短短的半個多月,沐翱解決了一批妄圖下毒傷害執廢的人。面對敵人,沐翱從不手軟,只是對著燭火看那跳動搖曳著的燭光時,皺起的眉如溝壑般深。
  太子東宮的守衛單薄不說,甚至連大膽下毒的人都有,陛下對於端居宮裡發生的事情不可能不知,卻仍默許放任,想到這點,沐翱眼中的怒意更盛,而那默許了宮中骯髒手段的帝王,此時卻在執廢的寢宮中。
  冰冷的劍光在月色下閃現,沐翱如鬼魅一般立在那人的面前,抬頭質問道:“你到底置他於何地?”
  帝王眼裡是輕視更帶些邪魅的笑意,“朕這是在幫他。”
  “幫他?!”沐翱睜大眼睛,甚至連手中的劍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帝王全然不察般盯著沐翱的臉,“皇宮可不是一個適合安慰過日子的地方,朕要讓小七絕了這念頭,宮人們或妒或恨,小七不可能看不到,他只是不去在乎而已,朕,就是要他看到,何謂殘酷無情。”
  那彷彿能將人洞穿的森然目光,竟讓沐翱有種不戰而敗的挫敗感,“朕能看出來,你對小七的憤,和甘。”
  憤怒他的不愛惜自己,憤怒他像個隨時要消失的人,憤怒他很少為自己著想。
  卻也甘之如飴的待在他身邊。
  那一刻殷無遙轉身而去的背影,像個烙印一般留在沐翱的記憶中。
  如果能讓殿下露出更多凡人的表情,或喜或怒,或嗔或怨,該是多好。
  沐翱因殷無遙的那番話而心動了。
  蕭妃到訪端居宮,距祭天大典還有兩天。盛裝華服的婦人扭著曼妙的身軀,眼中的怨毒較之從前更深刻,聞涵悄悄走到沐翱背後,告訴他這位妃子就是當初讓執廢被宮裡人嗤笑的蕭妃。
  沐翱皺著眉,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美則美矣,全無靈魂。這句話正是用來形容這等女子的,心智已經不正常了,她來做什麼?
  “太子冊立,本宮怎可不來道喜?”抬手就是一巴掌,想要趁距離近而抽到執廢臉上。
  聞涵已經惱怒地要衝將過去,卻被沐翱攔住,瞪著一雙不可置信的眼,聞涵朝他低吼:“你要置殿下於何地!”
  沐翱抬眼望去,卻沒有見到意想中的那一幕,蕭妃的手腕被執廢牢牢抓住,眼中平淡無波,卻掩不住一絲怒意,“東宮不是你可以隨意動手的地方。”
  皺起的眉卻擰著不松開,是還不習慣用強硬的方式對待別人,儘管面對的是執廢自己都十分厭惡的蕭妃。
  蕭妃還想再說什麼壓壓執廢的話,而執廢眼中對她的排斥和憤怒,卻讓她再說不下去了。
  被罰抄了將近一年的書,全是因為這因妒生恨的妃子,就算是逆來順受,心裡也不會心甘情願。
  執廢不是聖人,不是善人,他怎麼會不生氣?
  聞涵張著嘴巴看著執廢,像是在看陌生人。
  而沐翱卻彎起嘴角,眼眸裡滿載著溫柔,就算他照著殷無遙的話去做也好,就算無意間已被帝王算計了也好,能看到這個樣子的殿下,心裡卻是安慰的。
  至少,殿下不再和善可欺,以東宮地位堵上了三番兩次找麻煩的宮人們。
  “沐翱,你覺得我變了嗎?”少年抱著雙膝,坐在石階上,眼裡有一絲寂寞。
  沐翱溫柔地看著他的七殿下,伸手揉了揉那人的發,“這是好事。”
  “嗯……”似乎若有所思,沐翱就沒有再去打擾他,有些事情還是要想清楚的才好,抬頭看著渺無邊際的藍天,沐翱雙手撐在地上,兩腳隨意疊起,舒適地靠在石階上。
  不經意側過頭,看見少年乾淨的臉上一抹釋然的笑。
  天空一如既往的藍,春風拂面,人如桃花,笑容明麗。
  祭天大典如期舉行,這天百花齊放,祭天禮壇上穿著端莊華麗的少年,金冠墨發,漆黑的一雙桃花眼,眸子流轉明亮的光華,小巧秀氣的鼻子,檀口輕開,口中唸著早就擬好的祭辭,上三柱嬰孩手臂粗細的香,焚香的青煙順著風散開,縈繞在少年身邊,如幻如霧。
  然後雙臂展開,舞動衣袖,腳步行雲流水,配合著低音莊嚴如鐘的鼓聲,陪襯著祭壇之下恭恭敬敬的文武百官,他如鳳凰般耀眼。
  沐翱痴痴地看著那人,眸中斂去了平日的厲芒,徒增了柔光。
  不知道這一次祭天之後,又有多少人會將視線留在執廢身上。
  沐翱看到,站在百官群臣前面,距離祭壇只幾步之遙,一身金紅龍袍的年輕帝王,眼裡霸道的目光。
  攥緊了雙拳,沐翱瞪著那人,以及那人身後目光各異的皇子們。
  執仲的眼裡臉上全是對執廢的驚豔,直勾勾的眼神,看了真讓人厭煩。
  月牙白勾勒金色簡筆牡丹長袍的執語則露出儒雅風流的笑容,執廢看過去的時候還露出了溫柔而令人沉溺的神情,只不過執廢是錯愕於儀式的順序與太傅教習的地方略有不同,並未注意到他,只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一步步邁上台階的帝王。
  殷無遙手中拿著的是歷代先皇為太子打造的東宮玉牌,只有玉牌在身才是真正的太子,每朝都是如此,執廢呆呆地看著殷無遙靠近他,然後伸手為執廢佩戴上那通體瑩白的玉,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順序,執廢應該在跳完祈暝之舞后用弓箭射中台階下豎好的靶子,彰顯太子的能力,不過是些走場面的形式罷了,開疆皇帝好戰尚武,才有了這個習俗。
  而現在,卻是殷無遙親自登壇為執廢佩玉,別說是執廢,就連台下的大臣們也驚得目瞪口呆。
  玉牌是在儀式最後由宮人呈上的,沒必要勞駕帝王啊。
  朝臣們搖搖頭,他們知道皇帝有心血來潮的喜好,雖然有點專斷獨行,但從未影響過國運民生,也只能由著帝王任性,史官們戰戰兢兢,不知眼前這幕如何下筆,沐翱全都看在眼裡,嗤笑一聲。
  殷無遙低頭跟執廢說著什麼,執廢聽後,眉毛皺得更深,可臉上卻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隨即,皇帝一笑,轉身以洪亮的嗓音當眾宣佈,“我大周的太子,殷執廢!”
  在場有許多低階的士兵們熱血沸騰,歡呼雀躍。
  那是糅合了內功的,沐翱看著一臉自信與張揚的殷無遙,帝王內力的深厚就連他也測探不得,只要他稍加內力,就連說出來的話都能振奮人心。
  真正是隨心所欲,玩弄天下於鼓掌之間。
  忿忿地揮著劍,沐翱回到端居宮,對著那棵桃樹就是一陣凌厲的劍招,紛紛揚揚的花瓣被劍氣震落,又被撕裂,庭院裡一時溢滿了芳香,落紅隨風飛舞,美景如斯,沐翱卻沒有任何心情。
  他必須變得更強、更強!
  強到足以保護殿下,足以與那人抗衡。
  沐翱仰頭,孤鷹掠空,而那人如天空一般高遠,遙不可及,手中的劍再怎麼磨礪也比不上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是一道目光。
  差得太遠了。

  第二十七章

  執廢對著面前的一摞的書簡嘆氣。
  這是用過早膳之後內侍大總管左公公送來的,堆著滿臉討好的笑,左公公麻溜地指揮底下的小太監們收拾案几,穩穩當當地將繡面裝訂的奏摺壘上去,“這些奏章,陛下午時會過來檢閱,請殿下務必盡心盡力……”
  桌面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連筆墨紙硯都規整地放在一旁,一本本奏摺根據不同內容分成三部分,左公公還詳細地說明了每部分的奏摺需要怎樣的格式來批覆。
  剛睡醒執廢就被拉去上朝,回到端居宮又要批閱奏章,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只有苦笑。
  回想起方才上朝的情景,執廢又嘆一口氣。
  雖然祭天大典的時候已經跟朝臣們打過照面了,但那時候距離祭壇太遠,不少站得遠的朝臣都只能看到執廢一襲紫金錦衣的身影,根本看不清他的樣貌,所以對執廢第一次上朝的事情顯得格外熱切,一大早就堵在朝雲殿門口,將正門側門結結實實地堵了個水洩不通,執廢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踏上台階,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
  有點像馬戲團裡的小丑,執廢皺著眉,微微低頭抬起袖子扭轉脖子左看右看,然後回頭小聲對身後相距一步半的沐翱說,“我衣服上沾了什麼嗎?還是內衣外穿了?太子服有好多地方繁瑣不堪,是不是釦子扣錯了……”
  沐翱忍著笑意,靠上去,在執廢耳邊小聲說,“殿下沒有任何不妥,是那些大臣們大驚小怪罷了。”
  “執廢?為何不進殿?”三皇子仍舊一身雅緻的月牙白衣袍,見執廢站在殿外躑躅的樣子,又看了看那些掩飾不住好奇目光的朝臣們,輕笑一聲,“太子弟弟可是怕了這些猴子?”
  “猴子?”
  執語笑得更為風雅,“他們自以為在觀察你,殊不知他們的醜態盡顯於你我二人眼中,不是耍戲的猴子是什麼?”
  執語說完從容地牽住執廢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入朝雲殿。
  執廢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雙眉略皺了皺。
  沐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轉過頭,不期然地見到大殿一隅與幾位大臣攀談,目光卻緊緊追著執廢的大皇子。
  朝堂上的殷無遙,執廢是第一次見到,那身上罩著莊嚴肅穆的感覺,目光掃視群臣時的那種冰冷無情,只要對上一眼就會壓力襲身,不敢再看上第二眼——真正俯瞰天下的君王。
  就連執廢也微微低著頭,心頭漫上了些許苦澀。
  侍君身側,朝夕不虞。
  常相離曾經這麼跟執廢說,現下想來,這八個字可說的上精闢至極。
  殿上跪著的官員,全身瑟瑟發抖,頭低得不能再低,看上去就像是蜷縮成一團的刺蝟,或是遇到危險的鴕鳥,緊張和驚恐讓四十出頭的中年官員連話都說不出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嚷著什麼。
  殷無遙怒極反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卻沒有一絲溫意,“這麼說來,水患成災,你們想到辦法就是伸手向朕要錢了?”
  說著不輕不重地一掌拍在皇案上,這一掌雖然力道不重,但那沉厚乾脆的聲音卻在安靜的大殿上迴響須臾,帝王冷哼一聲,一時驚得站在兩旁的官員們都不禁心下大駭,殷無遙身邊隨侍的兩名太監已經嚇得臉色蒼白。
  “再擬一份奏摺上來,若還是像這本不切實際、泛泛而談,你們自請赴災,別回來了!”
  那位官員呈遞上去的奏摺就這樣被皇帝從龍案上摔了下去,正好砸在跪在殿上的官員面前。
  大殿靜若無人,沒有一個人為那位官員站出來說話,殷無遙冷眼看著侍衛們架起官員的雙臂,拖出宮外。
  自古水患一直是百姓心中的大敵,比起流寇兵禍,百姓更關心的是有沒有飯吃。
  殷無遙既不像以往的帝王那般派遣巡官至災區,撥下一筆大款賑災修堤,而是第一時間考慮賑災方案,力求方方面面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不得不說,他是個很講究效率的帝王。
  這樣的帝王,如何不是一個好帝王?
  執廢看著殿上那黑著臉的殷無遙,俊秀中帶著霸氣。對於國家大事從來不含糊,就連小事也不容許出任何差錯。
  唉……大事都是殷無遙親自決斷的,諸如地方納貢、審批繳稅等等只要簽個字例行表彰一下的小事,全都堆給了執廢。
  又是一份全篇歌頌帝王功高德彰的奏摺,手指滑過紙面,執廢只覺得無力。
  懶懶地將下巴抵在桌面上,一旁磨墨的小太監手還在機械地動作,額上的冷汗卻滴了下來。
  聞涵推開門,將差點放在桌面上,溫和地笑著,“這是陛下為了鍛鍊殿下啊……”
  執廢抬起眼快速瞄了下還剩下的奏章,“是嗎……”拖長了音節,這句話顯得無精打采。
  沐翱全然不察執廢眼裡的疑慮,眼睛裡閃著有神的光芒,“肯定是這樣!陛下有意要栽培殿下,只有陛下有這個眼光能發掘殿下的優秀呢……”
  執廢苦笑,“聞涵……你和綠芳越來越像了……”
  聞涵意識到自己有些大放厥詞的狂妄,馬上紅了臉,低頭立在一邊。
  午時一刻,殷無遙很準時地出現在執廢面前。
  修長優美的手指一本本翻閱過那些奏摺,專注地通讀了一遍之後,皇帝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執廢,目光說不上友善。
  “為什麼早朝的時候朕問可有治理水患的良策,小七沒有站出來?”
  執廢不解地看著皇帝,“兒臣並不懂得治水……”
  “喔?”殷無遙挑了挑眉,攤開其中一份奏章擺在執廢面前,白紙黑字外加朱紅的批註,格外清晰,殷無遙盯著執廢的眼睛,卻一字不差地將紅筆批註的字慢慢念了出來,“江左五洲稅賦與富餘物資充作災糧屯於一處……小七,你可知全國的賦稅交的不是金銀?你可知一道奏摺來回需花上多少時日?你可知江左五洲是全國最富的地方之一?”
  執廢搖搖頭,上朝之前他也只是在做策論的時候看過這方面的書籍,具體的,他並不清楚。
  他擅自做了決斷,讓那些需要上繳國庫的稅賦先去賑災,雖然欠缺穩妥,但執廢不知道殷無遙會這麼生氣。
  是不是他太自以為是了,明明早朝的時候才想起常相離告誡自己的話,伴君如伴虎,或許自己無意間觸了帝王的逆鱗。
  執廢將頭埋得低低的,壓抑著心中的不安。面前傳來帝王平穩的呼吸聲,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殷無遙看著小心翼翼低眉順眼的執廢,彎起嘴角,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執廢光滑的臉頰,卻最終落到了執廢的頭頂,揉著柔軟烏黑的髮絲,皇帝嘆了一口氣,“小七以為朕生氣了?”
  執廢驚訝地抬起頭,滿眼寫著“不是嗎”的神情。
  殷無遙笑了笑,“小七的主意出的很好,等賦稅的糧食進了國庫再分發到災區,已經不知有多少災民會餓死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救了很多人。”
  說完又大力地揉了揉執廢的頭髮,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午膳過後,左公公領著小太監們將執廢桌案上的奏章又搬走了。
  據說下午還有一摞,執廢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有些無奈。
  “怎麼?小七覺得累了?”殷無遙執起一枚黑子,落定在棋盤上,執廢撓撓頭,胡亂拾起一枚棋子堵在空白處,這樣一來反而把自己的佈局給打亂了,讓黑子有了可趁之機,殷無遙見機不可失,又是一枚黑子落下,定了勝負。
  執廢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殷無遙,訕訕地笑了下,“我輸了。”
  這已經是第七次敗局了,七戰七敗。
  執廢不擅下棋,卻因為太學的課程而不得不研究了一陣,但面對皇帝,毫無招架之力。
  他忿忿地盯了殷無遙一眼,那人之前還說他下棋“只是涉獵,並未深習。”而自己居然還相信了他……
  那一眼瞪得殷無遙有些莫名的心虛,將視線轉到一邊,帝王以低沉而惑人的聲音道,“那些奏章,小七處理得不錯,想要父皇給你什麼賞賜?”
  執廢眨眨眼,略有不明地看著他,“兒臣並不需要賞賜……”
  殷無遙神秘一笑,“小七難道不想去見母妃?”
  再次回到冷宮,已經不知過了多久。祭天大典,祭拜皇陵,巡遊皇都,再到上朝聽政,具體一共多少天,執廢暈暈乎乎,算不過來。
  母妃的氣色看上去不錯,正在院子裡為新栽的豆角澆水,見到執廢,忙拉著他進了內屋,一別數月,母妃對執廢念想得緊,問長問短,一個個問題堆在一起,執廢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個問題了。
  讓執廢驚訝的是,父皇答應派去保護母妃和綠芳的人竟然是宋景滿。
  一身侍衛鎧甲的宋景滿默然地將自己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見執廢滿眼的詢問,才略有不甘地開口,“臣現在已是侍衛了。”
  執廢並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宋景滿武功高強,由他來保護母妃讓人放心。
  母妃拉著執廢的手,盯著執廢的臉左右仔細瞧了,才莞爾道:“廢兒過得不錯,母妃就放心了。”
  執廢低著頭,“對不起……沒能讓母妃離開這裡……”
  “傻孩子,離了這裡,母妃又能去哪裡呢?”捧起執廢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大大的桃花眼裡映著小婦人寂寞卻幸福的笑容,“母妃知道以保護我為由向你父皇做了妥協,但……”
  像是想到了什麼,母妃睫毛忽閃,“但”字最後的話卻沒有說出來。
  執廢回到端居宮時,天色已晚,躺在比原來大了許多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母妃那時候,是想告訴自己什麼呢?
  執廢成為太子的新鮮已過,最近,宮裡可以稱得上大事的,就屬大皇子被封為仲王出宮建府一事。
  風和日麗的午後,執廢被執清執鑄兩位皇兄“請”到了仲王府。
  皇子們不可隨意出宮,不過這件事皇帝是准許了的。
  不知道那個變幻莫測的父皇到底在想什麼,執廢還是跟著他們去了。新建成的仲王府很氣派,金碧輝煌的樣子不亞於皇宮,只是比皇宮小了許多,多了幾分書香的味道。
  執仲見到執廢,臉上掩不住的喜悅,連措辭也略顯拙劣,靦腆地笑著,為他們張羅宴席,又帶他們去近郊遊湖。
  波光粼粼的湖面像碎了一地的反光玻璃,執廢手指輕輕掠過水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起水來。
  執仲和執清執鑄聊得正高興,突然瞥見無所事事的執廢,有些擔心地問他,“是不是坐不慣船?”
  執廢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可能吧……”
  “那,我們現在掉轉方向回碼頭?”執仲小心翼翼地撥開執廢面前的髮絲,手指觸碰到執廢略顯蒼白的臉頰不禁有些顫抖。
  “啊,不用了,”執廢抬眼看了看天,“船尾繫了一條小舟,我用那個回去吧。”
  執仲擔心地看著他,沐翱走到執廢身後扶起他來,朝執仲微微頷首,“殿下有我就夠了。”
  說完扶著執廢走出船艙,執清和執鑄喝多了酒,原本只是小打小鬧,結果卻差點動了刀劍,執仲忙上去勸架,也沒來得及顧及中途離場了的執廢。
  和沐翱走在熱鬧的街道上,沐翱有些不解地看著執廢,“從不知道殿下是暈船的。”
  執廢吐了吐舌頭,笑容淡淡的,“只是不習慣那種環境吧,沒辦法理解皇兄們的風流雅趣。”
  沐翱若有所思的盯著他,隨即轉開了視線。
  春去冬來,執秦和執語也相繼封王,在皇都建了府邸,分別稱秦王和裕王。
  執語離開皇宮的時候,給執廢留了一大包的干桃花,面容愈發俊秀的執語笑得儒雅,“本來種的那滿園桃花就是為了讓執廢年年喝到最新鮮的桃花茶的,花茶不能久放,容易壞,唯有現摘的才最清香。”
  執廢看著懷裡的桃花,輕嘆一聲。

  第二十八章

  這兩年來的夏季大雨連連,洪水潰堤,糧食歉收,饑荒成災,進入六月份後更是民心惶惶。
  因此帝王壽宴也只能一切從簡,只有二品以上官員和皇親國戚出席,宴席上的食物也十分簡單,主食是粗面做的,菜色也都是尋常百姓家的菜色,帝王在壽宴上強調節儉廉政,一番話說到了老臣們的心裡頭去,很是讓在座的賓客們動容。
  雖然於內饑荒成災,於外強敵虎視眈眈,但殷無遙的政治手腕發揮到極致,賑災事宜穩步進行,竟讓皇帝的威望也上升了一個高度,災區的民眾無不歌頌殷無遙的。
  就連執廢也似乎沾了父皇的光,那些稱讚的呼聲裡,有那麼幾分是屬於太子的。
  被那些幾位大臣灌下幾杯酒後,執廢有些暈暈乎乎的,早知道就不喝光了,一杯接一杯的,他們像是約好似的,怎麼也應付不完。
  手中的酒杯又被滿上,執廢繃著臉,看著釉質細膩的杯盞中透明的液體,壓下胃裡叫囂般的翻騰的胃液,仰頭喝下。
  “太子殿下好酒量!”
  “微臣佩服殿下的江左七策,敬殿下一杯!”
  “臣也要敬殿下……”
  “……”
  最後差點看東西都看出重影來了,執廢臉上爬上瑰麗的紅色,那些大臣們才放過他。
  執廢向父皇請示提前離場,殷無遙眼裡滿是揶揄他的笑意,揮揮手讓他回端居宮了。
  說到今天大臣們拼了命似的向他敬酒,都是因為江左七策。
  江左七策中詳細地解決了水災氾濫地區的災民安置、賑災、災後重建的問題,條條目目有跡可循,地方官員們按照對策來辦,果然成效不錯。
  朝中上下都以為那是太子想出的奇策,其實,那並非執廢一個人想出來的。
  昏黃搖曳的燭火底下,連續好幾個晚上不眠不休的殷無遙一條一條策略地推敲,和執廢一起。
  雖然最初提出一個大佈局的執廢,但是具體的條目和實施方式都是殷無遙的功勞,然而,他卻沒有在江左七策的繡本上冠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太子立威最佳的時機,朕不需要以謀策得民心,只要做一個任人唯賢的君王便足夠成就盛名。”
  殷無遙說的那句話,至今還在執廢腦中迴響。
  那種自信而得意的語調,配合他低沉魅惑的聲音,蠱惑人心般。
  所以他就必須承擔這個“美名”喝酒喝到反胃麼……
  執廢苦笑了下,也不知是醉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竟然冒出了這麼孩子氣的想法。
  “殿下?要不我背你回去?”沐翱看見執廢靠在長廊的闌干旁,左扭右扭,費盡力氣好不容易坐了上去,抱著一邊的柱子,眯起眼睛。
  “不要!唔……讓我吹吹風……”執廢喃喃著,像個孩子似的鬧脾氣的樣子,在沐翱看來,真是既可愛又可氣。
  酡紅的臉蛋就像一個熟透了的蘋果,粉嫩誘人,小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的氣混著淡淡的酒味,撩心醉人。
  沐翱怔了怔,半晌反應過來,“坐在這裡會著涼的啊……”
  沒辦法,將外衫脫下披在執廢身上,沐翱也坐了上去,抬頭看著夜色中明亮的一輪新月。
  “七弟!原來你在這裡!”執語快步走向並排坐在一起的二人,夜色之下一襲墨色錦衣襯出他非凡的風采。
  執廢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三……皇兄?”
  “是三哥,小七又忘記了嗎?”執語略有嗔怪地看著執廢,執廢抱歉地笑笑,“不知三哥找我是有什麼事?”
  裕王爺執語將手中的錦盒遞過去,“這本是要送給父皇的,可小七離席後不久父皇也離席了,沒來得及呈上去,不知小七可願為三哥代勞呢?就算是王爺,宮禁前還是要回府的。”
  “啊,是這樣嗎……”執廢點點頭,接過那個紋飾精美的盒子。沐翱卻皺著眉,“王爺讓宮人代勞不是更好?”
  執語露出為難的表情,“裡面是珍貴的南海靈香,交由宮人,本王不放心。”
  執廢看了看天,“夜色已晚,可能明日才能呈給父皇,三哥不介意吧?”
  執語點頭,笑得溫和,“那就勞煩小七了。”
  看著執語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執廢對沐翱說,“我們也回去吧。”
  執廢覺得非常疲憊,他十多年來從沒喝過這麼多的酒,胃裡一直很不舒服,回到端居宮,將盒子交給沐翱以後就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寢宮。
  還沒進門,就看見房間裡搖曳的燭光。
  可能是聞涵實現幫自己點好的吧,沒有多想,執廢推開了門。
  微微震動的床鋪,發出鈍器一般的聲音,半遮掩的幔帳裡,是兩具交疊的人體。
  殷無遙一手抬起身下人的下巴,一手壓在那人半敞開的衣襟上,目光深邃。
  那人烏髮如雲,散開的長發與殷無遙的黑髮交纏著,發出困難的喘息,“呃……父、皇……”
  猛地回過頭,殷無遙看見站在門邊的執廢,眼中一抹驚詫,手上的動作也僵硬了。
  執秦艱難地轉過頭,有些恨恨地看著呆立著的執廢。
  室內儘是尷尬的氣氛,三人都沒有說話。
  好半天回過神來,執廢張了張嘴,嗓子有些啞,“對不起,我走錯地方了……你們繼續……”
  說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房間,連執廢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做賊心虛般的行為到底是為什麼。
  那分明是他的寢宮啊。
  默默地走著,執廢抬起頭,才恍然發現面前的是馳驟宮的宮門。
  鏽跡斑斑的院門,裡面是一個個簡陋的院子,院子裡住的都是一輩子再無緣見到皇帝的女人們。心下掠過一絲惆悵,執廢想起已經很久沒去看望母妃了,既然來了,就去看看吧。
  夜裡的冷宮散發著淒涼蕭索的氣息,草叢裡蟋蟀的歌聲也顯得孤單寂寞,執廢看著那間已熄了燈火的屋子,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一抹黑影卻奪去了執廢的視線。
  破空一般,鬼魅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過,如果執廢沒有猜錯的話,那是視上才能看到的黑色夜行衣。
  當他腦子裡蹦出“刺客”這個詞的時候,已經晚了。脖子一道強勁的力道,還來不及感覺到痛,眼前和意識皆是一片黑暗。
  他甚至連刺客的樣子都沒有看清楚。
  儘管朦朧之間聽見那人說了些什麼,混沌的意識卻無法將話語傳達到大腦,伴隨著疑惑和恐懼,執廢陷入了昏睡中。
  昏昏沉沉之間,執廢想了很多。
  想到江左七策制訂時候的艱辛,想到壽宴上後勁很足的竹葉青,粗糧做的餑餑,沐翱為自己披衣,然後不小心撞見在他寢宮裡的父皇和二皇兄,冷宮,刺客……
  冷宮的守衛真是薄弱,怪不得刺客總是挑這個這方。
  上次宋景滿緝拿刺客的事情彷彿就在眼前發生,歷歷在目。那戎籬刺客身上猙獰的刺青,看上去無比鮮活。
  執廢迷迷糊糊地想,難道這次的刺客也是戎籬人?
  他為什麼要抓自己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執廢發現自己在一輛粗陋的馬車上。
  動了動身子,竟然沒有被繩索束縛住,看來那刺客待他還錯,執廢苦笑著,慢慢起來,宿醉的後遺症正荼毒著他的腦袋,整個頭沉沉的,思考也慢了許多。
  聽見響動,外面有人掀開車簾,背著陽光,那人的面貌看不真切。

  第二十九章

  那氤氳著水汽的桃花眼,與記憶中的柔情溫婉似是而非。
  還沒看清那人的面貌,就聽見他急切地叫嚷著:“姐!丹秋姐姐!”男子高大的身軀擋在執廢身前,投下一大片陰影,待他靠得近些了,執廢才看清了他的長相。
  男子年約二十五六,一身黑色緊身勁裝,衣料下繃著結實的肌肉,面貌清秀,五官端正,有點書香世家的文墨風味,又帶點江湖遊俠的灑脫不羈,薄唇微微泛白,胸口因情緒激動而起伏劇烈,一雙精神的杏眼滿帶喜悅地看著他。
  相較於男子的熱切,執廢卻只有深深的不明就裡。
  ……不是戎籬刺客嗎?
  “怎麼啦,不認得我了?姐姐,我是丹鶴啊!”男子急得差點要伸手去搖醒對方,可一見那單薄的身軀,又面色不忍。
  “可是……”執廢不太好意思地打斷對方,“我不認識你啊……”
  而且,我也不是女的,執廢心想。
  真不知道那人是個什麼眼神,要劫人也不看清楚一點。
  只見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氣,撲到執廢身前,兩手毫不客氣抓起執廢,一時用手捏著執廢的臉,眉、眼、鼻、唇細細摩挲一遍,彷彿在確認與回憶中的那張臉相差多少,一手移到執廢的脖頸摸到小小的硬核,最後不甘心地咬著唇閉上眼,吼了句“得罪了!”兩手就覆上了執廢的胸口……
  於是那名叫丹鶴的男子之後就一直頹敗地坐在馬車裡,表情那叫一個鬱悶。
  執廢看著將臉埋在手掌裡的丹鶴,猶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當時是有些想離開那是非之地的,但執廢也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戲劇性地離開了皇宮。
  不過,周國失蹤了太子可不是一件小事。
  大概皇宮裡會亂作一團,殷無遙也會動員禁衛軍的吧,執廢還有想要做的事,還要想要保護的人,江左七策只是一個開頭,上位者的一個決策可以左右無數人的生死,能利用這個位置救更多的人,比起個人的努力,要有效得多。
  有效?
  想到這個詞,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位講求效率和手腕厲害的帝王。
  不經意間,和帝王接觸的時間多了,執廢的某些觀念也潛移默化著。
  自己突然被劫走,不知那帝王是什麼反應呢,反正是一個好用的棋子,就算丟了也有別人可以頂上吧,執廢懨懨地想。
  執廢看了看身邊的男子,雖然有點莫名其妙地被他劫持了,後腦勺還隱隱作痛,但他是為了救他姐姐,倒也情有可原。
  趁現在天色還早,回去的話局面應該還不會很混亂。
  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執廢斟酌了一下語氣,“那個,丹鶴……你能不能,讓我回到宮裡去?”
  丹鶴從手掌中抬起頭,斜了他一眼,微紅的眼眶裡蓄著悲痛,“回去?那種地方你還要回去幹什麼?”
  執廢苦笑,可是,正如母妃說的,不留在那裡,又能去那裡呢,原本對於他而言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好不容易那個地發對執廢而言有了一些意義,“我是太子……”
  不是沒有質疑過那份意義對自己而言的重要性,儘管這是在殷無遙的軟硬兼施與有意無意的刺激下產生的,讓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自保與保護他人的能力,命懸一線之時,不是沒有害怕過,不是沒有徬徨過。
  可除了這一點意義,他再找不到任何支持下去的理由了。
  權力是很可怕的東西,他有一種秘魔之力,讓陷入其中的人,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動的,都無法置身事外。
  猜測、疑惑、不甘、震驚、訝異……最終定格在憤怒上。
  丹鶴瞪大了眼睛睨著他,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用了十分的力像是從齒縫間咬出來的,“你是太子?殷執廢?”
  說著細細地又看了看執廢的臉,那雙桃花眼流露的神情觸碰到丹鶴內心深處最軟弱的角落。
  雙手扣在執廢肩膀上,手指都差點要插到肉裡,執廢吃痛地哼了一聲,抗拒地揮動著手臂,可是無論如何反抗,那雙鐵鉤一般的手牢牢地扣著,紋絲不動。
  執廢盯著丹鶴變得有些瘋狂的眼睛,心下有些駭,他動了動唇,可沒過多久脖子就被丹鶴的其中一隻手捏著,大動脈的搏動感覺異常清晰,喉嚨深處難過地溢出幾聲呻、吟,可丹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是你啊……姐姐和那個男人生的小白眼狼!”
  執廢勉強撐起眼皮,缺氧的痛苦折磨著他,憋紅了的臉青筋浮現,一手死死巴著丹鶴的手做著垂死掙扎。
  “姐姐在冷宮裡受盡苦難,你卻做了那逍遙的太子爺!老子今天要替天行道,殺了你這白眼狼!”
  秋楓火紅如焰,是她最喜歡的顏色,明豔而不造作,熱情而不狂妄。
  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自己的名字,執廢也不知道她塵封在內心深處的往事,原來母妃的名字是這樣好聽,丹秋丹秋,蕙質蘭心。
  可惜,以後怕是沒有法再吃到母妃做的菜餚,聽到她溫婉的聲音。
  人在臨死的時候往往能突破很多東西,比如小說裡的主人公會在死亡的恐懼下參透某本武學秘籍,執廢雖然沒有那種能力,卻也在窒息頭昏的時候,想明白了很多。
  因為死亡的腳步離他如此之近,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漸漸微弱下來的心跳聲。
  全世界都彷彿安靜了下來。
  全身心的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腦中只一閃而過,執廢卻像是得了某種力量,劇烈地反抗了起來,掙鬆了丹鶴的箝制,張口就咬在那有力的手腕上,拳上蓄力猛地揮上男人的臉頰,丹鶴怒吼一聲,執廢的腹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
  五臟六腑全被揪住了一般的絞痛,那一拳只怕丹鶴是用盡了全力去揍的,速度之快,讓執廢根本沒看清他的動作,人就倒了下來。
  費力地睜開眼,卻看到丹鶴臉上的沉痛,“殺了你,又有什麼用?實力懸殊,勝之不武。而且姐姐也……”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
  錯失了這次機會,以後怕是不會再有了。
  說完合上了眼皮,眼角處卻有一道透明的液體滑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執廢突然就想到這個句子,丹鶴是真性情,或許在江湖上他會是個仗劍恩仇的俠客,這種性格執廢並不討厭,但他卻對丹鶴心有牴觸,慢慢順了順氣,緩緩說了一句話,“既然你這麼關心她,為什麼當時不救她?”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挑起了丹鶴心中的痛,他霍地睜開眼,朝執廢吼道,“你懂什麼!你懂什麼!”
  執廢不再看他扭曲的臉,轉過頭,用瘖啞的嗓子繼續說著,“你又如何知道母妃是不幸福的呢,至少她在冷宮裡有人保護,有人陪伴……我雖不孝,也不會像你一般魯莽衝動……”
  丹鶴憤怒地握緊拳,這次卻沒有落在執廢身上,而是重重地擊在了馬車的側壁上,鈍聲過後,光線透過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流瀉進來。
  馬車的車輪軋過路面發出的軲轆聲,和搖搖晃晃的車身時不時發出的咿咿呀呀木質不結實的聲音,混合著沐丹鶴震天動地的咆哮聲,真是一曲令人難忘的交響。
  不知過了多久,車內響起冷笑聲,丹鶴看著倒在車板上捂著肚子的執廢,眼裡露出輕蔑,“車行三日,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暢通無阻,可見你這太子,沒有多少份量嘛!”
  執廢愣了下,原來他已經昏了三天,這三天,皇都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昏昏漲漲的大腦已經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了,丹鶴的一掌糅了內力直摧五臟六腑,疼得額上也滲出了豆大的汗水,自己那三腳貓功夫跟丹鶴相比簡直就是以卵擊石,就算與沐翱相比,丹鶴的武功也只怕有高無低,難得丹鶴不屑動手殺他洩憤,嘴邊泛著苦澀的笑,留他一命,代表他還有點用處吧。
  有什麼用處呢……有什麼比太子在手更大的籌碼?
  冷不丁地,執廢縮了縮身子。
  車身偶爾晃起了簾子,透過簾子,執廢辨不出身處何方,不是窮山惡水就是鮮少人煙的稻田,分不清方向,身體累得乏了,也不管沐丹鶴就在身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被丹鶴提著領子扔下車的,他似乎不屑於用捆綁的方式對待“俘虜”,挺拔的肢體跳下車時動作迅捷有力,面前是一間有些破落的客棧,小鎮裡似乎只此一家。
  撇撇嘴,丹鶴瞪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執廢,“還不快走!要老子踹你進去嗎?”
  老子老子的,跟丹鶴風雅的名字一點也不相稱,光線明亮的地方,可以看出丹鶴生得修長俊朗,分明是翩翩君子,卻似一鍋好湯裡多了幾味敗壞味道的材料,攪出古怪的滋味來。
  看到丹鶴右邊臉頰上的青紫痕跡時,執廢才猛然想起是出自自己之手,兩輩子加在一起也沒打過幾次架,每次打架無不被人欺負得慘了才回家,儘管這次是最慘烈的,他卻也讓對方嘗到了苦頭。
  執廢也不看他,慢慢爬起身來,中間甚至搖晃了一下,幸而身後有人扶了自己一把,回頭看時,正是他們的馬伕。
  駕車的馬伕是個黑瘦的中年大叔,皮膚曬得乾裂,頭髮也亂糟糟的,執廢試著跟他道謝,卻發現對方根本不回答他,諱莫如深地看著他,然後乾乾地啊了幾聲。
  原來那馬伕是啞巴。
  將執廢扶起來以後,啞巴大叔便牽著馬車到一邊,卸了車身,給馬上料,不再理會執廢。
  執廢笑了笑,拖著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挪著身子,面前的沐丹鶴已經不耐煩地催促了他好幾次。
  坐在大堂的角落裡,沐丹鶴叫了幾樣吃食,分了一些給執廢,又留了些遲來的啞巴大叔,便自己吃了起來。啞巴大叔從容自在地坐下,也不講究主僕之分,拿起黃面的餑餑面無表情地啃著,就著稀粥,幾口吃完。
  吃晚飯,天色已晚,沐丹鶴讓小二備了一間房,粗略沐浴過後便自己翻身睡到了床上,留了冷冰冰的地板給執廢,“別想逃跑,老子的刀劍可不是好玩的!”
  執廢苦笑。
  啞巴大叔睡的是馬房,吃過飯執廢從房間的窗戶上往下望,有好幾匹模樣俊秀的馬被栓在那裡,想必是比他們稍晚些到的客棧,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能用得起這麼漂亮的馬。
  在宮裡學騎射武技,什麼沒學到,光學會看馬了,扯扯嘴角,揉了揉青紫的小腹,又摸上了指尖壓力觸感尚在的脖頸,呼吸之間脈搏的跳動清晰可感,昏暗的燭光微微跳動,投射出一片大大的黑暗,縮在這篇黑暗裡,冰冷順著地面襲上了身體,冷得發抖。
  滅燈以後,一陣衣服摩擦的細瑣聲音,接著是丹鶴淡淡的呼吸聲。
  執廢冷得睡不著,呆呆地看著清冷月光下裝飾在牆上的畫,過了許久,隱隱約約聽到隔壁房間裡有人聲,但含含糊糊的,他根本聽不清。
  幾乎就在這時,丹鶴鬼魅一般地睜開眼,黑瞳流瀉著銀色的月華,如獵豹一般坐起身警惕著,一絲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過了一會,丹鶴快速並且悄聲地穿上外衣,足部輕點落在執廢面前,微蹙起的眉下一雙泛著厲芒的眼睛,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敢叫,老子宰了你。”
  說完提起執廢便從窗戶越了出去。
  這可是二樓啊,執廢驚訝地看著沐丹鶴,夜裡颼颼的冷風灌進執廢單薄的衣服裡,身體輕輕發顫,正咬著牙,人已落了地。
  丹鶴兩指放在唇上,吹了一聲哨,不久後,啞巴大叔利落地牽著馬車悄聲走了出來。

  第三十章

  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一路顛簸不堪,而丹鶴卻覺得仍是慢了,時不時掀開簾子催促馬伕,馬伕盡了全力揮打馬鞭,但速度也已不能再快了。
  執廢看著黑暗中恨不得親自駕車的丹鶴,因焦躁而坐立不安,滿口罵罵咧咧的,“快啊,快啊!”
  趁著這段時間,執廢好好地喘了口氣。
  疾馳的馬車劇烈地震動著,穿越樹林時夾著風聲,深夜裡,呼嘯作響,有些駭人。
  偶爾一兩聲尖銳的野鳥的鳴叫也能讓丹鶴的精神緊繃起來,豎著耳朵像在尋找什麼聲音一樣,直到他不知第幾次按捺下體內的躁動,因一腔怒火無處發洩而死死盯著執廢。
  “要不是你,老子騎馬早就跑了!”丹鶴恨恨地說。
  內力高的人往往聽力好,執廢聽沐翱提起過,估計是在客棧時隔壁房間的人說了什麼話,讓丹鶴聽出了些端倪,那些人說不定是來尋丹鶴的。
  執廢抬頭,深夜裡疾馳的馬車中根本看不清人的樣子,但那雙豹子一般犀利的眼神卻像刀子般銳利,執廢不解,“那為什麼不直接騎馬呢?”
  啊,執廢張了張嘴,這個問題戳中了丹鶴心中的痛——原本這輛馬車是準備給母妃的。
  丹鶴沉痛地閉上眼睛,雙拳緊握得在顫抖,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克制著怒火。
  可是,在客棧裡,丹鶴明明有時間換一匹快馬的。
  不得不說,最初的時候,執廢對丹鶴提不起任何的好感。
  既然關心母妃,為什麼還要讓她進宮,讓她受委屈呢?母妃從來沒談起過自己的過往,那一段過去裡究竟有多少辛酸事,執廢不是沒有去猜測過。她的荳蔻年華是在冷宮裡過完的,一步不出冷宮大門,雖然有執廢和綠芳陪在身邊,但寂寞卻是無邊的。
  這個人是真心要救母妃的,可是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就敲暈對方帶走跑路,這不是匹夫之勇是什麼?
  就算對方不一定同意,好好詢問對方也是必要的吧。
  還是,他有什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緣由?
  “丹鶴,你原本,不是去救母妃的吧?”執廢忽然問他。
  丹鶴身體僵了僵,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顯然是驚訝,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丹鶴是個性格率真的人,高興不高興全寫在臉上,看到這個表情,執廢更能肯定心中的疑慮,“你也不是一個人闖進宮裡的吧,是有什麼人在幫助……”
  “閉嘴!你給我閉嘴!”丹鶴猛地推了執廢一把打斷他的話,背部撞在硬梆梆的木板上,執廢疼得哼了一聲,再抬眼看時,丹鶴的眼裡寫滿了憤怒,“老子等了十五年!要不是你小子突然跑出來,老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姐姐救走了!”
  丹鶴根本就不給執廢思考的時間,夾著咒罵的語句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是!老子救不了姐姐也不能讓他們稱了心了!”回頭瞥一眼執廢,哼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箋扔到執廢身上,“既然這天下要亂,老子就讓它更亂些——”
  執廢驚訝於丹鶴口中的話,呆呆地撿起了身上的信箋,拆了封口,抽出裡面薄薄的一張紙,在手中展開,掀了一角車簾透過依稀的月光,上面的字跡漸漸變得清晰。
  只一眼,就讓執廢從額上到後背都冒了一層冷汗,疑惑地抬頭看著丹鶴,丹鶴眼裡的莫名瘋狂,讓他覺得既害怕又同情。
  閉眼深呼吸,穩穩地將信箋收進袖中,執廢儘量讓自己鎮定起來。
  那個性格率真喜惡分明的丹鶴,竟然為了救母妃,違心地活了十五年,在那勢力之下陽奉陰違,等了這許多年,只為將計就計。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丹鶴再怎麼武功高強神通廣大,也不可能貿然一人闖入宮中,確如執廢所猜想的那般,丹鶴的背後,有一股強大的勢力。
  而那封信,本來就是給太子的。
  丹鶴會出現宮裡,本來就是沐家安排好的。沐丹鶴,大概在江湖上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吧,不然,也不可能悄然帶走一個大活人,躲避了多方耳目,還能以馬車作為跑路工具。
  心裡多了一種油然而生的感慨,對丹鶴的厭惡稍微減輕了些,可丹鶴那魯莽的性子,還是讓執廢直搖頭。
  忍了多年,敗就敗在自己的性子上,難怪丹鶴總遷怒自己。
  所以,明知道執廢不是丹秋,也不能拱手將執廢交到沐家手裡,原本他們就有勾結太子意圖顛覆王朝的陰謀。
  西北沐家,掌控了邊關要塞的商貿進出,勢力不可謂不龐大,而他們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動作,大概是因為他們的圖謀已經讓殷無遙事先察覺而被打擊過,只能將野心埋得更深。
  母妃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初時執廢也覺得奇怪,冷宮裡當朝皇帝的廢妃就只有母妃一人,那裡的姨姨們不是前朝的妃子,就是更早幾代的廢妃。
  殷無遙雖然無情,卻也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禁足,如果不是母妃有威脅到王朝的可能性,依那人的性子,就算對女人沒了興趣,也不至於將人關在冷宮,到死也要葬在皇陵。
  所以,那個時候母妃撫摸著執廢的臉笑罵他傻,就是因為,再怎麼跟父皇求情,也是沒用的吧。
  執廢很佩服母妃,一個柔弱女子獨自承擔了罪名、猜忌、孤獨與絕望。
  反觀自己,真的有能力保護他們不受傷害嗎?
  唧——唧——
  身後響起了兩聲乾脆的長哨聲,執廢正要掀開簾子往外瞧,就被丹鶴一把抓了回來。
  “該死的!”丹鶴一拳在車板上又砸破一個窟窿,“是暗哨!在客棧裡就知道他們是沐家人,沒想到這麼快就追過來了……”
  馬蹄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丹鶴嘴上罵了幾句,掀起車簾就直接跳了下去,馬伕被嚇了一跳,連帶著馬也受了驚,車身猛烈地搖晃了幾下才勉力停了下來,只見丹鶴如一縷青煙般飄向了馬車後不遠的地方,執廢想去阻止,可伸出的手什麼也抓不到,還是晚了。
  後面幾人為首的一個還沒看清丹鶴的動作,便維持著馬仍在奔跑的狀態從馬上摔了下來。
  “啊——!!”
  “什麼人?!”
  幾人忙抽出刀劍,月光下武器反射著冰冷的光,十分晃眼,沒一會,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瀰漫,混著塵土的味道。
  遠遠看去,根本看不到丹鶴手裡的武器,甚至他有沒有在用武器都不知道。
  身手敏捷已經不能用來形容丹鶴了,他的動作之快,如一頭矯健的獵豹,又像一隻鬼影。
  “你是……丹鶴少爺?!”
  “為什麼……你……”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震驚之下,男人們揮舞著手中武器,個個殺紅了眼。
  沐家的打手們紛紛墜馬,與丹鶴混作一團,刀光劍影之間,月色下的沐丹鶴褪去衝動,剩下的如修羅般面對對決時的沉著冷靜。
  執廢的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啞巴大叔則在一旁不斷安撫著受了驚的馬兒。
  馬的嗅覺的很敏感,那微弱的血腥味已經足夠刺激它,不安地踢著蹄子,發出短而急促的噴鼻音,啞巴大叔一手勒住韁繩,一手為它順毛,可馬兒的焦躁仍不見有任何消減。
  不多時,丹鶴已經將那群人全打倒在地,夜風吹過,血氣飄然,讓人聞了只覺得頭暈。站在一地人堆中的丹鶴,撇撇嘴用手抹去臉上未乾的血跡,踢開其中一個擋路的人,緩步走向執廢。
  就在他走到一半的路時,身後人堆中裡突然爬起一人,跌跌撞撞地邊爬邊跑,速度還不慢,人到了生死關頭極度的恐懼之下會激起內在的潛力,那人是如此,執廢也是如此。
  丹鶴罵罵咧咧地又往回走去,正要展開輕功去追那人時,一股強大的力道將他撞倒在地。
  手肘抵著對方的胸,膝蓋頂著他的腹,一手扣在他手臂上,月色如銀,灑在大地上是一片蕭索。
  “滾開!老子把那天殺的宰了!”丹鶴一時被制,動彈不得,身上的執廢像是換了一個人,氣質冰冷,周身散發著令人顫慄的氣息。
  丹鶴不禁嚥了嚥口水,慢慢的從殺戮中回過神來,執廢的眼神,就像蘊藏了一片火光,月光下格外熾熱。
  “要是坐在這車上的是母妃,她早就為你陪葬了。”
  執廢深吸一口氣,淡淡地說。
  丹鶴愣了愣,像是不認識執廢一般看著他,執廢見他漸漸冷靜了下來,鬆開了手,從他身上爬起來,拍了拍撐起身子時手上沾到的沙土。
  “他們,和客棧裡的那群,不是同一隊人——他們騎的馬不同。”執廢簡單明了地解釋著,丹鶴雖然沒有問出來,但眼裡滿是疑慮和困惑。
  丹鶴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不是同一隊人……這麼說來,他的事情也沒有被發現,追在他們身後的打手也不過是巧合而已?不,原本是沒發現的,現在一來,等於主動暴露沐家的丹鶴少爺背叛了他們,重創自己人,不是背叛是什麼?
  “那為什麼不讓我去追他!那個跑掉的人會把老子的事情說出去的!”丹鶴吼道。
  執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已經來不及了,那些人用了暗哨,你剛才也聽到了,不久後就會有人找到這裡。”
  慘白著一張臉,丹鶴緊咬著下唇,身體裡的血液彷彿被執廢的一句話全數抽空,剩下冰冷的軀殼。
  如果現在在車上的人是丹秋,丹鶴的種種舉動無異於將兩人推入火坑。
  打草驚蛇也好,魯莽行事也罷,都不是理由。
  他沐丹鶴武功再高有什麼用,就算能將人帶出皇宮,卻沒有能力保護她的平安。
  他太自負,太高估自己了。
  丹鶴怔怔地看著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喉結不適地動了動。
  執廢費力地拉起丹鶴,“還不走,難道你還有力氣再廝殺一番嗎?”

  第三十一章

  茂密的樹木擋住了林間疾馳的馬車,呼嘯的風聲從耳邊劃過,丹鶴坐在車裡一言不發,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
  失去了狂傲和狠厲的眼神,丹鶴就像一隻被剪了利爪的困獸,臉色也蒼白許多。
  從深夜到拂曉,再到正午、黃昏,他們一刻都沒停。
  一路南行,遠離皇都及沐家,馬不停蹄。
  接連著兩天,渴了就到林中的溪流裡汲水,餓了也只是打些野味來。
  馬伕累了,有時候執廢會替換他,執廢累了,丹鶴就從他手中接過馬鞭。
  已經是第三天的正午了。
  執廢晃了晃手裡的牛皮水囊,已經所剩不多了,他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的啞巴大叔似是感應到他的視線,微微回過了頭,朝遠處指了指,似乎在說那個地方應該有蓄水,執廢點點頭,問他累不累,要不要換人,大叔緩緩地搖著頭,馬鞭抽動有力,氣定神閒地繼續駕馬。
  訕訕笑了笑,執廢放下車簾又坐了回去,那大叔體力也真好,換了自己,一個時辰堅持不到,手就先酸了。
  “喝我的。”丹鶴突然將自己的水囊朝執廢拋了過去,在空中劃過一個堪比半圓的弧度。
  執廢怔然地接過水囊,這似曾相識的情景讓執廢想起了不太好的回憶。
  丹鶴將頭偏過一邊,目光看著那被他砸出來的兩道窟窿,語氣十分輕淡地說,“對不起……”
  恍然回過神,執廢呆呆地看著他,“丹鶴,你在跟我說話?”
  丹鶴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靠近執廢,忽而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煩死了!同樣的話不要讓老子說第二遍!老子承認原先是錯看你了行不行!”
  車內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執廢眨著眼睛,似乎還不能很好地消化丹鶴的話。
  而丹鶴紅著臉,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
  馬車突然劇烈晃了一下,兩人本來就靠的近,這一震,本來動作幅度就大的丹鶴重重砸在了執廢身上。
  近距離看著那與姐姐有幾分相似的臉,並不像姐姐那般溫柔如水,而是帶著少年的英氣與青澀。
  丹鶴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接觸,似乎那人一動,都會讓自己的心跳快上半拍。
  溫熱的氣息吐在執廢臉上,有些癢,艱難地推了推鋼鐵般的身軀,“你先起來……”
  丹鶴順勢將執廢圈住,“你不原諒,我不起來!”
  執廢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了,只好告饒般地跟他說,“原諒了……原諒了……”
  一下子,似乎丹鶴眸中又充滿了熱情的光華,頓時變得生氣勃勃許多,唇邊是掩不住的得逞了般的笑意,丹鶴還惡意地緊了緊雙臂,滿意的聽到執廢痛呼一聲,才慢慢地從執廢身上爬起。
  丹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執廢一番,直看得執廢有些不安,習武之人銳利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把把刀子,雖然這會的刀子沒有殺傷力,可還是讓執廢覺得不舒服。
  看了良久,丹鶴才皺著眉頭說,“老子實在看不出來,你又沒啥特色,怎的會當了太子?”
  執廢扯了扯嘴角,搖搖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啊。
  真要說個為什麼的話,只能說還是皇帝的專斷獨行和心血來潮吧。
  “哼,太子可不是人幹的,也就你才會爛好人——婦人之仁。”丹鶴得意地總結道。
  “……匹夫之勇。”執廢小聲地誹了一句。
  無奈丹鶴的內功之高足以將這句話聽得清楚明白,瞪著一雙杏眼,“你、說、什、麼——”
  執廢笑了。
  很久沒有這麼開心地笑過了,不用壓抑自己,不用偽裝自己,想笑的時候就笑,想生氣的時候就生氣,這點,在宮裡是絕對做不到的。
  就算在母妃沐翱她們身邊,執廢也儘量小心翼翼不讓他們擔心,很多時候忽略了自己原本的心情。
  沒有誰,在遇上欺壓、偏見、中毒之後還能笑著說沒關係的。
  所以執廢羨慕丹鶴這樣的性格,闖蕩江湖,無所顧忌,生氣的時候怒髮衝冠,搏鬥的時候全力以赴,做錯了會勇於坦白道歉。
  真正的率真直爽。
  兩人在車內相談甚歡,全然不覺時間過去,天色不早了。
  啞巴大叔用馬鞭敲了敲車轅,示意他們找到了一個適合歇腳的地方。
  丹鶴掀開簾子跳下車原地瞧了一圈,然後朝執廢點點頭,“我先去打點野物,你們準備燒火吧。”
  執廢想著三人的水囊裡只怕一滴水也不剩了,便也踩著車轅下了車,可一時重心不穩沒站住,整個人往前栽去,多虧面前有人扶著他,執廢對啞巴大叔笑了笑,“謝謝……”
  而丹鶴已御起輕功飄至遠處。
  執廢皺了皺眉頭,啞巴大叔並沒有放開他,反而雙手從肩膀一直滑到了腰際,就著這個姿勢,實在不正常。
  “大叔?……”
  結實的胸膛傳來熟悉的熱度,粗糙的麻布衣衫散發著塵土和微酸的汗味,卻有股熟悉的淡香隱在其中。
  抬頭去看啞巴大叔時,那張屬於中年男子的冷峻的臉上,突然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本來樣貌平平的大叔的臉孔,竟然和記憶裡的那個男人重疊了。
  雙唇微微顫動,壓下一顆狂跳的心,執廢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叔,“父……皇?”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笑聲,帶著戲謔而微怒的音調,“喔,難得小七還記得父皇……”
  看著那人將臉上薄薄一層的人皮慢慢撕下,露出一張五官精緻完美無缺的臉,還有嘴上那沒有溫度的笑意。
  “我……你……為什麼……”腦子裡一片混亂,執廢被混亂繁雜的念頭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殷無遙挑了挑眉,“居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了,連敬語也忘了用?”
  執廢只覺得從頭到腳似乎有無數螞蟻在爬,強壓下緊張和無措,“父皇,您怎麼會在這裡……”
  “朕來找被拐走了的太子。”
  “不可能……”
  “小七做的不錯,沐丹鶴以後可為你所用。”
  “不是的,宮裡……”
  “早在三天前就已經讓你大皇兄代理朝政,對外宣稱皇帝及太子上萬衡山祈福了。”
  “您一直跟著我們?”
  “朕是在客棧跟那啞巴掉包的。”
  “可有影衛在父皇身邊?”
  “人多了會讓沐丹鶴髮現,朕一人足夠。”
  “為什麼要這樣冒險……”
  “朕說了,來找你,也順便給沐家找找麻煩。”
  說著,殷無遙眼裡閃過笑意,執廢只覺得頭皮發麻。
  過了好一會,殷無遙才放開執廢,理了理有些亂的衣服,恢復君臨天下的魄力和氣度,就算穿著的是麻布,也照樣是高高在上的氣勢。
  執廢看著他,心中的詫異和驚訝還未完全消除。
  以殷無遙的為人,他又怎麼可能只為了給沐家找找麻煩而出宮,恐怕,是要徹底剷除了沐家勢力吧。
  丹鶴曾說,直到現在皇都裡還沒傳出太子失蹤的消息。
  母妃撫上執廢的腦袋,略帶愁容地說他傻,皇帝的女人直到死也要死在宮裡,而母妃卻是當朝皇帝唯一的廢妃。
  袖中塞的那封信,寫著沐家欲與太子聯手的事宜。
  丹鶴說,既然這天下要亂,就索性讓它更亂一些……
  腦子裡混亂冗雜的思緒一條條糾纏不清著,執廢蹙起眉,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殷無遙眼神微黯,執廢的臉上寫滿了不信任。
  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執廢淡淡地看著他說,“這次,你打算怎麼利用我?”
  涵養極高的帝王聽了這開門見山的話,差點忍不住洶湧而起的怒氣,危險地眯起眼睛,捕捉到執廢內心的動搖和對他的防範,就算在目光裡施壓,讓少年沒辦法移開眼睛,執廢仍固執地要挪動腳步,遠離他。
  每當殷無遙往前走一步,執廢就相應地後退一步,不管在那樣凌厲的目光下如同飽受了種種酷刑一般,執廢依然臉色蒼白地堅持著。
  “為什麼這麼想?”殷無遙低聲問他,聲音雖然不大,可聽在執廢耳中卻字字擲地有聲,不由得將拳頭握得更緊。
  執廢扶著馬車外沿,勉強站穩,一雙倔強的眼睛看向殷無遙,“我問你,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殷無遙目光轉冷,執廢見他沒有反對,壯起膽子問,“從我出生開始,你就算計好了的,既打壓沐家,又給他們留一個希望、一個籌碼,是不是?”
  “是。”殷無遙回答得很乾脆,眼神不帶任何感情,只看著聽到答案呼吸變得急促的執廢。
  “我若當了太子,你算準了他們會找上我,是不是?”
  “是。”依舊是冷淡疏離的回答,只見執廢身形微微晃了晃。
  忍下暈眩感,執廢露出絕望的笑,“你三番兩次救我,也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一路跟著我和丹鶴,也是要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是不是?”
  這次,殷無遙頓了頓,可在看到執廢臉上的嫌惡時,心彷彿被什麼抽了下,本想否認,可張口就變成了,“是……”
  執廢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
  他緩緩用雙臂抱緊自己,將頭埋得低低的。
  殷無遙還想再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的確,執廢從出生起就注定背負沐家的命運。
  在殷無遙的宮中除了死人,活著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其利用價值,每個人的命運的線索無不掌控在殷無遙手中,宮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殷無遙都能從潛伏的耳目中得知。
  包括執廢的出生,選擇伴讀和侍衛的事情,入太學的情景,被宮人藐視的時候……
  讓他活著,是因為他還有用處。
  對他好,是因為必須讓他對自己產生信任。
  讓他學會生存,是為了讓他活得更久一些,不至於還沒派上用場就被宮裡的明爭暗鬥奪了性命。
  在暗中觀察他,是為了確定他他的心意,若和沐家聯手,就將計就計一網打盡;若不願意,則可用盡方法讓他假意與沐家合作,再以計謀圖之。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那狠絕果斷的心思情感,如今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

  第三十二章

  殷無遙看著那少年無助地顫抖著雙肩,連日來的奔波讓原本柔順的黑髮有些亂,稍長的劉海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微微縮起的身子單薄瘦小,能讓人輕易禁錮在懷裡。
  那孩子平日裡待人算不上溫和,不熟悉的人連一句旁的話都不肯說,宮人們說這是軟弱愚鈍,而殷無遙知道,那是執廢在他與別人間築的一堵牆,他花了大概三年的時間,才逗得少年臉上多了氣惱、無奈和別的新鮮的表情。
  這三年裡,他見過他笑,見過他憂,見過他惱,見過他淡漠。
  也看到他在接觸了權力之後盡心盡力認真做事的樣子,從未利慾熏心。
  曾經,他對這個名字裡有個“廢”字的兒子毫不在意,任其自生自滅。
  而現在,殷無遙覺得自己又被關在了牆外,不僅是挫敗感,更多的是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字典裡出現的兩個字。
  後悔。
  尤其是在看到執廢與丹鶴之間消除芥蒂談笑自如時,那折磨人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強烈到讓他狠狠地一鞭子抽到了馬背上,令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自制力良好的帝王,一時沒能控制住胸中洶湧的情緒,他從來沒有見過執廢調侃別人的樣子。
  調皮中帶著機靈,玩笑裡蘊著灑脫。
  這樣的執廢,怕是連宮裡最親近他的人都沒有見過。
  那才是真正的執廢吧,隱藏在柔弱外表下內裡那個誰也沒見過的執廢。
  殷無遙苦笑,執廢啊執廢,朕竟覺得從來沒有好好認識過你。
  現在的執廢,哪裡有半分剛才玩笑時的樣子?
  那無助的單薄身形,讓殷無遙的手心發冷,他不自覺地向前邁出一步,剛一邁步,就聽到執廢幾乎是用吼的對他說,“別過來!”
  從環抱住自己的臂膀裡透出的聲音,說不出的絕望。
  別過來,讓我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
  執廢慢慢抬起頭來,有些不太情願地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殷無遙,一步步向他走去,殷無遙愣了下,隨即勾起僵硬的笑容,見執廢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抽出那薄薄的紙張,遞給他,“這是沐家給兒臣的修書,父皇可作為沐家以下犯上的物證。”
  說完又想了想,“沐丹鶴跟沐家合作不過是為了借用他們的計劃救我母妃,能不能放過他?信在您手裡,母妃她們的命也在您手裡,我和舅舅不會背叛大周,背叛您的。”
  低眉順眼,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雖然站得很近,執廢視線的焦點卻從沒落在殷無遙的身上,偶爾殷無遙動一下,執廢都像個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顫動一下。
  動作輕微,可抗拒是那麼明顯。
  一股子怒火竄上腦子,殷無遙將手中的紙片揉成一團,狠狠捏在手心裡,眉間擰成一個“川”字,“小七就這麼討厭父皇?”
  執廢將頭偏過一邊,“……只是不喜歡一開始就被人利用的感覺。”
  想了想,執廢又說:“您是當之無愧的帝王,算無遺策,工於心計……執廢愚鈍,下次父皇還有要利用到執廢的地方,能否提前告知一聲?”
  有點委屈的語氣,像是在跟對方撒嬌一樣,執廢厭煩地撇撇嘴。
  可是面對從出生起就在算計你的人面前,是如論如何也不可能理解對方的吧,
  不想這個表情被殷無遙捕捉到,以為那是對他深深的厭惡。
  殷無遙的心,已經亂了。
  林中簌簌作響的聲音讓帝王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取出人皮面具重新戴上,神色不辯。
  他恢復了那馬伕干黑的樣子,為略有焦躁的馬順了順毛,然後嘆了口氣。
  回頭,對還站在那裡的執廢道,“既然小七都這麼說了,那麼父皇要你說服沐丹鶴掉頭往西北沐家勢力前行。”
  執廢低著頭,有些困難地發出了一聲“嗯”。
  “還有,這一路朕會跟著你們,不能向沐丹鶴透露朕的身份。”
  執廢淡淡地點了頭,不去問殷無遙為什麼,帝王總有他的考量,作為棋子,只要聽話地被利用就行了。
  他,母妃,執秦,執默……無一不是帝王的棋子。
  如果他的手中能握有一點權力的話,是不是就能改變這樣的命運了?
  可是,高深莫測的帝王,將權術謀略運用得淋漓盡致,他這個太子,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罷了。
  這麼想著,執廢心裡的厭惡感更盛,他並不想自暴自棄,可偏偏在殷無遙面前所有的思緒都像漿糊一樣粘在一起,讓他只能按照自己最原始的感覺去走。
  有時候,面對偶爾溫柔異常的帝王,讓執廢產生了一種可以信任他的錯覺。
  殷無遙在處理國事的問題上絕不含糊,好幾次和執廢秉燭夜談,一直談到很晚,不知不覺睡過去的執廢,醒來的時候總會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衣袍。
  手指摩挲著毛茸茸的衣料,取自野獸的皮毛上帶著帝王常用的熏香,這份關心和好意,讓執廢不知不覺地為國事投入更多更多。
  然而,現在看來,這份好意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般純粹。
  生在帝王家,不是應該更有心理準備的嗎,執廢因為一直找不到活著的證明,所以才放任自己的軟弱,不去深究。
  想到這裡,執廢覺得他要感謝丹鶴,瀕死之間,讓他突破桎梏,找回自我。
  執廢抱著地上撿來的干樹枝,堆成一堆,從衣袖裡取出火摺,燃起了那堆柴,漸漸變得明亮的火光映在執廢臉上,說不出的蕭索寂寞。
  太陽還未下山,丹鶴已經回來了,手裡提著幾隻羽毛鮮豔的山雞,他並不知道馬伕就是殷無遙,喚了馬伕過去跟他一起拔了山雞毛,用樹枝串起,立一個簡易的架子,把串好的雞架在上面,明豔的火一點一點烤熟鮮嫩的肉,漸漸地變成了金黃色。
  丹鶴見其中一串燒得差不多了,從架上取下來,遞給執廢,笑著對他說,“小心燙。”
  執廢接過肉串,向丹鶴道了聲謝,正張了嘴要咬下去,丹鶴抬手攔住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裹,裡面是黑黑的小顆粒,執廢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丹鶴單手將這些顆粒碾成粉狀,撒在執廢烤好的山雞上,一陣香味飄揚。
  “好香……”執廢湊近聞了聞。
  丹鶴笑著又將剩下的粉末撒在架子上,“剛才在林子裡發現的,紫蘇子,這兒沒有鹽巴,光吃肉老子嘴裡都能淡出鳥了!”
  執廢笑著將肉撕下,分一半給丹鶴。
  “丹鶴,跟我講講母妃吧,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她的往事呢。”執廢邊吃問看向丹鶴。
  不叫他舅舅,是因為看起來不像,丹鶴直率的性格與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怎麼看也沒有身為長輩的沉穩風度,確實不像啊。
  丹鶴像是回憶起什麼有趣的事情,笑得溫柔起來,“小時候,我常闖禍,姐姐教訓我可是毫不客氣的。”
  “啊,母妃也會毫不客氣地教訓人?”執廢眼裡閃著好奇,催促丹鶴繼續說下去,丹鶴看著執廢眼中映著的火光,璀璨若星,一時恍然,隨即大笑起來。
  “你這個表情倒是和姐姐十分像,每次姐姐套我話的時候都這麼看著我的。”說著,丹鶴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了下執廢的眉角,相似的桃花眼,卻是不同的人。
  執廢疑惑地看著他,卻又想繼續聽下去而不忍打斷。
  隔著火堆,殷無遙看著對面的兩人,眸光深沉。
  山雞啃得差不多了,故事也講的差不多了,執廢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麼,拽住了丹鶴的衣角,“我們去西北沐家好不好,我想去看看母妃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丹鶴皺起了眉頭,“不行!老子好不容易從那裡出來,你這小子倒還想往火坑裡跳?”
  執廢笑著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你不回皇宮了?”
  “還不想啊……”
  “當初誰央求老子帶他回去的!?”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丹鶴不也說皇宮那種地方,沒什麼好回去的麼?”
  丹鶴撇嘴,不想再跟執廢辯,相處兩天,丹鶴在執廢面前根本逞不了幾句口舌,言語上是半分便宜也佔不到。
  索性以天色已晚來推搪,執廢被他半推半就半威脅地弄上了馬車,夜間的林子很冷,執廢身體單薄,又受了傷,丹鶴怕他凍出病來,要他在車上過夜。至於丹鶴本人,就跟啞巴馬伕一起在燒過樹枝的地方就地睡一晚。
  而這期間,執廢根本沒看過殷無遙一眼。
  大大咧咧的丹鶴用沙土將火堆熄滅,清掃乾淨後鋪上草蓆,拍拍馬伕的肩膀招呼他一起睡下。
  頂著馬伕樣貌的殷無遙雖然帶著隱隱的怒意,看了眼車簾垂下的馬車,還是躺下和丹鶴同睡一席。
  早上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奔跑在路上了。
  令執廢驚訝的是,他們並非按照原定的路線走往南邊,而是向著西北走的。
  執廢睜大了眼睛看著丹鶴,丹鶴得意洋洋地揉了揉執廢的發,“嘿,老子昨晚想了想,小子的話說的不錯,與其老鼠過街一樣的逃,不如直接跟他們打一架來得爽快。”
  “你怎麼就知道打打殺殺……”執廢看了眼端坐在馬車外面的殷無遙,下意識地往丹鶴那邊靠了靠。
  丹鶴莫名其貌地看著執廢的小動作,不明白他和馬伕之間發生了什麼,讓執廢如此警惕。

  第三十三章

  越往西北,樹木就變得越稀疏,或許他們的運氣還不錯,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追兵,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已經進入了西北沐家的勢力範圍。
  沐家的家業都建立在與外通商上,靠著發達的商業網絡建下牢固的根基,有這份財力物力,便高傲起來,會覬覦最高貴的寶座也不為過,商人的本質是趨利,利益越大慾望越大。
  這一帶類似國家的三不管地帶,因為外有戎籬,內有山賊流寇,既不好打,也不好管。
  沐家就是在這樣錯綜複雜的利益與權力的漩渦中站住腳的,論野心,他們也不比戎籬小。
  丹鶴挑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客棧作為落腳點,為了避免被沐家的人發現,他們選擇夜間出行,白天作息,走的都是民間未經修正的路,顛簸不堪,馬車都差點散架了,丹鶴親自動手修過幾次馬車,還把他砸出的洞給補上,扮作馬伕的殷無遙已經被他視為哥們,同甘苦共患難,對方既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便很安全。
  只是執廢知道,那不是馬伕,是時時盯著自己的殷無遙。
  每當殷無遙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執廢都會覺得全身毛骨悚然,竟然已經對殷無遙產生了條件反射。
  執廢躲著殷無遙已經好幾天了,就連丹鶴也問過他是不是私下和馬伕大叔有過節。
  茫然地望瞭望湛藍的天空,執廢也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了,他不是氣惱自己被利用,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殷無遙。
  帝王的才略胸襟,是執廢所嚮往欽佩的,而他這些年來教了自己這許多,也是無可否認的。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他而已。
  執廢若有所思地坐在井邊,看著映在水裡的一方天空,彷彿雲就飄在了水上,一個分神,手中的物事“咚”地掉進水裡,水中的雲顫了顫,又恢復了原樣,而那樣東西已經看不著了。
  執廢著急地想要伸手去撈,顧不上水深,他睜大眼睛卻再怎麼努力也看不清水下的乾坤,身子卻前傾到了極限。
  ……難道要就這樣掉下去嗎?
  隱隱約約的,聽到類似這樣的話。
  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攔腰抱了起來,離了陰沉的井,空間也變得不再壓抑,執廢剛喘了一口氣,就被人猛地轉過身來,對上一雙憤怒的眸子,怒火熊熊燃燒著,毫無掩飾。
  濕淋淋的前額因為浸泡在水裡,髮梢滴著水,一滴一滴的冰冷緩緩帶走執廢臉上的血色,看起來無比憔悴。
  殷無遙有些心疼,狠狠地對他說,“朕不許你死!”
  說著將人揉進懷裡,很用力,很用力,彷彿一放手,就會消失不見一般,“小七……小七……”
  執廢眨了眨進了水而泛著酸澀的眼睛,從沒見過這般表情脆弱的殷無遙,皺著眉頭,兩手抗拒般地抵在他胸前,奈何帝王紋絲不動,索性任他抱著,淡淡的熏香味道飄入鼻端。
  過了會,殷無遙緩緩將人鬆開,斂下眼裡流露的情緒,看著執廢,認真地對他說,“朕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包括這幾年的部署,和大周目前的形勢。”
  執廢低下頭,好久,才悶悶地說,“告訴我沒關係嗎,我只是個掛名的太子。”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殷無遙抬手用袖子為執廢擦乾頭髮,“朕要你做這大周的太子。”
  “為什麼一定是我?”執廢皺著眉,這又是一個計謀嗎?
  帝王嘆了一口氣,看著執廢眼裡的好奇和疑惑,很容易就能讀出他心中所想,“朕瞞了你許多事,利用你做過許多事,這些事,朕都會一一告訴你。至於選擇你做太子,非是利用你,而是你有這個能力。”
  執廢不解地看著他,“能力?”
  殷無遙輕笑,“是,儲君的能力。你看,連沐丹鶴這樣的高手都能對你惟命是從,這就是小七的能力。”
  不過是打了一架罵了一場,丹鶴這個人直白簡單,所以才會不打不相識,這樣也叫能力?
  殷無遙雖看出他的疑惑,卻只看著執廢一雙曜石般寫滿疑問的桃花眼,“所以……以後不要再躲避朕,不要再跟朕賭氣了,好嗎?”
  賭氣?執廢哭笑不得,他哪裡是賭氣,怎麼說得好像做錯事情的人是他一般。
  還不等執廢說話,殷無遙就將頭靠在執廢的頸窩上,一如多年前在光涯殿,“原諒朕……”
  聞著執廢身上淺淺的少年獨有的味道,殷無遙在心中嘆氣,他知道自己找的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也知道到前日為止都在利用著執廢,可是看著執廢與他疏離,不願意靠近他的樣子,又讓他覺得憤怒,繼而差點失控。
  看不得執廢只對沐丹鶴笑,而全然把他當做空氣。
  他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將執廢留在身邊,雖然辦法那麼多,可他不想勉強執廢。
  甚至連為什麼要留住執廢,他也說不清原因。
  殷無遙開始感到,有什麼東西開始漸漸佔去了他的心思,讓他坐立不安。
  ……原諒,如果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執廢沒有辦法像原諒丹鶴那般原諒殷無遙。
  他連婦女還孩童都毫不留情地利用。
  執廢不喜歡犧牲小部分人成全大部分人的論調,上輩子政壇上活躍的政客們無一不是這種醜惡的臉孔,打著正義的旗號胡作非為。
  殷無遙卻跟他們有些不同。
  他是正大光明的利用,並沒有加任何好聽的噱頭。
  殷無遙像是知道執廢心裡在想什麼,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朕年輕時做了許多荒謬之事,置小七與沐妃於苦境,都是朕的錯。”
  恍惚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不可一世的帝王,竟然在道歉?
  殷無遙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如此坦白。
  想了想,執廢苦笑,“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的吧,畢竟,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現在也是如此。連年的大雨導致江河兩岸顆粒無收,內憂外患,時局動盪,殷無遙苦心經營的江山,危在旦夕。
  所以他才會孤軍深入西北,不惜讓自己也投身戰場。
  他確實令人讚嘆和佩服。
  在執廢當太子的時候,他就曾經感嘆過,這個人的心思手段皆非常人可比,就連活了兩世的他,也望而生畏。
  他不是一個無聊的人,他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可母妃又說他是天底下最無聊的人,因為他將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殷無遙的膽略遠勝常人。
  他既不在乎父子亂倫的罵名,也不在乎身邊一個影衛也沒有的危機,甚至連裝扮成下人也能容忍,他的膽識、自信、手段,正如他的樣貌一般無懈可擊,令人望塵莫及。
  這樣的帝王,尊貴而高傲,狡黠而理智,這世上理當沒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
  而眼前的人卻將這一信條打破,殷無遙甚至不清楚,為什麼就是想要執廢再多看他一眼,再對他說句話,那種想,就像沙漠中缺水的旅人對水的渴望。
  但他也同樣害怕,害怕超出自己掌控的東西,害怕那種未知。
  突然,執廢被殷無遙緊緊按在懷裡,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讓他根本來不及做反應。
  丹鶴衝到院子裡的時候,身上已經多了幾道打鬥的痕跡,手中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朴刀,衣角上沾著點點血跡,不過都是別人的。他沒有時間去注意兩人曖昧的姿勢,便一邊抵禦揮舞著刀劍的蒙面打手,一邊對兩人吼道:“快跑!沐家的人追過來了!”
  刀上架著三柄明晃晃的刀子,閃著森森的光芒,丹鶴咬著牙破口大罵,不忘為兩人殺一條出路,“該死的!人太多了,你們先走……”
  破空的箭聲尤在耳邊迴響,殷無遙已經展開輕功將執廢帶遠,翻身踏上屋頂,幾個起落之間已經和沐家打手們拉開了好一段距離。殷無遙隨處搶來了一匹馬,躍上馬背,馭馬狂奔,
  執廢從殷無遙的懷中掙開,“丹鶴,丹鶴還在客棧裡……”
  殷無遙冷哼一聲,“丹鶴丹鶴,叫得好不親密!”
  執廢張張嘴,不知道他為什麼生那麼大的氣,雖然想問,可看到殷無遙沉著的一張臉,只好作罷。
  過了一會,殷無遙一面凝視著前方,一面淡淡地說,“……他雖魯莽,卻也不是傻子,會想辦法找你的。”
  低低的聲音,有種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殷無遙帶著執廢來到一處山林,距離他們逃離的小鎮不遠,草木還算繁茂,藏身不容易被發現。
  山腳下,殷無遙棄馬前行,他武功高強,就算帶著執廢施展輕功,動作也照樣靈活,在山林中轉了幾轉,柳暗花明之後是一間竹築的小屋,殷無遙突然放下了執廢,勾起唇,“好像到了……”

  第三十四章

  屋前栽了幾枝翠竹,小屋的側面撐起一扇窗子,隱約窺得整潔的佈置,殷無遙看了眼執廢,“此處便是那困擾著西北十府官員們的寨子,這是其中一間屋子,朕的探子就在這裡。”
  說完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小七教朕的。”
  執廢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裡就是堪稱西北三大患之一的拔天寨,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就潛進來了?
  殷無遙只是但笑不語,壓住略顯急促的呼吸,伸手想去揉揉執廢的發,執廢目光躲閃,錯開了殷無遙伸出去的手,卻見那人並未收手,而是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那一刻,殷無遙臉上是無比落寞的表情。
  執廢有些慌亂地伸手去扶住他,但是殷無遙的身軀實在高大,人也沉,這一扶沒把人扶住反而連帶著兩人一起倒下,地上傳來一陣悶聲,執廢睜開眼瞧了瞧兩人狼狽的處境,殷無遙疲憊地靠在他身上,而他做了肉墊。
  費力地撐起身,執廢看著雙目緊閉唇上沒什麼血色的殷無遙,他以為帝王只是累了而已。雙手環過殷無遙的腋下繞到後背,想要就著這個姿勢扶起殷無遙來,卻在觸碰到他背上時,指尖傳來濕濕冷冷的感覺。
  執廢抽回一隻手,攤開的手掌上滿是污濁的血跡。
  腥紅色,看得人發暈。
  執廢死咬著下唇,將殷無遙全身的重力都放到他身上,一步一步,生怕將他背後的傷口扯得更嚴重,慢慢地挪到了小屋中。
  屋子裡很安靜,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屋子的主人似乎有一段時日沒有回來了,這屋中住著的既然是殷無遙的人,執廢也不客氣地半拖半扛地將人扶進內間。
  輕輕地將人移到床上,呈趴臥的姿勢,執廢從屋裡找來剪刀,從下往上一點點剪開殷無遙身上的麻布衣服,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扯上佈料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的地方,雖然殷無遙強忍著疼痛,還是不免會顫抖。
  殷無遙的傷本不重,可拖得太久了,一路又是馭馬又是施展輕功還帶著執廢,血液早浸透了他身後的衣衫,黏黏膩膩,將粗糙的麻布浸得濕滑一片。
  執廢努力控制住發抖的手腕,越到接近傷口的地方越是緊張,額上滲出點點汗水,手指偶爾不經意地碰觸到對方光滑彈性的背部,讓執廢更是緊張不已。
  是什麼樣的君王,能忍受粗糙的麻布衣和酸臭的汗味,放著錦衣玉食和奢華的享受不要,獨自承受孤軍深入的危險,玩命一般,只為摧毀一個強大的對手。
  是什麼樣的君王,能在危險的時候為別人擋了一箭,儘管那人卻一點不領情。
  執廢斂下心神,手上機械般地動作著,小心翼翼地剪開多餘的布料,實在動不得地方,只有取來溫水和軟布,細細地濕潤皮肉和布料,一寸寸撕開,模糊的血肉猙獰地往外翻,血肉的腥味不斷刺激著鼻子,胃液不住地翻騰,執廢忍不住手上一抖,一下子生生撕開了好幾寸,暗紅的鮮血簌簌地往外冒,讓失血過多的殷無遙疼得醒了過來,發出一聲慘叫。
  “對、對不起……”執廢咬著唇,放輕了動作,卻聽見殷無遙悶聲在笑。
  “呵呵……好你個小七,下手這麼重,是想公報私仇嗎。”說著側過頭幽幽地看著執廢繃緊的小臉,“這回父皇也讓你利用一番,做了回盾牌……”
  執廢聽了這話,心裡好不窩火,都什麼時候了,殷無遙還有心思開玩笑,手上故意放重了力道,沉著臉道,“別說話!”
  殷無遙雖然呼痛,卻仍盎然有趣地欣賞著執廢認真嚴肅的臉色。
  屋裡的藥一應俱全,執廢從架子上取出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連同殷無遙卸下的人皮面具放在桌面上,瓶罐上面還細心地貼著標籤,什麼“回春露”“凝血丸”,看字面上的意思就能猜出裡面的藥是做什麼用的,想必原本住在這裡的主人也是一個經常受傷的人。執廢一個個看過,揀了認為有用的,就一刻不停地回到床前,仔細擦拭好的傷口雖然還十分猙獰,冒著血氣,但已沒有了最初執廢看到時的血肉模糊。
  執廢取出“凝血丸”的瓶子,倒了兩枚藥丸在手上碾碎了,慢慢敷上殷無遙背後的傷口,殷無遙因失血過多而陷入了短暫性的昏迷,熟睡般的臉龐隱去了平日刻意釋放的君威,毫無歲月痕跡的臉上多了幾分儒雅溫和。
  沒有繃帶,執廢便找來一件素白乾淨的長衫,齊整地扯下袖子,撕成一條一條,輕緩地纏過殷無遙的傷口,從後背繞到前胸,一圈又一圈,指尖有些冰涼。
  傷口包紮好後,執廢為找了件衣衫,換下殷無遙髒污的衣服,皺著眉頭看了眼那已經不能稱為“衣服”的碎布,執廢團好放在一處,抬頭看看天,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許多,他還沒有好好看過這間屋子和附近的地形。
  雖然身處拔天寨,執廢卻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大概是殷無遙的話語和表現太過自信,讓他不知不覺就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以前聽過關於這個山寨的事情,似乎被人們傳得邪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個個如鬼魅那般,附近家裡有小孩子的睡不著父母大抵都會把寨子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上一番,據說能止小兒夜啼。
  執廢輕笑,任何朝代裡傳說中的山賊都被人們醜化得十分不堪,失了他們原本的面貌,其實無論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世上人活著就有追求,有人為名,有人謀利,有人劫富濟貧,有人殺人放火,本來就是正常的。
  殷無遙追求的,大概就是親自擊敗強大的敵人,並將國家治理得蒸蒸日上,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後人怎麼評論他,完全不在意。
  那麼自己呢?自己追求的是什麼呢?
  這間屋子附近都是樹叢,沒有別的人煙,而繞過屋後能看到不遠處山丘頂上的哨卡,大概那裡才是拔天寨重要的地方。這片地區山體延綿,不是住在這裡並且經常出入的人,很難找到出路。
  執廢不再往上走,而是轉回到屋子裡,看了看後院的廚房,生火做飯的工具也是一應俱全的,只是很少使用,有的都鏽了。米缸裡還有不少的米,附近也有一些可食用的野菜,以前學野外求生的時候學過辨認,找起來也簡單。
  不可思議,就算想起了前世的事情,執廢也沒有任何牴觸了,很自然地運用以前學過的知識,很平淡地回憶起來。
  沒有覺得傷心難過,就算想起周郁,也是自然而然,不用去掩飾什麼。這樣想來,心情也變得平靜許多,那份回憶就像遙遠的某個地方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一樣,回想起來,嘴邊會泛著淡淡笑意。
  執廢摘了些野菜,將鐵鍋上的鏽刷去,從米缸裡舀了幾勺米,在簡陋的泥爐上生了火,鍋裡放了水和米,熬起粥來。
  對於殷無遙,他還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情去面對他。
  執廢坐在竹子搭的台階上,看著漸漸沉下去的太陽,嘆了嘆氣。
  看那鍋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執廢小心盛了一碗,端進屋裡餵殷無遙吃下。殷無遙背上的傷止了血,臉色雖然還不怎麼好,但氣息已經平順下來,除了額頭有些燙以外,醒來時,人還挺精神。
  端過碗,殷無遙看著濃淡剛好的青菜粥,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緩緩嚥下,執廢將米和菜都熬得很夠火候,吞嚥起來毫不費力,而且味道清淡卻不乏味,殷無遙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唔,沒想到小七做的飯這麼好吃……”
  說話人的眼裡卻閃著戲謔的光,嘴邊一抹笑意,不等執廢說話一口接著一口地吃了起來,直到能看見碗底。
  “小七如何學會這些的?”殷無遙任執廢掀開他的衣衫看背後的傷,傷口上了藥確實沒那麼疼痛,可動作幅度一大牽扯到幾塊肌肉,那疼痛可不只是一點。要說這傷口,有一半還是殷無遙自找的,施展輕功的時候覺得背後的箭頭紮著難受,索性內力一催,將箭頭排出體外,而這一舉動,將帶著倒刺的箭頭鉤得傷口更寬,也更猙獰。
  執廢小心察看著,一邊說,“在馳驟宮時跟母妃和綠芳學的……”
  總不能說是前世帶著的記憶吧,不過小時候倒是常跟在綠芳身邊看她燒菜,也學了不少。
  殷無遙的眼神黯了黯,嗓音有些沙啞,“從小?”
  執廢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他,“從小啊……”
  那孩子從小就做了這種下人才做的事情嗎,殷無遙抓住被單,他自詡掌握宮裡的大小事情,甚至每天宮裡發生過的事情都略知一二,他也知道冷宮的生活艱苦,可艱苦也只在字面上看到而已,並未真正在乎過。
  直到親身體會,卻又是另一番感觸。

  第三十五章

  眼見著殷無遙身上的傷漸漸好了起來,執廢卻越來越擔心。
  第一天,餵他吃粥時,會輕言調笑,有時關切地執廢小時候的事情;第二天,習慣早起上朝的帝王睡到日上三竿,很用力地搖醒他,迷濛的雙眼好半天才變得清晰;第三天,不僅是早上起不來,白天也嗜睡,明明說著話,下一刻便聽到平穩的呼吸聲,已是睡得正酣;第四天,一天都沒有醒過……
  現在已經是第七天了,殷無遙已經三天沒睜開過眼睛了。
  沒有發燒,傷口也沒有惡化,氣色看上去也不錯,甚至連風餐露宿時曬黑的皮膚也養白了,就是不見他醒過來。
  執廢想到了植物人。
  雖然植物人是在重傷之下意識不清醒造成的,而殷無遙沒有任何徵兆地陷入了睡眠,怎麼想都覺得怪異。
  他仔細檢查了桌上的藥,沒有一種是會產生這類效果的,食用的野菜和米也沒有問題,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張熟睡的臉,淡淡的,像是在做什麼好夢一般。
  他突然覺得害怕。
  陌生而危險的環境,隱約動盪的時局,身邊陷入沉睡而無能為力的帝王,世上彷彿就只剩下自己。
  但是,他不可以害怕。
  他要活著,他們都要活著。
  執廢在不斷嘗試叫醒殷無遙的方法時,有人怒氣衝衝地推開了房門,竹子搭建的小屋發出吱呀吱呀的踩踏聲,才轉過頭,就被人轟地推到一邊,火紅色的衣角出現在視野裡,這個角度,執廢只能看到她的側臉。
  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烏黑如墨的長發綰成一個精緻的發髻,簡單清淡的妝容,將女子的妍麗展露得淋漓盡致,細長的眉,小巧圓潤的唇,一點絳紅,風骨無邊。
  “主上!”她撲到殷無遙床沿,不敢上前一步,卻又小心翼翼地探向男人手腕處,纖指輕輕一捏,臉色驟變,顫抖的唇緩緩吐出幾個音節,“怎麼會……這樣……”
  執廢站起身,走到她身旁,看著面無血色的女子,“他怎麼了?”
  女子這才回想起房中還有一人,睜大了一雙漆黑眸子,柳眉倒豎,“你是誰?為什麼主上會變成這樣!”
  不捨地又將目光投向床上靜臥著的殷無遙,戀戀不捨,“屬下等了十年……才又見到了您……可……”
  這話語裡的仰慕和迷戀,不是一個屬下該有的,可是,像殷無遙這樣的人,有幾個女子見了不心動?
  二十歲,在這個時代,已是兩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她就是殷無遙口中的“探子”吧,雖然執廢第一時間沒想到會是個女人。
  執廢斂去眼裡的一抹複雜神色,蹲下拍了拍女子的肩,彷彿安慰,然後將他們一路發生的事跟她簡要說了一遍。
  女子聽完只是皺著眉,低沉著聲音,冷笑一聲,“殿下?你果真沒騙我?”
  執廢不解,“我說的都是真的。”
  女子搖搖頭,冷靜地看著執廢,“先說一點,我侍奉的是主上,不是你,要是讓我知道你暗中對主上下了手,就算天打雷劈,我也會殺了你。”
  眼中的狠厲和陰沉,讓執廢不寒而慄,這般殺氣,非是一般人可以抵抗的。
  “主上的毒需要靜養,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會全心為主上配藥,至於殿下嘛……想必殿下一定很願意為主上分憂,頂替我留意寨子裡的風聲吧?”不等執廢回應,女子似是對執廢有所牴觸般,不耐煩地說,“我在這寨子裡做藥師,此處是我的藥廬,一般寨子裡的人除非受傷不會接近藥廬一步,主上想必是知道這點才安心在此養傷的。”
  執廢機械地點著頭,腦子裡想的卻是殷無遙沉睡的原因。
  緊緊皺著的眉被人用手指按住,女子毫不客氣地朝執廢的眉頭彈了一指,“殿下,不要兀自發呆啊,收拾好了就跟我上山進寨,我就說你是來投奔我的遠房親戚,放心,寨子裡的人都沒有你們宮裡那彎彎心思,很好應付的,只要你自己不說漏嘴。名字嘛……就叫子非吧。”
  不期然地看了眼執廢,只見他的眉頭鎖地更緊。
  “怎麼?不喜歡,還是你有別的什麼名字?”女子不滿地問。
  還能用什麼名字呢,執廢緩緩搖了搖頭,“就這個吧,很好聽。”
  紅衣女子的名字是十九,原先是殷無遙的影衛之一,影衛的名字就是編號,低等的影衛連編號都排不上。
  十九來拔天寨已經十年了,花了十年時間取得了寨主的信任,她醫術高明,救死扶傷,成了寨子裡的活神仙,粗莽的漢子們都把她當做天人一般,人又漂亮,很受一眾山賊們的歡迎。
  拔天寨的債主沈榮枯是個高大壯碩的漢子,一臉連到耳朵的絡腮鬍子,肥厚的嘴唇,一對發起怒來銅陵般大的可怖雙眼,一指寬的濃黑眉毛,只要他在堂上一坐,光是氣勢就壓得人不得不低頭。
  沈榮枯只隨意揮揮手,就讓十九帶著執廢下去了。
  十九問執廢,“你會做什麼,我就安排你去哪裡。”
  執廢想了想,“做賬吧,國庫年年呈上來的賬本父皇都要我仔細看過,所以對做賬還有點信心。”
  十九點頭,依然不怎麼待見執廢,“那就做個賬房吧,正好寨裡的賬房老張頭最近眼睛不行了,你就過去替了他。”
  冷淡的語調,公事公辦的態度,十九對自己的嫌疑還沒有洗去吧,所以處處提防著,執廢嘆了口氣,跟著十九走過一個山頭,才到了那間簡陋的賬房。
  拔天寨建立在山體連綿的丘陵之上,樹木茂盛卻不算多,西北地區的沙土偏黃偏干,此處的植被還算蔥鬱,地形也複雜,主山是沈榮枯及其心腹住的地方,此外別的山頭上還設了十洞,每個山頭為一洞,設一個洞主,管理底下的眾多山賊。
  十九帶執廢去的地方正是二洞,距離沈榮枯的山頭很近,來往半個時辰也不到,而且賬房也安靜,只聽老張頭交代完一些事後,執廢就開始核對賬本。
  山賊多是不識字的漢子,對於識字的賬房也很是尊敬,老張頭人不錯,也幹了很多年,深受漢子們的尊敬,連帶著也對執廢有了幾分好感。
  十九安排好執廢的事情之後立刻回到山下的藥廬,也不知道殷無遙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既然是作為探子,要獲取情報自然是從他們的賬目下手了。
  執廢看著堆在桌面上的厚厚的文冊,大概積攢了好幾個月了,壘成一座小山,那樣子,讓執廢想起了左公公每次辛苦地搬運奏章時的情景。
  也不知道聞涵沐翱他們好不好,這段逃命似的日子,讓執廢連思念的心情都摒棄了。
  直到坐下來,喝一口質地並不好的茶,研開石硯上粗糙的墨,執廢才有時間慢慢理清思路。
  他還有好多問題,沒來得及問殷無遙的。
  比如說,中毒。
  殷無遙跟當年自己的狀況非常的像。
  是戎籬下的毒嗎?他們又是什麼時候、怎麼下的毒?
  十九沒說這是什麼毒,只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毒,藥廬裡的藥基本上都是傷藥、瀉藥、傷寒藥,執廢沒再見過別的藥草,難道十九另有做藥的地方,卻不便向自己透露。
  或許,十九將自己送上山,也是因為對自己的戒心。
  在她眼裡,只有殷無遙才是最重要的,她的主上,她甘願為他耗盡一個又一個十年。
  看著手中狂草的字跡,執廢搖頭揉了紙張,扔到一邊,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煩躁。
  從十九的眼神中,執廢知道這毒雖然難解,卻並不是不可解的。
  那麼,殷無遙是有救的吧。
  執廢核對完今年四月的賬目,已經是正午了,他從上午辰時開始,將近兩個時辰,小屋裡泛著許久沒人清理的霉味,習慣了,也不覺得難聞了,就是悶在屋子裡心情不怎麼好。
  伸了個懶腰,執廢正打算去山澗裡打點水來,就聽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名赤膊漢子走了進來,臉上滿是興奮,“子非!子非!快看看這寫了啥?”
  執廢接過漢子手裡的紙片,慢慢念了起來,“大米五十石,白面十石,竹葉青二十壇……”
  聽到“竹葉青二十壇”的時候,漢子的眼睛立刻發起亮來,執廢笑了笑,“這麼多酒,是誰要請客啊?”
  大概是被看人穿了嗜酒的性子,漢子聽了臉上一紅,支支吾吾,“是、是寨主啦……”執廢卻皺了皺眉,“寨主無端端的請什麼客,寨子裡是有什麼喜事嗎?”
  漢子馬上換了一副嫌惡的嘴臉,“還不是那些小番兒!年前才來過一次,現在又來了!哼,小番兒打不過朝廷,就把主意打到我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得了的話,忙雙手摀住了嘴巴,看執廢確實什麼都不懂,怔怔地看著他,那漢子才嘿嘿一笑鬆開了手,大力拍了拍執廢的肩,“沒什麼沒什麼,哈哈!子非你快點把帳算好,給我撥了錢,老子好領著兄弟們下山採買。”
  執廢淡淡笑了下,點點頭,“韓兄你等等,我一個時辰後給你送去。”
  送走韓大力,執廢不可遏止地握住了雙拳。

  第三十六章

  執廢給第八洞的洞主韓大力送去價目單和錢時,韓大力正在整頓手下的漢子們,站成一排的十幾個漢子們,個個身壯如牛面目猙獰,真符合山賊的形象啊,執廢不禁笑了笑,因為韓大力不識字,確認了他和幾個部下都記得主要採買的東西,才放心放行。
  韓大力對於執廢的盡心盡力很是滿意,他最看好的就是認真工作的人,還有讀書人,並非所有讀書人他都欣賞,他喜歡那種讀書而不迂腐、容易相處沒有架子的人。
  執廢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豪爽地大笑著,韓大力用力地拍著執廢肩膀,勾住他的脖子悄聲道,“嘿,老哥我難得下一次山,子非兄弟有沒有東西要哥捎給你的?”
  執廢認真地想了想,“那就給我帶一方硯台和幾隻毛筆吧,墨碇也快用完了。”
  “得嘞!硯台毛筆墨對吧?哈哈,包在哥身上……”韓大力邊勾著執廢,邊笑,笑起來臉上的鬍子一翹一翹的。
  笑鬧幾句之後,整裝出發,一行人唱著民歌下了山,哨崗上的兄弟還朝他們揮手。
  熱烈的歌聲越來越遠,執廢默默回到自己的山頭,走進賬房專用的小屋子,關上門,嘆了口氣。
  ……沈榮枯要宴請的客人居然是戎籬的,而且估計身份不低。
  像拔天寨這樣的山寨都有自己釀造的濃烈米酒,像竹葉青這種富貴人家喝的淡酒,只用作宴饗。不過,寨子裡只要是酒都說好的大有人在,像韓大力就是這種人。
  沈榮枯對戎籬的態度到底如何,成了一個深深困擾著執廢的問題。
  沐家的危機還沒有消除,殷無遙又中了毒,在這種危急時候,如果戎籬趁亂進犯邊疆,極易造成顧此失彼傷亡慘重的情景。
  從韓大力的話上看,沈榮枯接待戎籬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麼上一次他們沒有達成協議?是因為什麼?這次是來彼此談條件的嗎?
  原本拔天寨就是西北不可忽視的一大隱患,若真的和戎籬聯合,裡應外合……
  不能再想下去了,執廢深呼吸著,努力維持冷靜翻開了下一個月的賬本。
  戎籬的訪客是次日午時進寨的,早上韓大力就採買歸來了,帶著單子和貨物,讓執廢清點。
  執廢一一核對過後朝他點頭,“數目價格都對,韓兄辛苦了……”
  話還沒說完,韓大力使力地拍了執廢的背,執廢差點往前栽了下去,好在漢子那粗壯的臂膀攬住了執廢的腰,沒等執廢反應過來就哈哈大笑,“子非!哥中午帶你去吃好吃的,來不?”
  執廢垂眸,“小弟哪裡能和韓兄同台啊……”
  雙目佯怒一瞪,放出氣勢,韓大力豪爽地說,“只要哥在,誰敢說一個不字!就是沈大,也沒得說的!沈大說了,兄弟們無論職位大小只要不當值的都可以去!”
  “啊,那好……”執廢眨眨眼,輕巧地從韓大力的臂膀中繞開,和他保持著一點距離,那漢子說話的聲音實在是大,讓執廢微微皺著眉。
  說好了,韓大力心情頗好地指揮手下的人把食物都搬到燒火處,那裡有專門做吃食的兄弟。
  只是執廢不知道,原本要邀請執廢的人從一洞排到了十洞,各個洞主都希望身邊坐著的人肚裡有點墨水,在別人面前也好看點,在寨主面前長長臉,何況還是當著外藩人的面。
  連著好幾天十九都沒上過山,也不知道殷無遙的毒解得怎麼樣了。
  記得當初自己昏睡了足有半個月,半個月,不僅時局不允許,就連殷無遙作為帝王的尊嚴也不允許。
  能跟著韓大力去宴席,可以趁機查探雙方的態度,沈榮枯一直態度不明,沒有明確和戎籬的合作關係,也沒有中斷和戎籬的接觸。
  越想,執廢越覺得他有太多的事情要留意了。
  再想想還躺在床上的殷無遙,真是皇帝不急皇子急。
  苦笑一下,執廢跟著韓大力的腳步去了一洞的主山頭。
  八洞的坐席離主席位較遠,靠近大堂角落,便於觀察在座的人們,多是些虎背熊腰動作粗獷的漢子,談話就跟吵架一樣,很有可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酒菜上了桌,還不見沈榮枯出來,一干人只能對著桌上的菜餚乾瞪眼,沒辦法只好轉移注意力又扯起嗓子談天。
  韓大力就喜歡跟執廢講山下的事情,細數起打劫商旅得了的貨物,樣子津津有味,特別是在說到漢子們的勇猛時,比手畫腳的,惹來周圍人一陣嘲笑,韓大力紅了臉,朝他們吼:“笑什麼!笑什麼!”
  周圍的漢子們多是一山的洞主,或是山頭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誰都不給誰面子,聽了韓大力的話,又紛紛笑了起來。
  正說笑間,沈榮枯和一名外藩裝扮的少年走了進來,少年舉手投足間儘是戎籬王族的驕傲和盛氣凌人,執廢沒見過戎籬的王族,使團來時執廢被勒令留在光涯殿不得出去,所以沒見到。
  執廢不認得那名戎籬王族的少年,卻認得他身後的侍衛。
  高大健朗的身軀,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一雙銳利而深沉的鷹眸,挺拔的鼻子,那張不苟言笑的面容。
  執廢連忙將頭低下,連沈榮枯進來後說了些什麼都沒聽見,韓大力推了推執廢,“子非!你在發什麼愣,再不吃,都讓小的們吃光了!”
  這才注意到,宴席已經正式開始了。
  隨意地扒了幾口飯,執廢偷偷看向主席位,沈榮枯正和戎籬王子說著什麼,逗得兩人哈哈大笑,而侍衛則在一旁,自斟自飲,眉頭微鎖,像是對杯中的酒很不滿意。
  戎籬人喜歡喝烈酒,而竹葉青的濃度並不算高,因此覺得淡了也正常。
  見那人並未發現自己,執廢稍稍舒了一口氣,胡亂吃了些東西,便轉身向韓大力說,“子非覺得這酒上了頭,想回去休息了。”
  韓大力雖然不捨得,看見執廢那懇求的眼神,也只好讓執廢先回去。
  他突然覺得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很是好看。
  鎮定地出了前堂,執廢確認看不見前堂時忙一鼓作氣跑開,從山上奔至山下,再翻上第二個山頭,不敢回頭也不敢多做停留。
  太巧了,那名侍衛竟然是執廢十二歲時救下的戎籬刺客!
  回到賬房小屋,猛地關上了門,執廢才稍稍緩和下來,順了順氣。
  一洞的宴席還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誰都沒有留意到執廢的驚慌失措。
  當週圍全是不能信任的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時,執廢才感覺到那種孤獨和無助,不是那麼容易消散的。
  看來從前在宮裡,他是想得太天真了。
  如果沒有母妃和沐翱的保護,執廢不過是個遲早都會被犧牲的棋子,母妃用她的幸福保住了執廢的生命,而沐翱則為他抵擋了一次又一次的後宮陰謀。
  執廢只覺得過去的十幾年如同一個易碎的夢,醒來時才發現現實的殘酷。
  在這裡,一步走錯了,不止是自己,連同殷無遙和十九也會被波及。
  攤開掌心一看,才發現蒙了一層汗,執廢深吸一口氣,回到書案前繼續看帳。
  傍晚,韓大力過來了。
  粗獷的漢子臉上還殘留著微醺的樣子,紅紅的臉頰,走路時有些微晃,看上去很高興,推開賬房的門就走進去,見到執廢更是咧開嘴衝他笑,“哈哈,子非!老哥剛才跟六洞的高明洪打賭,讓老子贏了!嗝——贏了,嘿嘿,贏了……”
  執廢見門突然被推開,還嚇了一跳,一見是韓大力,就起身倒了杯茶給他,“韓兄喝醉了。”
  “醉了?我沒醉——”韓大力眯起眼晃了晃腦袋,嘟嘟囔囔,“那種酒,哪能喝醉人呢……”
  雖然這麼說,還是接過執廢遞上的茶杯,像喝酒一樣灌進肚裡。
  執廢不禁笑著搖頭,“還說沒醉……”
  喝醉了的韓大力話特別多,他又喜歡執廢乖巧溫和的性子,便拉了執廢聽他說話。
  “小番兒真會挑時間,那、那個沐家這會兒正密謀造反呢!小小商人,還學人家造什麼反,切!背後不是小番兒撐著,老子幾兄弟早去搶了他們的貨!現在還想巴上咱,哼……想得倒美!”
  執廢眉頭輕蹙,拳卻緊緊握著。
  韓大力看著執廢的樣子,哈哈大笑,“哎哎,你們讀書人兩耳不聞窗外事,跟你們說也說不明白,你是沒看到小番兒臉上那個臭啊……”
  說著又打了一個嗝,“子非……子非……”
  邊叫著“子非”邊打起了呼嚕。
  執廢聽了這些醉話,一顆心開始狂跳,沐家就算有再大的財力也不一定有那個膽子謀反,原來沐家背後的是戎籬。
  怪不得殷無遙願意以身犯險,非是他“願意”,而根本是沒得選擇。
  如果沐家要謀反,背後的是戎籬,就一定會發動最強的兵力,將朝廷打個措手不及。
  如今軍隊一部分在災區支援,一部分留駐邊疆,一部分在皇都,要調動這三方的兵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越想,執廢的思路越是清晰,腦中大致將之前發生的事情梳理清楚,看來沐家要聯合太子,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或許丹鶴的任務也不止是送信這麼簡單,普通的馬伕也不會快馬加鞭兩三天而不疑惑,殷無遙替換了馬伕,也不是純粹的看執廢的態度。
  很有可能是,一言不合,綁走太子。
  ……這麼說,這些事丹鶴也是知道的嗎?
  執廢突然覺得無力,原來丹鶴也並不是想像中的那麼頭腦簡單。
  費力地將韓大力拖到簡易的木床上,聽著他口中嘟嘟囔囔的夢話,執廢輕笑一下,為他蓋好被子,就出了門。
  從韓大力口中得知的消息,不論如何,一定要告知殷無遙。
  執廢跟哨卡說下山去找十九,哨卡當值的兄弟正是第八洞的,稍微做下解釋就放行了,執廢謝過他,忙往山下的藥廬奔去。
  到了竹築的小屋,執廢推開門,十九正在分類草藥,各種藥草在桌上排得滿滿的。
  聽見有人推門,十九也不抬頭,懶懶地說,“主上還沒醒,殿下先回去吧。”
  執廢微喘著氣,“沐家與戎籬聯手,這件事,父皇知道嗎?”
  聽了這句話,十九微微蹙起細長的秀眉,抬眼看了看,“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等主上醒過來了,我自會轉達。”
  依舊是慵懶的口吻,十九心無旁騖地研究她的解藥,周圍發生什麼事她並不在乎。
  執廢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將藥草震得混亂,十九才抬頭,不滿地盯著他,“人都還沒醒來,你就這麼著急要立功?主上雖然立你為太子,可他最喜愛的皇子的皇子並不是你!他不過是想等時日再長些……”
  十九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蒼白,“你在逼他,你們都在逼他!”
  執廢倒吸一口氣,不可思議地看著十九略顯瘋狂的眼神,緩緩閉上眼睛,斂了情緒,再度睜開,已是一片清澈無濁。
  “不是我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說的有些淡,卻掩不住顫音,執廢直直地看著十九的雙眸,“殷無遙是個當之無愧的帝王,他有他必須做的事。”
  正如身為皇子的執廢,也有他必須做的事一樣。
  雖然他對這個國家並沒有多少感情,有母妃,有沐翱他們在,就夠了。
  足以讓他鼓起勇氣面對一切。
  殷無遙想要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承認自己身份、又能擔當重任的自己吧。
  如你所願,執廢淡淡地想。
  十九的眼神變得落寞,笑容有些悲涼,她緩緩踱步至殷無遙的床前,迷戀而仰慕,看著帝王沉睡的俊美容顏,忍不住伸手,卻生生停在了半空,改為抓住他的一方衣角,指尖泛白。
  良久,她才對著殷無遙說,“對不起,主上……對不起,屬下耽誤了您的計劃……”
  聲音有些顫抖,是害怕,還是不甘心,“十九沒想過這些,十九狂妄自大了,主上……”
  手指戀戀不捨地鬆開,執廢看著她的背影,蕭索而淒涼,“殿下,三天後,主上就會醒過來,到時候……別告訴他這些……十九,只是不想見到主上操勞煩心……”
  執廢嘆一口氣,“我不會告訴他,你一直延緩他的毒性,而不讓他清醒,明明能做出解藥,卻遲遲不肯動手。”
  十九落下兩行清淚,“屬下……屬下……”
  執廢轉身,不再看她,“三天後,請你務必把這些告訴父皇……”
  想了想,執廢又說,“還有,他不會高興看到你自盡的。”
  十九渾身僵了僵,等到她緩緩站起身來時,執廢已經離開了,朱唇勾起,無奈而自嘲地喃喃,“果然是父子啊……”

  第三十七章

  回到山上,天上已然看不到太陽的影子了。上山時,因腳步虛浮而踉蹌了一下,眼前已是賬房的小屋子,執廢喘了口氣,正伸手要去開門的時候,砰地一聲,眼前驀地多出了一條肌肉勻稱的古銅色手臂,直直地拍在門上。
  執廢嚥了口唾沫,喉結難過地動了一下。
  身後卻傳來了低沉有力的聲音,“……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那人鬆開手,執廢緩緩轉過神來,故作鎮定地直盯著那人的眼睛看。
  “你在說……什麼……”
  夜風吹響了周圍的樹木,枝椏與枝椏之間影影綽綽,初生的月顏色暗淡,不甚真切。
  男子一雙銳利鷹眼,目光如炬,“救命之嗯,沒齒難忘。”
  耳邊嗡嗡聲,執廢急促地呼吸著,像是沒聽清他的話,“你找……錯人了……”
  “沒有。”男子皺了皺眉,不解地看著執廢。
  “有!”
  不顧一切地朝那人吼著,吼完以後執廢才發覺自己太慌張了。
  兩人之間突然安靜了許久,執廢移開視線不敢與那過於熾熱的視線接觸,便聽到低沉有力的聲音,在頭頂上方傳來,“你可是擔心我把你的事情說出去?”
  執廢抬頭,難道不會嗎?
  “薩日蘇,”他突然說道,“我的名字。”
  下意識地向後挪,卻發現身子已經抵在了門板上,執廢好“哦”了一聲,復又將視線偏到一旁。
  “不說點什麼?”薩日蘇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片視野,天未全黑,風卻有些冷,“本來該是在祭山的太子,如何做了這小小山寨的賬房?”
  執廢咬緊下唇,半晌,才對他說,“那又如何,你要是告訴了戎籬或是沈榮枯,就是大功一件。”
  男子嘆息一聲,“薩日蘇不會做這種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次,我不會說。”
  “但是他日在沙場上相遇,薩日蘇絕不手軟。”
  鏗鏘有力的字眼,薩日蘇腰桿挺得直直的,一種無愧於天地的感覺。
  執廢看向那雙清明的狹長黑眸,淡淡笑了,“有機會,一定要領教將軍的神武。”
  “哦?如何知道我是將軍的?”薩日蘇讚賞地看了眼執廢。
  執廢撥了撥被風吹亂的碎髮,繞到耳後,“沈榮枯會大擺宴席,來客身份定是不小,我看你那主人非王則侯,若身邊只有一名侍衛跟隨,如何能安心?”
  薩日蘇哈哈大笑,“好!我果然沒看錯人,實不相瞞,我跟隨的人正是我戎籬的三王子,說起來,還和殿下有一段淵源。”
  執廢張了大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薩日蘇看了看天,夜幕上出現了稀疏的星,“外面冷,你進去罷。”
  執廢便開了門,笨手笨腳地摸到火摺,燃了燈。
  他發現,薩日蘇雖然是敵人,卻也是個君子,他說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次日,戎籬訪客離開山寨,無論是三王子力瓦還是沈榮枯,見到執廢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與往日無異。
  韓大力氣沖沖地推開執廢的房門,見那個書生模樣手腳纖細的少年好好地端坐在案几旁看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老子醒來以後見不找你,可讓人好找!”
  執廢不解地看著他,“我下山找了十九,哨卡的兄弟是第八洞的,他沒跟你說?”
  韓大力有些氣急,“那、那那也不能……不能不跟我說一聲!”
  執廢好笑地搖了搖頭,“韓兄當時爛醉如泥,如何跟你說?”
  臉上一紅,韓大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臉憋得越來越紅,八尺高的漢子愣愣地站著,執廢想起他的醉態,又是一笑,這一笑,倒讓韓大力更是窘迫。
  門外有來催促韓大力的八洞兄弟,貌似這天是下山劫貨的日子,寨子裡每十天劫一次貨,全憑運氣,反正拔天寨佔盡地利,各條貨渠都相近,十天一次也成了規矩,運氣不好的外商也要認命。
  韓大力既惦記著任務,又擔心地看了看執廢,心裡堵著很不舒服,可又偏生發洩不出來,老臉通紅,偏偏執廢面前無計可施,最後,狠狠地跺了跺腳,“子非!等哥回來!哥有話跟你說!”
  說完便奪門而出。
  執廢只覺得荒謬,不知所云,關了門,剛待轉身便落入了一個熟悉而又溫暖的懷抱。
  “小七……”帶著寵溺與嗔怪的口吻,低沉而魅惑,“又是戎籬將軍又是山寨洞主的,小七過得還不錯嘛……”
  雖然話裡全是諷刺,那人卻一手不安分地收在執廢腰間,一手放肆地順著脖頸滑下背脊,指尖在每一段骨節都揉按少許,不知是觸及到了什麼穴位,執廢竟覺得不僅身體發軟,就連呼吸也急促了起來,那隻手所觸之處像是燃了火一般的熱,眼裡蒙上些許水汽,執廢怔然看向男子,露出一絲疑惑。
  正要問出的話卻被堵在唇舌間,還不等執廢反應,霸道而充滿了攻擊性的吻便鋪天蓋地而來,咬、扯、吸、吮的感覺在唇上綻開,越來越狂暴粗野。
  “嗚……!”
  執廢勉強睜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在他唇舌間馳騁的男子,那人雙眸裡似有把火焰在燃燒,瘋狂得讓執廢有些害怕,一開始的緊張與無措被強壓下來,執廢雙手抵在那人胸前,用力地推開他。
  摸了摸紅腫的唇,執廢深深皺著眉頭,抬眼看時,心裡卻像突然被什麼撞了一下。
  不可一世的帝王,眼裡竟然露出了受傷的神情。
  殷無遙舔著唇,舌尖帶起曖昧的銀絲,斂下溢滿心上的酸,“他們,是不是也這麼對你做過?”
  那夾得更深的眉間,卻是執廢突然湧起的一腔怒火,緊握的拳微微顫抖著,指節泛白,對方俊美依舊的臉上儘是戲謔嘲諷,動了動唇,執廢的聲音不大,也不小,足夠讓殷無遙聽見:“他們,和你,不是一種人。”
  說完,執廢轉身要走,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生氣,是因為殷無遙突如其來的吻,還是因為他那些傷人的話?
  像是要逃離那人身邊似的。
  手才輕輕觸碰到門邊,就被一道霸道的力道扯了回來,執廢重重地跌在殷無遙身上,鐵壁一般的雙臂牢牢箍著少年,溫熱的氣息噴在執廢耳邊,“別想再逃……”
  瘋狂而不容拒絕的吻雨點般地落下來,這次卻不似方才那般用力,卻漸漸抽走了執廢身上的力量,額頭、眉毛、眼睛、鼻尖、臉頰、微腫的唇……執廢掙不脫,跟一個已經失了理智的人講道理,對方也是不會聽的。
  少年報復性地咬了一下,點點鏽味化開,殷無遙怔了一會,卻更加瘋狂地攫取著對方口中的芬芳,呼吸越來越沉重,眼裡滿是對方的影子,心裡空虛得發緊,恨不得將人狠狠揉進骨血中!
  看著原本清明的一雙眼睛此時因為自己而露出點點迷惘,殷無遙湧起一股欣悅,他緩緩撤離了唇舌,將頭埋在執廢頸間,緊緊地將人環住,“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為什麼……”
  執廢怔怔地看著頭上的屋頂,一邊肩膀承受著殷無遙的重量,手卻再提不起任何力氣推開對方,他這聲“為什麼”既是不解於殷無遙的吻,也是疑惑於為什麼自己並不排斥他的吻。
  殷無遙用力呼吸著執廢身上的淡淡清香,好一會才慢慢鬆開,一雙黑眸恢復了深不可測,可是望向執廢時添了幾許溫柔。
  “想知道朕的毒是誰下的?”殷無遙揉了揉執廢的發。
  不似以前那般牴觸,多日不見,執廢像是成熟了不少,似乎也開始無意識地接受了自己,這讓殷無遙很高興。
  特別是他有意無意地說著諷刺他的話,那生澀而憤怒的反應,更是讓他一顆心不斷狂跳。
  比決勝在即的緊張感更讓人著迷。
  執廢不知殷無遙心中所想,只誠實地點了點頭,疑惑地看著他。
  “給朕下毒的人,是小七。”帝王平緩而無波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響起。
  執廢睜大了眼,“我?”
  “唔……”殷無遙顯得有些委屈,“父皇生辰,小七還未給父皇送賀禮,聽聞涵說有一物是小七要呈給父皇的,朕便取了來看。”
  執廢想起了什麼,“三皇兄說那是南海靈香,沐翱也打開看過,並沒有事啊。”
  剛說完,就看見殷無遙得逞般的笑容,笑得狡猾,“執語要想下毒,不會這麼簡單……”不禁又伸手攬過執廢的肩,兩人說話間已經坐在了小屋窄窄的硬床上,“此毒名為‘迷夢醉香,’由兩種毒合成,‘迷夢’便是南海靈香,‘醉香’則是一味常見的房趣之藥,二者單獨使用並無毒性,混用則為至毒。”
  “啊,”執廢想起了那晚寢宮裡所見之事,又想到方才殷無遙對他做的事情,皺了皺眉,還是將猜測的話說出,“是二皇兄……”
  殷無遙讚許地笑著,“雖然不中,亦不遠矣。”
  執廢瞪了一眼賣關子的帝王,殷無遙卻不再說下去。
  “朕是及時運功抵住了毒,不然,哪裡能為小七做一回馬伕?”
  那般輕快的語氣,更是讓執廢疑惑,該不會,這一睡,讓殷無遙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十九呢?”執廢突然想到了那一身紅衣的貌美女子,那天她淒涼蕭索的背影顯得無助而孤單,看了眼殷無遙,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十九對他的戀慕。
  想到那天自己的莫名煩躁,執廢頓時覺得有些心虛。
  殷無遙眼裡卻露出一絲厭惡,一抹狠厲的表情他在臉上一瞬即逝,“小七暫時不會見到她了。”

  第三十八章

  那麼,帝王壽宴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執廢眼裡寫著疑惑,還不待他說話,殷無遙伸出一指按在執廢唇上,指尖輕觸,便能感覺得到少年的微微顫動。
  殷無遙一覺醒來,不見執廢,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席捲而來,不顧手腳僵硬行動不便,掀開錦被便急急忙忙翻下床,這一系列動作過於激烈,還生生扯開了背後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根本不在乎疼痛。
  只希望醒來看見的人是小七,像往常那般皺著眉,一張小臉寫滿了愁緒。
  然而聽見響動而進來的人卻是十九。
  看著跪在地上不敢踰越半分的紅衣女子,殷無遙沉聲道,“小七去了哪裡?”
  十九如實稟報,四周寂靜無聲,只女子帶著哭腔和害怕的細弱聲音,斷斷續續地將一切都告訴了殷無遙。
  殷無遙如何不知道十九的私心,可方圓幾百里,能解迷夢醉香的人就只有她一人,一時疏忽,居然讓小七受了這樣的苦。
  殷無遙抬頭環視著簡陋的小屋子,泥糊的牆,下雨天會漏雨的房頂,一方書案,兩三把椅子,桌上是陳舊粗陋的茶具,幾本厚厚的賬冊和筆架,簡簡單單一覽無遺。
  雖然知道執廢能吃苦,可是看到這樣的情景,殷無遙還是被揪住了心一般,有些懊悔和自責。
  拔天寨上的探子不止十九,從藥廬出來後,帝王召集了潛伏的舊部,從各人口中聽到了目前所瞭解的這些。
  戎籬欲與拔天寨勾結,沈榮枯態度不明。
  十九也是這麼轉達執廢的話的,那孩子不僅盡心盡力,而且心思細膩。
  ……越來越想將這個人留在身邊。
  殷無遙看著執廢,目光變得深沉。
  執廢以為殷無遙會直接告訴他,卻沒想到對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小七還記得江左七策嗎?”
  帝王的唇勾出完美的弧度,衣袍雖然沒有在宮裡時那般華麗,素淡普通的衣裳卻被殷無遙穿出了王者之風,語調平淡,可從帝王的表情上卻能看到身為王者的自豪。
  執廢點頭,看了看殷無遙,不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麼。
  “江左七策,是奇策。”殷無遙淡淡地說,目光又深沉了少許,望向執廢,帶了些探詢的意味。
  想起挑燈夜談的情景,記憶鮮明得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這七條奇策讓覬覦大周的亂臣賊子們慌了手腳,本以為可趁我們天災搶險亂作一團時改朝換代,卻沒想到朝廷還有條不紊,倒讓他們亂了陣腳。”
  殷無遙輕聲笑著,“所以他們打算先下手為強……亂臣加蠻夷,如今若再添個山賊,便是朕,亦要頭疼不少。”
  可他一點都沒有頭疼的樣子,反而樂在其中的感覺。
  執廢暗自嘆了嘆氣,“那天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帝王收起了笑,“小七那天,為何沒有直接回宮?”
  “大殿裡空氣污濁,想出去透透風,和沐翱逛著逛著累了,坐下休息了一會。”
  執廢張了張嘴,像是想到了什麼,“該不會……”
  殷無遙伸手環住執廢,下巴貼在他的髮絲上,癢癢的,幸好執廢猶自思考中,並沒有注意到殷無遙的舉動,“怎麼在宮裡沒見到小七這般聰明呢……”
  想了想,殷無遙的臉色沉了沉,“秦兒來找你,怕是不知道已經被算計了,若非朕早你一步去了端居宮,只怕中毒的便是小七了。”
  “三皇兄為什麼要對我下毒呢?”平日裡執語對執廢還算不錯,溫和有禮,君子謙謙,從下元節的燈會,到他送的花茶,執廢都能感覺得到是出自真心,並非假意啊。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只能說執語的演技實在太好了。
  殷無遙一邊順著執廢的發,一邊沉吟,“唔,大概沐家的事情他也知道,不希望你捲入其中吧。”
  執廢悶悶地皺了皺眉,“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的麼……”
  殷無遙笑著將手收緊了些,“這些,待我們回去再問你三皇兄吧。”
  門外一陣稀疏的聲響,執廢推開殷無遙,猛地站起身,卻被對方一把扯回來,“先不要出去!”
  執廢不解地看著他,只見殷無遙臉色沉重,雙眸裡寫滿了堅定,“戎籬非是易於之輩,力瓦沒能談成合作之事,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想起審訊力瓦時當年那個陰狠頑固的少年,殷無遙更是皺了皺眉頭,為了不讓執廢擔心,放輕了手上的力道,轉過身背對著執廢,偏過頭對執廢笑了笑,那笑容,邪魅中帶著溫柔,蠱惑人心。
  殷無遙緩緩扯開衣帶,將單薄的長袍褪至腰間,一手從背後繞過脖子,將耳後的如墨般黑髮撈起,撥至胸前,原本光潔勻稱的背整個的露在執廢面前。
  “這裡的傷,朕只讓執廢包紮。”
  雖然皮膚白皙,卻並不會讓人覺得纖弱病態,光滑的背上,左肩往下三寸,鮮血混著舊痂,裂開的傷口泛著淡淡的血腥味,洞狀的傷口看上去十分駭人,新長出來的肉呈淡淡的粉色,而結了痂的地方則是烏黑的疤痕,說不出的猙獰。
  執廢有些難過地用幹淨的布條沾了溫水,輕輕地觸上去,殷無遙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彷彿那一抽動所承受的疼痛全過到了自己身上,執廢嘆了嘆氣,“怎麼又裂開了……”
  殷無遙但笑不語。
  好不容易包紮完了,門外的聲響也漸漸變小了些,執廢收拾了一下,端著混著血色之水的銅盆走了出去,剛剛倒了水,就見一道黑影從眼前掠過。
  從執廢所在的山頭,可以看見不少的山頭都燃起了狼煙,空中裊裊升起一道道濃煙,在連綿的山體上形成一種壯觀的景色。
  那人有些不安地看著目光深遠的執廢,跟執廢並肩站著,能感受到這些日子以來少年氣質上的變化,武功還是沒有長進,身高也沒怎麼變化,卻讓他覺得執廢渺遠了不少。
  毫不客氣地屈起指節敲上執廢的後腦勺,大大咧咧地扯了笑容,“小鬼!你在看什麼?”
  執廢回了回神,看著身旁的男子,一身精神的黑色短打,再見故人,執廢高興地笑了笑,“丹鶴!”
  “老子東躲西藏地走避沐家的追殺,你倒好,上山落了草,做了逍遙的山賊?”丹鶴雖然這麼說著,大手揉著執廢的話,眼裡滿是欣慰,“躲得這麼深,可讓老子好找!”
  執廢想起屋內的殷無遙,躲過丹鶴的手就回頭看去,只見殷無遙已經穿好衣服站在了門邊,看向兩人時皺了皺眉頭。
  “這是誰?”丹鶴指著殷無遙,轉過頭問執廢。
  執廢撓撓頭,不知該如何向丹鶴解釋,看到丹鶴越發疑惑的眼神,執廢不自在地笑笑,“他是……”
  瞥了眼殷無遙,那人正看好戲似的看著執廢。
  “我父皇。”執廢的聲音不大,已經足夠讓丹鶴聽見的了。
  只見丹鶴的笑容僵臉上,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殷無遙,見殷無遙好整以暇地回看了他,剛毅的臉上多了些厭惡,“小子,他不是去祭山嗎?”
  執廢攤了攤手,“你看我也沒去祭山啊。”
  而且,殷無遙也跟丹鶴相處過一段時間,只是丹鶴沒發現而已。
  執廢正想著要不要告訴丹鶴,其實殷無遙就是馬伕,可看到丹鶴本能地對殷無遙產生的排斥,搖搖頭還是算了。
  恐怕在丹鶴眼裡,殷無遙是那個搶走了姐姐的男人吧。
  果然,丹鶴冷笑一聲,“會把姐姐打入冷宮的,也只有這種冷血的人才做得到!”用身體隔開了殷無遙與執廢,丹鶴一手護著執廢,一手在袖中緩緩蓄力,“那晚我能如此順利地潛入皇宮,如果沒有他的默許,老子又如何能劫走一個大活人?!”
  執廢扯了扯丹鶴的衣袖,眼裡平淡無波,再看看殷無遙,也是一副這樣的表情,丹鶴不可置信地看著執廢,“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一點都不生氣!為什麼你還能這麼平靜!”
  雙手扣住執廢的雙肩用力地搖了搖,丹鶴的呼吸變得紊亂,執廢被晃得有些暈,就見殷無遙擋下了丹鶴的雙臂,順勢將執廢攬在懷中。
  “朕與小七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執廢看著帝王一臉的堅定,原本也有丹鶴一般的疑惑,現在執廢卻想聽他對自己說出來。
  殷無遙低頭對執廢笑笑,“小七……也並不是這麼討厭朕的吧?”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朕來。”殷無遙一揮衣袖,運起了輕功,帶上執廢,起落間仍然十分輕巧,丹鶴緊隨他們,神色複雜。
  三人來到一處長長的草叢遮蔽住的洞穴,殷無遙點燃了一支火把,將執廢護在身邊,帝王低沉而不容抗拒的聲音在緊窄的洞穴中響起,“小七,朕是默許了沐丹鶴闖入宮中,卻並沒算出他會劫走你……你信不信?”
  執廢看著殷無遙手中火焰跳躍著的火把,緩緩點了點頭。
  看著執廢雖然疑惑卻仍相信他,殷無遙勾起唇,邊走邊回頭看了眼臉色鐵青的沐丹鶴,“小七怎麼不問,你舅舅是如何進了寨的?”
  特意加重了“舅舅”二字,殷無遙故意讓丹鶴難堪,觸及丹鶴不願回想起來的往事,滿意地看到丹鶴僵了僵,“我……”
  接觸到執廢的目光,丹鶴原本的氣焰全消失無蹤,“山下亂成一片,老子趁亂摸上來的。”
  還想說什麼時,眼前一亮,山洞到了盡頭,三人撥開雜草,往前走了幾步,就看見十九的藥廬了。
  執廢抬頭看了看殷無遙,卻沒見到殷無遙臉上有任何表情,十分淡漠的樣子。
  十九的藥廬前站著許多漢子,不似以往的互相調笑,每個人臉上都籠罩了一層灰色,有的人輕聲啜泣著,有的人低下頭,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
  有幾個是第八洞的兄弟,好幾具人體躺在藥廬前,身上蓋著薄薄的草蓆。
  哭得最凶的是韓大力的得力部下,短短的眉毛都要皺到一塊去了,尖嘴猴腮的臉扭曲到了一起,哇哇地哭嚎著,身邊的人見了,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並沒有人上前安慰他。
  那安詳地躺在地上血跡斑斑的臉,棱角分明的輪廓,怒睜的雙眸,讓執廢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人曾經對執廢說,“子非!等哥回來!哥有話跟你說!”
  那人曾經熱情地帶著執廢去吃寨主的筵席。
  那人曾經豪爽地答應執廢帶回筆墨紙硯。
  那人曾經紅著臉,只想多看執廢一眼。
  ……
  然而現在,他回來了,卻再也聽不到他說的話了。
  “啊……”執廢腳下一軟,往後倒去。
  “小心!”殷無遙和丹鶴一起叫出聲來,但是殷無遙的動作還是快了一些,將人攬在胸前,大手按住執廢的腦袋,牢牢地貼著自己的胸,殷無遙慌張地安慰著,“不要看……沒事了……”

  第三十九章

  執廢拾起眾山賊抬走韓大力的屍體時原地留下的物事,一串純金打造的飾物,血光黯然,小心收在袖中,殷無遙和丹鶴站在執廢身後,誰都沒有上去打擾他。
  晚風肅然,人影寂寞,三人十分默契地什麼話都沒有說。風過人靜,山寨上的房屋裡陸續點了燈,執廢呆呆地看著地上乾涸的血跡和凌亂的痕跡,慢慢朝樹林中走去。
  殷無遙知道他是第一次親身經歷死亡,真正的死亡,觸目驚心,他不知如何面對,心裡紛亂也是正常。
  但這卻是小七必須面對的。
  殷無遙追上執廢的步伐,與執廢始終保持幾步距離,亦步亦趨。
  丹鶴見狀也要跟上,眼前卻飄至一抹紅色身影,凌厲的劍鋒擋住了丹鶴的去路。
  擰著眉頭,丹鶴冷冷地看著擋在面前的十九,“讓開,女人。你不是老子的對手。”
  十九神色略有沉痛,臉色有些蒼白,明眸染上水汽,有幾分的惹人憐愛,只可惜沒有欣賞、惜花之人,十九內心的苦,又能跟誰說?看著主上隨那人離去,經過藥廬也不曾正眼往裡面瞧過,視線始終跟隨在太子身上,想起自己近日對太子的種種狂妄傲慢,十九緊緊地咬著下唇。
  “主上的事,不容外人插手!”十九橫過劍,劍光乍現,直指丹鶴。
  丹鶴心情本來就不好,好不容易找到執廢,偏偏中途多了個該死的皇帝,執廢對自己的態度又不明確,就更讓丹鶴氣惱,皇帝帶著執廢來到這個地方,又遇上了死人,雖然丹鶴不清楚這幾天執廢身邊都發生過什麼事,但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那死掉的人和執廢關係不淺。
  來到拔天寨這麼久,還沒見過執廢對他笑過,開他玩笑,再像以前一樣。
  丹鶴沉著眸子看向十九,“別逼老子!”
  身上環繞著一道道無形的殺氣,丹鶴凌厲的眼神像個修羅,心情不好加上路上被攔,丹鶴心裡的那把火燃燒得更烈,“別以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敢動手……”
  十九握緊手中的劍,作出以死相拚的陣勢,毫無血色的唇被咬得死緊,微微亂了的發在風中飛揚,柔弱嬌美的女子眼神卻異常堅定。
  丹鶴冷哼一聲,收起殺氣,轉過身背對著十九,“哼,你是在找死,老子偏不隨你的願!”揮了揮衣袖,躍上老樹壯實的枝頭,遠遠看著那道隱在林中的身影。
  就算現在過去也未必能讓執廢解開心結,丹鶴知道自己不善言辭,比起殷無遙來,他只會讓執廢憂心。
  一輪殘月掛在梢頭,執廢踏著地上的枯葉,握緊的手上是那件韓大力留下的飾物,硌得掌心生疼,可是執廢毫不在乎,越握越緊,直到血腥味瀰漫在空中,殷無遙一手抓起了他的手,沉聲問他,“小七這是做什麼?”
  執廢擰轉手腕,卻如論如何掙脫不開,殷無遙的手溫暖有力,掰開執廢的緊握的拳頭,染上斑斑血跡的飾物和模糊成一片的掌心,讓殷無遙不禁皺起了眉。
  執廢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掌心,想握住卻又不自覺地顫了顫,蒼白的唇動了動,“……到最後,還是不知道他要跟我說什麼。”
  殷無遙目光深沉,執廢那頹喪的樣子讓他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氣,“很重要嗎?”
  “……重要嗎?”執廢微微歪過頭,喃喃地咀嚼著殷無遙的話。
  良久,露出一絲苦笑,“或許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但對於韓大力而言,一定很重要。”
  殷無遙暗自嘆氣,小七對情愛一事的懵懂,既讓他覺得可愛,又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什麼時候,小七才能回過頭去看看一直在他身邊的人呢?
  執廢雙手合十,抵在眉間,做祈禱的手勢,他也不知道這個手勢對不對,有點像西方的宗教禮儀,又有點像拜佛的感覺,執廢只希望自己微薄的祈願可以讓韓大力安然長眠。殷無遙看著執廢做出這個奇怪的手勢也並沒說什麼,只是在旁邊看著他,陪他一起沉默。
  緩緩閉上雙眼,聽著風吹過林間的聲音,這份平靜,是他出宮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身邊的人都沒有逼他,不論是丹鶴或是殷無遙,誰都沒有強迫他。
  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好好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屬於自己的生命的脈動。
  並不是在責怪殷無遙和丹鶴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期望或負重,那是執廢自己選擇的路,就算再怎麼難走,他也會走下去。
  不想看到國家分崩離析,民不聊生,所以他要成為真正的太子,站在殷無遙身邊。
  他有要保護的家人,所以不管丹鶴如何看待自己,他也要聯合丹鶴對付沐家,成為殷無遙計劃中的一環。
  這份安寧,足夠讓執廢思考清楚了。
  轉身看了眼風華如昔的帝王,執廢露出了堅定的眼神,“我想為韓大力報仇。”
  帝王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神色不明。
  “這場騷亂,是怎麼回事?”以殷無遙的謀略,肯定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吧,在謀算這一點上,執廢從來沒有懷疑過殷無遙的判斷,帝王的實力深不可測,這也是讓眾多皇子忌憚的原因之一。
  帝王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看到了執廢振作的樣子微微勾起了嘴角,“……過幾日小七便知道了,在此之前,小七要先包紮一下手上的傷口。”
  “啊,”執廢這才注意到手上血跡斑斑的傷口,“去找十九嗎?”
  殷無遙沉下臉,“為什麼要去找十九?”
  帶著威嚴和微怒的語氣,執廢眨眨眼,“十九不是懂醫嗎?”
  “十九懂醫,可包紮無需醫術,朕也可以。”不由分說地拉過執廢的手,撕下衣角的一片白布,輕柔地為執廢包紮起來。
  那認真包紮的神情,讓執廢覺得有些恍惚。
  執廢手上的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正和帝王研究著山寨的賬簿的時候,山寨下又鬧開了。
  不止是八洞的弟兄,十洞都有不少山賊們在叫嚷,執廢要去看個究竟的時候,被殷無遙和丹鶴一起攔了下來,丹鶴率先出去查看,回來時一臉凝重。
  問清楚,才知道又是戎籬的人,山下鬧開的漢子們正是要拿這次上山的人撒氣,因為韓大力一夥就是遭遇了戎籬騎兵的襲擊才……
  只是明知結了仇,卻仍要上山的人是做了什麼打算?
  帝王眼裡露出一絲玩味,執廢疑惑地看著他,殷無遙卻只勾了勾唇角。
  門外有人傳話讓執廢去一洞找沈榮枯,殷無遙眼裡掠過一絲不快,還是點頭讓丹鶴暗中護著執廢,讓他們去了主山。
  沈榮枯的會客堂上坐著一名異裝青年,微卷的棕髮偏垂一側,身上帶著叮叮噹噹的金屬飾物,古銅色的皮膚,一雙閃著虎狼之色的眸子,貪婪而張狂,目不轉睛地盯著執廢看,讓本來自在安然的執廢也不禁輕輕皺起了眉頭。
  瞧了執廢一會,青年又轉過身跟沈榮枯說話,“寨主這是何意?本王子可不好男色的喔。”
  沈榮枯大笑一聲,“二王子想到哪裡去了,此人不過是沈某雇的小小賬房,子非,過來為二王子倒杯茶。”
  “罷了,本王子不喝茶,來壺酒吧。”阿普一擺手,沈榮枯一個顏色看過去,執廢只好暗自嘆氣,去內間問侍女找來了酒。
  掀開門簾,便聽見堂上兩人的談話聲。
  “所以王子是來威脅沈某的囉?”沈榮枯冷哼一聲,“殺我弟兄,還妄想與我合作,戎籬還真不把我沈某放在眼裡。”
  “非也非也!阿普正是為了此事向沈大寨主道歉的,殺你弟兄非我本意,戎籬不過是希望貴寨看清形勢,選擇合適的盟友。以戎籬的實力,要踏平拔天寨也非難事,不過阿普素來欣賞沈大寨主的驍勇,欲與寨主結交,共謀天下。”
  “哼!好個共謀天下,就戎籬的誠意,沈某擔心過河拆橋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
  阿普怪笑兩聲,尖銳的笑聲有些刺耳,“西北勢力半數在本王子掌控之中,沈大寨主除了地利之外,還有什麼籌碼能與戎籬抗衡,識時務者為俊傑呀。”
  兩人唇槍舌戰之間,執廢端著酒走了進去,沈榮枯用粗寬的手敲著桌子,“子非,你跟王子說說,這次騷亂寨子裡損失了多少。”
  執廢想了想,將騷亂中喪生的山賊的名單連同安撫傷亡人家中親人們的物資,列出了一條長長的清單,遞給沈榮枯,沈榮枯大手一揮,清單落在了阿普手邊,阿普看了一眼,勾著唇,笑得陰險,“寨主這又是何意?”
  沈榮枯並不回答他的話,而是看向執廢,“子非,為王子倒酒吧。”
  執廢走到阿普身邊,緩緩為他滿上酒,一直能感覺到背後兩道冷冽的視線,讓他有些不自在。
  將酒杯端到阿普面前,阿普正雙眸含笑著要接過酒,執廢便感覺到一道強勁的力道打在腰間的穴位上,身子一軟,連人帶酒倒在了阿普身上,執廢艱難地從阿普身上爬起,就聽見沈榮枯低沉又豪爽的笑聲,“哈哈!子非真是太不小心了,二王子,你先隨子非下去換一身衣裳再來與沈某敘舊吧!”
  腳邊滾落一顆普通的石子,執廢皺著眉頭看了眼沈榮枯,低頭不語。
  侍女領著阿普走向客房,執廢跟在他們身後,阿普大搖大擺地邊搖著手中的摺扇邊和侍女調笑著。
  執廢想了想,走上去,拉住阿普的衣袖,略帶生澀地問他,“這是你的東西嗎?”
  掌心攤開,一枚精緻的純金飾物,與阿普身上的飾物風格相似。
  阿普收起玩笑的表情,深深眯起了眼,打量了執廢一番,才輕笑著從執廢手中拿起那件飾物端看,“喔,原來是你撿到了它呀,呵呵,本王子還以為是在交戰途中遺失了呢。”
  說著將飾物隨手賞給身邊的侍女,一手勾起執廢的下巴,調笑地看著他,“能留下本王子隨身飾物的只有漂亮女人,至於少年嘛……”
  哼笑一聲,阿普湊到執廢耳邊,煽情地說,“自己爬上本王子的床,如何?”
  說完放開執廢,哈哈大笑起來,侍女們不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阿普心情大好地走在前面,並沒再去理會執廢。
  留下臉色鐵青的執廢,雙拳緊握。

  第四十章

  沈榮枯在聽風堂邊喝著新綠的茶湯,邊聽底下的弟兄們的爭執。
  爭得面紅耳赤的漢子們一個個掄起胳膊,就要打起來了,一名黑壯的漢子和一名胳膊上有片難看燒傷疤痕的男子已經糾纏到一起,從你推我擋直到動了真氣,一隻白瓷的茶碗摔到二人中間,嘩啦碎得乾脆,碎裂聲讓漢子們無意識地回頭看了看上座坐著的老大,沈榮枯雙目微微眯起,露出危險的氣息,那兇猛的目光盯得在場的漢子們心裡一陣疙瘩,紛紛噤聲。
  沈榮枯敲著手邊的桌子,好一會,才哼了一聲,“小番兒還沒走呢,這就起內訌了?”
  其中一名漢子快速抹了把汗,上前說,“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咱們要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啊!”
  那漢子說完,立時有人附和,“對呀,咱不能讓小番兒小瞧了咱!”
  “你殺這一個兩個的有什麼用,離去的弟兄們已不會再回來了!”說話的正是那名胳膊有傷的男子,底下也有不少人是支持他的,雙方又僵持到一起。
  沈榮枯沉著聲音,“你們鬧夠了沒有?”
  說著站起身來,高大而久經百戰的身軀踏著穩重的步伐,緩緩走到眾人面前,“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是山賊,先是山賊,再說兄弟義氣,別搞錯了。”
  看見有不少漢子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沈榮枯又說,“仇,有人會替我們報,現在,小番兒還動不得。”
  說完哈哈大笑著離去了。
  執廢看著阿普慢慢解開身上的衣服,視線移開,敲著鳥語花香的窗外,陽光明媚,讓他想起了在宮裡的日子,無論是冷宮或是端居宮,對執廢而言都沒有多大區別,不過是見母妃的次數變少了,見父皇的次數變多了而已。
  偶爾和父皇聊天下棋,討論民生,或是和後宮的妃子皇子們周旋,再無其他。
  出了宮,一切卻變得很不一樣。
  這幾天的經歷,回想起來都覺得恍然如夢,太不真實。殷無遙和在宮裡時沒多大變化,甚至比從前更加無所保留,更加認真,有時候執廢不清楚殷無遙執著的到底是什麼,令人費解。
  變得最多的,是執廢自己,他還不知道對自己的這份改變,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憂慮。
  有時候,會做關於冷宮的夢,十幾年裡執廢在那裡待的時間最多,那裡可以說是個難得的淨土吧,現在想來,這片淨土,或許還是帝王有意無意間造成的,帝王的不聞不問,加上冷宮的偏僻冰冷,讓那裡少了許多勾心鬥角。
  太子究竟有怎樣的職責,這三年裡執廢也不斷地在問自己,老臣們都說執廢這太子做的不錯,也有不少覺得執廢軟弱無能的大臣們,偶爾會參上執廢一本,多數人是表面恭維暗中排擠。這些,執廢都知道,只是不想去理會,有時大臣們做得太過了,殷無遙也會委婉地提醒他要樹立太子的威嚴。
  但在執廢心裡,他本來就不該是太子,因此也沒把殷無遙的話放在心上過。
  直到殷無遙堅定而不容拒絕的眼神透過眼睛彷彿能看到執廢的內心,對他說,你便是我大周的太子時,執廢的心裡是有些激動的。
  血液裡彷彿有什麼在興奮而湧動著,像是受到了殷無遙的蠱惑,越來越猛烈。
  “在發什麼呆吶?”一隻手撫上執廢的臉頰,面前是一張曬得健康膚色的笑臉,笑容有些狡黠,舔舔唇,阿普俯身,頗為深情地看著執廢,“像隻兔子,好可愛~”
  執廢皺起眉,避開阿普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二王子要是換好衣服了……”微微抬起視線就能看到,阿普衣襟半敞,掛在身上的飾物和衣服糾結到一處,棕髮的青年還伸手去解,越解越亂,他倒是笑得越無辜。
  “吶,打結了,解不開,你叫子非,幫幫我好嗎?”說完還沖執廢眨眨眼。
  嘆了口氣,執廢只好伸手去幫阿普解,明知道阿普是故意的,還是一點一點分開鏈子與布料。
  阿普看得饒有興致,“子非,你的手好細,不該來做山賊的。”
  “子非是賬房,握的是筆,不是兵器。”
  阿普故作驚訝地看著執廢,“哦呀,子非不會武嗎?萬一那些山賊欺負你怎麼辦,萬一哪天朝廷的兵馬來圍剿山寨怎麼辦?”お稥
  執廢看了眼沉浸在自己演技中的阿普,微微笑了下,“二王子,如果你想從我口中套出些什麼的話,很抱歉,關於山寨哨卡的佈置或者山上的陷阱,我知道的恐怕還沒有你多。”
  說完正好解開了最後一個結,執廢也不管阿普要再說什麼,禮貌地朝他躬了躬身,叫來外面的侍女們進去收拾,便離開了。
  執廢走到外面,距離阿普的客房已經很遠的時候,身旁的某棵樹上越下一個人影,本以為會是一直跟著他的丹鶴,卻是殷無遙。
  “父皇?”執廢有些驚訝,看到殷無遙臉上的笑意時,就沒有再說什麼。
  殷無遙自然地與執廢並肩走著,發出了低沉而富於磁性的笑聲,“小七,朕暗中聯繫了駐紮北城的兵馬,不日便能趕過來,很快我們就能離開這裡了。”
  山路並不好走,他們選擇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更是崎嶇不平,執廢見殷無遙的心情很好,邊留心著腳下,邊點點頭,“父皇調兵是為了對付沐家?”
  殷無遙笑著點頭,伸手去揉執廢的發,“小七……”
  那孩子漸漸開始瞭解自己,明白帝王每一個決策背後的意義。這對於殷無遙而言,是可喜的一步,為了走到這一步,他等了好久,拋卻了作為帝王的尊嚴而守在那孩子身邊,看到他一點一點地鮮活起來,不再默然,殷無遙覺得比什麼都要令人高興。
  執廢看了看四周,然後有些猶豫地問殷無遙,“丹鶴呢?”
  原本良好的氛圍因為這句話而消散得差不多了,帝王漆黑的眸子沉澱著某種光彩,“朕讓他去辦一些事,晚些時候便會回來。”
  那個個性倔強的丹鶴居然也會聽別人的差使,而且那人還是丹鶴一直討厭著的皇帝,昨天兩人還是仇人見面恨不得相殺的樣子,今天就完全了不同了。
  執廢看著殷無遙,毫不掩飾眼裡的驚訝和好奇,這個男人,總是令人無法揣度。
  不過,突然覺得,有他在,什麼都不用擔心。
  想起了什麼,執廢低下頭,踢開腳邊的石子,語氣有些無奈,“沈榮枯真是個老狐狸。”
  “哦?”殷無遙饒有興味地看著執廢說出這般毫不遮掩的話,勾起唇角,“很少見到小七這麼直白地評價一個人啊……”
  執廢撇了撇嘴,“他拖著阿普,遲遲不願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既不滿戎籬的作風,又忌憚他們的實力,僵持不下時就拿別人轉開話題,狡猾極了。”
  殷無遙臉色黯了黯,“那‘別人’可是小七?他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
  執廢把聽風堂上沈榮枯用石子讓他將酒倒在阿普身上的事說了出來,鼻子輕皺,想了想又把阿普是害死韓大力的事情也一併說了,雖然這件事殷無遙可能早就知道,但執廢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告訴他。
  對於阿普或是沈榮枯,執廢都沒什麼好感。
  殷無遙聽到執廢說到沈榮枯點過執廢穴道的時候,一股怒氣縈繞心頭,手滑至執廢的腰間,輕輕揉了揉執廢受到石子撞擊的地方,眼色更加深沉,而在聽到阿普企圖對執廢套話的事情時,怒火中燒,手上的力道加大,讓執廢覺得有些痛,抬眼看去,帝王的臉色很不好。
  “父皇?”執廢小心輕呼著殷無遙,喚回了帝王的一絲理智,那雙手已經不知何時改為環住了執廢的腰,對這個姿勢執廢一直是覺得疑惑,這不像是父子之間會做的事情。
  可是,殷無遙就是這種想到就做的人,禮教倫常於他而言不過是一紙空言,或許對他來說這樣的動作很正常吧。
  執廢輕輕皺起眉,就算在帝王來說是正常,他卻還是有些不習慣。
  人活著,為什麼就不能簡單些,輕鬆些呢?
  沈榮枯把執廢叫到聽風堂的時候,這次阿普不在,寨主高大的身軀直直佇立在一副畫像前,畫中人一身灰色衣袍,手扶長髯,頭髮灰白,目光深遠,站在松柏旁,不染風塵。
  聽見執廢走近的腳步聲,沈榮枯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幅畫看,執廢也沒有說話,站在沈榮枯身後,也觀察著那幅畫。
  過了很久,沈榮枯才沉吟一聲,“……這畫上的人,是我父親。”
  “二十年前朝廷下令肅清前朝太子黨羽,父親深受牽連,家破人亡,我隨母親流亡至西北,輾轉偷生,終是落草為寇……”背負著手,沈榮枯的聲調平直,不見喜怒悲歡,談到傷心的地方語調也不見低沉,彷彿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般。
  “沈某一向與朝廷勢不兩立,卻也看不慣小番兒的入侵,兩方夾攻,腹背受敵……”說到這裡,沈榮枯轉過身,用凶惡威懾的雙眸盯著執廢直直地看,勾起笑容卻沒有溫度,“子非是朝廷的人吧……”
  開門見山,沒有拐彎。沈榮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執廢的身份,卻沒有更進一步說是如何發現執廢身份的,恐怕寨子裡也有不少暗中觀察自己的人,難免被人看出蛛絲馬跡,又是這種時候進的寨,沈榮枯怎麼可能不會多加防範?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殷無遙和丹鶴。
  身子不禁顫了一下,感受到逼人的視線,微微動了動唇,然後勇敢地抬起頭,“只要沈寨主不與戎籬合作,一切交給朝廷,自然可保拔天寨上下平安。”
  沈榮枯滿意地笑了笑,“如此,沈某便與朝廷行個方便,若兩國交戰,我的寨子兩不偏幫,事後朝廷也不得圍剿我或是對我招安。”
  想了想,執廢還是點了頭,沈榮枯似乎十分信任執廢,竟然沒有懷疑執廢做出承諾的可行度,親自動筆寫了盟約書,簽上名,遞給執廢。
  那迅速的動作,彷彿算計好了似的,就等著執廢開口。
  心裡邊腹誹著沈榮枯這個老狐狸,執廢拿起盟約書,逐字逐句細細看了,才收進袖中。
  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吧。
  這麼想時,沈榮枯笑著對執廢說,“子非管寨子的賬,應當也得了不少情報吧?”
  沈榮枯眯起眼睛,把玩起桌上玉鎮紙來,執廢頓住腳步,疑惑地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些探詢,“子非承諾不會把那些情報帶走,寨主可安心了?”
  聽到執廢的話,沈榮枯立時哈哈大笑起來,“全都帶走也無所謂,只不過,得了寨子的情報,子非還得為沈某做一件事。”
  用情報來交換條件,沈榮枯果然是個老狐狸,他知道執廢就算不願意,好不容易爭取到拔天寨中立的態度,手中有了盟約,一旦沈榮枯提出要求,只要不是全不可行的,執廢都會答應下來。
  簡直和威脅差不多了。
  蹙著眉,執廢安靜地等沈榮枯繼續說。壯碩的中年男子臉上的笑意不減,看著眼前素衣纖長的少年,“沈某做的這個決定可謂艱難,戎籬的使者還在寨子裡呢,二王子這尊大佛沈某可沒有能力送走,還煩勞子非——”
  說到一半,沈榮枯放下鎮紙,端起杯盞喝了口茶,餘下的話,不用說出口,執廢也能明白了。
  傍晚,執廢見到了丹鶴。一臉疲倦的丹鶴直接倒在賬房小屋裡唯一的一張床上,微微喘著粗氣,臉上身上全是汗水,浸透了黑色貼身的衣裳,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已經散亂了不少,髮絲糾纏在一起,丹鶴卻毫不在乎。
  執廢看向一旁坐在太師椅上看書的殷無遙,帝王只是輕蔑地瞥了一眼丹鶴,又轉回執廢身上,“他不過是累了。”
  丹鶴不滿的瞪向他,殷無遙只是勾著唇角不說話,眼神卻讓人不敢放肆地冷冽凌厲。
  瞬間的殺氣讓丹鶴不禁怔了怔,忿忿地嘟囔了一句,轉過身不再去看兩人。
  “到底是做了什麼啊……”能把人累成個樣子,殷無遙吩咐的事情很難辦嗎,看丹鶴卻沒有不情願的樣子,很奇怪。
  “沒什麼——”殷無遙看著手上的盟約書,邊輕笑了起來,“小七還差了點火候,若是讓朕去,沈榮枯定不會有這膽子讓朕處理這麻煩的戎籬王子……”
  執廢瞪了眼殷無遙,對方卻笑著從椅子上坐起身來,拉過執廢的手就往外間走去,留下倒在床上面對牆壁目光幽深的丹鶴。
  “好了,說吧,小七想問什麼?”忍著笑意,殷無遙故作認真地問。
  把就要脫口而出的疑問先壓了下去,執廢抬眼看著帝王,“你和丹鶴到底是怎麼了,兩個人都怪怪的。”
  丹鶴本該是誰也指使不動的豪爽男兒,殷無遙也是個不懂得遷就別人的帝王。
  如今,一個雖有不甘卻情願為另一個做事,另一個居然也能容忍他霸佔了房子裡唯一的床。
  殷無遙撥弄起執廢的碎髮,有些陶醉在髮絲與手指嬉戲的感覺,漫不經心地說,“對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身為君王,便要深諳任人的學問……”
  看著那雙墨色如夜的眼瞳裡映著自己的影子,殷無遙露出溫柔的神色,“朕會一點一點地教你。”
  窗外是飛鳥還巢撲打翅膀的聲音,殘陽如血,將人映照得面色微紅,房中光線有些昏暗,狹窄的空間裡傳來兩人淡淡的呼吸聲。
  少年的素衣上染了雲霞的緋紅,襯得他幾分明媚,身邊的男子俊美英挺,眸光深沉,畫面竟十分和諧。
  “唔……怎樣才能讓阿普下山呢?”執廢有些苦惱,看向殷無遙。
  帝王嘴邊是高深莫測的笑容,輕而淡,“小七先告訴父皇,為什麼不叫沐丹鶴殺了他,他可是害死韓大力的元兇。”
  執廢略有驚訝地看著帝王,“丹鶴的劍不是用來做這種先下手為強的事,要正大光明的決鬥,阿普是在戰場上殺了韓大力的,那我便要在戰場上向他討回來。”
  “哈哈哈,說得好!”殷無遙笑得高興,他用力地揉了揉執廢的頭頂,掌心的溫暖讓執廢覺得舒了一口氣,有點安心。
  殷無遙雖然用手段,卻並不認同暗殺這種不光明正大的行為,這是君王應有的氣度,就算心中再仇恨對手,也要在真正能決一勝負的地方堂堂正正的擊敗對方。
  感覺距離殷無遙似乎又近了些。
  帝王看了看天色,對執廢說,“對付戎籬二王子,只有一個字,拖。”

  第四十一章

  阿普從一洞的聽風堂出來,就看見執廢抱著一摞厚厚的書冊迎面走來,走得有點急,額上有幾點汗珠,少年清秀的臉龐上微微泛著淡紅色,阿普眼色微沉,待少年走到門邊時,伸手攔住了他。
  “子非?好巧好巧,可是去找尊寨主?”舔舔唇,阿普略帶些玩世不恭的語氣。
  執廢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前掩飾著焦躁情緒的戎籬二王子,微微頷首。
  阿普湊過去,靠近執廢,目光不純,身高比執廢高上許多的阿普在執廢站在面前便能感覺到一片陰影,執廢微微皺著眉,不著痕跡的往後退,阿普走近一步,執廢退開一步,直到退無可退,踩到了一塊突起的石頭,踉蹌一下,手上的書冊全因慌張而遭了秧,散落在地上。
  阿普笑眯眯地俯身去撿散落的書冊,也不去扶執廢,而是一頁一頁地翻閱著那些書冊,一條條賬目清晰地擺在眼前。
  執廢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搶過阿普手上的賬冊,又將散落的那些賬冊收拾好。
  阿普笑著眯起眼睛,陽光灑落在執廢身上,衣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想要去幫執廢收拾地上的書冊,手邊的書都收拾好了,一冊一冊壘好,又變成一摞書,穩穩當當貼在懷裡,不再讓阿普碰一下。
  自討沒趣,可也並不覺得生氣。阿普看了看日頭,又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聽風堂,然後依然保持笑容跟執廢說,“子非小弟,你看,日頭已經這麼大了,沈兄還未起身,本王子可不想再跑一趟,就先在堂上坐著,你代為通報可好?”
  說著,還用手擋了擋眼前的陽光,好像真的怕曬似的。
  執廢看了阿普一會,微微嘆了口氣,點了下頭,也不說什麼,抱著賬冊往裡屋走去。
  得到守衛的許可,執廢才緩緩進了屋,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沈榮枯並非尚未起身,已經穿戴整齊的壯碩男子正坐在桌旁,手上拿著一隻紫砂的茶杯,細細品著杯中淡色的茶湯,聞著茶香還微微眯起了眼,表情很是享受。
  聽見執廢的腳步聲,也沒有朝執廢看上一眼,而是沉吟了一會,才慢慢抬起頭,目光幽深,“子非……山賊都是重誠信、講義氣的,你我的契約尚在,我便稱病不見阿普了。”
  嘴角隱隱的笑意,與其說是自得,更像是嘲諷。
  沈榮枯在這種時候叫執廢上一洞絕不是只為了查看賬簿,在聽風堂前看到阿普的時候執廢就知道,這老滑頭的山賊向朝廷妥協還要賣個人情。
  如果不是這段時間以來需要思考的地方太多太多,身邊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可信,只有依靠自己的判斷並伴著強烈的戒心,執廢或許還會像在宮裡一樣沒什麼心機,被沈榮枯算計了還要感謝他。可現在的執廢不再是以前那個閒適清淡的皇子了,太子的重擔壓在肩上,殷無遙有形無形的君王論潛移默化著,曾經平靜的心也被打亂。
  沈榮枯利用執廢平衡山寨、朝廷與戎籬之間的關係,站在中立的立場上,不是最容易受傷的那個,就是漁翁獲利的那個,端看個人的能力和手段。在這一點上,雖然執廢有些後知後覺,但也看得出來。
  有時候,坐在山頭上看日落,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渲染成層層疊疊的紅,雲朵像是要燒了起來,恬淡的風輕輕吹拂著額前的碎髮,剛眯了一會,殷無遙就會坐下來,跟執廢說說話。
  “雲層的背後是什麼呢,小七知道嗎?”略帶慵懶而愜意的聲線,泛著淡淡魅惑的感覺。
  “是天空嗎?”
  一陣暖意貼上執廢的頭頂,殷無遙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嗯,是啊,是天空。”
  那人看著遙遠的天際目光漸漸沉澱,“無論雲彩如何美麗,太陽如何閃耀,都離不開這片天。”
  所以,小七……天子才是這天下的主宰。
  眼睛被炫目的落日照得有些發暈,索性閉上了雙眼,想著殷無遙的那句話,想著它的畫外音,漸漸地,有點理解了。お稥論壇
  沈榮枯捻著鬍子,又呷了一口茶,高大壯碩的漢子和清淡雅緻的茶實在不搭調,看起來多少有點滑稽。但是沈榮枯喝茶的樣子又實在認真至極,享受地眯起眼睛,喉間還發出了輕微的嘆聲。
  突然想到了一個詞,狐狸。
  這位將欲擒故縱之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寨主,狡猾如狐狸。他一方面應承和執廢的約定,一方面又不願去應付戎籬,將燙手山芋就這麼丟給執廢,還作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戲倒是演得以假亂真。
  不知道為什麼,執廢對沈榮枯一直懷有很大的戒心,或許是因為這個寨主在面對下屬的死亡時還能鎮定地用弟兄們的傷亡來權衡利弊,選擇合作的一方,這種冷血,讓執廢極為厭惡。
  然而這樣的人,往往更能成就一番事業。
  說到冷血,殷無遙似乎也是這樣的人……但又有什麼地方不同。
  想著想著,執廢困惑地皺起了眉。
  “……子非?”
  恍然回神,發現沈榮枯正笑裡藏刀地看著執廢,“我若是有心取你性命,只怕子非此刻已經不在這人世了。”
  說完連笑兩聲,示意執廢坐下,沈榮枯親自為執廢倒了杯茶。
  突然想起來,阿普還在聽風堂外等著,沈榮枯以還未起身為由閉門不見。可沈榮枯這時又叫執廢上一洞,明顯是要執廢去打發阿普,但,阿普若是這麼好打發的人,沈榮枯也不會假手執廢了。
  那位神色無辜而笑眯眯的王子,對侍女們柔情溫和的男人,是計劃了一場騷動而推進時局演變的陰謀家。
  用殷無遙的話來說,就是“蟄伏在陰暗處的豺狼”。
  能毫髮無傷地取下韓大力這樣的壯漢的性命,代價不過是一件飾物,泛著斑斑血跡的金飾被戰敗者牢牢攥在手心裡,到死也不服輸般地不肯放開,可見阿普並非單純的戰鬥狂,而是有著極大野心的人物。
  戎籬三王子遊說失敗,阿普自信滿滿地上了山寨,寨子裡多少弟兄對他的性命虎視眈眈,可阿普仍舊每日嘻哈玩樂像個紈褲子弟,只有眼神偶爾會露出虎狼之色,氣勢逼人。
  殷無遙說,對付阿普要用“拖”,可為什麼拖,怎麼拖,帝王卻沒有告訴他。
  沈榮枯對兩方的態度也是“拖”,他拖得巧妙,既賣了人情給執廢身後的朝廷,又不讓戎籬失了面子。
  執廢還在二洞整理賬冊的時候,殷無遙也閒著無聊翻看過幾本,修長的手指點在某一頁上來回摩挲,指腹抵著紙張,略作思考,然後推到了執廢面前,“小七可看出什麼來了?”
  賬簿上的條目清晰地寫著,就在這兩三個月,拔天寨的物資急劇囤積,看上去和去年過冬的數目差不多,可現在才七月份,這麼早就儲備物資過冬,有些說不過去。
  殷無遙嘴邊微微的笑意,看著漸漸思考出神的執廢,也不出聲打擾他,少年認真思考的樣子別有一番靈氣,特別是黑如曜石的雙瞳匯聚著睿意的光華,鮮明生動得讓人怦然心動。
  “是不是……拔天寨已經預感大周和戎籬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在為戰爭做準備?”
  殷無遙點點頭,又指出幾條賬目讓執廢看,“小七看這些條目,若是無心參戰作為防備,不必大量打造這類兵器的……”
  賬冊上還附帶了兵器的圖畫,畫面上多是適用於進攻的兵器,拔天寨佔有地利,易守難攻,打造大量適用於進攻的兵器確實有異。
  帝王微微嘆息著,“看來拔天寨也有不小的野心。”
  “三足鼎立……”執廢突然想起這句話,那是這個時代沒有的一段歷史,卻突然從腦海裡冒出來。
  帝王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執廢,隨後嘴角噙著笑意,緩緩唸著“三足鼎立……”,眼睛微微閉上,再睜開時已是霸氣沛然,“朕不會讓它成真的,這世間,真命天子有一個便夠了。”
  那王者自信的笑容,印在執廢腦子裡久久不去。
  心中激盪著某種感情,血液沸騰,只因為帝王的一句話。
  這樣的帝王,是會讓臣民甘心俯首的帝王。
  沈榮枯說話間,執廢想起了許多和殷無遙在一起時的細節,帝王的思考方式對執廢的判斷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不過兩三句話,執廢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面對沈榮枯灼灼逼人的眼神,也能不動聲色地喝著面前的茶而不發一語。
  果然,沈榮枯提到了阿普,“外面的戎籬王子……”
  眼神帶了點懇求,沈榮枯嘴邊的笑意卻依然沒有溫度,執廢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子非怕是不能應付二王子的。”
  “哈哈哈!”沈榮枯笑得大聲,震耳欲聾,估計前廳也能聽到這般放縱的笑聲,執廢不適地蹙著眉,沈榮枯輕慢地笑著,“子非小弟,為兄怎麼可能讓你去應付這頭豺狼……”
  話鋒一轉,沈榮枯的態度也變了許多,讓人捉摸不清,前一刻還想要將燙手山芋拋給執廢,下一刻便主動攬起了棘手的事情,沈榮枯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這番話讓執廢很是不解。
  既然沈榮枯說了戎籬王子交給他,執廢也毫不客氣地讓他去做,比起自己來,沈榮枯這老狐狸的手腕更顯成熟。

  第四十二章

  略有疲憊地回到賬房的小屋裡,一如既往地看到帝王斜倚在太師椅上看書,見執廢回來了,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書冊,嘴角噙著笑,低沉而魅惑的聲音響起,“小七……看你眉頭皺成這個樣子,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帝王沉穩的話語讓執廢有些安心,順著殷無遙的手勢慢慢走到了他身邊,一股力量的拉扯之下,執廢已經坐在上了椅子的一角,緊緊挨著殷無遙的身軀。
  略不適應地掙紮了一下,看見殷無遙的眼色愈加深沉,執廢還是放棄了掙扎,乖巧地任對方半圈著,距離很近,近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見執廢不再掙扎,殷無遙勾起唇角,手指捲起執廢披散下來的長發,繞了兩圈,微作沉吟,“嗯……讓朕猜猜看,沈榮枯是不是答應幫小七應付戎籬了?”
  執廢略睜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殷無遙,殷無遙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緊了緊手臂,“在一般人看來,拔天寨在兩軍交戰之際兩不偏幫,實際上還站在我們這邊,是給我們送了個人情,但小七顯然不會這麼認為……”
  滿意地看到執廢點了點頭,靈動而明亮的雙眼映著君王俊美自信的臉龐,殷無遙繼續說著,“然而沈榮枯再攬下應付戎籬之事,替小七解決就連小七也覺得頭疼的戎籬王子,這份人情,是不是顯得更大了?”
  執廢張了張嘴,瞭然地笑了笑。
  “做到這步,沈榮枯確實不簡單,只是,對於朕而言,這還算不得什麼人情。”帝王高深莫測地望向窗外,山上鬱鬱蔥蔥的繁茂樹林,天際飄著幾朵白雲,高聳的山峰偶爾有雲霧繚繞。
  在周國的西北,多是黃沙貧土,鮮少有水草豐美山林蔥綠的地方,拔天寨之所以一直是西北拔不去的隱患,與這片地形有著很大的關聯。
  短暫的沉默之後,帝王轉過頭來,“從沈榮枯的舉動來看,他更有意向要投靠朝廷,但這點,朕卻想不明白為什麼……”
  一聲嘆息,執廢很少見到殷無遙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沈榮枯也說過不希望朝廷對他招安。”執廢想起那天立下盟約的時候,沈榮枯那豪氣的表情,但又想到了聽風堂的那副畫像,有些猶豫,執廢還是說出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難怪啊……”殷無遙嗤笑一聲,“看來沈榮枯這狐狸不滿於目前的地位,招安對他而言,便是承認了他山賊的身份,對於士族出身的人而言,最是不能接受的。”
  身為皇帝的殷無遙,更能理解士族之間的驕傲和矜持,就算處江湖之遠,也放不下這種驕傲,沈榮枯雖然落草為寇,心中依然秉持著這份驕傲,所以才不願與戎籬合作,也不願被朝廷招安。
  就算不清楚個中緣由,帝王還是能很好地把握沈榮枯的想法,做出應對之策。
  “重返仕途嗎……”殷無遙的眼色黯了黯,天下人多半擠破了頭也要站在朝堂之上,恐怕只有身邊的少年毫不在乎吧。
  總有一天會讓你在乎的,殷無遙想。
  “既然戎籬王子有人替小七拖著,我們只要等到阿普離開便可以下山,還有很多時間,小七想做些什麼?”
  是啊,原本緊繃的弦似乎一下子鬆開了,賬冊也看過了,情報了收集了,就連盟約也立好了,戎籬也有人幫忙應付,執廢真不知道他還需要做點什麼,殷無遙的傷也好了,不僅可以繼續施展高超的輕功,還在暗地裡做了許多部署。
  好像一轉眼,自己就變得沒什麼用了。
  殷無遙緩緩吻上執廢的眉梢,“……不要露出這般受傷的表情,父皇會心痛。”
  “心痛?……”執廢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殷無遙的話,出神地看著屋頂,心裡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小七做的很好,父皇很高興。”殷無遙緊緊摟著執廢,好像稍微不留神,眼前的少年就會消失不見似的,飄渺得令人心慌,恨不得揉入骨血,時時看在眼裡,“也該放鬆一下了,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嗎?”
  執廢想了想,悶悶地說,“好像沒有……”
  “想回宮嗎?”殷無遙的臉色沉了沉,看著執廢露出了些許期待的神情,不知不覺間有種煩躁蔓上心頭。
  想回宮,想見到母妃和沐翱他們,才一個多月不見,卻像是分別了好多年。
  可是回宮就意味著失去了與敵手正面交鋒的機會,兩世為人,執廢從來沒有這麼熱血沸騰過,至少有一次,讓他親身經歷戰場,為朋友報仇,站在帝王的身邊看他運籌帷幄。
  不知不覺間,殷無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皇帝的代名詞了。
  執廢看了看殷無遙,緩緩搖了搖頭。
  殷無遙淺淺笑著,帶著些許寵溺地揉了揉執廢的發。
  丹鶴依然早出晚歸,有時兩三天都見不到他,好像和帝王達成了某種共識,誰都沒有告訴執廢丹鶴究竟在忙些什麼。
  不過執廢也大概猜出了幾分,明確了拔天寨的立場,接下來要對付的應該就是西北沐家了。
  難得見到丹鶴一身緊身黑衣坐在枝頭上,背靠粗壯的樹幹,嘴裡叼著一根青草,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之上,手裡把玩著樹梢上新綠的葉芽,陽光灑落,投下片片樹影,微風吹過,樹影隨風搖曳,枝椏之間響起枝葉摩擦的聲音。お稥冂第
  “看什麼看,老子才不像你那三腳貓功夫,摔不下來。”丹鶴懶懶地盯著執廢說。
  一雙如豹子一般的眼睛,盯得執廢不能再往前走一步,無形的壓力罩了下來,或許就是殷無遙說的殺氣。
  對於丹鶴這個舅舅,執廢很少把他當做舅舅看待,正如丹鶴也不把執廢當侄子看,相似的桃花眼卻蘊藏著不同的靈魂,丹秋依然是記憶中那個楓葉叢裡明媚笑著的少女。
  丹鶴更像是一個浪子,棱角分明的輪廓是江湖人的氣息,冷絕、孤高、嗜血、狂妄。
  在面對母妃的事情上,恐怕還要加上“衝動”這個詞。
  丹鶴緩緩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執廢還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無論丹鶴的臉色看上去有多冷。
  “你怎麼還不走?”丹鶴的眉間擰成一個川字,乾燥的唇泛著些許白,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執廢想了想,張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便被丹鶴拽住了後脖的衣領,一道蠻力給扯了過去,雖然不痛,倒著被拉走的姿勢卻頗為不雅,丹鶴瞥了執廢一眼,“怎麼還是這麼瘦……”
  一把將執廢推到樹邊,自己先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望著湛藍的天空,丹鶴神情不辯。執廢揉了揉摔痛了的後背,也抱著膝蓋坐下,就聽見丹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要小心那皇帝。”
  畢竟是執廢的生父,丹鶴儘量壓下心裡的怒氣和敵意,“他……很可怕。老子就連跟他單挑,也沒有絕對的勝算。”
  說著,丹鶴眼裡劃過一絲陰霾。
  帝王確實可怕,他的手段、智謀、心思無一不讓人覺得可怕,但這是身為帝王所必須的,執廢做不到這樣,卻可以理解。只是丹鶴對殷無遙評價時的表情過於平靜,不像是平常時候的丹鶴,讓執廢有些擔心。
  帝王到底跟丹鶴說過些什麼,會讓丹鶴聽命於他,卻又如此忌憚?
  “朕不會再傷害你了……”隱約間,殷無遙的話在耳邊響起。
  拔天寨的事情也快告一段落了,殷無遙暗中部署的計劃正一步步地實現著,比起一無所知的時候,執廢更能感覺到心裡的不安,明知道帝王不會傷害自己,卻因為看不到前面的路而感到迷惘。
  他該做什麼,他能做什麼,他有什麼資格做太子,為什麼殷無遙執著於要讓他做太子……這些疑問,執廢沒有一個是想得通的。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帝王含著笑意的魅惑聲音低低地盤旋在腦海,讓執廢覺得有些恍惚。
  自從那天樹下和丹鶴坐在一起看了一下午的天空,執廢就再沒什麼機會和丹鶴單獨說說話了。
  殷無遙溫暖的手包裹著執廢的,謹慎地越過一道天然的裂溝,涼風從溝裡往上竄,托著執廢的腰,殷無遙沉聲在執廢耳邊說,“小心頭頂。”
  聽見殷無遙的話,執廢甫一抬頭,便差點碰上距離頭頂幾寸之遙的樹枝,忙低下了頭,這個動作帶動殷無遙的唇掠過執廢的臉頰,滑膩的觸感讓殷無遙一陣心猿意馬,更壓低了聲音掩飾快了幾拍的心跳,“就在前面了。”
  “嗯。”清脆如叮咚泉水的聲音,讓殷無遙的喉頭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觀察周圍的地形而不再去看執廢,但懷中人兒溫熱的呼吸卻一直游離在皮膚之上。
  八洞的房屋建得稀疏,這片山頭的地形不大平坦,按以往的山路要走上很久,兩人走的是距離較短的歧路,帝王施展了輕功也要小心避開天險,一路上兩人都顯得有些狼狽。
  執廢摸上那塊寫著韓大力名字的石碑,微微凸起的小土丘下埋著不止韓大力一人的屍體,八洞的許多弟兄們都在此長眠,他們當中有的才剛成年,有的是家裡的頂樑柱,有的前一天還和執廢打過照面說過話,然而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沈榮枯依然在一洞忙著招待阿普,對於執廢的動向已經不會再派人緊盯了,殷無遙站在執廢身邊,察看了下四周,伸手為執廢攏了攏衣衫,“這裡風大,走罷。”
  執廢看了幾眼那靜靜嵌入泥土中平凡的石碑,點了點頭。
  他們又去看了山後的婦孺們,一派天真的孩子們奔跑在山林之間,婦女們端著木盆在溪邊洗衣,有的女人臉上還有掩不去的哀戚之色,執廢想走上去,身旁的殷無遙卻拉住了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讓更多的孩子失去父親、女人失去丈夫,只有結束戰爭,結束紛爭。
  而平凡百姓的想法,那些陰謀者和野心家們是無法理解的吧。
  回頭看了眼殷無遙,不知道為什麼,執廢突然滿心感慨,握緊了那隻溫暖的手。

  第四十三章

  輕輕喚了聲執廢的名字,回應他的是毫不意外的一片安寧,少年輕淺的吐息均勻有序,一呼一吸之間糅合著淡淡的體香,少年似乎做了什麼好夢,嘴角微微彎起,長長的睫毛忽而微動一下,細緻的眉眼蘊著恬淡柔和的感覺。
  確定身旁的少年已然熟睡,殷無遙戀戀不捨而輕柔地吻上那誘人的眉間,順著往下,輕觸鼻尖,唇上是少年肌膚的細膩觸感,目光下移到兩片淡色的唇,灼灼的目光彷彿燃燒了一把火,然後小心翼翼地輕輕觸碰了一下。
  像蝴蝶的翅膀掠過,像蜻蜓點水一般。
  少年全然不覺,溫熱的吐息噴在殷無遙的臉上,暗淡的月光下,男子俊美依舊的臉龐比往日多了些許柔和。
  伸手將少年攬在懷中,下巴抵在執廢的發頂,就聽見殷無遙輕輕地嘆著氣。
  “……每日如此,讓朕如何能睡得著?”眼裡含著些微笑意,殷無遙認真地為執廢裹緊了被子,壓好了被角,手指貪戀地插進少年的發中,感受著柔順溫熱的觸感,指尖是少年的溫度,心上泛起一片漣漪。
  賬房的屋子很小,床也不大,同時睡下殷無遙和執廢也只剛剛夠,執廢的睡相如他的人一般安靜,幾乎不怎麼翻身,偶爾會往溫暖的地方靠一靠,殷無遙也樂意將少年圈在懷裡,低頭看著那張怎麼也看不夠的睡顏。
  只是,砰然跳動的心,再不可能很好地控制下來了,有時整晚看著執廢,帝王也不會覺得累。
  尤其是驕陽初升萬物甦醒的時候,那雙眼睛緩緩睜開,頃刻間就能讓萬物失色的眸子,最讓人心動。
  想要瞭解他更多、更多。
  想要讓這少年看他更多、更多。
  殷無遙發現,他已經控制不住這種或許名為“喜歡”的情感,生根、發芽、氾濫。
  一發不可收拾。
  “唔……”
  抬起沉重的眼皮,迷茫之間殷無遙放大的臉逐漸清晰了起來,眼裡的笑意更盛,殷無遙低下頭,額頭抵著執廢的額,在執廢眼前投下大片的陰影,“醒了?”
  眨眨眼,適應了睜開眼後的光線,“嗯……”執廢點點頭,雙手按在殷無遙胸前,想要起來。
  “還早,再睡一會吧,昨天走了這麼多路,小七也累了吧?”撥了撥執廢略有些凌亂的頭髮,殷無遙勾著唇角。
  上八洞的時候還是靠殷無遙神乎其神的輕功,去過墓地之後又兜兜轉轉去了溪邊,然後在山路上看到推著剛置辦好物資的推車,執廢捲起袖子便過去幫忙了。
  殷無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執廢,不上去幫忙,也沒有嘲笑他,看著少年和一群壯漢打成一片有說有笑的樣子,陽光下額上冒著汗水,身上衣衫也髒污了的少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忙完的時候,少年小跑著來到殷無遙身邊,一邊用袖子擦著汗,一邊舒爽地喘著氣,眼睛舒服地眯了眯。
  然後,少年便以不願弄髒殷無遙的衣服為由,和帝王並肩走在山路上,表情比以往都要放鬆。
  執廢搖搖頭,蹭了蹭被子,雖然捨不得這份溫暖,卻還是掙紮著要起床,“……昨天十九來過這裡,給兒臣留了張字條,父皇今日要到她的藥廬去換藥。”
  如果沒有收到十九的字條,執廢還以為殷無遙背後的傷和身上的毒已經全好了,昨天還帶著自己施展輕功,傷口這麼久都沒好全,很大一部分是殷無遙自己不在意。
  帝王臉色微沉,“小七好像很喜歡十九啊……”
  “也說不上喜歡,十九很忠心,對父皇盡心盡力,可以信任。”執廢垂著眼簾,淡淡地說。
  殷無遙的臉色更加黑了,“難道小七毫不在意十九對你做的事?”
  圈著少年的雙臂微微收緊,執廢難過地動了動,“……在意,可是她做的這些也沒有什麼錯,人總是會盡力維護自己喜歡的人,兒臣就算是被十九懷疑也是正常的……”
  那雙眸子裡閃動著些許怒意,是對殷無遙的話語,還是對十九的痴狂,執廢不知道,只能牴觸地掙脫殷無遙的禁錮。
  莫名而來的一絲竊喜讓帝王放鬆了手上的力道,轉眼間,執廢已經坐起了身,披上了外衣。
  黑如曜石的眸子裡染上的那一絲怒意,看上去竟是如此靈動而美麗。
  執廢皺眉看了一眼還慵懶地側躺在床上的殷無遙,轉身出了外間。
  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殷無遙勾著唇翻身坐起,緩慢而優雅地披上衣服,隨著執廢的腳步走了出去。
  兩人用了早膳,便沿著上次的密道趕到十九的藥廬。
  十九還是一身似火的紅衣,桌上排放著各式各樣的藥草,面露欣喜地迎上前,眸光流轉,是生氣勃勃的喜色,晶瑩的肌膚上還染了淡淡的紅,粉盈盈的。
  自從踏進藥廬,帝王就一直面無表情,周身的煞氣也只有遲鈍的執廢才感覺不到,十九剛上前走了幾步,便被這種無形的壓力逼得不敢抬頭,怯生生地看著帝王的鞋尖,有些不知所措。
  帝王擺擺手,“十九,藥留下,你先下去吧。”
  說完徑直走到桌旁坐下,邊伸手解開衣帶,邊對執廢說,“小七,還愣著幹什麼,過來幫朕換藥。”
  執廢看著十九落寞離去的身影,嘆了口氣,解開殷無遙的衣裳,露出大半個背。
  左肩下方一個洞形的傷口結了猙獰的痂,結痂又裂開,血液再凝固,如此也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比起執廢先前看到的樣子竟是惡化了不少。
  “就是父皇一直拖著,這傷才好不了……”執廢略帶抱怨地說,手上包紮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清洗了傷口敷上了藥,拿起桌上捲好的柔滑絲絹,一層一層地將傷口包裹住。
  指尖掠過肌膚,帶起一陣陽春三月微風般的觸感,略帶涼意卻並不冰冷的溫度,讓殷無遙呼吸一窒。
  幽幽的目光看著忙前忙後認真包紮的執廢,殷無遙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了執廢的臉頰。
  少年的動作一僵,不解地看著帝王,純淨的眼神就像尚未綻放的骨朵,透著淡淡的馥郁香氣,更讓人忍不住摘下的慾念。
  “父皇?……”
  殷無遙迅速斂了那抹深沉的目光,“小七……你,今年多大?”
  執廢奇怪地看著殷無遙,半晌,還是回答道,“十五。”
  如果算上前世,就不止這個歲數了,不過,再世為人,終於不再做個旁觀者,讓執廢也漸漸有了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心性,這是前世不曾體驗過的。
  執廢想到這裡,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帶了點釋然。
  從藥廬出來,兩道黑色的身影便從樹上躍下,全身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整齊而恭敬地跪在帝王面前,是訓練有素的影衛。
  帝王看了眼執廢,“無妨,有什麼便說吧。”
  影衛們猶豫了一會,將一封信呈上。
  殷無遙展開了信,看了一會,手一揚,信便碎成了雪花,手緩緩握成了拳狀,殷無遙眼裡閃過一絲殺意,沒多久,眼裡又是平靜無波,帝王揮了揮手,兩名影衛立刻消失得毫無蹤跡。
  “小七,在這裡等朕,不要走開。”
  說著,帝王足尖點地,一身輕盈地飄了起來,被風吹起的衣裾伴著俊雅的身姿隱沒在蔥鬱的樹林間。
  執廢看著地上散落的雪片,默默拾起了其中一張寫著半個“沐”字的紙片。
  察覺到身後有人,執廢頓了頓,來人並不掩飾腳步聲,鞋子摩擦著落葉帶動沙沙的聲響,轉過身,眼前是一抹紅色的身影。
  十九咬著下唇,緩緩走過去,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撲通一聲跪在執廢面前。
  “請殿下求求主上,讓屬下跟你們走吧!”雙膝落地,響起骨頭和地面撞擊的悶聲,女子倔強而悲傷的眼神,懇切地請求,帶著苦音的腔調,讓見者無不心疼。
  執廢想去扶起她,可十九就是一副你不答應我不起來的樣子。
  “沈榮枯早就懷疑屬下了,拔天寨也表明了態度,就讓屬下跟著主上吧……”
  執廢露出為難的表情,他知道殷無遙不希望他跟十九有過多的接觸,或許是多少瞭解了帝王的心思,在這種時候,殷無遙是不可能將著個愛慕自己的人帶在身邊的。
  想著想著,執廢發現,似乎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殷無遙真正鍾情的人……無論是後宮的妃嬪,還是二皇兄,都不過是他眼裡的玩物,手上的棋子。
  沒有任何感情的人,是不是就沒有任何弱點了?
  殷無遙也是沒有弱點的吧。
  執廢看著十九,那雙倔強的明眸仍是不依不饒,執廢索性坐在十九旁邊,淡淡苦澀地笑著,“十九,父皇的為人,你比我更清楚吧,他不會讓自己有任何弱點或是威脅……”想了想,又嘆了口氣,“君王還真是寂寞啊……”
  十九盯著執廢看了一會,皺緊了眉,當眉頭鬆開時,執廢正看著天上飄浮的雲朵,就聽見十九冷哼了一聲,“如果是殿下,或許主上會允許這個特別的弱點存在。”
  “什麼?”執廢微微睜大了眼睛,十九的表情有些扭曲,卻帶著某種得意。
  “主上不容許弱點,所以,請殿下快點變強吧,不要成為主上的弱點。”
  十九瀟灑地站起身,抖落了沾在衣袍上的落葉沙泥,嘴角是悲傷的笑意,雖然悲傷,卻依然堅強,“太子殿下,屬下會好好看著沈榮枯,不讓他中途變卦的。”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十九真是個特別的女子,執廢想著,緩緩閉上了眼睛,將頭埋在膝蓋處。

  第四十四章

  觥籌交錯之間,幾個戎籬的侍衛快步進了房,溫香軟玉之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阿普擺手讓房中的歌姬舞女先退出去,聽著來人的低聲稟告,一直彎起的嘴角終於垮了下來,眼裡閃著陰狠凶惡的光芒,兩指撫平著自己眉間的褶皺,稍做一番思考,便對侍衛說,“本王子先回去一趟,告訴沐家,計劃不變,一切等本王子回來再做打算——”
  手指在額前略長的棕髮間捲了幾卷,阿普又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侍衛,“那個叫做子非的賬房,現在在哪裡?”
  執廢瞪著眼前石縫間頑強開著白花的野草,微微嘆了嘆氣。
  殷無遙讓他在原地等他回來,眼見著太陽偏西,樹林間偶爾清脆的鳥啼聲,沙沙的風聲,滿目的蔥鬱,讓人有些慵懶的日光照在身上,溫暖而恬淡,卻依然沒能等到殷無遙。
  這裡距離十九的藥廬有一段距離,想到十九離去時蕭索而倔強的背影,執廢就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心裡有點堵。
  想起了就在不久前,與丹鶴、殷無遙同行時的事情,那時候的殷無遙還是馬伕的裝扮,除了和執廢單獨相處時,從來不說一句話,偶爾會盯著和丹鶴交談的執廢目光森冷,獨自牽著馬匹時那背影也是寂寞的。
  丹鶴雖然意氣用事,卻能交到志趣相投的好友,把酒言歡,敞開心扉。
  而殷無遙是帝王,帝王總是寂寞而孤獨的,古時的皇帝總是自稱“寡”“孤”,就是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從前的執廢是不理解的,現在,雖然還是無法切身體會,卻也多少能感受到一些。
  正想著,身後傳來細碎的聲響,不注意聽,就會以為是風聲。
  執廢警惕地回過頭,兩名壯漢直直地站在他面前,擋住了日光,全身散發的兇猛氣息讓執廢不禁往後挪了幾步,壯漢們什麼話也不說,上前就縛住了執廢的手腳,粗糙的麻袋兜頭罩下,執廢劇烈地掙紮著,口中塞了布團,手腳也被有力的胳膊箍緊,只能從喉間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執廢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兩名壯漢,最後後頸上一道蠻力,眼前一片漆黑。
  醒來時,下腹被頂得難受,身體被折成了不正常的角度。硬物抵著胃,一陣陣地翻滾著胃液,眼前還是灰茫茫,耳中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說話的聲音,但是聽不真切,也沒有力氣去集中注意力,執廢努力回想著遭人綁架的具體細節,然而手腳都被繩子捆住,人被裝在麻袋裡,想要留下一點線索,也不可能。
  苦惱著,胃裡難受的感覺又席捲而來,執廢努力忍住嘔吐的感覺,試著動了動手腳。
  繩子捆得很牢固,除非有利器,才能解開這樣粗的繩子,亦身體的不適來看,應該是被人扛在了肩膀上,在拔天寨能不動聲色劫走一個大活人的,除了沈榮枯,就只有阿普帶來的幾名精壯的戎籬侍衛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恍恍惚惚,經過平坦的地方,也有崎嶇不平的山路,身體隨著漢子的動作而顛簸,直到那人將執廢放下,執廢已經慘白著一張臉,躬著身子倒在了地上。
  有人將兜住執廢的麻袋解開,新鮮的空氣灌了進來,執廢稍稍平緩了呼吸,眼睛適應了房中的光線後,環視四周,然後不期然地看到正坐在上座的龐大身軀。
  “我這也是情非得已,子非小弟——”沈榮枯笑著,玩味地看著一臉狼狽不堪疲憊不已的執廢,搖了搖手中的茶杯,“戎籬王子正到處找你呢,沈某便跟下屬們說,盡快將你帶上山,沒想到他們會用這麼粗暴的方式。”
  執廢動了動身體,綁住手腳的繩子已經被解開了,只是手腕上兩道紅紅的淤痕格外顯眼。
  “被沈某的人找到總比被王子的人找到要好吧,”沈榮枯揭開杯蓋,緩緩飲下一杯清茶,“這幾個時辰還請子非委屈一些,在沈某的居室裡將就一下罷。”
  說著,沈榮枯站起身來,揮手撤下了看守的弟兄,將執廢留在四周全是石壁的密室內。
  火把烈烈地燃燒著,執廢站起來圍著四壁走了一圈,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敲打石壁的中心也都是實心的,只有一扇門,門外定有人把守。
  不知道殷無遙回來找不到自己,會不會著急。
  執廢靠著牆角緩緩坐下,抱著膝蓋,微微咬著下唇,開始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情。
  帶有“沐”字的紙片,十九的去留,看似平靜卻危機四伏的拔天寨……殷無遙說過,要對付阿普,就要先拖住他。
  拖住阿普,就能讓事先部署好的計劃順利進行。
  處理好拔天寨的事情之後,帝王的下一個目標應當是佔據了西北大半勢力的沐家,沐家的背後是驍勇善戰狼子野心的戎籬,為了孤立戎籬,沐家是必須要除的,而丹鶴似乎也參與了進來。
  丹鶴也是沐家的人吧,比起母妃和自己,丹鶴留在沐家的時間更長,按理來說對沐家的感情應當更加深刻。
  搖搖頭,執廢將思緒轉回,想起了前段時日沈榮枯和阿普分別試探、利用自己的事情。
  阿普或許就是從沈榮枯對待自己有異的態度而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吧。執廢如是想著,已經漸漸能明白沈榮枯大費周章地將自己帶到密室中是為了什麼——絕不是單純地避開戎籬王子的人。
  那時候,殷無遙半圈著執廢,用低沉的嗓音說著,“對於朕而言,這還算不得什麼人情。”
  沈榮枯費盡心思,或許並不只是為了利用自己達成他的目的,而是想和自己背後的人做一次真正的談判。
  但是,以帝王的傲然,是不會出現在沈榮枯面前的,不管他算盤打得再好,他走出的每一步,殷無遙都能料到他的下一步。
  所以才會用這麼極端的方法吧,執廢苦笑了下,想起了十九說的話——不要成為殷無遙的弱點。
  執廢並不想做那種躲在別人背後尋求保護的人,他也不想成為帝王的弱點。
  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從這裡走出去。
  握緊了拳,執廢站起身,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突然猛地敲打起門來,朝外面喊道,“讓我見沈榮枯!我有話和他說!”
  門外的守衛們顯然是被執廢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名守衛略帶慌張地從密道走出,密道的盡頭正是聽風堂的側堂,機關正是那幅儒雅的男子畫像。
  守衛急急地趕到正堂,沈榮枯正和阿普坐在堂上,一個品茗,一個喝酒,鮮少說話,彼此心照不宣。
  附耳聽著守衛的稟報,略微沉了沉了眸子,沈榮枯皺眉一瞪,低聲對守衛了“不見”二字,守衛疑惑地離去時,勾起了輕慢了笑容,便聽到不遠處的阿普略帶挖苦之色地說,“沈兄該不會這邊剛答應完阿普保持中立,那邊就跟朝廷合作了吧?”
  沈榮枯吞了口茶,哈哈大笑起來,“王子說的哪裡話,沈某不是這種背信棄義的人,家裡出了點事,讓王子見笑……”
  “哦?整個寨子被沈兄打理得如此之好,哪裡會出事,阿普想和那位叫子非的小兄弟敘敘舊,不知沈兄可否為阿普將人請過來?”
  沈榮枯露出遺憾地神情,“真對不住,子非正好外出置辦東西去了,不能和王子道別了。”
  阿普也面露可惜之情,只是眼裡流轉著狡黠的光芒。
  執廢敲了一會,嗓子也有些沙啞了,可是守衛的人卻沒有開門,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為自己通報。
  有些茫然地看著那扇門,以前也做過這樣的夢,久久敲打著精緻雕花的門扉,無論怎麼哭喊掙扎那道門一直是緊緊閉著的,隔絕了自己與世界。
  現在,又被隔絕了嗎?
  執廢揉著紅彤彤的雙手,蹭了皮的地方滲出絲絲的血珠,但是感覺不到什麼疼痛,有可能是因為腦子完全還沒清醒的緣故,感官也變得遲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肚子發出一陣咕嚕的聲音,牆上明火躍動著的火把還是熊熊燃燒著,可是外面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其實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會感覺到孤獨和無助。
  密閉的小房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會讓人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前世和今生。不顧一切地推開前面的荊棘而不斷往前走著,就是不想一直停留在原地,哪怕全身傷痕纍纍。
  所以不能回頭看,禁錮住腳步的人正是自己。
  不服氣地繼續敲打著門,執廢也不顧手上的鈍痛,這般吵鬧總會讓沈榮枯進來看看,只要他一開門,就有機會從密室中出去。
  門外一陣輕微的響動,接著是鑰匙扭轉的聲音,執廢看著門上的鎖一點點轉動開,往後退了一小步,抬頭看時,站在門口的那人卻不是沈榮枯。
  一身華貴而高雅的衣袍,眉眼隱隱不可侵犯的霸氣與王者之風,俊雅的面容是淡淡的焦慮神色,一雙過分惑人的雙眼看到執廢后便不再轉移視線,直直地看著,然後不自覺地上前,緊緊將人箍在懷中。
  執廢的臉頰貼著那人柔滑的衣料,感受著那人身上傳來的溫度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將頭埋在他胸前,任對方緊緊抱著。
  看著執廢溫順地任自己抱著,帝王眼裡露出些許喜悅,他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
  好一會,殷無遙放開執廢,拉起少年的雙手,看到擦破了皮甚至點點紅痕的手背,眼色黯了黯,沉著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啊,”執廢有些窘迫地想要抽回雙手,卻無法避開殷無遙銳利的視線,“想著用力敲門就能吸引沈榮枯來,他想利用我引出父皇……”看到帝王已經換下了在拔天寨上穿的簡樸衣衫,執廢眼裡閃過些許疑惑,“難道父皇已經見過沈榮枯了?”
  殷無遙有些憐惜地吻了吻執廢手上的傷口,眸光深沉,動作卻極其輕柔,“疼不疼?”
  執廢不自在地看著殷無遙,微蹙著眉,“不疼……”
  一陣尷尬的沉默,執廢乖巧地任帝王拿出隨身帶著的傷藥,一點點為他破了皮的手抹上,皮膚接觸到藥膏的觸感有些清涼,雖然有點痛,卻能感覺到體溫融化了膏藥時融入血液裡的柔和。
  幫執廢上好藥,殷無遙握著執廢的手,將他帶出了密室。
  除了地上躺著的三四名被敲暈的守衛,密道里就只有執廢和殷無遙,抬頭看向略走在前面的帝王時,對方也回過頭看著自己,勾起的唇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父皇是跟著其中一人來到這裡的,回來的時候不見了小七,就知道是沈榮枯做的,在聽風堂等了這麼久,終於發現了蛛絲馬跡……”
  也聽到了沈榮枯和阿普之間的對話,帝王沉著臉色,露出嘲諷的笑容,一手拿著火把照明,一手牽著執廢的手探著路。
  如果不是小七拼了命般地敲擊著密室的門,就算能走進密道,也會因為錯綜複雜的路線和陣法而迷失了目標。
  殷無遙在暗淡無光的密道里悄然看了執廢兩眼,眼中的那抹柔情卻是誰也不曾見過的。
  出了密道口,眼前是空曠的側堂,避過把守的耳目,兩人匆忙沿著一條蹊徑下了山,夜幕初上,剛升起的一輪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只在雲層中間透出了淡淡的黃色光芒,像繚繞的霧氣。
  賬房的小屋是回不去了,殷無遙闖入密道帶走自己,就是不希望暴露身份,執廢想著,突然扯了扯殷無遙的袖子,“沈榮枯發現我不見了,會不會撕毀盟約……”
  “盟約?”殷無遙勾了勾唇角,“那種東西隨便撕毀都可以,主要是看沈榮枯的態度——”
  伸手揉了揉執廢黑緞一般觸感良好的頭髮,殷無遙帶著執廢上了早就備在山下的馬,將執廢護在身前,手臂環著執廢拉動了韁繩,“沈榮枯能發現你,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十九是朝廷的人,對戎籬的若即若離,對小七賣的人情,甚至充實兵器庫,置辦大量的物資,這些無非都說明了一點——沈榮枯這般的處心積慮,正是要朝廷不得不與他合作,共殲戎籬,他便可以順理成章的重回朝堂。”
  冷哼一聲,殷無遙看了看天色,月色下兩人一騎的影子不甚清晰,“沈榮枯這如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惜他遇上的是朕……”
  得罪了戎籬,擺明了立場,就由不得沈榮枯不繼續演下去。
  不按常理出牌,將天下盡收攏在掌心裡,殷無遙自信的神情宛若驕傲的神祇。
  沈榮枯若是發現執廢被帶走,大概也不能說什麼吧,戎籬疑惑執廢的身份,這個時侯執廢離開了拔天寨,對沈榮枯而言或許正是求之不得的。
  不管怎麼樣,殷無遙還是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分離了可能與戎籬融合的勢力,接下來就是沐家了。
  拔天寨上的房屋陸續點了燈,山林間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幾縷炊煙,風呼嘯的聲音從耳邊掠過,執廢靠在殷無遙胸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四周除了風聲就是馬蹄疾馳的聲音,帶著某種節奏,規律而動聽。偶爾幾聲歸巢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有的高亢,有的婉轉,有的古怪,倒是相得益彰,聽著感覺也不錯。
  “小七……睡了?”殷無遙有些好笑地看著在馬背上還能安然閉上眼睛的執廢,收了收手臂,將人圈得更緊些。
  執廢動了動眼皮,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慢慢張開了眼睛,“唔……睡不著,只是有些累……父皇,我們這是去哪裡?”
  殷無遙露出深不可測的表情,“信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來到一個尚且繁華的小鎮,進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客棧的招牌已經掉了一些漆,燙金的字跡寫了一個通俗常見的名字,既好記,又會因為過於熟悉而容易與別的小店混淆。
  馬伕牽過馬,兩人便坐在大堂的一角點了些飯菜,清淡而普通,就著粗陋的茶水草草結束了一餐,殷無遙優雅地放下筷子,看著還在低頭架在的執廢。
  信都並不在西北的範圍內,距離拔天寨也有一段距離,印象中,信都是個富饒美麗的地方,民風淳樸,天災連年也並未受到太大的波及,每年上繳皇都的賦稅最多,因此在信都做官,是個能撈到不少油水的肥差,每當地方官員調動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賄賂吏部的大臣們。
  戎籬的手,應當還沒有伸得這麼遠,那麼殷無遙為什麼放著打擊沐家的大好時機不動手,而帶著自己去了信都?
  說到信都,執廢想起了那位封在信都的王爺,除了小時候在國宴上見過他以外,執廢似乎再也沒有見過那位不似活人的王爺。
  看見執廢正出神地想著什麼,殷無遙並不說話,而是偶爾往執廢的碗裡夾些菜。
  執廢一邊想著,總是有許多地方想不通,帝王總是在最後才做解釋,眼前所見之事,總是似乎彼此毫無關聯,卻又能在殷無遙的解釋中串聯到一起。
  每當遇到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執廢已經習慣先獨立思考,再找殷無遙解惑了。
  一邊伸手拿過一隻杯子,將杯中的液體灌入乾渴的喉嚨,等喉間傳來一陣麻辣,舌尖暈開淡淡苦澀的時候,執廢才聞到那濃濃的酒香味。
  殷無遙正支著腦袋邪魅地笑著,“小七酒量不錯啊……”
  也不知是突然灌下了酒而嗆著了,還是因為殷無遙戲謔的話語而感到窘迫,執廢微紅著臉,皺眉倒了一杯茶喝下。
  執廢的酒量並不好,在宮中的宴席上總是避開皇子們或大臣們的敬酒,宮廷御用的酒多半濃度較高,往往喝下三四杯人就微微能感覺到臉頰發燙,所以執廢總是最早離席的那個。
  在冷宮的時候,偶爾節日,母妃也會釀一些淡味的果酒,沒什麼濃度,卻喝著有種溫和的果香,甘甜而不澀口。
  想起母妃,又想到那浪子一般的丹鶴。
  當晚,他們在客棧住下,還是兩人同床,執廢睡在裡面,由於疲憊和顛簸,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二人早早地從小鎮出發,執廢這才看清他們同乘的那匹馬,通體的棗紅色,只有四個蹄子是雪白的,毛色鮮亮,鬃毛長短剛好,很帥氣地打了一個響鼻,眼睛炯炯有神,大大地映著執廢靠近的臉,看了眼執廢,棗紅馬溫順地蹭了蹭執廢的臉頰。
  執廢淡淡地笑著,也摸了摸它,手中握著韁繩,踩上馬鐙翻身上馬,馬廄那邊殷無遙正牽了另外一匹馬走過來,昨日趕路太匆忙,離了拔天寨和戎籬的勢力,便能單獨乘一騎,執廢親暱地摸了摸駿馬的鬃毛,附耳跟馬說了些什麼。
  遠遠地,看見少年面露欣喜之色低下身子蹭著馬頸,殷無遙眼裡閃過一絲不悅,翻上馬,兩腿朝馬肚一夾,先出了客棧。
  執廢跟在後面,微微笑著策馬而出。
  雖然一路上只有帝王和執廢兩個人,但是執廢還是能感覺得到周圍有不少視線正盯著自己,殷無遙已經和部下們取得了聯繫,影衛們不可能不跟在皇帝的身邊,不過是躲在暗處罷了。
  這一路,殷無遙像是有什麼心事一般,很少說話。
  在到了下一個客棧的時候,執廢見到了丹鶴。
  丹鶴也是一路風塵僕僕,顯然是從別的地方趕過來會和的,一臉的疲憊,卻依然在帝王面前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皇帝卻漫不經心地吃著茶,渾身毫無破綻。
  “送你到信都我就走,”丹鶴簡潔明了地說,“沐家那邊的事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和皇帝合作不過是為姐姐報仇而已……”
  說著丹鶴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苦笑,“以後要去哪?是啊,天下之大,老子有的是地方可以去。”
  執廢抿唇,想了想,還是對丹鶴說,“不去見見母妃嗎?”
  丹鶴緩緩搖了搖頭,凌厲的視線變得柔和了不少,“老子會去看你們的,但不是現在……”目光沉澱著某種堅定,丹鶴定定地看了眼執廢,露出些微無奈卻又爽朗的笑容。
  去往信都的路有些沉悶,丹鶴不似從前那般肆無忌憚,隨心所欲,面對殷無遙的時候眼裡總會閃過一絲陰霾,偶爾會笑著跟執廢說些江湖異聞,引來執廢好奇的目光。
  直覺丹鶴會跟殷無遙合作並不是那麼簡單,可每當話題帶到這個問題上,丹鶴總是閉口不談,一行三人總算到了信都。信都的繁華與熱鬧確實與傳聞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繁鬧的街市和琳瑯滿目的商舖,遍地茶肆酒樓,目之所及,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色。
  選擇了一間簡單乾淨的客棧住下,殷無遙便與影衛去了別的地方,或許殷無遙在信都也有對付戎籬的部署,看著殷無遙略帶匆忙神色的背影,執廢微微嘆了嘆氣。
  每次都是在他部署好了以後,才會告訴自己到底部署些什麼。
  殷無遙的謹慎,有時會讓執廢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地方能幫得上忙,在他面前就像一個毫無用處的人一樣,悲觀無助的時候會覺得像個扯線木偶,或者是在他保護之下的棋子。
  就是這種感覺,總讓執廢的心裡有些堵,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化解。
  丹鶴離開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清早,或許是前一晚的深夜,沒有和執廢道別,也沒有留下書信,像是從來沒有在執廢身邊出現過一樣,來無痕去無蹤,如鴻雁飛過,帶起水上微微的漣漪,片刻後湖面又恢復平靜。
  想起丹鶴跟執廢說過的話,執廢微蹙著眉,似乎眼前就能看到丹鶴最後站在熟睡的執廢面前欲言又止的樣子。
  突然聽到門外的響動聲,執廢披了衣服出去看,卻是陌生的臉孔,似乎在樓下爭執著什麼。
  那些人的穿著都十分光鮮,應當是大戶人家的子弟,無論是腰間佩的扇子,腰帶上掛的美玉,手中搖的扇子,五一不是精挑細選的上等佳品。
  其中一人已經爭得有些面紅耳赤,那人穿著一身濃綠的衣袍,上面繡著繁複的牡丹圖案,皮膚很白,五官並不算精緻,卻也算得上美男子,加上一身儒雅的衣著,更顯得青年一表人才。
  綠衣青年被周圍人的笑聲激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水有不少撒了出來,同一桌的儒士們紛紛安靜了一會,沒多久又笑了起來。
  執廢聽到那人說了句,“在下、在下是真的收到回書了……”
  急急地將袖中揉成一團的紙張鋪開,新白的宣紙整齊的墨跡上多了一筆圓潤的硃砂痕跡,一點滴落在上面,彷彿不經意間留下的一般。
  坐在青年對面墨藍色長衫的男子搖了搖扇子,勾起諷刺的笑容,“這點紅墨算什麼回書,恐怕這是趙兄無意間滴落的吧!”
  “不是的!”綠衣男子小心翼翼地撫平了紙張,臉色卻有些沮喪,“這真的是王爺的回書啊……”
  聽到“王爺”兩個字,執廢更是好奇地看著那名青年,剛及冠的年紀,嘴唇鮮紅,手指也很長,那張薄薄的宣紙上寫的字太小,執廢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首詩。
  在座的人又笑了起來,有人說,“趙兄啊,不是我們不顧同窗情誼,而是你也不該用這種拙劣的方法啊……”
  綠衣青年哭喪著臉,忿忿地將紙張收入袖中。
  執廢覺得有趣,拉過收拾剛完上房的小兒,“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小兒看了一會兒,然後一副瞭然的神色,嘿嘿笑著,“嗨!還不是咱們信都的那位王爺,聽說這些年來愈發的沉悶了,將自己關在房裡不出去,都好幾年了。這不,王爺的管家滿城貼了告示重金酬謝能讓王爺說句話甚至是寫個字的人。”
  “這裡坐著的幾位,是信都有名的儒士,常常聚在一起風花雪月,喏,那位穿綠衣裳的,人稱‘信都四才’的趙慕簫趙公子,前些日子和另外幾位公子爺輸賭,說他寫的詩定能得到王爺的回書……”
  執廢看了幾眼樓下已經將話題轉到王府的華貴上的青年們,淡淡笑著搖了搖頭,謝過小二,轉身回到屋子裡。
  殷無遙昨天一整天都沒有回來,這天過了正午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執廢覺得悶得慌,用過午飯便下樓在客棧周圍轉了轉。
  偶爾能聽到關於信王的言論,多半是這些年來信王府的管家如何費盡心思卻依然無法讓信王步出房間。
  對於信王的樣貌,執廢已經記得不太清晰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位血緣上的伯父,距離現在已經快有十年了,只是當時對信王的印象至今還有殘留,那是一名毫無活著的氣息的中年男子。
  城牆上張貼的告示粘得不太牢固,已經起了角,風再大一些,就能將整張紙吹走,執廢看著上面的黑色字體語氣懇切的話語,突然覺得信王有些可憐。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心中隱隱的覺得,殷無遙來信都或許不單是為了部署這麼簡單。
  血濃於水,手足之情。或許在別人的眼中,殷無遙就是一名毫無個人情感的君王,弒親奪位,血緣不過是成就霸業的絆腳石。
  但是,總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
  執廢淡淡地想著,一隻手覆上了被風吹起一角的告示,或許是風有些大,竟然整張紙都飄飄欲墜,執廢忙用兩手扶著告示,讓它貼得更牢一些。
  那紙張卻像是在前麵糊了漿糊,粘在執廢手上,一時半會的無法鬆開,執廢嘆了口氣,卻看見守城的衛兵們目光怪異地看著自己。
  沒過多久,就聽見有人喊道,“又有人揭告示啦!”

  第四十六章

  衛兵長腆著一個長年喝酒而消不下去的肚子,將身上的金屬鎧甲繃得緊緊的,他邁著極富旋律停頓一致的步子走向執廢,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兩隻藏在頭盔下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嘴唇周圍濃密的鬍子動了動,然後似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話,“隨下官來。”
  這是第一次有一種心裡突然繃緊了的感覺,像是走到講台上做演講的那種的窘迫,這種感覺執廢已經好多年都沒有切身體會過了,名為“緊張”的情緒。
  有時候,恍然不覺得是在活著的。在冷宮裡跟母妃她們過日子,在皇宮裡偶爾出現的小打小鬧,執廢總是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淡淡地看著一切的發生,卻從沒想過要改變什麼,根深蒂固地認為這是別人的生活,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一個點上,看著這些人慢慢成熟、長大,然後呢?然後,似乎他根本就沒想過這麼多。
  所以當殷無遙問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時,他覺得似乎有一盆冷水兜頭往自己的身上倒,毫不留情。其實,他知道,這還不夠。
  無論是母妃、沐翱、甚至是殷無遙,都在不同意義上地保護著他,讓他過上想要的日子,從來沒受過什麼大的委屈。冷宮不該是如此溫馨美好,皇宮也不該是這麼平和,底下洶湧著的波濤執廢看不見,從前他是當做看不見,而現在卻不得不面對。
  直到出宮,經歷這許多時,他才發現,其實活著,不管有沒有意義,只要你願意,總能發現很多你能做並且你樂意做的事。
  不再強迫自己看不見,不再恪守心裡的那點不適感,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再惶惶然不知終日。
  雖然漂泊在外,卻能切身體會到自己的心是踏實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還沒做好準備就已經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一樣,很久以前常相離也點過執廢一次,略顯不在意的表情和同學或有或無看好戲的目光,讓執廢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卻不會有“緊張”的情緒。
  因為,他從不覺得,就算他能回答出常相離的問題,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回報,那種回報,在別人看來或許不重要,甚至執廢自己也覺得不需要,卻曾經在心裡這麼渴望過。
  在殷無遙說出“你便是大周的太子”時,那種悸動,或許與殷無遙本人的魅力有關,卻不得不承認,那份來自高傲冷漠的帝王的認可,份量是那麼的重。
  所以他無法拒絕殷無遙溫暖的擁抱,時而親暱的動作,和比平時都要來得溫和的話語。
  跟在衛兵長的身後一步步踏著台階登上城樓時,執廢想到了很多,心裡莫名的緊張感也消退了不少,他笑了笑,在衛兵長的示意下找了個乾淨的座位坐下。
  城樓頂上的守閣寬敞而明亮,裡面置一張比較大的八仙桌,四邊各配了一條長椅,軍情緊急的時候將領們多半要在城樓上集合,共同研究退敵策略,正好就可以選在這個地方。從守閣的窗戶往下看,還能看到城牆上挖得深度整齊的垛口,偶爾還能看到五六人一隊的巡邏兵。
  衛兵長姓馬,摘下頭盔後帶著一種只有邊關將領們才有的趾高氣昂,他們有軍功,有真功夫,自然不會把一般人放在眼裡,執廢對他而言,更是為了王府賞金而揭告示的居心不良之人。
  被人一見面就貼上了標籤,執廢若是知道,定會苦笑,但他就觀察衛兵長的神態也能看得出這位將領並不怎麼待見他,長話短說跟對方表達了他根本沒有要揭告示的意願。
  馬衛兵長微微眯起眼睛,渾圓的眼珠還是大而黑,近著看,有些嚇人。衛兵們的眼神多是冷漠而凶狠的,這跟他們長年與外敵交戰而養成的習慣有關,但接觸這類人很少的執廢還是不禁往旁邊縮了縮,這讓衛兵長看來更加不屑。
  “這告示,不是你想揭就揭,不想揭,就不揭的。”
  說話時鬍子一動一動的,聲音也飽含了威脅力,冰冷的目光夾雜著輕慢,讓人無法產生好感。
  “可是……當時風太大了。”執廢儘量心平氣和一些,他不擅長跟這類人打交道,殷無遙不在身邊,心裡有種不確定的惶恐,沒有目的地跟別人談判,執廢還不能做到說話收放自如,在陌生人面前還能表現得從容不迫。
  馬衛兵長瞪了眼執廢,“這告示就這麼剛好吹到你手上?別做了又沒他媽那個膽,慫!”
  執廢掙扎地皺著眉,一瞬間湧起了那麼一股怒氣,既然如此,那就去王府看看又何妨。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貿然應承這件事,殷無遙秘密來信都就是為了不驚動信王和地方官府,如果這個時侯貿然做了別的事,說不定會給帝王的計劃帶來風險。
  “那就說定了,明日午時城樓下會有王府的人來帶你進去。”
  執廢還想再說什麼,已經被衛兵長不耐煩地瞪了回去。
  苦笑了下,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明明有拒絕的餘地,卻被人弄死了規矩,凡事都按照別人規定好的路去做,也只能這麼做。
  執廢惡意地想了下,是不是明日午時不乖乖地等在城樓下,就會被全城緝拿?
  這麼想著,執廢覺得有些累,倦意襲上,昏昏沉沉,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飯香四溢。
  隱隱約約還記得衛兵長問了他一些不甚重要的問題,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煨在小泥爐上的熱茶泛著令人眷戀的香,到底是秋,天晚時就算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絲絲的涼,滲入皮膚,無跡可尋。
  執廢推開房門,只想一頭栽在被子裡好好整理一下思緒。比如強橫的衛兵長,比如性情古怪的王爺,比如來到這座城池的原因。
  他知道殷無遙已經不會再將他當做棋子一般使用,會照顧他的情緒,會在危急的時刻親自救自己。不能說不感動,父親做到這個份上,還是生長在天家,換做一般人,真該捂著被子偷著樂了。而且有的時候,面對殷無遙,執廢覺得那不單單是父皇,而意味著更多的什麼,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想。
  能感覺得到,會在城樓遇上這麼一出,多少不是偶然的。
  一直處於自己情緒中的執廢沒有注意房裡早就有一個人坐在桌邊等他回來,直到少年直接越過桌子,渾渾噩噩迫不及待地扎進床上的時候,他才危險地眯起眼睛,少年那雙略微渙散的雙眼讓他心裡驀地一緊。
  “小七,你怎麼了?”
  執廢抬起頭,聚焦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看清還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多了一個人,那人有著高大勻稱的身材,光線不足的地方只能看到他衣著的款式,卻不能很好地看清他衣袍上繡著的華美卻簡約的紋飾,身影散發著隱隱的煞氣,那種煞氣加上那人銳利的目光往往刺得人體無完膚。
  看了好久,執廢嘟噥一句,才緩緩將頭又埋在了被子裡,疲憊地閉上眼睛。
  殷無遙以為執廢在思考什麼,動作尚算輕柔地走過去,可剛剛靠近少年,耳邊卻傳來的均勻的吐息聲,再掀開被子一看,執廢已經渾然睡去,香香甜甜。
  帝王有些氣急敗壞地笑罵著,“好不容易趕回來,居然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吃飯了再叫我’,小七啊小七……”
  影衛的回報詳盡地列出了執廢一天中做過什麼事,見到哪些人,甚至連他說過什麼話都能調查出來,帝王當時在信都城郊,聽了這些話後只略作沉吟,便快馬加鞭地趕了回去。
  殷無遙覺得心疼也不是沒有理由的,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總會陷入莫名其妙的死胡同裡,還特別愛走神,比誰都固執,也比誰都淡漠,比誰的心防都強,好不容易將他心上的那道門打開了一點,卻發現自己也陷進去了。
  直到客棧樓下的客人們都吃得差不多了,樓下響起一片收拾碗筷的聲音,估摸著店裡差不多也該打烊了,殷無遙讓人現做了一些小菜,送到了客房。
  執廢還在睡,呼吸綿長,像是沉到了海底一般寧靜安詳,唇線勾起點點的弧度,讓人不忍心去打擾少年的清夢。
  然而帝王還是無奈地掀開蓋在執廢身上的被子,涼意襲來,令執廢皺了皺眉,但眼睛仍固執地禁閉著,殷無遙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醒醒,吃飯了。”
  似乎是聞到了飯香,執廢不清不願地睜開了眼,迷茫地看著殷無遙,那般漆黑幽深的眼眸,泛著淡淡的濕意,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像個小動物一樣,任人牽著走,又無辜地看著你。
  殷無遙喉頭緊了緊,隨即咳了一聲,“再不起來,飯菜都涼了,父皇也還沒有吃飯。”
  執廢順著帝王的視線看向桌上三四道還冒著熱氣的菜餚,點點頭,從被窩裡爬出來,用手攏了攏頭髮,隨便用根髮帶便束在了腦後,長長的黑髮如同雜草一般滑稽地耷拉在執廢腦後,和少年一貫清秀整潔的形象毫不相符。
  不過,反正這個樣子的執廢也挺可愛,殷無遙勾著唇角,一邊為執廢倒上溫茶,一邊對已經漸漸清醒了的少年說,“小七是不是遇到了什麼,臉色不太好。”
  執廢抬眼看了看殷無遙,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這話要問父皇,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有些驚訝,毫不客氣地質問對方的執廢,帝王還是頭一次見,笑容加深,帝王回應著執廢的視線,“父皇知道,小七揭了信王府的告示……”
  執廢點點頭,沒覺得驚訝,帝王的影衛神出鬼沒,何況城樓下發生的事也有不少人看到了,一傳十,十傳百,怕是明日老百姓們的話題就有一部分是關於一個傻子又揭了王府的告示。
  “沒想過揭告示的,好巧不巧,就讓兒臣碰上了……”也不知是不是在拔天寨裡待過一段時間,執廢說話、做事也不如從前那般斟酌得體,只順著最直接的感覺去走。
  殷無遙微笑的同時,也注意到了執廢細微的變化,“那,小七要去嗎?”
  “父皇希望兒臣去信王府嗎?”
  “希望。”
  帝王直白地看著執廢說。
  回答得似乎過於簡潔,接觸到執廢帶著疑惑的目光時,帝王又補充道:“於公於私,朕都希望你去看看。”
  那是一段充滿了灰色的記憶,黑與白不甚分明,空氣裡常常瀰漫著血的鏽味,就算大口大口地吐出胸腔裡的空氣,嘴裡還是充滿了咸澀的味道。
  在殷無遙還是個皇子的時候,宮裡的爾虞我詐遠比執廢想像中的還要可怕,宮裡一夜之間無端消失一兩名宮女,大家都當做稀鬆平常之事,只在無人的時候內心惶惶。皇帝昏庸無道,沉迷酒色,朝中大臣們結黨營私,腐敗朝政,就連皇都之內,也是紙醉金迷,烏煙瘴氣。
  當今年輕的帝王,那時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皇子,太子之位早就定下,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五皇子。五皇子從小嬌縱慣了,和他那位昏庸的父皇一樣,沒有治國之才,獨會虧空國庫,揮霍無度。殷無遙的母妃不過是個有點姿色的妃子,背後沒有半點靠山,沒有過硬的背景,常常被其他妃子們刁難欺負,從小看著這些你死我活的宮廷鬥爭,年幼的皇子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逃出皇宮,到一個沒有污穢的法度與骯髒的人心的地方。
  殷無遙確實在宮外生活過幾年,期間走遍大江南北,結識了不少人,學到了不少東西。直到重返宮廷,皇都裡傳出了老皇帝病逝的消息,頓時腥風血雨瀰漫了整個皇都,太子的專橫跋扈與不得人心,各個皇子們集結手中權勢躍躍欲試,那個遙不可及的皇位就成了風雨飄搖中的戰利品。
  為什麼帝王會到宮外生活,又是怎麼回來的,期間經歷了什麼,殷無遙都沒有詳細地說,只知道,當時少年的母妃已經為先皇陪葬,腐朽墮落的制度讓殷無遙忿恨,悲憤交加的皇子這才走上了血腥變革之路。
  “是不是有點枯燥?朕也不知道,原本該跟你說說六皇兄的,結果扯到這段往事。”殷無遙若無其事地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塵封的記憶雖然遙遠,卻依然清晰,十五歲登上王位的男子,在他成為皇帝之前,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執廢搖搖頭,他從來沒有聽過殷無遙談論自己,或是說起從前的故事,總覺得說出往事的殷無遙雖然從容依然,眼底卻多了不少波動,如湖面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更為柔和生動。
  殷無遙笑了笑,“其實六皇兄無非是在朕最需要的時候幫了朕一把,論才幹,當年的六皇兄也不差,可惜……”
  眼神黯了黯,帝王沒有再說話,而是提起筷子夾了一口菜,緩緩嚼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視線似乎是洞穿了時空,回到過去。
  信王的事情,執廢瞭解的不多,除了在國宴上見過他一次以外,對於信王爺的記憶,就只有“王爺”“木偶”“皇帝的兄長”這類的隻言片語,拼拼湊湊而成的信王卻跟殷無遙一時興起講述往事中的信王差很多,那個曾經才高八斗性格溫和的王爺與如今的活死人真是同一個人嗎?
  可是,想再追問為什麼信王會變成這樣的時候,殷無遙也說不知道。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在經歷過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之後,或許會往好的方面走,或許會變得更糟,有時候不能全然取決於心態,周圍的環境也很重要,但無論如何,心態還是最重要的。
  聽到不同的人講述他們心裡不同的信王,無論是店小二眼裡的惋惜,還是趙慕簫的近乎崇拜,或是殷無遙極為複雜的情感,執廢忽然覺得自己一下子跟那位王爺走近了許多,他們是相似的,卻也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他們同樣是經歷過什麼而受到了重創,都沒能站起來的人,都將自己隔絕在外;而執廢選擇在心裡築一道牆,信王則是躲在了生活中的屋子裡,足不出戶,不見天日。不同的地方在於,執廢覺得現在自己已經能夠站起來了,至少在回憶過去與面對現實的時候,他不再是逆來順受,全然不把自己的命當做一回事。
  雖然相似,執廢卻從沒把信王當做從前的自己,受傷跌倒的人不需要同情和寬慰,而是讓他看到一條能走的路,生的希望。
  “小七,你又走神了?”殷無遙好笑地看著執廢,手中的酒已經不知是第幾杯。
  執廢皺了皺眉頭,看著桌上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飯菜,“方才是父皇先走神的……”
  還會頂嘴了啊,帝王心裡漾起一絲暖意,見執廢不碰酒只喝茶,知道自那次失了神不慎喝了酒以後執廢便不輕易再碰酒,想起兩人相處的一點一滴,又是一陣心猿意馬。
  根本不知道殷無遙在想些什麼的執廢將思緒回溯到走神之前,有些疑惑地看著帝王,“為什麼說於公於私,都希望兒臣去看看呢?”
  “這個嘛,小七到時候就知道了……”殷無遙魅惑地笑著。

  第四十七章

  晚風吹來,有種能令人清醒的冷。
  執廢就這麼站在窗邊,看著古城星空下的夜景,秋高氣爽,天上繁星一片,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地看過星星,以前總覺得不過是种放松的方式,更早的時候,還是上輩子的時候,只會覺得矯情。
  指尖漸漸變得冰冷,執廢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肩膀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按住,身體微微一震,等那暖意離開後,肩上便多了一件長衫,微微轉過頭,執廢看見殷無遙已經讓人收拾好房間,屏風後是結實的木桶,裊裊冒著熱氣。
  見帝王已經離開房間,微微笑了下,關上窗,走到繪著花鳥蟲魚色彩瑰麗的屏風後,站在桶邊,將手伸進木桶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裡面的水。
  溫溫潤潤的觸感讓人忍不住索取更多,執廢一件一件褪下身上的衣服,分門別類地搭在屏風上,手指一件件摩挲著比起住在拔天寨時細膩了不知多少倍的衣料,然後抬腿邁入桶中。
  滿意地將身體沉入水中,被溫暖包裹著的身軀泛著淡淡的粉紅,執廢輕輕閉上眼睛,享受著任何人也無法拒絕的溫暖,疲勞和憂慮被驅趕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懶洋洋、什麼都不想再去思考的怠意。
  等執廢洗好的時候,帝王也在隔壁的客房處理完公務了。讓影衛們將疊好的文書帶下去,獨自斟了幾杯溫好的酒,讓酒液緩緩流入咽喉,普通店家自釀的酒沒有宮廷御膳的那麼香醇,卻別有一番滋味。
  喉嚨像被小火燒灼了一般,微弱的辣,卻感覺鮮明,燒得正好,讓他覺得心癢,目光複雜地看了看隔在自己與執廢之間的那道牆,終是輕聲嘆了嘆氣。
  隨手抄起一本裝訂簡單的書,根本什麼都看不進去,卻仍一頁頁地翻。
  直到隔壁的房間已經聽不到任何動靜了,殷無遙才將視線從枯燥無味的書頁上移開,卻失了目標一般,茫然地盯著那堵牆。
  有一把聲音一直在說,說的是什麼具體聽不清楚,只是一直在腦海裡盤旋著,那種不斷地、不斷地要說出來的感覺。
  室內的燭火明滅不定,房間的窗戶是開著的,帶著涼意的風灌進房內,越是感覺到冷,風就越是肆虐,頭腦也越加清醒,最終心底一直不斷在嚷嚷著的,那種令人心煩的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雙手握起來關節鼓動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再不說,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說了。
  執廢是沒有睡著的。
  回到客棧的時候就已經睡了一覺,沐浴之後更是感覺不到疲憊,夜晚又太過安靜空曠,以至於雖然沒有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眼睛合自然地合著,頭腦還是依然清醒著。
  他能感覺到,那人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自己,蘊藏著無限力量的手臂牢牢地攬著自己的腰,並不過分摸索,只是搭在那裡,手掌溫暖的溫度從衣料傳遞到皮膚,比執廢偏低的體溫高了一些,不喜歡有人觸碰自己,卻本能地覺得舒服,似乎身體已經很習慣了這種觸碰。
  儘管心裡有點慌,但執廢仍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心跳,幸好背對著男人,看不見他黑夜裡充滿了矛盾的表情。
  那人有些倉促地張了張嘴,空氣裡有輕微的呼氣聲,然後用很細微而低沉的聲音,聲音裡是執廢少見的溫柔,說,“……我喜歡你。”
  如果不是那慣有的低沉魅惑的嗓音,執廢恐怕會以為這是別人,那麼輕柔易碎的話語,像一個初涉情場急於表白的孩子,惶惶不安著。
  他從來沒聽過對方自稱“我”,甚至說出“我喜歡你”這樣的話。
  那人說著不像他會說的話,露出了不像他會露出的緊張。
  執廢這才後知後覺地體會到話裡的含義,心臟突然一緊,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要被這句話抽掉,彷彿牽帶起某種不可回憶的東西,猛地張開了眼。
  但他卻不敢回頭,他不敢去看殷無遙的表情,不敢面對他還來不及思考清楚的突如而來的事情。
  腦子嗡的一片空白,那隻搭在執廢腰上的手似乎很沉很沉,壓得他連骨頭都痛了。
  “小七,你沒睡,對不對?”殷無遙帶著些焦慮和欣喜,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下意識地收攏,執廢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強而有力,能感覺到兩道灼灼的目光正要穿透自己的身體要直視他的內心。
  “……小七,小七,朕……”壓抑已久的話好不容易吐了出來,那份一直死死按捺的心情也得以舒展,帝王恢復了幾縷冷靜,剛要為自己那沒頭沒腦的話做一些詮釋的時候,他看見執廢僵硬著的身子轉了過來。
  武功高強的人往往夜視力很好,殷無遙看到執廢雙眼幽深如深潭,心底的那種火熱突然就被澆息了一半,再看時,執廢已經面無表情地坐起身子,皺著眉頭看向他。
  執廢能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但他那已然錯亂了的呼吸卻騙不了人。
  他的心,和自己的一樣亂。
  殷無遙想著,不由得要更靠近執廢一些,出於本能的,希望他聽完自己的話,“朕是真的,朕對你,不是父子之間的……”
  他還想繼續說什麼時,執廢略帶冰冷和質疑的眼神已經足夠讓帝王說不下去了。
  “可是……”執廢確定了眼前的人是殷無遙以後,表情十分困惑地看著他,“我對父皇,不是那樣……”
  剛才還想問帝王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父子亂倫這個詞,就是放在幾千年以後依然得不到社會的認同,可是轉念一想,便想起帝王壽宴那晚,太子端居宮的寢宮裡香豔旖旎的畫面。是啊,眼前的男人,不同尋常,就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在他看來,可以理所當然。
  由衷的感到厭惡。
  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如果有人對你說“我喜歡你”的時候,雖然心裡不一定喜歡這個人,但至少也不會產生強烈牴觸的情緒。
  不知道為什麼,執廢能感覺到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慄,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殷無遙雖然頭腦發熱,卻不是真的失了該有的理智,看到執廢那全身戒備的樣子,眼裡全是厭惡的情緒,他覺得原本奔騰在身體裡的沸騰的血液已經凝固,剩下的,是不知該如何去面對的尷尬。
  他試探性地往前湊進一步,執廢也相應地裹著被子往後縮了一步。
  他還想再往前一點,卻聽到執廢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他說,“我不喜歡你。”
  帶著些倔強,帶著些恐懼,帶著些慌亂,卻無比的堅定。
  帝王不禁苦笑著,終於沒有再往前,而是坐在床沿,背對著執廢,那個背影,很孤獨。
  執廢陷入了打破既定認知的恐慌中,沒注意到,此時的殷無遙,背影裡還帶著決絕。
  雙方各懷心思地坐了好久,帝王突然低聲笑了笑,“嚇到你了吧……”然後嘆了嘆氣,“朕雖然是認真的,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強迫你。小七,如果……算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還是朕的太子,朕還是你的父皇。”
  語氣裡多是無奈,還有執廢所不明白的悲涼。
  然後,執廢看到殷無遙自然而然得有些無賴地躺在外面的半邊床上,雖然看不清表情,眼睛卻很明亮,似乎還帶著些微笑意,“這些天,朕習慣小七在身邊睡了,離了小七,有些不慣……最後一次,小七就當做還是在光涯殿的時候吧。”
  在光涯殿養病的時候,執廢也是和帝王睡在一張床上,皇帝睡的床雖然很大,有時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和帝王靠得很近,張開眼是放大的俊雅不凡的臉,似乎感受到執廢的視線,帝王隨後也睜開眼睛,眸色微淡,卻因為沒有朝堂時的那種威嚴莫測而顯得好看。
  執廢終於抒了一口氣,不再戰戰兢兢的,也緩緩躺了下來,跟殷無遙之間空了一道不算寬的空隙,明白這是小七下意識地遠離自己,殷無遙還是有些失落,失落之餘,他又有些後悔。
  不說出來就好了,不捅破它,就可以永遠將少年揉在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體香。
  那不是凡事會深思熟慮後採取最有效手段的殷無遙,那只是個剛明白內心渴望又在舉棋不定時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的,男人。
  從來沒有經歷過一段酣暢淋漓的情感的,普通的男人。
  他記得第一次為了皇位的延續進入一個女人的身體時的感覺,帶著隨便而敷衍的態度,難以避免的年少輕狂,他看到身下的女人獻祭般膜拜的眼神甚至在心裡嗤笑。
  他也嘗試過男人的滋味,周國的貴族還是不少有好男風的,清秀明眸的少年要多少有多少,他從未對哪個特別留意,不過都是洩慾的工具。
  他甚至還在百般無聊的時候猥褻過自己的兒子,反正那時的周國已經在他鐵腕的統治下走向昌盛,他的功績是任何一位帝王都無法媲美的。
  他的理直氣壯,如今都為他內心的不安增加了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就連面對執廢那清澈幽深的眼眸時都會感覺到那股無法磨滅的罪惡。
  他淒然一笑,如今再回頭去看這些,又有什麼用?
  長嘆一聲,不做多想,殷無遙還是起身,不帶任何留戀般地下了地。
  “……你要去哪?”靜默中似乎響起了這麼個聲音,有些清脆,卻是地地道道的屬於少年的聲音。
  殷無遙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怕這一回頭就真的再走不出來了,他不是害怕愛情,不是害怕自己會做出什麼超乎理智的事情,而是單純的,不想讓自己再次後悔自己所做下的決定。
  抖開衣袍下襬的聲音,然後是再次的沉默,就在殷無遙一隻腳邁出了門檻的時候,執廢衝著他的背影說,“你剛才說的‘最後一次’是什麼意思?過了今晚,你要去哪裡?是去對付沐家,對不對?丹鶴其實沒有走,他在那邊等你,是不是?”
  殷無遙扯了扯嘴角,“小七,你問了這麼多個問題,朕要先回答哪一個……”
  “不錯,朕是要返回西北了,將你留在信都比較安全,必要時,向信王府亮出你太子的身份,得到信王府的庇護也不是難事。”帝王頓了頓,手指不可遏止地微微顫抖著,“至於沐丹鶴,他確實與朕有約,不過卻非共同對付沐家,而是要與朕相殺。”
  似乎想起了什麼,殷無遙嘴邊勾起了自信的弧度,“天底下唯一一個給朕下戰書的人,說好聽點叫有膽識,說難聽點,是自尋死路。”
  執廢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丹鶴會做這種事,丹鶴就算再怎麼魯莽也好,定然不會做這種以命拚命的事來。而且丹鶴還曾讓執廢小心帝王,以長者和友人的身份讓執廢順從的同時也留個心眼,丹鶴也坦承過,面對殷無遙,他沒有勝算。這樣的人,就算再怎麼衝動,也不可能會跟帝王下戰書……
  “為什麼……”那種不可置信的語氣和眼裡流露的驚惶,不用回頭,殷無遙也能感覺得到執廢此刻的無助。
  殷無遙自嘲地笑了笑,“在別的客棧投宿時,朕也不止一次像今夜這般深夜進入,天明前走。沐丹鶴自然知道朕對小七的心思……”
  沐丹鶴會知道,與殷無遙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也有關,他知道身為執廢的舅舅,或多或少也對少年抱著類似於他的感覺,他聽過執廢毫不客氣地責罵沐丹鶴,也知道執廢的話對沐丹鶴內心常年的煎熬有多重要。殷無遙是這樣一種人,不管他的獵物有沒有到手,都不能容忍別人的覬覦。
  雖然對於這位霸道的帝王而言,執廢不是獵物。
  再說下去,恐怕會讓執廢對自己的厭惡感更深,會用那般卑劣的手段來宣示所有權,殷無遙真的覺得自己有些混亂了。
  不再是那個英明神武、操控全局的殷無遙了。
  “為什麼……”還是那句帶了些急促的話,執廢想問的為什麼有很多,他最開始想問的,並不是丹鶴與帝王之間的相殺,誠然,那也是他迫切想問的問題之一,可是他沒能說出口的話,已經被帝王及時的言辭堵在了喉間,看到那道決絕的背影,突然就問不出來了。
  他想問,為什麼,要將他留在信都,獨自一人承擔風險?
  在那令他惶恐的表白之後,那段沉默,讓他有了點時間理順自己的思路。
  那樣迫切的表白,懇切地期待,彷彿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再也不能夠說出來了一樣,或許是沒有膽量說,或許是沒有機會說。
  殷無遙從來那麼自信,絕不會是前一種人。
  然而他只能看著殷無遙消失在視野裡,忽然就覺得已經沒有資格問他了。
  一整晚,執廢都沒有睡著,裹著被子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雞鳴鳥啼,街上也漸漸多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充斥在耳邊的卻不是小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而是那句淡到幾乎聽不見的“我喜歡你”。
  真誠、情不自禁、鬥爭了許久的,那句話,當時的執廢並不瞭解它所代表的含義,那對於殷無遙這樣的帝王而言,有多沉重。
  他用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回想著殷無遙說過的每一句話,居然心裡微微泛著疼。
  平心而論,執廢並不喜歡殷無遙,他對帝王,更多的是對強者自然而然的信服和崇拜,不曾產生過愛戀。
  像十九那樣的,明知會被對方討厭,依然要為對方做最有利對方的打算,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也無所謂,只要能多看那人一眼,便知足了。
  正如曾經的莊閒對周郁不求回報的、近乎瘋狂的奉獻,正因為愛著,才會有這般常人覺得不可思議甚至不可理喻的執著。
  不可否認的,有一些悵然和懊悔。
  被一個人愛上,並不意味著就要愛上對方,但被表白而後拒絕了告白者的一方,總會覺得有些虧欠。
  心裡不好受。
  特別是知道殷無遙為他做了那麼多,付出了那麼多之後,心裡很不好受。
  哪怕知道帝王的手段堪稱卑鄙。
  但是心臟卻像是被人開出了一個大洞,眼看著那傷口在滴血,卻不知道如何去彌補。
  就連根本不清晰的銅鏡也照出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執廢無奈地笑了笑,扯動嘴角時感覺唇上有些干裂,快到冬天吧,皮膚對風的觸覺也變得敏感起來。
  他不敢去殷無遙住的客房,因而也不知道早在出了執廢的房間以後帝王便連夜離開了信都。

  第四十八章

  時間尚早,執廢下樓用過早飯,剛要出門去轉轉的時候,迎面而來的是一張有些熟悉的臉孔。
  回頭看了看那與他擦肩而過的青年,執廢聽見小二有力的招呼聲,“哎喲,趙公子,裡面請……”
  趙慕簫的臉色比起昨日要好上一些了,只是如今他獨自一人,相比昨日還是與他的那些同伴們不歡而散。執廢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禮貌地問候一聲,坐到了趙慕簫對面。
  兩人寒暄了幾句,彼此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執廢住進這家客棧之前,服下了殷無遙給他的易容丹,這種藥並不會改變一個人的樣貌,而是使人的臉色變得稍微黑黃,皮膚也乾澀一些,但只是這樣,就跟原來的執廢有著很大的不同。
  現在的執廢看上去不過是弱質書生,臉色還不太好,顯得沒什麼精神,趙慕簫只當是落魄書生,並不放在眼裡,只在聽到執廢的要求時,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可以借小生一觀王爺的回書麼?”
  不得不說,人雖然相貌一般,眼睛卻很明亮,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清潭,清澈而美好。
  趙慕簫冷笑一聲,“王爺的回書豈是你一般讀書人能看到的?”
  執廢有些無辜地說,“可是小生確實聽聞公子昨日在此展示過的……”
  周圍似乎有些人朝他們看了過來,趙慕簫想起那些故意讓他下不來台的同伴,又看了看眼前少年露出的期待和好奇,終於繃著臉,將隨身帶著的紙張遞給執廢。
  將被揉得皺巴巴的宣紙攤開,素白的箋紙襯得墨色雋秀的字體上那一點硃砂十分明顯,滿紙的華麗詩篇被這一抹紅色盡數奪去了觀者的目光,紅得鮮豔,紅得耀眼。
  趙慕簫緊緊咬著下唇,死死盯著執廢的臉,那雙清澈的眸子正露出研讀的目光,看向那張薄薄的紙,臉上卻沒有他見慣了的不屑和嘲諷。
  詩的內容無非是描畫山水田園,借景抒情,淡泊明志,千篇一律。不得不說,趙慕簫還是有點真才實學的,就連執廢這樣看過無數瑰麗詩篇的人也覺得不錯,一來是執廢真的寫不出那種飄渺又無奈的文字,二來這首詩也沒有那麼多文人的酸味,並不顯得無病呻吟。
  桌上的熱粥已經漸漸涼了,趙慕簫還是沒有動一口,明明是一首簡單的詩,明明是一點簡單的墨跡,卻有人認認真真地看了這麼久,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執廢前前後後研究了許久,還是沒能明白這點硃砂所表示的是什麼意思,從趙慕簫的反應來看,這一點筆墨確實是信王的回書,整好的圓,痕跡和不經意間滴落的水珠又不同,像是本來打算寫點什麼卻最終定住了的感覺。
  那麼原本,信王是要回他什麼呢?
  執廢嘆一口氣,將紙張疊好遞還給趙慕簫,微微笑了下,“這確實是信王的回書,只可惜,小生也看不懂。”
  那一抹微笑融在早上客棧人來人往的背景中,往往最容易讓人忽略,可趙慕簫卻記住了這一幕,有點感觸地看著他,“自然是真的……”
  執廢認可地點點頭,然後起身告辭。
  午時,城樓下,確實有一輛馬車等在路旁,衛兵長親自引薦執廢到一名風姿不凡的男子面前,滿臉橫肉硬是堆上了討好的笑,“徐管家……您瞧,揭了告示的就是這小子……”
  有人在背後猛地推了執廢一把,還來不及看清身後的人是誰,踉蹌地往前踏了一步,執廢便感覺到雙腳被兩道犀利又冰冷的視線釘住,無法轉身,無法回頭,只能順著那兩道視線往上看。
  這個時代的成年男子多有蓄鬍鬚的習慣,有時候還會互相比較誰的鬍鬚比較長比較漂亮,殷無遙不蓄鬍鬚,原因不明,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而立之年仍如弱冠青年,執廢尚在發育,毛髮還很稀少,他也不喜歡鬍鬚。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看起來比殷無遙還要年長些,卻也沒有鬍子,紅潤的嘴唇周圍十分,光滑眼角淡淡的皺紋,一雙單眼皮的細長的眼眸如兩把刀子,過分凌厲,讓人不寒而慄。
  男子上下打量了執廢一番,才慢慢將目光放得柔和了些,轉過身對衛兵長說,“交給我吧。”
  衛兵長連忙點頭哈腰,目送執廢隨男子上了馬車。
  執廢剛在車上坐穩,先一步上車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手扼住了執廢的咽喉,“咳咳……呃……”
  如果男子沒有及時放開手的話,執廢懷疑自己就要這麼窒息而死。
  男子收回狐疑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對執廢說,“我乃信王府管家徐彥,王爺的安危比任何人都重要,方才失禮了,公子看來確實不會武功。”
  想了想,男子又補充道:“若你對王爺打了什麼主意,徐彥不敢擔保公子是否能平安從王府出來。”
  執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略帶恐慌地看著徐彥,這個男人他本能的不喜歡,太過陰暗,又令人感覺到冷冰徹骨的可怕。
  馬車裡的安靜透著莫名的不安,執廢聽著外面人聲鼎沸的街道各式各樣的聲音,彷彿那些聲音能撫平大腦的混亂和身體殘留的顫慄,他感覺得到,就算目光並沒有看向那名為徐彥的男子,那人若有若無的視線已經足夠鋒利。
  不知道熬了多久,終於來到了王府。
  王府確實與皇親國戚的尊貴很相符,不僅很大,而且庭院佈置得細緻精美,連一座假山、一株海棠都盡態極妍,亭台樓閣錯落有致,相得益彰。放著一個陌生人不管,肯定是會迷路的,幾道彎曲的長廊盡頭是一座朱漆雕欄的三重塔,門扉緊閉,門邊各有兩名侍衛防守,腰間都別著大而長的刀。
  徐彥只看了一眼執廢,便自顧自地說,“這便王爺的居所,他已經有七年沒從裡面出來了。”
  三重塔上的匾額已經被風雨洗刷得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以王府的財力勢力,若想重新修葺絕不是問題,會留著這樣的牌匾,應該是信王的命令。
  古舊的塔上,就住著那位與執廢有一面之緣的王爺。
  徐彥讓侍女將執廢帶到偏廂,敲響了三重塔的門,明知道里面的人不會給他任何回應,還是耐心地等了一會,眼裡是從沒有對別人流露過的柔和,再次敲了三下,“王爺,小的進來了。”
  推開門,裡面是泛著灰塵味的陰暗的房間,陽光被隔絕在外,裡面的人被重重簾幕遮擋了身影,但能隱約看出那人一日比一日消瘦,房間四面的牆壁上都排滿了書冊,古檀的味道混著塵封的壓抑令人內心泛起陣陣痠痛,徐彥輕聲走到簾幕前,將手中的餐盤放下,隔著簾幕看了看裡面的人,無聲地嘆了下,便又輕聲退出門外。
  十年來,徐彥跟信王的對話少得可憐,多是王府管家單方面在說。
  王府雖然被徐彥打理得井井有條,但看著王府真正的主人日漸憔悴,輕聲將門合上,徐彥的雙手握成了拳。
  眼裡恢復了冰冷和狠厲,微微蹙起的眉透著隱隱的殺氣。
  執廢隨侍女到了偏廂,住進一間佈置簡單卻雅緻的房間,剛坐下不久,便有侍女進門告訴他王府的各項規矩,目光說不上親和友善,看起來比帶路的侍女位高一階,因此說話時難免有點趾高氣昂,在精打細算的侍女眼裡,執廢不過是個混賞金的窮書生。
  或許看慣了宮裡的女人們生存的態度,執廢只默默地聽完她的話,淡淡地笑著。
  最初聽見宮人們嘲諷的話語時,執廢心裡是很不好受的,女人們罵起人來不管有沒有邏輯,只要聲音夠大,氣勢夠足,身邊站著的人多,便會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你說一句,她能回你十句。
  後來,爭執也是無用,既定的觀念無論怎麼說都不會讓人改變想法,還不如就這麼放下,本就不是同一類人,強迫對方或強迫自己對誰都沒有好處。
  漸漸地,不管別人說什麼,執廢都能保持淡淡的表情聽完對方的話,不插一句,等對方說得累了,便不了了之了。
  聞涵說這是涵養,修身養性,“反正小的沒有殿下的定力,是做不到這般了……”嘆嘆氣,聞涵總會露出無奈的笑容。
  執廢卻覺得並非聞涵定性不足,而是他面對的是自己的事情,人往往會在面對朋友情義的事情上比面對自己的事情要在意得多,如果換做那些難聽的話是對聞涵說的,聞涵說不定還會在對方喘口氣時遞上一杯水。
  為別人著想的多,為自己著想的少,這就是對待自己重要的人的態度。
  殷無遙正是在乎執廢,才將他留在信都。
  帝王的心思雖然難測,可帝王終究是人。
  是人,就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慾;是人,就不可能沒有缺陷。
  或許殷無遙對丹鶴用的手段比執廢猜想的還要卑鄙毒辣,但這只是他遵循內心而做出保護自己的行為。這個男人在面對感情還很稚嫩,他只能用手段撫平自己內心的不安,保護那顆因情悸動的心,同時不可遏制地想要得到眼前的人。
  想要得到,卻還是放他自由。
  執廢出神地看著窗外的天空,想起了在山寨裡與殷無遙單獨相處時的情景。
  自殷無遙離開以來,執廢總讓自己的思緒圍繞在信王的事情上,無論是與趙慕簫之間的交談,還是觀察信王府,觀察徐彥,讓腦子忙碌起來,就沒有時間想到殷無遙了。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如果是個不擇手段的皇帝,無論執廢願不願意,只要喜歡就一定要到手的話,那麼執廢還會恨他,還有理由遠離他。
  可殷無遙沒有這麼做,儘管他向執廢說出了心意,卻沒有強迫執廢。
  這份情感,堪稱溫柔。

  第四十九章

  有人叫住了執廢。
  “喂!你!能幫我把那個取下來麼?”
  啊,我?那個是……
  是被風吹到樹梢上的手絹,繡著幾朵顏色雅緻的花,可惜離得太遠無法看清是什麼樣的花朵,看上去對於那位姑娘來說十分重要的樣子,穿著王府下級侍女衣裳的女子神色焦急,如果不是笨手笨腳的,真想親自爬上那棵高大的梧桐樹取下那方手絹。
  執廢抿了抿唇,看看四周,卻沒有一個可以幫得上忙的人,王府的偏院本來就沒幾個人,侍衛偶爾三三兩兩會過來巡邏,眼下卻沒有一個侍衛,只見幾個丫鬟打扮的女子聚在一起對著這邊指指點點,不時掩嘴而笑。
  女子眼睛不大,臉頰上點著幾點雀斑,眼神卻乾淨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般的單純,“求你了!求你了!”
  執廢微微嘆口氣,他的身手不算好,這些年得了宋景滿的指導三腳貓的功夫還是有的,不管怎麼說,還是試試看吧。
  慢慢攀上枝幹,一點一點挪動身子,衣料摩擦枝幹的時候還蹭掉好幾塊樹皮,積了灰的樹皮揩到執廢素色的衣衫上,執廢皺了皺眉,儘量不往下看,只朝著目標一步一步地挪動。
  自嘲般地嘆著氣,執廢可不想為了一個不相識的人拼上性命,雖然沒有那麼嚴重,那一瞬間,腦子裡確實想到了還沒來得及跟他告別就匆忙離開的殷無遙。
  時間確實可以沖淡一切,這幾天下來,執廢更多的是擔心殷無遙在西北的事情,以他的為人,計劃應當是萬無一失的,而且帝王給人的感覺非常可靠,說擔心或許是多餘的,但是心裡總會覺得牽掛,也許是習慣了身邊有殷無遙的存在,很多事情變得理所當然。
  相反的,殷無遙從前對他做的事情,或是曾經對他懷有的疑惑和恨意,都漸漸變淡了起來。
  記憶尚存,只是心境變換了。
  有些事情放開了,就覺得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比如他曾經的堅持,比如他幼稚的固執,比如他的刻意迴避。
  現在想來,都是十分可笑的。
  離開殷無遙,反而變得清醒了許多。
  視線偏移,不知不覺間已經爬上了樹的中上部,雖然不算高,卻能看到偏院以外的王府的地域了,王府真的很大,亭台樓閣應有盡有,就像一個隔絕外界的世界一樣,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都不會影響到高牆內的人們。
  而在這如此廣闊的土地上兢兢業業的人們,都是圍繞著一個人在生活。
  信王。
  從執廢所在的高度上看,是不到那座古舊的三層塔的,但是也能看出哪些地方有重兵把守,哪些地方相對重要,作為必須的情報,執廢看了幾眼就牢牢記在心裡。
  並不是為了殷無遙的命令或是他的願望,而是執廢自己想要這麼做。
  與其做個被殷無遙保護得好好的溫室裡的花朵,不如真正地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雖然執廢知道帝王不可能會讓他一個人待在王府裡,至少暗處會有影衛的保護,但是影衛們不可能會聽執廢的命令乖乖出來,他們只會聽令於殷無遙,只有他們的主上的命令他們才能行動。
  揭開信王的神秘面紗也好,調查信王府的管家的怪異也好,自從來到信都以後,似乎一切都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扯到了一起,一步步將執廢牽引到一個地方。
  不管前方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執廢忽然覺得心裡多了一份安寧和堅定,相信總會把一切都弄清楚的。
  包括殷無遙那番話裡的遺憾,還有為什麼執著於讓他到信王府上的事情。
  “對!再往右一點,還差一點啊!呀——小心!!!”
  女人尖叫的聲音分外刺耳,執廢微微皺著眉頭,連身體騰空的感覺都沒有去留意。
  很吵,真的很吵,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對付女人啊。
  母妃也是,綠芳也是,蕭妃也是,不管是好心還是歹意,她們的眼神總會讓人軟弱,沒法不讓步。
  唔……似乎這次做的有些過分了,這之後會不會被沐翱罵呢,只要不告訴沐翱就好了啊,奇怪,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想起沐翱來?
  懷念起沐翱在耳邊斥責自己的聲音了。
  就像在一個黑暗的隧道里摸索,跌跌撞撞地走著,前方的光明一點一點地多了起來,直到整片視野變得明亮。
  珍稀的奇花異草,精緻的神獸雕欄,優雅乾淨的涼亭,青石鋪成的細長小路,蜿蜒到花園盡頭。
  這裡是……御花園,皇宮?
  這是,夢?
  花叢中一襲寶藍色的身影漸漸變得明晰,修長的身材溫雅的舉止,就算背對著自己也能感覺到那人的氣度不凡。
  他雙手似乎捧著什麼東西,在低聲說著什麼。
  黑色柔順的長發隨著風緩緩飄動著。
  “很快……很……快……”
  他在說什麼?
  風太大,真的聽不清啊。
  頭很痛,痛得就像要裂開了一樣,眼前明媚的景色瞬間被黑色吞噬,一點都沒有殘留,消失得乾乾淨淨。
  勉力地睜開眼,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不知道從那以後過了多久,只見眼前昏暗的室內孤單的燭火明明滅滅,火焰不時地晃動著。
  “……出來。”喉嚨也很痛,就像龜裂的地面嚴重缺水一樣,擠出一句話就像是扯開一道傷口,刺痛而沙啞的聲帶讓執廢說出來的話顯得低沉,然而室內只有執廢一人的微弱的呼吸聲。
  執廢試著動了動,手腳都好好的可以動,就是有些痠痛,大概是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擦傷了吧,並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比起身上的那點小傷,執廢勉強撐起身子,胳膊抵著床慢慢推坐起來,黑色的長發散亂在肩上、背上也全然不覺,蒼白的小臉上除了憤怒沒有更多的表情。
  說憤怒或許有點不恰當,更多的或許是不甘心。
  “在保護我的同時你就已經暴露了,還不出來嗎?!”
  依舊是沒有任何動靜,安靜得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明滅不定的火光十分微弱,照在執廢的臉上反而顯得他更加憔悴。
  “父皇知道這件事的話會怎麼做,你就這麼想被責罰嗎……”
  像是微風吹過的聲音一樣,清淡得不留痕跡。
  眼前是一名黑衣蒙面的男子,看上去和沐翱差不多年紀,恭敬地跪在原本無人的窗檯下,低著頭,因而無法看到他的眼睛。
  執廢終於鬆了一口氣,差點又倒回床上,臉色緩和了不少。
  他還是第一次冒這種險,成功的機會也只有一半。
  但是他還是成功了,雖然他並沒有多瞭解殷無遙,可是在自己的事情上,殷無遙從來都會不遺餘力地保護自己的。
  在躲避沐家的追殺的時候,在山寨上的時候,在信都的時候。
  儘管和他不歡而散,他卻依然履行自己的承諾,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輕易更改,說到做到,殷無遙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真是讓人想起來就覺得無力。
  無力去面對。
  哪怕是拒絕他都會覺得愧疚。
  嘆了口氣,執廢揉了揉腦袋,“今天下午偏院發生的事情你就當做不知道,不用向父皇匯報了,但另外,我有件事想勞煩你幫忙。”
  “不。”對方用簡短的話語拒絕了執廢,語氣相當堅定,“是屬下保護不力。”
  “我是故意這麼做的,跟你沒有關係……”
  男子突然抬起頭來,那雙沒什麼感情的眼裡只有深深的頑固。
  這是不會讓步的意思吧。
  執廢淡淡地想,他不喜歡死忠的人,卻很羨慕殷無遙能有這樣的部下。
  “好,你要怎麼做都可以,”執廢微微笑了下,“但是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這不是命令,也不是交易,是請求。”
  那人的表情依舊死板,眼裡卻露出些許疑惑和猶豫。
  周國西北。
  距都城十里臨時紮營處。
  主帳內,帝王藉著燈火研究著地形圖,西北的地形總體平坦,卻也有不少沼澤泥窪之地,也有山體連綿的地方,作為用兵埋伏之地可攻可守,要得到更詳細的地形狀況,便要等探子回來。
  可是,帝王已經等不下去了。
  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掛在帥位後方的地圖,帝王皺起了眉。
  有人掀開帳篷的簾子走進了主帳,軍中不經同意便隨意進出主帳的人只有一個。
  “……聽說陛下把執廢留在信都了?”
  聲音聽不出是憤怒還是欣慰,男子一雙杏眼殺意隱隱。
  “這不正如你所願?”殷無遙勾起唇角,轉過身看了眼沐丹鶴,目光又停留在案几的密報上。
  “那小子是不可能乖乖聽話一個人留在那裡的!”丹鶴死死盯著一派從容的殷無遙,男子那身雍容氣度從頭到腳都讓丹鶴覺得不爽。
  丹鶴還想再質問什麼,卻被對面黑金衣袍的男子兩道夾雜著霸氣的殺意的目光給堵住了話,忽然覺得那一瞬間帝王是真的要殺了自己一般。
  眼前的男子太過狠辣可怖,就算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也未必會贏,這份殺氣,就像是天生的修羅,毫無掩飾。
  反正真正對決的時候還不知道到底誰比較強,丹鶴也沒有打算不戰而敗,和殷無遙之間的約定,只要等到沐家倒下之後就能實現,在這之前,只有等待。
  等待和殷無遙真正一決勝負的一天。

  第五十章

  這幾天一直能夢見那個男人。
  站在御花園的亭子前,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衣,有時候能從側面看到他那線條柔和的臉龐,手上捧著什麼,總是看不真切,就連那人的樣子也看不清楚,只知道應該是個俊雅的人物。
  然後,起風了,風沙捲起,吹散眼前的畫面,剩下一片空洞的黑色,吞噬一切。
  “啊!”執廢驚坐起身,額上泛著細密的汗珠,唇色蒼白,瞳孔慢慢聚焦,身上蓋著的被子滑落至腰間。
  還是信王府偏院的房間,周圍被淡淡的燭光籠罩著,微微搖晃的燭火,照射在牆壁上就像會動的人偶,在胡亂揮舞著手臂做出掙扎的樣子。
  影衛十一站在執廢的床前,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屏息照看著執廢,摘下面罩的影衛樣子平凡卻十分年輕,和沐翱差不多的年歲,總是一絲不苟的樣子,板著臉,雙手自然垂在兩側,袖管中卻藏著數不清的暗器。
  執廢將頭埋在膝蓋間,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又做夢了?”
  影衛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雖然不是什麼可怕的夢,但總是重複著這個沒有開頭沒有結尾的夢,心情一直很壓抑,不知道是被夢中的人物所持有的情感給感染了,還是一直一直重複著的煩躁,每次醒過來,都覺得心臟被掏空了一般,血液也凝固了起來,出一頭的冷汗,然後全身發冷,就像發燒了一樣。
  實際上,這有點像以前人們說的“鬼壓床”。
  又感覺有點不同。
  總覺得那個人似曾相識,執廢也不敢肯定有沒有見過夢裡的那個人,但感覺非常熟悉,就像是看見了親人一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才把殷無遙安排在暗中的影衛找了出來,又遇上了這般沒頭沒腦的古怪夢境。
  不知道是誰把消息傳開了,執廢因為從樹上摔下來發燒的事情王府上下人盡皆知,那天的那個小侍女也戰戰兢兢地來看過他一次,支支吾吾的樣子像是有口難言。
  過沒多久,王府的管家徐彥就找上門來了。
  自從把執廢安排到偏院以後,徐彥就似乎忘記了執廢的存在,既沒有吩咐執廢做什麼事,也沒有安排執廢與信王見面。
  也許徐彥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自己這個外來人吧。
  從某種程度上看,徐彥也是個忠心護主的人,就算王爺自我封閉了,徐彥也能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這點就能看出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這裡。
  徐彥依舊是那般陰暗的樣子,視線總是帶著刺,讓人從心裡感覺毛毛的,如芒在背。
  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執廢,冷哼了一聲,並沒有走進屋子裡,而是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過,別想跟我耍什麼花樣。”
  空氣頓時變得焦灼起來,執廢茫然地看著對方,門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像是為徐彥添了一份陰影,背著光的男子給人十分的威懾力。
  鷹隼一般犀利的眼光,讓做賊心虛的人無法與他對視。
  然而執廢卻一直不解地看著徐彥,或許這份不解裡還有一絲的委屈和不滿,執廢蒼白的臉上泛出不自然的紅,微張著嘴,乾裂的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麼。
  徐彥盯著執廢好一會,才笑了笑,抬腿邁進房間,坐在了執廢床邊。
  “手給我。”像是下命令般,機械的聲音。
  “啊?”執廢愣了一下,才發現對方是指什麼,連忙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拉開袖子,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
  徐彥執起執廢的手,三指按在執廢的脈門上,微微眯起眼睛。
  “一點輕傷,外加受了點驚嚇,沒什麼大礙。”徐彥放開了執廢的手,略有所思地看著他,床榻上的人因為發熱而顯得臉色紅潤,黑色的長發披散在枕頭上,因病而顯得虛弱的身子和微粗的喘息聲,就是這麼一副病態,卻有種不可侵犯的感覺。
  說眼前的少年是個沒有背景的窮書生,徐彥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種說辭的。
  但是調查了幾天也沒有查到關於他的任何事情,可是說他居心叵測又有些不妥。
  就這樣放任他在偏院,暗中觀察了幾天也沒發生什麼事情,除了這次的小意外之外。
  徐彥輕嘆口氣,冰冷的目光落在執廢的身上,然後揚起嘴角,“三日後,我會安排你面見王爺,在此之前,你要先學好王府的規矩,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都該心中有數。”
  “是。”執廢應了一聲,彷彿疲憊般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影衛十一從樑上翻下來,穩穩地落在執廢床前。
  徐彥離開已經過了三刻鐘了,而且門外王府的探子也撤走了。
  “殿下,要解藥嗎?”還是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
  執廢睜開眼,淡淡地笑了下,“不用……這病拖著最好,不會讓徐彥起疑。”說著撐起身體坐起來,十一想上去幫忙,可是他要保護的太子身上卻有一層無法靠近的看不見的隔膜一般,手指只輕輕在空氣裡抓了幾下,全身不聽使喚地無法靠近,而就在這個時候,執廢已經靠著床沿,緩緩吐了幾口氣。
  “讓你問父皇的事情,有回音了嗎?”從不拐彎抹角,執廢直直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十一自問就算面對戎籬的刑訊官也能面不改色,但看著那雙明亮的眸子時心裡卻產生了遲疑,他垂下眼簾,用依舊平穩的聲音說,“沒有。”
  執廢看了十一幾眼,便轉移了視線,看著合上的門扉,淡淡地說,“……是嗎,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雙手緊緊地抓住被子,繡著大朵大朵的鳶尾花錦被被抓出了幾道深深的皺褶,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手上的力道不斷加重,執廢皺著眉頭,輕聲說了句“騙子”。
  三日後,徐彥履行了他的承諾,將執廢帶到了三重塔。
  天氣很好,陽光相當明媚,這樣明媚的天氣裡,連池塘裡的魚兒都游得非常歡暢,秋日裡最後的蓮競相綻放,紅色的蜻蜓點綴在綠如翡翠的荷葉上相得益彰。
  穿越了重重的亭台樓閣,執廢站在那座塔前,拍扁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知道應該是用作藏書的塔,那位神秘的王爺就在裡面。
  突然覺得有些緊張。這樣的心情,執廢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過了,前世倒是經常有緊張的場合,甚至連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也會緊張,那次約會到底做了些什麼事情,因為年代太過久遠而記不清了,記住的只有當時的心情和那天的陽光,似乎和今天一樣的明媚。
  徐彥在前面催促了幾聲,執廢才恍然回神,緊跟著徐彥的腳步走進去。
  因為在此之前執廢在資格較老的侍女下學王府的規矩,知道信王爺不曾從那座塔裡走出來過,而王府裡的人也不得隨意進出三層塔,能隨意進出的人,只有王府的管家。
  新進的侍女們從未見過王爺的相貌,就算資歷老的侍女也無緣見上幾面,最近一次見到王爺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王府裡也沒有一張王爺的畫像。
  王爺沒有立妃,自然沒有子女。曾聽聞王爺年輕時是才學兼備心性仁慈的王爺,對誰都如沐春風,樣貌英俊。
  侍女掩嘴小聲地嘀咕著,這樣好的王爺怎會沒有娶妻,怎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執廢想起侍女的話,又看了看眼前的室內。幽暗的室內沒有一點光,悶悶的,有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偶爾從兩側的小窗裡吹進一點風,捲起一層薄薄的紗簾,看上去森冷恐怖。書架上滿滿的書冊積了不少的灰,通往樓頂的樓梯被大堆的書冊遮掩住,只能依稀看到台階。
  信王坐在最裡面的房間裡,隔著一層簾幕,裡面的人影看不真切,只知道那裡有一個人在,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徐彥示意執廢在簾幕前停下,靠牆邊的地方有一方案几和一張椅子,看上去沒有什麼灰塵,大概是經常使用的緣故,但使用的人應該不是信王。
  “王爺,這位書生說定要見上王爺一面,有東西呈給王爺,小的就擅作主張將人帶了進來……”徐彥說話的速度不是很快,咬字也很清晰,但是執廢卻驚訝地看著他。
  原來這位王府的管家是瞞著王爺幫他請人來醫治主人的病症的嗎?
  簾幕後面沒有任何回應,徐彥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然後冷冷地瞪著執廢,好一會兒,執廢才想起剛才徐彥說的話。
  要呈些什麼東西給信王呢……
  對於徐彥的做法,執廢雖不讚成,卻也不反對,面對這樣棘手的事情,或許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但這也就說明,裡頭的信王神智應該還是清楚的,否則徐彥就不會苦心瞞著對方。
  而且也聽說,王爺也是要吃飯的,送過去的飯菜也會吃上一些。
  那麼,或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讓信王變得孤僻和無法言語?
  執廢咬著下唇,坐在靠牆的案几前,案几上準備完全的筆墨紙硯,甚至連墨也磨好了,雪白的宣紙平鋪在案几上。
  大概是因為上次趙慕簫呈上的詩得到了一點硃砂紅的回應,所以這次徐彥也對執廢有些期待。
  ……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執廢根本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好。

  第五十一章

  無計可施之下,執廢只好硬著頭皮作了一首田園山水詩。
  背後一直被一雙過分犀利的眼睛盯著,總覺得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控之下,很不自在,腦袋也是一片空白的,唯一能想起來的就只有那天看過趙慕簫作的詩,
  只能儘量模仿對方的風格和行文試試看了。
  本來是想單獨跟信王說些什麼的,因為徐彥在身邊,有些話說不出口,只能做這樣的事情矇混過關。
  做出這種事,執廢還是第一次。
  刻意的模仿就連執廢也覺得有些矯情,生澀的詞句,無論怎麼斟酌也描繪不出的意境,毛筆上的墨汁好幾次都因為無從下筆而差點滴落在紙上,最後搜空了腦子也只想到了寥寥幾句。
  用前世學的詩句來敷衍,這種事執廢是怎麼也做不出來的,雖然那些詩句每首都是經典,可是總會有抄襲的負罪感。
  在某些方面,執廢總是顯得比別人要固執得多。
  相比起趙慕簫寫的詩句,執廢的詩雖然字句工整,卻少了些許禪味,嘆了口氣,從小生活在宮中的人根本沒有機會遊覽祖國的大好河山,去過的地方也只有鄉土氣息濃厚的拔天寨,紙上談兵終覺淺,要寫出超然於世的感覺,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雖然對自己寫的詩相當不滿意,執廢還是遞給了徐彥,由徐彥送了進去。
  意料中的,裡面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徐彥沒好氣地將那首詩遞還給執廢后低聲催促他離開,由別的侍女將執廢帶回偏院,而徐彥則留在三重塔,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
  執廢看著手中平滑的宣紙,就知道信王根本就沒怎麼看,或許重要的並不是紙上寫的是什麼詩,而是別的東西。
  想著想著,就已經回到了偏院。
  等侍女離開後,十一從陰影處現身,站得筆直,“那座塔的頂樓是空的。”
  忽然就說了這麼一句,十一也不管執廢因為藥物的緣故而不正常地發著低燒,扶著桌子邊緣還在為了剛才走的這麼多路而微微喘息時,就說了這麼一句。
  拜託十一做的事情裡也包括探查三重塔的結構。
  十一算是不辱使命,直到現在還沒有被徐彥的手下發現,但是只要這邊有所動作的話,被發現也是遲早的事情了。
  索性執廢來到信王府很大的一個原因是為了躲避即將爆發的戰爭,帝王和沐家之間的較量,為了保護執廢,帝王選擇將執廢留在信都信王府上,就算這裡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危險的地方,畢竟執廢身邊還有影衛,就算被懷疑了也可以亮出太子的令牌保命。
  可是執廢卻並不打算接受殷無遙的這份好意。
  他更在乎的是能為他做點什麼。
  那時候的那句話,依然如此清晰,猶在耳邊,“於公於私,朕都希望你能去。”
  在他出生之前,在殷無遙成為皇帝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信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重重的迷障幾乎激起了執廢內心沉睡許久的名為渴望和探求的血液,或許這不僅僅是為了殷無遙,也是為了自己。
  能夠去調查自己感興趣的事情,讓人心情愉悅。
  雖然想法是好的,可是執廢的身體卻不允許他繼續探查下去,因為服用了使人發熱的藥,執廢的身體顯得異常虛弱,動輒臉紅氣喘,手腳痠軟,視線也會變得模糊。
  十一說這是正常的反應,服用這種藥不會取人性命,卻也有相當的危險,拖過了時日,就算是解藥也難調理好已經被折騰壞了的身子。
  儘管以前答應過沐翱他們不再拿自己的身體去賭,但是不這麼做的話又沒有更好的法子,難能可貴的是這個法子奏了效,這段時間更不可以引起對方的懷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已經見到了信王,得到了不少情報,眼看著距離真相還有咫尺之遙,執廢說什麼也不肯服用解藥。
  “殿下……您還是先歇息一會吧。”十一扶著執廢坐到床邊,迷迷糊糊之間執廢也沒有拒絕十一的侍奉,為他寬衣,扶他躺下,蓋上被子……視野最後的畫面是影衛有些擔心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得不清楚,那樣刻板的臉也會有這樣生動的表情啊。
  “我一直看著你……”
  是誰?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不像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你與我是同一種人……”
  什麼人?你是誰?
  “你並不屬於這世上……”
  ……“不過是黃粱一夢……”
  “自欺欺人……”
  聲音很好聽,透著些許低沉和磁性,又帶著一些陰柔,彷彿陽春三月的天氣裡石子投入湖水般的清冽。
  可是語句裡泛著的悲哀,任何聽到的人都會跟著傷感,忍不住勇氣悲傷的情緒。
  黃粱一夢,自欺欺人。
  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執廢。
  很想大聲地問對方到底是誰,可是就是無法開口,甚至連視野也是一片黑色。
  只有神智還很清晰,知道這是幻覺,是夢境。
  他想起了這幾天一直做的連續不斷的夢。
  是那個男人嗎……?
  眼前浮現了與御花園極為相似的場景,假山亭子小河石橋,一應俱全。就是畫面帶著些微模糊的質感,像是遙遠的記憶一般。
  男子身穿一襲華麗的錦衣,站在一棵高大的海棠樹前,背對著執廢的身影顯得纖細卻高大,
  雙手背負身後,無論內心怎麼掙扎,執廢就是無法上前一步,也說不出話來。
  身體像是被人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雙腳變得像石頭一樣沉重,那人的背影很孤單,不可觸摸,彷彿一下子就會消失不見。
  “一直生活在冷宮裡的你怎麼會不知道皇宮的殘酷,只是你選擇了視而不見。”
  “有那麼多次自保和保護他人的機會你都沒有利用,只是順著他人的意願行事。”
  “不管你父皇和母妃如何激勵你的求生意志和信念,只會讓你選擇為了別人而活。”
  “直到你當上太子並遭遇了不可想像的一連串的事,才真正睜開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幾不可聞的,男子輕笑了一聲。
  “愚蠢。”
  有什麼,從眼裡流出,劃過臉頰,順著脖頸流到了衣服上。
  雙手不可遏止地緊握成拳,執廢直直盯著那人的背影,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幾句話,就打破了執廢所有的心防,他為自己構築的牢固的城牆,就這樣一毀殆盡。
  這麼多年,他並不是沒有看到那些事情背後的真相,他只是選擇了他想看到的那些,製造了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
  一旦他自欺欺人的磚瓦出現了漏洞,隨著擴散開來的洞,會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世界崩塌。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周國的皇子,不論是莊閒還是執廢都只是一個名詞,不管頂著哪個名
  詞生存、內裡還是那個對前世抱有不切實際的渴望的人。
  他知道四皇子執默懷裡的點心是不能吃的,卻依然笑著接過。
  他知道二皇子的野心和對自己莫名的怨恨,卻依然為了不算熟識的侍衛代人受過。
  他知道與宋景滿一同倒下的人是敵國的探子,卻依然救了對方。
  他知道幾位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卻依然裝作視而不見,就算隨時會成為犧牲品也毫不在乎。
  ……
  隨著時間的推移,儘管他已經忘記了前世的自己究竟做過些什麼事,究竟認識什麼樣的人,那份執著卻越來越深刻,不斷地告訴自己,自己不過是個穿越時空而來的人,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失去的遠比得到的要多,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他甚至在看到殷無遙關切的眼神時還在質疑對方的可信度,是不是利用,利用自己為了什麼目的。
  到最後,他嘲諷地笑著自己,利用又如何呢,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自己終究不是屬於這裡的。
  殷無遙不是他的父皇,他也不是什麼皇子,不過是盜竊了別人的身份而活著的別的世界的人罷了。
  他為“執廢”塑造了一個平淡的生活,有著溫柔賢惠的母妃和侍女綠芳,青梅竹馬的朋友沐翱和聞涵,關係並不怎麼好的幾位皇兄,還有高深莫測的父皇……
  這一生都像是一個演員在舞台上,活著別人的生活,說著別人的台詞。
  那麼演員自己呢?
  演員沒有自我的。
  沉重的壓迫感襲來,執廢覺得他快要無法呼吸了。
  就像是被按在水裡一般,掙紮著,卻有越來越多的水灌進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裡,無法呼吸的恐懼和對光明的嚮往讓他不斷地掙扎,可掙扎的動作越大,就越是痛苦,有越來越多的水不斷地灌進身體裡。
  真的就像身處在水中,抬頭是一片深藍色,水面上泛著金燦燦的陽光,波光粼粼的,感覺好遙遠。
  眼睛酸澀,手腳無力,胸腔中最後一點氧氣也消耗殆盡,肺葉裡滿滿的灌的全是水。
  很難受,真的很難受。
  各種情緒湧了上來,那褪去了演員外衣的本質開始叫囂著。
  悔恨……這種心情,真是很久都沒有試過了。

  第五十二章

  沒想到會有兩次因為窒息而死的經歷。
  執廢陷入了身處水中的幻境因掙扎而面容扭曲,什麼都來不及想,什麼都來不及感受。對比那時候丹鶴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脖子,所體會到的絕望更加深刻,內心墜入更加黑暗的世界裡。
  “咳咳、咳、咳咳咳咳……”無法屏住呼吸的執廢因為身體的排斥反應而不斷地咳著,彷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可不管怎麼用力,那種死亡的瀕臨感依然環繞身周,無法排解。
  連最基本的呼救都做不到。
  感覺有一股軟軟的觸感接觸到了自己的皮膚,那種黏膩的感覺讓人十分難受,軟糯的東西接觸到皮膚以後就慢慢地滲透皮膚,甚至連經過骨血的時候都能感覺得到,執廢拚命地睜開眼睛,視野卻一片黑暗,手腳冰涼,全身都很難過,被一股討厭的力量糾纏著,幾乎要與自己的骨血融到一起。
  那股力量似乎要摸索遍執廢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靈魂深處,像完全曝光在陽光下,心裡充盈的擔心害怕甚至遠超過窒息的死亡感。
  像是有一隻手,把自己的所有都捏在手心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力量撤離了執廢的身體,濃重的窒息感也漸漸褪去,得到自由的執廢拚命地呼吸著空氣,一瞬間重生的喜悅幾乎要讓他落下淚來。
  只要是人,就逃脫不了這軟弱的一面。
  迷迷茫茫的幻境慢慢撤去了煙霧,周圍的景色變得清晰起來,但是室內還是一片昏暗,不同於之前的御花園,這次卻是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執廢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簾幕後面一個不甚清楚的身影,和連日來的夢境相似,卻又有些陌生感。
  或許這不過是夢境的又一種欺騙而已,被人拿捏於鼓掌之間的感覺真的很糟,經歷過生死和意志的摧殘,執廢只有支撐這殘破的身子等待那人的一個答案。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有沒有自我,還有沒有繼續存活下去的志向,只秉持著最後一點不解和疑惑,跌跌撞撞地向那人走去。
  簾幕後的人影動了動,那人從案前緩緩站起身來,如和煦日光般甘醇的嗓音在別無二人的地方響起,“執廢也好,莊閒也罷,你受何人之命來此?”
  執廢動了動唇,他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而直接說了,“不是我自己要來的嗎……”
  聽見那人一聲輕笑,似乎簾幕也跟著動了,“是嗎?若是沒有聽信他人的話,你此刻又身在何處?”
  身在何處?
  若是沒有殷無遙的一番話,他或許會回到宮裡繼續做個平庸的太子,或許會隨著殷無遙前往西北戰場,可無論哪一種結局,終究是離不開殷無遙。
  他發現,甚至連他的思緒也常常被殷無遙佔據,很多時候無法正確地判斷局勢,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頭開始劇烈地疼了起來,執廢不敢去揭開那個答案,那個或許他的心底裡已經猜到幾分的答案。
  “前、前輩……”執廢無助地望著簾後之人,微弱的聲音裡帶著痛楚和對現實殘酷的害怕。
  “這一聲前輩倒是叫得不錯。”似乎對執廢對他的稱呼欣賞有加,簾後之人朝執廢邁出一步,“從移魂轉命之術上看,你或許還真應該叫吾一聲前輩。”
  移魂轉命?!
  執廢睜大了眼睛看著從簾幕後走出來的人,雖然已經時隔多年,可那張臉執廢卻依然記得清楚,那人竟然是信王!
  塞上風沙,經年不減,長河落日,雁鳴孤絕。
  軍帳之內,兩條偉岸身影在沉默中對峙。
  “你真能下定決心對付你的族人?”帝王語氣輕佻,似有故意惹怒對方之意。
  “哼!這話該是我問的才對,”沐丹鶴氣勢不減,也並沒有輕易被對方惹怒,只是心中不快,不吐不行,“事成之後,你能答應我的條件?”
  “可以,朕還可以讓你再追加一個條件。”帝王眼中絲毫沒有算計,只是這般的大方,還是讓丹鶴心有餘悸,對方的能耐丹鶴也不是沒見識過,身為帝王,身為一代梟雄,殷無遙的眼光很遠,將天下玩弄於鼓掌之中,卻不是一句誇張的話。
  沐丹鶴也不客氣,從案上取走一封機密書信後,闊步邁出軍帳,掀開簾幕的一刻,回頭對帝王說,“不要忘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在事成之前,誰也不可以動執廢,這是我第一個條件。”
  “當然。”帝王客客氣氣地回應了一句,只聽一聲爆響,軍帳周圍的草木石塊皆被殺氣震碎,無形的殺氣似殺人奪命的利刃,刀鋒劃過帳篷,卻能安然無恙,只餘帳篷外一地哀鴻。
  兵衛皆不敢上前,眼睜睜地看著沐丹鶴揚長而去。
  為首的侍衛長待殺氣平息,對部下們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兵衛們個個都抽出了兵器,“追!”
  帳篷裡頭卻傳出帝王沉穩渾厚的聲音,“讓他離開……影三那邊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侍衛長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恭敬地捧在手中,“一刻鐘前影三大人將此物傳回,著臣呈上。”
  “進來吧。”
  殷無遙嘆了口氣。
  求而不得,失而復得,患得患失,終於到了手中,一切太過繁難,也太過艱辛。
  然而真到要面對的時候,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最終一拖再拖,難以決定。
  邊塞的兩旬日子,眨眼即過,對沐家的計劃也終於進行到最後一步,計劃展開,即便對方已經察覺,奮起反抗,也終究是寡不敵眾,內憂外患。
  內部有沐丹鶴的分裂,於外戎籬的支援遲遲未到,分散的勢力難以聚集,在殷無遙的各個擊破之下,更是毫無凝聚之力,呈一盤散沙,只待再過些時日消耗盡其所有力量,一網打盡。
  沐家已經不成威脅,拔天寨也釋出誠意,宮裡尚未掀起任何波瀾,唯有心心唸唸的那一方,還是無法放下。
  一輪孤月無處話淒涼。
  徐彥輕聲喚了好幾遍“王爺”,卻沒有往日即使只是輕微動作的回應,那人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背對著簾幕,不知是什麼表情。
  手中托盤裡的飯菜早已冷透,王爺卻好似沒有聽見他的話,說是在思考,卻連呼吸都難以察覺,若不是空氣裡尚有一絲人的氣息,徐彥只怕是要掀開簾子大膽去探王爺的鼻息。
  只是那一絲的氣息究竟存在,即使心中願望再如何強烈,也不能違背身為屬下的職責和承諾,一方簾幕,隔了七年,七年,他再沒見過王爺的容顏。
  門外的侍女忐忐忑忑地在外徘徊,想一探卻終是不敢通報,守候在三重塔外已經超過兩個時辰,還不見管家端了托盤迴來,她並不是伺候王爺飲食的丫鬟,只是王爺有事問她才臨時將她調過來,除了為王爺端來晚膳,並沒有別的事情吩咐她做。
  桃紅也不是新來的侍女了,在王府裡也做了兩三年,知道性格脾氣古怪的管家在王府是一手遮天,又難以應付,想著想著,自然忐忑不安而走了神,沒留意已經踏出三重塔的徐彥正眯起一雙鷹隼般的眼危險地打量起自己來。
  感覺到一瞬間浸入骨髓的涼意,桃紅猛地抬頭,便看見神色不悅的管家已經朝她走了過來,心下更是緊張,緊緊拽住衣裙的邊角,低下頭,咬著下唇。
  “桃紅,”徐彥緩緩叫出少女的名字,語調冰冷而僵硬,“這幾天,你觀察得如何?”
  艱難地嚥了嚥口水,桃紅不敢抬眼看徐彥,王府管家無形中造成的壓力似有千斤重,心頭一塊石頭壓下來,喉嚨也感覺乾澀,在那雙犀利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回……回總管大人……這、這兩天、偏院的客人一直高燒不退,不似有假……”桃紅渾身不自覺地顫抖著,雙腿發軟,差點要站不穩了。
  徐彥聽後,並沒有什麼表情,也沒對桃紅說什麼,只揮揮手讓她退下,手中托盤裡的食物一分沒動,回頭又看看塔內簾幕後的人,第一次在屬下面前輕嘆了聲,“不管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一定會護你不受一絲傷害……”
  夜半時分,徐彥獨自踏入偏院,殘月無光,四下里一片寂靜。
  十一遠遠聽見腳步聲,隱於黑暗之中。
  徐彥推開房門,在執廢的床前止步,黑夜雖暗,徐彥的功力卻不弱,這點夜視力還是有的。只見執廢滿額的汗,嘴巴一張一合地喘著氣,急促的呼吸,深入心肺的疾病幾乎要奪去書生模樣的人的性命,再次抓起執廢的手探上的脈搏,徐彥勾起一絲笑意。
  用力捏著執廢單薄的手腕,能看到暴起的青筋和漲得紫紅的皮膚,但徐彥一掌蓄力,卻不是為了折斷執廢的手腕,而是將自己的內息緩緩滲入執廢的心脈,看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麼。
  十一已經在暗處暗自著急起來,他的任務是保護太子和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可眼見太子的危機就在眼前,職責所在與影衛的身份產生的矛盾,一時遲疑不決,回神之間只見徐彥已經放下了執廢的手腕,邁步離開了房間。
  確認人已經走遠了之後,十一迅速掠出,探上執廢的脈搏,卻沒有發現筋脈有任何的損傷,至少那股真氣透體,還對心脈有所保護。
  雖然疑惑,十一還是聽從了執廢昏迷前的命令,沒有把這些事情上報。
  為執廢換下一塊已經捂熱了的濕毛巾,十一搖了搖頭。

  第五十三章

  醒來的時候,一人坐於床前,燈影搖曳,已是一身的冷汗。
  若蘭若荷的淡渺清香飄入鼻端,熟悉而陌生,彷彿隔了幾個世紀。
  神智尚處在一片混沌中,唯有不斷提醒自己的意識讓毫無知覺的四肢百骸緊繃著。
  猛地坐起身來,退到了靠著牆壁的裡邊,手上不懈怠地為身體裹上了被子,四肢的僵硬痠疼讓人忍不住咬牙切齒,卻顧不得一切的不合邏輯,帶著沙啞疲憊的嗓音和驚恐的音調,顫抖著又疑惑和訝異著,“……殷無遙?!”
  坐在床前的人身體一瞬間無法逃過人眼的怔滯,隨即一雙滿含精明算計的狐狸般的長眸微微眯起,雙瞳裡閃過一絲痛楚之色,似笑非笑,“……呵,真是,從來都沒有人直呼過朕的名諱,”那張俊逸得過分精緻而絲毫看不出年歲痕跡的臉上不著痕跡地變為平淡,“還連名帶姓的……”
  執廢只覺得如鯁在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自他醒來以後,便也沒再見過十一。燈燭明滅,光影黯淡,窗外尚一片黑暗,靜得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唯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
  手上更用力了幾分,被拽緊的被子留下了深深的褶痕,顫抖的幅度雖然不大,可足見少年此刻心下的警惕。
  殷無遙皺眉嘆了口氣,臉色有些不自在,卻仍給人以高深莫測之感。在殷無遙面前,即使是位極人臣,也不可能盡數讀懂那人臉上的表情,更別說揣摩他的心思。
  然而,現在困擾的人,確實帝王,明亮的眸子蒙了一層陰翳,“廢兒……”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遲疑還是在更深的思考,卻又忍不住開口,“朕覺得……朕要永遠失去你了。”
  有些悲痛,卻彷彿是早已預料般,從沒有向別人低過頭的帝王,此刻臉上的平靜裡多了幾分悲慼,認命般地扯出一絲苦笑,語氣幽幽。
  執廢心裡那種堵著的感覺愈加沉重。
  望著依舊清俊神情卻落寞得彷彿心已老了的殷無遙,他張了張嘴巴,想說話,可是出口的聲音連他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原本是想說幾句安慰的話,那人不適合皺眉的表情。
  結果,他說的話,卻是:“……你……先出去吧……”
  微微睜大眼睛,執廢看見那麼明顯的,殷無遙眼裡的傷痛,修長的手指伸向他,卻硬生生停下,“讓我,冷靜一下。”
  殷無遙離去的動作那是那麼行雲流水,姿態優雅,絲毫不帶任何踟躕。
  如果不是多少瞭解他辦事不拖泥帶水的性子,執廢或許還會安心一些,只是,那人卻是把一切感情都藏在內心的帝王,習慣讓他潛藏的情感變得深沉,唯有在真正在乎的人面前才會表達出自己的那份情感,還是循序漸進慢慢等對方適應。
  啊……雖然心裡還是有點堵,心有不安,可是不知怎麼的,覺得變得輕鬆了。
  連身體也似乎變得輕了許多。
  連日來的困惑和身體的不適,加上夢的不正常的真實感,幾乎要把他壓垮。
  可是,以真實的自己去面對殷無遙的時候,那些壓力似乎都不復存在了。真的說得沒錯,人,最困難的事是邁出第一步。
  信王……這就是你的第一個條件嗎?
  “十一?十一……你在嗎?”
  輕聲喚了幾下,一條黑色人影閃至執廢面前。
  十一的表情有些古怪。
  雙手微顫,嘴唇泛白,似乎有話想說,可他站得筆挺,目中無波,看向執廢。
  “殷、父皇他……怎麼樣了?”
  “陛下尚在門外,他……很擔心你。”
  執廢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苦笑道,“不怕被信王府的人發現嗎?而且他能這麼及時地趕過來,是……是你報的信吧?”
  十一身體僵直,木然地說,“是。陛下尚未處理完西北戰事便折回信都,聽說你高燒不退,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
  “三天?我竟昏睡了這麼久麼……”
  “不,是七天,自殿下昏睡以來,徐彥來過一次,為你導入了一股真氣護住心脈,陛下花了三天趕來,又守了你三天,幾乎不吃不睡。”
  頭一次聽十一說這麼長的一句話,可是執廢一點都沒有值得欣喜的感覺。
  想必這三天裡十一也受到殷無遙不少的責難吧,沒能守護好自己,沒能醫治自己,對於影衛來說,或許是平生最可恥的事情吧。
  執廢握緊了手,用力蜷曲了手指,這才覺得自己的手指異常冰涼,夜半三更,秋末冬初的季節裡,還沒來得及看花開葉落,便渾噩經歷了這許多,恍然如夢,可偏偏就是那個夢,讓執廢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只是光這麼想著,額上就冒出了一層薄汗,許是燒才退不久,身子還虛,面對殷無遙的時候已經拿出了自己所能拿的最大的勇氣,殷無遙走後,心裡不知名的那塊石頭突然卸下,鬆一口氣。
  這口氣一鬆,反而讓執廢故作鎮定的精神鬆懈下來,倦意和疲態盡露。
  “殿下……”十一面露憂色,想要上前扶執廢一把,但沒見執廢示意,執廢周身的氣息也與之前大有不同。
  如果說以前的執廢身周流動著溫和可親的氣息,現在的執廢身上的氣息雖然也柔和,卻多了分冷意,拒人於無形之中。
  眉間淡淡的憂傷也不知為何消散了,與之前有了微妙的、無法說出的感覺。
  但是十一也並未覺得那樣的殿下有哪裡不妥,反而覺得這樣更加自在了。以前與殿下相處,能看出他眼裡細微的反感,然而殿下依然接受了他的存在,即使討厭,也不會說出討厭二字,反而敞開心扉去接受一切。
  無論是徐彥的旁敲側擊,還是那個讓他每天夜晚如臨陷阱一般掙扎不已的夢。
  他雖然不知道那些夢的內容是什麼,總之不是什麼恨愉快的內容就是了。
  等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已經繞了這麼多圈,十一才發現本應該周圍發生什麼事情都置之度外只聽從命令的自己,不復當初那個只聽主上命令的殺人木偶了。
  心冷如他,竟然也會關心眼前交集甚少的殿下。
  難怪陛下看殿下的眼神時會露出自己沒見過的神色……
  思緒就此打住,十一再看向執廢的時候,床邊的人已經穿戴整齊,雖然動作仍有些僵硬,可那股頑強的執著之下無人能接近這位心境已有不同了的殿下。
  十一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感覺,那人舉手投足間的動作,隱隱然有一種風度。
  莫可名狀。
  執廢看了眼影衛,還沒說話便輕嘆一聲,語調渺茫,深不可測,“……該面對的,遲早也要面對。”
  不見執廢猶豫,從容推開門,絲毫不意外地看到站在門口清風朗月下的頎長身影。
  “我以為你已不再想看到我。”殷無遙轉身,神色微有訝異。
  執廢淡淡一笑,“你的失信,是建立在早已定下的算計上,所以我不該有怨言。”
  “你都知道了?”殷無遙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多種情緒湧上心間,再無法用淡漠遮掩,此刻雖身在毫無燭光的房間外,視線卻能很好地捕捉到眼前人臉上的五官,清清楚楚,每一個表情都逃不過那雙明亮的眼眸。
  執廢也察覺到帝王探詢卻犀利的視線,並不迴避,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肯定,“多少知道一點吧。”
  殷無遙卻苦笑,“恐怕你知道的已比我還要多……”
  “怕了嗎?”執廢淡淡地問“想殺我,已經來不及了。”
  一絲痛楚漫上,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心,有種撕裂的感覺,殷無遙沉默了會,“我……我怎麼可能殺你……”
  拳頭緊握,可那種無力挽回的感覺卻刻骨銘心。
  那種痛,生平第一次遇到,已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唯有在話說開了的時候,殷無遙才稍微離那高高在上的決策者遠了些,露出了屬於常人的面孔,但要看到那種表情的殷無遙,卻只能在這種時候,執廢內心苦笑,面無表情,他們注定越來越遠。
  一時間,話題戛然而止,兩人都無話可說。
  面對疏星朗月,夜色深沉,樹影斑駁,比一人獨處的時候更加落寞。
  十一在不遠處靜候,那個距離,著實拿捏有度,既能在第一時間趕到,又不會聽見兩人的談話內容。
  執廢想起一些不該在這種時候想的事情。
  皇家的影衛,多以數字的多寡來判定尊卑,數字越靠近一的,武功和地位越高,十九的地位在影衛中應當不低,手頭上豐富的藥材和其線報網可以看出,那麼十一的地位比十九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麼此刻在暗處的,殷無遙從西北帶過來的影衛,數字只怕比十一還要往前。
  他們究竟是經歷過怎樣的訓練,能讓他們的心完全忠於殷無遙呢?
  這個不應該他來思考的問題,竟然在此時顯得無比有魅力。
  只不過,這個答案,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殷無遙不會再以他為心腹,回到皇都或許會另立新太子,而十一說不定在信王府一行結束後便回歸本位,繼續為殷無遙效力,隱身暗處,自然也無從接觸。
  “咳咳……”執廢手抵唇邊,輕咳兩聲,立馬引來殷無遙關切的視線。
  “夜風寒冷,有什麼話,明日再談吧——”正要將外衣脫下的帝王手剛停留在衣帶上素來柔弱的人便閃至眼前,話音未落,冰冷的質感便抵在喉間,下手快准狠一樣不缺。
  還來不及驚訝,視線捕捉到十一飛撲上來的身影,正要出口,就聽到獨屬少年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
  “十一,別逼我動手……”語氣裡似有悲涼,又似有無奈,“這個距離這個姿勢,要殺殷無遙,很容易。”
  帝王低沉著聲音,“是嗎……”
  帝王雙手已被執廢的另一隻手繳住,巧妙地按在運氣的穴道之上,一時運力不得,掙脫不易,喉間貼在皮膚之上的利刃印出一道淺薄血痕,輕微的刺痛更添了幾分實感。
  “你竟是如此防備我——”
  “我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抬眼,執廢眼神的冰冷和嘴角若有似無的弧度陌生無比。
  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執廢。
  靈動的雙眸裡是雪寒天的溫度,沒有絲毫血色的皮膚晶瑩而憔悴,漠然的神情加上自然流露的一彎弧度,朦朧月色下如精靈如鬼魅,猜不透看不明,又讓人忍不住心動神馳。

  第五十四章

  月色銀華,清風幾許。
  低頭只見那人無情刀柄緊握手中,刀鋒冰冷貼入皮肉,一派從容不改,長衫而立,雙手雖然被制住,短時間內無法可解,但終是難不倒久經沙場的人,心中一點疑惑,只在於那人陌生的表情和難以靠近的態度。
  “皇兒……你要用父皇的命來與你談條件?”低沉無情的聲音,隱隱藏著無盡的悲痛。
  執廢雙目微睜,對於第一次聽到的稱呼,驚訝感勝於陌生感,但是很快冷靜下來,不被帝王深沉心思下的言語擾亂心神,“是。兩個條件,答應我就放開你。”
  “你說。”
  “你先答應。”
  殷無遙冷笑一聲,“憑你,還不足以取朕性命。”
  執廢匕首再入皮肉一分,頓時鮮血沿著刀鋒低落在地,低落無聲,卻可感覺得到執刀之人手上的堅決。
  “……我說過,不要逼我。”
  緊咬的下唇微微泛白,儘管不明原因讓眼前人變得似乎要與他為敵,可那習慣性的動作卻依然沒變,執廢仍是執廢,心、神、智都還是執廢,不管他遭遇何種變故,只要他還是他,對殷無遙而言,就足夠了。
  還記得大雪方休,他跪在自己面前無奈又堅持的樣子,那眼神,和今夜又有幾分相似。
  不同的是,他或許無法再信任自己了。
  “……好,朕答應你。”
  微微合目,數日來的不眠不休似乎終於讓他感覺到疲累了。
  刀鋒離開的那一剎,似乎連心都撕裂了。
  執廢轉身不去看殷無遙,滴落在地的暗色液體讓他有點心煩,明知此時此刻最要不得的就是心軟,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便是從此與殷無遙背道而馳,他也不會有半句後悔的話。
  “兩個條件:第一,十一留下,你今夜離開;第二,不得再過問十一與我的事情,專心對付沐家吧。”
  殷無遙瞭然地笑了笑,睨了遠處的影衛一眼,“十一,從今往後,跟著殿下,不必回來了。”
  那這幾天的守護究竟又是為了什麼?殷無遙已經不願再去想,只是,少年大病初癒的身體能堅持完他要做的事情嗎,那件,他連想也不敢想,甚至沒有勇氣去面對的事情。
  無所畏懼的帝王,居然也有難以抉擇,害怕失去的一天。
  可笑,可嘆,可悲,殷無遙覆上脖頸的那道新傷,還沒有人能夠近身傷他分毫,如今被硬生生刺入皮下一寸,傷口短時間內無法癒合,只怕要疼數月了。
  再好的良藥,即使能讓傷口恢復如初,卻無法讓已經受傷碎裂的心,重新粘好。
  “皇兒,你想不想聽聽關於你和信王之間的故事?”
  微風肅然,人影靜立。
  “我正好奇你為什麼竭力讓我來到這裡,連日來為什麼會數度夢靨,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執廢的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傷感,沒有一絲的質問,有的,只是陳述事實的疑問而已。
  殷無遙心裡百般滋味,而風度依然,“信王是朕最敬佩的兄長,他的悲劇,亦是朕一手造成……”
  “移魂轉命?”
  殷無遙苦笑,“說到這個地步,看來你知道已經比朕要多,朕所知道的,只是皇兄他忽有一日神志不復,得知他曾經施法移轉自己的魂魄,朕得了許多術法,卻遍尋不得能讓皇兄恢復之方,曾有一名道士告知,可用嫡親之軀合以血蠱招魂。”
  “所以那嫡親之軀就是我?”
  “沐家野心之大注定了沐妃無法在宮中生活下去,而冷宮偏荒無人,正是朕之所需,懷胎七月加上以皇兄之血養的血蠱,本以為可以成功讓皇兄的魂魄轉至沐妃腹中胎兒身上,不料……”
  “不料你失敗了,信王的魂魄沒來,來的是我……不過對你而言,靈魂是不是親生兒子又有什麼關係,在你不確定我對你沒有威脅的時候,就將我留在你可以掌控的範圍之內……可悲的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身世背後的含義,在你計中計、謀中謀裡,以為活出了執廢的人生。”
  “朕只問你一句,你真的沒有一刻是為自己而活的?”
  寂寞的眼神,空無的心,這個問題既是執廢常常反問自己的話,又是他不敢也不想面對的事情。
  看到執廢眼裡的一絲動搖,殷無遙心中已有結論,他沒有進一步逼問,而將雙手背在身後,露出了習武之人面門上的空門,“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朕不會插手。”
  執廢握緊了手中的短刀,刀柄纖細的螺紋深深刻入手掌心,以此冷靜,卻越來越無法冷靜,事實的真相從殷無遙口中得知,又加以挑撥人心的話語,漸漸讓人覺得心情沉重。
  即使這並非殷無遙的本意,已經產生的隔膜,畢竟無法彌補,也難以輕易消除。
  殷無遙離開時,天色正是最暗的時候,星辰無光,蕭瑟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單薄,傲視天下的帝王,也有難以言說的苦惱。一方是自己尊敬的兄長,一方面是感情還在游離不定的兒子。身世的悲劇,十幾年來活在隱瞞之下,信任和諾言在鐵一般的事實前不堪一擊,他與執廢,最終會如何,已不是他能看出來的了。
  身在局中,有心無力。
  還沒來得及向執廢說明讓他到王府的意圖,只單憑執廢自己的猜測,只會讓他們之間的誤會更深,然而,他沒有任何立場改變兩人的命運,或許從此執廢的魂魄會消失無蹤,或許兄長的魂魄永遠無法挽回,這都不是他所期待的,卻又是他所在意的。
  他只是希望讓執廢看到自己的人生,在漫長的歲月裡,他一步步走過來的,並非虛無啊。
  執廢目送殷無遙遠去的背影,直到人已經自視線消失許久。
  十一一直站在不遠處,既沒有走近,也沒有出半句聲,等到那人想起自己的存在時,才稍稍抬起了頭。
  對上的,卻是熟悉的眼神。
  多少年來,這樣的眼神最令他頭疼,又讓他甘之如飴。
  這個夜晚並不平靜,輾轉反側了許久,徐彥還不曾入睡,他點燃桌上的燈,昏黃的燈光下平鋪著一張普通的宣紙,宣紙上是士子們常寫的山水田園詩。
  然而在一片黑色的墨跡上,卻是鮮豔而特別的硃砂紅。
  一個蒼勁有力的“保”字,更是讓徐彥無法理解之餘心生一絲希望。
  七年來,不曾寫過一個字的主子,竟然在執廢的詩作上留下了一個“保”字,意思是再明顯不過,要徐彥保住那名住在偏院的可疑人物,不管他是什麼來歷,只要對主子恢復有一點助力的人,徐彥都不會放過。
  而去偏院探視那名客人時,徐彥發現這個人並不簡單。
  雖說從樹上摔下來後,那人就一直低燒不斷,即使經過一段時日的調理,還是沒有好轉,只是會惡化到那種程度,就非一般的人可以理解了。
  並非是調理不好而惡化的病情,是身體主人有意的拖延。
  被夢靨扼住的人口中喃喃自語徐彥雖然沒能聽清,但王爺既然出面要自己保住這個人,就一定要不遺餘力保住他,不管是什麼人,來歷如何。
  只是,為什麼這麼多年,王爺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卻又並非真的神志不清?
  答案,唯有等偏院之人醒來,才能得到了。
  執廢看向十一,眼裡充滿了慈愛般的溫柔。
  那樣洞明一切的眼神,既讓人害怕,又忍不住嚮往。
  一向溫和的人也並非毫無脾氣,同是血肉之軀,如果表情能再豐富一些,才更像人吧。
  這是十一一貫以來的想法。
  慢慢走向表情僵硬的影衛,一步一步,腳步無聲,執廢看著影衛的一雙黑而有神的雙眼,湧起不少情緒波瀾,只是他什麼話也不說,就這樣慢慢靠近。
  十一卻愣了愣,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動作,等到執廢已經離他不過三尺遠的距離,右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渾身充滿了警惕。
  殺意像是一道屏障,隔開了執廢與十一兩人。
  暗淡的夜裡,唯有風是可感不可捉摸的,而殺氣,不僅可感,還化無形於有形,成了一道透明的牆。
  執廢不再往前走,只是定定地看著十一的雙眸,淡淡地說,“我該如何稱呼你,十一,還是沐翱?”
  十一身形一晃,表情開始有崩潰的跡象,嘴角不自然地動了動,馬上又恢復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我只是十一。”
  “我更喜歡叫你沐翱,叫了十幾年,都習慣了。”
  執廢語氣惋惜,惋惜中又暗含了掩飾得很好的憤怒。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沐翱。”
  “和沐翱相處了十幾年,就算不交心,也習慣了他的做事方式、性格特點以及武功套路。沐翱也好,十一也罷,本以為是世上至親之人卻也有瞞著我的事,最近經歷了太多,也不覺得奇怪了……我累了。”執廢說著,沒什麼力氣般往屋內走去。
  沐翱看著轉身離開之人孤單的後背,感覺到一陣冰冷,他緊緊握著劍柄,覺得如果此時不說什麼的話,他定要後悔終生。
  “我和你想像的不一樣!我不是陛下派來監視你的,對你也沒有什麼意圖!我只是要單純地保護你、照顧你而已!”幾乎是用吼的,沐翱的聲音迴響在偏僻的院子裡,顯得絕望。
  執廢停住了腳步,轉過身,那張卸去易容的熟悉的面孔,正是與他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忠心護衛。
  沐翱搶上前,想抓住執廢的手,卻被執廢躲了過去,無聲的沉默是一種阻隔,不再信任的眼神卻讓人感到無限悲哀,內心的痛苦,隨著沉默時間的延長而不斷擴散,最終滿心的悲涼,也讓雙眸蒙上了不可遏止的傷痛。
  執廢故作鎮定,笑得比哭還難看般地問道,“你也是一開始就是殷無遙安插在我身邊的嗎?你也是從一開始就一個騙局嗎?你也……”
  “不!我說過了不是!”沐翱激動地抓住了執廢瘦弱的肩膀,“我是殿下從角逢殿解救出來的沐翱,一直都是只想保護好你的沐翱!”
  “那我方才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麼矢口否認你是沐翱,為什麼你會是殷無遙的手下?”
  沐翱面露難色,“我不能說……”
  世上最無奈的事,莫過於面對著最在乎的人聲聲有力的質問卻無從解釋,而沐翱隱瞞不說的話語,卻成了兩人之間誤會加深的助力。
  “你不說也罷,我不強迫你,只是我真的累了……剛才殷無遙也說過他會從此放你離開,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待在殷無遙身邊的,此時此刻你已經自由了。”
  執廢滿臉的疲累,而疲累外表下卻是一顆疲累的心。
  所幸值得安慰的是,沐翱不是一開始注定的騙局,至少對他還有幾分真心,不至於讓他覺得被全世界拋棄,至少曾經的付出不是全無收穫,友誼也好愛情也罷,終究到頭來如幻夢一場,真正是印證了信王的那句話,真真假假,又有誰分得清?
  執廢有些好笑地看著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的沐翱,“都說你已經自由了,為什麼還不走?”
  “我……”
  那種生疏,並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份感情,不該就這樣結束。而他所受的地獄般的訓練所承受的苦,也不應該換來這樣的冷言冷語。
  可是答應了殷無遙的,他卻不能違背約定。
  他一直看著他,一直在乎他,一直在他身邊保護他,那都不是假的。
  他的心,從來就不是假的,也不曾做過危害殿下的事,殿下不僅是他此生唯一的牽掛,更是他一直渴望接近的存在。
  也罷,此時的殿下根本就聽不進任何解釋,他沐翱知道他需要保護,也需要一個人陪著。
  “陛下剛才說過,要我一直跟在殿下身邊。”
  穩定了情緒之後,這是口拙的沐翱唯一能想到的說辭。

  第五十五章

  我賭上了我的愛情,你卻賭上了你的一生。
  何必如此?
  痴傻的,究竟是你,或是我?
  踏月而來的男子,一身素淨,幾分狂傲。
  他向少年伸出手,只問一句,“敢不敢與我賭?”
  少年嘴邊露出諷刺的笑容,身體三處大穴被封,肋骨斷了兩根,卻根本沒看清男人用的招數。
  “賭什麼?”
  男人低笑著,一如以往運籌帷幄時的處變不驚,“賭你,有沒有能力殺我……不過很可惜,現在看來,就算再給你三十年,也未必是朕的對手。”
  “你!……”少年勉力撐住重傷的身體和變得混沌的意識,心中除了恨,更多的是紛雜難訴的情緒,頭一低,視線避開男人精明銳利的目光,“小人……小人怎敢犯上作亂?”
  “敢不敢,可不是朕說了算,”男人這天的心情不壞,看著眼前倔強的少年,果然近朱者赤,也沾染了那人的幾分感覺,“滅族之仇,護主之心……你的眼神沒有絲毫掩飾,就算及時向朕低頭,你那點心思,朕豈會不知?”
  少年沒有說話。
  “讓朕看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吧,成為朕的影衛,讓你學到最高段的劍法。”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兩人,但見少年緊握顫抖著的拳頭,和一直低下看不到表情的面容。
  終於,少年緩緩抬起頭,黑亮的雙眼是殷無遙喜歡的神色。
  不甘、憤恨卻又帶著一絲忍辱的希望,和對於自身身為弱者的自卑。
  “……陛下,你究竟想做什麼?”
  男人卻沒有回答他,而是再贊一掌,真氣打通了三處大穴,少年終於口吐鮮血,體力不支而倒下。
  影衛的試煉,比起角逢殿的訓練還要嚴苛,兩相比較,經歷了前者方體會到後者的不足為道。
  在七皇子成為太子,走上儲君之路時,沐翱也在影衛的試煉中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
  然而,成為影衛豈止嚴苛的訓練而已,影衛首要任務,乃是以陛下為主,以陛下為命,君命一言,不僅是生命,甚至身邊任何重要之人都必須捨得犧牲。
  這與他的初衷不符。
  他成為影衛,是為了在劍術上取得更高的造詣,而非全身心效忠皇帝,而且,他與帝王,新仇舊怨,不是三兩句能說得清楚明白的。
  想起那一夜他未能聽見的男人的回答,只餘男人嘴角那抹深沉的笑。
  難怪殿下也感嘆,殷無遙不愧為一代帝王,心思莫測,只怕就連殷無遙自己也無法猜透吧,哈。
  原本的恨意,漸漸在磨煉中堅定了心智,轉變為沉靜心思的好奇。知己知彼,一昧的恨並不能讓人變得更強,反而會矇蔽人的雙眼,殿下是這麼說的。
  回憶就此打住,沐翱隔著一扇門,雙目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這層隔膜,看著房中的人。
  隨著殿下的不斷成熟,自己的劍術也不斷增進,只是分心劍術的同時,也漸漸離那人越來越遠。
  殿下的心思,殿下在意的事情,他越來越不能把握了。
  而房中的執廢,此刻獨自面對搖曳燈火,表情不明。
  手中的錦盒,是當年的模樣,而當時單純的心思,卻成了如今導致如今局面的一環,算是攬禍上身,也算是毫無自覺的後果。
  執廢輕嘆,天將明,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凝神定氣,最終打開了盒子,取出內中唯一的鮮紅丹藥,含入口中。
  “你可以中途變卦,一旦選擇了就沒有後悔的餘地。”
  信王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少了幾分雲淡風輕,而一臉的嚴肅,正讓人不得不想起他本身為皇族的聰慧。
  事到如今,哪裡還有後悔的餘地?
  就當做是給信王一個機會,給帝王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殷無遙沒能想明白的動機和沒能親眼見到的移魂儀式,其實很簡單。
  早在殷無遙還是個沒有能力的小皇子時,當年的太子並不若後來演變的那般,是明君之材。只比太子小一歲的信王,當年也不過是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與太子皇兄關係甚親,兩人常結伴踏青,春色滿園,不如縱馬高歌。前太子廣交奇人,其中一名號稱“邋遢道士”,終年一身襤褸衣衫,言行怪異,為人卻極為有趣,從皇兄口中,聽到了不少關於道長的事蹟,兩人皆佩服道長的樂觀豁達,而道長也常贊太子慧根不凡,與太子相處,不稱太子,而叫“小五”。
  然而,天命到時,人力終究難以回天。從小身體不好的太子,因一場重病而險些喪命,信王不忍見敬重的皇兄尚未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便撒手人寰,不顧皇兄的勸阻,找到道長,哀求救得太子一命之方,道長只默默不語,良久,拗不過頑固的信王,才長嘆一聲,將延命之法告訴了他。
  那便是移魂轉命之術。
  這種禁術,非但對人造成的傷害深重,而且對移魂的對象及實施的條件也頗為嚴苛。
  年輕氣盛的信王,單靠一顆急切挽救兄長的心,竟以自身來承接兄長的魂魄。而他並不知道,他自己本身並非一具空殼,他也有自己的意識,身為皇族,自我意識本就比一般人來得強,精心擺佈的術法終究失敗,不僅讓信王飽受魂魄侵蝕之苦,更讓他極力挽救的兄長失去了身為人最重要的一魂一魄,正是良知與慈悲。
  於是才有了皇族史上最黑暗的一頁,更讓少年殷無遙成為狠心絕情、手段強硬的帝王。
  時隔多年,雲遊四方的道長回到皇都,物是人非,手中練好的丹藥早已救不回身陷囹圄的兩人,如今的一魂一魄尚在信王體內,而信王絕大部分的自我意識已經疏離體外,只能依附在執廢的夢境裡。
  也許與出生之前體內灌入的蠱血有關,十幾年間從未出現過的夢境,因機緣巧合來到信都與信王咫尺之遙的緣故而出現,也讓執廢看到了一段不平凡的兄弟情。
  皇族冷情,可也多情。
  這對兄弟如此,殷無遙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多情之人往往難以專情,可一旦認定了某個人,就是一生一世。
  非關愛恨,心裡有這個人,便是不可抹滅的存在。無論如何否定,心總不會出賣自己,誠實地將內心深處所思所想反映到夢裡。
  閉眼之前,竟然是承認了那個人在心裡佔據的位置,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圍剿沐家的最後一役,大獲全勝。
  在群臣大唱讚歌的同時,帝王揮揮手,且讓他們縱情享受勝利,適當的放縱,可增加我軍的信心,只在宴上喝了幾杯酒,帝王便離席。
  全軍駐紮之地三里外,荒蕪坡道上,一名青年正哼著著大漠民謠。
  聽到逼近的腳步聲,也不過是稍皺了下眉頭,繼續我行我素,歌不成調,音不能全,青年仰躺在荒草上,神情慵懶。
  “你是朕見過最狂的人。”來人停下腳步,面無表情。
  “你是我見過最可敬的敵手。”青年一掃慵懶,用探尋的目光看向帝王。
  “喔?只會橫衝直撞的蠻牛,也有頭腦清醒的一日?”帝王語氣裡儘是揶揄。
  丹鶴被這句話氣得不輕,卻沒有輕易爆發,而耐住了性子,緩緩拔出身邊的刀刃,“要打就打,少廢話!”
  殷無遙但笑不語,雙手背負,沒有任何動作。
  “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
  丹鶴怒目圓睜。
  “朕笑你才稱讚你稍有沉著,轉眼又是一頭蠻牛。”雖然手上毫無動作,帝王身上已是淡淡殺氣,“之前與朕周旋時,倒是少有的明智,可惜你沒能把握朕給你的最後的機會,依然執意要與朕一戰。”
  “廢話!難得高手,不好好過上兩招,將會留下遺憾。”
  “那若是你敗,從此實踐承諾不再見沐妃母子,又何嘗不是遺憾?”
  丹鶴一時語塞,回過神來更覺得被帝王擺了一道,出招狠厲,直擊帝王面門!
  多少個日夜,闖蕩江湖,苦練武術,忍耐家族的利慾熏心,為的就是救回最敬愛的姐姐,如今,更多了才相識還來不及深交的侄子。
  這一戰,不僅是實力的交鋒,更關乎男人的尊嚴。
  他沐丹鶴,絕不能敗!
  東方既白,薄霧溟溟,露水清冷,鳥鳴悅耳。
  沐翱直直盯著開門而出的少年,一襲素衣,略顯憔悴的容顏上,卻是陌生的氣質與神情。
  書卷氣的睿智雙眸中,是仁慈和平淡,僅一個眼神,便讓人如沐春風,彷彿那人的立足之地便是一片絢爛春色,如陽春三月的風,沁人心脾。
  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從容走出房間,踱步到院子裡,不知哪裡來的摺扇緩緩展開,駐足在樹下凝視枝頭歡唱的鳥兒,手中摺扇一搖一搖,氣度非凡。
  君子風。
  淡如水,深似淵。
  不確定地踟躕道,“……殿下?”
  那人轉過頭,輕描淡寫地一笑,楊柳依依,露不沾身。
  “……是你嗎?”
  笑容更盛,少年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狡黠,“用你的心來找尋答案吧。”

  第五十六章

  皇都。
  宮中一片愁雲慘淡,開戰的消息已傳遍整個皇都,宮內宮外人心惶惶,帝王親臨西北戰線的消息再瞞不住,傳聞太子隨帝王西征,宮中無人坐鎮,帝王傳信,由仲王執仲代理朝政,儘管如此,事態已經難以穩定,文武百官,天朝上下,尚未從帝王兩月未回的疑惑中走出,便聽聞這場瞬間爆發的戰禍。
  如何演變至此的,除了當事人,任由局外人怎樣猜測都無法做一個定論。
  纖細十指撥彈在上好檀木做的古琴上,流瀉一曲時而奔流時而婉轉的曲調,語音裊裊,繞樑不絕。眉心淺淺一道皺痕,卻顯示著主人的心不在焉,然而信手閒彈便到了如此境界,也是才情不輸乃師的風範,杜若這麼想著,不禁勾起一抹笑,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片葉笛,湊到唇邊。
  清音伴著琴曲,更有錦上添花之妙。
  然而清音未絕,琴聲卻戛然而止,略帶驚訝地抬眼,卻看見王爺下一臉的厭煩,一掃往昔慵懶神態,那雙眸子染上火氣也是別有一番美豔,只是與從前的美不同,暴戾、妒恨、驕縱盡隨年華增添而掩埋,如今的不動聲色教人更為心動和難以控制地顫慄。
  顫慄?杜若這麼思考著,他有多久沒有感受到讓他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感覺了?
  一開始他便迷上了這位殿下眼中的狠厲和手段,隨著跟在他身邊的時間越來越長,殿下的改變也只有他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選擇跟隨他而不是別人,杜若從不感到有什麼不好,儘管風光不再氣勢不再,他的風華氣韻卻遠超前日,外面風雨再大,他只管在府裡彈撥他的琴,只是,心,是否也如琴音一般高低起伏百般滋味呢?
  執秦逕自從桌上拿過精緻白瓷的茶壺,欲往杯中添水的時候,卻被停下葉笛的杜若按住了,“茶已涼,讓卑職去換一壺吧。”
  “無妨,我只為解渴,不為品茗,沒差。”執秦的口氣也不必平時的軟聲細語話中帶諷,反而率性得讓杜若一怔,手一鬆,便聽見水流注入杯中的聲音。
  回神,時光不僅拔高了少年的身材,更讓心智變得成熟,“……這究竟是一箭雙鵰呢,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聽出這話有歧義,剛呷了一口茶的執秦看向曾經的伴讀,隨後從昔日玩伴的神情中讀出一絲線索,“你指父皇西征的決策?……只怕他佈局已久,早在數年前。”
  “是殿下闖禍的那次?”杜若笑得狡猾,知道這是秦王心頭的一大恥辱,然而偶爾挑動他內心的傷疤卻更能激發對方的鬥志,儘管可能面對美人的怒火高漲。
  “本王怎會知道!”果不其然,輕輕一句話,讓王爺再好的涵養也無法掩蓋他內心的怒火,不過杜若還沒有膽量再行落井下石之舉,便閉口不言。
  執秦重重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聲響,瓷杯與桌面碰撞的瞬間迸發的清脆之聲讓人心頭一凜,接著便聽到執秦幾乎咬著牙的發話,“父皇的佈局,又有誰能猜中?他的算盤,自然比我們任何人都高明!”
  ……這算是對帝王的怨念,還是純粹回想起曾經的恥辱而憤恨?
  杜若想笑,卻不能在此時笑出來,心知這麼做會火上澆油,於是選擇岔開話題,“那王爺對仲王暫代君權之事怎麼看,這些年來仲王暗中培植的勢力也不比我們少,只怕一旦坐過那個位置,哪怕只是暫代,也會成為一項籌碼,到時候……”
  “別說了!”執秦閉上雙眼,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幾乎從齒縫中擠出如下的話,“打破幾個王爺之間平均的勢力拉鋸,父皇豈止一箭雙鵰,他要扶植執仲的話,不可能這些年眼睜睜看著他坐大,至少也會像執廢一樣管制在身邊,讓他空有滿腹經綸治國之策而無法得到實質性的權力……”
  再度睜開眼,執秦恢復了一貫的雍容面具,舉手投足間仍是氣質妖媚的青年,指尖隨性地在琴上撥了幾音,“父皇要的,就是看我們幾人誰先沉不住氣,他容許皇子們有野心,卻也要看我們有沒有這個實力,光有權勢謀略還不夠,耐得住,才是第一。”
  所以儘管被揭舊傷疤讓他火氣很大,卻能做到依然不輕易發怒,這也算是忍功有成吧。
  杜若微微點頭,王爺還真是個不容小覷人物。
  “不過,該發愁的人怎麼也輪不到本王,宮裡不是還有很多早已聽到風聲的人在嗎?”
  執秦勾起朱唇,似乎來了興致,專心地彈撥起面前的琴來。
  聽到風聲能冷靜的人多少有些頭腦,而聽到風聲趁機興風作浪的人又要另當別論。
  當然,如果冷靜也只是冷靜地做好自己本分的事,自掃門前雪,埋頭盡本分,未免木訥盲目且無聊。
  而能像執秦那樣靜觀其變忍耐低調的,在如今氣氛凝重的前提下,似乎難有人能做到。不動,也會有人在暗中盯著你;動,卻是挑戰整個天下。
  仲王沒有時間考慮動或者不動的問題,他專心處理朝政的事務都快自顧不暇了,搬到宮中舊時還是皇子的宮殿,讓人稍作打理草草住下,因為離朝雲殿有些遠,所以索性讓宮人們把每日需要批閱的奏章都送到他的皇子殿。
  執仲接觸政務也有幾年,從目前的情況看來,從前他接觸的都不過是鳳毛麟角,他沒見過父皇是如何處理政務的,只是由他獨自一人面對時,事無鉅細各個方面都涉及的奏章光是批閱就讓他夠頭大的,還要每隔幾天與幾位重要的朝臣商議政事,對著幾張皺巴巴的面孔低頭聆聽長輩的教訓,與他而言又是一番折磨。
  握筆的手已經感到痠軟,可仍不能稍作休息,面前的公文還有不少,而桌角的茶盞則是一口沒動,任由宮人涼了換熱,再涼再換。
  好不容易將擇出的一疊重要的奏章批完,執仲揉了揉過分勞累的雙眼,抬頭便看見立於眼前的儒雅青年。
  “抱歉,見你太忙,沒讓宮人通報一聲。”執語欠了欠身,在執仲的眼神示意下在就近的躺椅上坐下,笑容溫和,“正好母妃抱病回宮探視,路過皇兄舊居,便前來看看,公務繁忙,沒有打擾皇兄吧?”
  “哪裡,本王也正要找你商量……”沉吟一番,執仲不再猶豫,將筆一擱,肩膀鬆了鬆,喚了宮人前來斟茶,神色也沒有執語剛進來時的憔悴,“本王希望皇弟能幫忙批閱一些奏章,一個人處理實在分身無暇。”
  執語面露訝異,仍快速消化了執仲的話,垂眼思慮一番,正要開口拒絕,只聽執仲又說,“朝中的老臣們對本王專權也頗有微詞,若能得皇弟相助,等父皇回來也能向他有所交代。”
  “可是……父皇親命代君之職的是皇兄,執語怎敢踰矩?”
  “事態緊迫,你也不是不知道皇都人心惶惶,帝王在前線作戰,野心份子有機可乘,本王一人實在負擔不來。”執仲苦笑,如果不是因為收到風聲,最近江湖上頗不平靜,有可能威脅朝政,面對執語,他還不能說就能完全放心。
  他們三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這點,宮裡宮外給人印象嚴肅正直的執仲心知肚明。
  因年年歲相仿才能相近,即使在執廢成為太子、自己也封王之後,卻從沒自角逐爭權的漩渦中走出,執秦儘管失了寵,仍是那手段凌厲不可小覷的天之驕子,執語雖然溫文儒雅,其背後的勢力對他們有著極大的威脅。
  因他是皇族長子,十五歲前還是以太子的標準來約束自己,只是沒想到,他那性情多遍無法捉摸的父皇,竟會力排眾議選擇了執廢。
  執廢也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他那個性子,無論如何做不了一國之君,有志有謀不是帝王的全部,還要有能玩弄人心牽制朝臣的手段與狠心,這些,都不適合執廢。
  帝王必須是狠心絕情的。
  察覺到執仲眼裡閃過一抹厲光,執語不動聲色,緩緩展開手上的紙扇,水墨色引入眼簾是一派瀟灑飄然,聽見幾乎微不可聞聲響,執仲從思緒中走出,定定地看了眼執語,“事到如此,皇弟莫再推辭。”
  看來執仲已經下定決心,今後無論事情演變成怎麼樣,雙方都不能輕言後悔了。
  執語搖了搖扇子,溫和地笑著,“如此,執語也不能置身事外,只願能幫上皇兄的忙了。”
  事情敲定,執仲心中一塊重石終於有人與他一同分擔,舒了口氣,執仲開始將桌上的奏章再行分類,事不宜遲,讓執語將就著舊時寢宮的書房辦公。
  看著面前不多不少忙到晚膳時間剛剛好的奏章,執語拿著扇子的手僵了僵,笑容也冷了幾分。
  看到八百里加急的戰報時,兩人皆是心頭一驚。
  帝王圍剿沐家本來就不需調動大批的軍隊,令城中百姓惶惶的原因也正是帝王親征和大量軍隊調動兩個原因,可沒想到,原來帝王的最終目的不在沐家,而是早與沐家勾結的後台,戎籬。此舉成功挑起了兩國征戰的導火線,大軍壓境,戎籬一方也似乎早有準備而與帝皇軍僵持,西北沿線幾個城鎮連番攻打,估計戰火無法在短期內得到解決。
  而且,速戰速決似乎也不是帝王的打算。
  那麼難道帝王會放任朝中幾個月都沒有正主?
  顯然是不可能的,會這麼放心,多半是過不多久邊線幾員大將的支援就會到來,而他還可以先行將太子執廢送回帝都。
  只是很久沒有聽過執廢的名字,無論是各自的情報網上還是正規的戰報上,這之間又有怎樣的一番內幕,卻都不是他們能猜中的了。
  戰火燒起的時候,又有誰能想起被遺忘在信都的信王,又有誰能看出信王與執廢之間的關聯?
  就連帝王,也以為執廢正在信王府安然地受到保護。
  可聽到兵士通報之後,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帝王,也不由得怔了怔,一旁的兵士略帶尷尬困惑地低著頭,為何陛下久久不將人喚入,正在心裡疑惑的時候,聽得帝王低沉的聲音響起,“傳他進來。”如蒙大赦。
  不多會兒,那人沾了些許灰土的衣擺映入眼簾,魂牽夢繞的臉依然俊秀而透著恬淡,神色與以往一樣,平和而無慾,彷彿之前發生的事情從來沒有過。
  少年立身帝王面前幾步遠,恭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完整的君臣禮,“兒臣叩見父皇。”
  擲地有聲,中氣十足,難以與眼前文弱書生般的外表聯繫到一起,可那偏偏就是執廢會做的事,一旦他下定決心,那份倔強,竟是連自己也比不過。
  帝王驚訝之餘略有些怒氣,“父皇以為,皇兒已經聽得很清楚了,西北戰事,無需你插手。”
  “兒臣只問,父皇故意挑起兩國戰事,所圖為何?”執廢的目光清冽而堅定,“江左七策施行不過幾年,國勢尚未完全繁盛,民眾的生活也稱不上富饒,突如其來的戰事,父皇將民心和好不容易充盈的國庫置於何地?”
  殷無遙眯起雙眸,認真地打量起面前質問自己的少年,雖然年紀輕輕,雖然才能手段或許比不上他的兄長們,雖然他此前從來沒有表露出一分對這個國家的關心,但是此時此刻宛如脫胎換骨卻又明顯是同一個人的執廢,殷無遙的心跳逐漸變快。
  這樣的執廢,更迷人,也更值得。
  勾出一抹笑,帝王對上少年那雙明亮的眸子,“朕所圖者,非是戎籬那塊長不出稻苗的地,千軍萬馬……只為幾個人而已。”
  “幾個人?”這下子輪到執廢愣了愣。
  還是那個不自覺會露出毫無防備表情的少年,殷無遙心情頓時轉好,“唔……可能是一個人,兩個人,或是三五個人。”
  “小七覺得,這第一個人會是誰呢?”

  第五十七章

  季節由涼轉冷,察覺清晨一件單衣已經不能抵擋清寒的時候,風沙瀰漫的荒漠上已是一層銀白的霜雪。
  殷無遙不過問他在信王府上的遭遇,執廢也沒有主動告訴的意願,只是那天執廢掀開軍帳的簾子時,帝王良好的視力捕捉到曾經的影衛十一的身影,以及他並不陌生的王府管家徐彥冷酷桀驁的背影。
  小七還真是會給人驚喜,殷無遙這麼想著,又投入到分析軍情中去了。
  執廢也不離開軍營,也不參與軍機,沐翱和徐彥跟在他的身邊,時常一整天連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看著他。執廢只留在傷兵營幫助軍醫行診,他並沒有穿著一身鎧甲,完全一副書生的質樸打扮,加上無論是隨行的沐翱或者徐彥都沒有刻意顯露執廢的身份,殷無遙也沒有特地對執廢加以照顧,故而中下層的士兵們都只知道軍中有一名熱心關心兵士的書生,卻不知那書生是屬於哪個將軍麾下的。
  這天,執廢如以往一樣走在前往傷兵營帳篷的路上,清露冰寒,縱使身上披了一件斗篷,不見陽光的時候陰冷更甚,微微冰涼的手指在見到沿途的傷兵時不自覺地蜷曲起來,攥成拳頭,在距離帳篷尚有幾步遠的距離停了下來。
  帳內哀嚎聲起,不絕於耳,帳外是帳篷已經無法擠下的傷兵,血跡斑斑,慘不忍睹。
  聽說昨夜似有一場激烈的硬仗,執廢只聽說連夜出擊攻下了一座不大的城池,但戰勝換來的代價,卻是活生生的人命。
  戰爭之殘酷,執廢心裡很清楚,實際接觸到,卻是另外一種心境——無能為力,手足無措。
  那些他曾經包紮過的傷患,可能沒多久又要重新投入戰場,成為倒下亡魂,埋名沙場,前一秒與他拉家常說閒話的兵士可能下一秒就永遠消失於戰場之上,兩國相爭,冤冤相報,但蒼生何辜。
  他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重新邁開步子,掀開了簾子。
  帳內忙碌得焦頭爛額的軍醫正在幫其中一名傷兵上藥,周國或者說這個時代還沒有麻沸散的出現,傷藥療效雖好,但一點也無法阻止傷痛的蔓延,那名兵士咬著木棍怒目圓瞪,疼痛非常,喉嚨裡嗚嗚咽咽,等上好了藥,人已經半昏迷了過去,而這樣的傷兵,滿帳內都是。
  執廢不等軍醫安排,逕自拿了傷藥幫別的士兵傷藥,過了一會兒,兩名士兵將一名重傷昏迷血流不止的兵士抬了進來,那名士兵的一臂一足已斷,但還剩一口氣在,另外兩名士兵殷切地看著軍醫,懇求先幫那人止血,然而軍醫看了一眼以後,只說,“扔出去。”
  “什麼?!”
  “他還有一口氣在,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本就氣氛悲慼的帳內顯得異常劍拔弩張,差點就一把抓起軍醫的衣襟,執廢連忙放下傷藥攔在兩人面前一番安撫,再看向軍醫。軍醫停下手上的工作,瞥向重傷昏迷的士兵,“就算能醫好,此人這輩子也不可能上戰場了,何況現下藥石短缺的情況下?衷心建議,垂死之人,你們若是為他好,一刀給他個痛快吧。”
  “你這庸醫!!!!”
  聽到這番話,任誰都不好受,何況是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
  醫者仁心,執廢聽了這番話也是一愣,但身體已經先行反應,橫擋住失去理智準備上前報復的兩人,但他單薄的身軀不僅無法擋住兩名高大壯實的士兵,反而讓那兩人心中的怒火更盛,其中一人抬腿便踹向了執廢的小腹。
  “嗚……!”執廢捂著肚子向後倒去,卻意外地沒有重重摔倒在地,而是落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執廢轉頭去看,才知道那是沐翱,而面前的兩名士兵,也被徐彥制住無法動彈,軍醫一臉的面無表情,將心比心,執廢理解軍醫的自責和無奈,畢竟軍醫要負責的是整個軍隊的傷員,而非單純的個人,懷抱仁心可能會失去更多救治他人的機會,醫者本無能救與不能救,但上了戰場,連大夫也是軍人,時刻要以軍隊的榮譽與利益為目標。
  在徐彥與沐翱兩位高手面前,兩名士兵敢怒不敢動,均惡狠狠地等著攪局的執廢,而執廢卻連苦笑都做不到。
  他們的心情,他又何嘗感受不到?
  沐翱本來很生氣,區區兩名兵士竟然敢對殿下動粗,但是他更關心的是執廢的身體,一手穩固地扶著執廢的身體,一邊問,“沒事吧?”
  執廢額上冒了些許冷汗,輕微地搖搖頭,想說沒事,小腹傳來的陣痛卻讓他一時開不了口,徐彥環視了一圈,對沐翱說,“先出去再說吧。”然後轉頭對那兩人道,“你們也跟著,帶上那個人。”
  周國大軍突襲兩國邊境奪回一城,算是短暫的按兵不動之後的一次奇襲,士氣大振,這場勝利的消息沒過多久就傳到了皇都,戰勝的喜悅一掃先前的陰霾。
  滿朝文武不再圍繞著該不該開戰而爭論著,質疑陛下的能力本來就是不明智的舉動,而眼下,朝臣們的目標都放在如何將這段戰事寫入史書,帝王歸來之時要呈上怎樣的慶功文書。
  甚至有些宮殿的宮人們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百姓們茶餘飯後聊得最多的也是戰爭。
  戰爭,本不應該是件值得人們喜悅的事,而跟風這個習慣,卻讓多數的人忽略了這一點,談及戰事,多數人興致高昂,更有胸懷大志的青年志士恨不能投身戰火報效國家。
  無邊落木蕭蕭下,秋去冬來斷腸時。
  眼見別院的高掛的紅燈籠,伊人輕嘆口氣,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卻仍覺得冷,身冷,心更冷。
  而內心的酸楚,心中的擔心,是身邊人都無法理解與化消的,迎風只能聞到落木枯草的衰敗味道,絲毫感覺不到一絲可以喜悅的情緒。
  “主子,這裡風大,回屋裡吧!”想再為她添一件衣裳的綠芳面露憂色,卻不敢多說話,不遠處駐守冷宮的宋景滿一絲不苟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原本活潑的小宮女此刻只能暗自嘆氣,卻是因為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就連她,也不能解開主子日漸緊皺的眉頭。
  沐妃點了點頭,雖然心情擔憂,但性子溫和的她也能理解身邊伴她多時的宮女的心情,淡紅的唇動了動,正欲轉身進屋。
  一道灰影囂張地竄入了冷宮,越過駐守的侍衛,直闖入沐妃所在的庭院。
  只一瞬間,兵器交接的聲音便在空曠寂靜的院子裡傳開。
  綠芳本能地護在轉過神來的沐妃的身前,卻和沐妃一樣在看到那道灰影時震驚了。
  一對凌厲的杏眼,面容英俊,頎長身材與高超的劍招,即使宋景滿與他過招時間不短,卻依然佔不了上風,氣急敗壞的宋景滿正要採取快攻的時候,只聽得柔弱女子的一聲“住手”。
  雙方都同時停了下來。
  縱使過了十多年,歲月卻獨對那人有所偏好,臉上不僅未添多少風霜,甚至寡淡的神情更添幾分清秀如畫,淡雅美好。
  面對眼前思念了這麼多年的人,沐丹鶴只能哽嚥著用嘶啞的聲音道,“姐……”
  “……丹鶴?”沐妃全身微微顫抖著,突如其來的震驚讓她有些難以適應,心中的喜悅卻是泉湧而上,“真的是你?”
  沐丹鶴艱難地點點頭,若不是宋景滿一劍橫在他面前,早就沖上去了。
  宋景滿在沐妃與男子之間看了眼,利劍爽快一收,轉身離去,“一刻鐘,我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綠芳還在驚訝宋景滿怎麼這麼好說話的時候,丹鶴已然躍起攔在宋景滿的面前,“什麼一刻鐘?你有什麼能耐在一刻鐘後趕我走?!”
  宋景滿皺眉,“宮內禁軍可不是這麼好對付的。”
  丹鶴怒火中燒,還要再說什麼的時候,綠芳連忙上前拉住他,不自覺地用了從前的稱呼,“少爺!你千里迢迢困難重重地過來該不是就為了和宋師傅吵架的吧,有什麼話趕緊跟主子說吧,被發現了你走得了,主子和我該怎麼辦啊!”
  這聲勸,讓丹鶴稍微冷靜了下來,收劍快步到沐妃的身邊,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沐妃輕拍著青年的背,眼中雖是淚水盈眶,嘴角卻噙著微笑,“這麼多年了,你的性子還是沒變……”
  宋景滿守著院門,偶爾朝裡面的院子望一望。
  擅闖皇宮的人竟然是沐妃的弟弟,然而更讓他吃驚的是,他竟然沒有將這件事情上報,不僅如此,還給他們相聚的時間。
  可緊握著劍柄的手卻不自覺地顫抖著,一份莫名其妙的心情佔據著宋景滿的內心,對於住在這裡的那對母子,他心裡總有種不知名的感覺,明明只是不需要予以感情的監視對象,卻不知不覺間在幫助她們,而今日見到沐妃那驚鴻一瞥的笑容後,這份心情變得更加濃厚。
  而他卻不討厭,不僅不討厭,還能感覺到不小的愉悅。
  他從來沒有為過一個女人拔劍,他的劍,從來是為了朝廷和主上。
  這一次的破例讓他感覺到些許疑惑,從不曾後悔。
  一刻鐘後,那道灰影如約無聲地掠去,彷彿從來沒有來過,他們短暫的兵器相接也沒有驚動任何人,望著門扉緊閉的屋子,宋景滿猜想此刻房中的人不知是何表情。

  第五十八章

  冷宮的訪客來得無聲無息,而裕王府上也迎來了一名神秘的客人。
  過長的斗篷與兜帽隱藏了那人的容貌,只憑身形知道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氣勢非凡,卻很擅於隱藏自我氣息,儘管看不到面容,一雙犀利的目光卻仍能讓人感覺到顫慄。
  執語淺笑著擺好茶具,只見那人從容落座,低聲道,“茶不夠味,我要烈酒。”
  只有兩人的屋內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執語儒雅的面容微笑不改,“不想驚動我府內的人,閣下只好將就,因為本王也不確定府上那些人是別人的內線。”
  “哼,以你的能耐,除非必要的為你傳遞不實之事的人,內線之說只會讓你我之間的合作產生猜疑。”
  “依閣下之能,親身來此,才最是讓本王猜疑。”
  那人只低笑兩聲,隨即接過執語遞來的茶杯,本以為青綠的液體居然是透明純粹,含下一口,舌尖頓感酥麻,男子饒有興致地酌著杯中的液體,並目不轉睛地盯著執語。
  執語在那人犀利目光的注視下依舊面色不改,伸手再為那人倒滿一杯,濃厚的酒香幾乎能將人熏醉,“用茶壺在盛酒,你在打什麼算盤?”
  “呵呵……”執語笑得無辜,“這不正是閣下要打的算盤麼?”
  褐色的斗篷下傳出難得的高亢的笑聲,執語雖然笑容不減,卻冷靜地注視著對方,內心卻是百種情緒,在這種敏感的時機隻身來到皇都,還盤算著如此危險的事情,如此冒險卻又如此誘人,那人不僅能抓住別人的心情,還能在頹勢中尋求一線生機,劍走偏鋒,往往出奇制勝。
  執語對此人的好奇更加深了。
  黃沙漫天,血腥瀰漫。
  幾人來到執廢住的帳篷裡,將重傷之人安置在床榻上,徐彥陰沉的眸子掃視了兩名士兵一眼,語氣冰冷而略帶威脅,“離開。”
  執廢有些擔心地問他,“你有辦法救他?”
  徐彥勾起唇,鷹眸看向執廢卻帶了幾分玩味,“我沒有,你有。”
  兩名士兵猶如雲裡霧裡,正想再問個仔細,沐翱抽出腰上的劍緩緩橫在兩人面前,冰冷劍光映照著床榻上血污的人影,沐翱沉著聲音,“還不走?”
  那兩人憂心地再看了眼戰友,便不捨地離去了。
  執廢疑惑地眨眨眼,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又轉過頭問徐彥,“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徐彥有些不耐煩地應著,伸手解下重傷士兵的鎧甲丟在一邊,點了那人身上幾處大穴,減緩了流血的速度。
  “為什麼說我有辦法救他?”執廢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這種時候應該為傷患打盆乾淨的水清洗傷口,但聽徐彥的話,分明是說自己有能夠起死回生的能力。
  難道,徐彥說的並不是他,而是那人……?
  “既然知道了就趕緊動手吧!”並沒有多少耐心的徐彥這麼說著,手上的動作不減不慢,站在一邊的沐翱看了看帳內的情況,果斷地出門打水去了,而執廢看著在昏迷中仍痛苦呻、吟的傷者,閉上眼睛慢慢坐了下來。
  徐彥回頭看了眼執廢,目光不似平時那麼銳利,其實執廢很好相處,如果不是人呆了點,讓他說了這麼多話,或許他的目光會變得柔和些許。
  沐翱端著水盆進入帳內的時候,只看見執廢的神情變得專注非常,純熟的指法將不知從那裡弄來的銀針插入傷者的身體,每一針都精確非常,這也讓他額上滲了不少汗珠。
  本來忙碌著的徐彥,此刻卻閒閒地站在一旁看著。
  沐翱猶豫地看了下眼前的景象,不知道這盆水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場,而他還是選擇將水盆放下,也跟徐彥一樣,站在一旁觀看。
  不知過了多久,施針完畢,執廢也如虛脫了一般往後倒下,而徐彥眼疾手快先撐住了他的身體,用袖子擦拭著少年額上的汗,語調無比溫柔,“累了就休息一會。”
  少年蒼白的嘴唇卻咧開了一抹笑容,“我沒事。待他醒後服傷藥七天才可裝假肢,若有可能,別讓他再上戰場了。”
  “你就是心地善良,從不顧自己的情況!”徐彥略急躁地按住少年的身體,不想讓他再多說話,可是望進那雙黑得純粹的眸子時,心裡無數譴責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只好自嘲地笑笑,“算了,若是你能改掉這點,你也不是你了。”
  “哈。”短促的一笑,卻是陷入沉睡的少年發出最後一聲。
  沐翱擔心地看著執廢,想幫一把卻無從下手,只能憂心地問,“……他沒事吧?”
  “沒事,只是累過頭而已。”徐彥恢復冰冷的表情,手上的動作卻正好相反,將執廢緩緩靠在牆邊,拉過一張被子為他蓋上,徐彥又轉身為傷者清洗傷口。
  沐翱看著兩人的眼光有些複雜,心中無數疑問,又有無數已經證實了的猜測,可他卻沒有一個可以詢問的人,執廢疲倦的容顏觸動著他內心的某根線,五味雜陳,卻深感無力。
  徐彥看了眼呆立的沐翱,又低下頭工作,不再理會。
  不知是誰,將執廢救活了一名連軍醫也放棄了的傷者的消息傳到了帝王耳中。
  屏退左右,帝王的表情高深莫測,而站在他面前的執廢,不卑不亢,面色沉靜。
  帝王冷笑一聲,“小七還有什麼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父皇指的是什麼事情?”
  “比如,”帝王從座位上站起,緩步走向執廢,“將信王府的管家收於麾下的事。”
  “比如,”伸手撫上了那張清秀無暇的臉龐,目光複雜,“將重傷不治的兵士救活的事。”
  “又比如,”帝王頓了頓,手慢慢滑至少年窄小圓潤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漸漸加重,“勾結沐家犯下重案的事……”
  執廢驚訝地睜大眼睛,目光裡卻是深深的疑惑和莫名其妙。
  帝王輕笑著,“沒想到……”
  “小七,朕的太子,皇兒……”那隻手用力地捏著,幾乎嵌入肉中,不多久便傳來了骨裂的悶聲,眼前白色的衣衫上也慢慢染上了濃重的暗紅,“竟有這般瞞天過海的智謀……”
  執廢額上滲著冷汗,卻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在疼痛之下發出任何聲音,他眼中的疑惑變成了悲痛,被自己信任的人所懷疑、毫不留情地質問他的悲痛。
  這種痛苦,甚至比殷無遙加諸在他肩上的疼痛還要難熬,那幾乎要奪去他的理智和清醒。
  視線變得愈加模糊,面前的男人那抹刺眼的冷笑卻深深植根在腦中,成為執廢昏過去的最後一幅畫面。
  沒過多久,皇宮接到了帝王親筆書寫的廢除太子的聖旨,滿朝皆驚。
  前不久戎籬繞過周國邊境小城而採取包圍戰略對周國大軍反將一軍,而令戎籬軍在周朝土地上暢通無阻的,正是太子的貼身令牌。
  而後,因傷兵人數過多拖累了行軍進度而被殘餘戎籬軍包抄,據說也是前太子所為。
  皇都也曾傳來太子培植的勢力欲把持朝政的消息,廢太子的聖旨一到,那些所謂的太子黨羽都被關入了大牢。
  太子被廢,朝中人半數歡喜,半數沒表態,老謀深算的朝臣靜觀其變,但也有趁此時機巴結其餘王爺太子的人在。
  原本已經趨於安定的皇都,再次滿城風雨。
  漆黑森冷的房內,突然閃現一絲光亮,隨著光線變強,來人看清了面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一盆冷水潑向少年,靜謐的空間裡傳出一陣嘩啦啦的水聲,痛苦地揪著眉的少年緩緩睜開眼睛,散漫的焦距重新彙集在一起,艱難地動了動指頭,身體已經疼痛得麻木而無法自由支配,視線只能看到眼前男子華麗衣袍的衣角,然而這已經他努力的最大極限了。
  氣息雖然微弱,但一時還死不了,男人朝身邊的人點了點頭,那人識相地退到外面,只剩下男子與少年。
  一直以為他們就只會像這樣僵持著,男人卻開口了。
  “小七……你真的背叛朕了嗎?”
  似是疑問,又似是肯定,冰冷的語調是帝王一貫的無情,“你真讓朕失望。”
  “我愛過你,恨過你,懷疑過你,信任過你……”殷無遙緩緩說著,“而現在,朕卻對你毫無感覺,一個心如蛇蠍的人,朕沒興趣。”
  少年的眼瞳緩緩放大,本來平靜的面容終於出現了一絲別的表情,毫無血色的臉上變得一片慘白,無論身體遭受何種酷刑,卻一樣也比不上方才男人所說的話,心痛如麻,血卻一直在流。
  毫無感覺,即視為螻蟻,不再佔據他內心的任何一角。
  頓時天地無聲,只能感覺到心在流血,彷彿有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為什麼不聽他的解釋……
  是不願聽,還是沒有必要?
  為什麼又特意過來說這番話……
  是特地來看他的笑話,在他本就傷痕纍纍的身心上再添幾刀?
  為什麼,他的心這麼痛,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疼痛?
  母妃,沐翱,徐彥……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躲過這一劫,如果非要有人犧牲在陰謀者的手中,只要他一人就好了。

  第五十九章

  皇都,繁華大街上一處不起眼的酒樓。
  二樓的雅間,雖避不開週遭吵吵嚷嚷的街市帶來的影響,至少在這裡說的話是不會有人聽得到的。
  戰事陷入焦灼,一場仗打了近大半年,勞民傷財,戰事初起時的恐懼感與新鮮感悉數平淡,老百姓們還是能隨遇而安、穩穩當當地過日子的,不管日子有多苦。
  反正戰火燒不到皇都,最繁華的地方還是一片祥和的顏色。
  斗篷下的男子不耐煩地敲著桌面,臉看向窗外沒什麼特色的街道景緻,樓下碗筷碰撞還要買賣的吆喝聲無比刺耳,沒什麼耐性的男子嘖了一聲,直接抓過酒壺往嘴裡灌酒。
  坐在男子對面的白衣青年是與之相反的溫文爾雅,一派悠然自在,就算身處鬧市依然如沐春風平靜依舊。
  “要知道,再好的性子也會磨沒的。”斗篷男子突然說了一句,極富磁性的嗓音顯得有些瘖啞。
  “這點無需閣下來提,因為,我比你更沒耐心。”白衣青年出於從小養成的潔癖,皺著眉看了看桌上僅有的一壺酒,嘆了嘆氣,找來小廝耳語一番讓店家再送一壺酒來。
  斗篷下無法阻隔的陰狠目光卻直直透了出來,男子捲起露在外面微卷的頭髮在手上把玩著,“等你做到了,我也會給你想要的。”
  “哦?”白衣青年好笑地挑了挑眉,略帶輕佻的動作由儒雅的青年做來卻不覺輕浮,反而更具翩翩風采,不染俗塵,“我想要的……只怕過了這麼久,閣下還是沒有任何線索吧?”
  “哼,有沒有線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那在下還真是相當期待。”白衣青年嘴角掛起一抹溫文的笑,卻沒有任何溫度。
  “不過,你們這些成天將道德倫理掛在嘴邊的人,還真是不乾脆,何必搞什麼挾天子以令諸侯?”
  “閣下難道認為我大周的帝王和你們草原上的草包能相提並論麼?”反唇相譏,諷刺得恰到好處,不留情面。
  斗篷男子低低地笑出聲來,原本慵懶的氣息也染上了原本出身草原的野性,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魄力,“不過說實話,一夜之間不見了一個瀕死之人,只要用點腦子想,答案也八九不離十了吧……”
  白衣青年霎時白了臉,一派溫文爾雅再也無法維持。
  “不……不可能……”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人間蒸發的那人殘留在記憶裡的音容笑貌,總覺得當時看來就很飄渺,心裡說不出的堵,“不可能……他,他根本放不下,這裡還有他牽掛的人……”
  看著青年臉上難得脆弱的表情,斗篷男子心情不錯,也願意多說幾句,“這半年我沒少調查這件事,那人身邊的侍衛也是殷無遙的影衛,人失蹤以後他便回到殷無遙身邊,而那個管家後來也回到了信王府,如果那人沒死,至少這兩人也會跟著消失,如果是易容,憑本王子的手段,又怎麼可能找不出來,除非你那皇帝老爹金屋藏嬌,戰事膠著,他也沒有那個空閒。”
  “別說了……”無力地用手扶著額頭,執語再也堅持不住,臉色鐵青。
  執語自己也清楚,時間拖得越久,那個人生還的可能性就越低,但是,他不甘心。
  雖然外人面前他總是恭謙有的禮翩翩君子,任何事任何人也難讓他放在心上,唯獨那個人,是不同的。
  唯獨那個人會叫自己“哥哥”,第一次聽見的時候恍如隔世,繼而心裡感覺酸麻卻溫暖,一種冰冷的宮廷裡無法得到的溫暖。
  他畢竟是帝王的兒子,流著帝王殘忍無情的血液,他知道,一旦觸及到男人的底線,就算是最愛的人也要陪葬。
  就像執廢,那個唯一會叫自己“哥哥”的孩子。
  他不禁迷惘、後悔,竟是他,將自己在乎的孩子一手推上了死路。
  步出酒樓的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與自己擦肩而過,驀地,他覺得在這世上已經孤身一人了。
  王府的小廝盡責地為他開出一條路,坐上馬車,執語回想起這半年來的渾渾噩噩。
  帝王依舊在前線統領戰事,雖然戰事膠著了半年,但論人力財力還是周國遠佔上風,能拖半年,也該說戎籬如今的掌權者運籌得不錯了。
  撐了半年,終究還是快撐不住了,這次見面,執語看到高傲的王子斗篷下的一絲疲憊,他們,都累了。
  他伸手掀開車簾漫無目的地往外看,已經不是第一次覺得,路上的某個行人就是執廢,但真正下車去找,卻根本沒有那人的蹤影,連一個背影都沒有留下。
  他覺得自己心裡缺少了一塊,他知道那是幻覺,一遍又一遍地在街上喝停馬車,一遍又一遍地失望。
  “王爺,去哪?”外面的小廝問他。
  去哪?……執語垂下眼簾,嘴角掛著苦澀的笑容,如果可以,他想要到有那個人的地方,再聽冬泉似的聲音喊他“哥哥”。
  良久,門外的小廝又問了一聲,執語已經抬起眼眸,不再流露眷戀的神情,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疲憊地望著人群,“進宮。”
  從冬到春,如今快入夏了,宮裡的各色珍稀植株都長得很繁茂,天氣一熱,出來透氣的宮人們也多,幾個妃子們在御花園的亭子裡相約喝茶吃點心,大半年沒有見到皇帝卻也沒有太多的焦慮神色。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又想起那晚倚靠在柱子上淺眠的少年。
  月光下幾乎透明的肌膚和微弱的酒香,一呼一吸間儘是曖昧的氣息,他想就這樣看著少年的睡顏,移不開眼,也根本不想移開眼。
  如今,物是人非,回憶只會增加無盡的惆悵。
  執語快步來到大皇子曾經的寢宮,如今監國的臨宮,甫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他皺了皺眉,寢宮內的一干宮人們見了齊齊下跪行禮,他微微頷首,走到了床邊。
  “皇兄?”輕輕地喚了聲床邊的人,聞言抬頭的青年紅腫著眼睛對他點了點頭。
  床榻上躺著的人,是仲王爺的母妃。
  即使執仲不說,執語也猜到了如今他的母妃為何會一病不起,即使帝王遠在邊疆,對朝中政事卻瞭若指掌,一邊放任政權在他們手上,一邊又利用暗棋打壓他們各方的勢力,最後,雖然是競爭敵對的兩人,也不得不下定決心聯手。
  對抗那個表面上不動聲色指揮戰事,背後卻如狩獵般等著他們自動跳入爭權的圈套。
  前段時間執仲母妃的娘家便遭到了滿朝上下的彈劾,罪狀如出一轍,消息傳遞得太快,以至於邊疆的帝王直接下旨徹查,並言明不為難毫不知情的仲王母子。
  那是在得知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時候,執語勸執仲寫一份陳情書送往邊疆,唯有與仲王最大的支柱撇清關係,才能換得一線生機。
  而似乎帝王的意願,也僅在於翦除執仲的羽翼。
  在這場皇權的拉鋸中,他們,都沒有退路。
  “皇弟……”執仲沙啞著嗓子,這些天他看起來彷彿老了許多,人也憔悴了許多,一絲不苟的臉上滿是疲憊和風霜,“上次你說的那件事,我決定了。”
  執語看著他,目光有些訝異,卻沒有說什麼,執仲嘆了聲,低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為什麼……為什麼父皇將我們逼上絕路?”
  “大概是因為,”執語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嘲諷,“我們都是他的兒子。”
  床榻上曾經深得帝王歡心的女人美貌不再,憔悴的臉色是病態的白,白得像鬼,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只有在經歷過最絕望的打擊之後才會露出的呆滯神態,床上的女人呢呢喃喃,全是無法讓人聽清的胡話,有時候也喊疼,儘管神智不清,女人口中偶爾也會喊“陛下”。
  曾經,讓她深愛過的男人,如今狠心毀了她的一切,連他的兒子都不放過。
  狠心絕情佈局周密,男人容不得覬覦王位的人,卻從小不斷激發著他們競爭的心。
  這樣的帝王,無疑是令人畏懼又嚮往的。
  替自己的母妃壓了壓被子,執仲將服完藥的碗遞給了宮人,深深地看了看床上曾經美豔的婦人,他緩緩站起身來,眼裡已經是一片決然。
  “皇兄,你想好了?”執語臉色嚴肅,眼角餘光瞥見女人空洞的眼神,又望著執仲的眼睛,“如今正是最好的時機,可臣弟不在朝中,皇兄必然辛苦。”
  “無妨……”執仲淡淡地說著,已經走向堆滿了奏摺的案几旁,“我已經沒有任何可失去的了,只能孤注一擲。”
  執語微微笑了下,“那麼,皇兄保重。”
  他們,終於有動作了。
  五月,執語在朝稱病,暗自籠絡各州地方官員,並利用執仲培植的地方勢力壟斷各地糧食價格,很快,邊疆的糧草供應已經漸漸不支。
  而朝上,執仲一人獨攬政權,將皇都和邊疆的消息壓下,進出皇都的把守更加嚴格。
  六月,糧草的壟斷已經完成,邊疆告急,而傳遞的文書卻遲遲無法呈上朝廷。
  執語“病”好,回到朝中輔助執仲處理政事。
  看著手上的密報,男人低低地笑了聲,魅惑而磁性十足的聲音卻冷得宛若冰霜。
  敲了敲那份篇幅不斷的紙張,若有所思地眯上眼,“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小七?”

  第六十章

  燭火明明滅滅中,映著青年五官端正的臉多了幾分憔悴,案上的文書已處理了大半,鬆了口氣,外面天色黑如濃墨,夜風微涼,青年兩手按了按太陽穴,門外適時地響起了敲門聲。
  “王爺,需要添茶嗎?”見房中並沒有回應,門外站著的太監畢恭畢敬地說著。
  等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沙啞而疲憊的聲音,“不用。執語呢?”
  “裕王爺回府了,說是府裡有點事……”那名太監的聲音略顯遲疑,執仲也沒聽出哪裡不對,沒傳他入內服侍,墊著奏章便睡下了。
  勞累了一天,身體和大腦都處於極其疲憊的狀態,然而眼睛一閉上,一抹纖細的身影便從腦海中浮現出來,少年回首時溫和的笑,還有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睛,心臟突突地跳了下,連忙又從案上爬起,喊住了門外的太監。
  那名太監輕手輕腳地推開門,低眉順眼地來到執仲面前,眼裡有些疑惑,卻更多的是恭敬,和絕對的服從。
  “王爺?”
  執仲抹了把臉,儘量讓自己更冷靜些,“執語這次回來,有沒有帶來什麼消息?”
  “回王爺,裕王爺聯合江左幾個大商戶買斷了糧,還暗地裡說服了幾位將軍,其中王將軍甚至願意……”
  執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名太監見了識相地住了嘴,等著主子的吩咐,“有沒有……關於‘那個人’的消息?”
  太監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王爺,您又不是不知道,裕王爺向來私事是私下裡說,哪裡是奴才能打聽得到的?”
  執仲看了看那太監,怔怔然不知道在想什麼,視線一片空洞。那太監緊張得額上冒了冷汗,不知道主子在看什麼,但又不能問。
  實際上,執仲誰也沒看,只是陷入了沉思。
  從年少的時候起,執仲就很想為那個弟弟做點什麼。
  儘管只是一名被遺忘了的皇子,卻每每叫人移不開眼,純淨如一張白紙,淡然如午後陽光。
  那時候的執仲,看著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妹妹們在眼前轉,腦海裡卻絲毫沒有一家人的概念,執廢帶給他的感動,正是那日夫子問的“何謂國”。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執仲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份是人,而不是“皇子”。
  以後再看執廢的時候,眼裡便多了幾分眷戀,似乎在他的身邊,就能感覺到某種人間難得的溫暖,那令人安心的笑容,卻從來不屬於自己。
  會下定決心展開行動一部分的原因確實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出於失去了那個人的憤恨與失落。
  都說帝王寵愛太子,從不關心自己子女的父皇竟然對執廢關照有加,還將他立為太子。儘管略有不甘,執仲卻覺得即使是執廢當皇帝,他也願意輔佐他,保護他,不讓他的純淨受到污染。
  然而,因為帝王的猜疑,原本被帝王捧在手心裡的執廢,就這麼離開了他們,甚至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當然,帝王簡短的公文裡已經將太子廢黜、賜之毒酒的事昭告天下,他不得不信。
  執仲覺得心裡有一口氣堵著,即使在睡眠中,也不曾放鬆。
  執仲皺了皺眉,對一旁立著的太監說,“明天早朝前,讓執語先過來一趟。”
  “是。”太監疑惑地看著執仲,等他繼續發話。
  “沒事了,你下去吧。”執仲閉上眼,不想再說話。
  “是……”太監轉身正要走時,似乎想起了什麼,看著執仲蒼白憔悴的臉,動了動唇,終究是沒說。
  執語收到宮裡的傳信時,他已經解衣睡下了,反正睡下睡不著,索性讓通報的人進屋,點了燈,披上衣服,散著一頭烏黑長發,坐在床邊聽。
  聽完,嘆了口氣,對深夜造訪的太監抱歉地笑笑,“辛苦了,一會讓管家帶你下去領賞,順便幫我給皇兄帶一句話,就說……‘尚有希望’,明早本王還有事情,你只要將這句話帶到,你家王爺也沒必要見我了。”
  太監睜大了眼,不太明白執語說的話,不過裕王爺那如沐春風溫和有禮的笑容和語氣卻怎麼也讓人無法拒絕,只好點點頭,恭敬地退了出去。
  尚有希望……
  執語自嘲地笑了下,這句話何嘗不是用來安慰自己的?
  無月的暗夜,府裡後院隱隱約約的蟲鳴,花香若有似無,縈繞在空氣裡,一身疲憊的執語聽著蟲鳴蛙叫,昏昏入睡。
  第二天清早,執語提前進宮,去的不是執仲的寢宮,而是馳驟宮。
  見到執語,沐妃先是一愣,繼而溫和地笑著,將人請入內,又讓綠芳泡了茶。
  雖然不是宮廷頂好的茗茶,可水溫與時間掌握得剛好,茶香盈室,令人神清氣爽。
  沐妃憔悴了許多,不知在聽到執廢的消息時有多難過,他不止一次想去安慰這位溫和善良的母親,卻始終愧對於心。
  執廢離宮前的那塊太子令牌,正是執語取走的。
  沐妃看著執語消瘦卻不減英俊的臉,默默地替他倒了杯茶,“王爺有心事?”
  “啊……”執語微微回神,雙手接過茶杯,避開沐妃關心的目光,“朝中事務繁忙,有些累了。”
  “可是因朝中的事不順心?”沐妃溫潤柔和的嗓音如泉水一般,緩緩流淌進心裡,平緩了內心的焦躁,讓煩惱暫時迴避。
  執語笑了笑,抿了口茶,漫不經心地說,“娘娘,不如由本王派人送您出宮吧……”
  沐妃訝異地看著他,“宮裡的規矩……”
  “若是父皇知道了應當也不會反對,況且目前宮裡是我和皇兄打理,您也不適合宮裡的勾心鬥角,而且七弟……”說著,執語的聲音裡竟有些哽咽。
  沐妃溫和地笑了下,伸手覆上執語的手背,“好孩子,謝謝你的關心,能來看我就很高興了,執廢不在,就常來陪我說說話,出宮的事情莫要再提,你不懂,我不能離開這裡。”
  “是因為……沐家?”執語頓時瞭然幾分,眼裡一閃而過的陰狠,更讓他堅定了內心所想。
  沐妃點了點頭,臉上多少有些哀傷。
  綠芳站在門外,看著屋裡談話的一派和氣,有些哀傷。
  想說話,卻因為身份而無法插話,對於執語,綠芳總有一絲好感,在殿下遇到困難時總會去幫的三皇子,依舊是溫文爾雅的翩翩佳公子。
  早朝結束,執語來到了執仲的寢宮。
  執仲母妃的身體已經快不行了,餵的藥全都吐出來,眼睛完全看不見,抓著執仲的手便不再放開,口中聲嘶力竭地喊著帝王的名字,喊著喊著往往不是哭得停不下來,就是哭到昏去,所有的太醫都只搖頭,這幾天更是連藥房都不願開了。
  執仲身心俱疲,顯然已經沒有更多耐心了。
  戎籬節節敗退,邊域十數個城盡落入周國手中,殷無遙的軍隊勢如破竹,半年裡的佈置與計謀讓戎籬無數驍勇戰士命喪沙場,魂歸於天。
  執語手中拿著密報,皺著眉不知怎麼跟坐在床邊安撫母妃的執仲說。
  最後,長嘆一聲,將密報遞給了執仲。
  接過密報,執仲顫抖著手,越看越心驚,臉色煞白,艱難地動了動喉結,手心裡全是汗。
  “皇弟……現在該……怎麼辦?”
  茫然又害怕的心情,也唯有執語能體會二三。
  執語將執仲手中的密報抽出,從懷中取出火摺燒了,看著飄散落地的灰燼,兩人皆是沉默。
  良久,執語穩穩地看著兄長,“如果等父皇班師回朝,我們同樣是死。”
  “……我明白了。”
  其實他早就想好了。
  為母妃壓了壓被子,執仲喚來親信,親手書寫了幾分書信,由他們帶向該去的地方。
  執語下了朝回府,便見到廳堂內來回踱步的黑色身影。
  “這裡是王府,到處都有耳目。”執語淡淡地說著,見那人不再踱步,隨意坐下,掀開兜帽。
  執語拿了燒好的水,取來茶葉茶具,沖了一壺茶,儘管知道眼前黑衣男子不喜喝茶,還是將茶杯推到了他面前。
  阿普皺了皺眉,還是接過,但並沒有喝,望著清澈碧綠的液體,沉吟一會,似在想著什麼。
  “唔,你府裡怎麼連一個美人都沒有?”阿普突然問道。
  執語看著他,目光有些無奈,“閣下過來不是為了看美人的吧?”
  “唉……情勢所迫,本王子已經好久沒抱過美人了,本以為趁此之便可以一解慾火……”見執語眼裡已經有幾分怒氣,阿普只好哂笑,“戎籬已經脫不了多久,該你們了。”
  執語垂眼,“本王知道。”
  “沒信心?”阿普挑了挑眉,把玩著手上的茶杯。
  “要不你試試?”執語微微笑道。
  “哈哈,還是別了,本王子可不想對上那隻狐狸。”
  待悄悄潛入皇都的阿普再度悄悄離開,執語按照執仲的密令在城防上換下一批士兵,讓己方可靠的士兵守城,並封閉了皇都的消息。
  行動很快,一夜之間,朝中大臣們還在睡夢中便遭到了軟禁,皇都的消息無法傳出去,而戰場上的消息也無法傳回皇都。
  糧草告急,援兵遲遲未動。
  說服百官聯名上書廢舊帝立新帝需要花一段時間,而殷無遙得到援助也需要一段時間,戎籬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喘口氣,整頓軍隊。
  哪一方的動作比較快,哪一方的勝率就更大。
  “呵……沒想到,他們還真的做了。”帝王低沉而魅惑的笑聲讓人不寒而慄,一瞬間殺意毫不掩飾地席捲著整個軍帳,面前的影衛都差點忍不住身體本能的顫抖。
  “小七,朕相信你。”

  第六十一章

  濃煙滾滾,天地一色。
  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除了烈火熊熊燃燒的撕裂聲,寂靜得猶如一灘死水,隨著滾滾熱浪鋪開一地的死寂。
  遍地骸骨,血流成河。
  城樓上被煙燻得污黑的旌旗直直聳立,上書大大的“周”字正是象徵天子之師,血染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如一朵傲視天下的花,盛放在黑雲密佈的天空下。
  戰戟斜插在焦黑的泥土中,旁邊是一地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破破爛爛的鎧甲和滿臉的血污讓人無法辨認屍體原來的樣貌,唯獨死後仍不斷冒出的血還在流動。
  青年用長劍支撐著身體,緩緩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穩穩地站起,如頂天立地,氣勢非凡。
  雖一身血污沾染的盔甲已經殘破,身上中了一箭,但仍揮劍自如。
  長劍指天,沉一口氣入丹田,再以中氣十足的豪邁嗓音吼道:“還有誰活下來的——!!”
  聲音如利刃劃破虛空,戰場上頓時一片安靜,連烈火也失了顏色。
  頭盔下的青年,皮膚被熏得黝黑,但依稀見得俊朗挺拔的五官,英氣逼人,穩穩站在戰場中央,宛若一尊無法撼動的石碑,令人望而生畏。
  打破這個寂靜的,首先是一塊石頭落地的聲音,接著,是無數從泥土中掙扎而起的戰士,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拾起自己的兵器,朝著那讓他們重新鼓起士氣的青年望去。
  “戎籬殘部就在前面,眾將士隨我殺——!!!”
  活著的人彷彿能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如火山岩漿般翻滾,彷彿來自遠古神聖的召喚,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無數的兵士不約而同地奔跑著,喊著“殺!!”。
  這座在濃黑雲霧下經歷一場浩蕩戰事的小城,名為綬城,是周國與戎籬邊界處戰火燃燒的最後一座城。
  沐浴了殺戮與鮮血的小城獨自在風雨欲來中靜靜等待著時代的變遷。
  而這場戰事也即將落下帷幕,城中倖存的人們尚瑟縮在兩軍交戰無暇顧及的地方,祈禱戰火後的重生。
  登上城樓,舉目儘是無邊的蕭瑟。
  折戟,殘盔,死屍,血泥,灰燼……滿目瘡痍。
  面無表情的君王錦袍在身,不穿盔甲,仍讓人怯怯不敢靠近,那渾然的威儀與毫不掩飾的殺氣,比利刃鋒利。
  帝王微微勾起唇,無情地環視著四周,再看向逐漸奔跑向遠方的追擊兵,滿意地笑了下,轉身下了城樓。
  “皇都的情況如何?”帝王慵懶而平淡地問著,即使身在戰場,也依然不佔一縷塵灰,雙眸深沉而明亮,如蟄伏的獸。
  跪在帝王面前的影衛額角滑落一滴汗,畢恭畢敬地答道,“回主上,皇都已經封了城,所有消息均無法傳達。”
  低著頭,影衛略有些緊張,帝王沉默了,沉默的時間漫長得將人心所有的自信掏光,只剩下對帝王的敬畏和謙卑,還有忠誠。
  “如朕所料……”帝王優雅地朝城中官吏準備的別苑走去,忽而想到什麼似的,微微轉頭看向依然一絲不苟地跪在原地的影衛,“傳令,按兵不動。”
  “是。”
  跨上戰馬,一身疲憊的青年猶緊緊握住手中的長劍,帶領身後追隨的士兵,在城外十里的林中發現了戎籬的殘餘部隊。
  邊塞的遊牧民族多半身材高大,力大如牛,擅長騎射,就連女子也精通此道,全民善戰。
  而連續戰敗的戎籬軍隊,此刻面如死灰,壯碩的戰士們耷拉著腦袋,眼裡充滿了絕望,就連戰馬,也疲弱不堪,無法繼續征戰。
  青年用力揮舞長劍的身影,就印刻在準備奔回戎籬族地的殘軍中,威嚴若神,英武無敵。
  身後的士兵們更是用比戎籬族人更為纖細的身體不要命般地朝他們衝過來,吼殺聲如雷震天,更讓馬背上的民族心有餘悸,準備策馬狂奔,連人帶馬卻早已輸了勇氣和陣勢,連反應都慢了好幾步。
  沐翱用最快的速度策馬,讓戰馬邊飛奔著,他揮動長劍刺穿周圍馬上的戎籬戰士,即使對方力大無窮早有防備,依然不敵青年的速度和準度,在一瞬間取人性命的乾淨利落。
  砰——!!
  鐵質兵器碰撞出剎那間的絢爛金光,沐翱綻放一個豪爽的笑容,“好!看來戎籬尚有人在!”
  與銀劍相抵的是一柄長戟,削鐵如泥,是件好兵器。
  而更令沐翱欣賞的是此刻面前的對手,似乎曾在何處見過,面前的戎籬勇士長發披散,眼神如鷹隼般犀利,剛剛一交手,生生將沐翱的虎口震麻。
  沐翱不禁吸了一口氣,“好戟!”
  勇士淡淡地說,“我擅用劍。”
  他手中的那柄長戟光是目測就知道有幾十斤重,揮舞起來極為不易,而能用這柄長戟給沐翱帶來實質性的輕創,卻不是以長戟為擅用兵器,此人武功非同小可,若讓他使用擅用兵器,又不知道能發揮幾分。
  自己是否有能力打敗面前強悍的敵手?
  沐翱舔了舔乾澀的唇,喊道:“換劍!”
  勇士一把將長戟刺入焦土,笑道,“正合我意。”
  “敢問名號?”
  “薩日蘇。”
  林中不斷響起的兵器聲與吶喊哭嚎聲相混一處,兩名身材高大武藝非凡的男子面對面,身下均是塞外難得的好馬,而馬上之人更是百里挑一的將才。
  沐翱此生接觸過的人不多,除了劍以外,他幾乎對所有事物都漠不關心,而與那人有關的所有人事物,他卻一件件記在心裡,從不曾忘。
  “你是那晚的刺客?”沐翱挑眉問道。
  勇士彎腰從身旁正要逃走的兵士手中奪過一柄劍,手指彈了彈,發出清脆的聲音,似乎為此而滿意,他點點頭。
  “不錯。七皇子,不,太子殿下還好?”薩日蘇暗自將氣勁運行周身,沉穩地呼吸著,在輕鬆的言語中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沐翱眼裡閃過一絲陰霾,復又晃了晃手中的劍,將殘餘的血從劍身上甩下,也平穩著自己的呼吸,眯起眼,冷冷地說,“他好不好,我的劍就是答案!”
  說著,沐翱出其不意地將劍刺出,利用戰馬縱身懸空,將全身的力氣自上而下灌入右手的長劍,薩日蘇猛然提劍而起擋住了威力無窮的一招。
  兩人身形交錯,分開,各自穩穩騎在戰馬上,伺機第二次的對決。
  四周的吶喊聲越來越小,新的戰場堆上了更多的屍體,僅存的兵士們看著馬上的兩名武者,均露出了欽佩與仰慕的神情。
  他們已經過了幾百招了。
  沐翱的右手從虎口到小臂都被薩日蘇的強悍兇猛的劍勢震得酸麻,正常人已經無法再抬起手臂了,而他依然咬緊牙關扣著劍柄,骨節分明的手背更加骨筋交錯,凸暴如蟄伏的蟒蛇。
  薩日蘇雖滿身大汗,比起沐翱來卻輕鬆一些,他氣力比沐翱要大,幾百招下來氣息也還算平穩,甚至有越戰越勇的趨勢。
  “放棄吧,你打不過我。”薩日蘇淡淡地看著他。
  沐翱咬緊下唇,將劍換到了左手,顫抖著的右手此時突然放鬆,讓他頓感一陣麻痛。
  “換一隻手,只會讓你更快落敗。”薩日蘇說完,毫不留情地出劍,直取沐翱面門,勢如雷霆萬鈞!
  沐翱兩眼一眯,渾身戒備,在劍身離自己僅兩尺的地方忽然低身,薩日蘇有感這突然的變化,馬上偏了劍勢取沐翱的右臂,而沐翱則反手握劍,就著蹬上馬背的氣勢攔腰斬向薩日蘇。
  “唔……!”
  沐翱雙目圓睜,右臂刺入三分的劍讓他背後血流如注,忍著劇痛,他摔下了馬。
  而他左手的劍正直直插進薩日蘇的腰間。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沐翱神情肅穆,身邊的兵士也不敢上前,只見他緩緩爬起,朝仍在馬上的薩日蘇一笑,“沐翱僅代表殿下與薩將軍一戰,他說這是你們的約定。”
  “約定……”
  薩日蘇的瞳孔開始渙散,似乎在回憶一件久遠的事情而微微蹙起眉頭,呼吸逐漸衰弱,鮮血從腰間的長劍上汨汨流下。
  天地間彷彿回歸一片沉靜,薩日蘇感覺臉上被什麼東西輕輕舔舐著,慢慢抬起頭,滾滾黑雲漫無邊際,稀疏的雨滴沿著他的臉頰滑落。
  約定……約定……
  ——‘但是他日在沙場上相遇,薩日蘇絕不手軟。’
  ——‘有機會,一定要領教將軍的神武。’
  忽然,薩日蘇想到了什麼似的,雙眸放出了精光,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的氣概依然不減。
  “難道……這場戰爭……”
  薩日蘇急促地呼吸著,視線勉勉強強找到了青年劍者的身影,向他詢問一個答案。
  大雨傾盆,蒼天落淚,嘩啦啦的雨水將身體澆灌著,彷彿在洗刷他們身上的血污。
  薩日蘇終是沒能等到那個答案,微睜著眼睛從馬上摔了下來。
  沐翱一步步爬向薩日蘇,男人的身體還有著溫度,可呼吸已經斷了。
  伸手合上那雙渙散了瞳孔的眼睛,沐翱勾起蒼白的唇,“如你所想,將軍。”
  滾滾烈焰,終在積蓄已久的雷雨之下澆滅。
  戎籬兵敗退回草原的消息還是傳回了皇都,只是在朝臣還不知道的情況下。
  這一戰,不僅損失了戎籬的大半兵力,領軍的戎籬大王子及驍勇的薩日蘇將軍也歿於最後一戰,戎籬從此一蹶不振,至少需要再等三十年才能發動和如今一樣規模的戰事。
  徹底兵敗的事實,在紙上也不過寥寥數字。
  而人命卻遠遠不止。
  顫抖著手讀完密報,執仲已經臉色蒼白,癱倒在椅子上了。
  “這……這……”他緊張地看了看執語,只能發出簡單的單音,過大的打擊讓他一時無法回過神來。
  執語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抓過密報放入火盆直到燒成了灰燼才緩緩收回視線,執語斂了斂眸子,穩住了呼吸,“如今,只有提前計劃了。”
  “萬一……你說,父皇最快什麼時候會趕回皇都?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執仲眼裡露出的恐慌,連帶著執語也心跳加速。
  “別緊張,父皇還要確立邊域幾個城的掌權,還要整頓軍隊,最快也要半個月。”
  說完,執語臉上又掛起溫和的笑容,慢慢坐在執仲身邊,伸手輕輕順著執仲的背,“皇兄放心,駐守江左的兩位將軍都願意助您,此戰先機在我們手上。”
  見執仲的臉色稍微緩和,執語不動神色地抽回溫熱的手掌,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皇兄也要準備一下,既然父皇的戰勝比預想中的要快,那麼我們也不能再拖了。”
  “那你說,什麼時候行動?”執仲向執語投向詢問的目光,目光裡已不再是半信半疑,而是身在一條船上完全信任。
  “明晚。”執語動了動唇,從他兩片唇瓣中流瀉出的詞彙卻讓執仲的心再度驚慌起來。
  而他,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從執仲的寢宮出來,緩步走在長廊上,那晚前來王府的太監跟在他身後,見執語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那太監也不敢出聲。
  忽然,執語腳步一頓,回頭盯著那太監的臉,語氣平淡,“這兩天,儘量別讓仲王出宮,還有,本王曾會見過邊域來客的事情也不得告訴仲王。”
  “是。”太監恭敬地低頭回答著。
  似乎想起了什麼,那太監又以微弱的聲音問道:“仲王的母妃娘娘那處……?”
  執語愉快地眯起了眼,笑了一聲,“今晚就給娘娘一個解脫吧。”
  “是!”
  看到那太監好像還有疑問,執語心情頗好般地繼續讓他問,“不知兩位將軍何時來皇都?”
  “他們?”執語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屑的表情,然而並不影響他溫文儒雅的氣質,白衣如雪,人美如玉,翩翩佳公子般的執語露出沒有溫度的笑意,“那些老狐狸又怎會說來就來,他們最擅長的是漁翁得利。”
  “王爺是說……?”
  “哼,只有頒了皇令昭告天下桃代李僵,他們才會前來給予出師無名的父皇最後一擊,順便立點戰功,再討個更大的官職。”
  雖然執語心中不屑,表情依然莫名愉快,彷彿期待很久的宿命終於在面前展開,還有從小到大的噩夢也可以由他親手完結。
  “啊?”太監有些驚訝,即使兵力或許無法抵擋殷無遙的大軍,此刻面前的王爺仍是風吹不動的堅定。
  他身上溫和如水的氣質也不傷分毫。
  執語笑了笑,“本王本就不曾對他們抱以期望過,只要他們堅持中間立場足夠了。”

  第六十二章

  距天明尚有一個時辰,喚作小吳子的太監在沒人看得到的角落伸了個懶腰,嘴角微微翹起,朝寢宮裡寬大的床榻上望了一眼。
  急促地呼吸著,雙目死魚一般地凸起,像是要抓住救命的稻草而緊緊揪住被角的枯枝一樣的雙手,慘白的手臂上隱隱約約可看見她自己的抓痕。
  那是深陷痛苦中無法自拔的垂死掙扎,即使指甲嵌進皮肉中的疼痛也不能與之相比,那種痛,撕心裂肺,能摧毀任何一個人的神智。
  小吳子冷冷地看著床榻上那個容貌如同鬼魅的女人,拍平了自己一身粗糙衣物上的褶皺,眼見她床榻邊徹夜未眠的男子強撐著身體站起,端著空空的藥碗朝他走來。
  “王爺。”他微微彎了腰低下頭,用無比溫順的口吻對面前的男人說著。
  “嗯。”男人將空的藥碗遞給他後,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又回到屋內,“再端一碗藥過來。”
  小吳子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不夠,還不夠,那醜陋的女人不值得青年為了守了一整夜未曾合過眼,那女人不值得!
  小吳子依稀記得王爺還小的時候那女人是怎麼教育他的,琴棋書畫涉獵既可,從小,作為太子最有力的競爭者,王爺被女人拿著戒尺苦背各種治國之書,記憶裡,宮裡最早出生的皇子一天也沒真正開心地笑過,小吳子每次找到他的時候小皇子都躲在角落裡默默地哭。
  等小皇子漸漸長大了,女人也不允許他和其他的皇子玩耍,改用鞭子讓他廣讀各個大臣的策論,以此瞭解帝王的謀臣班底,為成為太子而爭取更多的籌碼。
  她甚至用自己娘家殷實的家底買到了別的妃子與皇子的絕對忠誠。
  所有陰狠毒辣的面目卻無一被小皇子看到,在如今的王爺面前,她不過是個恨鐵不成鋼的母親。
  呵呵……母親……
  小吳子漸漸握緊了拳,正是這樣的母親,毀了王爺的一生。
  在帝王注意到七皇子的時候,那女人便對七皇子留了心,還讓自己去接近冷宮裡的那對母子,甚至讓他找機會狠狠欺負沐妃身邊的小宮女,並嫁禍給其他妃嬪,他買通了別的宮女草草教訓一頓了事,那女人不滿意,大發雷霆,當夜打了他幾十板子,扔在花園裡由他自生自滅。
  就連成天咋咋呼呼的四皇子一派的衰落,她也參與了一份,儘管當時帝王就已經動了翦除過大勢力的心思,窺測這一點,無論她怎麼痛打落水狗帝王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能利用這件事情讓二皇子徹底從帝王捧在手心裡的寶貝變成眼中釘肉中刺,甚至離間了各個皇子,才是她最大的贏處。
  栽贓嫁禍是那女人最擅長做的事情,記得有一年她邀來八皇子的母妃喝茶聊天,席間那空有美貌卻無大腦的蕭妃被女人一挑唆便昏了頭,直直朝太學院而去,揚言要給七皇子一點顏色瞧瞧。
  隨後命自己去截住從太學院回來的大皇子,讓他去完滿解決這件事,在宮裡樹立了威嚴,那日以後,大皇子的名聲果然伴隨著成熟、穩重、獨當一面等而在大臣中間廣受青睞。
  女人暗中勾結戎籬的事情小吳子也是知道的,不僅小吳子知道,和戎籬交往過切的三王爺也是知道的,或許連蟄伏不出的二王爺也知道,唯獨以清廉正直聞名的仲王爺不知道。
  仲王爺還天真地以為那女人是個可憐的妻子和母親,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呢……
  小吳子不禁笑出聲來,反正四下里也沒有旁人,所有宮人都被裕王爺換成了自己人,大臣們也在昨夜的一夜間遭到軟禁,今早他們就會聯名上書求廢帝,立新帝,擁“先帝”最有仁德和能力的大皇子為新帝。
  女人再過不久就算死了,也能含笑九泉吧。
  不。小吳子愉快地眯起眼,她加諸在自己和仲王爺身上的痛苦,僅僅折磨她這幾個月來償還還不夠,遠遠不夠。
  可只要她一死,天下就都是王爺的了,只要想到這點,小吳子的心情就變得愉快起來。
  皇宮剝奪了他身為男人的自尊,而女人則剝奪了自己身為人的尊嚴,兩相比較之下,他竟是希望女人能早點死掉。
  小吳子眼裡露出了一抹厲光。
  小吳子在長廊上看見了裕王,恭順地側過身低著頭,行了最標準的禮,站在太監面前的執語溫和地笑著,“皇兄能把藥都餵進去麼?”
  “餵進去了,可又吐了出來,王爺沒辦法,讓奴才再去找太醫用最昂貴的人參熬藥。”小吳子冷笑,這抹笑容被他的劉海掩去。
  執語點了點頭,“皇兄要什麼,只管給他就是,反正那女人也熬不過一個時辰。”
  終於連一向以溫文爾雅風度翩翩聞名的裕王爺也直接叫“那女人”了嗎,小吳子心底掠過一絲得逞的快意,點頭的力度也變得比平時大了些,走在路上甚至覺得身子輕鬆了許多,竟似久病初癒般的愉快。
  想起女人在病榻上苦苦掙扎瘦骨如柴的鬼模樣,儘管伺候在她身邊無比噁心,此刻小吳子卻恨不得早點來到她的身邊,見證這個曾經叱咤風雲手段毒辣的女人是如何花容衰敗命喪黃泉的。
  執語雖然朝著執仲曾為皇子時的寢宮方向走,但他的目的卻並不是去見執仲或者他的母妃,那種母慈子孝的場面他並不感興趣。
  他前往的方向,是離朝雲殿很近的月華宮,曾經二皇子的寢宮,自帝王開始注意到執廢以後,便很少再去的地方。
  月華宮不愧為宮裡最奢華的宮殿,儘管庭院因長年沒人打掃而芳草萋萋,卻並不影響它整體的美觀和應有的精緻。
  執語勾起唇,微笑著走進去,落寞的宮殿裡只有執秦與他的侍從。
  “好久不見,皇兄。”溫潤而磁性的嗓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微弱的回音更顯得此刻被軟禁在此地之人的寂寥和不甘。
  “皇兄?你什麼時候將我當過皇兄?”執秦微微轉過神來,一雙媚惑人心的狹長眼眸牢牢地盯著他,執語風度不改,撩起衣擺在椅上隨意坐下,“呵呵……從前認真稱呼皇兄的時候,皇兄不也沒將執語當一回事?”
  “得了吧,要說什麼快點說,把我們囚在此處有何目的?”執秦不悅地看著面不改色的執語,眼前一身白色錦衣的青年全身沒有絲毫破綻,宛若只關心風月的文弱書生,笑得溫良。
  執語淺淺笑著,慢慢拉開了扇子,“很簡單,請皇兄在此處簽個名字畫個押,放心,不是賣身契。”
  著下人將黃色錦緞為封面的摺子遞過去,執秦打開,三行並作一行地看,還沒看完,啪地一聲合上,狠狠地摔在執語面前。
  “要我擁立執仲那個一根筋的為新皇?做夢!”執秦忿忿地摔著手邊所有能摔的東西,白瓷花瓶、茶壺、琉璃杯、硯台……全部砸在執語的面前。
  而執語只是淡漠地看著這一切,嘴上掛著沒有溫度的微笑,直到杜若死命護著作為秦王信物的玉環,執秦才一邊喘著氣一邊氣急敗壞地看著他。
  執語抬眼道,“皇兄,你早已是執語一條船上的人了。”
  “憑什麼?!本王還沒有弱到除了出賣色相就一點勢力都沒有!”執秦咬著牙狠狠說著,可過於豔麗的臉上無論怎麼扭曲始終都欠一分狠色,反而更引來他人隨意肆虐的快感。
  “哦……”執語笑著說,“原來皇兄也知道自己除了色相以外什麼都沒有。”
  那如沐春風的口吻彷彿一枚桃花瓣輕盈飄落,然而這句溫潤嗓音說出來的話卻徹底讓執秦失控了。
  “你!你……”執秦氣急了想罵什麼,被執語冷冷抬手打斷,“別忘了,那夜對父皇下毒,皇兄可也是有份的。”
  執秦氣得肩膀發抖,雙唇發顫,臉色蒼白如紙,姣好的面容扭曲在一起,全然不顧王爺形象砸了所有能砸地東西。
  杜若在一旁只敢看不敢加以攔阻,頗有些心疼地說,“要砸也別砸在家的東西啊……”
  執秦氣急敗壞地說:“等他當了帝王,連我們的命都是他的了!”
  小吳子苦等的第一縷照樣仍是沒來,天色昏暗,如同整個昏昏沉沉的皇都,帶著悶悶的雷聲的濃厚雲層慢慢在皇都上方積壓,似乎也想要見證一場政變。
  他代替上了朝仲王看守著那快要死掉的女人,雖然厭惡,可人之將死,那女人的掙扎也漸漸弱了下來,彷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竟無聲地嗚嚥著,淚水從凹陷的眼眶中流出,佈滿了蒼白消瘦的臉龐。
  他想像著百官朝賀,尊奉王爺為皇帝的場面,一定很恢宏壯觀,不知道王爺坐上那張金燦燦的龍椅是個什麼樣子,一定威嚴神武叫人由衷信服。
  他想像著只要等床上的女人嚥了氣,他在宮殿門口掛上大大的白色燈籠時,整個天下就是王爺的了。
  他想像著每天陪伴在王爺身邊,幫他磨墨,看著他寫字,看著他立自己喜歡的妃子,看著他笑。
  他想了很多東西,每一件事都圍繞著那個他從心裡喜歡的那個孩子……
  然而他的夢,也終究是夢一場,如鏡中花,水中月。
  “沒用的。”從門口走進來的瘦弱青年面容看不真切,卻帶著一種壓迫感,“就算掛了白燈籠作為信號,你們還是晚了一步。”
  小吳子驚訝地抬起頭,緩慢向他走來的青年一身灰色的質樸衣袍,“她比你們的預想,要晚死一刻間,而一刻間,足夠宋將軍拿下護城的禁衛軍。”
  青年帶著濃濃的書卷氣息,與執語的溫文儒雅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不同,是一種很純粹單薄的書生形象,沒有華麗的衣飾和久經風月的恬然風度,有的只是顯得古板的俊臉,那張臉也不過中人之姿,只是隱隱有種莫名的威嚴。
  小吳子定睛看了看,用發顫的手指指著青年,“你、你你你不就是從前七殿下的那個……那個伴讀!”
  聞涵輕輕笑了下,“沒錯,在你們都以為我被調去偏縣當個小縣太爺的時候,我卻一直都在你們身邊。”
  “什什什什麼……?!”小吳子瞪著眼睛,身旁的女人早就芳魂歸天了也沒有注意到。
  聞涵點了點頭,“我一直藏身在太醫院,那個地方已經因為床上的這位娘娘而亂成了一鍋粥,因此也沒人記得區區聞涵。”
  “所以,我在娘娘的藥裡動了點手腳,太醫們也未必看得出來,更枉論不通醫理的王爺們呢?”
  小吳子不可置信地盯著聞涵,一步步退到了床榻邊,猛地一只蒼白如鬼的手橫在他身邊,嚇得小吳子尖叫著跳了起來,床榻上那深陷的眼窩仍緩緩流著淚的女人,就這麼睜著哀怨又悲痛的眼睛死去了。
  女人床邊滴漏的刻度告訴嚇得沒了一半魂的太監,聞涵說的話都是真的。
  那等不到預定的白燈籠的王爺,會怎麼樣呢?
  王爺會怪自己沒做好嗎,離開了自己的王爺能照顧好自己嗎,他能看清身邊那些人偽裝下的真面目嗎……
  這些,隨著一陣暈眩,失陷在一片黑暗中。
  聞涵嘆了口氣,緩緩拿出一條麻繩捆住昏去了的太監,“早年殿下多病,若不是閒時為了殿下啃遍醫書,或許還沒發現這其中的奧秘,嗯……”
  抬頭看了看床上死狀淒慘的女人,聞涵面無表情地伸手合上了她的雙眼,“你也算是多行不義了。”
  天色依舊昏沉,空氣裡凝重的味道無法擴散,越積越重,直壓肺腑。
  聞涵眯起眼,小聲嘟囔,“這鬼天氣,殿下回來的時候需將薑湯備好,以便驅寒。”
  說著微微笑了起來,明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此刻卻要拖著一個昏過去了的太監走上一段路,而且以如此不雅觀的姿勢,也唯有那個人,才能讓他做出這種事吧。
  回去的路依舊如來時一般,沒什麼人,所有的宮人都被軟禁了,而大部分隸屬執仲的禁衛軍幾乎都調往朝堂顧守那些大臣和王公貴族們,沒有人會注意一名微微笑著的青年兩手用麻繩拖著一個太監走在長廊裡。
  聞涵擦了擦額上的汗,抬頭看天,幽幽天色,颯風冷冷。
  正是變天的兆頭。
  朝堂上等了許久仍未聽見喪鐘的執仲顯得有些緊張,掌心也出了汗,他低聲對執語道,“這是怎麼回事?”
  執語也疑惑於此,但他仍安慰執仲,“可能是娘娘福大,老天爺捨不得收她。”說著扯了個笑容,對身邊的親衛道:“事不宜遲,不管娘娘是不是西去了,現在就動手。”
  “是!”身邊的親衛沉聲應著,將幾份印下了玉璽的詔書分配給其餘的親衛,冷眼掃過殿堂中央抱頭縮在一塊的大臣們,轉身出了殿門。
  而就在他運起輕功準備躍上屋簷時,一支冷箭直直射中了他的心臟,整個人如折翼之鳥墜地不起。
  “報——!!”一名侍衛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東城門失守,所有禁衛軍已被制住!”
  “報——!!!”又一名侍衛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西城門被人背後偷襲,禁衛軍已經快抵擋不住了!!”
  “報——!!!!”這次是渾身浴血的將領站在執仲面前,“南城門失守,是屬下失職!特回來……請罪……”
  留著最後一口氣的將領橫一柄沾滿血的利刃在脖頸上,一用力,血濺數尺。
  “報——!”跑得氣喘吁吁的太監扶著門框一臉的疲憊,“王、王爺……”
  執仲癱坐在龍椅上,臉色一片慘白,聲音都帶著沉痛與無奈,“這次是北城門失守了麼……”
  “不,不是……”那名太監一面順著氣一面說,“有、有有人闖進了皇宮……”
  黑雲壓城城欲摧。
  身披鎧甲的健壯男子揮了揮劍上的血,目光如炬,“你們還有誰要上?還是……你們一起上?”
  年輕的禁衛軍們懾於男子深沉而充滿殺氣的目光,一時間雙腿發軟,雙手抱著兵器,卻一步也不敢上前,從天而降的男子,如戰神般不可撼動,讓他們打從心裡覺得害怕。
  男子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剛毅無比,宛如五官的每個線條都是從刀劍中生生刻出來的,手背上已經更多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全是象徵著男人榮耀的傷痕。
  深淺不一。
  宋景滿嘆了口氣,“東、西、南三城門已經被我的人攻佔,你們若降,便不取你們的性命。”
  一陣沉默之後。
  不知道率先是從哪個人手中掉落了兵器,哐當一響,擲地有聲。接著,各種各樣的兵器掉落在地嘩啦啦一片。
  執語危險地眯起了眸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白衣素淨的少年。
  黑如綢緞的發隨意地束在腦後,曜石一般的眼眸讓那雙桃花眼看上去熠熠生輝,白皙乾淨的皮膚如溫潤的玉,比常人略紅的薄唇抿成一條撩人的弧度。
  淡淡的神情,彷彿只是偶入凡塵的一朵蓮華,俯瞰池底的泥濘與骯髒。
  少年雙眸中蘊著微微的水汽,從那雙晶瑩裡執語讀出了悲憫。
  悶雷陣陣,空氣壓迫著五臟六腑,令人難以呼吸。
  執仲呆呆地看著少年,好幾次張了張嘴,眼裡的驚訝讓他再也沒有心情去顧此刻最應該做的事,彷彿他做的所有的一切,只為了見到清風中髮絲微揚神情淡漠的少年。
  他慌張地從龍椅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少年走了過去,一步步,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少年便如幻影似的化散開去。
  然而,儘管如此小心翼翼,少年依然不為所動,目光停在他身上,是看得令他心疼的眼神,那眼神,彷彿要把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看穿。
  包括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無法訴諸言語的情愫。
  然後,他聽見少年為不可聞的嘆息,“放手吧,皇兄。”
  一句“皇兄”,卻被兩個男人聽進了心裡,執仲的表情無比,執語則看了少年半晌,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原來你沒死。”
  執語自己也覺得奇怪,儘管他的心跳聲就在耳邊,如小鹿亂撞,可他的聲音依舊鎮靜非常,聽不出絲毫波瀾,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平靜他此刻混亂的心。
  少年點點頭,“半年前我就到皇都了。”
  “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邊?”執語咬著牙,死死盯著面前表情淡然的少年,那令他做夢也夢得心疼的少年,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而他卻不自知,更在最關鍵的時刻在他的面前出現。
  這意味著什麼?
  少年依舊點頭,不說話,從懷裡抽出匕首,慢慢彎下腰來為大臣們解開繩縛,那名被少年解了繩子仍怔忪了好一會的大臣終於面露驚色,“太子殿下?!”
  執廢微微笑了下,將匕首遞給那名大臣,讓他繼續為其餘的人割斷繩縛,月華般的白衣不沾染任何風塵,寧靜而美好地站在兩人面前。
  “還有什麼要問的?”大有一次讓他們解開心中疑惑的意味。
  執仲的心揪痛著,他苦笑了下,執廢表現得如此明顯,他還有什麼要問的?問了也只會讓心口的那道傷痕撕裂得更嚴重,問了也只會讓他嘗到更為苦澀的失敗的味道。
  執語緊緊捏著手中的摺扇,語氣略有憤然,“這些都是你策劃的?”
  少年微微蹙起了眉,似乎不願回想,仍是點了下頭。
  “那你的母妃呢,你忍心不顧她的性命,她還在我們手上!”執語低吼著,一把擲出了那柄摺扇,落在執廢面前。
  少年苦笑了下,“有沐丹鶴,沒人能動得了母妃。”
  執語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樣撫上少年的臉頰,語氣溫和如水,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失了態,會問出更為不堪的話,話到嘴邊卻成了,“半年前……你沒受傷?”
  執廢微微搖了搖頭,淡淡地說,“如果戲演得不真,就無法取信,身為帝王要狠得下心,這是父皇說的。”
  “父皇?呵……”執語冷冷地看著他,“你可知道你口中的父皇對你存著什麼樣的心思?!”
  執廢微低下頭,有些無奈地笑了下,“嗯,所以我正試著喜歡上他。”
  那句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話,被兩個男人聽入心,功名,利祿,權勢,皇位,甚至天下……都不及這一句話所帶來的震撼深刻。
  刻骨銘心,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那自嘲的笑聲,又是誰的?

  第六十三章

  雷聲如鼓,轟然響徹宮殿的每一個角落,狂風大作,將少年的衣角翻飛,白衣如雪,宛如不食人間煙火。
  寂靜,如沉悶的空氣,一點點擴散,以至於突如其來的笑聲太過刺耳。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洪亮的屬於青年的嗓音,帶著悲憤,妒恨,失落和更多連聲音本人也無法辨別的情緒,迴蕩在天子上朝的宮殿裡,更顯得寂寞而單薄。
  執廢低垂著眼簾,有些不忍地說,“放下吧,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的東西,終究不是屬於自己的。”
  “不擇手段?”執語抹去了眼角的濕潤,目光陰沉地看著他,“不擇手段的是那個父皇,不是我們!”
  儘管少年的嘆息是如此的為不可聞,執語還是如五雷轟頂般聽見了,那種悲憫而無奈的嘆息,令他連呼吸都感到疼痛。
  “你懂什麼……”顫抖的身體再也無法控制自如,連聲音都在發顫,執語悲傷的表情映入執廢眼中,“是他設下一個又一個的圈套,讓我們不得不跳……”
  是的,圈套。那個站在最高點如俯視螻蟻般傲視天下的男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欲擒故縱,權勢名利甚至天下對他而言不過一場遊戲。
  事到如今,若不能將男人的心思猜個七八分,被男人選中作為遊戲對象的他也對不起那個男人的眼光。
  執語嘴邊慢慢勾起了溫柔的弧度,一如執廢記憶裡笑得雲淡風輕的翩翩佳公子。
  殷無遙。
  這個男人有如神話,是從小他們心中的唯一的景仰。
  聰明,果決,完美,卻又無情。
  男人設下的第一個圈套,名為太子。古往今來,被立為太子的人,除非身體羸弱不堪重負,十有穩坐皇位。而殷無遙則不然,他從不按常理做事,他喜歡立誰就立誰,還讓別人也心悅誠服地贊同,更讓有心權位的人親自將自己的對手送上太子之位。
  男人設下的第二個圈套,名為可能。這幾年來,他有意無意地默許幾個兒子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任他們坐大,將身為太子的執廢緊緊鎖在身邊,看似離皇位最近的太子,卻是最沒有權勢的,因此讓他們心中埋下了欲望的種子。
  男人設下的第三個圈套,名為執廢。如果不是見到男人看執廢的眼神如此可怕,或許執語也不會提早將對帝王出手,而一旦出手,就沒有退出的可能。如果男人沒有對離間他與執廢之間的計謀採取將計就計,執語也不會因得到執廢之死而採用極端手段,為的是加快男人的滅亡。
  然而俗語有雲,欲速則不達。
  他們就像在深林裡進行的狩獵遊戲,誰先沉不住氣,誰便輸了。
  抱存著同樣的心思,殷無遙卻可以將信任交予對方,半年來將所有的人都騙了。
  不,或許執廢也相信男人,所以他們才能合作得天衣無縫。
  自己,究竟是輸在哪裡?
  他不甘心。
  執語笑著,卻無比悲傷地看著少年,語氣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卻不經意間捲起寂寞的波瀾,“小七,你還記得嗎?騎射課的時候,你受了傷常坐在我身邊……還有那年,你叫我‘哥哥’……我們一起去下元節……一起賞雪賞梅……”
  看著執語越來越痛苦的眼神,聽著他越來越悲涼的聲音,執廢縱使想要安慰,也無從下手,只能點點頭,“我記得。”
  “我不懂……我到底輸在哪裡……”執語痛苦地抱低下的頭,再抬起時,眼神的瘋狂讓執廢心跳一窒,對方滿臉的淚水,表情扭曲而瘋狂,整個人微微顫抖著。
  執廢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可執語卻一步步逼近他,“你說啊!說啊!我到底輸在哪裡了?!”
  看著已經瀕臨崩潰的執語和緩緩後退著的執廢,執仲伸出手打算打住執語,可在聽見執廢的話以後,伸出去的手下意識的縮了回來,握成了拳。
  “你們一開始就把愛情也計算在裡面,可最後,他卻放我自由了。”
  輕柔如羽翼拂過的語氣,似一陣溫和又清涼的風,執廢淡淡笑著,甚至似乎想起了一些無奈又溫馨的回憶,笑容裡帶著一絲眷戀。
  這是誰都沒有見過的表情。
  執仲覺得自己的心好疼,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的疼,可那個親手撕裂自己心臟的人,卻是自己。
  然後他望向那距離自己遙不可及的少年,斂去了所有的疑惑和嫉妒,只是望著,彷彿告別一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戀慕。
  “哈哈哈哈……竟是這樣……竟是這樣!”執語又哭又笑,笑聲猙獰而恐怖,卻無比的空洞,最後兩眼一翻,昏倒在地。
  執廢連忙上前扶住執語昏倒的身子,讓他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眉頭輕蹙,“他怎麼了?”
  執仲也走上前,蹲下察看執語的情況,對於沒有防備的執廢,他並不想傷害,視線直直地鎖在少年的身上,一字一句地道,“正如你所說的,感情是不能不擇手段的,所以……他瘋了。”
  外面已是傾盆大雨,幾乎要下盡這幾個月來蓄存的雨水一般,像是為了洗刷所有的血腥。
  “那你呢?”執廢看著他,眼神清明,不帶任何感情。
  執仲深深呼吸了一口少年身邊的空氣,然後苦笑著,“我還能怎麼樣?已經輸了,就無需再負隅頑抗。”
  此時,宋景滿帶領的一隊手下和執廢帶入皇都的影衛都已經回來,在宮門外靜靜等著。
  目送執仲被押下的背影,執廢嘆了口氣。
  “看什麼?落水狗有什麼好看的?”少年身邊不知何時站著容貌秀麗宛若妖精的青年,兩人的眉眼處竟能找到某種相似。
  執廢回頭看向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青年,青年穿著華麗的紫色繡袍,妖媚不可方物,“皇兄,我去你那討杯茶喝可好?”
  “不好,”執秦果斷地回絕他,扯了扯嘴角,“東西都被我砸光了。”
  “皇兄一直藏身在簾後,剛才為什麼不出來?”執廢望向還輕輕動著的簾幕,彷彿能想像執秦躲在裡面的樣子,綻開一抹笑容。
  “你覺得呢?”執秦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波中流轉著一絲狡黠,“如果我剛才從後面走出,或許,瘋掉的會是兩個人……”
  “呃……”執廢頓了頓,確實,若是讓執仲和執語知道自己這半年來都住在執秦府上,整件事情“以色事君”的秦王也參與其中,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一定會比現在更難過吧,有些事情,不知道的總比知道了好。
  殿上的大臣們紛紛全都解開了繩縛,紛紛看著兩人,複雜的視線交織而落在兩人身上。
  大臣們正要過去行禮時,執秦一臉不滿地瞪著他們,“現在已經不是早朝時間了,內亂已定,趕緊離開皇宮,趁本王還沒記住你們的臉以前。”
  大臣們愣了愣,隨即想起今日早朝是為了討論廢帝的事情,一張張臉五顏六色青紅交加,看得執秦心情好了許多,挑了挑眉,盡情欣賞著一群四五十歲的男子們急得跳牆的醜態。
  執廢看著身邊青年愈加彎起的唇,忽然對那些大臣起了不小的同情心。
  “既然無緣喝到皇兄泡的茶,那麼要不要來馳驟宮,母妃的茶也泡得不錯。”執廢微微笑著,企圖喚回執秦的注意力。
  單指抵著下唇,這是執秦獨特的思考方式,沒過多久,執秦笑了下,“也好,如果你邀我去太子寢宮,我還需要考慮考慮。”
  說到太子寢宮,就想起了那晚上的誤會。
  兩人相視一笑,都沒再提起那段往事。
  沐妃在屋裡放了個小泥爐,上面燒著一壺熱水,茶葉、茶具均擺放在桌面,沖兩人盈盈一笑,“你們有話慢慢談,母妃就不摻和了。”
  執廢眼裡掠過一絲緊張,想要叫住她,心裡卻對這種依賴的情愫而感覺奇怪,只能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母妃,聞涵和丹鶴呢?”
  沐妃眼中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瞬,雖然不明白執廢為什麼會直呼他舅舅的名字,只是這個孩子從小就與別的孩子與眾不同,身為母親,自然是站在自己兒子這邊的,伸手摸了摸執廢的頭,像小時候哄他一樣。
  “聞涵帶著詔令赴任去了,丹鶴是為了賭約而不能見你。”
  “賭約?”執廢眨了眨眼睛,滿臉寫著疑惑,他可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賭約。
  沐妃溫柔地拍拍他的肩,“他說,總有一天會贏回來的。還有聞涵,他也隨時歡迎你,因為不想沾染太多的離愁別緒,一個人瀟灑地走了。”
  說到這,執廢也笑了一下,“聞涵就是那樣的人呢,如果我去送他的話,說不定會哭出來。”
  “嗯……”沐妃笑容裡也多了幾分寂寞,“如今你們都長大了。”
  “母妃……”雖然沐妃的笑容欣慰更多於寂寞,執廢總覺得心裡歉疚,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能好好在母妃身邊陪著她了。
  還沒等執廢將歉疚的話語說出來,執秦輕咳一聲,“多謝沐妃娘娘好意……”
  沐妃心中的一絲傷感被打斷,握了握執廢的手,“你們慢聊,母妃去幫宋兄包紮。”
  “宋兄?……”執廢喃喃唸著剛才母妃說過的話,看向那翩然離去的身影時若有所思。
  執秦從盒子裡拈起一些茶葉放入空壺中,用泥爐上燙著的開水泡了茶,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作如行雲流水,優雅如一段舞蹈。
  那雙狹長而凝著光彩的眸子,眼裡全是自信,執廢覺得眼前這人真是活得瀟灑而恣意。
  “皇兄,你也想要王位嗎?”執廢忽然問道。
  執秦眼裡露出一抹不經意的詫異,但很快便恢復了神色,“想要。”
  執廢有些訝異對方會這麼直接地回答自己,但是語氣裡已經多了幾分讚賞,“如果父皇退位,讓與你,你願意坐上王位嗎?”
  “不願意。”執秦連眼簾都沒抬起來,只專注於手中的事物,語氣冷冰冰的。
  “……為什麼?”
  哐的一聲,執秦將手中的茶壺重重一放,目光犀利地盯著執廢的雙眼,執廢被這麼盯著,心裡有一絲慌亂,那雙形狀姣好的唇瓣微微顫動著。
  “你想跟我說的只有這些嗎?”執秦緩緩道。
  執廢想點頭,卻懾於這道目光過於犀利,彷彿能看穿自己。
  但他還是嗯了一聲。
  執秦粗暴地倒了杯茶推到少年的面前,“這是他為你準備的江山,我不能收。”

  第六十四章

  裊裊熱氣蒸騰升起,配襯著沙沙雨聲和眼前絕色的青年,儼然有種超出世外的氛圍。
  只要青年低低地垂著眼簾,專注地在淡色的水霧中熟練地煮茶,細長的眼眸中掩去了戾氣和驕傲,就跟纖塵不染的蓮花一般,透著乾淨而柔和的氣質。
  然而一個人的外表和內心絕不該是這樣的矛盾,有時候感覺執秦像是戴了一張面具,那乖戾嬌縱的面具背後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可人活在世上,誰沒有個面具呢?
  執廢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執秦煮茶的側臉,執秦也發現了他在看他,儘管對於別人過於火熱的視線執秦相當的厭煩,但是像執廢那樣不含任何情愫的視線卻不會讓他覺得討厭。
  暗自嘆了一口氣,執廢這個弟弟,他說不上喜歡,可也絕對不能說討厭。
  執秦用幹淨的軟巾擦了擦手,用食指的關節敲了敲桌面,清脆的敲擊聲讓執廢回了神,接著就聽見那聲線優美的嗓音的說著,“我記得,父皇還有三天就會回皇都了吧?”
  “啊。”執廢眨了眨眼,像是忘記了這件事情,臉上染上幾分懊惱的神色,讓他一張總是淡然的臉上多了一些靈動,“他說回來以後要好好教訓我。”
  “教訓?”執秦覺得有些好笑,在殷無遙的字典里根本沒有“教訓”兩個字,若是誰敢在皇帝頭上動土,直接就是一個“死”字。
  也只有執廢,才能讓那個男人的心變得更寬,也更如常人一樣吧。
  只見執廢沮喪地垂下頭,“他說那條苦肉計對他而言很過分……”
  執秦認真地點點頭,“確實很過分。”
  以前也沒想過究竟是怎麼個過分法,執廢想了想,只好苦笑,“是因為他平常都是直接賜死有異心的人吧,這麼做有違他一貫的做事風格?”
  “不……”執秦略帶責備地看著他,眼裡露出些許感慨,“因為打在你身,痛在他心。”
  很稀鬆平常的一句話,帶了點玩笑色彩,卻讓執廢覺得心底有一股暖流,遊遍了四肢百骸,有種說不出來的溫暖。
  少年的臉頰也微微紅了。
  三日很快就到了,殷無遙原本就提早帶著一千精兵隱秘回轉皇都,這是算好了時間的,以那個男人算無遺策的性格,自然能猜出執廢花了多少時間平定皇都的內亂。
  而在這件事傳遍全國之前,心有餘悸的百姓們看到帝王率兵歸來,無論對士氣還是民心都是極大的鼓舞。
  城樓煥然一新,站守的兵士們都精神抖擻目不斜視地等待帝王的回來。
  天氣晴好,萬里無雲。
  郊外官道上揚起了暗棕色的沙塵,沙塵當中,是一騎當先的沐翱,他帶領的先鋒軍英勇地剿滅了最後一批戎籬殘軍的事蹟早已傳遍了皇都。
  沙塵過後,是隊列有秩的騎兵,鎧甲鋥亮,顯然是從沙場上下來以後精心擦拭過的。
  百姓們忍不住紛紛來到城門前迎接,然而在軍隊經過城門的時候他們是不能抬起頭的,因為會冒犯聖威,只是,好奇心仍忍不住讓其中一名百姓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分不出哪個是帝王,一隊的銀甲兵士全都英武非凡,少年英俊,氣勢過人。
  其實,帝王並不在這一列隊伍中。
  若是什麼事情都按照原定的方向走,那還有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殷無遙嘴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期待與幸福的微笑,俊美無儔的臉上少了幾分旁人不敢褻瀆的威嚴與冷酷。
  帝王騎一匹通體瑩白的塞外駿馬先行返回皇宮,儘管做了平常百姓般的裝束,但一張俊美無暇的臉與身上一襲輕便的黑色錦衣,更引來不少路邊的百姓們好奇的目光。
  一回宮,匆匆下馬,隨便抓了個人就詢問執廢在何處。
  宮人經歷了幾天匪夷所思的宮斗,已是戰戰兢兢,見到眼前平凡著裝之人正是帝王,更嚇得面無血色,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殷無遙無奈地看了那名宮人一眼,轉身而去。
  光涯殿的宮人們得知帝王早已回宮的消息,已是一刻鐘之後的事情了,宮人們緊張得坐立不安,帝王有半年多的時間沒回來過了,儘管每日都會為光涯殿打掃,但帝王平日最喜歡的熏香卻比帝王在時淡了許多。
  還要在帝王沐浴的池子裡換上熱水,還要為帝王準備他常穿的衣物,以及佩戴的飾品。
  宮人們忙得焦頭爛額,生怕讓就在宮外的帝王感到不滿。
  然而帝王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回到光涯殿,而是去端居宮尋執廢去了。
  掩去滿臉的疲憊,帝王希望能儘早看到他,所以運著無上輕功飄至端居宮時,只見桌案上疊放的整整齊齊經過了批改的文書奏章,卻不見那批改奏章的人影。
  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然而帝王仍是走向了馳驟宮。
  馳驟宮還保持著原本荒涼的景色,與皇宮裡的光鮮明媚的景色格格不入,當他看到沐妃院子後面的小菜園時,還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下。
  有點理解了那孩子口中溫馨平淡的家的概念。
  兜兜轉轉,連馳驟宮裡也沒見到執廢的身影,沐妃寬慰他說或許那孩子有別的事情要忙,而在見到了神色不對的小宮女時,殷無遙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
  綠芳支支吾吾地站著,眼神不敢看向帝王,懾於帝王身上強勢而冷冽的霸氣,綠芳更是紅了眼圈,話在嘴邊就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在沐妃的引導下,綠芳才把實話說了出來。
  原來綠芳與執仲母妃宮裡的一名叫小吳子的太監私交不錯,這次宮變中他被聞涵扔進了大牢,知道他的罪有可能會判為死罪,綠芳便做了些點心去看他,而在牢裡,小吳子將這些年執仲母妃做的事情都與綠芳說了,像是懺悔贖罪一般,一邊哭著一邊求綠芳的原諒。
  而那一把年紀哭得稀里嘩啦的太監更是懇求在死之前看一眼他從小帶大的仲王爺。
  綠芳一方面得知宮裡居然有這麼惡毒的女人而感到憤怒,一方面又確實對小吳子產生了惻隱之情。
  於是她今天一大早便去執廢那裡為小吳子求情,執廢也答應了。
  不過是讓曾經的奴才臨死前再見一眼自己的主子,這種要求,若是殷無遙心情好時他也會答應。
  如果只是這麼一點事情,斷然不會讓綠芳如此害怕,又如此心焦。
  綠芳接著說,“奴婢……奴婢與殿下帶著小吳子去了軟禁仲王爺的宮裡,讓小吳子與仲王爺聊著,結果……結果突然那小吳子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刺向了殿下……”
  饒是口齒伶俐性格爽朗的綠芳,說到這裡也不禁哽嚥了下,眼裡蓄著淚花。
  殷無遙的臉色更沉了,他微蹙著眉,目光凌厲地看著綠芳,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幸、幸而殿下只是擦傷了手臂,包紮一下就沒事了,小吳子也被人押了下去,殿下……殿下讓奴婢先行回來……”
  綠芳再也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輕輕啜泣起來。
  殷無遙不等綠芳說完,便去了軟禁執仲的房間。
  見到殷無遙的瞬間,執仲愣愣地站在原地,接著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雙目無神,乾裂的嘴唇顫動著,虛弱發抖的身體咚的一聲跪了下來,“父皇……”
  帝王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兒子,眼裡一片濃黑之外沒有別的色彩,平靜地宛如面對一隻螻蟻,執仲內心揪痛,仍不敢抬頭對上殷無遙的眸子,只壓低了身子,沮喪地跪在地上。
  殷無遙環視了房間四周,依舊沒見到執廢的影子,他有些煩躁,甩了袖子便離去。
  這舉動,在執仲看來,卻是根本不一樣的涵義。
  絕望與寒意從內心深處擴散開來,執仲第一次笑得如此虛弱。
  其實執廢一炷香以前還是在執仲的寢宮的,只是與執仲聊了幾句話以後,想起執語,便起身告辭順道去了執語原來的寢宮,也是現在軟禁他的地方。
  從前庭前遒勁的梅枝與各色爭奇鬥妍的植株,如今卻成了枯枝敗葉,讓庭院平添了幾絲寥落。
  執語目光呆滯地看著一株枯死的梅樹,伸手細細撫摸著上面粗糙的樹幹,然後對著樹幹傻笑,任旁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執廢只在門口看了幾眼,想上前又無法靠近,只能轉身而去。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一個黑影從背後摀住了他的嘴巴,異味從對方的手心裡傳來,執廢暈倒前,意識到那是迷藥。
  少年的睡顏宛如一隻精緻的瓷娃娃,淡色粉潤的唇,白皙誘人的肌膚,與淺而溫熱的呼吸,醉人心神。
  長長的睫毛偶爾忽閃,如一把刷子輕輕撓在心尖,不上不下地看得人身體發熱。
  男子伸手撫摸著觸感光滑的臉頰,越摸越是愛不釋手,忍不住將手下滑到脖頸,再小心解開了衣襟,想要觸摸更裡面的肌膚。
  就像得到了一件世間難得的寶貝一樣,男子越看越是喜歡,甚至不自覺地舔了舔舌頭。
  就在他的手指滑過少年的鎖骨時,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抬眼便看見少年冷不丁地睜開了眼睛,一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男子塞外出身而深邃的容貌。
  “戎籬王子?”少年溫潤動聽的聲音再度讓男子心神一蕩,等回過神來看見少年還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更是情色地將另一隻手摸上了執廢的手,笑得邪魅,“想不到你這麼快就醒過來了,那迷藥應該會讓你昏睡一整天才對的。”
  “你一直在宮裡?”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宮裡的守備因為宮斗而變弱,只要有心,還是能鑽到守備的空子。
  阿普笑容更深,“本王子是前幾天隨裕王進宮的,如今他們輸了,我也不打算留在這裡,臨走前,總要補償我什麼吧?”
  少年也微微笑了起來,“補償你進大周的大牢,可好?”
  “不好……”阿普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你打不過我,所以還是乖乖從了我吧……”
  如此纖弱的少年,只需用點力就似乎能把他折斷,阿普甚至還擔心做得太過而玩壞了,不過看到少年如此靈動的表情,他心底咆哮著的野獸卻讓他差點亂了神智。
  少年眼裡露出年長者才有的溫和卻嚴厲的目光,那種目光就像在對待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般,只是笑容依舊如沐春風,幾分清麗,幾分儒雅。
  阿普看得喉嚨乾澀,抓過少年的手腕便強拉了過來。
  只是一個天旋地轉之後,變成了少年在上,阿普在下的姿勢。
  直覺告訴阿普,這個姿勢很危險,而且少年眼裡的狡黠,與其說像狐狸,更像一隻獵豹。
  那種深藏不露笑裡藏刀的獵豹。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些太過草率,原本只想在走之前一親美人芳澤,如今自己卻成了被采的對象。
  ……這怎麼可以?!
  阿普奮力運開了內功,手腳也變得靈活起來,他的力氣原本就比單薄的少年要大,只過了幾招便輕鬆讓少年放開了手,儘管自己也被少年點了幾處穴,造成周身氣勁運轉不通暢,但逃出皇宮的氣力還是有的。
  他朝少年露出一抹壞笑,“小美人,改日我們再敘吧~”
  接著跳窗而逃。
  少年好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對著窗戶外變得越來越小的身影嘆了口氣,早已察覺身後壓抑著怒火的男子,也不轉身,就這麼淡淡地說,“阿普借我們的手讓他王位最大的競爭者消失,這算是他的心機深,還是他的運氣好呢?”
  殷無遙皺著眉,也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沒好氣道:“不要用小七的身子做這麼危險的事。”
  少年轉過身朝面前的男子笑了一下,“可是小七這樣的笑容,你還沒見過吧?”
  帝王嚴肅的臉上悄悄爬上了不可察覺的微紅,“……皇兄!”
  佔用了少年身體的信王無聊地擺了擺手,“也罷,就把他還給你好了……”
  看著緩緩閉上睫毛微動的眼睛,殷無遙順手將睡去的少年摟在了懷裡。
  醒來時,執廢便看見男人似乎一夜未睡而略顯疲憊的臉。
  他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慢慢撫上了男人小憩的臉頰,不受年歲制約的俊美,宛如得到了天神偏愛一般的容貌,以前從沒仔細研究過殷無遙的臉,只覺得他長得好看,如今看來,不止是“好看”而已。
  就在他觸碰到男人的臉沒多久時,殷無遙也睜開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一動,男子深邃而黑如曜石的眼眸溫柔地看向他。
  執廢一窘,迅速抽出手,卻被男人適時抓住了。
  “你……你一夜沒睡?”執廢小心翼翼地問。
  “嗯,小七有沒有覺得頭暈?”男子輕聲地說著,伸手摸了摸執廢的額頭,見他沒有發熱,當下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執廢看著殷無遙,咬了咬下唇,往床的裡側挪了挪,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著,“那……那你也休息一下吧……”
  殷無遙怔了下,執廢的動作和他話裡的意思,讓他的心跳變得狂亂,深深呼吸了幾次,男人才抿著唇未免自己歡欣的笑容嚇到了少年,動作流暢地翻身上床,合衣而眠。

  第六十五章

  夜是寂靜的,唯有桌上快要燒盡的蠟燭火焰在微微地跳動。
  視線凝在少年沉靜的睡顏上,光滑的皮膚,尖尖的下巴,仍帶著少年稚氣的微紅的臉頰,小巧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眼睫毛長長彎彎的,偶爾微動一下如一把小刷子。少年的呼吸很淺,也很沉,應該是好多天沒睡過好覺了,嘴角似乎微微彎起,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殷無遙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在少年的身邊睡著,因為他的視線根本無法離開那張恬靜的睡顏。
  就像一個瓷娃娃一樣,恨不得用自己的所有去呵護。
  真奇怪,那種心情,那種心跳比戰鼓還激烈的感覺,既陌生,又讓他覺得好奇。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維持同一個姿勢不願錯過一絲一毫少年夢中的表情。
  見那彎彎長長的眼睫毛忽煽了一下,毫無預警地睜開,漆黑如墨的眼瞳迷惘地看著天花,眨了眨眼睛,才遲鈍地感覺到旁邊熱烈的視線,轉過頭。
  殷無遙的身子僵了僵。
  他側著身體,修長的腿交疊在一起,一手支撐著下巴,著迷般地看著少年,因不願錯過少年的任何一個表情,甚至在執廢醒過來以後還陷在其中不能自拔。
  但他畢竟是自制力很好的帝王,輕咳一聲,便做出慈父的樣子,勾起一抹魅惑的笑,為執廢掖了掖被子,“小七睡不好?”
  執廢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睡不著了。”
  燭光活潑地跳躍著,兩人之間的空氣卻顯得有些沉默了,執廢不由得想起了一個曾經相似的夜晚,如今時日不同,人卻依舊。
  過了一會兒,殷無遙露出帝王般高深莫測的表情,笑了一下,“朕聽說,小七曾在朝堂裡跟執仲執語說了一句話,頗為有趣。”
  “有趣?”執廢眨眨眼,還沒習慣從睡眠中清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回憶著那天發生的事情,他說了什麼話,會讓殷無遙覺得“頗為有趣”呢?
  回憶就像淙淙泉水川流不息,直到某一片花瓣輕輕巧巧地落在水面上,逐水而下。
  ——‘所以我正試著喜歡上他。’
  執廢忽的一垂眼簾,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試圖忽略越來越灼熱的目光,甚至想要翻身背對對方。
  可是這點反應怎麼能逃過帝王的雙眼,深沉的眸子緊緊地鎖在執廢的身上,捕捉著他每一個尷尬的表情,像是在逃避什麼,偏偏那孩子連耳根都紅了。
  殷無遙笑著握住執廢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有種自然而然的魄力,彷彿那雙只比自己略粗糙的手有某種魔力,一旦被握住,別說轉身,連眼睛都不得不看向對方。
  執廢覺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無法支持呼吸了。
  殷無遙緩慢而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直到鼻尖快要觸碰到少年的鼻尖,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執廢聽見對方一聲促狹的笑,似瞭然,似滿足。
  “沒關係,朕會等,只要小七願意改變心意,多久都等。”帝王從來沒用過如此溫柔又恬淡的語氣說話,彷彿將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東西鄭重送給了對方。
  儘管這麼溫柔,卻一點也沒有低聲下氣的意味,反而給人以自信和從容的感覺。
  不容人拒絕,而能讓人自動深陷其中,沉醉於他那雙無情似多情的惑人眼眸,而一旦染上了深情,那雙眼睛便是天底下最為美麗得難以描摹的。
  執廢顫了顫唇,想說些什麼,在對上那樣深情注視著自己的眼眸時,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如果在半年以前,他還會覺得這樣的眼神很奇怪,這樣的感情讓他困惑,他雖然不排斥男人之前的情感,可父子……仍讓他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可當他看著那張長得與周郁極為相似的臉心情卻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懷疑自己只是強行將某種懷念加諸在執語身上,他早已忘記了遙遠的時代,也早已不是曾經的那個莊閒了。
  無論是冷宮裡的執廢,還是拔天寨的子非,似乎早就習慣了身邊這個男人的存在,從形同陌路到情根深種。
  他親眼看到男人為了他放下帝王的尊嚴,甚至是唯我獨尊的佔有慾,但最後,他放開了自己。
  為了愛,他選擇尊重自己的意願,寧可放手,轉身離去。
  對於自己而言,放手是一件很自然也很符合他性格的做法,但對於有求必得的殷無遙而言,放手是他從來沒想過的字眼。
  看到這些,他還能說什麼呢,這個男人,不管自己愛不愛,早就無法單純的用愛情來衡量了,他與自己,就像一個不能失去的存在。
  如果說來到這個世界,他只想好好活著,以活為目標,那麼在遇見了殷無遙並真正認識他以後,他的目標就變得複雜起來。
  想為他做點什麼,想站在他的身邊,甚至想回應他的感情。
  時間還很多,總有一天會徹底愛上,殷無遙就是看準這一點,才如此肆無忌憚地露出邪魅的笑容,蠱惑人心。
  然後,執廢被一個溫柔又霸道的吻纏上,將他的呼吸擾亂,翻攪著他的唇舌。
  “唔……你、你說會等……嗚!”執廢努力眨了眨漸漸迷濛的雙眼,殷無遙放大了好幾倍的俊臉讓他有些恍惚不似真實的感覺。
  殷無遙低聲笑著,磁性而性感的嗓音讓執廢的臉頰變得更紅,“小七至少也要給朕一點甜頭吧,朕會等,可朕不會什麼都不做……”
  順著被啃咬得紅腫的唇往下吻著,在少年白皙的脖頸和胸膛上留下令人耳紅心跳的印記,殷無遙一邊盡其所能地挑逗著初嘗情事的少年,一邊不時抬起頭觀察執廢漸漸染上情欲的小臉。
  “嗚啊……”執廢猛地抬起了身子,敏感的身體在殷無遙用手握上那脆弱的事物而微微顫抖著,白裡透紅的臉頰瑩潤可愛,殷無遙看著這誘人的表情,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不……”在聽到少年近乎求救般的聲音,男人眼色一黯,低頭吻了上去。
  纏綿又熱烈的長吻結束,少年也發洩了出來,癱軟了身子任由男人抱著,身體還在輕顫,而皮膚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儘管很想就這樣將執廢壓在身下,但殷無遙還是忍住了,得寸進尺往往造成反面效果,只隨意用抹了抹手上的粘液,輕柔地吻著執廢的眼角,或許是勞累過度,執廢又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的時候,殷無遙已不在身邊了。
  眼中一抹失落一閃而過,接著緩緩撐起身體,比想像中的還要更無力些,畢竟是這個身體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想起殷無遙低聲而魅惑的笑,心臟又止不住地飛快跳動著。
  早已在門外候著的沐翱敲了敲門,然後走進來,“殿下……”
  一面說著,一面靠近床榻,然後在略微凌亂的衣襟下看到了泛著紅印的白皙肌膚。
  “什麼事?”執廢眨眨眼,剛才沐翱臉上一瞬間的怔忪還是落入了執廢眼中,半年不見,沐翱似乎長得更高了些,模樣也更有少年將軍的氣勢和俊美,微微泛白的嘴唇或許是昨夜沒有睡好的緣故,但是他總覺得他們之間已不復小時候那般親密了。
  “陛下在朝雲殿,吩咐等殿下一醒來就過去。”說著沐翱伸手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幫他整理衣物,卻見執廢低頭自己動起手來。
  就像無聲的拒絕,心中的酸楚,讓曾經少年意氣而留下的疤痕再度被揭開,隱隱的痛,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沐翱怔怔然地看著執廢穿好衣服,纖細的手指形狀好看,骨節分明,動作的時候彷彿能撩撥人心,讓人移不開眼。
  這是他從小到大看著的,呵護著的。
  如果他沒有輕易受到帝王的挑釁,是否今天,一切都不會發生?
  然而沒有更高的武功,他又如何從那心思莫測的男人身邊保護他,又如何給他一個安穩的生活?
  結果,無論他做什麼,都是錯。
  沐翱悲痛地閉上了雙眼。
  “沐翱?很累麼?早點去休息吧,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執廢拍了拍沐翱的肩,感受到對方身體剎那間的僵硬,只以為沐翱是沒休息好,然後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沐翱勾起一絲苦笑,緩緩點頭。
  看著執廢離去的背影,他只覺得,或許此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執廢來到朝雲殿,裡面只有兩個人。
  高高在上表情漠然的帝王,和露出玩味笑容眼神妖孽的執秦。
  在見到執廢以後,執秦的笑容變得更為燦爛,他抬頭對帝王說,“父皇,兒臣突然改變主意了。”
  “哦?”殷無遙挑了挑眉,眼睛卻看著沒將領子拉好而露出脖子上那道印記的執廢,眼神黯了黯。
  執秦認真地想了想,“成為帝王確實是兒臣的野心,可是兒臣不會白要送上手的東西。”
  這句話簡直是對帝王權威的挑戰,就連執廢也不曾用這種口吻說過,執廢愣了愣,然後慢慢坐了下來。
  殷無遙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就在執廢還搞不明白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苦惱的時候,只聽見殷無遙略沉的嗓音說道,“說,有何條件?”
  執秦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沖身邊的執廢露出妖媚一笑,“兒臣要執廢答應兒臣一個條件。”
  “不行!”帝王立刻反駁,語氣不容置喙。
  執廢聽了半天好不容易理清了一點頭緒,大概是帝王也找二皇兄商量了一下退位的事情,可是和自己當時談的結果差不多,二皇兄不肯接受。
  知道帝王是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想早日找到解決二魂一體的方法才著急想退位,又或許是早就厭倦了權術遊戲,不過執廢還是很高興見到維護自己的殷無遙,那種認真嚴肅的表情一掃平日慵懶華麗的印象。
  於是執廢淡淡笑著,“皇兄不妨一說。”
  “小七……”帝王一旦用威嚴十足的口吻說話,那便是誰也無法違抗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才短短半年時間,不僅小七不怕他,就連執秦那小子也敢跟自己講條件了?
  殷無遙冷冷一笑,卻在看到小七那自信的笑容時不禁愣了愣。
  “沒關係,說出來看看,如果我能接受的話自是再好不過。”執廢淡淡地說。
  執秦也勾著唇,用無比惑人的聲線說著,“很簡單,小七一定能辦到,就是——常寫信,把你們的遊歷經歷都寫下來。”
  已經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掌握二人行蹤還是單純的蓄意報復,殷無遙的臉色越來越冷。
  沒想到執廢連想都不想便點頭答應,“好,我答應你。”
  執秦愉快地笑了下。
  那天在馳驟宮喝茶的時候,執廢已經聽說過二皇兄曲折的身世。因為他的母妃地位並不高,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偏生幼時的他長得如仙童一般,讓帝王對他多留了幾分心,然而若不是在學會說話不久後第一句跟殷無遙說的話是“父皇救我”,或許帝王還沒有想要保住他的意思。
  無論是用孌童的方式讓他在宮裡有了立足之地,還是用嚴苛的方式鍛鍊他的身手,在許多執廢不清楚的地方,或許執秦過著比自己還要糟糕的日子。
  這些年來,執秦精心地“以色事君”,更扮演了一番受到冷落的皇子。
  在某些方面,執秦與執廢有著相似之處,可執廢卻覺得,執秦更像殷無遙。
  不愧是父子,忍耐度都異常驚人。
  除去這些,執廢還是打從心裡覺得二皇兄是個妖孽。
  三個月後,天下平定,殷無遙以身有惡疾為由退位,皇位讓與二皇子殷執秦。
  而下落不明的太子,依舊下落不明。
  半年後,江左瞿縣的某個客棧裡。
  燈火搖曳中,少年鋪平一張白紙,抓起狼毫筆匆匆地在紙上寫著,高大英俊面帶魅惑笑容的男子推門而入,手上端著幾盤點心。
  男子進門後,將點心放在桌上,撥了撥燈芯,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微蹙著眉道,“在寫什麼?”
  “信啊,當初跟二皇兄說好的。”少年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寫著。
  男子不甘心,即使是一封信也不能讓小七冷落了他。
  於是彎腰,伸手,從身後攬住少年纖細的身子,感受到少年身體一僵,滿意地將頭埋在少年的頸窩中。
  溫熱的氣息噴在敏感的肌膚上,滿意地聽見少年喉間微不可聞而壓抑的呻吟,將少年的頭轉過來,對上那兩片勾人的唇瓣便吻了下去,啃吮品嚐。
  “唔!……”少年終於渾身無力地掉落了毛筆,身體順勢靠在男人身上。
  有力的臂膀將少年帶向了床榻,很快,只見床榻上兩具交疊的身影,伏在上面的男人魅惑一笑,順手放下了簾帳。
  微風吹進,掀起桌面紙張一角。
  男人低沉的笑容,充滿了磁性與性感,讓少年深深沉淪其中。


  ——正文.完——


  《番外》先帝很忙

  飄飄渺渺的山霧終年縈繞在蔥蔥鬱郁的山林裡,一片迷茫之中是若隱若現的深綠色,如綠色的汪洋浩瀚無邊,山風夾帶著芳草古木的香味,隱隱約約。
  透過霧氣,隱約能看見從蹊徑中走出的高大男子,手上一柄銀劍,正斬斷兩旁的荊棘,紛紛落葉,沒有一片沾上他的衣衫。
  男子另一手握著少年白皙纖細的手腕,回頭看向少年的目光中,溫柔而魅惑,緊握著少年的手穩穩地不願鬆開。
  少年臉上染著淡淡的粉紅,略有嗔意地看向男子,視線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有些不自在。
  只聽少年淡淡地說,“這個樣子讓母妃見到該怎麼辦?”
  男子挑眉不屑地說,“大概會覺得我們,父子情深吧。”
  “你從前牽過別的兒子的手麼?”少年追問。
  男子想了想,微蹙的眉頭倏爾展開,聳了聳肩,“沒有。”
  只是,男子稍一用力,將少年帶入自己的懷中,沉聲低笑,“小七不用擔心,就是讓她知道我們的關係也沒什麼。”
  執廢抬起頭瞪了男子一眼,下一刻便被男子攫住了雙唇,輕柔地吻了起來。
  兩人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山中一處普通的獵戶人家。
  竹條的圍籬,院子裡悠閒地啄著石子的幾隻雞,簡單的木製的房子,後院還種了些菜。
  推開柴扉,院子裡的雞警惕地看了一下兩個不速之客,往靠近房屋的地方走了幾步,再停下來,轉頭看向他們。
  見兩人也朝房子走去,有一兩隻雞叫了幾聲,尖銳的聲音過後是屋裡響起的逐漸清晰的腳步聲。
  “吵什麼啊!要是打擾到小小姐睡覺怎麼辦!”還沒見人,先聞其聲,這般有活力的聲音,不是綠芳又是誰?
  綠芳一推開門,見到笑得如溫玉一般的少年和面無表情的男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良久,才聽見她驚喜交加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話語,“……小主子、小少爺,不,殿下……呃,你、你們……陛下……”
  執廢笑了笑,上前握住綠芳的微微發抖的手,“現在又不是在宮裡,叫我執廢就好,母妃……母親在裡面嗎?”
  綠芳高興地哭了出來,忙點點頭,“在屋裡休息呢,剛把小小姐哄睡著了。”
  正說著話,一名高大黑瘦卻有著一身結實筋肉的男子掀開裡屋的簾子走了出來,手上端著裝了濕帕的木盆,視線與執廢兩人相接觸,雖然眼神中的驚色沒有綠芳那麼明顯,但也能看出他的手在顫動。
  “陛、陛下……”男子兩瓣嘴唇微微顫著,放下木盆就要朝執廢身邊的男人跪下。
  殷無遙擺擺手,神色還是一如往常般的高深莫測,“朕已不是皇帝了,不必多禮。”
  男子的樣子還很掙扎,執廢連忙問道,“宋師傅,母親還好嗎,現在方便進去看她嗎?”
  宋景滿愣了下,隨即點點頭,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神色,“在屋裡呢,我帶你們進去。”
  掀開簾子,是一間陽光充沛的房間,一張能容納兩個人的床,床上乾乾淨淨地鋪著手織的毯子,躺在床上的女子因生產不久而顯得虛弱,但臉上的笑意卻如往日一般溫暖。
  執廢微紅了雙眼,輕輕地叫了下,“母妃……”
  沐妃睜開眼,見到站在門邊的執廢也是紅了眼眶,急忙想下床,可還沒坐起身來,執廢已經在她身邊的床沿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靠近床榻,才發現沐妃身邊有一個小小的肉團,原本睡著的小傢伙睜著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兩人。
  母妃笑了笑,將小傢伙抱起來,湊近執廢,“廢兒小時候也是這麼小的呢,妹妹隨哥哥,一點都不愛哭。”
  說著將小傢伙遞給執廢,執廢手忙腳亂地抱住小孩,可能是因為姿勢不太對,讓小傢伙軟軟糯糯的臉漸漸皺了起來。
  看小傢伙沒多久就把臉憋紅了,執廢趕緊調整手勢,可無論怎麼抱,小傢伙都覺得彆扭,差點就哭了出來。
  還不等沐妃教他,一直站在執廢身邊的殷無遙從背後握住了執廢的兩手,頭枕在執廢的肩膀上,眼神專注地看著執廢懷中的小肉團,幫執廢調整了下手勢,小傢伙的臉色終於好轉了。
  可執廢還僵在原地,畢竟母妃就在面前,殷無遙這個姿勢也太……
  “陛下。”沐妃溫和地朝殷無遙笑了下。
  殷無遙點點頭,然後看著執廢懷裡的小傢伙,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盈盈,雖然臣妾覺得‘不忘’更好聽些,可是宋兄還是堅持取名叫盈盈。”沐妃臉上微有怨色,似乎是一向尊重自己意願的宋景滿竟然在這個問題上始終不肯讓步,讓她覺得奇怪。
  殷無遙還是點點頭,不管叫什麼都跟他沒關係。
  執廢在一旁聽了冷汗黑線齊下。
  都改嫁做別人的妻子了還沒改掉自稱“臣妾”的習慣,而且如果不是宋師傅堅持,恐怕妹妹真的一輩子要冠上“宋不忘”這個名字。
  ……為什麼他覺得他的父母都沒有取名字的天賦?
  山風陣陣,裊裊炊煙,樹林深處的獵戶一家今天格外熱鬧,歡聲笑語不斷。
  回客棧的路上,兩人共騎一匹馬。
  駿馬飛馳,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兩旁的景色快速倒退。
  男人小心地將少年護在懷中,讓少年的頭靠著自己有力的臂膀,輕鬆地抓住韁繩。
  少年從男人的懷中慢慢抬起頭來,用好奇的語氣問他:“為什麼你懂得怎麼抱小孩?”
  男人促狹地笑了一下,“小時候朕也這麼抱過你吧……”
  少年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猛地將身子一轉,離開了男人的懷抱,自己抱著馬脖子,男人只聽見一個充滿怒意的詞,“騙子。”
  眼裡閃過慌亂的神色,男人連忙低身將少年重新抱了起來,“對不起,是父皇不好……”
  少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剛才男人所有玩笑的念頭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男人苦笑了下,“朕剛登基不久的時候,得了第一個皇子,按宮裡的規矩要設宴群臣,還要抱著孩子參加。”
  “哦……”少年淡淡地應了聲,重新靠在男人的胸膛上。
  殷無遙等了好久,忐忑不安地等著執廢的下一句話,可是等了好久都沒聽見任何聲響,低頭一看,才發現少年已經睡著了。
  低頭輕輕地吻了吻少年的頭髮,殷無遙輕聲地說,“以後,朕就只抱你。”
  他們來到了周國南邊的邊陲小城,縣城裡的人都很熱情,雖然不如皇都那麼富饒,卻別有一番美景,人們也熱情好客。
  據說,原本這個小縣城土地貧瘠資源稀缺,自從神仙一般的縣太爺來了以後一切就變了。
  修了運河,種了別的作物,還發展了貿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他們的縣太爺,姓聞。
  執廢他們是午時左右抵達偏縣的,在茶肆裡邊吃飯邊聽說書的人講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剛捧起一杯茶,嘴唇貼在杯沿上。
  下面聽書的百姓問了,“縣太爺足不出戶,你知道他長什麼樣?”
  少年邊喝著茶,邊好奇地往樓下人群熱鬧聚集的地方看了看。
  說書人得意洋洋,“那可是神通廣大的人物!有兩雙眼,三隻手,四條腿,五個腦袋……”
  噗——
  胡亂擦了擦殘留在身上的水,少年一臉憋笑。
  男人面有諷色地瞥了眼樓下的說書人,“真能吹。”
  執廢也點點頭,“不過,能把江左七策靈活運用,聞涵也算得上一代良臣了。”
  殷無遙不置可否地看了眼執廢,抬手想用袖子擦擦少年嘴角的水跡,隨即放下了手,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傾身過去,用舌頭舔淨了。
  少年忙用雙手擋住男人更進一步的動作,有些惱怒,“會有人看見……”
  男人悻悻地坐回原位,只是嘴角的弧度不減,反而更加的危險。
  茶肆酒盞人聲鼎沸,只要身邊有一個能令自己安心的存在,無論置身何處,都一樣。
  高大的年輕男子頭戴一頂斗笠,隨身一柄青銅劍,手邊放著兩三碟小菜,一壺酒,客棧裡人來人往,鮮少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劍客。
  緩緩舉起杯盞,雙眼卻看向對麵茶肆二樓親密不斷的兩個男人,入喉的苦澀已經沒了滋味。
  他已經跟了他們三天。從官道轉小路,又從水路到陸路。
  斗笠下是黯然失色的漂亮眸子,和略顯消瘦的一張俊臉。
  借酒消愁,愁更愁。
  留幾枚錢幣在桌子上,盤子裡的小菜只匆匆吃了幾口,提起劍便往店外走,身後的小二隱隱的聲音,似乎在說錢給的有點多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望一眼茶肆二樓靠窗邊的那個座位,少年很適合白衣,雖然他從來沒注意過少年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衫。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似乎感受到樓下熱切的視線,少年低頭朝窗外往下看,可是只見來來往往專注於各自的人群,那道視線也不見了。
  “怎麼了,小七?”少年對面的男人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往少年的碗裡塞。
  少年漫不經心地回過頭,微蹙的眉頭彷彿還沉浸在剛剛對那道視線的疑惑中。
  “沒什麼……”少年低頭一看,碗裡已經被塞滿了菜,都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了,“怎麼給我夾這麼多菜,我吃不完的。”
  男子低聲笑了笑,“吃不完也多吃點,最好多長幾兩肉。”
  少年慢慢嚼著一根肉絲,一面疑惑地看著男人,“為什麼?”
  “這樣抱起來比較舒服……”
  用完餐,兩人徐徐下樓,在附近找了間客棧,陪執廢淘了幾本古書,回來時天色已晚。
  執廢沐浴過後,見殷無遙只是在桌旁喝著酒,覺得有些奇怪,衣裳尚且鬆鬆垮垮地就走到他面前,正想問他,便被抱了個滿懷。
  只是單純的擁抱,男人貪婪地嗅著沐浴後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
  沒有問為什麼,少年大方地任男人抱著,甚至伸手環上了男人的腰。
  溫熱的氣息吐在耳邊,漸漸的,少年臉上染了淡淡的紅。
  男人笑了笑,慢慢鬆開了他。
  走的時候,順便將剩下的酒都餵給了少年,當然,是用嘴。
  執廢看著殷無遙走出去的背影,注意到他身上配著劍。
  是什麼樣的人,會讓殷無遙動用到劍呢?
  夜色如銀,從窗戶斑駁灑落在地,睡得並不沉的少年在聽見響動之後揉了揉眼,緩緩爬了起來。
  男人已經翻身上床,從側面攬住他的腰,將執廢收納在懷中。
  只聽見男人略微弱急促的呼吸聲。
  執廢想轉過頭,可是男人的力道不容違抗,從那呼吸聲中,少年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就沒有問出來。
  僅僅被他抱在懷中,從背脊爬上的溫暖,令人貪戀,令人安心。
  然後,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們造訪了偏縣傳說中有兩雙眼三隻手四條腿五個腦袋……的縣令。
  聞涵在聽說了自己的民間形象之後,一邊苦笑一邊得意洋洋著。
  縣衙的後院開闢了一片田,種了許多瓜果蔬菜,和別的縣衙有些不同,沒有風雅的花草盆栽。
  聞涵笑著說,因為從小習慣了種菜,索性就用這些菜來裝飾院子了。
  豆角,西紅柿,茄子……全是他們小時候種過的菜。
  還有一些執廢不認識的藥材。
  殷無遙看著其中一顆草藥看得出了神,然後緩緩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聞涵,“此藥,從何得來?”
  這句話裡絕對的威嚴和震懾力就如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般,讓人聽了不禁心顫,緊張得手腳發涼。
  聞涵頓了頓,道:“在,在附近的靈山。”
  殷無遙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繼續,而他自己則繼續研究那株草藥。
  執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可殷無遙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讓他更多了幾分好奇心,於是詢問聞涵,那種藥到底有什麼用。
  聞涵也只搖頭,說他也是第一次種,還不知道有何療效。
  正當他們在研究一株茶花時,門口稀稀疏疏的聲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接著風風火火地走進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
  女子身寬體胖,一頭珠光寶氣的發釵首飾,走路一晃一晃,身上的綾羅綢緞更是鮮紅亮麗。
  一臉濃妝,更添了幾分脂粉氣。
  女子一扭一扭地走進聞涵,諂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然後用嬌滴滴的聲音說,“縣太爺~~奴家來給您說親了!”
  執廢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標準的媒婆造型的女子,又看了看聞涵。
  聞涵一臉的無奈和苦笑,不著痕跡地離開女子半步遠,朝她拱了拱手,“多謝張媒抬愛,聞某還不想成婚。”
  張媒婆滿臉堆笑,“哎喲,縣太爺大人不計小人過,上次的劉員外家的姑娘,因為長得太好看了才被歹人矇騙了,劉姑娘可是偏縣數一數二的才女呢!不過,劉姑娘也不算偏縣最好的姑娘,最賢惠的是城西柳員外家的小姐……”
  哦,執廢聽出些門道來了,原來是幫聞涵說媒,結果女方出了問題的,如今又想再另說一家。
  聞涵依舊是風度偏偏的樣子,嘴角一抹略帶諷刺的笑,靜靜地聽完了媒婆的話以後,再拿出十足的書生氣質,朝她抱歉地笑了笑。
  “聞某實在不能娶柳家小姐……”
  張媒婆一聽就急了,這麼好的有為青年到哪裡找去?連忙追問是禮金不夠還是嫌姑娘沒有好學識,聞涵皆一一搖頭。
  “聞某身為一方父母官,就應該以百姓為重,現在還不想考慮娶親問題。”他溫柔地笑了笑,張媒婆頓時如沐春風,連怎麼被聞涵送出門的都不記得了。
  回頭,只見男人拉住白衣的少年匆匆說了句什麼,少年的眉頭輕輕蹙著,表情仍是淡淡的,從容的,聞涵一笑,將心裡隱約的苦澀埋在心底。
  沒過多久,縣太爺的名聲比以前更響亮了,百姓們將他傳得比神還神。
  他們來到靈山,具體這座山叫什麼名字他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有靈氣的山,於是附近的百姓們也稱作了靈山。
  靈山終年雲霧環繞,滿是參天古木,山峰相連,巍峨壯觀。
  其中還有一峰的峭壁是飛流直瀉的瀑布,從十幾丈高的地方傾瀉而下,在地上激起了一層層的水霧,冰冰涼涼的觸感蔓上皮膚,沁人心脾。
  殷無遙志在必得地笑著,說,瀑布後面有個很深的山洞。
  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執廢的手,將少年帶進懷裡,足尖輕點,運起輕功就朝水幕越去,兩人穿過水做的簾子,也只是略沾了一點水。
  殷無遙用袖子擦了擦執廢濡濕的頭髮,放在嘴邊吻了吻。
  洞裡雖然陰暗幽深,卻能看得出有人住過的痕跡。
  粗製的木碗和石床,還有一些類似草根之類的東西。
  殷無遙笑著解釋,他從聞涵的院子裡見過這種草藥,而這種草藥,早在十幾年前他便接觸過。
  說著,歉意而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向了執廢,殷無遙也不打算隱瞞,這種草藥,正是當年用於養血蠱的藥材。
  本著放手一試的心態看看能不能遇上當初與移魂轉命術有關的道士,如今還真的找到了那邋遢道士曾經住過的地方。
  執廢伸手摸著已經快和泥土融合在一起的草藥,心裡湧上了不知名的滋味。
  殷無遙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後在低頭準備吻他的時候看見了石壁上已經快要脫落的字跡。
  點燃火把照亮了石壁,殷無遙細細讀者上面的字,然後低聲笑了。
  笑聲裡,是欣慰,也是自信,更是一種釋然。
  他說,“小七,找到方法了。”
  後來他們就留在山洞裡研究石壁上記載的物事,白天進山收集藥材,晚上殷無遙教執廢練功。
  因為有一點底子,執廢學的速度不慢,只是進度卻和他自己想像的不太相符。
  比方說,他在揮劍的時候,殷無遙從身後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導他應該如何運氣,如何用力,從哪個方向揮向哪個方向殺傷力更大。
  然後練著練著,男人便低頭啃著少年白皙的脖頸,酥麻瘙癢的感覺讓執廢鬆開手,劍掉落在地,卻沒有人注意到。
  男人熟稔地挑逗著少年全身的敏感點,將手伸進少年的內襟,遊走在泛著淡淡粉色的上,鬆開的衣袍露出少年誘人的鎖骨,然後深深地吻住少年的雙唇。
  聽著他破碎的呻吟。
  吻著吻著,在少年已經陷入半昏半醒的狀態時,兩人已經來到了床上,輕輕挑開少年松得差不多了的衣裳,整個人壓上去。
  火熱的地方抵住少年的大腿,執廢的臉紅得似要滴血。
  緊緊咬著的下唇和微蹙的眉頭更讓人添了幾分施虐心,可男人還是不忍心將他弄痛。
  只低頭吻著兩瓣已經紅腫的唇,“別緊張,夜還很長……”
  執廢無法忍耐般地揪住了床單,在殷無遙的手中釋放了一次。
  潮紅的臉上是未退的媚態,平日裡淡漠溫和的表情如今也沾染了一絲惑人心智的美麗。
  殷無遙就著手上的黏液,為少年仔仔細細地擴張著後面的甬道。
  進入少年身體的一瞬間,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已經崩潰,餘下的,只有滿腔的愛意。
  快要溢出來似的。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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