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系列之一] 恨嫁王爺 BY米洛

楔子:

金閾王朝辛卯年春,十九歲的皇太子尹天頎繼位,封禪宗巍山,號青龍帝,同年十一月,西州遊牧民族大苑勢力突起,十五萬騎兵大破中州嵩陽關,雷厲風行,奪下中州六郡,直逼上京。
金閾王朝護國大將軍賀蘭隆,帶兵奮勇抗敵,一年內滅蠻夷七萬,奪回中州六郡,大苑聯盟部落首領鐵穆爾,在關外聚兵十萬再戰,自此,中州邊塞烽煙不斷,民不聊生。
金閾王朝貞合五年,因戰事陷入膠著,雙方各有損失,國庫萎靡,青龍帝派遣臣休戰議和,欲以和親方式,平息戰亂。
可天下人皆知,金閾王朝沒有公主,只有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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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京的春天以楊柳飛絮,桃花盛放聞名,二月一過,是風如酥,花似火,十里桃花相映紅。
御花園山溪水滿,水榭下,時而飄過粉色的花瓣,天色像琉璃一樣碧中透亮,是賞花的好日子,暖風融融,花園裡鶯歌燕舞。
繼位已五年的青龍帝尹天頎,坐在八角亭內,一邊用雕龍玉杯喝著貢酒,一邊很不耐煩地聽瑞王爺尹天翊左一個「不要!」,右一個「不行!」怒氣沖沖地抗議!
青龍帝舒適的臥榻後,站著六個國色天姿,香氣襲人的宮女,她們兩人一對,手執鉞杖、熏香爐,面帶少女的嬌羞,萬分恭敬地服侍著青龍帝,而青龍帝右側,那靠石柱站立著的美艷青年,則把這些佳麗都比了下去。
這青年就是金閾大名鼎鼎的護國大將軍——賀蘭隆,年長青龍帝兩歲,是武將賀蘭世家的長子。
賀蘭隆六歲時即以「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之貌聞名天下,十歲在官學被稱為「國之俊秀」,十二歲武學第一,馬箭、步箭、弓、刀、石,行軍佈陣均遙遙領先。
賀蘭隆十五歲便為正三命的威烈將軍,十七歲因消滅海上倭寇有功,升為輔國將軍。
尹天頎登基後,賀蘭隆更是連升六級至正九命的護國大將軍,與此同時,他又領尚書事,正大光明地輔佐國政,可謂「權傾朝野」。
賀蘭隆待人接物冷若冰霜,從不把皇親國戚放在眼裡,而瑞王爺尹天翊又是他最看不上眼的一個,所以當尹天翊一把砸碎八字玉牒,大吼:「死也不嫁!」的時候,他冷冷一瞥,譏笑出聲。
「瑞王爺,金閾王朝養了你十九年,禮、樂、射、御、書、數你懂哪一樣?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握刀!除了嫁人,你還能做什麼?」
尹天翊氣得要命,「賀蘭隆!我同皇上講話,你插什麼嘴!更何況,到底是誰沒用啊!還護國大將軍哩,你如果有用一點,滅他十七、八萬大軍,還用得著和親嗎?!我看你一定是故意的!」
賀蘭隆冷笑,「故意什麼?就你那姿色,我還嫉妒你?」
「你!」
尹天翊是五位皇子中長相最平凡的一個,也不是說其它皇子就多麼地傾城傾國,只是——大皇子尹天頎端正帥氣,不怒自威,三皇子尹天憂英姿勃發,武藝高強,四皇子尹天然唇紅齒白,是出名的才子,五皇子尹天曦白白胖胖,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
他們各有各的長處,只有尹天翊長相普普通通,才能更是不值一提,在賀蘭隆眼裡,尹天翊就是一個紈褲子弟,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
可是這也不能完全怪尹天翊,他的母親是十八年前被打入冷宮的珍貴妃,母親失寵,從小他就沒人疼愛,而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母親是正宮皇后,除賀蘭隆外,當今金閾王朝最有權勢的人物——貞蘭。
尹天翊知道自己的相貌就算是恭維,也說不上好看,可是,他畢竟是金閾皇子,要他住那種膻腥熏人的穹廬,吃那種流著血的羊肉,還要風吹日曬,顛沛流離,他怎麼受得了?
更何況,大宛王鐵穆爾整整大了他十歲,那麼喜歡打仗,一定是脾氣暴躁又長相駭人!
在聽到和親的人可能是王爺後,大苑王不冷不熱地派人送來了一張金牒,上面只有一句話,源自《儀禮·子夏傳》——「既嫁從夫。」
什麼叫「既嫁從夫」?
冷冰冰的文牒,權勢意味十足的話語,尹天翊的心當場就冷了大半,他才不要下「嫁」給塞外蠻子!而且他還不是王妃,是閼氏,拿金閾人的話來說就是妾,一想到這個,尹天翊連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嫁!」尹天翊斬釘截鐵地說:「我是王爺,要嫁你們自己嫁!」
「王爺又怎麼樣?」賀蘭隆不依不饒,「你不服氣,來打過啊?」
賀蘭隆舉起別在腰間的名劍白虎,劍鞘指向尹天翊,「不要尿了褲子才好。」
「賀蘭隆!」青龍帝眉頭一蹙,嚴厲地說:「把劍收起來,你這是以下犯上!成何體統?」
賀蘭隆緊抿著嘴唇,在宮女、太監,特別在他最看不起的尹天翊面前被訓斥,簡直是顏面掃地。
他收起劍,一聲冷冰冰的「臣知罪」後,就退到了八角亭外,青龍帝也不理他,放下雕龍玉杯,歎了口氣。
「天翊,朕知道你很委屈,可是,景王爺天憂是太后的心肝寶貝,惠王爺天然又是我們金閾出名的才子神童,祥王爺天曦就不用說了,他太小,才八歲,不可能送去和親,天下人皆知我們金閾沒有公主,就算朕有心認個義女,朕才二十五歲,怎麼可能有個十八歲的女兒?
「天翊,和親是朕先提出來的,鐵穆爾也答應了,朕現在是進退無門,為了邊疆的黎民百姓,為了金閾王朝,你必須去大苑。」
尹天翊緊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我想鐵穆爾也不會太為難你,和親,本來就只是一種和談的手段,一種象徵罷了,只是……」
只是一旦「嫁」到塞外,就像潑出門坎的水,一切寂寞委屈,一切空虛,只有自己知道了。
尹天翊的眼睛紅彤彤地,想哭,卻忍著不哭出來,尹天頎看著他,有些不忍心,雖然沒什麼感情,但畢竟是自己的弟弟,血脈相連,一旦兩國又開戰,尹天翊就成了人質,要在夾縫中戰戰兢兢,小心生存。
可是轉念一想,君無戲言,自己已經在朝堂上說了讓瑞王爺去,怎麼能反悔呢?
青龍帝濃眉深鎖著,揮了揮手,「下去吧,朕心煩。」
尹天翊深吸了口氣,連「臣告退」也不說,便跑出了八角亭。
賀蘭隆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也是非常無禮,尹天翊狠狠地瞪回去,然後沿石板曲橋往北跑去。
金閾皇宮西北角的嘉佑殿,是尹天翊的母親珍貴妃的宮殿,從外面看,飛閣、流丹,十分雄偉,但裡面只有一個宮女,數十盆牡丹,石廊裡滿是灰塵落葉,屋內也是清冷無光。
尹天翊整整十四年都只能在宮門外,幻想著母親的樣子和懷抱,先帝嚴禁他們母子見面,尹天頎登基後,出於同情,才准
許尹天翊去看他的母親,但是珍貴妃的精神已經異常了,對尹天翊不冷不熱,只顧養她的花草。
只要能見到就好,珍貴妃的冷漠,尹天翊是從來不介意的。
「母親……」
尹天翊走進蕭條的宅院,看見一個兩鬢斑白,卻風韻猶存的婦人在給蘭花修剪枝葉,那神情是全神貫注,充耳不聞外界的雜音。
記憶裡沒有一點點被她擁抱的痕跡,尹天翊深深地看著,一陣陣鼻酸,「兒不孝,要離開您了。」
喀嚓,響應他的,是一段枯枝被剪下來的聲音。
「……母親請保重。」隱忍著眼淚,深吸了好幾口氣,尹天翊行了五體投地大禮,轉身走出了嘉佑宮,他才不要做什麼王爺,他要做百姓!
四更天,守著宮門的太監宮女打著瞌睡,月光朦朧,巍峨的綠色琉璃瓦屋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微涼的夜風則帶來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氣,青龍帝的寢宮弘征殿,隱隱傳出喘息呻吟的聲音。
燭光明亮,藍色的紗帳掩不住熱辣辣的春光。
金色巨大的龍床上,青龍帝半裸著身子,曲著腿,眼角泛紅,隨著胯間那一顆頭顱的來回晃動,哭出聲音來。
「不、不要再弄了……隆,讓朕去吧。」
一掃平日裡的冷峻威嚴,青龍帝哀聲乞求,賀蘭隆已經折騰他一整夜了,一會兒騎乘,一會兒對坐,在他體內射了三次,春宮圖裡難以啟齒的姿勢也讓他做了,賀蘭隆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就是不讓他釋放呢。
賀蘭隆依舊執著地,又細細地舔著尹天頎那被特製金箍束住的擎天柱,紅舌一次又一次舔去前端溢出來的乳白色「淚」珠。
賀蘭隆是全裸的,一頭黑亮如漆、柔順如絲的長髮披在光澤潤滑的背上,曲線玲瓏,又不顯得嬌弱的身體,如美玉般奪人心魄。
他抬起頭的時候,就有幾縷髮絲順著他優美的肩膀滑下,撩撥著青龍帝結實柔韌的大腿。
賀蘭隆的眼睛裡帶著凌虐的冷意,一邊看著青龍帝袒露滲著汗珠的胸膛,一邊將指甲尖刺進前端的罅隙裡,青龍帝痛得大
叫,一手死死地抓著凌亂的床帳。
「隆,求求你……朕受不了了……」明明被折磨著,青龍帝還不敢把腿合起來,雙膝劇烈地打著顫。
賀蘭隆坐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青龍帝,然後架起青龍帝的大腿,將自己硬如熱鐵的東西,貼上青龍帝那還流著濁液的後庭。
青龍帝瞪大眼睛,直搖頭,「不……還要早朝呢,你饒……啊!」
堅硬的物體利用之前留在體內的精液和脂膏,擠了進來,緊窄的穴口吃力地吞著巨物,賀蘭隆直起背脊,抱著青龍帝的大腿,用力搖晃了幾下,就將整個根部都送了進去!
「嗚!」青龍帝只覺得眼睛昏花,更像抓救命稻草般用力抓扯著床帳,賀蘭隆深入淺出地抽送著,一面還游刃有餘地紮起長髮。
「上什麼早朝,反正你也只是坐在龍椅上而已,什麼都要看太后的臉色,今天居然還敢吼我!」
賀蘭隆冷眉冷眼,重重地一撞,從脊背深處竄起的痙攣,讓青龍帝全身發抖,討饒的聲音更是支離破碎,「隆,朕錯了……朕不敢了……你放過朕……」
「哼。」賀蘭隆不屑一顧,扣住青龍帝往後退縮的腰,一下緊接一下,遒勁地撞擊著。
啪!啪啪!那激烈交媾的聲音傳出透雕的朱紅門扉,近侍的太監和宮女,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也不敢吭!
青龍帝滿面淚水,粗重地喘息著,這兇猛的攻擊引得他體內一陣陣痙攣,慾火猛漲,他小心翼翼地求賀蘭隆慢一點。
「啊……嗯……隆!」
而且,為了討好賀蘭隆,他自己大張開腿,一邊收緊或放鬆著臀肌配合著賀蘭隆的進出,一邊放聲呻吟著,因為賀蘭隆說過,喜歡他叫床的聲音。
「真緊……唔,你可真能吃……」賀蘭隆也熱汗淋漓,青龍帝嘴上說不要,雙腿卻緊纏著他,越來越會「吃」人了……當然,這也是自己精心調教的結果。
「天……天頎。」叫著青龍帝的名字,賀蘭隆縱情馳騁,紗帳震動,兩人急促地喘息聲重迭在了一起。
「隆……我要去了……要去了……」青龍帝的喊叫帶著哭腔,臀部緊緊地夾著賀蘭隆的陽物,平坦結實的小腹抽搐著。
賀蘭隆像在戰場上一樣紅了眼睛,壓下身子猛烈地抽送之後,他解開束住青龍帝命脈的金箍,將熱液盡數迸進急劇收縮的幽徑。
幾乎與此同時,尹天頎也攀上了頂峰,他弄濕了賀蘭隆強結實的腹部,氣喘吁吁,眼神則呈空洞狀態。
賀蘭隆看了他一眼,退出青龍帝的身體,拉起床尾的絲綢長袍,在他繫好衣帶,一把拉開紗幔之時,也傳來了宮女恭敬謙卑的報時聲,「皇上,五更天了。」
賀蘭隆本想說皇上今日不早朝,可是又覺得不妥,青龍帝儘管處處受太后牽制,沒有實權,可畢竟是金閾天子,如果不上早朝,就給了太后那一夥人新的奪權借口。
沉思片刻後,賀蘭隆以不情願的口吻吩咐道:「來人,伺候皇上沐浴更衣。」
青龍帝與賀蘭隆翻雲覆雨之時,尹天翊已經靜悄悄地出了永安門,他是買通了御廚房的燒水工人,躲在水車裡溜出宮去的,他這是第五次出宮。
當皇宮裡的權臣、嬪妃,為爭奪太子之位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尹天翊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陌生又喧鬧的市井間穿梭,看糖人、雜技,玩葉子戲,和孩子們一起捏泥人等等。
在百姓中他感覺到平靜,就算是飄著落葉又髒污的溪流,他都覺得和藹可親,比皇宮溫暖多了。
尹天翊一直覺得自己是投錯了胎,才會生在帝王之家。
他不討任何人歡喜,先帝嫌他口拙愚笨,將來不成大器,貞太后討厭他的母親,因此一併也討厭他,曾在大殿嘲笑他是「蟻鼠之輩」,不准他上仁壽宮請安,雖然貴為王爺,錦衣華食,他卻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
尹天翊拎著簡單的行囊,走在晨曦初透的永華街。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回去了,雖然出宮的那,他還很苦悶、很害怕,覺得自己無依無靠,可是他很快振作了起來,天無絕人之路,他有手有腳,還能餓死?比起嫁給那個什麼大王,當自由自在的百姓可是幸福多了。
「為什麼會有人叫鐵木耳呢?」嘴裡念叨著這個十分奇怪的名字,尹天翊聳了聳肩膀,往前走去。
為了避免被皇兄抓回宮去,尹天翊想到了一個最危險,又最安全的地方。
——就是春樓。
凝香坊是上京著名的春樓,憑水而建,裝飾華麗的畫舫建立在清河之上,兩岸桃紅柳綠,生機盎然的美景一覽無遺,一架朱紅小橋與岸相通,岸上還有八、九座以旱橋連接在一起的紅樓。
樓內有剔透玲瓏的湖石假山,秀茂的翠竹花木,一夜千金的名妓廂房,平日裡是輕歌曼舞,香氣繚繞,金樽酒不空。
尹天翊和凝香坊的老闆娘簽了個短工契約,負責打掃蘭花院的廂房和庭院,蘭花院位處北邊,人沒有畫舫那麼多,尹天翊爽快地答應下來。
雖然他拿起掃帚來顯得笨手笨腳,可人老實,也勤快,不該看的、不該說的絕對守口如瓶,老闆娘芮夫人觀察了一陣後,就把尹天翊調到了凝香畫舫,給那些一擲千金的貴客沏茶倒水。
三月末,又一日,尹天翊給紫砂茶壺裡添加茶葉的時候,聽到了兩個小廝在竊竊私語,而畫舫外面似乎很熱鬧?
「聽說那偷了那紈扇貴妃圖的飛賊還沒有抓到?」
「是啊,六扇門把上京的底都掀翻了,就是沒那飛賊的消息,不過,那賊人偷貴妃圖幹什麼呀?要是我,就拿夜明珠、瑪瑙杯。」
「噓!不要命了,」掃地的小廝緊張地看了艙房外一眼,「這也能瞎說,小心官老爺把你捉了去!罰你板子!」
擰著抹布的小廝不以為然,搖頭晃腦道:「官老爺哪裡有空管咱們這些雜役,皇上龍顏震怒呢,再不交出賊人,他就要掉腦袋了!」
「啊!」尹天翊一不小心加多了茶葉,趕忙又拿木鑷子夾出一些,青龍帝皇榜上獐頭鼠目、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賊人就是他。
也許覺得王爺逃婚,是皇家家醜不可外揚,那皇榜上的人一點也不像他,百姓認不出來,六扇門的衙役還有禁軍就缺了線索,只能像沒頭蒼蠅般到處抓人,尹天翊如果不是一直躲在春樓中,也會被他們抓去,由內政府總管認人。
尹天翊不由得歎了口氣。
隨大苑王一行離京越來越近,皇帝和官吏們的脾氣也就越來越暴躁,一時間鬧得京城雞犬不寧,尹天翊好幾次想跨出凝香坊平息騷亂,可是一想到要和蠻夷子結親,腳又縮了回來,他是真的不想……也不敢嫁。
「我說,那飛賊是不是和貴妃娘娘有什麼啊?像青梅竹馬,生死相許之類?」
「噓!這也能說!」做了個快住口的手勢,青布衣的小廝收起了抹布,「我看那飛賊只是色膽包天!」
那掃地的小廝沒有應話,而是呆呆地望著畫舫外面的朱紅小橋,是什麼人來了?庭院裡那麼吵鬧?
小廝們才想看個究竟,搖著白羽扇,穿著紅色薄紗裙,嬌姿欲滴的芮夫人就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她的身後,是兩個風塵僕僕、高大威猛的男子,一看那皮革氈衣就知道不是中州人氏。
兩個男人都配著寒光閃閃的大彎刀,走進門來的氣勢就像是猛虎出閘,而且一進來就把這角角落落都打量了個遍,然後才站到了廳堂中央的紅木寶椅前。
「來來,可汗大王這邊請,小義,快上茶,要顧渚紫筍。」
芮夫人十二萬分熱情地招呼另一位還站在門外的男人,一邊使了個眼色,屏退了廳堂裡直發怔的小廝。
畫舫通常巳時後才會開門,可這位客人來頭非同小可,是騎馬打天下,令中州百姓聞之色變的大苑王鐵穆爾。
傳說他以血養劍,是手心裡攥著血塊出生的羅,兄殺父才做得可汗,傳聞繪聲繪色,百姓們也聽得心驚膽戰,不管是真是假,這種皇親國戚都不是小小春樓能得罪的,芮夫人笑得慇勤,心裡卻捏著把汗。
鐵穆爾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左衽的銀虎皮長袍,圓領窄袖,腰間束金絲帶,黑色長褲的褲腳束在靴筒子內。
他粗實的拇指上戴著瑪瑙扳指,頭戴盤著金龍的黑裘皮氈帽,他也是風塵僕僕,一身霸氣地坐到了寶椅上。
人人都說大苑王是夜叉臉面,尹天翊透過茶水室的窗帷看過去,也是膽戰心驚,不是說他醜,而是氣魄太可怕,強壯勇猛的身材,如箭銳利的眼睛,橫掃千軍的氣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讓人打從心底寒噤。
尹天翊拿起檀香木的茶盒,心臟在咚咚狂跳,表情是既愕然又不知所措。難道逃婚的事情已經穿幫了?不是內政府來抓人,而是由鐵穆爾親自來抓人?怎麼會這樣?
自從青龍帝指令他嫁與大苑王,他的宮殿裡就多了兩位誥命夫人,整天教導他禮儀,怎樣跪,怎樣謝恩,怎樣「無違夫子,舉案齊眉」。
他也是男人,卻要對另一個男人唯命是從,這皇宮裡的人是不是都瘋了?有違丈夫又怎麼樣?會被砍頭嗎?
想到那寒光逼人的鍘刀,尹天翊就覺得脖子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聽說那蠻族折磨人的本事多著呢!難道……還會被五馬分屍?
尹天翊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嚇得六神無主,連芮夫人幾次叫喚都沒有聽到。
「小義!上茶呀!」芮夫人搖了一下鵝絨羽扇,杏目圓瞪地出現在茶水室的門口,「幹什麼呢?還不上茶!」
「是、夫人。」尹天翊一驚,弄翻了茶盒,七手八腳地將茶葉收拾起來,慌慌張張地拿銅壺沖熱水,這水又有一半灑在了碗托上。
芮夫人看不下去,只道是小廝沒見過世面,叮囑了一句,「馬上送來!」轉身就出去了。
「完了!」尹天翊臉色蒼白,乒乒乓乓地蓋好茶碗蓋。
完了這種話是大忌,別說宮廷裡,尋常百姓都不喜歡說,可尹天翊現在的心情,真的只有「完了」可以形容。
別說逃婚,藐視皇帝聖旨是什麼罪,尹天翊豈不知道?
「可汗大王,冬月來啦,她可是我們凝香坊最有名的一個,是整個金閾的花魁!」芮夫人拔高了嗓門的,嫵媚的聲音,一下子傳進茶水間,尹天翊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抬起頭來。
凝香坊的花魁冬月,一雙玉手抱著琵琶,隨一陣蘭花清香走了進來。
她體態婀娜,面容更是如花似月,夢幻般姣美,看見高大威猛的大苑王一點也不畏懼,一雙星眸含情脈脈,屈膝行禮,「賤婢冬月,給可汗大王請安。」
怎麼……那大苑王來凝香坊,不是捉人,而是……真的是……買春?
尹天翊徹底傻了眼,天下人皆知,大苑王來上京是娶親的,那他到妓院來買春又是怎麼回事?他把金閾國,把皇帝,還有和親的王爺當成什麼了?
大廳內,鐵穆爾玩弄著拇指上的扳指,深邃的眼睛盯著冬月直瞧,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芮夫人緊張地捏著象牙扇柄,時間久了,冬月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身體漸漸僵硬,鐵穆爾才開口道:「起來,彈琴給本王聽。」說的竟是金閾語。
芮夫人和冬月頓時鬆了口氣,又有些驚奇,怎麼這塞外大王還會講金閾語?
冬月拿著琴,在臨近鐵穆爾右側的杌凳上坐下,開始彈奏起來,彈的是《塞下曲》。
大廳的紫檀八仙桌上,一道道佳餚珍饈也從畫舫的前艙送了過來,有珍珠雞、芙蓉蝦,脆皮鴨子、羊肉片燉蘿蔔、烤乳豬、水晶饃饃等等,還有裝在白瓷壺中的陳年貢酒。
尹天翊見大廳裡有五、六個小廝在忙碌,而大苑王倚著軟枕,目不轉眼睛地看冬月彈琴,舒適愜意,心想這茶是不用送上去了,還是盡早開溜的好。
還好金閾沒有公主,不然,嫁給這樣花心的男人,還不是每天以淚洗面?尹天翊暗暗詛咒這個沒天良的男人,打開茶水室
的黃花梨木匣,拿出自己藏在裡面的小小錢袋,好在,他早有隨時逃跑的準備。
尹天翊端起茶盤,低著頭,想就這樣把茶放在八仙桌上後,偷偷跟著廚房的小廝走出大廳去,可他才走到曲屏風後面,就聽到畫舫外面一陣喧鬧。
年逾六十的丞相李遠和大苑使臣索鄂勒,步履匆匆地走過朱紅橋,身後還跟著兩列齊整威武的禁軍。
李遠想進畫舫大廳,卻被鐵穆爾身邊的四大護衛之一,塗格冬攔住!
「站住!來者何人?」塗格冬中氣十足地大喝,並不把那兩列禁軍放在眼裡。
「在下金閾國丞相李遠,接駕來遲,望可汗原諒。」李遠跪了下來,索鄂勒也跟著跪了下來。
賀蘭隆的動作還真快!
寶椅上的鐵穆爾冷峻一瞥屋外,他和四個親信拋下行走緩慢的迎親大隊,快馬加鞭來到上京,就是想看看金閾國所謂的和親,是真的還是有詐。
賀蘭隆很美,穿著一身白虎戰袍,在沙場上浴血奮戰的時候,那颯爽的風姿和豪情,讓鐵穆爾不禁產生識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慨。可是幾次交手之後,又讓他恨得牙癢癢,他也熟讀中州兵書,可實際運用起來,卻遜於賀蘭隆。
賀蘭隆在戰場上,把「兵不厭詐」是運用得淋漓盡致,什麼面子裡子,只要能贏就行!
所以,鐵穆爾對和親多了一個心眼,萬一賀蘭隆的目的,是將他困死在上京呢?
鐵穆爾原打算親自探察虛實,可他前腳才踏進凝香坊,賀蘭隆的禁軍就到了跟前,讓他不得不佩服,又有些咬牙切齒。
鐵穆爾沉著臉沒說話,冬月的琴也不敢停,屏風後的尹天翊則是冷汗涔涔,進退兩難。
「使臣索鄂勒,拜見可汗!」索鄂勒大聲說道。
索鄂勒對大苑忠心耿耿,如果和親有詐,賀蘭隆就不會讓索鄂勒活著出宮,想到這裡,鐵穆爾才點了點頭道:「起身吧。」

第二章
尹天翊的心臟狠狠地咯了一下,想也沒想,轉身就走回茶水間。
芮夫人卻眼尖地叫道:「小義,快給丞相大人上茶!今天咱們凝香坊可是風光了!先是可汗大王,又是丞相大人,你們兩個,愣著幹什麼呀!還不把春菱、夏雪姑娘也給請來!」
芮夫人揮了揮扇子,裝傻充愣,以她靈通的耳目,能不知道大苑王來上京是娶親的嗎?她如果把冬月給攆下去了,不是讓場面更尷尬?
老丞相李遠因為是氣喘吁吁地跑來,汗流個不停,一面拿汗巾抹著額頭,一面擺了擺手道:「免了,免了,恭迎可汗回宮要緊。」
鐵穆爾面無表情地賜坐,芮夫人這時才讓冬月下去,一時間的冷場,該是尹天翊出來「緩和」氣氛了,芮夫人之前三次說要上茶,他都膽顫心驚地拖著,這次再不出去,別說芮夫人,恐怕連鐵穆爾都要覺得奇怪了。
果然,大家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飄向屏風那邊,尹天翊快站都站不住了,手腳都在發抖。
他緩慢地轉過身,低著頭,雙手發軟地舉著柚木茶盤,小步走到八仙桌旁邊,將茶碗放下。
「大人請用茶。」
他用微微發顫的聲音說,躬著身子,拿茶盤擋著丞相的視線。
李遠原本就心事重重,那瑞王爺還沒找到呢,鐵穆爾就到了京城,這下該怎麼辦?他也是心亂如麻,對那青布衣的茶水小廝,沒正瞧一眼。
「賀蘭大將軍果然好本事,本王才到上京,他就收到風聲了,只是……本王好不容易才來上京一趟,不看看上京聞名天下的秀麗景致,不是太可惜了?」
「可、可是……」你也不能看到春樓來啊!面對目光如炬、氣勢懾人的鐵穆爾,李遠頻頻擦汗,敢怒而不敢言,「這恐、恐……有不妥。」
「什麼駝不駝的!」鐵穆爾右側的御侍都尉多傑喝道:「可汗想看什麼?想住哪?還由你們決定?」
「只怕……你們是想可汗住到天牢裡去吧?」左側御侍都尉巴圖陰惻惻地搭腔。
「老臣豈敢。」李遠趕緊跪了下來,說道:「可汗大王是西州豪傑,萬人景仰,金閾國自當以禮相待,聖上是誠心議和,這索鄂勒大人可以作證。」
其實索鄂勒一進大廳,就與鐵穆爾交換了眼神,表示這次和親是真的,賀蘭隆並沒有多做手腳。
只是這陣子上京鬧飛賊,人心惶惶的,街頭巷尾看起來有些風聲鶴唳。
鐵穆爾不冷不熱地讓丞相起來,李遠擦了擦汗,放下汗巾,這低下去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和尹天翊對上,大吃一驚!
而一直貓著腰,卑躬屈膝的尹天翊,則彷彿聽到了鍘刀落下的聲音,面無血色,慌忙作磕頭狀。
李遠的心思轉得飛快,不能現在認了瑞王爺,不然那鐵穆爾就知道上京在鬧騰什麼了!萬一鐵穆爾惱羞成怒,那十萬騎兵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遠當機立斷,收斂了錯愕的神色,當作不認識尹天翊。
可是他大吃一驚的時候,索鄂勒也認出了尹天翊,他是直腸子,腦袋裡哪能想那麼多,再說,也根本不知道瑞王爺逃婚的事情,吃驚地嚷道:「這……這不是瑞王爺嗎?」
尹天翊只覺得晴天霹靂,眼睛前面都黑乎乎的,彷彿再也跪不住,身體軟綿綿地搖晃。
「王爺?」鐵穆爾揚起一邊眉毛,完全不明白地看著地上戰戰兢兢的尹天翊,「什麼王爺?」
「可汗您此次和親的對象,瑞王爺啊!」索鄂勒抱拳道,一副仍不敢相信的樣子。
感覺到鐵穆爾的視線就像刀鋸般向自己割來,尹天翊的青布衣就被冷汗濡濕了,他嚇壞了,哆哆嗦嗦地不敢抬頭。
「這呆頭呆腦的小廝怎麼會是王爺?索鄂勒大人,不可能吧?」李遠走前一步,皺眉說道。
「可他確實是瑞王爺啊!」索鄂勒訥訥地說道,低頭不住打量著尹天翊。
「金閾王爺是什麼身份?豈會這般草屩粗衣?只是容貌有幾分相似罷了!」李遠堅定不移地說。
「是嗎?」這下索鄂勒也不確定了,嘀咕著,「可天下哪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啊……」
鐵穆爾冷冷地看著丞相李遠,又看著不明就裡的索鄂勒,最後盯著畏畏縮縮的尹天翊,冷若冰霜地問:「你叫什麼?」
尹天翊愣了愣,窩著身子,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小義。」
「幾歲?」
「十、十八。」
「你是不是王爺?」鐵穆爾開門見山地問,眼神更加犀利可怖。
「小的不是,小的哪有這等福分!」尹天翊慌忙磕頭。
一旁,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芮夫人也趕緊下跪,「可汗大王,這小義是我們茶水間的小廝,從小就是孤兒,絕不是王爺。」
「是嗎?」鐵穆爾慢條斯理地說:「如果不是,你們慌什麼?」
「奴婢哪是慌,是嚇了一跳哇,這小廝突然被人說成了王爺,能不心驚嗎?」芮夫人辯解道。
其實,她完全是為了自己,小義如果是瑞王爺,那他不就是在逃婚?凝香坊藏起了他,還能開下去嗎?
「那丞相大人剛才又是驚什麼?」鐵穆爾矛頭一轉,指向丞相李遠。
「這……」李遠一頓,「乍看這雜役長得像瑞王爺,老臣也是嚇了一跳啊。」
「那他不是王爺?」鐵穆爾冷森森地著問。
「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五官相像而已,他絕不是王爺。」丞相李遠深深鞠了一躬。
鐵穆爾沉默半晌,看著一直不敢抬頭的尹天翊,突然牽動了一下嘴角,「不是王爺……那是僕人,他賣多少錢?」
「什麼?」芮夫人和丞相都沒有聽懂。
「我想要一個馬伕,赤驥奔了幾百里地,滿身是泥,疲乏得很,我又把侍從拉在了後面,所以想買一個馬伕。」鐵穆爾揚手,巴圖從懷中拿出一錠金燦燦的黃金,不容分說地塞到芮夫人手裡。
「這、這……」芮夫人不知所措,李遠張口結舌,尹天翊更是慌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有問題嗎?」鐵穆爾問。
「豈敢。」李遠只好跪了下去。
「那好,本王今日就歇在凝香坊,明日進宮,賀蘭大將軍如果不滿,就讓他自己來見我!」鐵穆爾高高在上地說,李遠不敢多看尹天翊,跪安後,和索鄂勒一起退了下去。
芮夫人搖著扇子,又招來了冬月、夏雪和秋燕,一個彈琴,一個沏酒,一個翩翩起舞。
濃眉粗目,鼻樑上還有刀疤的多傑,注意到尹天翊還跪在八仙桌旁,不快地喝道:「你在這幹什麼?還不去馬房?」
「馬、馬房?」尹天翊倉惶地抬起頭來,然後才像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是,小的立刻就去!」
鐵穆爾拿著酒盅,像喝水一般面不改色地喝著陳年貢酒,那種酒普通人喝三杯就東倒西歪了。
尹天翊很吃驚,而後,才看清了鐵穆爾的眼神,森冷嚴厲,像兩把利劍一樣緊盯著他,尹天翊嚇得趕緊低頭,退出了大廳。
走出畫舫後,六神無主的尹天翊,像沒頭蒼蠅似地一直往前走,他走得又快、又急、又慌,直走到凝香坊杳無人影的後門前,才住腳步。
後門平時是上鎖的,鑰匙只有芮夫人有,芮夫人才口口聲聲地說他是孤兒,現在怎麼會幫助他逃走!
尹天翊抹了把汗水,愁眉苦臉,如果不走,鐵穆爾明天一進宮,見不到瑞王爺,這事情就會被拆穿,如果走,宮裡有了瑞王爺,卻不見了小義,這逃婚的事情還是會被拆穿!
等一下!尹天翊突然一擊掌!他為什麼要回去?明知道是天牢大獄,他還想自投羅網呀!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咚咚作響的腳步聲,尹天翊回頭,嚇得七魂沒了六魄,是那個長相可怕的多傑正朝他走來!
「可汗說對了!你是不是想逃?」多傑一拉腰間的彎刀,氣勢洶洶!
「不……我……」尹天翊直搖頭,一手慌張地指向堆在後院牆角的草垛,「我只是來搬點乾草!」
多傑狐疑地看著草垛,又看了看上鎖的後門,放低了嗓門,「可汗吩咐了,他到哪兒,你就得到哪兒,這迎親大隊一到,金閾皇子上了金轎,你就跟著皇子,好好伺候你家主人,可汗不會虧待你的!」
「是。」尹天翊只能唯諾地點頭,心裡卻急得要命,這宮裡怎麼會有兩個瑞王爺啊!
「還有,赤驥可是可汗的心頭肉,這泥,要用清水洗刷三遍,這馬鬢,要仔仔細細地梳,槽裡放上乾草,馬蹄馬鞍也要洗刷乾淨!」
「是,小的知道。」
尹天翊其實很怕馬,十二歲時,先帝在御林苑同皇太子、他,還有眾武將一起狩獵,他不懂騎馬,上去後一把揪住了馬鬢,結果那高頭大馬嘶鳴著疾衝起來,一路瘋了似地橫衝直撞!
眾武將在後面大呼小叫,追趕著他,他嚇壞了,什麼也聽不到,更加撈不到韁繩,突然一道陡坡,烈馬凌空一躍,他就跌了下來,連續十幾個翻滾才停住,還差點死在武將的馬蹄之下!
自此,尹天翊就再也沒有靠近過馬匹。
可現在,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尹天翊用單輪推車,推著一大堆乾草,吱吱嘎嘎,搖搖晃晃地停在馬廄前。
還未走近,就聞到好濃的臭氣,他拿汗巾紮了口鼻,硬著頭皮走進有些陰暗的馬廄,看了看裡面的馬,一共有五匹,個個精壯,雖有些髒可還是氣宇軒昂,嘶嘶地噴著霧氣。
最裡面的一匹馬,赤紅色沒有一根雜毛,和熟透的棗一樣顏色,讓人驚奇,牠的兩耳尖尖聳立,長鬃如千條絲,兩眼炯炯閃光,牠的腿比其它四匹馬要矯健鋒稜,馬鞍也更加精緻華麗,尹天翊想,這大概就是赤驥。
尹天翊屏息靜氣,小心地拉開木欄柵,靠近赤驥,這馬只是晃了兩下腦袋,不理他。
「該……該怎麼做呢?」尹天翊很為難,望著馬背自言自語道:「先、先解了馬鞍?」
他伸出手,才碰到馬鞍,赤驥就煩躁地踏著蹄子,嚇得他縮回手,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自己都覺得窩囊!歎了口氣,如果是尹天憂,肯定三兩下就把馬馴得服服貼貼,而四弟尹天然,雖然不會馴馬,一張《百駿圖》,卻勾勒出形態各異的百匹駿馬,栩栩如生,令群臣折服。
相比較之下,自己無才、無能、無貌、無權勢,難怪不討人喜歡,不過,就算如此太后也不能叫他「蟻鼠之輩」,他也有他的自尊心啊!
赤驥低低地嘶鳴了一聲,尹天翊回過神,拉下汗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抓住馬鞍。
赤驥的鐵蹄一動,尹天翊的腿就有些發抖,幸好,赤驥只是對陌生的氣味緊張,並沒有真的把他尥飛。
「真沉……」馬鞍很沉重,尹天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拖了下來。
青龍帝的御書房宏巍殿,賀蘭隆放下《六韜》書卷,看著跪在堂下的丞相李遠,秀麗的眉頭冷冰冰地皺著,非常不快!
該接的沒接回來,該找的更找不回來,若鐵穆爾到了皇宮,叫青龍帝怎麼下台?
尹天頎端坐在龍椅上,肅然沉思,和親不僅是家事,更是國事,尹天翊如果找不回來,他就會失信於人,讓天下人笑話!
是皇太子時,尹天頎不會如此逼迫自己的弟弟,可他現在是皇帝,外有強敵鐵穆爾,內有咄咄逼人的貞太后,和隨時會倒戈相向的一眾大臣,攘外必先安內,要坐穩這個位子,他必須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就算對不起尹天翊,他也只能這樣做了。
想到這裡,尹天頎砰地摞下茶碗,嚇得李遠直磕頭!
「臣罪該萬死!」
「既然知道萬死,還不趕快把人找回來!」尹天頎一揮金龍飛舞的衣袖,沉聲說:「子時,瑞王爺還未回宮,你也不用回來了!」
「臣謹遵懿旨。」聽到青龍帝一語雙關,李遠臉色慘白,急忙磕頭,渾渾噩噩地退出殿門。
賀蘭隆看著尹天頎,知道他是豁出去了,可是心裡也不好受,所以沒有說話,重新拿起了兵書。
戌時三刻,尹天翊才把赤驥洗刷乾淨,累得腰酸背疼,頭昏眼花,扶著木柱才站得起來。
豆大的煤油燈下,一雙手又粗又紅,再透過水桶看看自己的樣子,臉髒兮兮地,頭髮也很亂,衣服上沾著泥,嘴邊卻帶著傻傻的笑,他抹了把臉,忽然,聽到外面有乒乒乓乓的聲音。
然後這聲音越來越大,吼叫聲,謾罵聲,夾雜著紛亂的腳步和利箭發出的「嗖嗖」聲。
尹天翊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匡啷一聲驚天巨響,馬房芭蕉葉搭的屋頂塌了下來,一個人重重地摔落在草垛上。
尹天翊驚得目瞪口呆,因為燈滅了,他也看不清那個人是誰,馬兒都受了驚,在嘶鳴踹踏著。
緊接著,一陣箭雨就穿透籬笆牆,密密匝匝地射了進來,尹天翊趕緊搬過馬鞍,擋在那個人前面。
「嗖嗖嗖」七、八箭全射在了馬鞍上!
男人扔掉馬鞍,急退幾步,一手抓住赤驥的韁繩,一手抓住尹天翊的手臂,翻身飛掠上馬背!
「你幹什麼?!」尹天翊大叫,那人一拉韁繩,大吼一聲,赤驥也一躍而起,如離弦之箭般破馬廄而出。
外面是一片刀光劍影,有中州人,蒙面人,也有西州人,尹天翊看得眼花撩亂,因為沒有馬鞍,他快掉下來,死死地抓著馬鬢。
「放箭!快放箭!」
還有嘰哩呱啦的外族語言。
混亂中,尹天翊看見無數把刀朝自己砍來,但還沒靠近,就被身後的男人一鞭子抽飛,腥紅片片。
後院恍若戰場,遠處火光沖天,男人一夾馬腹,同時凌厲起鞭,擋住密集的箭雨。
好幾次尹天翊以為自己中箭了,卻沒事。
男人策馬往中庭方向突圍,突然,路旁有兩把彎刀朝馬腿斜劈過來,赤驥依舊疾馳,在刀快砍到的時候,一個飛躍,鐵蹄正中殺手的臉面,一聲淒厲的慘叫,尹天翊正好看到那爆裂的眼睛和飛濺的血,嚇得魂不附體!
噠噠噠!赤驥一直在疾馳,如牠的名字,足不踐土,凝香坊偏門也有埋伏,而且是刀箭鏢槍,電光石火,非置男人於死地不可!
赤驥很快,男人的鞭子也銳如冷電,招招擊中敵人的死穴!
耳邊是風聲呼嘯,身後是殺戮的慘叫與鐵蹄的踩踏,尹天翊不敢再看,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呼吸是又急又促!
然後,不知又奔了多久,馬蹄聲不再清脆響亮,而是越來越悶,尹天翊感覺男人策馬忽向北邊,又忽向西邊,爾後似乎又上了阡陌小路。
尹天翊已經完全記不住方向了,只覺得四周越來越幽靜,甚至聽到了蟲子鳴叫的聲音。
尹天翊悄悄地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飛速往後掠去的森林的景色,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們已經到了北郊森林?
追兵已被甩掉,男人卻仍舊往前疾馳,天色很暗,道路兩邊似有魑魅出沒,隱隱藍色的幽光,時明時滅。
尹天翊之前出了一身汗,現在已經冷卻,又經深夜裡的冷風一吹,更覺得陰冷刺骨。
在一個供奉地藏菩薩的石龕前,男人終於一拉赤驥的韁繩,讓牠停了下來。這裡遠離人煙,這石龕也攀著雜草,男人收起鞭子,厲聲道:「快放手。」
這個低沉渾厚的聲音似曾相識,尹天翊愣了一愣,忽然想了起來,是大苑王鐵穆爾!臉色即刻大變,這是什麼孽緣?!
其實他早該想到,能騎赤驥,又把鞭子耍得那麼好的,除了鐵穆爾還能有誰?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鐵穆爾的口氣很不好,怒沖沖地,當然了,被人伏擊心情怎麼會好,尹天翊緩緩地鬆開僵硬了的手指,剛才他太害怕,差點把馬鬢給揪了下來。
「下去。」鐵穆爾又命令道。
尹天翊慌張回頭,看著鐵穆爾,這天寒地凍,渺無人煙的,他怎麼回城裡?
鐵穆爾卻不理他,抓住他的肩膀,就這樣把他扔了下去。
「喂,我好歹還救了你一命!」尹天翊摔得好痛,滿手是泥,膝蓋也青了。
「你是我買下的,就算為我死了,又怎樣。」鐵穆爾冷淡地說,一手拉著韁繩,也想下馬。
可是他的動作很鈍,幾乎是摔下來的,砰的一聲,第二次落在尹天翊面前。
尹天翊瞪圓眼睛,才看到他背上有一大片血紅,那傷口觸目驚心,還在往外滲血,普通人流那麼多血肯定昏迷了,鐵穆爾卻還有意識,他皺著濃眉,坐在地上,從手腕到胸口,一連封了四、五個穴道。
「你……你受傷了。」尹天翊小聲說,換來鐵穆爾陰冷地一瞪,意思是,「廢話!」
「那……」尹天翊嚥了一下唾沫,聲音更是細如蚊子,「會、會死嗎?」
鐵穆爾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頭怪物,冷冰冰的,慍怒的。
「我不是在咒你。」尹天翊嚇白了臉,同時還打一個大噴嚏。
鐵穆爾嫌惡地避開臉,中州人久居於室,體質孱弱,不像大苑,婦女兒童都能走上十天而不做一頓飯,只吃些干奶酪,醃牛肉來維持生命。
他不喜歡中州人,可就像水克火,火克金,偏偏遇上了賀蘭隆,有賀蘭隆在,他就打不下嵩陽關,可同樣地,賀蘭隆也奈何他不得,不然兩國也不會和親。
鐵穆爾低頭察看自己的傷勢,手臂上是刀傷,背後是箭傷,箭有毒,他發現行氣不順才封住了經脈,後背鈍痛,得先去毒。
至於這次被人突襲,雖然暗殺者使用的是中州弓箭,可那拉弦的姿勢明顯是西州人,大苑大大小小六十二個部落,各有各的矛盾,想殺他的人,不少於二十個。
不管是誰,被他查出來,殺無赦!
尹天翊見鐵穆爾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不由得站開了一些以免惹禍上身,鐵穆爾脫下裘衣,低沉地道:「你過來。」
「我?」尹天翊輕聲應著,緩慢地挪動了一步。
鐵穆爾濃眉深蹙,這雜役怎麼這麼笨,一步一個指令,「生火、拿刀、取藥,箭我之前已經折斷了,但箭頭還在裡面,你不是要我自己把它從背上取出來吧?」
「哦……是這樣。」原來不是要拿他洩憤,尹天翊鬆了口氣,走近鐵穆爾,可是也很發愁,他什麼時候生過火,什麼時候替人治過傷?
他呆呆地看著鐵穆爾,手足無措。
「先把我的衣服脫下來。」
尹天翊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腳地脫下鐵穆爾的衣服。
「生火。」
尹天翊拿過火折子,拾了一些樹枝樹葉,第一次,沒點著,樹枝太潮濕了;第二次,乾燥的松果點燃了,可風一吹,又滅了;第三次,尹天翊有了經驗,守著微弱的火苗,並撥開潮濕的草皮,可他動作太大,這一撥,火星就散了。
尹天翊漲紅了臉,鐵穆爾已經想要殺人了,第四次,火又滅了以後,他粗魯地奪過火折子,三兩下,就把火生了起來。
笨,罕見的笨,簡直是天下第一笨!鐵穆爾狠狠瞪著尹天翊,他怎麼會買這樣一個小廝?
對了,聽說是和什麼王爺長得一樣,鐵穆爾仔細看著火光下尹天翊困窘的臉,不免有些失望,平庸的五官,髒兮兮的樣子,一丟進人群裡,就看不見了,不過他是雜役,那王爺應該沒那麼糟糕。
見鐵穆爾盯著他,上上下下看個沒完,尹天翊的心也跟著上上下下,忐忑不安。這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用這樣鄙夷地看著他吧,人醜,怎麼著,你也不見得俊!
尹天翊一生氣,抬起頭直瞪回去。嗯,斜飛入鬢的劍眉,濃黑深透的眼睛,鼻樑挺直,嘴唇像利刃一樣薄而銳利,最重要的是,身上那股傲視群雄的凜然與霸氣,是他學不來,更比不上的。
越瞪,尹天翊就像霜打的葉子,越洩氣,眼簾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鐵穆爾也在反省,不過,是在反省自己怎麼會和一個下人較真。他皺了皺眉,拿出一直隨身攜帶的金創藥和小刀,丟了過去,「快點把箭頭取出來!」
「這……怎麼取?」尹天翊慌慌張張地拿起小刀,刀口向外,不像是救人,倒更像是要殺人。
「用火將刀消毒,在創口上灑上藥,把箭頭剜出來就是。」鐵穆爾淡淡地說,一動不動地端坐著。
「哦……」尹天翊照著做,消毒,敷搽傷口,然後,有點發抖地下刀。
挖……
怎麼會有怎麼多血?
再挖……
奇怪,怎麼箭頭不動?
再下刀……
鐵穆爾的肩頭微微一震,臉目森冷,他一直在忍,身上是大汗迭小汗,痛不堪言!
「我想,快好了,你再等等!」尹天翊也是滿頭大汗,其中一大半是緊張,怕鐵穆爾忍無可忍,一掌劈了他!
「啊。」
箭頭鬆動了,尹天翊一興奮,這鋒利無比的柳葉小刀,哧地陷入鐵穆爾的後背,登時,箭頭沒剜出來,血是湧流如注!
「對不起!對不起!」尹天翊哭喪著臉說,扯下衣服邊角,趕緊止血,可是沒什麼用。
尹天翊嚇得臉都白了,鐵穆爾如果死了,那十萬騎兵打進城來,自己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不,還不止,他可是殺人兇手!不等那十萬騎兵,鐵穆爾的親信,就會把他殺了的!
想到這裡,尹天翊低頭,用發顫的唇舌輕輕覆住鐵穆爾的傷口。
鐵穆爾一怔,胸口想要大開殺戒的憤怒,被柔軟的、溫暖的、小心翼翼的舌頭澆滅。他微蹙著眉頭,一言不發地望著黝黑茂密的樹林。
血止住了,箭頭也取出來了,尹天翊擦去嘴角的血,替鐵穆爾再次上藥。
劈啪,火舌攢動了一下。
伴著濃濃的暖意,尹天翊渾身虛脫地坐在地上,鐵穆爾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胳膊上的刀傷也上了藥,總不會再要他的命了。
可他才坐下,鐵穆爾就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地封了他身上十數個穴位。
尹天翊瞪圓眼睛,他不懂武功,不知道鐵穆爾做了什麼,只知道被點到的地方很疼,如萬針齊齊戳刺一般,忍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哭什麼!」鐵穆爾鄙夷地說:「箭有毒,封你經脈是為你好,不想七竅流血,就坐著別動!」
尹天翊又驚又怕,沒動,連話都不敢說。
可是那疼痛非常人能忍,胸口脹了一股氣,疼得彷彿要炸裂開來,尹天翊抽噎著,淚如泉湧。
鐵穆爾歎了口氣,問道:「很痛?」
尹天翊紅著眼睛點頭。
「要忍著。」
尹天翊再點頭,面無血色。
「你總是這樣給人治療的嗎?你知不知道十枝箭裡九枝有毒?」
尹天翊搖頭,如果知道有毒,他絕不會去吸傷口的血。
「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我不會讓你死的。」
「那真謝謝你了。」尹天翊心裡想著,哀怨地看著他,就怕我命衰做了替死鬼。
鐵穆爾伸手抓住尹天翊的下顎,抬高,強勢地吻了下去。

第三章
尹天翊愣住了,呆呆地,全身僵硬地看著鐵穆爾,他覺得嘴唇好熱,也被摩挲得好痛!
他不願張開嘴巴,那刁鑽的舌頭就舔了一下他的嘴唇,軟軟地、濕濕地,自腳底心竄起詭異的顫慄。
尹天翊「啊……」地開口,鐵穆爾的舌頭就闖入他口中,火熱地、猛烈地,一陣天旋地轉的翻攪!
尹天翊對男女之事朦朦朧朧,何時被人這樣吻過,他嚇著了,又掙扎、又抓扯、又揮打,可鐵穆爾就是不鬆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肩膀和腰,凶如猛虎!
「放開我!」尹天翊的喘息又急又促,一不小心又嚥下不少口水,鐵穆爾纏著他的舌頭廝磨,一會兒又像搔癢般輕撩過他敏感的上顎,尹天翊全身戰慄,抵抗的手也使不上力氣,後背全是汗水。
鐵穆爾單手托著尹天翊的後腦,從淺嘗到深吻,細細密密,還不時轉換角度,游刃有餘。
每年,各部落的酋長都會贈送美女給他,他自然諳熟床笫技巧,一抱上尹天翊的肩膀,他就知道尹天翊毫無經驗!
鐵穆爾選擇接吻,是因為他對毒藥早有一定抵抗性,體液可緩解尹天翊身上的毒性,不然,他也不想吻一個男人,可是尹天翊那麼生澀的反應,倒也……滿新鮮的。
男人的嘴唇也不是那麼討厭,鐵穆爾這樣想著,更加認真起來,勾弄著尹天翊柔軟膽怯的舌頭,或摩挲或纏繞,頻頻施展那讓女人們軟了柳腰的技巧,而且,尹天翊越是掙扎,他就越覺得有趣。
鐵穆爾不顧尹天翊的反抗,用力扳開尹天翊併攏的雙腿,隔著褲子揉搓起他毫無反應的分身。
「嗚……放開我。」無論怎麼掙扎也逃不掉,胯間還有一隻陌生又強壯的手在極力挑起他的反應,尹天翊很害怕,又很無助,嗚嗚哭了。
鐵穆爾愕然,沒想到在他的愛撫之下,尹天翊的反應不是呻吟,而是哭。
而尹天翊這一哭,眼淚就像水庫決堤一般,滾滾而下,抽抽答答,鐵穆爾手足無措。
「你是男人!哭什麼!」他大喝。
「我救了你!你這樣對我!你狗咬呂洞賓!無賴!」尹天翊也顧不得什麼毒不毒的,用力地推開他,逃到火堆對面。
鐵穆爾皺起眉頭,他聽不懂什麼賓什麼賴,但肯定是罵人的話,很生氣地說:「你說本王是狗?」
「不然是什麼?」尹天翊抽嚥著說:「你忘恩負義!不要臉!」
「混帳!」鐵穆爾怒了,繞過火堆,迅猛地抓起尹天翊的胳膊,「本王就是要了你,又怎麼樣?你是奴隸,我想要就要,還須你同意?」
「真是螃蟹改不了橫行!」尹天翊的眼睛如兔子一般,嘴唇也紅腫著,早知道鐵穆爾這樣蠻橫,在馬廄時,就讓他被箭射死算了。
鐵穆爾抓住尹天翊的肩膀,就往地上按,尹天翊抬腳踹他,沒踹中,反而被他一招借力使力,牢牢壓住,鐵穆爾伸手解尹天翊的腰帶,尹天翊急了,一口重重地,狠狠地咬住鐵穆爾的肩膀。
「啊。」鐵穆爾吃痛地叫了一聲,尹天翊也叫了一聲,他叫是因為鐵穆爾肩膀上的肌肉好硬,磕牙!
鐵穆爾捂著肩膀,雙目圓瞠,想他鐵穆爾驍勇強悍,十四歲率兵打仗,十七歲便統一了西州六十二個部落,威震天下,連狼都不敢咬他一口,這個連火堆都生不起來的奴隸,居然敢咬他。
鐵穆爾的表情好凶,厲鬼都被他嚇跑,尹天翊知道自己闖大禍了,嚇得全身發抖,可他就是不道歉,人活一口氣,這一口氣,是志氣!
鐵穆爾原以為尹天翊是軟骨頭,可現在看來,雖然膽小也不好啃,鼻子裡冷哼一聲,說道:「我買了你,你就是我的,中州就沒有家奴?我聽說你們這裡主人死了,下人還必須陪葬,是不是?」
尹天翊一愣,他知道這件事,曾鬧得上京沸沸揚揚,總督楊田操練新兵時意外墜馬而死,他的遺孀硬要小妾和家奴殉葬,共二十七條人命。
這些家奴,一大半是西州人氏,為戰俘身份,青龍帝覺得這事影響不好,可難禁眾人之口,還是傳到了鐵穆爾那裡,鐵穆爾一怒之下,也殺了二十七個中州戰俘。
這仇恨,冤冤相報何時了?
鐵穆爾抬起尹天翊蒼白的臉,注視著他,「你既然是我的,我要抱、要殺、要賣,都是我的事,你再說一個『不』看看?」
尹天翊的臉孔由白轉紅,這紅,是憤怒,出生十九年來,他還沒有這樣怒火中燒過,才想說「我不要!」鐵穆爾就抓住他的衣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摀住他的嘴巴,像動物般輕捷地閃入密林幽暗處。
尹天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睛睜得大大地,可是光線太暗,什麼都看不見,鐵穆爾躲入樹林的時候,一彈石礫滅了本來就快熄滅的火堆,赤驥很有默契,嗒嗒地獨自走進了樹林。
一會兒後,尹天翊聽到遠處傳來馬蹄的聲音,很急,像在追趕著什麼,而且是直衝這裡而來,尹天翊不安地挪動了下身子。
「噓!」鐵穆爾附耳低喝,同時收攏手臂,像要尹天翊安心一樣,緊緊地,但又不蠻橫地抱著他。
嗒嗒嗒!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這無風的深夜,那聲音格外響亮,打碎森林死亡一般的寂靜,在馬快跑到石龕前的時候,鐵穆爾放開了尹天翊。
「是巴圖。」
鐵穆爾有四個貼身護衛,巴圖、塗格冬、托鄂什和多傑。巴圖是四人之首,為人穩重,足智多謀,會顧全大局;塗格冬武藝最好,膽大心細;托鄂什和多傑是親兄弟,托鄂什擅長跟蹤,或潛入敵營,多傑武功一般,可力氣無人可敵,而且因為其性格直爽,人緣出奇的好。
這四個人,都對鐵穆爾忠心耿耿,唯命是聽!
幽暗的月光下,一個高大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利落地跨下馬來,按著腰間的大刀,左顧右盼,鐵穆爾一走出樹林,他兩眼立刻放光,驚喜地大叫:「可汗!」
「我說過,如果有事,就在北郊森林聚頭。」鐵穆爾點頭,一邊拉出尹天翊,「是他救了我。」
「可汗的恩人就是我巴圖的恩人。」巴圖朝尹天翊行禮,是遊牧民族的禮儀,右拳貼著左胸口,深深鞠躬,尹天翊不習慣地後退一步,不知道該怎麼回禮。
尹天翊木訥的樣子,巴圖看在眼裡,暗想可汗住到凝香坊是突然的決定,這僕人也是可汗一時興起才買下的,應該和暗殺無關,這才繼續向鐵穆爾稟告。
「可汗受驚了,臣與賀蘭隆將軍趕到後,騷亂已經平息,塗格冬受了重傷,太醫正在搶治,多傑傷了一條胳膊,可是抓住了一個活口,托鄂什……」
鐵穆爾睜大眼睛,「托鄂什怎麼了?」
「中了三十多箭,已不治……」巴圖的聲音帶著哽咽,「多傑還不知道,臣……」
「我去說,」鐵穆爾打斷道,面容冷肅,「然後這是誰幹的,罪誅九族,不管男女老少,全交由他親自手刃!」
好殘忍。尹天翊哆嗦了一下。
殺他一個手下,就要殺對方全家,這是什麼邏輯,尹天翊不懂,眼前的男人,有太多的血味。
「賀蘭隆大將軍已經派了禁軍四處搜查叛黨,上京現在燈火通明,關口也有重兵把守,大將軍擔心可汗的安危,想可汗盡
快進宮,可臣擅作主張,另辟居處,就是索鄂勒大人的府邸。」巴圖略作停頓,看到鐵穆爾微微點頭,知道自己沒做錯。
這叛黨是大苑的事,鐵穆爾不想賀蘭隆知道太多,住到皇宮裡,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雖說安全了,可也難查找兇手,更何況叛黨這次行刺不成,必定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反正已經撕破臉了,若他不死,必定是他們滅亡。
「我們現在就去索鄂勒的房子。」鐵穆爾說道,一聲口哨,赤驥乖巧地走了出來,一直走到鐵穆爾面前。
「不能讓托鄂什白死!」鐵穆爾說著,跨上馬背。
明明受了傷,還流了那麼多血的人,現在看起來卻像沒事一樣,尹天翊很驚愕,如果他上過戰場,就會知道這種傷口對鐵穆爾而言,是家常便飯。
「上來。」鐵穆爾去拉尹天翊,「不然就自己走回去。」
遠處,野狼在低低地嗥叫,尹天翊望似有冤魂遊蕩的密林,心慌慌地,抓住了鐵穆爾伸出來的手臂。
箭上的毒產自戈壁灘,是由一種青衣蜥蜴分泌出來的黏液,中毒者會喪失行動力,心跳變快,發燒,漸漸變得意識不清,胡言亂語。
這種毒叫天青,在西州很常見,不是立即致命的劇毒,解藥巴圖有,所以在回程時,巴圖就給鐵穆爾和尹天翊服下了解藥,鐵穆爾很快就沒事了,尹天翊卻發起了高燒,這讓鐵穆爾很不高興。
原來,他牢牢記著尹天翊咬他那一口,想要在床上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可尹天翊病懨懨的,他鐵穆爾再小心眼,也不會和一個病人過不去。
白天公務繁忙,鐵穆爾沒空去想其它的,夜晚萬籟俱寂之時,他就覺得寂寞難耐了,沒有美人伺候,這華麗的床鋪冷得可怕,這房間的擺設也非常地不順眼。
要說美女,索鄂勒的府裡也不是沒有,那一對精通歌藝的美人,就是索鄂勒送給他的,可是他只有欣賞歌藝的興致,像中了蠱似地,每天黎明時分,他都會去看尹天翊,而且一邊看一邊皺眉頭。
平淡的眉毛,普普通通的眼睛,鼻子有點塌,不過顯得鼻翼小巧可愛,嘴巴比較小,牙齒倒整齊,怎麼說呢,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和賀蘭隆將軍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可是……卻能讓人放心。
鐵穆爾坐在床榻邊,凝視著熟睡中的尹天翊,心情十分平靜,沒有隆隆戰鼓,沒有部落間的是是非非,這份平靜比金子珍貴。
「快點好起來……」鐵穆爾那常年練武,而顯得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尹天翊的睡臉,他很清楚,他想要的就是尹天翊的這份平凡。
「本王會好好待你。」
憐你、疼你,給你榮華富貴,這樣恣意寵溺,心卻不必陷下去,也不會留下子嗣,只要注意不給尹天翊權力,他就能一直擁有這份平靜。
金閾的王爺想必是嬌生慣養,弱不禁風,鐵穆爾一開始就沒有寵幸王爺的念頭。
可是後日就要進宮,青龍帝幾次多番的邀請,迎親的大隊伍也快到了,他再住在臣子家裡,實在說不過去。
鐵穆爾濃眉深蹙,後院有人打更,已到寅時時分,摸了摸尹天翊已經退燒的額頭,鐵穆爾站起身,走出屋去。
索鄂勒的府院,在上京算偏小,可也有十二間大屋,四間廳堂,一個雜役院,前後都有花園。
索鄂勒喜歡孩子,所以府裡嘰嘰喳喳很熱鬧,這天,五、六個小孩子在踢毽子,尹天翊坐在台階上看他們玩,燒退了以後,毒就完全解了。
因為是他救了鐵穆爾,他被索鄂勒等人奉為上賓,衣食無憂,受人尊敬,這是好事,尹天翊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要時時提防鐵穆爾的狼手和狼吻,一被他抱住,就休想掙開,他哪裡癢,哪裡麻,那狼手就往哪裡鑽,揉啊搓的,弄得他直不起腰來。
那狼吻就更可惡了,火辣辣地、濃烈地、暈乎乎地,從裡到外從上到下,被他一刷,尹天翊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人也軟乎乎地,然後,就被鐵穆爾往床上帶了。
第一次,他大叫一聲,一巴掌打中鐵穆爾的臉,逃了。
第二次,鐵穆爾可沒由他放肆,眼睛凶凶的,一副誓在必得的樣子,好在巴圖及時出現,有要事稟告的樣子,他趁機溜下床,逃了。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上午在餐廳,鐵穆爾說中州的點心好吃,吃著吃著,就不安分了。
他沒來得及逃,被吻了個七葷八素,衣帶也被解開,還好這幾個孩子闖了進來,不然,他就跟桌上的點心一樣了。
可是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他不就是咬了鐵穆爾一小口,用得著這麼記恨嗎?
尹天翊托著下巴,怔怔地看著忽上忽下飛躍的雞毛毽子,午時的陽光暖烘烘的,還有春天獨特的桃花和青草的味道,尹天翊打了個打哈欠,瞌睡了。
他正迷糊的時候,覺得脖子處一涼,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就已被人封了啞穴,緊接著,那人拽住他的胳膊,像燕子一樣飛上屋頂,腳不沾塵,輕功極好。
那人挾著他,就像挾著一葉羽毛,掠過四、五個青瓦屋頂,輕輕鬆鬆就把他帶出了索鄂勒的府邸。
在一偏僻的胡同裡,尹天翊的眼睛睜得大大地,很憤怒地瞪著面前的蒙面人,別人認不出來,可他知道,身上香氣如蘭似麝,武功華麗誇張,除了賀蘭隆大將軍外,不會有第二個。
不是冤家不聚頭,尹天翊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揉著被掐痛的胳膊,張了張嘴:我知道是你!
「瑞王爺,好久不見。」賀蘭隆拿下汗巾,冷冷一瞥,「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走,皇上和太后有多頭疼!」
「我說了我不嫁!」尹天翊吼他,這才發現聲音已經恢復了,不由得背涼心驚,賀蘭隆什麼時候解了他的穴道,他一點都不知道。
「太后指婚,皇上聖旨,你想不想嫁我不管,我領了旨,你就必須回宮,不然珍貴妃可要被賜白綾了!」賀蘭隆陰冷地說。
尹天翊一呆,眼睛濕漉漉的,「你卑鄙!」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賀蘭隆劍眉一挑,不以為然地說:「為了天頎,遺臭萬年我也不怕,可你不要把帳算到天頎頭上,看珍貴妃不順眼的是太后,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但是如果你跟我回宮,形勢就大不一樣了,看在你去塞外和親的分上,太后不會為難她的。」
尹天翊紅著眼睛,一聲未吭。
賀蘭隆知道尹天翊已經沒有選擇,於是說道:「和我走吧。」
胡同幽暗處,站著又驚又怒,面色鐵青的鐵穆爾,他像銅澆鐵鑄一般,站著一動不動,拳頭握得緊緊的,眼神鷙猛!
鐵穆爾回想尹天翊單純無辜的雙眼,回想凝香坊那一出「精彩絕倫」的雙簧,臉色愈來愈冷。
他是擔心尹天翊的安全,才獨自追出來的,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逃婚?哼,你以為我就想娶你嗎?鐵穆爾兀然冷笑,氣得腦袋發暈。
他知道中州人視遊牧民族為蠻夫俗子,從來都是不屑一顧,塞外有沙漠戈壁,水源缺乏,他也沒想過金閾王爺會心甘情願地嫁給自己,可是尹天翊卻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徹徹底底地激怒了他!
鐵穆爾短促地呼吸著,同時一個報復的念頭在心底形成,他要尹天翊一輩子只能待在他身邊,生則同生,死則同穴,看他還能逃到哪裡去!
鐵穆爾咬牙切齒的時候,尹天翊跟著賀蘭隆,由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快馬加鞭,從建禮門回到了宮廷內院。
尹天翊的宮殿叫宜陽殿,有數十位宮女,四個太監,尹天翊出走,這些人也被責罰撤換,這讓尹天翊很內疚,他低垂著頭,走進大廳,立刻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迎了上來,向他跪拜,「王爺千歲。」
這兩個女人是貞太后身邊,負責教導嬪妃們禮儀,有封號的女官,尹天翊很討厭這兩個女人,覺得她們簡直是陰魂不散,那麼冷冰冰地教他「服從丈夫」,還說有一些事情他必須學,是羞赧不得的。
呸、呸、呸,誰要嫁給男人!尹天翊一進門,就沒給她們好臉色看,也無視大廳堆棧得高高的,皇親權貴們送來的賀禮,逕自奔向寢殿。
「千歲留步啊!」
「景王府送來了瑪瑙枕,雙鳳比翼玉簪,還有一對金如意,您怎麼樣都該看一下啊!」
「千歲!千歲!」
尹天翊用盡全身力氣,砰的一聲,合上了門!
他背抵著紅漆門,手按著胸口,心臟還在咚咚直跳著,他回來了,原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可現在……他又站在這裡了,沒有回家的欣喜,只有心慌和無措。
他鬥不過貞太后,躲不過賀蘭隆,最悲慘的是,還有蠻橫霸道的鐵穆爾,這皇宮裡的人,難道不覺得男人「出閣」很可笑嗎?
而且他又不能生孩子!尹天翊聽宮女說過,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虔心求胎神保佑,然後滾啊滾的,就有小孩了。
鐵穆爾想做的,大概就是抱著他在床上滾來滾去,可是就算從床頭滾到床尾,他們兩個都還是男人,胎神還是聽不見的,那滾得頭昏眼花又有什麼意義?
「啊!」尹天翊大叫一聲,他怎麼深入地考慮起小孩來了?難道……
尹天翊心急火燎地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我有了?」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尹天翊嚇得六神無主,鐵穆爾確實把他壓在床上,又摟又抱地熱火朝天,不小心驚動了胎神?
「不、不!」尹天翊拚命安慰自己,男人是不可能生孩子的,可是又很害怕,他急急走到八仙桌前,灌了一大口涼茶,拿衣袖使勁搧風,「不可能的,沒聽說過男人能害喜的!」
尹天翊實在忐忑,汗如雨下,想要問問門外那兩個誥命夫人。
她們不是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教他嗎?還要給他什麼雲片糕,什麼膳後,尹天翊想到這裡,擦掉額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衣衫,親自去開門。
四月八日,來自大宛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進入南武城門了,這場面熱鬧極了,上京萬人空巷,全都擠到青石御道邊看熱鬧!
隊伍非常長,最前面是兩百名身著名貴裘衣的勇士,排成兩列,騎著中州罕見的汗血寶馬,手執大宛赤金旗幟,當先開路,是威風凜凜,叫人敬畏。
跟著是二百名扛著長喇叭的紅衣漢子,一面行走,一面吹響響徹天穹的聲音。
紅衣漢子後是六匹駿馬拉的禮車,華麗漂亮的禮車有十六輛,滿載金銀珠寶,和西州特產的髓焰石,一顆就抵黃金千兩!
華麗的禮品後,又是儀仗隊、樂伎隊,其中,由十六個西州壯漢輪番抬著的花轎最耀眼,它像一間小屋般大,轎頂貼著金箔,四周垂著紅色的紗幔,金色的穗子,隱約可見裡面精緻的紅緞靠枕。
大苑這樣闊綽,看得上京百姓目瞪口呆嘖嘖感歎,心裡是又羨慕又嫉妒,隊伍後方是清一色的紅衣武士披堅執銳,負責保護可汗和金閾王爺的安全。
這支百年罕見的迎親大隊,一路氣宇軒昂地進入皇宮,青龍帝頭戴冕旒,身著龍袍,已率領眾大臣和王親貴族,候在太元殿前了。
鐵穆爾上午就已經見過皇帝,人在皇宮內,所以此次迎接只是形式,兩人寒暄過後,就往大殿內走。
尹天翊不在太元殿,也不在宜陽殿,而是在上林御花園,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不可能懷孕了,也知道「滾來滾去」究竟是怎麼回事,太可怕了!原來竟是這個……進入到那個……
尹天翊臉都綠了,鐵穆爾那麼高大的個子,怎麼想都不可能嘛,他不怕苦,但怕痛,而且……
這也太羞恥了吧!尹天翊窩在假山洞裡哀號,他怕見鐵穆爾,早膳也沒用,躲了三、四個時辰,現在是肚子又餓心裡又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遠遠地,似乎有笛子的聲音,那音樂清脆響亮,又似高山流水,令人耳目一新。
尹天翊知道,這吹笛子的人,是他那「不食物人間煙火」的四弟尹天然。
文靜秀氣,唇紅齒白,一頭長髮如墨般黑,一雙眸子清澈得就像是花瓣上的露水,同樣是王爺,尹天然就深受貞太后和大臣們的喜愛,而宗巍山上的道士更吹捧說,惠王爺尹天然結的是仙緣,紅線連著天庭呢!
笛聲由遠及近,那金冠束髮,身著華麗長袍的美麗少年,一步步走近黃石假山,令四周怒放的桃花都失了色彩。
他來這僻靜的地方是為了譜曲,然後就發覺假山石內有人,躬身往裡看了看,非常驚訝,「二皇兄,您怎麼在這?」
仙人就是仙人,連嗓音都輕柔動聽,尹天翊的臉驀然紅了,他只穿著單衣,頭髮上,身上黏著落葉和泥巴,他很尷尬地爬出來,說道:「躲人呢!」
「聽說皇上正在太元殿宴請大苑王一行,二皇兄怎麼不去呢?」尹天然不解地問。
尹天翊耷拉著腦袋,悶悶地道:「我才不去……」
尹天然沉吟片刻,「二皇兄不想嫁?」
「當然不想!那傢伙又霸道又好色,不是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嗎?我肯定會被『吃』死的!」
「這麼嚴重?」尹天然表情嚴肅,「我和太后說說去。」
「說什麼?」
「二皇兄身體單薄,那大苑王不能欺人太甚啊!」說完,尹天然就已經轉身,急急忙忙地往太后的宮殿,仁壽殿趕去。
「啊!天然!等等!」他怎麼就忘了尹天然暴走的個性,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吃」的意思,這下慘了,丟臉到家了!
尹天翊完全沒想到,更慘的還在後面!
不論他怎麼東躲西藏,戌時時分,他還是被士兵拎了出來,又被賀蘭隆喝令沐浴更衣,兩個誥命夫人、十幾個宮女圍著他團團轉,從頭到腳仔細地打扮了,才「護」送著他,到達了宴會氣氛正濃的太元殿。
「這位就是瑞王爺嗎?」坐在青龍帝右側,比平日更多了幾分霸氣的鐵穆爾,低沉地道:「很面善啊。」
尹天翊不敢搭話,憋紅了臉,他忘了鐵穆爾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怎麼?貴國的王爺連話都不會說嗎?」鐵穆爾淡淡一瞥青龍帝,後者覺得下不了台,斥道:「天翊,快拜見可汗!」
為什麼要我拜他?!尹天翊很不滿,可滿朝文武百官,還有大苑的使臣、護衛,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時間,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尹天翊!快跪下!」青龍帝有些怒了,鐵穆爾喝了一口烈酒,挑釁的目光投向尹天翊。
他是弟弟,又是臣子,怎麼能再三觸犯龍顏,尹天翊想到了身在冷宮的母親,於是跪了下去,眼睛卻是濕的。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那琵琶和編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尹天翊被安排與鐵穆爾同桌,他才在軟墊上坐下,肩膀就被鐵穆爾攬了過去。
「你叫尹天翊?我以後就叫你天翊,我有一個小廝,叫小義,他和你出奇地像。」鐵穆爾在尹天翊耳邊低低地說:「好了,別傷心了。」
鐵穆爾撫摸了兩下尹天翊的背,「從今以後,只有我能欺負你。」
這叫什麼話!尹天翊翻了個白眼,不過……鐵穆爾竟然沒發現他就是小義嗎?
尹天翊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坐我腿上。」鐵穆爾突然伸手摟住尹天翊的腰。
「不要!」尹天翊即刻搖頭,酒酣耳熱,大家都有些醉了。
「怕什麼,讓他們知道我們夫妻恩愛,有我大苑王撐腰,你就不再是勢單力薄的瑞王爺了,你要皇位,我都幫你搶過來!」鐵穆爾親密地耳語。
「我才不做大逆不道之人,而且,誰和你是夫妻了?!」尹天翊仍在掙扎。
「過了今晚就是了。」鐵穆爾結實的手臂牢牢抱著尹天翊,將熾熱的氣息,噴上尹天翊裸露出的後頸,尹天翊渾身一顫,覺得頸部的皮膚,就像被火燙過一樣。

第四章
尹天翊六神無主,無奈滿座賓客,誰也不會伸手「救」他一命,鐵穆爾的狼手狼爪又開動了,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探入他衣襟內,像要感受他慌亂的心跳一般,停在左胸口處,指尖扣著腋窩下面。
鐵穆爾的手彷彿是火做的,非常地燙,尹天翊的呼吸更加急促,拿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心跳好快,這麼著急啊,那我們先退席好了。」鐵穆爾促狹道,尹天翊越是慌,他越有報仇的快意,「我已經和青龍帝說過了,今夜你和我過。」
尹天翊倒抽一口冷氣,「什麼?」
「上床你不懂麼?你也有十九了啊。」鐵穆爾壞壞地說,另一隻手冷不防地撈過尹天翊的腰,把他按在自己大腿上,「我太熱了,要消火。」
那硬硬熱熱的東西,磕著尹天翊的臀部,他的臉上都是細汗,鐵穆爾又不動聲色地扳開他的腿,讓他跨坐,尹天翊快被欺負哭了。
鐵穆爾玩得不亦樂乎,突然有人通報說,惠王爺來了,然後,太監那尖銳的聲音還未消失,就看到秀美的尹天然,踏著大步子走了進來。
「皇上,可汗。」尹天然越過舞池,下跪道:「請皇上恩准,由臣代替二皇兄和親。」
尹天然聲音響亮,態度堅決,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這鼓樂聲也戛然停了。
「你說什麼?」青龍帝一臉不可思議,又二丈金剛摸不到頭腦的表情,說道:「天然,朕以為你不會飲酒。」
「皇上,臣沒有飲酒,也沒糊塗,臣是為二皇兄擔憂。」尹天然的目光澄澈堅定,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臣剛知道何為龍陽之歡,臣以為,以二皇兄單薄的身體,無法承受大苑王的寵幸。
「更何況太后賜婚,卻從未問過二皇兄的意見,臣以為這很不應該,皇上難道不知道二皇兄不想嫁嗎?」
這一聲驚雷,滿座鴉雀無聲,青龍帝的臉色是青的,尹天翊的臉色是紫的,賀蘭隆氣呼呼的,唯獨鐵穆爾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尹天然。
「本王后宮的事,也需要別人插手嗎?」鐵穆爾冷冰冰地說,被花梨炕幾擋住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尹天翊的大腿。
「哎呦!」尹天翊哀叫,所有的視線又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由於大廳很寬廣,眾人又喝多了酒,現在才看清,原來尹天翊竟坐在鐵穆爾的身上。
就好像文明世界裡突然闖進了野蠻人,宮女大臣都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成何體統?!
「不、不是的……」尹天翊面紅過耳根,喃喃著,恨不得躲到桌子下面去。
「二皇兄……」這樣一來,反倒是尹天然下不了台了。
西州冬季嚴寒,夏季酷暑,這樣嚴苛的環境,使遊牧民族變得強悍而豪放,鐵穆爾的使臣和士兵們都覺得無所謂,大部分又不懂金閾語,見鐵穆爾沒說什麼,就繼續喝酒吃肉。
「天然,不得放肆!快下去!」在事情變得糟糕之前,青龍帝要把這個雖然聰明,但時常惹禍的傢伙趕下去。
尹天然說不出話來,二皇兄明明恨嫁,怎麼又坐到人家大腿上去了呢?他悶悶不樂,低頭,叩首,甩袖走了出去。
一場不大不小的代嫁風波,就這樣平靜了。
而尹天然根本不知道,尹天翊不能吭聲的理由,是鐵穆爾在他耳邊說:「你敢不嫁,信不信我現在就扒光你?」
簡直就是土匪惡霸!尹天翊欲哭無淚,眼睜睜地看著他唯一的救星走出門去。
鐵穆爾恐嚇著尹天翊,心裡卻有些疑惑,剛才的王爺那麼漂亮,自己為什麼就不動心呢?反而覺得火冒三丈?
鐵穆爾正思忖的時候,一個穿粉色衣裙的宮女端了海味和美酒上來,用柔柔的聲音說:「陛下,這是大洋裡的螃蟹。」
尹天翊的心頓時一沉!這種時候,這種地點,吃什麼不好,偏要吃螃蟹啊!
「螃蟹?」鐵穆爾喃喃道,看著精緻的銀碟裡,怪物一樣的東西,問道:「這就是螃蟹?怎麼那麼醜!」
「是啊,陛下。」宮女微笑著,「您別看牠模樣醜陋,可味道鮮美,皇上知道西州沒有海鮮,特吩咐御廚房準備的。」
「哦……」鐵穆爾皺著眉頭,尹天翊心慌慌地,巴望宮女快點離開,可偏偏鐵穆爾記性好,心眼小,追問道:「什麼叫『螃蟹改不了橫行』?」
宮女呆了呆,才笑說:「這是損人的話啊,陛下,螃蟹總是橫著爬行的,一是說那人橫行霸道,二是說那人……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尹天翊滑下鐵穆爾的大腿,就想開溜,被鐵穆爾一把抓住,「我問她螃蟹的事情,王爺你逃什麼?」
尹天翊愣住,對啊,他逃什麼,他又不是那個口出狂言的小義。
「我……內急。」尹天翊抹著汗說。
哼,鐵穆爾在心底冷笑,因為憤怒,他的眼睛都是直的,「本王也乏了,不如我們早點休息吧?」
「這……大王,」尹天翊暗暗使勁掙扎,「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鐵穆爾揮退宮女,拎著尹天翊華服的後領,就這樣把他拎出殿去。
尹天翊一路大叫救命,惹來了禁軍,可他們一看到扛著瑞王爺的是名震天下的鐵穆爾,竟又退回了崗位,氣得尹天翊破口大罵,「賀蘭隆!你混蛋!還有你們!一個個賣主求榮!放我下來啊!你這蠻韃子!聽見沒有?」
鐵穆爾充耳不聞,也不覺得強行挾持尹天翊有什麼丟臉,他穿過四道宮門,兩座迴廊,直達他們的新房——一座充滿異族風情的漂亮建築。
左面是一碧如洗的湖泊,風中帶著大荷葉初開的清香,建築是六邊形的,金色的柱子,紫色的紗幔,典雅的檀香傢俱,鐵穆爾一直走到鋪著紅色鳳凰綢緞被褥的床前,才放下了尹天翊。
「你想怎麼樣?」尹天翊揉著撞痛的肚子,直瞪鐵穆爾。
鐵穆爾一指喜氣華麗的大床,說道:「你說我想怎麼樣?」
尹天翊不由得後退了一步,慌慌張張地,「我又瘦,又沒體力,一點都不好『吃』的!」
「我不介意,我們蠻韃子從來不挑『食』。」鐵穆爾說著就往前跨了一步,一手捉住尹天翊手臂,就這樣把他打橫抱了起來,邁向床。
「哇哇哇!」尹天翊大叫,手舞足蹈,張皇失措,可就算他扯破了喉嚨,人也已經在床上了,鐵穆爾在床沿他在內,以鐵穆爾的武功,他是無路可逃。
沒有多餘的話,鐵穆爾抓著他的手,輕鬆壓倒,有點霸道的吻就落下來了。
尹天翊無法叫救命,鐵穆爾的舌頭,在他口內恣意橫行,纏吮挑逗著他的舌尖,摩擦蹂躪著他粉色的上顎,尹天翊全身發酥,明明沒有喝酒,可腦袋就是糊里糊塗,熱熱的。
「唔……嗯……」不要舔那裡啊!好癢,不不,那裡也不行!尹天翊不安分地掙扎,鐵穆爾高大的身軀非常沉重。
「不……啊……」一分神,火熱的舌頭再次被鐵穆爾吸了過去,激烈摩擦著,突然一陣電流,自纏繞的舌尖一直震到腰部,下半身好像麻痺了似地,使不上力。
鐵穆爾欲潮澎湃,胯下熾熱堅硬,其實在宴會上他就已經興奮起來了,之前說的消火,可不是開玩笑!
「你不要亂動!」
鐵穆爾單手扣住尹天翊的兩隻手腕,膝蓋牢牢制著尹天翊的雙腿,另一隻手飛快地,不容拒絕地脫下尹天翊身上的衣物。
尹天翊什麼都來不及說,人就已經是光溜溜的了。雪白的皮膚,摸起來挺舒服,鐵穆爾粗實的手掌貪婪地撫摸著尹天翊的胸膛和臀部,又用膝蓋更大地頂開尹天翊的雙腿,目光灼然地看著那怯生生的私密處。
「你……你這登徒子!」尹天翊氣得結舌,又滿面通紅,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看」過呢,鐵穆爾發情野獸般的眼神,不是在「看」,更像是在「舔」。
「我和你沒仇啊!」尹天翊泫然欲泣,為什麼鐵穆爾的眼神那麼可怕啊!
「你認為我們沒仇?」鐵穆爾一邊說著,一邊已按捺不住,摸上尹天翊胸前的乳蕊,輕輕揉捏著。
尹天翊的臉更是紅如西紅柿,氣息潮熱,感覺血液全部湧向那被揉捏碾壓的乳首,越想忽略,就越不能忽略,扭動著身子,「你放手!」
「不放又怎麼樣?」鐵穆爾不屑地道,彎下身子,輕舔他漲紅的耳朵。
「唔!」尹天翊呻吟,一陣熱潮猛地湧向下腹。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舔耳朵會讓他全身發抖,那種癢癢的、熱熱的感受,比被人拿雞毛搔腳心還要難受!
鐵穆爾吻著尹天翊的耳垂,用牙齒輕咬,上次他偶爾發現尹天翊的耳朵非常敏感,一邊試探著,一邊還低語,「舒服麼?」
「什麼……嗯啊!」
火熱濕潤的舌尖狡黠地鑽進耳窩,尹天翊縮起了脖子,好奇怪的感覺!他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
「唔……你……住手!」
鐵穆爾咬著尹天翊的脖子,這又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受,尹天翊更害怕了,眼睛紅通通的。
「安靜點!」不滿尹天翊的抗拒,鐵穆爾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個刺目的印記,然後一點點往下,在尹天翊毫無防備的時候,吸上那小巧可愛的茱萸。
尹天翊瞪大眼睛!
「你……啊!」尹天翊快哭出來,鐵穆爾用力吸舔著那可憐兮兮的乳尖,看它變得又紅又腫,而且樂此不彼,尹天翊輕輕顫抖著,每次鐵穆爾咬他的乳尖,他都忍不住發出非常奇怪的聲音。
「讓你太舒服了嗎?」鐵穆爾調侃,尹天翊雖然一臉委屈,可那話兒已經一柱擎天了,前端溢著蜜液,瑟瑟發抖。
「我會讓你爽上天的,只要你乖乖的。」鐵穆爾誘惑般地低語,然後坐了起來,拉開尹天翊的腿,架到自己臂彎上。
尹天翊嚇了一大跳!
「怎麼?不願讓我看麼?」鐵穆爾皺眉說,不大高興。不給他看,難道想給別人看?
「我……」可憐尹天翊只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從頭到腳掩蓋起來,鐵穆爾似乎不覺得被人看光有什麼羞恥,可……可是他……
「從剛才到現在為止,我讓你難受過嗎?」鐵穆爾有些不耐煩了,凶巴巴地問。
尹天翊仔細想了想,搖頭。
「我還想讓你更舒服,你要嗎?」
尹天翊想說「不」,可鐵穆爾尖銳的眼神似乎在說,答案只能有一個!而且絕對不是搖頭,懾於那可怕的鐵拳,尹天翊慘兮兮地點頭!
「那不就行了。」鐵穆爾一副他很公正的樣子,尹天翊卻覺得他「小人」的可怕,什麼馳騁沙場,什麼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根本就是「小人」一個,正憤憤不平時,身體猛然一顫,宛若巨大的電流穿過身體,
鐵穆爾的嘴唇輕觸尹天翊那漲得通紅的慾望,舌頭舔掉蜜液,繞著前端摩擦打轉,而後緩緩地納入自己口中。
尹天翊看呆了,也被這巨大的快感震住了,身上泛著紅潮,臉上全是熱汗,「唔……啊……啊。」
讓人面紅耳赤的呻吟不是他想發出來的,而是身體自己在戰慄,皮膚燙得似寒熱一般,心跳更像是急打的鼓點,尹天翊整個人都亂了,軟綿綿地,被拋上極樂仙境的頂層!
鐵穆爾只是輕輕一吸,尹天翊就射出來了,微濃的液體,鐵穆爾本不想吞下去的,可看著尹天翊誘人的表情一走神,咕嚕,就嚥了下去。
真失策,他皺起眉頭,擦了擦嘴角,他剛才看過新房,發現準備的東西對尹天翊這樣的新手來說太刺激了,比如凝玉膏,玉「如意」,都含有強烈的媚藥成分,所以他想用精液潤滑,可不小心吞下去了。
鐵穆爾目不轉睛地看著尹天翊紅潤的嘴唇,下腹一陣劇烈緊縮!
「唔!」他都忘了自己是什麼「狀態」了,那地方硬得可怕,快要頂破褲襠。
「天翊,你起來。」鐵穆爾沙啞地說著,一想到將要體會的欲仙欲死,眼神更灼熱了幾分,「過來,幫我脫了衣服。」
尹天翊還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像木偶人一般,聽話地幫鐵穆爾脫下衣物,剛健強壯的身體,還留著上次的傷口。
尹天翊解去鐵穆爾銀扣的闊牛皮腰帶,手指碰到那硬碩的物體後嚇得縮起,被鐵穆爾一把捉住,「繼續呀,我是不介意給你看的。」
尹天翊面紅耳赤,硬著頭皮去脫鐵穆爾的褲子,鐵穆爾非常配合,很快就和尹天翊一樣光溜溜的了。
可雖然如此,鐵穆爾的胳膊比尹天翊要粗兩倍,胸膛也非常厚實,充滿成熟男性的魅力,尹天翊就顯得太秀氣了,他十分怯懦地看著鐵穆爾,吸著鼻子,「我錯了……」
「什麼錯了?」
「我不該罵你蠻韃子。」尹天翊老老實實地認錯。
「還有呢?」鐵穆爾揚起劍眉,堂堂正正地開審。
「嗯……」尹天翊猶豫著,「夫子說,財多累身,欲多傷神……」
鐵穆爾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什麼亂七八糟的!好好說話,我問你,你到底是認不認錯?」
尹天翊惶然,他這是好言相勸,怎麼是亂七八糟呢?喃喃地問道:「我有什麼錯?」
鐵穆爾揉了揉額頭冒起的青筋,這小子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慍怒地說:「你有什麼錯?!你的錯就是……」鐵穆爾氣極,嘰哩呱啦一大段外族話。
尹天翊怔怔地,鐵穆爾扣住他的下顎,最後斷言,「所以,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明白麼?」
「不是……很明白……」尹天翊結結巴巴的,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很快,快蹦出胸口了!
「你是石滾子腦袋嗎?」這麼笨!鐵穆爾重重地敲了他一記栗子!
尹天翊淚汪汪的,他就是聽不懂西州話麼!
「把腰彎下來。」鐵穆爾喝令道,還是凶神惡煞的。
尹天翊識時務地彎下腰來,眼睛正對上那血脈賁張的肉刃,雄赳赳,氣宇軒昂地,尹天翊的臉霎時紅透了!
鐵穆爾的手指撫摸著尹天翊滾燙的臉頰,沙啞地說:「幫我舔。」
「嗯……」尹天翊很緊張,嚥了一下口水,無奈鐵穆爾的手指十分溫柔,像安慰又像引誘,引導他張開嘴巴。
「唔!」那硬碩又發燙的物體突然闖入他口中,尹天翊差點窒息,第一個反應就是合上嘴巴,好在鐵穆爾知道他是生手,有所防備,一把就扣住了他的下顎。
「笨蛋!」鐵穆爾凶他,氣息卻是急促的,他完全沒想到讓尹天翊服侍自己的感覺會是那麼爽,不覺晃動起腰部,尹天翊蹙眉,小巧的鼻翼因為缺氧而不停抽動。
「唔……唔……」
頭部被按著壓向肉刃的根部,尹天翊只覺得自己完全被填充滿了,連頭腦裡都是鐵穆爾雄性的氣息,一種淫靡的、艷色的、無法自拔的氣息。
尹天翊覺得自己也變奇怪起來了,心跳如擂鼓,身體覆著薄汗,他有些害怕,怯怯地退縮,舌頭一勾,摩擦過火熱的肉刃,感覺到鐵穆爾全身劇烈地一震。
「你這……」鐵穆爾的呼吸很熱,甚至連話也講不完整,「小混蛋……唔!」在毫無防備下,他射了。
「吐出來。」鐵穆爾很快拉起尹天翊的頭,又一拍他的臉,那熱燙的液體,全吐在鐵穆爾攤開的手掌上。
鐵穆爾有些惱火,因為從來都是他控制床上的節奏,而剛才,他竟然那麼早就洩了,實在丟臉!
「你給我躺下。」命令和動作是一起執行的,鐵穆爾壓倒尹天翊,炙燙的目光,嘶啞的低語,「腿張開。」
尹天翊漲紅著臉,淚眼朦朧,在鐵穆爾眼裡,等同於引誘。
明明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笨蛋,為什麼在床上就那麼性感?鐵穆爾也很困惑,對於不知不覺就被套住的自己,除了懊惱,還是懊惱!
「等一下……不要……啊……」尹天翊抓緊鐵穆爾肌肉結實的肩膀,鐵穆爾的手指正撐開他的後穴,藉著精液的潤滑,向那緊窒的入口處探訪,尹天翊的指甲扣進鐵穆爾的皮膚,卻無法阻止那指尖深入後庭。
輕柔地轉動,緩緩地開拓,那屈起的手指時刮時按,時挑時頂,「唔……」尹天翊渾身戰慄,覺得口乾舌燥,內壁因為緊張和莫名的興奮,不住痙攣著,緊緊箍住鐵穆爾的手指,鐵穆爾得意地笑。
「啊!」因為鐵穆爾的手指突然深入到尹天翊無法想像的地方,他發出尖叫,身體更像是一把弓般彎起,氣喘吁吁,鐵穆爾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加重了力道,有點蠻橫地擠按揉轉著。
「不……求求你……我……啊!住手!」尹天翊哭得稀里嘩啦的,雪白的身體就像被人拋上岸的魚,不停地扭動。
太過強烈的快感,讓他的慾望急速地挺起,他很熱、很難受,而鐵穆爾刁鑽的手指則像在火上澆油,讓他更熱,更難受!更無所適從!
尹天翊敏感的地方似乎比普通人深,這對鐵穆爾來說,是挑戰也是更濃烈的快感!
鐵穆爾抽出了手指,尹天翊啜泣著抓著床單,全身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他任由鐵穆爾抬高他的腿,再次扛到壯實的臂彎上。
「也許有些痛,」他看著尹天翊說:「你不要夾太緊。」
尹天翊還未明白,就感到一個堅硬無比,又滾熱的物體強頂進了他的身子。
「嗚!好痛!」他哀叫,清晰地感覺到後庭入口處被異物撐開,他想逃,鐵穆爾卻不容許他逃,牢固地鉗制著他的雙腿。
鐵穆爾也被夾得難受,額頭上全是熱汗,但不是沒有進入的可能的,在入口處停留了一會兒,他繼續挺腰往裡頂入。
「啊……啊……」尹天翊熱汗淋漓,完全動彈不得,鐵穆爾的那東西簡直就像是一個燒熱的烙鐵,他費力地接納著,大口大口地喘息,鐵穆爾騰出一隻手,捋動摩搓著尹天翊硬起的性器。
「唔……」這樣一來,尹天翊的下半身就失了力氣,鐵穆爾摩擦的動作更加快,尹天翊覺得又痛又爽,聲音變得沙啞起來,然後鐵穆爾用力一捋,他就射了出來!
非常巧妙的時機,尹天翊一瞬間意識空白時,鐵穆爾用力頂進了他的身體。
「啊!」疲憊的身體彷彿突然被吸進了漩渦中心,尹天翊睜大了眼睛,呻吟出聲,巨大的熱力貫穿身體,尹天翊可以感覺到那突突的脈動——蟄伏的巨龍,他的內壁被撐開到極限。
「不……會壞的……不要動……啊……」那巨龍緩緩地動作起來,尹天翊的腰隨之前後晃動,能容納下那怪物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尹天翊害怕自己會壞掉,哭泣著拒絕。
鐵穆爾很不耐煩,伸手啪啪打了他兩下屁股,「乖一點!聽話!」
鐵穆爾的動作已經很慢了,他在等尹天翊適應,緩緩摩擦著,他被箍得很爽,所以耐心也已所剩無幾,尹天翊不再鬧了之後,他開始發動猛烈的攻勢。
「啊……啊……不!」
尹天翊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那兇猛的巨龍在他體內瘋狂肆虐,內壁劇烈痙攣,燙得彷彿燃燒起來。
他捶打鐵穆爾的胸膛,鐵穆爾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抽出,狠狠地撞入,頂入他很深的地方,強烈地摩擦,尹天翊高亢地叫喊。
「不錯……」鐵穆爾壓著他,深入地抽送著,眼睛也似著了火一般,緊緊地盯著尹天翊迷亂的臉,「我喜歡你的叫聲,唔……你讓我……很爽!」
他抽出昂揚的肉刃,又突然凶狠地撞入,尹天翊大叫著射了出來,可身後猛烈的衝撞卻沒有停,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叫不出來了,身體也早已經是認命地承受,可他忘了夜還很長,為了雪恥的鐵穆爾,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唔……夠了,不要了……不要……」
金紅色的喜慶蠟燭已燃燒得只剩指節般長,尹天翊雙手緊緊地揪著床單,很沒面子地迭聲求饒,鐵穆爾從前從後,不停地折騰他,內壁被摩擦得滾燙髮熱,他已情不自禁地射了兩次,鐵穆爾卻不高潮。
「說,舒服嗎?」鐵穆爾頻頻抽送著問道。
「嗯……」
「大聲點。」
「舒……舒服。」尹天翊眼淚汪汪。
「那以後你聽我的麼?」鐵穆爾一邊說,一邊揉捏著尹天翊的乳首。
「聽……」
「我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鐵穆爾凶頑的一挺腰,尹天翊只有點頭的分。
「這才乖,還有,以後再亂說話,有你受的!」鐵穆爾氣呼呼地說,他指的是酒宴上突然冒出來的程咬金,尹天然。
「是、是……」尹天翊無可奈何。
鐵穆爾開始衝刺,抱起尹天翊的大腿,重重地搖晃著腰,尹天翊的內壁劇烈地收縮著,血液湧向結合處,「啊——」
鐵穆爾最後那一下幾乎要頂穿他,那麼深入,將液體全部射入他體內。
旖旎的春光,荷葉的香氣透過紗帳傳進屋內,尹天翊縮在被窩裡,用被子蒙著頭,一個人在嘔氣,他的腰沉甸甸地使不上勁,臀部痛得像挨了板子,稍微一移動就齜牙咧嘴。
他死活不要看太醫,滿屋子的宮女,太監,還有三位老御醫,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床邊的鐵穆爾。
「天翊,出來,你不是很疼麼?」鐵穆爾難得地用哄人的語氣,他不明白尹天翊在扭捏著什麼,他們原本就是「夫妻」麼,而且他本來就是要天下人知道,金閾王朝的二王爺是屬於他的。
「……」尹天翊在被窩裡嘰哩咕嚕。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鐵穆爾湊近了一些。
「你這混帳王八蛋!大色狼!嗚嗚嗚……天打雷劈!」尹天翊控訴著,「我才不要嫁給你!你這王八蛋!」
鐵穆爾的臉孔在抽搐,宮女太監們紛紛低頭,都憋著笑。
「尹天翊!」鐵穆爾的大手拉扯住被子的一角,喝道:「你給我出來!」
「不要!」尹天翊反而更往床裡面縮。
「你想悶死在裡面嗎?」鐵穆爾蹙眉,也上了床,幾下,就把尹天翊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尹天翊的臉很紅,眼睛也很紅,臉孔上還有淚痕,鐵穆爾怔住了,不覺怒氣也消了大半,「好了,讓太醫看看,我知道你痛著呢。」
你知道個屁!尹天翊翻了個白眼。
鐵穆爾扣住尹天翊的下顎,用力地抬了起來,「有些男人不喜歡別人摸他的頭,有些男人不喜歡女人任性撒嬌,而我最恨別人在背地裡罵我,我是可汗,可以寵你也可以廢你,明白嗎?」
這下,誰也不敢笑了,尹天翊怔怔地,臉色有些發白。
在金閾的皇宮裡,對著他們尊貴的王爺,這蠻族人居然敢口出狂言?可是誰也不敢吭氣,因為生起氣來的鐵穆爾,就像豺狼虎豹那樣可怕!
鐵穆爾放開尹天翊,轉身面向太醫和宮女們,「他不想讓你們看,都出去,把藥留下。」
「是。」太醫放下治療裂傷的軟膏,還有一些補氣的人參、當歸之類,寫了一個藥方子,就和宮女們一起,膽戰心驚地退出了宮殿外。

第五章
尹天翊覺得什麼事情都在跟他作對。他不想和親的,偏偏鐵穆爾半威脅半誘惑地抱了他;那裡受了傷,他想躲在寢宮裡,永遠不見人的,偏偏鐵穆爾叫來了太醫,一副唯恐別人不知道的樣子,結果兩人大鬧了一場,鐵穆爾揮退眾人,強行給他上藥。
一想到自己全身赤裸,雲門、曲池、血海穴被點,好像青蛙一樣趴在床上被人上藥,尹天翊就覺得無地自容。
他那樣「淒慘」的尖叫,全皇宮的人都看了他的笑話,什麼面子、裡子都沒有了,尹天翊淚汪汪的眼睛就像兔子。
尹天翊躲在寢宮的這陣子,金閾皇宮正為大婚做著各種各樣的準備,其中,龍舟會、舞獅會、馬術、戲劇,這些慶典活動一一在御花園上演,宮女太監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的笑靨。
連續四天的比武大會,又是這些活動中最熱鬧非凡的,據說金閾的大內高手和大苑的勇士打得難分難解,幾十個回合下來,還沒有分出勝負,大苑的勇士擅長弓箭騎射,力大無窮,金閾的高手就擅長使用刀劍,身輕如燕。
比武的最後一日,不顧尹天翊的抗議,鐵穆爾把他也強拉了去,還讓他坐在大苑那邊。
玄岳宮,雕欄玉砌的大廣場,用花崗石砌成的比武台上,大內高手李戰和鐵穆爾的親信多傑,是打得驚心動魄,讓人驚叫連連。
只見李戰使用的鉞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直刺對手的要害,令人眼花撩亂,多傑雖然看上去粗壯愚笨,一股子牛脾氣,可閃避起來的技巧讓人嘖嘖稱奇,他手裡那板黑鐵的斧頭,鏗地一下,石雕的護欄就塌了一半。
雖然是被強拉來的,可那樣精彩的比賽,尹天翊也看得目不轉睛,他想看清楚大內高手是怎麼出招的,可是只看到鉞戟那不斷閃動的銀光,一旁的鐵穆爾從不說話,那種嚴肅的,萬人之上的氣勢,讓尹天翊也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忘記鐵穆爾恐嚇自己時的眼神,那樣高傲,那樣唯我獨尊,不錯,他是害怕了,可是……他不一定就得低頭啊,他也是男人啊。
尹天翊走神的一瞬,比武台上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論力量,多傑的怪力無人能比,論速度,他也算是一等高手,可論輕功,多傑就比不上李戰了。
「啊?」尹天翊輕叫一聲,就看到多傑的大板斧嗖地飛出了比武台,被一抹白色的人影飛起截住,腳尖輕盈地一踢,那斧頭便轉了個圈,以雷霆萬鈞之勢,嗖地飛回多傑面前,多傑大驚,十分狼狽地雙手接住。
武器既然已經飛出比武台外,金閾就勝了,一時間,旗幟飛揚,鑼鼓錚錚,明黃色的華蓋下,青龍帝掩不住欣慰的微笑。
廣場很寬闊,又是陽光明媚的正午,尹天翊並未看清那個瞬間截住斧頭的人是誰,他才探出脖子,就聽身旁的鐵穆爾道:「你說,本王和你們的大將軍,哪個比較強?」
尹天翊還未回答,鐵穆爾的身形就已經躍起,非常輕靈,踏過此起彼伏的明黃色旗幟,落到比武台中間。
多傑見大汗親自出馬,十分惶恐,退到了台階下面。
時值春季,微寒,鐵穆爾穿著左衽的大苑服裝,頭戴金色冠帽,毛料面的羊皮袍貼著他堅實健壯的肌肉,充滿了野獸般矯健剽悍的力量,他抬頭看著那個截住斧頭的白衣男人,眼睛裡閃爍著逼人的光芒。
鐵穆爾挑釁的目光,賀蘭隆看得十分清楚,他冷冷一笑,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目空一切,似乎在說,「你想死?成全你。」
賀蘭隆也飛身上了比武台,他是武將,雪白色的錦服外面是一套銀絲絞成的甲冑,在陽光下白得晃眼,也更加襯托出他那頭如墨的黑髮和秀美的容貌,青龍帝冕前的旒珠微搖,想要阻止,可是賀蘭隆已經鐺地拔出了劍,姿態美妙而毫無破綻。
鐵穆爾選擇了長鞭,四周鼓聲雷動,呼喊助威的聲音響徹雲霄。尹天翊沒想到鐵穆爾竟然會和賀蘭隆打起來,目瞪口呆。
比武台上,鐵穆爾和賀蘭隆對視一眼,彼此都沒有廢話,直接動起手來,賀蘭隆自地上躍起,一劍凌空刺出,先發制人!直取鐵穆爾的人迎穴,鐵穆爾身子一偏,險險地避開,手中的長鞭忽地甩起,颯颯震響。
尹天翊見識過鐵穆爾長鞭的厲害,那像是一條長了眼睛的怪物,每一鞭都落在敵人的致命之處,毫無遲疑,毫無仁慈,像毒蛇的獠牙一樣咬向賀蘭隆的脊背。
青龍帝皺眉,尹天翊大叫,賀蘭隆卻一點都不驚慌,在千鈞一髮之際,雙足一收,像燕子一樣輕盈地滑出鞭子下,啪的一聲巨響,花崗岩石板被打裂一條長長的豁口。
如果是抽在賀蘭隆身上,脊骨斷裂,可以想像那是多麼血腥的畫面。
「好,很好。」賀蘭隆看著地板上裂痕,拿劍的手勢起了變化,手腕向內,劍尖向下,是以令人眼花撩亂聞名的劍雨,「我們就不要客氣了,有什麼本事,儘管拿出來吧。」
話音剛落,兩人又飛身而起,令人目不暇接的劍雨,狠快而猛烈,招招致命,鐵穆爾出神入化的鞭子,不剛不柔,不軟不硬,兩人激烈地纏鬥在一起,險象環生,眾人驚呼不斷,尹天翊也是心驚膽戰,眼睛追逐著鐵穆爾的鞭子。
光看兩人交手的氣勢,就知道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能和賀蘭隆打上二十幾招還不敗的,尹天翊是第一次看見,能屢屢避開那恐怖的長鞭,還反手還擊的,大概也只有賀蘭隆,這兩個人都很好勝,武功都已經是出神入化,尹天翊呆呆地看著,很矛
盾。
他不想賀蘭隆輸,因為他代表金閾王朝,可是賀蘭隆一劍劃過鐵穆爾的胳膊時,他又會提心吊膽,很不甘心,尹天翊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誰贏,眼睛睜得大大地。
御座上,青龍帝劍眉緊蹙,一直屏著氣息。
又打了十二個回合,賀蘭隆突然凌空翻身,一劍斜上,一劍劈下,宛若銀色蓮花綻開,那種瑰麗又橫掃千軍的氣勢,讓尹天翊以為鐵穆爾輸定了。
誰知道鐵穆爾竟然用一招就化解了,那鞭子就像是鐵穆爾延伸出去的手腳,靈活得可怕,啪啪兩下,竟是賀蘭隆手裡的青龍劍,嗖地飛了出去。
「哎?」
賀蘭隆臉色大變,踩著石欄飛速掠起,去奪那柄絕世名劍,鐵穆爾的鞭子就又狠狠地抽向他的小腿。
尹天翊倒吸一口冷氣,賀蘭隆借助他天下第一的輕功,一個蜻蜓點水,踩過鞭子,搶回了青龍劍,可是也因此飛出了比武台,落到了禁軍中間。
意識到自己輸了,賀蘭隆的表情就像凍結起來一樣,全身上下都透著徹骨的寒氣,讓周圍的士兵都不敢抬起頭來,他緊攥著青龍劍,眼神像冰錐一般,是既不甘又憤怒,這樣可怕的氣勢,讓那些大苑勇士都膽怯起來。
「我說過,論謀略心計,我可能不如你,可論武功,我不會輸給你。」
鐵穆爾站在花崗石砌成的比武台上,收起長鞭,面帶勝利者的微笑,向身後的大苑勇士們說了一句大苑話,那些勇士都異常激動起來,藍色狼圖騰的旗幟掀起巨瀾一般的波浪,那吶喊聲簡直震耳欲聾。
尹天翊不由得摀住耳朵,看到青龍帝緊抿著嘴唇,威嚴靜肅的臉孔。
「沒想到我們金閾第一高手,竟敵不過草原上的騎士,是我們輸了,朕今日是甘拜下風,心服口服。」青龍帝站了起來,一揚金色的衣袖,朝廷大臣和士兵都深感惶恐,跪了下來。
「望月湖邊早設有宴席,大苑王,請。」
鐵穆爾頷首,然後走下台階,回到尹天翊身邊。金閾禁軍十分有秩序地撤離廣場,可賀蘭隆還是站在那裡未動,尹天翊不禁有些同情他,他可是統領三軍的大將軍呀,卻在那麼多人面前被打敗……
鐵穆爾看著尹天翊出神的樣子,一把拽過他,低喝:「手下敗將,有什麼好看!」
「你也太壞了吧,你都已經贏了……」胳膊被抓得生疼,尹天翊的另一隻手用力扳著鐵穆爾的手指,「好痛,輕點……」
「囉嗦什麼!」鐵穆爾濃黑的眉頭一皺,抓著尹天翊的樣子就像老鷹抓著小雞,很粗魯,可是又說不上失禮,甚至還有人認為這是他們「夫妻」恩愛親暱的表現。
一路拉拉拽拽地到了湖畔的觀景平台,鐵穆爾才放開了尹天翊,尹天翊一肚子怨氣沒地方出,席間瞪了鐵穆爾無數個白眼。
亥時的御書房,一爐西域進貢的檀香,一盞青銅油燈,除了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寂靜得如同荒落的冷宮。
綠衣宮女們不敢靠近紫檀木書案,鴉雀無聲地站在簾子和門扉旁邊,甚至連抬頭也不敢,書頁一動,她們的心也跟著驚跳。
誰能想到十二歲就武學第一的護國大將軍,會當著文武百官,還有那麼多外國使節的面,輸給了大漠荒原的蠻族獨夫?
賀蘭隆最注重的就是面子,男人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淚,可以臥薪嘗膽,但不能卑躬屈膝,他這一輸,那股怨毒之氣必定會讓很多人遭殃,已經有太監被打了板子,晚上又安排了那麼多宮女值夜,可誰都不敢抱怨,伺候他比伺候皇帝還小心。
亥時三刻,按慣例,青龍帝已在韓貴人的宮殿就寢,可是他卻出現在了御書房外,還只帶了一個引路的太監,宮女們懵了,慌慌張張地下跪。
「萬歲吉祥!」
賀蘭隆聞聲抬起頭,不冷不熱地看了一眼青龍帝,說道:「回去。」
青龍帝皺眉,抬手屏退宮女,走向堆滿了書籍和奏章的書案,「隆……」
「怎麼了?」賀蘭隆放下書卷,有點不耐煩,「韓貴人不好嗎?王美人才剛有身孕,嗯……西藩王上次送了個美女給你,在鳩陽宮,我幫你安排一下。」
「隆!」青龍帝怒目而視,「朕是在擔心你。」
「我?」賀蘭隆挑了一下眉。
「不赴宴,不返家,在御書房裡通宵達旦……大苑那種荒涼的地方,就算你輸了,金閾也不會……」
「你以為我在御書房是折騰自己?」賀蘭隆盯著青龍帝,燭光黯淡,書房內一切奢華品都失了神采,可是賀蘭隆那雙眼睛仍然晶亮,好像琉璃珠子一般,轉動著水一樣的光澤。
為什麼會有這樣漂亮的眼睛呢?青龍帝不由得看癡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不起的人,就打不了仗,」賀蘭隆解釋道,非常不以為然,「我不會因為比武輸給鐵穆爾就灰心喪氣,他輸給我的也不少,我在這裡是因為秋兒。」
「令妹?」
賀蘭秋是賀蘭隆最疼愛的妹妹,明眸皓齒,秀外慧中,近日就要出嫁。
「今日是慶王爺家送聘禮過來,家裡太吵,所以我留在御書房。」
「原來如此。」親妹妹出嫁,雖然對方是皇親國戚,還是會難過的吧,青龍帝不由得歎息道:「我還以為你……」
「讓皇上如此擔心,臣真是深感惶恐。」
賀蘭隆露出一個讓男人都覺得驚艷的笑容,那雙不經意流露出嫵媚的丹鳳眼睛,更讓青龍帝失魂落魄。
「隆,朕今夜可不可以……」害怕被拒絕,青龍帝說到一半就噤聲,但是人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賀蘭隆身邊,小心翼翼地看他的反應。
「不要你的韓貴人了?」賀蘭隆輕描淡寫地道:「二十四個嬪妃,五個美人,新進宮的才人也有十二個,還不滿意嗎?」
青龍帝沒有說話,燭光搖曳,輕微的衣物,那繡著金龍的長袍滑落到青石地板上,一種無聲的誘惑,賀蘭隆坐著未動,眼睛裡卻攢動著慾望的火苗。
到底是誰虜獲了誰?賀蘭隆的心在搖擺,世人都道他執掌兵權,八面威風,可實際上呢?他才是那個找不到方向的禁臠,尹天頎的心思,他一直都看不透。
「啊……」
只是一聲輕微的喘息,賀蘭隆的胯間就蓄滿硬度,暴漲的慾望像酷刑一樣折磨著他,眼睛已經無法從那漂亮的肉體上移開。
充滿男子氣概的麥色皮膚,結實柔韌的肌肉紋理,雖然有他和禁衛軍保護,尹天頎仍然堅持習武,身材健壯,賀蘭隆舔了一下火熱的嘴唇,聲音乾澀沙啞。
「這可是你自找的,下不了床,別怨我!」嘴裡說著刻薄的話語,身體卻已經行動起來,賀蘭隆拖過青龍帝,讓他臉朝下趴在書案上,用力頂開他的雙腿,沒有潤滑,沒有預備動作,那火熱硬燙的東西直接攻城奪地!
「啊——」青龍帝渾身痙攣,哀叫出聲,又自己摀住了嘴巴,低低地嗚咽。
賀蘭隆毫不憐香惜玉,也不管那是金閾天子,死死地扣住那繃緊的大腿根部,往裡硬擠入。
不像兩情相悅,更像是強暴,賀蘭隆恣意放縱自己的情慾,兩個人像猛獸一樣絞纏在一起,熾熱濕潤的喘息,瘋狂地抓扯,一切理智已被情慾焚燒殆盡。
「天頎……天頎……」喃喃呼喚著,強悍的律動,賀蘭隆亂了,狂了,在那緊窒濕潤的花園深處,激動地爆發出情慾的種子!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日,薄薄的雲絮飄浮在碧藍的天際,宜陽殿,即將舉行婚嫁大典的氣息愈來愈濃厚,大殿裡的賀禮堆從小山變成了山巒,連綿起伏,各種各樣的珍寶,錦服玉冠,讓人目不暇接。
比武大會後,尹天翊突然成了眾星拱月的人物,以前對他冷冷淡淡的皇親貴戚,一夜間都慇勤起來,貞太后還牽起他的手,慈愛地稱他為「吾兒……」尹天翊簡直是受寵若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另一方面,他和鐵穆爾依然處在強烈的敵對狀態,鐵穆爾一靠近,他就會像刺蝟一樣豎起尖針,怒目而視,可是鐵穆爾卻很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他、親他,做出一副親暱的樣子,私底下卻在恐嚇他、欺負他,真是可惡極了!
「我怎麼這麼倒霉呢……」衝著天空喃喃著,尹天翊想起了惠王爺尹天然,聽說他將會迎娶衛國公主紅衣,一個溫柔文靜,沉魚落雁的美人……
「天空有那麼好看嗎?」冷不防地,一個低沉的聲音,很煞風景地響起,「看你傻笑的樣子,醜死了。」
尹天翊悶哼一聲,不理他。
「大苑的天空那才叫美,紇爾沁的草原才叫遼闊,你若喜歡,我天天帶你騎馬看白雲。」
「你少騷擾我一點就謝天謝地了。」尹天翊翻了個白眼。
「如果你乖一點,我也不會強迫你,而且是你先推開我的。」鐵穆爾扳住尹天翊的肩膀,讓他朝向自己,「怪不得我。」
只因為在酒宴上輕輕地,也許是明顯地推開他,鐵穆爾就計較個沒完,尹天翊很無力,「你真是錙銖必較。」
「什麼蜘蛛會叫?」鐵穆爾皺起眉,雖然在大苑,有個姓顧的師傅教他金閾語,可是還有很多詞語他不知道,深奧一點的詩詞他也不懂。
尹天翊常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
「你是不是又在辱罵本王?」鐵穆爾凶巴巴地,禁錮住尹天翊的雙手也逐漸用力。
「不是。」尹天翊立刻搖頭,如果說是,今天晚上就不用睡覺了。
「真的不是?」鐵穆爾不容人迴避的銳利目光,看得尹天翊心裡發怵,囁嚅著,「等等……不要……」
話還沒說完,眼前就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後腦被一隻大手托住,嘴唇被吸咬住,灼熱的氣息立刻充滿口腔,尹天翊想逃,逃不掉,想掙扎,又是力量懸殊,在一片天昏地暗的熱吻中,尹天翊急促地喘息著,惱羞成怒!
這傢伙……又來……
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沒有預料中的慘叫聲,反而是自己的下巴被捏得快要脫臼,真不公平啊,尹天翊眼淚汪汪。
「是你一再頂撞本王,委屈什麼?」鐵穆爾看著他,很不滿地說:「本王還不夠寵你嗎?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休夫。」尹天翊口齒不清地嘀咕。
「嗯?」鐵穆爾沒有聽清,重複道:「除了不願和親這一點,我都可以答應。」
尹天翊的眼睛裡頓時寫滿了失望。
「我鐵穆爾看上的人,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就算你是男人,我也要你。」鐵穆爾一番話說得十分認真。
尹天翊很困惑,鐵穆爾到底喜歡他什麼?他長相一般,學識一般,武功更是等於空白,不是他想貶低自己,可是除去王爺這個身份,他真的是很不起眼。
尹天翊一心想娶位公主,不爭權奪勢,在所屬藩地安靜本分地過完一生,可偏偏殺出個滿身戾氣的大苑王,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尹天翊想不明白。
看到尹天翊又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鐵穆爾就很生氣。那天在比武大會上,尹天翊看著賀蘭隆憂心忡忡的模樣也很討厭!必須早日啟程,以免尹天翊又想逃婚!
三十年來,他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動了情。
想要的就要牢牢抓住,他來自遙遠的紇爾沁,一個崇拜狼的民族,犀利、貪婪、狡猾而勇猛的狼,對戰爭如此,對愛情也是如此。
想到這裡,鐵穆爾沒有再猶豫,而是立刻去拜見青龍帝,他要提前舉行婚禮大典,然後提前返回大宛。
季春之月,是桃花最艷麗的日子,依偎著潺潺流動的大運河,兩岸桃花,遠望過去像粉色的火團一樣,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沿這絢爛喜氣的景色,走向北門出關,尹天頎和賀蘭隆站在堅固高聳的城樓上,目送大苑王和尹天翊。
按金閾的法例,天子不可隨意出城,所以尹天頎只能站在城樓上遠望,用一個親弟弟換來邊疆的平安,他心裡也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後悔……
「你是金閾天子,怎麼能婦人之仁?西州邊疆的平靜,對你來說才是重要的。」賀蘭隆的聲音冷冰冰的,可是悄悄伸出來的手,卻是溫柔的,「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貞太后暗地積草屯糧,想廢黜他另立新帝的企圖已經很明顯了,尹天頎雖然不明白太后仇視他的理由,可是更不想坐以待斃,他需要西州平靜,賀蘭隆的軍隊才能守在關內,相握的手心微微滲出汗珠,尹天頎突然發現自己是這樣依賴賀蘭隆!
「天頎?」尹天頎忽然蒼白的臉色,讓賀蘭隆不解。
「朕無恙。」尹天頎面無表情的低語,望著車馬道上,那漸漸遠離的和親隊伍,倏然道:「擺駕回宮!」
……湛藍的蒼穹,風光迷人,一陣暖風吹來,帶著季春的馨香與愜意,讓人迷醉。
將要永遠離開從小生長的帝都,尹天翊還是很難過的,他從來沒有恨過尹天頎,也沒有恨過那從不認他的母親,尹天翊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人,他沒有過人的資質,同樣也就沒有心機。
「再見了……」朦朧的紗帳,掩去城牆最後一點輪廓,接下來長達三個月的時間,他都要在這頂華麗的金轎裡度過,因為是王爺,金閾沒有安排陪嫁的宮女,尹天翊身邊是鐵穆爾指派的大苑侍衛,一共十人。
領隊的青年叫烏力吉,是十騎長,他第一次來中州,覺得什麼事都很新鮮,對轎子裡端坐著的男閼氏更是十分好奇,這可是大苑有史以來的第一個男性妃子,不知道他會不會成為王妃?
自從前王妃塔娜難產去世後,可汗就再也沒有立正妃,這是很有可能的啊!想到這裡,烏力吉偷偷地去看紅色紗帳後的「新娘」,既然能讓可汗點頭,那他一定是個大美人。
是錯覺嗎?尹天翊拉了拉身上沉重的「嫁衣」,除去兩件綃衣,一件織錦外衣,還有一件披風,真是熱得要命,因為他穿
了那麼多衣服,所以大家都在偷窺他嗎?
還是因為他頭上那個極誇張的金冠,讓他看上去像只公雞?
尹天翊沮喪極了,他從來不知道結婚是那麼麻煩的事情,沐浴、祭禮、更衣、齋戒,一套衣服還沒有穿熱,就要換上另外一套,走到哪裡都要大禮跪拜,鐵穆爾卻只是象徵性地彎了彎膝蓋,「嫁」和「娶」的地位就那麼不同嗎?
尹天翊揉了揉酸澀的脖子,這麼重的帽子難道要戴三個月那麼久嗎?晚上睡覺也要戴著嗎?想像著自己頂著大金冠,睡在帳篷裡,一個人就佔了大半張床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這支龐大的隊伍離開第一個驛站後,走上一片綠色的曠野。
遠處有湖,有青山的輪廓,還有早稻的清香,尹天翊何時見過這樣的田園風光,忘記了疲累,眼睛瞪得圓圓的,恨不得下轎走走,摸一摸田里金黃的油菜花,可是隊伍沒有任何停頓,有條不紊地向下一個驛站行進著。
鐵穆爾和巴圖等人,一直騎馬走在隊伍的前面,他們總有商量不完的事情,而且是用大苑語,尹天翊猜想大概是上次暗殺事件的主謀還沒有查出來,所以他們也就格外小心,時時提防著兇手。
輕聲歎息著,尹天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秀麗景致往後退去,他要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這番中州美景啊!
似乎行動在思考之前,尹天翊一把拉開轎簾,嚇了十騎長好大一跳。
「殿下,您這是做什麼?」驚慌之中,面對面的注視,年輕的護衛很失望,這位男閼氏長得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說很庶民,除去華貴的衣飾,根本就沒有讓人覺得美麗的地方。
喂,你瞪著我做什麼?我有那麼嚇人嗎?被十騎長那麼一瞪,尹天翊也沒好氣,「我要下轎。」
「這、不行!」半晌才回過神來的烏力吉,慌張地道:「還在行路中呢。」
「可是轎子裡很熱啊,我不會走遠的。」
「可汗不會允許的,殿下,真的不行!」烏力吉看見尹天翊竟跨出一隻腳來,大驚失色,「不可以……」
後面一騷動,前面的士兵自然也紛紛回頭,鐵穆爾正說到刺客紋身的蹊蹺,就發現巴圖等人都往後看去,有些不快。
「怎麼了?」
「回可汗,好像是殿下想要下轎。」聽了侍衛的報告,巴圖答道。
「現在?」鐵穆爾望了望四周空曠無人煙的樣子,說道:「到驛站再說吧。」
「可是殿下似乎即刻就要下轎。」巴圖躬身應道:「臣等過去勸說一下。」
鐵穆爾攔住了他,「不,我去,你們留下。」語畢,一拉韁繩,縱馬馳向隊伍後方。
尹天翊想下轎,可是侍衛不肯,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突然,面前的轎夫跪了一地,噤若寒蟬,尹天翊才發現是鐵穆爾來了。
「鬧什麼?」
威嚴而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尹天翊覺得脊背一陣發冷,烏力吉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原委,連頭都不敢抬。
「大苑的男人都是勇士,都講究行軍紀律,你有什麼解釋?」鐵穆爾居高臨下地看著尹天翊,那針芒一樣的目光著實可惡!
「我很熱,也很重,」尹天翊指了指頭上的金冠,憤憤不平,「你騎馬溜躂,為什麼我要打扮得像個小丑?你知不知道我的脖子都快斷了。」
鐵穆爾端詳了尹天翊一陣,忽然伸出手來。
以為會被打,尹天翊大叫,「你不可以……」
結果,鐵穆爾只是解開繫在他頜下的纓結,又替他抽去玉簪,拿下那頂意喻尊貴和五穀豐登的禮冠,尹天翊呆住了。
「好點了嗎?」鐵穆爾問道,好像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破壞了規矩。
「呃……」
「還想騎馬?」
「不是的……」尹天翊囁嚅,有點不好意思,「我……」
鐵穆爾利落地解下尹天翊厚重的披風,拉起他的胳膊,很輕鬆地拉他上了馬背。
赤驥是鐵穆爾最重要的戰馬,連前王妃塔娜都沒能騎過,鐵穆爾居然讓一個外族人騎,眾人驚愕不已。
鐵穆爾不理會眾人訝然的表情,抱著尹天翊,拉起韁繩,喝的一聲就往隊伍前面奔馳而去。
赤驥不虧是千里名駒,眨眼的功夫,已經到了隊伍的最前面,尹天翊以為鐵穆爾會放慢步伐,可是他卻快馬加鞭,揮動著馬策,像離弦的箭一樣,拋開大隊伍,朝山巒的方向跑去。
尹天翊不明白怎麼回事?只看到赤驥的四蹄輕盈而隨心所欲地飛掠過草地、石溝,呼嘯的風吹鼓起他們的長袍,如漆的長髮也在飛揚,那種發自肺腑的爽快,真是難以用語言形容!
在皇宮裡悶了大半個月,尹天翊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赤驥沿著油菜花田奔了一陣,而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條小溪,蜿蜒曲折,水面映射出藍天的影子,而溪澗旁邊,一架水車正緩慢而永久地轉動。
水與青草的氣息,赤驥慢慢地停了下來。
尹天翊對水車非常感興趣,金閾皇族用來避暑的天岳宮,就有一架觀賞用的水車,兒時那是他和許多表兄弟玩耍的地方,尹天翊留戀地看著,小時候,誰都沒有地位高低的概念,長大了,為了巴結太子,大家都離他而去……
「想什麼?」
細長的竹策突然頂住了自己的下巴,尹天翊驚跳回神,「沒、沒什麼!」
「真的?」鐵穆爾挑剔地看著他,「你知道對我說謊的下場吧?」
「是、是。」說實話,渺無人煙的,尹天翊還真怕他突然發飆,喃喃道:「我是在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還沒到紇爾沁呢?你就想著回來?」鐵穆爾的語氣一下冷到極點。
「木性根土,人性根祖,不是你出嫁,你怎麼會懂?」尹天翊皺眉反駁。
「什麼耕土根祖?如果每個女人都想回家,天下還不大亂?」鐵穆爾不為所動,「就是搶來的媳婦,也都順從地伺候著父母,你們金閾人不是最遵從『三從四德』?」
我不是女人!尹天翊冷哼一聲,氣得不想和他說話。
「不過,」鐵穆爾停頓片刻,突然說:「有一種情況下你可以回來。」
「什麼情況?」尹天翊激動得兩眼放光。
「我不要你的時候,」鐵穆爾的嘴邊泛起邪惡的微笑,「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可以回來了……」

第六章
奇怪的感覺……心跳好像變慢了,然後面前的景像在慢慢擴大,很壓抑,像要壓進腦海深處。可以回家,難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嗎?他不是討厭蠻族,討厭奶腥味的嗎?可是為什麼……他並不高興呢?
被人漠視不是第一次,他早已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是聽到鐵穆爾那麼說的一那,他為什麼會那麼動搖呢?
不重要的人……隨時可以被取代的人……強烈的窒息感,嘴巴變得苦澀,尹天翊的眼睛裡滿是找不著方向的慌張。
鐵穆爾下了馬,大步走向波光粼粼的溪流,他的背影粗獷而高大,是那種霸氣蓋天,生來就吸引眾人目光的男人,相比較
之下,尹天翊覺得自己是那樣渺小,也許只是一粒塵沙,風過,什麼都無法留下。
「我知道我不過是個聯姻的道具,不過,」忍不住,尹天翊喃喃問道:「我就那麼……可有可無嗎?」
尹天翊鼓足勇氣抬起頭,發現鐵穆爾已經轉過身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那高高在上的姿態,那嘲弄的笑容,都讓人覺得十分討厭。
「你……」半晌,尹天翊才反應過來,「是不是在耍我?」
「沒錯。」鐵穆爾大言不慚,「就是在騙你。」
「你真是壞透了!知道嗎?!」尹天翊氣得咬牙切齒,他那麼傷心,那麼難過,這個男人居然還那麼得意!
「說那種要回家的話,你以為我會高興嗎?」鐵穆爾皺著眉頭說,尹天翊剛才那一心一意想要回中州的樣子,真是激怒他了。
「回家怎麼了?你就不想回家?!」尹天翊氣炸肺,使勁地一踢馬腹,赤驥可是鐵穆爾一手養大的馬,牠長嘶一聲,一蹶蹄,就把尹天翊掀了下來。
「哇啊!」
就算馬蹄下是茸茸的草地,尹天翊也摔得夠嗆,他是臉朝下,重重地摔了個狗啃泥,頭昏眼花。
「就你也想騎赤驥?」那罪魁禍首卻慢悠悠地走來,拉開赤驥後,才蹲下身子,「還早得很呢!」
鐵穆爾一邊嘲笑,一邊拉起狼狽不堪的尹天翊,拭去他臉上的青草和泥土,下巴有點破皮,衣服也髒了,鐵穆爾乾脆把那件外衣脫了下來。
攤開尹天翊的手掌,發現那裡也擦破了皮,正在流血,鐵穆爾有些心疼,教訓道:「紇爾沁戰馬性子很烈,你這樣踢牠,牠准甩你下來!而且你還穿著金閾人的鞋子,一旦摔下來,多危險!」
尹天翊看著草地,不說話。
「怎麼?還生氣?」
「沒有。」尹天翊悶聲道:「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惡!」
「可惡?」鐵穆爾覺得這形容新鮮,「什麼叫可惡?我有多可惡?」
「可惡,就是讓人惱恨,讓人覺得討厭,好比宮裡那些老嬤嬤,小心眼得很,動不動就打報告,還好比……暴雨天踩到羊糞球。你那什麼表情,我真的有踩到過的……」
鐵穆爾一雙大手強攬過尹天翊,讓他坐到自己大腿上,尹天翊臉一紅,鐵穆爾那狡猾的手指已經鑽入他的衣襟內。
「原來本王比羊糞球還可惡,天翊,你真讓本王又愛又恨……」
鐵穆爾的手指緩緩游弋過光滑的皮膚,引誘意味十足,那精心繡著龍圖騰的大紅色「嫁衣」,同珍珠色的綃衣一起,被鐵穆爾拉到了肩膀以下,大白天突然地裸露,尹天翊嚇了一大跳。
「別逃,本王還沒說完呢!」鐵穆爾目光炙熱地訴說著情慾,他抓住尹天翊的手腕,輕輕啃咬那誘人的後頸,在那裡留下石榴花一般的痕跡。
「說……什麼呀!」
尹天翊猛一戰慄,本想大罵,衝出口的卻是低低的呻吟,他十指緊扣著鐵穆爾的手臂,卻沒有力氣拉開,「放手。」
千方百計地引誘他,挑動他上床的情慾,這一點是鐵穆爾最最可惡的地方,簡直是十惡不赦!
「本王竟那麼不濟,讓你聯想起老嬤嬤?」鐵穆爾輕吻著尹天翊的肩膀,濕潤的舌尖像羽毛般輕柔,又充斥著令人發顫的危險氣息,尹天翊左躲右閃,不斷掙扎,卻逃不脫鐵穆爾牢固的懷抱,十分狼狽。
「才不是這意思……不……」
「不什麼?」
鐵穆爾呢喃,本想完全脫下尹天翊的衣服,可想了想還是沒脫,只是撥開大紅色長袍的下,褪下了褻褲。
「舒服麼?」鐵穆爾的手指揉搓著尹天翊胸前的突起,看它充血堅硬,輕笑著,「還算老實呢……」
「你混蛋……嗚……」似乎比在皇宮裡更加敏感,尹天翊的腰部急速地竄過一陣激流,軟綿綿地。
「我對你不夠好嗎?」鐵穆爾說著,托起尹天翊的下巴,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尹天翊不由得往後閃躲,那吻立刻變得熱辣起來,交迭的嘴唇不留一絲縫隙,舌尖也開始行兇,在尹天翊的口腔內掀起狂瀾。
「唔……嗯……」尹天翊的眼角很快就溢出了淚水。
「說你喜歡我。」鐵穆爾在熱吻的間歇,低語著,揉弄著乳首的手指,緩慢下滑,抓住了尹天翊已經興奮起來的地方,催促著,「說啊。」
「唔……我……嗚……」鐵穆爾的手指一動,尹天翊就亂了神志,喘息著,搖著頭。
「我怎麼樣?」
手指強弱交替地動著,太過刺激的體驗,尹天翊不覺夾緊了雙腿,抽泣著,「我不知道。」
「不知道?」鐵穆爾故意沉下臉,抬起尹天翊的腳,手指刺了進去。
尹天翊「啊!」地尖叫,因為這突然的襲擊而瑟瑟發抖。
「不……不要!」繃緊的肌肉並不能阻止手指的侵略,手指在深處緩緩地轉動,引起寒噤一般的顫動,尹天翊狼狽不堪地抓著草地,深入的手指,漸漸變成了兩根、三根,緩緩退出,又沒到根部。
「唔……」尹天翊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斷續,鐵穆爾的嘴唇在他背上點燃了一簇又一簇新的火焰,尹天翊欲哭無淚,只有想釋放的衝動。
「乖……」伴隨著鐵穆爾的低喃,雙腿被大大地分開,那脈絡突起的凶蠻之器,抵著入口,慢慢擠了進去。
「啊……」尹天翊的眼睛陡然睜大,低喘著,全身顫抖個不停。
侵襲在繼續,因為自身的體重,尹天翊無法逃脫,覺得像是坐在了無比炙熱的銅柱上,生猛巨碩的堅挺緩緩深入尹天翊的後庭,帶著情慾的喧囂和雄性的殘忍。
「啊!」尹天翊的意識呈空白狀態,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睫毛在劇烈顫抖,汗流浹背。
鐵穆爾的拇指撫摸著他乾燥的嘴唇,「天翊……」
緩慢的幾下抽送,尹天翊的喉嚨發出似哭泣,又似呻吟的聲音,分開的雙腿懸在半空,腳尖繃得緊緊地,「不……」
偏向一旁的臉孔,因情慾而哭泣的神情,深深刺激到了鐵穆爾,難以遏止的熱潮,奔騰的血液裡只剩下追逐和征服的慾望,凶頑的撞擊,雄踞在那陣陣痙攣的幽徑裡溫柔而又毫不留情地動作著。
會死掉……尹天翊哀怨地想,掙扎著,手指深深陷進泥土裡。
像被漩渦吸進去一樣的快感,一次又一次寒毛倒豎的戰慄,讓尹天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啊——」腰部被往後拉,完全沒有預料的重重撞擊,在感覺到體內迸射進什麼東西的同時,他也宣洩了出來。
……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尹天翊趴在草地上,胸膛急促地起伏,鐵穆爾的那部分還在他體內,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種高潮後的餘波脈動,臉孔如血般紅,連脖子都是紅色的,片刻後,鐵穆爾才放開他,緩緩地退了出來。
熱燙的液體流到腿間的感覺,讓尹天翊打了個寒顫。
強烈的羞恥感衝擊著尹天翊,自己竟然是那麼淫靡和狂亂,雖然始作俑者不是他,可是……
一點點挑逗也禁不起,雖然害怕鐵穆爾那不知節制的凶器,可是心底竟然也會產生些許期待,因為每一次鐵穆爾都撩撥得他心頭刺癢,讓他徹底地享受激越的快感。
真想挖個洞然後把自己埋進去,看著依舊碧藍的天空,尹天翊躲避著鐵穆爾的視線。
「站得起來嗎?」鐵穆爾拉攏尹天翊滑到肩膀下的衣袍,幫他繫好腰帶,用褻衣擦去他腿間的痕跡,「讓我看看你的手。」
破皮的地方又被石礫刮傷,又紅又腫的,鐵穆爾從懷裡拿出白藥瓷瓶,灑了些白色粉末在傷口上,又用布巾紮緊。
尹天翊一動不動地由他伺候,然後,本該離他們很遠的鐵穆爾的侍衛隊,出現在三里外的地方,而且似乎是早就到了的樣子。
尹天翊呆了一呆,問道:「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刺客未除,當然要小心點。」鐵穆爾含糊不清地說。
「你早就知道他們跟來了?」尹天翊的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天啊!那、那不是全看見了!」
「那麼遠,看不見的。」鐵穆爾依舊在打哈哈。
「怎麼會看不見,而且我還……」想起自己那麼大聲的尖叫,尹天翊全身都僵硬了。
「你們金閾人不是說,『食色,性也。』既然是人的本性,又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們全是本王的親信,不用介意。」
連錙銖必較都不知道的傢伙,現在倒對答如流,尹天翊開始懷疑他是真的聽不懂,還是在裝蒜了。
「做什麼?又這樣瞪著本王?」鐵穆爾站起身來,吹了聲口哨呼叫溪邊的赤驥,「說實話,你本就長得一般,別嚇人了。」
「啊!」
相當響亮的慘叫聲,空曠的山谷內餘音裊裊。鐵穆爾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原以為尹天翊站起來是要打他,結果卻是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鐵穆爾想起北郊森林裡,尹天翊也咬過他,大吼道:「你怎麼這麼愛咬人?!」
「因為我打不過你!」尹天翊理直氣壯。
「打不過就可以咬人?」看著手臂上十分清晰的牙齒印,鐵穆爾火冒三丈。
「不錯!」
「你——」鐵穆爾一把抓住尹天翊的胳膊,「別以為我不會打你!」
「那你打啊!」尹天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好!」鐵穆爾凶神惡煞地揚起手,卻沒有真的打下去。
兩人瞪視了一陣後又吵了起來,你一言,我一句,因為聽不懂尹天翊那些俗語俚語,鐵穆爾一怒之下激烈地吻住尹天翊。
看著幾次掙脫大苑王的懷抱,又被強拖回去的金閾王爺,侍衛們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恩寧鎮,是位於戈壁灘邊緣,唯一有水源的邊疆小鎮。
炎炎的烈日,飛揚的塵土,乾裂破敗的房屋,面容倦怠的婦人,這個小鎮貧瘠而荒涼,和之前路過的南古鎮、八里鎮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裡是金閾國最後一個驛站,過了這個小鎮,再橫穿過大戈壁,就到了美麗富饒的紇爾沁草原,完全是大苑的領域了。
沒料到這個邊疆小鎮是這樣的荒涼,尹天翊嚇了一跳,正所謂天高皇帝遠,青龍帝的恩澤顯然沒有降臨到這裡。
可是除了尹天翊,似乎沒有人覺得這裡貧瘠,大苑的勇士,對漫天的黃沙和烈日早已經習慣,這個驛站他們也來了許多次,訓練有素地安營駐紮,給馬、駱駝飲水,又分了兩隊人巡邏警戒。
尹天翊坐在一個小涼亭裡,烏力吉給他端上了茶和烙餅,亭子不遠處,有四、五個衣裳破舊的孩子在玩耍,尹天翊便走了過去,把烙餅分給他們吃。
「這是什麼?」蹲下來看乾燥土地上的小圓石頭,尹天翊童心未泯,「打馬棋?」
「這叫打小鬼兒。」孩子們一點都不怕生,爭搶著做示範,「一二三呀,打小鬼兒啊,打它頭兒打它腿!」
啪,看著一粒稍大的圓石被擊出數尺遠,尹天翊訝異道:「厲害啊,打到最那邊的圓圈就算贏了?」
「是啊,哥哥你也玩?」一個扎小辮的女孩子遞上一把碎石。
「我可是很笨的呦,不過,贏了有什麼獎賞嗎?」尹天翊摩拳擦掌,興致勃勃,過去那一個月可把他悶壞了。
「贏了小丫親你一口。」稍大的男孩說,小丫可是他們最漂亮的姑娘。
尹天翊看著面前那個臉孔紅撲撲,四、五歲的小女孩,笑了,「好啊好啊,賺到了!」
可是當他彎下腰,想打石子的時候,孩子們突然不說笑了,大叫一聲「快跑啊!」一下作鳥獸散。
尹天翊不明所以,回頭,看到了一身大苑戎裝的鐵穆爾,那威嚴而苛刻的眼神,那凶悍霸道的氣勢,不把孩子們嚇跑才怪。
尹天翊丟掉石頭,怏怏地拍了拍灰。
「怎麼了?」鐵穆爾看出尹天翊心情不好。
「你一來他們就走了。」尹天翊皺著眉頭說:「好不容易能玩會兒。」
「金閾人本來就怕我們,」鐵穆爾不以為然,「因為打仗的時候,我們會俘虜他們做孛斡勒。」
孛斡勒是大苑語,意思是奴隸,這一個多月來,鐵穆爾也教了尹天翊不少草原常識,比如可汗,那顏和孛斡勒,那顏的意思是貴族,尹天翊就是那顏。
「我不喜歡這樣。」尹天翊坦率地說,看著遠處緊閉的門窗。
「我也不喜歡這樣。」鐵穆爾的目光是定在尹天翊身上,語氣酸溜溜的。
「什麼?」尹天翊怔怔地問。「你真想要那孩子親你一口嗎?」鐵穆爾的眼神,竟是十分認真。
「你說什麼呀?她才五歲!」尹天翊哭笑不得,「你為這個凶神惡煞的?」
「女孩子長大是很快的,現在是五歲,可一晃八、九年就能嫁人了,她若要嫁你,怎麼辦?」
尹天翊翻了個白眼,「八、九年耶!你也想太遠了吧!而且我怎麼會娶她,只不過是個遊戲……」
「就是說你真的有想過娶她?」鐵穆爾的聲音冷冰冰的。
「才不是!別胡說!」
尹天翊想回涼亭,鐵穆爾伸手將他攔住,捉住他下巴,十分用力地抬起,「記著,你是我鐵穆爾的人,你若敢娶妻,就別怪我不客氣!」
好像是真的憤怒了的樣子,尹天翊愕然的同時,身體微微發抖著,有種已經無法逃掉的感覺,鐵穆爾是真的視他為私有。
正惶然時,巴圖從御帳那裡尋了過來,他身後還跟著多傑等人,來匯報紮營和水源的情況。
「稟可汗,」看了尹天翊和鐵穆爾一眼,巴圖稟告道:「井水裡有硫磺,人與馬都不能飲,鎮長閉門不出,臣等幾次敲門後,才說要水只能去十里外的礦山。」
「這裡最貴重的就是水源,怎麼會有硫磺?」鐵穆爾挑高眉,顯然不信。
「臣等調查過了,是這一帶的流匪所為,他們佔山占井為王,要求恩寧鎮的百姓到礦山買水,一吊銅錢才一罐,」巴圖說道:「金閾官府曾奉命征討過他們,可這裡實在偏僻,又是金閾流放犯人的地方,所以無法斬草除根。」
「臣等猜測,鎮長的意思是希望我們能滅了那些流匪。」塗格冬接著說道:「可是我們這次出來是迎親,見血不吉利,而且那賊窩人數多少?位置如何?我們都不清楚。」
「是呀,是呀。」多傑忙不迭地點頭,「不是我多傑怕事,只是可汗的喜事,怎麼能被那種人攪和?」
「那你們的意思是,要本王從那些流匪的手中買水喝?」鐵穆爾冷笑。
巴圖等人心驚肉跳,紛紛低頭,「臣等不敢。」
「記住,沒有大苑勇士害怕的東西!」鐵穆爾冷冰冰地說道,一一盯視過他們,「好久沒有打仗了,刀不磨可會生銹!巴圖,去把鎮長叫來,我們既然碰到了,絕不能退縮!」
「是!可汗!」巴圖連忙去請鎮長。
鐵穆爾看著尹天翊,放柔了語氣,「你也回去吧,這裡看來不安靜。」
「嗯……好。」尹天翊不敢看鐵穆爾的眼睛,匆匆地走向營地。
鐵穆爾和尹天翊居住的帳篷,雖然是臨時搭建的,可也相當舒適和豪華。
兩排大苑士兵威風凜凜地守衛著御帳,入帳篷後首先可見一張虎皮凳,一張烏木案幾,而後是一大張牛皮地圖和金光閃閃的燭台,尹天翊的座位在右邊,鋪著白色的羊毛毯。
一身青布衣,年逾古稀的鎮長誠惶誠恐地拜見了鐵穆爾,當他知道尹天翊是金閾王爺時,更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控訴那幫土匪的惡行,尹天翊越聽越氣憤,鐵穆爾頻頻向他使眼色,尹天翊卻理都不理。
「上次送上山的銀子少了,鎮裡一個姑娘就被他們搶去賣了,」老鎮長拿衣袖擦了擦眼角,說道:「可憐那孩子才十三歲,她娘親一傷心就自盡了。」
「就沒有官府來管管嗎?!」尹天翊憤憤不平!
「管,怎麼不管?太守來剿過兩次了,可那幫土匪厲害啊!還建了一個黑風寨,打劫囚車,把那幫子作奸犯科的,全收攏了起來!」講到這裡,鎮長重重歎氣,「造孽啊!」
「黑風寨地形如何?人數多少?你們知道嗎?」鐵穆爾問道,他不像尹天翊那樣激動,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可汗大王,黑風寨在土礦山山腰,背靠山脊,佔著泉眼,人數……老朽估算,大概是四、五百人,可那山寨裡面如何,老朽就不清楚了。」
「你們每月都上山買水,怎麼會不清楚?」鐵穆爾冷冷地盯著老鎮長的眼睛。
「大王明察啊,那寨子的竹牆有三尺多高,每次我們去買水,都是站在寨門外面,看不見啊!」鎮長連忙磕頭。
鐵穆爾沉思,巴圖抱拳道:「可汗,要不臣等先去黑風寨打探一下?」
「你們一身將臣之氣,去了只能壞事。」鐵穆爾否決道,看著老鎮長,「你們上次買水是什麼時候?」
「回大王,是兩天前。」
「兩天……那麼再去買水可能會被懷疑,」鐵穆爾思忖著,「有沒有值得信任,又不會被強盜懷疑的人呢?」
眾人聞言苦苦思索,尹天翊突然站了起來,自告奮勇,「我去。」
「不行。」鐵穆爾頭也不抬地拒絕。
「有什麼不可以的?就說我是買賣獸皮的商人啊,這小鎮就百來戶人家,那些惡霸肯定清楚他們,我去最合適。」
尹天翊也不退讓,振振有詞,「巴圖都尉、多傑都尉一看就知道是大苑人,就算會說金閾語,那些強盜也不會相信的。」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我不能讓你去,太危險了。」鐵穆爾十分堅定,「讓什麼人去,本王自有打算。」
「什麼打算啊,再猶豫天都黑了,」尹天翊轉向鎮長,「我去,你說合適嗎?」
「殿下是金枝玉葉,賊窩污穢,恐有辱殿下的身份。」老鎮長猶猶豫豫地說,心底卻覺得,尹天翊是最合適的人選。
首先他是金閾人,看上去毫無心計,很像做生意的商販,就算他去了黑風寨,也不會有危險。
「你們整日被強盜欺凌,我還堅持什麼身份?!」尹天翊很激動,「賢書上不是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嗎?我只是一個王爺,皇帝都為輕了,我還躲在後面嗎?」
這一番話,讓巴圖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鐵穆爾更是意外,連只蟲子都沒踩死過的尹天翊,真的敢去強盜窩?
「你真的想去?」鐵穆爾看著他,像在看另外一個人,「那些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你若被怎麼樣,我也救不到你。」
「我不怕。」尹天翊響亮地說,露出頑皮的笑靨,「原來你也會說成語啊。」
鐵穆爾冷瞪他一眼,不想和他貧嘴,老鎮長千恩萬謝,領著尹天翊去百姓家換衣服。
鐵穆爾悄聲叮囑巴圖,「你們小心跟著,別讓他受傷。」
「臣等遵命。」巴圖和多傑領旨而去。

第七章
未時三刻,打扮成京城商人的尹天翊,牽著一頭母駱駝,叮叮噹噹地往土礦山走去。
土礦山是廢棄的採石場,原是朝廷重犯服刑的地方,因而建有山寨、哨亭、水井和大大小小的石洞倉庫,可這裡條件實在惡劣,一到黃沙天氣,便連眼睛也睜不開。
六年前,金閾官府放棄了這個地方,一些沙漠盜賊勾結流刑犯,霸山為王,取名黑風寨,無惡不作,附近的百姓是苦不堪言!
荒涼的礦山,蜿蜒的小道,舉目望去全是黃褐色的沙土,太陽一曬,更蒸騰起淡淡的熱氣,沒有一棵樹、一根草。山腳下面,亂石堆那裡似乎是人的屍體,尹天翊不敢再看,匆匆移開視線。
說他頭腦發熱也好,心血來潮也好,他都已經來到這個地方了,黑風寨四角都有高高的哨亭,肯定早就看見他了。尹天翊深深吸氣,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小路向上蜿蜒著,白天都難走,晚上一定更難行進,想著鐵穆爾那數百騎的軍隊,怎麼才能上到山上來,不知不覺地已走了大半。
尹天翊爬上又一個陡坡,在看到黑風寨的哨亭時,被兩個酒臭味的男人攔住。
「娘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一把鋼刀抵著尹天翊的脖子,尹天翊的脈搏陡然加快,「村、村裡人說……這裡有賣水。」
「哈!他們讓你一個人上來?」鋼刀在尹天翊的脖子處劃來劃去,一點也不在乎會傷到人,「那老不死怕了吧?」
「不是怕了,是已經進棺材了吧?」另一人跟著大笑,唾液飛濺。
尹天翊臉色蒼白,那刀光也晃得他睜不開眼。
「小子,你帶多少錢買水啊?」拿刀的男人似漫不經心地問,上上下下打量尹天翊,尹天翊解下錢袋,猶豫地遞了過去。
「我看看……十二、十三……」一數完,拿刀的男人就把錢袋狠狠一砸,「十九兩銀子?你娘的打發叫花子啊!」
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也不過二兩白銀,十九兩銀子買兩袋水,絕對是天價了。
「可是我就這麼些錢。」尹天翊爭辯道。
男人冷哼一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駱駝,「跟我去見老大。」
「哎?」
「快走!」不由分說,兩個男人一個拿刀抵著尹天翊,一個牽著駱駝,往營寨大門走去。
黑風寨比尹天翊想像的要大得多,有寬闊的操練場地,高高的寨樓,屋簷下挑著黑色的燈籠,很詭異。
尹天翊把寨樓的大小、位置,還有強盜們的數量、分佈都盡量記了下來。進了大堂後,一個穿著黑披風,一臉橫肉的男人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尹天翊,又望著大堂外的駱駝,陰沉地道:「把駱駝留下。」
「什麼?」尹天翊不明白。
「十九兩銀子,再加一頭駱駝,給你兩袋水,裝了水你可以走了!」帶尹天翊進來的男人扯著喉嚨叫道:「外面的,把駱駝牽到馬房裡去。」
「你們怎麼可以拿走我的駱駝?!我怎麼扛水囊啊?」尹天翊急得嚷嚷。
「老大看不上你,我有什麼辦法?你扛不下,就把水留下啊,哈哈哈……」男人大笑著離去。
兩個瘦巴巴,衣不蔽體的男孩,拿了尹天翊的水囊去井邊灌水,這兩個男孩一個汲水,一個負責裝水,露出的胳膊和後背都傷痕纍纍。
尹天翊心裡難受極了,太過分了,居然把兩個孩子打成這樣,他咬牙切齒,可又不敢露出破綻,走近男孩,默默地幫他們提水。
男孩們的表情又驚又怕,偷偷地去看盜賊們的反應,見他們喝酒的喝酒,打盹的打盹,才低聲說了句:「謝謝少爺。」
「你們叫什麼?幾歲?怎麼會在這的?」尹天翊趁機詢問。
「我叫小寧,十歲。」
「我叫小亞,十二歲。」男孩們的聲音細若蚊子,「我們都是被搶來的。」
果然如此,尹天翊皺眉,「這裡有多少孩子?」
「七、八個吧,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個,女孩子都被賣了。」小寧紅著眼睛說:「我姐姐也被賣了。」
「聽好,」尹天翊見一個男人往這邊走來,忙說:「今晚會有人來救你們,你們要小心地聚在一起,保護好自己,明白了嗎?」
「喂!你怎麼還在這裡?」一個男人兇惡地大喝。
尹天翊七手八腳地去拖水囊,可是水囊很重,尹天翊使盡力氣又拉又拽也不行,他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看得盜賊們哄堂大笑!
尹天翊累得滿頭大汗,四周是盜賊們的嘲笑聲、起哄聲、謾罵聲,還有人朝他扔瓜皮和酒瓶,這些人都喝醉了,正愁沒樂
子耍。
尹天翊見他們醉醺醺的眼睛都朝向自己,還有些殺氣騰騰地,趕緊放棄了水囊,最後看了一眼男孩,邁出了山寨大門。
御帳內,聽了尹天翊的匯報,鐵穆爾沒有取笑他,沉著臉,攤開案幾上一卷地圖,指了幾個地方,「巴圖,你和我一起攻山,多傑從右側山腰走,從山寨後方偷襲,察罕帶十騎負責救人,塗格冬留守營地。交待下去,我們日暮整兵,人定突襲,除去奴役和女人,不需要活口!」
「臣等遵令!」一排將士齊刷刷地領旨。
巴圖等人一走,尹天翊就說:「我也要去。」
「之前讓你去了,我後悔得很。」鐵穆爾蹙眉看著他,「誰知道你會被怎麼樣,今晚你就留在營地,烏力吉會保護你。」
「我不是沒事嗎?你讓我去吧!我總覺得遺漏了些什麼……」尹天翊喃喃地,看著地圖,「當時沒覺得,可現在……」
「你上過戰場嗎?殺過人嗎?」想著剛才自己是那麼心焦,鐵穆爾的嗓門不由得粗了起來,「我說不准去就不准去!」
「你太不講理了,一定要殺人才能去嗎?」尹天翊堅持己見,「察罕不就是去救人?我也可以救人!」
「好!」鐵穆爾勃然大怒的吼聲,嚇得御帳外的士兵心驚肉跳,「你一定要去是嗎?那你就試試看,你敢走出營地一步,就別怪我把你鎖起來!」
尹天翊氣得全身發抖,轉身衝出了營帳。
深夜,天驟然冷了,呼嘯的風從土礦山陡峭的山脊猛刮下來,整個山谷都在颯颯作響,似狼嚎、似鬼哭,附近的村民早早地就熄了燈光。
鐵穆爾騎著赤驥,高大而威猛,他率領一支精銳騎兵,迅速而又靜悄悄地走在蜿蜒的羊腸小道上。
大苑馬體質粗壯結實,肌腱發達,能耐風寒,行路穩健,因而雖然山路狹窄崎嶇,又多碎石,絲毫沒有影響到鐵穆爾軍隊
行進的速度。
這是一支擅長黑夜奇襲戰的隊伍,就像動物一樣輕鬆地融入到危險的夜色中。
不被敵人察覺地爬完了一段陡坡後,精兵來到了尹天翊被人截住的地方,鐵穆爾停了下來,從這裡可以看見黑風寨高聳的哨亭,火把的光在大風中忽明忽滅。
鐵穆爾揚起馬鞭,做了一個包抄的手勢,隊伍即刻把這個命令傳達了下去,兵分兩路,一隊進攻大門,一隊去堵側門,悄聲疾行,訓練有素。
離山寨不到一里路時,地勢已然開闊,前去探查的輕騎也有回報說,山寨東、南、西、北四座高台哨亭,只有東和南的駐有弓箭手,每座一名,東大門處是兩名帶著長刀的看守,營地裡有傳來碰杯划拳的聲音,不過零零落落,估計大部分盜賊已經入睡。
鐵穆爾點點頭,輕聲地問巴圖,「多傑上後山了嗎?」
「稟可汗,多傑一向迅速,已經到了。」
「好。」鐵穆爾拿起千斤之重地巨弓,拉成滿弦——
咆哮的風聲掩蓋了離弦之箭的聲音,也吞沒了處於高聳哨亭上男人的慘叫,一個黑影從高處無聲地跌落!
「殺!」簡短而有力的一個字,那間,那悄無聲息的軍隊沸騰了起來。
「喔……呵!」吶喊殺敵的聲音震耳欲聾,簡直就像天邊的驚雷,數百騎大苑戰士衝破山寨大門後,像翻滾的浪潮一樣湧進了山寨操練場,手起刀落,砍殺那些酒氣沖天,衣衫不整的盜賊,比砍菜切瓜還容易!
四濺的鮮血,熊熊的烈火,倒塌的小屋,壓倒一切的奇襲,鐵穆爾的臉上、手上、身上都是血,不過那不是他的,而是那些賊人的。
看著那些哭喊、叫罵的男人一個個倒下去,鐵穆爾的眼睛就像寒冰般無情,他殺過太多的敵人,也不會放過面前這些讓欺壓百姓的盜匪!
咻!又一箭,正中一盜賊的咽喉,看到更多的人正提著褲子從寨營裡衝出來,鐵穆爾將手上的武器換成了長鞭,策馬疾如迅雷,衝入山寨內部,啪!一鞭子就抽斷了一根木樑!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氣急敗壞地舉著大砍刀瘋狂殺向鐵穆爾,可鐵穆爾看都沒看他一眼,嗖嗖又是飛快地兩鞭,支撐營寨的石柱竟應聲而斷成三截!
頃刻間,營寨東南角往下傾斜崩塌,危如累卵!
看著嚇得臉色灰白,屁滾尿流地想從二樓往下逃生的盜賊們,鐵穆爾更是冷冷一笑,最後一鞭子狠狠甩上主梁,匡啷一聲巨響!石塊、瓦礫、黃沙等物轟然傾倒了下來。
鐵穆爾兩膝僅夾住馬鞍,壓低身子,在此起彼伏的哀叫聲中,衝了出來。
被徹底摧毀了的大屋外,可以看到勇士們在不顧一切地拚死廝殺,這些流匪都有些武藝,除去一些猶如沒頭蒼蠅那樣四散奔逃的嘍囉,剩下的很快利用山寨的石洞、哨亭反擊起來。
鐵幕爾面不改色,指揮若定,加上都尉多傑從山頂上衝殺下來,亂了他們後方,大局已定。
「轟!匡——」
突然地,十數匹馬倒了下來,大苑騎兵隊伍毫無預警地塌了一角,鐵穆爾聞到了刺鼻的火藥味,前方是灰茫茫翻騰的濃煙,身旁的人馬一下子都看不見了。
赤驥受了炮火的驚嚇,步伐屢屢錯亂,鐵穆爾剛勒住馬繩,轟!又是一聲巨響,大苑的騎兵隊被人從中間炸開了花!
金閾人的火藥,鐵穆爾在與賀蘭隆打仗時就已經領教過,「後退!」他當機立斷,指揮兩隊人馬散開後撤。
多傑被火球中飛出的鐵片擊中了額頭,滿臉是血,狂吼著尋找那放火藥的人,很是駭人!
「快殺呀!」
一個大漢突然從倒塌的廊柱後面衝了出來,大刀一砍最近的大苑騎兵,噗,只看見刺目的鮮血從那人的胸膛噴出。受了那賊人的鼓舞,抱著就算死了也要找個墊背的心理,盜者們一個個從草垛後,角落裡,哨亭衝了出來,不分敵我,亂殺一氣!
看到一個來不及逃命的女人命喪亂刀口,鐵穆爾的臉色十分陰黯,盜賊們的亂砍亂殺,讓那些女人和奴隸也混亂起來,四散奔逃,淒聲尖叫,而那不時轟然炸響的火球,讓鐵穆爾無法集合起軍隊,一時間竟處於劣勢。
鐵穆爾緊蹙著眉頭,一邊殺敵一邊大喊著整頓隊形,可就在他集合起一支小隊的時候,旁邊一個人就被炸彈飛出的鐵片擊中,連人帶馬摔倒在地!
鐵穆爾氣得咬碎鋼牙,錐子般的目光刺向那炸彈投來的方向,可是那麼亂,怎麼知道是誰在扔炸彈?
突然地,一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影撞入鐵穆爾的視線,那個人正沿著荒涼的山腰,和許多逃命的人一起,頭也不回地往山上爬,鐵穆爾驚得心跳都停頓。
「天翊!」鐵穆爾大吼,可是風聲掩蓋了他的聲音,尹天翊沒有聽見!
鐵穆爾二話不說,策馬去追尹天翊,巴圖趕緊追上去護駕。
叫他好好地待在營地裡,非要出來,出來就出來吧,還往那麼空曠的地方逃跑,這不是給人當靶子打嗎?!
鐵穆爾火冒三丈,恨不得把尹天翊捆起來,然後綁在床上三天不讓他動彈!
「尹天翊!」鐵穆爾再次怒吼,內勁十足,這一次山腰上的人是聽見了。
「鐵穆爾?」震得耳朵都嗡嗡叫的吼聲,可見鐵穆爾已經憤怒至極,尹天翊不由得打了寒顫,可是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想起那個遺漏是什麼了。
土礦山山腰上的石洞。
那些盜賊看上去懶懶散散地,就算有些武藝,可是整日沉湎酒色,就不怕官府突然來剿滅他們嗎?
尹天翊想,既然官府拿他們沒辦法,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在御帳裡看著地圖發呆的時候,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山上的礦石和石洞!
土礦山是做什麼的?採石場啊!採石場通常有什麼?尹天翊立刻就想到了火藥!
——是火藥!讓這些盜賊能夠耀武揚威,酒池肉林。想到這裡,尹天翊就再也坐不住了,趁烏力吉為他打水梳洗時,尹天翊溜了出來,直奔山寨。
還未到黑風寨,就聽到爆炸的聲音和令人心驚膽戰的慘叫,這讓尹天翊更加心慌,用火石點燃揣在懷裡的氈布火把,尹天翊不顧一切地往山上爬。
其中,有人滾下了山,有人被強盜用箭射中,尹天翊面色蒼白,正駭得全身發抖時,聽到了鐵穆爾的叫聲。
他真想回去,突然好想好想鐵穆爾那雙結實有力的手臂,可是他不能走,咬一咬牙,想著大家的性命,尹天翊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攀著突出的石頭,驚險萬分地往上移動。
尹天翊估計山洞在那塊陡峭又突出的岩石後面。
有人在偷偷地放火球,就有人在保護那放火球的人,百步穿楊的弓箭手看到了尹天翊,靜悄悄地拉弓,在尹天翊低下頭,看落腳地方的時候,嗖地射出了箭!
「天翊!」
撕心裂肺的吼叫聲,手臂一陣尖銳的痛楚,尹天翊刺啦地滑下山幾尺,面無血色,他回頭看鐵穆爾,可是距離較遠,只能看到朦朧的黑影。
尹天翊的胳膊似乎中了箭,但停了一下後居然還往上爬,鐵穆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若不是嚇壞了,就是根本嚇瘋了。鐵穆爾是又急又氣,恨不得追上去狠甩幾個耳刮子,好讓尹天翊冷靜下來!
可是眼下,他沒法去追尹天翊,咬得嘴唇都出血,鐵穆爾勒停赤驥,轉身面向山寨西北角的哨亭,拉弓搭箭!
鐵穆爾的騎術是大苑第一,射箭更是百步穿楊,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那一直躲在哨亭陰暗處的弓箭手,便滾落了下來。
對於鐵穆爾射殺弓箭手的事,尹天翊一無所知,他怕再被箭射中,前功盡棄,因而不顧疼痛,抓住每一個能攀爬的石頭,離那藏在岩石後的洞窟越來越近。
尹天翊沒有猜錯,為避黃沙大風,那個地方是最合適開鑿洞窟的。
這個洞窟原是朝廷貯備火藥的地方,這些火藥用來炸裂山石,官員撤走後,焰硝、硫磺這些東西卻留了下來,讓強盜們如獲至寶!
他們把這些原料製成了令人聞之色變的「霹靂火球」,因炸藥中拌合有鋒利的鐵片,殺傷力強,曾一度被朝廷禁止。
黑風寨仰仗這種火球打敗了朝廷官兵,可是卻沒有人把這事告訴鐵穆爾。
山洞是用鎬頭、鐵錘等物鑿出來的,小而且悶熱,堆放了硫磺、引石、火球等物後,只夠兩個人在裡面轉過身子,而這兩個打著赤膊的大漢,正是攔住尹天翊,刁難他的人。
尹天翊的心咚咚狂跳著,拿著火把的手在瑟瑟發抖,憑他的武功,一個都打不過,別說是兩個,難道……只有……
尹天翊摸了摸腰間別著的大苑刀,這是鐵穆爾的,是他溜出來時,從衣箱裡拿出來的防身武器,不知道為什麼,這把刀給了他很大的勇氣。
山寨裡硝煙瀰漫,火光沖天!
不能再猶豫了,尹天翊踩著小石片站了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睛異常明亮,他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繞過岩石,像突然從天而降般,出現在幽暗的山洞口。
一個舉著火把的渾身是血的青年,一那間大漢驚得魂不附體,以為是被他們蹂躪殺害的村民,可仔細一看,那青年神色惶恐,急促呼吸著,明顯是個活人,又張揚跋扈起來!
「奶奶的,不要命的兔崽子……等等,你要做什麼?!不……」
看到尹天翊舉起火把,不顧一切地朝洞裡扔來,兩個大漢嚇得面如死灰,拚死往外爬,可是已經晚了,尹天翊的火把正好落在堆棧起來的「霹靂火球」上,轟的一聲,天崩地裂!
「天翊!」鐵穆爾大喊,眼睜睜地看著尹天翊從山腰隨著碎石一起滾了下來,他抽打著赤驥瘋了一般狂奔過去,直衝到尹天翊身邊。
尹天翊躺在碎石頭中間,一動不動,全身黃沙泥土,臉上有血,手上有血,膝蓋上也有傷口在汩汩冒血,鐵穆爾倉皇下馬,看著這樣傷痕纍纍的尹天翊,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天翊……醒醒。」鐵穆爾心驚肉跳地把尹天翊抱在懷中。
「好痛……」
「什麼?」
「我的背……」尹天翊微弱地喃喃著,睜不開眼睛,他覺得全身都燒灼般地刺痛著,眼淚流了下來,「嗚……」
「別急,我看看。」鐵穆爾心急火燎地拉開尹天翊的衣服,血浸透了綃衣,後背有好幾道被石頭刮開的口子,像受了鞭刑一般,觸目驚心。
鐵穆爾心痛得很,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寧可是自己受了傷,也不要尹天翊如此悲慘地出現在他面前。
「我炸掉了……」尹天翊抬起手,指著山洞的方向。
鐵穆爾握住他的手,不准他再說,「已經沒事了,天翊,你別動了。」
那樣大的爆炸,鐵穆爾已經明白尹天翊爬上山坡是做什麼了,可是這樣實在太冒險了,簡直是賭命!被他一瞪就畏首畏尾的青年,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鐵穆爾驚愕極了!
他不認識這樣的尹天翊,他所知道的尹天翊,是為了不和他成親,冒死逃婚又欺騙他的小人,是怕他發怒又總是在激怒他的混蛋!是大事糊塗,小事更一團糟的蠢蛋,可是,這樣的尹天翊,卻做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事!
難道……
這才是真正的尹天翊?
一個敢拒絕他塔坦?鐵穆爾?乞沃真的人?
「你有幾條命可以賭?你知不知道死了就完了,什麼都沒有了?!」鐵穆爾忍不住大聲質問,心情的波動卻如潮湧。
他喜歡尹天翊,是男人怎麼樣?其貌不揚又怎樣?鐵穆爾發現自己的心,竟已經是這樣深地愛上了尹天翊。
被鐵穆爾抱回到營地後,尹天翊時睡時醒,昏昏沉沉,隨行的醫師不分晝夜地照顧他,巴圖等人更連夜趕去前面的城鎮抓藥,只挑最貴的,只買最稀有的。
發燒兩日後,尹天翊醒了過來。
帳篷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很安靜,鐵穆爾坐在床榻邊,握著他的手。
「天翊。」鐵穆爾叫他,表情十分欣喜!
尹天翊一動,就覺得後背針扎般疼,不由得倒抽口氣!
「很痛嗎?我已經讓人敷上鎮痛的藥草了。」鐵穆爾的眼神變得焦急,「你別動。」
「你自己摔摔看,就知道有多少痛了。」尹天翊沙啞地說,但精神還不錯。
「我讓你待在營地裡的!你把本王的話當兒戲嗎?」不提還好,一提鐵穆爾就冒火!
「凶什麼凶……」尹天翊十分委屈,「我也是為了你打勝仗啊。」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根本就不聽他話的尹天翊,鐵穆爾覺得自己一下沒了爭吵的力氣,只要尹天翊醒了,他胸口那難熬的,積壓了兩天的怒火,也煙消雲散了。
「看什麼?」尹天翊覺得鐵穆爾的眼神有些變了,變得不再那麼凶神惡煞,或者說不再那麼霸道,尹天翊呆呆地,不明白。
「我怎麼覺得你的臉挺誘人的呢?」鐵穆爾的聲音低低地,帶著甜滋滋的誘惑。
「我在生病耶,你這下半身的動物。」尹天翊的臉紅了,想起那些強盜要駱駝也不要他,不知道鐵穆爾是不是在尋他開心。
「你難道就不是下半身的動物?男人都一樣吧?」說著,鐵穆爾的手竟開始不安分起來,探進被褥下,摸索著尹天翊的腿間。
「喂……」尹天翊的臉愈來愈紅,「不要啦……」
這傢伙不會真的連病人也不放過吧?
鐵穆爾的手指緩緩地蠕動,「放心,我只是讓你舒服一下,等你的傷好了,我才會仔仔細細地……『懲罰』你。」
「啊……唔!」讓人羞得無地自容的呻吟被鐵穆爾的吻吞沒,尹天翊難耐地摩擦著雙腿,鐵穆爾的手掌熱得像烙鐵,不依不饒地纏著他,推著他上頂峰,終於,尹天翊宣洩了出來。

第八章
在恩寧鎮待了十七日後,鐵穆爾才重新開始旅程。
這十七天,鐵穆爾將尹天翊照顧得無微不至,吃飯、敷藥、擦身,甚至如廁,都是鐵穆爾親手服侍,兩人雖然像以前一樣吵鬧鬥嘴,可是氣氛已經大不相同,每次擦完身,尹天翊的臉就非常紅,眼睛是凶巴巴的,像要把鐵穆爾大卸八塊。
「我們現在走的就是大戈壁的商道,」在馬背上,鐵穆爾給尹天翊看粗炭繪製在羊皮紙上的大苑地圖。
「穿過戈壁,就到了那綸爾河,往西是依德古嶺,往北是乞爾吉山脈,此外,還有馬布沙湖、鄂綸山脈等等。
「紇爾沁草原就在鄂綸山脈下,大家是以部落聚居,隨水草遷徙,乞沃真是最大的部落,其它還有格爾查、阿爾布古、茂巴思,一共六十二個,我不會要你馬上記住各部落的名字,但至少要知道哪幾個比較重要吧?」
尹天翊擰著眉頭,原以為出了太學府,就再也不用背書了,誰知道鐵穆爾給他出了更大的難題,不是叫他學大苑語,就是叫他記這記那,什麼「祭火」,什麼「那達慕」,攪得他頭昏腦脹,叫苦連天!
「奶茶用大苑語怎麼說?」鐵穆爾突然考驗尹天翊。
「蘇台柴。」尹天翊有氣無力地。
「馬鞍叫做什麼?」
「額莫勒……」
「馬嚼子呢?」
「哈……哈扎爾?」尹天翊絞盡腦汁。
「你的記性不差嘛,」鐵穆爾收起地圖,抱住尹天翊的腰,「那……我喜歡你又怎麼說?」
尹天翊一翻眼,嘴裡嘰哩咕嚕。
「什麼?」鐵穆爾湊近他,「我聽不見。」
「就是——」尹天翊拉起韁繩,突然一踢馬腹!「你煩死人了!」
「天翊!別鬧!」才教會他怎麼騎馬,就想在這大荒漠裡逞能了?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大如斗、小如豆的卵石,十分危險,營地遠在五里外,萬一出了什麼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尹天翊卻不理他,又夾了一下馬肚,抓著韁繩不放手,赤驥發瘋般地狂奔,一小叢、一小叢的駱駝刺,荊棘似地劃過馬腿。
尹天翊原是好玩,看鐵穆爾那麼著急的樣子,想著終於扳回一城,可是漸漸地,他就笑不出來了,馬踩到石頭劇烈一顛,他就弄丟了韁繩,匍匐在馬背上,岌岌可危地左搖右晃!
鐵穆爾又氣又急,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這幾日天氣悶熱,赤驥有些煩躁不安,現在又被荊棘紮了馬腿,一下子連他都難以控制住!
尹天翊撈來撈去撈不到韁繩,馬一顛,他就驚慌失措地抓住了馬鬢。
這可是赤驥的死穴,只見牠嘶鳴一聲,便拔足狂奔起來,顛得尹天翊七葷八素,分不清東南西北,眼見尹天翊就要掉下馬去,鐵穆爾彎腰一把抓住了韁繩,收緊馬嚼子,勒住了馬!
「媽呀……」尹天翊抱著馬脖子,一身冷汗。
鐵穆爾緊抓著韁繩,也是怦怦心跳。
「還鬧嗎?」冷靜下來後,鐵穆爾的語氣是冰凍三尺。
尹天翊也知道錯了,小心地放開馬脖子坐好,赤驥抬頭噴氣,馬蹄仍蹬踏難安。
「我最近很悶啊,每天不是趕路,就是記一大堆東西!」尹天翊憋了許久的怨氣,一下子發洩出來,「我說什麼『曰仁義,禮智信』,你不是也頭疼麼?既然大家都聽不清楚,就不要再為難我了!」
「不行。」鐵穆爾斬釘截鐵地拒絕,「你必須要學會大苑語。」
「你這是強人所難!我記個什麼呼啦啦的就記了好幾天。」尹天翊哀怨地說:「你還是放過我吧!」
「不是呼啦啦,是呼如達。」鐵穆爾糾正他,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你會說大苑語,事情會好辦許多。」
「什麼事情?」尹天翊回過頭問他,總覺得這陣子鐵穆爾怪怪的,不僅對他嚴厲許多,還老賣關子。
「現在不告訴你。」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尹天翊瞪他一眼,轉向前面,「我要回去了。」
「不是說很悶嗎?再溜躂一下。」
「赤驥累了,而且這裡除了沙子和石頭,還能看到什麼呀?」尹天翊悶悶不樂地,「我好想洗澡。」
鐵穆爾想了想,說道:「這裡沒有泉眼,不過……倒有一種水。」
「什麼水?」
鐵穆爾仰頭看著瓦藍瓦藍的天空,太陽把戈壁灘照得晶亮,灼熱的黃沙,蒸騰起淡淡的熱氣,幾乎可以讓人窒息。
「現在沒有,但是等下可能會有。」
大沙漠可不是讓人詩情畫意的地方,尹天翊的眼神更加狐疑,不由得心生警惕,「我先說好,你答應過的,不在奇怪的地方做奇怪的事情。」
「什麼叫做奇怪的事?」鐵穆爾露出壞笑,一隻手摟住尹天翊的腰。
「就是……」尹天翊一時語塞,臉孔緋紅。
「就是讓你四肢發軟,腰也直不起來的事嗎?」鐵穆爾哈哈大笑。
尹天翊臉紅得可滴出血來,不過有一半是被氣的,「鐵穆爾!你太可惡了!」
正想狠狠給他一拐子,突然耳邊一熱,鐵穆爾挨得他很近,手指指著前方說:「看。」
尹天翊抬頭,起初以為是自己眼花,可定睛一看,驚叫出來!
他看到了好壯觀的雪山,在沙漠盡頭閃耀著剔透的雪冠,連綿起伏,氣勢磅#,一直鋪到天邊,尹天翊看呆了,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天境,那冰冷而壯麗的山脊線條,那輕輕流入雲際的白煙,尹天翊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是在做夢!
片刻的功夫,那雄渾壯闊的雪山山脈,漸漸地隱了下去,像被一碧如洗的蒼穹攏起來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尹天翊仍停留在那巨大的震撼裡,半晌,才失神地說:「我是不是在做夢,沙漠裡竟然有雪山?」
「這就是海市蜃樓,大蛤蟆吐氣而成,你上次不是見到一隻長得很醜的蛤蟆嗎?比那大數千倍的,就是蛤蟆精。」
「那不是很可怕?」尹天翊覺得全身都涼颼颼地。
「蛤蟆精可不是凡人能看見的,而且就你,我想牠也不屑吃。」
「為什麼?說不定牠認為我比你好吃呢。」尹天翊不服氣地說:「你的肉硬得跟石頭似的,牠肯定討厭!」
「天翊,」鐵穆爾忽然十分親暱地雙手抱住他,抱得尹天翊全身起毛,「你想被其它人『吃』?」
「哪有……」察覺到危險,尹天翊不自在地掙動著,「我才不是這個意思。」
彷彿可洞察一切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尹天翊,逼得尹天翊無處可逃,面紅耳赤,鐵穆爾突然又放開手,去拉韁繩,「我們回去吧。」
尹天翊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既然你覺得這裡不好,」鐵穆爾很煞風景地說:「我們就回去正經的地方,做正經事吧。」
營地,尹天翊一回到御帳就假裝中暑,鐵穆爾也就當他中暑,安排了醫師照顧,又命人熬解暑的藥茶,自己坐在案幾前,雷打不動地批閱、喝茶、打坐,還吃了很香的手抓肉和乳粥。
太陽漸漸下沉,天氣也不那麼熱了,尹天翊喝了一肚子苦水,再也假寐不了了。
他如廁回來,走進陰涼的御帳,鐵穆爾卻已經不在看書,而是坐在床上,背靠著堆棧起的軟枕,閉目養神。
怎麼想都覺得那塊區域非常危險,尹天翊瞅著鐵穆爾堅毅的鼻子眼睛,猶猶豫豫地靠近,剛走到床邊,那雙眼睛就睜開了。
尹天翊嚇了好大一跳,才想後退,手腕就被抓住,一個趔趄,人便摔在了床上。
鐵穆爾在上,他在下,尹天翊的眼睛睜得圓圓地,有種「完了」的感覺。
「病好了?」鐵穆爾壓著他,低聲問。
「嗯……」尹天翊囁嚅,心跳如擂鼓,「你是不是發現……」
「發現你在裝病?」鐵穆爾幫他把話接了下去。
尹天翊猶如遭受電擊,臉漲得通紅。
「你有沒有生病,我一眼就知道了,」鐵穆爾輕描淡寫地說:「可是看你那麼『努力』地擦汗喝藥,我只好配合一下了。」
所以讓他喝那苦得舌頭發麻的東西,自己卻在大啖手抓肉嗎?
尹天翊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瞪著他,「我現在發現你不只壞,而且還是很壞很壞!」
鐵穆爾抓住尹天翊的手腕,按在床頭,「我不是很壞,是很有耐心,而且還……」
鐵穆爾緩緩壓低身子,一個輕柔的吻便落在了尹天翊的唇瓣上,「還很想要你。」
尹天翊的身體一戰慄,才想說話,鐵穆爾的舌頭就竄了進來,火熱的氣息瞬間填滿了口腔,有一種鋪天蓋地的迷離的暈眩感。
「唔……」手腕被抓得很緊,尹天翊的反抗根本不成氣候,鐵穆爾吸吮著他的唇瓣,加深契合度,舌頭勾弄著尹天翊的唇舌,濃烈地吻。
不知不覺已經無法抗拒,尹天翊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鐵穆爾放開他,一隻手來回撫摸著尹天翊的肩膀和手臂,漸漸往下。
「唔……啊……」光聽到就讓人亢奮的呻吟,尹天翊的眼瞼微微顫抖著,很羞恥,可是又忍不住興奮。
長長的接吻之後,鐵穆爾俯低身子,咬住那誘人的乳首。
「啊……」尹天翊猛一痙攣,身體酥軟麻痺,只感覺到鐵穆爾熾熱的呼吸,和那讓他身體一陣陣發抖的逗弄吮吸。
「天翊,我喜歡你。」鐵穆爾舔了一下嘴唇,挑起他的下巴,「不要躲我,你喜歡我嗎?」
尹天翊無法回答,但是朦朦朧朧地,他發現自己喜歡鐵穆爾看著他時的眼神,專注地,深情地,認真地。
如果想到一個人時會悸動,看到他時會臉紅,被他抱著時會覺得幸福,是不是就是喜歡呢?尹天翊懵懂。
不過,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有時甜,有時酸,有時心頭竊喜,尹天翊不由得微笑了。
「天翊,頭抬起來。」鐵穆爾沙啞地說。
兩人的嘴唇又交迭到了一起,溫柔的、濃情蜜意的吻,很快因為情慾而變得激烈起來,脫去彼此的衣物,鐵穆爾安撫似地摩挲著尹天翊的背,塗上脂膏,從後面進入尹天翊的身體。
「啊……」那麼鮮明的侵入感令尹天翊暈眩,他緊緊抓著軟榻邊緣,壓抑著半痛苦半興奮的呻吟,這「楚楚可憐」的模樣,竟十分地煽情。
鐵穆爾血脈賁張,覺得一股股熱浪沖向胯下,卻被堵在了緊窒又誘人的入口,他熱汗淋漓,揉搓著尹天翊的性器,「天翊,再張開點……」
跪著的雙膝被分得更開,尹天翊面色潮紅,恨不得把臉藏在墊子裡,可是身體的反應無法隱藏,鐵穆爾的手指用力一握,他那裡就溢出點點液體。
「快啊,」鐵穆爾咬著尹天翊赤紅的耳朵,催促著,「射給我看。」
因為強烈的羞恥尹天翊話都說不出來,下半身是麻痺酥軟的,一波波的快感,讓他全身都著了魔似地敏感。
「唔!」射精的那,尹天翊激動無比,意識似乎衝上了雲層,軟綿綿地,而在這全身都放鬆的瞬間,鐵穆爾十分有技巧地頂了進來,讓他的精神又一陣恍惚。
「啊!」鐵穆爾一動,尹天翊的身體就忍不住發抖,沙啞地叫:「別……」
「別什麼?」鐵穆爾往裡用力一撞,後穴就反射性地將它咬緊。
尹天翊愁眉苦臉,「別這樣……」
「你不喜歡?」鐵穆爾惡劣地問,稍稍抽出肉刃,又是重重地一撞,尹天翊大叫著,從腳尖一直酥麻到頭頂!
「我……不行。」尹天翊因為強烈的快感而啜泣著。
鐵穆爾輕笑,「就是做得太少了才會那麼不習慣,天翊,把身體放鬆。」
「唔……」尹天翊隱忍著,臉上、身上全是汗水,他氣喘吁吁,漸漸地,隨著鐵穆爾遒勁的衝刺,眉心越蹙越緊,「嗯……不……不要那麼快……不……我不行……出去啊……」
「啊……」大腦一片空白,血氣沸騰,從身體內部湧起來的強烈痙攣感,讓尹天翊全身發抖,身體火一般燙,雙手緊緊地拽著床毯,呻吟著、喘息著,完全沉淪了下去……
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穿過大戈壁後,又沿著長長的那綸爾河走了七天,尹天翊終於到了那「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紇爾沁草原。
空氣是那麼清鮮,天空是那麼明朗,尹天翊的精神好極了。
極目望去,紇爾沁草原就像一塊晶瑩的翡翠,是那麼美,那麼遼闊,那麼富饒,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這翠色慾流,草香撲鼻,牛羊成群的地方就是大苑!
尹天翊真想策馬馳騁其上,或者高歌一曲,可鐵穆爾笑著讓他等等,還沒有到乞沃真居住的地方呢,那裡有更多的牛羊,更美的景色,奔騰的馬群就像脫弦的飛箭,還有中州罕見的珍稀白芍,圈圈草。
「還要多久才能到呢?」尹天翊坐在轎子中問,紅色的轎簾已經高高束起,四周的景色一覽無餘,尹天翊坐不住一般,不停地張望。
「一天半吧。」鐵穆爾騎馬走在大轎子旁邊,回到紇爾沁後,他也像鬆了一口氣般,神情更加柔和,他是屬於草原的男人,就像蒼鷹生來屬於藍天一般,草原讓他感覺了源源不斷的自由與力量,更加意氣風發!氣宇軒昂!
尹天翊發現自己竟然是這樣呆呆地注視著鐵穆爾,張著嘴巴,色狼似地,面紅過耳根,還好現在天氣熱了,發窘地擦擦汗,尹天翊咕噥道:「還要一天半啊……」
「怎麼?你以為紇爾沁就巴掌點大啊,」鐵穆爾回頭看著他,「就算赤驥,也要一天才能到呢。」
「這樣啊……」
仲夏的風輕輕吹拂著尹天翊的臉,亮得刺目的白雲在低空飛掠,乞沃真部落藍色狼圖騰的旗幟在風中飛舞,尹天翊突然很好奇,這一望皆綠的草原,就不會讓人迷路嗎?想他在皇宮的時候,迷路是家常便飯了。
正想開口詢問,忽見很遠的地方,一抹火紅色正朝這個方向奔來,在這晶瑩碧綠的草丘上,很是耀眼刺目。
尹天翊很好奇,那馬騎得多快啊,簡直像飛一樣,掠過反射著陽光,晶瑩閃亮的小河,又奔過大土坡,鐵穆爾也看到了那匹白色的健馬,還有那火紅色的騎馬人,愣了一愣。
「其其格?」鐵穆爾自言自語,望著前方。
其其格,大苑語的意思是花兒,很顯然是女孩子的名字。
尹天翊看著鐵穆爾,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鐵穆爾就策馬往前奔去,人急馬快,那樣子就像年輕的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與情人相會!
「喂!」尹天翊瞠目結舌,又吃驚又有些生氣。
騎馬隨侍在側的烏力吉見狀,小聲說道:「殿下,那是格爾查部落阿勒坦族長的女兒,其其格。」
格爾查部落是紇爾沁草原第二大家族,格爾查部落在東北,乞沃真在西北,就算兩大家族再怎麼好,這千里相迎也讓人覺得不是滋味。
兩匹高頭駿馬都四蹄如飛,在前方的土坡上相遇,赤驥的前蹄輕輕踏地,鼻子噴著氣,用脖子去蹭另一匹馬,熟稔而親熱。
因為還有些距離,尹天翊看不清女孩子的臉,但那一定是個嬌俏美麗,又活潑大方的草原姑娘。
烏力吉在旁邊又小聲說:「其其格是這裡第一的美人。」
尹天翊的心一下子就沉了。
而前方的情況又讓他看得兩眼發直,鐵穆爾在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那個其其格後,冷不防地伸手一撈,兩人本來就近在咫尺,
其其格坐到了鐵穆爾的馬鞍上,咯咯笑著,鐵穆爾的手臂摟著她纖細的腰。
尹天翊覺得眼睛前面一陣陣發黑,心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又澀,他很生氣,從來沒有過的憤怒。
尹天翊狠狠地瞪著共乘一騎,十分親密的兩人,烏力吉這才看清尹天翊怒不可遏的臉色,趕緊勒緩馬步,不再說話。
赤驥走近了,鐵穆爾看來是要把其其格介紹給他,說不定他們只是青梅竹馬,情同兄妹呢,尹天翊眼巴巴地看著,自我安慰。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身子嬌小,穿著火紅的棉絲質單夾袍,腰間紮著金黃的綢帶,腳蹬繡著花卉的牛皮靴,胸口和雙手都綴著環珮,一身貴氣。
再看她的五官,尹天翊不由得深深自卑,羊脂玉般的皮膚,雙眸烏亮,唇若塗朱,嘴角帶著盈盈的笑意,她就像她的名字,花兒一般美麗,嬌俏可人!
「她是誰?」在鐵穆爾說話之前,尹天翊劈頭就問。
其其格看了看尹天翊,回頭說了一句大苑語。
這句話不難,尹天翊聽懂了,她說的是,「哎呀,還真是個男人。」
「我是男人怎麼了?」尹天翊脫口而出,他說的是金閾語,其其格聽不懂,就望著鐵穆爾,鐵穆爾擺擺手,沒有翻譯給她聽。
看著兩個人當著眾人的面眉來眼去,打情罵俏,尹天翊簡直氣炸了,下了轎子,質問道:「為什麼不說?她是誰?」
「她是阿勒坦族長的女兒,其其格,她是來接我們的。」鐵穆爾終於說道,可是卻沒有解釋兩人的關係,尹天翊失望極了。
一個士兵牽來了其其格棉花糰子般白的大馬,鐵穆爾便扶她下去,讓她坐上自己的馬——「白雲」。
「你要騎馬嗎?」像渾然不覺尹天翊的憤怒和傷心,鐵穆爾伸出手臂,「你熱了吧?」
「不要!」尹天翊毅然轉身,「我要坐轎子。」
平時巴不得騎馬的,現在居然要坐轎子,鐵穆爾有些愕然,可又不明白尹天翊為什麼那麼生氣,其其格不僅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還是最亮的珍珠,鐵穆爾對待其其格,就像對尹天翊,不分什麼上下你我。
正思索著,一旁的其其格快語道:「阿爹和那海在乞沃真等您呢,上次接到您的信,就算準了您到達的日子,可我等不了,三個多月啊,您不知道我們有多想您啊!」
「那海也來了?」鐵穆爾一臉驚喜,「那真要快馬加鞭,趕快回去了!」
尹天翊坐在大轎子中,看著鐵穆爾興致高昂地揮動馬鞭,往前奔去,臉色愈來愈難看,鐵穆爾真的什麼也不解釋一下嗎?
草原風光依舊美麗,可尹天翊沒有心思去看了,六月的天氣,熱得炙人!

第九章
一天半的路程,在一天內就趕完了,旌旗飄揚,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在一百五十多天後,終於又回到了紇爾沁最富饒的地方。
遠遠地,就可看見一片白色的穹廬,牛羊成群,炊煙裊裊,烤羊肉,馬奶酒飄香四里,讓人垂涎欲滴。
可汗回來了,整個乞沃真都沸騰起來了,非常盛大的歡迎,寶藍色的可汗御帳外,聚集了近千人,有各部落的酋長、那顏,也有將領和普通牧民,載歌載舞。
好不容易,在一片喧鬧中,一身紅裝的尹天翊走進了御帳。
傍晚的金輝透過穹廬頂蓋的木格,照亮這間寬大漂亮的草原上的「宮殿」,四面是繡著吉祥圖案的精緻壁毯,地上是白如雪花的羊毛地氈,椅子是象牙制的,在中州也很罕見。
烏木矮桌上,擺滿了食物,有蜜漬山果、曲棗、核桃、還有炒米、乾酪、手抓肉,因為事先知道尹天翊喝不慣奶茶,侍從們特地準備了普洱茶,盛禮以待。
不知道鐵穆爾到哪裡去了,環顧華麗又冷清的御帳後,尹天翊走到椅子邊坐下,厚氈門簾擋不住外面鼎沸的喧鬧聲,尹天翊有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份……尹天翊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恍若做夢,雖然衣上繡的是龍不是鳳,還是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嫁」人了?
如果對方是鐵穆爾,尹天翊也沒什麼不滿意的,鐵穆爾對他很好,沒有把他拘束在「妻子」的位置上,更沒有看低他一眼,可是……尹天翊心裡仍有塊疙瘩,那個其其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不能進去,可汗會生氣的。」突然,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門簾外清晰地響起,「我們快走。」
「有什麼關係,娜仁,我很好奇啊!」說話的人嗓門也不低,心急火燎地,已掀起門簾走了進來。
尹天翊吃了一驚,站了起來,闖進來的兩個人,一男一女,前面的男孩大概七、八歲,天庭飽滿,五官端正,穿著淺藍色
的絲袍,束金色腰帶,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後面的侍女則是十五、六歲,慌慌張張。
尹天翊眨了眨眼睛,心想這大概是哪個小貴族和侍女,喃喃地開口。
那男孩搶先道:「什麼嘛,一點兒都不好看,娜仁,他還沒有妳好看。」
尹天翊的臉色白了白,這男孩大概以為他聽不懂大苑語,可是學大苑語一個月了,這樣的句子並不難,但是和小孩子計較也太沒風度了,尹天翊忍耐著。
娜仁去拉男孩的手,卻被他一把甩脫!
「急什麼?讓我再看看嘛,他看上去好瘦,好矮哦,顧師傅說,中州有好多好吃的,那他為什麼還這麼瘦啊?」
喂!就算你是孩子,也不能這樣欠扁吧!尹天翊的額頭青筋直冒,攥著拳頭,這小孩也太沒教養了,可惡啊!
「娜仁,你說父汗喜歡他什麼呀?」男孩回頭大聲問道。
尹天翊的腦袋轟了一下,父汗?他在叫誰呢?
「好了,太子,我們快出去吧,這裡可是可汗的新房啊。」娜仁慌慌張張,拉著小祖宗的手,把他往外拖,「就算奴婢求您了,咱們快走吧。」
——太子?
尹天翊怔住了,這種稱號可不是隨便能叫的,在大苑,只有一個人的孩子能……
猶如晴天霹靂!尹天翊的心一下沒了底,頭微微暈眩著,不……一定是哪裡弄錯了,一定是……
「你等等!」尹天翊突然大喝出聲,嚇得男孩和侍女瞪大了眼睛!
尹天翊大步走上前,氣勢懾人,嚇壞了的侍女趕緊將太子藏在身後,一個勁地道歉,「殿下,是奴婢的錯!奴婢立刻就帶太子出去。」
尹天翊卻不依不饒,拉開她,低頭看著那個張揚跋扈的男孩,草原的孩子,長得都十分結實,尹天翊細細看他的臉,那濃濃的眉毛,烏亮的大眼睛,堅毅的嘴角,這孩子的五官輪廓……像極鐵穆爾。
尹天翊突然覺得胸口痛得緊,血色褪盡,直愣愣地看著男孩,他竟然是鐵穆爾的兒子?
尹天翊的樣子就像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失魂落魄又怒不可遏。男孩有點怕了,掙扎著,求助的目光投向一邊的娜仁,娜仁既怕太子受傷,又不敢貿然拉開金閾王爺,正僵持時,鐵穆爾如浴春風般走了進來。
「那海?天翊?」鐵穆爾看見面帶怒容的尹天翊,緊緊地攥著他寶貝兒子的肩膀,臉色當即黯了下來,「天翊,你這是做
什麼?快放手!」
「父汗!」
尹天翊放手後,那海像受了好大的委屈,撲到鐵穆爾的懷裡,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
「別鬧了,這不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娜仁,妳怎麼讓太子闖到這裡來!快帶他出去。」鐵穆爾一聲令下,嚇得面色灰白的侍女,趕緊帶太子出去。
尹天翊擰著眉頭,冷然地看著鐵穆爾,這種質疑的,輕蔑的,憤然的目光,像針扎一般,讓鐵穆爾十分不快,「你這是什麼眼神?」
「你沒說過你有孩子。」尹天翊酸澀地說:「先是一個其其格,現在又來一個太子?!等下會不會再來一個公主?!」
尹天翊難受極了,好像整顆心都泡在了醋缸裡,深呼吸著,「你到底有幾個妻子?」
「我不知道你在氣什麼!」鐵穆爾冷顏以對,「我三十歲了,又是可汗,有孩子是很奇怪的事情嗎?那海是我和前王妃塔娜生的孩子,所以封為太子,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情理中的,我十六歲就有了妻子,正常的男人當然會有孩子。」
尹天翊一時無語。
「至於其其格,她是塔娜的妹妹,我只把她當親人看待,我不覺得我哪裡有做錯,如果說太子的事情,天翊,你要知道,」鐵穆爾嚴肅地說:「大苑是必須要有繼承人的。」
心被傷害後,又被人狠狠踩了兩腳,尹天翊的臉色簡直可以說淒慘,十分蒼白。
「可是你不該騙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吃驚?突然出現一個孩子叫你父汗……」尹天翊的聲音像蚊子般細弱,好像已經沒有力氣爭吵。
「我沒有騙你,只是沒有告訴你,」鐵穆爾想起以前尹天翊是怎麼耍弄他的了,更加不悅,「你的皇兄,青龍帝,後宮有多少妃子?你怎麼不去指責他,而且要說騙人,你就沒有騙過我嗎?」
尹天翊說不出話來,是啊!他在氣什麼呢?他有什麼資格生氣?
一開始是他千方百計地要逃婚,說穿了,他也不過是兩國和親的道具,他是不可能……生孩子的。
他拿什麼去和別人爭呢?
可是尹天翊又很不甘心,咬著牙不說話,沮喪極了。
鐵穆爾見了,覺得自己說重了,伸手去抱他,「天翊,我不想和你吵架,我是真的喜歡你,但我也是皇帝,你要明白,很
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你說得沒錯……」尹天翊任由他抱著,頹廢的聲音,「生在帝王家,很多事情不由自己,如果不是為了母親,我也不會來這裡。」
這話就像駱駝刺,突然地扎傷了鐵穆爾,留下了深深的傷口。原來尹天翊是那麼「勉為其難」地接受他,他的一片真情,原來尹天翊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說不出是心痛多一些,還是憤怒多一些,鐵穆爾全身僵硬,推開了尹天翊。
「晚上會有宴會,各部落的酋長都想見見你,那海也會正式拜見你,我有很多事要做,你有什麼需要的,可以叫烏力吉。」不冷不熱地說完,鐵穆爾便轉身出去了,他迫切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
尹天翊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心情也低落得很,一到草原,似乎很多事情都變了。
迎接金閾王爺的盛宴,辦得隆重極了。
巨大的篝火映紅了半邊天空,百名舞者圍著篝火跳安代舞,綵帶飛舞,鑼鼓陣陣,高亢喜慶的歌聲穿透夜空,熱鬧非凡!
盛裝的酋長們,那顏們,大臣們,勇士們,賢者們……都依照禮節拜見了鐵穆爾和尹天翊,還送上許多珍稀的結婚賀禮,有玉帛、鹿茸、裘衣等,出手大方,十分熱情。
一杯又一杯馬奶酒被遞到尹天翊面前,尹天翊毫不推托,雙手接過就飲,男人們拍手叫好!
「賽努!賽努!好樣的!」
在紇爾沁,如果客人將敬上的酒一飲而盡,那就表示他對敬酒人的尊重與親密,尹天翊現在就是這樣做,接過酒,毫不猶豫地喝得一乾二淨,「新娘」那樣豪爽,很快吸引了一大堆人!
坐在旁邊的鐵穆爾手持著銀杯,卻一口都喝不下,神情複雜地注視著尹天翊,眉宇間有怒意。
喝個四、五杯就吐上一整夜的人,逞什麼能?!臉都紅成那樣了!還喝!
想著上次尹天翊喝醉時,那掏心掏肺難受的模樣,鐵穆爾就高興不起來,他冷眼瞪著那些拚命向尹天翊敬酒的男人,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明白,眼見尹天翊繼續嘻嘻哈哈,開懷豪飲,鐵穆爾忍無可忍,伸手奪下他的杯子。
「夠了,他已經醉了。」毫不客氣地訓斥,閃爍著怒火的眼睛,男人們一個個呆若木雞。
就在這時,像巫術一般,宴會中央的巨大篝火突然衝出一股金色的火花,像焰火般炫目,眾人大吃了一驚,熱鬧的歌舞也停了下來,鐵穆爾不由得看向篝火後邊。
一個蒙著紫色面紗,頭戴紅珊瑚額箍,身穿金色華麗長袍的少女,像蝴蝶一樣,翩然出現在大家面前。
她晶瑩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迷人而煽情,頭上和手臂上都頂著一盞油燈,她跳的是燈舞。
尹天翊在皇宮裡也見過這種異族舞蹈,那些舞女們是婀娜多姿,飄然若仙。
而面前這個神秘的少女,又比她們中任何一個人都跳得出色,柔韌的腰肢一會兒前俯,一會兒後仰,火苗攢動,那金色的燈盞卻穩如泰山。
如此高超的技藝,尹天翊傻住了,鐵穆爾也被她吸引,呆呆地忘記自己想說什麼了。
一曲畢,這步履輕盈的少女,行至鐵穆爾面前,深深地跪了了下去。
想都沒想,鐵穆爾就站起來,彎腰握住她柔軟白皙的手,扶她起來,少女含情脈脈地抬起頭來。
「其其格?」鐵穆爾不禁愕然。
格爾查部落的酋長阿勒坦,一個闊臉,高顴骨,稀鬆鬍鬚的老人,這時也站起來道:「可汗,這是格爾查部落,所能獻給可汗的最珍貴的,也是最真摯的禮物。」
「你說什麼?」鐵穆爾像是沒有聽懂,一臉茫然。
「中州有句話,叫做好事成雙,在這吉祥的日子,我們獻上其其格作為您的第二位妃子,願其其格能為您誕下第二位子嗣,這不僅是我和其其格的心願,也是在座所有酋長的心願!請可汗笑納吧!」
鐵穆爾心中一沉,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冷言道:「這是岳父大人和各位酋長的決定?」
「是。」就算鐵穆爾冷著臉,阿勒坦仍然昂首挺胸,毫無怯意。
「你們的好意本王心領了,但是本王一向視其其格為至親,從來沒有兒女之情,而且為了逝去的塔娜,本王也不會收下。」
「那麼可汗的意思是,寧可讓一個『男人』來做王妃?也不要一直鍾情於您的其其格嗎?」料到鐵穆爾會拒絕,阿勒坦乾脆倚老賣老,搬出長者的威嚴來,宴會火一樣的熱鬧氣氛就像被澆了一盆水,瞬間熄滅了。
空氣也像凝結起來似地,令人難以呼吸,眾人面面相覷,惶惑之下都有些難以置信。
阿勒坦卻毫不動搖,他在鐵穆爾身邊一直安插有親信,對鐵穆爾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這男人和親本就荒唐,不過是金閾
王朝想出來的緩兵之計!可鐵穆爾竟然當真了,還想封這金閾人為「後」?!
這可是關乎大苑生死存亡的大事,就算砍掉腦袋,他也要讓小女兒其其格坐上王妃的位子,若讓這金閾人得逞,太子那海的地位就會有危險,鐵穆爾無其它後人,若有什麼萬一,大苑豈不是落在金閾人手裡?
更重要的是,由於手中握有太子,格爾查部落的勢力才越來越強大,他們教養著大苑未來的皇帝,前景光明,怎麼能被這來路不明的金閾人毀掉一切?
阿勒坦一直懷疑尹天翊的身份,泱泱大國金閾,向來自視甚高,怎麼會讓王爺屈就居無定所的草原?
恐怕和親是假,陰謀是真,鐵穆爾打了幾場勝仗,就狂妄輕敵了!
數十位酋長指責疑問的目光,紛紛投向臉色甚是難看的鐵穆爾,希望他能說個明白。
鐵穆爾很反感阿勒坦仗著人多勢眾,強迫他點頭,正動怒時,尹天翊突然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醉醺醺的。
阿勒坦瞪著尹天翊,面露鄙夷之色,其其格的眼中也盛著怒火,她已經把尹天翊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就殺了他!
可受眾人矚目的尹天翊,眼中只有鐵穆爾,衝動地大發酒瘋,「我不准你娶她!我不准!」
尹天翊怒氣沖沖,眼神又很悲傷,鐵穆爾心中一悸,尹天翊看上去可憐極了,失魂落魄地,聲音沙啞,「說你不要她!鐵穆爾!」
阿勒坦面色如土,其其格目瞪口呆,尹天翊竟然敢衝著鐵穆爾大呼小叫,實在太無禮了,這裡可不是金閾,能容他妄自尊大,擺架子!
可尹天翊接下來的舉動,更讓人面無血色,他居然拔出了鐵穆爾腰間別著的彎月寶刀,那刀可是削鐵如泥的,尹天翊比劃著那把刀,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刺中鐵穆爾的胸口。
「你是可汗了不起嗎?我還是王爺呢!到處留情,混蛋!」尹天翊一把抓住鐵穆爾的衣領,情緒激動,酒氣沖天,「不錯,我是不會生孩子,那又怎樣?你為什麼要娶我啊?」
「我沒想過要你生孩子。」鐵穆爾十分冷靜地說,既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奪下那把危險的刀。
「那你要什麼?」
「……」
「說啊!」尹天翊怒吼。
「你,」鐵穆爾深吸一口氣,「我只想要你。」
尹天翊怔怔地,幾個勇士護主心切,已經拔出了刀,可正當他們想衝上去時,酩酊大醉的尹天翊卻倒下了,匡啷一聲,桌子也翻了,一地狼藉。
鐵穆爾趕緊彎下腰去,把爛泥似的尹天翊抱起來。
「我要喝酒!哈……」尹天翊則在胡言亂語,「我就要酒!」
「你們也看到了,如果我收下其其格,他可能不是醉酒而是吐血,既然你們都想要本王表態,本王就告訴你們,他會是大苑的王妃,只要本王認定,那他就是!」
鐵穆爾的態度十分堅決,就算有人想反對,被他狠戾地一瞪視也立刻噤聲,鐵穆爾大權在握,還沒有人敢當眾頂撞他,阿勒坦咬了咬牙,硬嚥下這口氣。
其其格則是淚流滿面。
鐵穆爾沒看她一眼,抱著尹天翊,回御帳去了。
數十盞羊油燈在靜靜地燃燒,御帳內明亮如晝,空氣中有沉香的味道,尹天翊在熱氣騰騰的大沐浴桶裡,熟睡著。
坐在木桶外的鐵穆爾拿布巾替他擦臉,尹天翊睡得並不安穩,滿頭是汗,臉頰紅得好像在滴血,不停囁嚅著。
鐵穆爾怕他出疹子,又拿了阿布嘎茶給他解酒。
又苦又澀的液體灌進口中,尹天翊嗆了一下,睜開眼睛,神情恍惚地看著鐵穆爾,喃喃道:「你怎麼不去找她?」
「嗯?」鐵穆爾拿布巾擦去尹天翊嘴角多餘的藥汁。
「我才知道……原來你有那麼多老婆,」尹天翊呆呆地坐著,泫然欲泣,「每一個都長得像仙女……」
「你在胡說什麼!」鐵穆爾扣住尹天翊的下巴,用力地抬起,「醒醒。」
尹天翊眨了眨朦朧的眼睛,「我胡說?!剛才那麼一大堆女人圍著你,你左擁右抱,好得意!」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左擁右抱了?」鐵穆爾哭笑不得,「還撒酒瘋!宴會上鬧得還不夠嗎?我只娶過兩個人,一個是塔娜,另一個就是你。」
尹天翊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些,可仍不相信,「我很清醒,你別騙我!」
一身酒氣的人,還敢說自己清醒?鐵穆爾歎了口氣,輕輕地抱住尹天翊的頭,說道:「我又不是兒馬子〈種馬〉,你以為左擁右抱就是福嗎?我曾經想用自己的命,去換塔娜的命,失去她比死還難受,天翊,這種感覺……想隨她死去的感覺,你能明白嗎?」
尹天翊倚著鐵穆爾,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遲疑地說:「我不懂,可是又好像能懂,不過……如果我死了,你也會那樣難受嗎?」
「你不會死的。」憶起當年的喪妻之痛,鐵穆爾更緊地抱住了尹天翊,心跳也急促起來。
「我是人,當然會死,說不定明天就死了。」
「天翊,住口!」鐵穆爾低斥,手滑到水面以下。
尹天翊低喘了一聲,皺眉,「喂,你說過我醉了。」
「你也說過你很清醒……」火熱的舌頭鑽入尹天翊敏感的耳窩。
尹天翊怕癢似地縮起了脖子,抱怨道:「又是我在下面?」
「這是懲罰你敢對我大吼大叫,而且上次不是讓你在上面了?」
尹天翊疑惑地思索,「可是,我覺得哪裡不對?」
「都一樣啦……」趁尹天翊迷迷糊糊,鐵穆爾趕快爭取主導權,免得尹天翊又突發奇想要在「上面」。
「這脂膏是貢品,聽說有奇香。」
「是嗎?」尹天翊傻愣愣地。
「那試試吧。」鐵穆爾分開了尹天翊的雙腿。
「唔……啊……不。」
很快,因為鐵穆爾手指的攢動和激烈的吻,水面的波動幅度大了起來,尹天翊抓著沐桶邊緣,表情像要哭出來。
激情釋放後的一刻,他的腰軟綿綿地,鐵穆爾又補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吻,溫柔地抱他起來,大步走向床榻……

第十章
十月,一場蘆葦花般的飄雪,給紇爾沁帶來徹骨的涼意與濕潤的草地,十月也是打圍的好季節,尹天翊有好幾匹高大彪壯的大苑改良馬,全是鐵穆爾賜他的,在草原和山谷間馳騁,威風凜凜。
太子那海看著眼紅,因為鐵穆爾連馬駒都沒有送給過他,加上阿勒坦、其其格還有其它人的煽風點火,那海越想越生氣,終於忍不住,衝到尹天翊的馬房來。
尹天翊正在給一匹烏黑的,皮毛像絲綢一般閃光的駿馬卸馬鞍,牠叫黑熊,是赤驥的遠親,雖然看上去高大威猛,性子卻很溫順,尹天翊很喜歡牠,隔三差五地就會騎牠出去。
因為剛和鐵穆爾一起出去打獵,尹天翊心情愉快,哼起了小曲,沒防身後的突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鞭!
「啊!」
幸虧天冷穿得厚,只是狐皮襖被打裂了口子,尹天翊吃驚地轉過身,看見那海拿著短鞭,怒氣衝天地瞪著他。
「你給我滾出去!」
知道那海一向討厭他,所以尹天翊沒有太驚訝,只是今天有點不同,那海看上去像受了什麼刺激,來勢洶洶地,張牙舞爪!
「我叫你滾!聽見嗎?!」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為什麼要走?」尹天翊並不退讓,「而且我是你的長輩,你不能這樣說話!」
「呸!爺爺說,你是來歷不明的奸細!」那海瞪著他,「你騙我父汗!」
「我沒有騙你父汗!」尹天翊也生氣了,轉過身不理他。
見尹天翊去牽黑馬的韁繩,絲毫不理會他,那海氣得咬牙切齒,衝過去死死攥住馬韁,爭搶著,「給我!給我!」
「嗚!」尹天翊一不留神,手背被那海的指甲抓出好幾道紅印,火辣辣地痛,可是怕那海搶去黑熊會闖禍,尹天翊就是不放手,「那海,住手!」
黑熊騷動不安,昂著頭,連噴幾下鼻子。這一大一少的人推推搡搡,你爭我奪,最後還是尹天翊搶下了馬韁,急急忙忙地將馬拉到馬廄裡。
摔倒在地的那海,急促呼吸著,眼睛很紅,這馬應該是他的,這裡所有的馬都應該是他的,他緊咬著牙關,他可是可汗的兒子!
看到乾草堆下的柴刀,那海騰地坐起,下意識地呢喃,「我叫你滾,是你自己不滾,紇爾沁不是金閾人待的地方!」
這一次,尹天翊卻是有防備的,不過,他完全沒想到那海會拿著柴刀撲過來,大腦一片空白,雙手用力一推,就聽到那海號啕大哭起來!
看到那海摸著自己的脖子,兩手的血,尹天翊臉色慘白,呆住了。
他衝過去看那海的傷勢,那海大哭著推開他不讓他碰,看著那一道長長的傷口,尹天翊焦急萬分,不由得抓起柴刀,想看看那把刀刀鋒如何,就在這時,鐵穆爾出現在馬廄門口。
「天翊,你還在馬房裡嗎?」
那一那間,尹天翊覺得心跳都停頓了,整個人墜入冰洞裡,鐵穆爾震驚的眼神,灰白的臉色,讓他張嘴,卻語無倫次地不知怎樣說明才好,「我、我也不知道,剛才……」
鐵穆爾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十分緊張地抱起那海,就衝出門去了。
「鐵穆爾!」尹天翊大叫,追了出去,「不是你想的那樣,聽見沒有?!」
可鐵穆爾已經快馬加鞭,心急火燎地離開了。
尹天翊又害怕又擔心,他怕那海傷得很重,會危及性命,又覺得自己已經是百口莫辯,想哭,哭不出來,跌坐在地。
那海被鐵穆爾抱進了御帳,阿勒坦大發雷霆,數十位醫師不眠不休地救治,好在刀口不深,也沒有傷到主要血脈,血止住以後,只要臥床靜養即可。
尹天翊也一夜未眠,守在御帳外面,看著眾人端藥端水,忙進忙出,也很想進去看看,但是守衛攔住了他,「請殿下回自己的住所休憩,這是命令。」
「太子到底怎麼樣了?」尹天翊焦急萬分地問,因為這裡每一個人都視他為瘟神,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就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這……」守衛面露難色,可看尹天翊不吃不喝地守了一夜,不由得心軟道:「好像是……」
「那海有他母親在天之靈庇佑,當然是大難不死,你不要在這裡貓哭耗子了!」阿勒坦從御帳中走了出來,臉色甚是憤怒,
狠狠地瞪著尹天翊,「我早就知道你看那海不順眼,不過你下手也太狠毒了吧?」
「我沒有!」尹天翊立刻反駁。
「沒有?」阿勒坦冷笑一聲,「馬房裡就你和那海二人,你手持凶器可汗親眼所見,你居然還敢抵賴?」
「這不是抵賴!」尹天翊大聲說,眼神十分堅定,「我沒有傷害他。」
「那那海是怎麼受傷的?難道是他自己撲到刀上去的?」阿勒坦步步緊逼,眼睛漲紅了,像要把尹天翊千刀萬剮,「你以為太子死了,大苑就會是你的嗎?」
尹天翊倒抽一口氣,憤然道:「我才沒有……」
「夠了!」厚氈門簾刷地掀起,鐵穆爾大步走了出來,因為焦灼不安地守了一夜,他看上去既憔悴又暴躁,「那海才睡著,你們能不能住口?」
「我想看看他,」尹天翊忐忑地說。
鐵穆爾看著他凍得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把門簾掀起,道:「其其格在照顧他。」
「可汗!」阿勒坦難以置信地嘶吼道:「他是兇手!」
鐵穆爾的眼神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狼,銳利、憤怒而凶狠,阿勒坦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尹天翊也是心驚肉跳。
「他不是兇手。」鐵穆爾嚴肅地說:「這事還沒有經過調查,不能這樣隨便斷定!我相信一定有其它原因,那海被寵壞了。」
「可汗!」阿勒坦氣極,跺了跺硬邦邦的雪地,「您怎麼這樣執迷不悟?!他是金閾的奸細啊!」
「不要胡說!」鐵穆爾怒目而視。
「可汗如果不相信,那這個又是什麼?」阿勒坦從毛皮袖筒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竹筒。
鐵穆爾看著竹筒,感覺到了徹骨的涼意,臉色也變了,「這是……」
「金閾人用來傳遞書信的筒子,是侍衛從馬廄裡搜出來的。」
「你們怎麼可以隨便拿我的東西?」
尹天翊伸手想搶下竹筒,卻被鐵穆爾一把抓住,冷冷地問:「這真的是你的?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私下和金閾聯繫。」
「我沒想過要送出去,只是一些隨口胡謅的東西!」手臂被抓得很痛,尹天翊掙扎著,「放開我!」
「請可汗過目。」阿勒坦適時地打開竹筒,拿出卷軸,遞給有些搖擺不定的鐵穆爾。
鐵穆爾單手接過信,展開。挺拔、秀麗的小楷,寫得是大苑鐵騎訓練,分佈的重要軍情,哪裡是隨口胡謅?
鐵穆爾呆住了,血色褪盡,尹天翊也察覺出事情不對,不顧一切地搶過信,匆匆地一看,傻了眼,怎麼可能……字是他寫的,內容卻是不一樣的?
尹天翊覺得天旋地轉,這怎麼可能呢?他明明寫的是天氣、是馬駒,怎麼變成軍隊分佈了?
「我、這一定是……」
「一定是什麼?」鐵穆爾的聲音嘶啞而寒冷,怒火扭曲了他的臉。
尹天翊六神無主,直搖頭,「不是的,我沒有背叛你!」
「我沒有說你背叛我,天翊,你不用這麼急著撇清!」鐵穆爾緊緊地拽著尹天翊,然後用力地一甩,尹天翊摔到了雪地上,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鐵穆爾。
「押下去,重兵看守!」鐵穆爾大喝,侍衛們立刻架起尹天翊,押走了。
無論怎麼解釋也沒人相信,那海醒後,又說了很多不利他的話,尹天翊知道,鐵穆爾是不會再相信他了。
囚牢很冷,尹天翊的心更冷,眼淚無聲地滾落,他的心很痛……被恐怖的黑暗吞沒。
尹天翊不怕死,怕得是找不回自己的感情,有些東西看上去很輕,實際上卻比山還重,重得超出負荷,重得喘不過氣,這種痛苦到達極限的時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心死」。
尹天翊是極少痛哭的,就算被打了板子,也是咬緊牙關不吭聲,可是他現在卻哭得很傷心,蜷縮著身體,肩膀顫動著,不吃不喝。
囚牢是簡易搭建的木板結構建築,一列五間,勉強擋些風雨,牆壁很薄,鐵穆爾坐在尹天翊隔壁那間,木板桌上點著羊油燈,一個穿著金閾服的中年男人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這個男人就是顧言卿,太子那海口中的「顧師傅」,他做過教書匠、廚師、馴馬師、挑過貨郎擔、跑過海船、也打過仗,閱歷豐富,睿智而冷靜。
十年前,他心血來潮來到大苑,但因為不熟悉地形,差點死在大雪裡,是鐵穆爾的軍隊救了他,然後他就留了下來,是大苑唯一的金閾臣。
此刻,他看著鐵穆爾提筆寫完那一封詔書,輕輕歎了口氣,「陛下,真要如此?」
「沒有其它辦法了,你拿給他吧。」
顧言卿想說什麼,看見鐵穆爾眼中的堅定,終究還只是吞回肚子裡,說道:「臣遵旨。」
——「我不要你的時候,你就可以回來了。」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結果卻成了現實。
淚水朦朧的眼睛,看著那張鐵穆爾親筆寫下的「遣送書」,尹天翊除了「痛」以外,再也感覺不到其它了。
你為什麼不肯聽我說呢?
你不是說你最愛我嗎?
我沒有背叛你,從來沒有……
「殿下……」看著尹天翊傷心欲絕的模樣,顧言卿輕聲道:「臣還是去請陛下撤回這道詔令。」
「不。」尹天翊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殿下?」
「我走,我想走。」因為他害怕「心死」……那是顆哀傷至極的心,像雪花一樣,冰冷地,無聲地融化……
「那容臣為殿下安排一下。」顧言卿歎息一聲,行禮離開。
一個月後——
大苑已是冰天雪地,凜冽的寒風刮得人睜不開眼睛,羊群和馬群都聚在一起取暖。鐵穆爾的氈帳裡,燈火通明,其其格坐在一邊替他溫酒,她看上去並不開心。尹天翊雖然走了,卻像沒走一樣,牢牢地霸佔著鐵穆爾的心,鐵穆爾甚至連正眼都不看她!
正揉碎愁腸時,顧言卿通稟後走了進來,拍去身上的積雪,將一羊皮卷軸遞給鐵穆爾看。
鐵穆爾將它展開,蹙著眉峰,看完後臉色更加凝重,「果然如此嗎?」
「陛下英明,料事如神。」顧言卿作揖道。
「其其格,妳先退下。」鐵穆爾面無表情地揮退其其格。
雖然萬般不願,其其格還是離開了。
鐵穆爾又將那羊皮卷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潮如翻江倒海。
沒想到,那像尖銳的石礫一樣磨著他,像貪婪的狐狸一樣算計他、出賣他的人,竟然是巴圖。
「巴圖大人雖然族屬乞沃真,可是與格爾查部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的母親是達坦人,阿勒坦大人家的奴婢,而不是族譜上所寫的貴族,阿勒坦大人以此為把柄,讓巴圖大人為他做事。」
「因為生母是達坦人,所以達坦人慣用的紋身,巴圖最清楚。」鐵穆爾沉吟道:「他想嫁禍給達坦人,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達坦人自兩歲就會紋身,可刺客身上的刺青卻是新的,也太精細,根本不像達坦人的手藝。」
「是,陛下,那個針筆匠叫王虎,是金閾人,陛下遇刺後不久,他就被人發現死在自家井裡。」
「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下,連車伕都被殺,這些刺客全是大苑流民,就算抓住活口,也查不到主謀是誰!」面對敵人的狡詐,鐵穆爾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五年前,鐵穆爾就發現他身邊有個奸細,事無大小,都會向阿勒坦匯報。那個人是誰?有何陰謀?雖然有意調查,卻因為對方偽裝得實在太好,無處下手。
那海被立為太子後,鐵穆爾又發現,格爾查、拔都、阿爾布古、茂巴思四大部族突然親近了起來,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可是這些部落的重心,都向格爾查靠攏。
一舉一動被人監視,權力受到威脅,這種滋味就好像坐在懸巖邊上,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推落谷底。想著那雙從暗處伸出來的貪婪之手,鐵穆爾就覺得脊背發冷。
鐵穆爾一心想要拔掉這顆毒牙,可是他連奸細是誰都不知道,不想打草驚蛇,正輾轉難眠時,接到了金閾的文書,要求和親。
剛開始他一笑置之,可是後來突然想到了一個計策,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如果有人威脅到那海的太子之位,他們還能坐得住嗎?
對尹天翊動手的人,就是奸細。
鐵穆爾知道尹天翊的那封信是偽造的,雖然字跡一模一樣,可是憑尹天翊,是說不出什麼「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這樣的話的。
而巴圖,他有一項絕技就是字跡模仿。
為了將戲演得真實,鐵穆爾才用了「苦肉計」,把尹天翊關在寒冷的囚牢裡,可是尹天翊不吃不喝,讓他心急如焚,可又不能說出實情,一封「遣送書」,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他派了好幾個親信精心照顧尹天翊。
一切,只是為了尹天翊能夠吃飯而已。
「陛下,既然已經知道內奸是誰,那阿勒坦等人……」
「他們還在宴會中?」
「是,陛下盛情,阿勒坦等人並未懷疑。」
「太子呢?」
「多傑已奉命接太子回來,現在應該已過綸爾河。」教育太子,一直是格爾查部落的責任。
「那好,包圍氈帳,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出來。」鐵穆爾說著站了起來。
「臣遵旨。」顧言卿深深鞠躬。
大局已定,接下來只是一些不足為懼的波瀾,鐵穆爾處死了三十一人,拿著他們的罪狀,順利地廢除了四大部落與王權牴觸的權利,削弱了酋長的勢力,從今以後,王位傳承將只屬於乞沃真!
鐵穆爾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是心中卻很空虛,是一種怎麼樣也填不滿的空虛。
鵝毛大雪乍停的時候,他從馬房牽出尹天翊最喜歡騎的「白音」,沿凍結的哈赤湖散步,腳下是堅硬的冰霜,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雪野,天壁陰沉沉的,一片青灰色,大概不久就又要飛雪。
撫摸著「白音」漂亮的鬢毛,鐵穆爾有些失落,顧言卿從氈帳的方向尋找過來,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
「怎麼了?」鐵穆爾問,依舊摩挲著「白音」。
「驛、驛站沒有!」難得顧言卿說話會那麼慌張。
「什麼沒有?」
「按計劃,烏力吉應該在卜都附近接到王妃,然後再和察罕他們一起護送王妃回來,可是察罕他們在半路上,就和王妃走散了。」
簡直是晴天霹靂,鐵穆爾咆哮道:「人又不多,怎麼會走散?!」
「具體察罕他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遇上了運黃羊的商隊,那時風雪又大,他們只是去牽個馬,王妃就不見了。」
鐵穆爾翻身騎上「白音」。
「陛下?」
「叫察罕他們往蘇台山的方向找,烏力吉往北方找!」鐵穆爾堅定而迅速地說,「我們現在就去金閾。」
「如果王妃殿下沒有回金閾呢?」顧言卿著急地問,那豈不是大海撈針?
鐵穆爾頓住,是啊,如果找不到,該怎麼辦呢……
那也許只有一個辦法了吧。
半晌,鐵穆爾凝視著面前的雪原,說道:「如果找不到,顧言卿,你就回來讓太子繼位。」
「陛下?」顧言卿大為震驚!
「我欠他的……」鐵穆爾低吟,「應該用一生來還。」
兩顆心已經糅合在一起了,再分開,只是不斷再傷害彼此而已,敢放手,就敢再抓住,然後這一次,一定要對他說「對不起」,還有……
「我愛你」。


<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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