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系列之三] 天上人間 BY米洛

文案:

蒲離使者的來訪,身為王妃的尹天翊代替出征的鐵莫爾接見。
明知此行必有陷阱,尹天翊仍舊在一干看好戲的眾臣中,前往主持蒲離王的登基大典。
卻沒有想到,蒲離使者就是將要繼任的蒲離王楚英。
對尹天翊懷抱異心的楚英,將陪同尹天翊前來出使的侍衛全數殺害,除了把他軟禁之外,更積極部署對大苑的戰事。
而遠在塔塔爾對抗蠱毒的鐵莫爾,接到逃出的寶音的消息后,立即前往蒲離──歷經磨難的兩人,是否終能攜手共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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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眾侍衛的簇擁下,尹天翊騎著白音踱向山丘下的氈帳,起風了,野狼圖騰的旗幟在山坡上迎風翻滾,發出颯颯響聲。
鐵莫爾離開后,尹天翊就是乞沃真部落的家主,不過,大多數政務都由乞沃真部落十數字德高望重的文臣武將處理,鐵莫爾經常出征,大苑不像中州,非要皇帝坐鎮大殿不可。
尹天翊要做的事,除了繼續學習大苑的禮法、文字,辰時三刻還得去勤政堂報到,和眾大臣一起商議政事,儘管並無實權。
午后用膳,回自己的御帳后,還要聽取處理婚喪嫁娶、柴米油鹽等雜事的大臣會報,申時到各長老的氈帳例行行禮問候,視察整個部落,酉時才能結束一切事務休息,每日如此。
鐵莫爾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尹天翊的心裡就空落落的,像是最重要的東西被挖去了一大塊,鼻子酸酸的只想哭,可是他不能,他是王妃,只有鐵莫爾能容他如此「孩子氣」。
而眼下,還有一件大事,就是蒲離使者的突然來訪。尹天翊對蒲離一無所知,騎在馬背上,遠遠望見部落中那黑壓壓的一片人,不由強打起十二分精神,催促白音一溜小跑,獨自接待外國來的使臣,對尹天翊來說還是第一次。
不知道他們說什麼話,有什麼忌諱,可現下惡補已經來不及了,尹天翊頗有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寶音和巴彥騎著兩匹大苑馬緊隨在側,可汗離開后,他們更著緊尹天翊的安全了,雖說有精銳鐵騎前呼后擁地保護,兩人還是不敢大意,時時警惕。
蒲離,位于大苑西南邊的小國,國都傳蠻,約有三十多萬百姓,蒲離自建國起就一直受到大苑的保護,每年都進貢糧食布疋給大苑,可現下還未到進貢的時間,浩浩蕩蕩的五百多人就突然殺到,實在蹊蹺。
寶音和巴彥有些擔心,就怕來者不善,尹天翊倒沒想那么多,他只怕自己招呼不周,給鐵莫爾丟臉。
少頃,尹天翊騎著白音奔馳進部落大門,「吁……」他勒停白音,利落地翻身下馬,把馬鞭和馬韁交給迎上來的侍童,疾步走向部落中央的御帳。
時值夏季,御帳的外罩換成了青蓮圖案,襯著金底,在藍天白雲下猶如金鑾殿一般,耀眼又華麗無比,就奢侈來講,無論哪個皇宮都是如此。
青蓮御帳前羅列著兩排威武無比的大苑士兵,中間還有兩列,一列是躬身等候的蒲離使臣,一列是大苑的文臣武將,尹天翊跑得有些氣喘吁吁,衣冠不整,冒失地闖過整齊的隊列,來到御帳前面。
使者隊列的最前面,一個身形頎長、秀眉俊目的青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尹天翊。
「蒲離使者叩見王妃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眾人以大禮叩拜尹天翊,為首的青年亦十分恭敬地行禮,不過,他並沒有像其它人一樣大聲頌諛,他的嘴唇只輕輕翕動。
尹天翊面對著久候的眾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使、使臣快請起﹗」
眾人站了起來,尹天翊瞠然打量他們,哇……這些人穿得好漂亮呀,特別是為首的青年,用白帕裹著頭,上面綴有閃亮亮的銀片和彩色珠子。
青年穿著一件花紋華麗、蠟染的對襟短汗衫,黑色綢褲,腰帶上還綴著金色的羽毛,赤著腳,不過全身上下戴了好多首飾,瑪瑙銀項圈、麒麟金手鐲,甚至還有藍寶石耳墜,真是個華麗的民族啊。
尹天翊看得一怔一怔,而且越看越覺得青年眼熟,彷佛在那裡見過,可是他想不起來了,自從成為王妃,他每天要見許多陌生人,也許只是錯覺罷了。
稍稍定了定神,尹天翊和善地說道︰「蒲離使者一路上辛苦了,不知使者千裡迢迢趕至大苑,有何要事呢?」
尹天翊這番話,學的是先皇,他見過先皇接待外國賓客,就是這么寒暄的。
可是他話音一落,四周的氣氛就變得詭異,除了那位帶頭的,其它使者都吃驚地瞪著他。
尹天翊不解,站在后邊的寶音極輕地耳語道︰「殿下,蒲離離大苑不遠,大概只有一個月的路程,快馬加鞭的話,二十天便到了。」
「啊?」尹天翊很尷尬,沒想到一出場就說錯話,汗如雨下。
「呃……我的意思是……」尹天翊支吾著,雙頰越憋越紅,可越緊張就越說不出話。
那青年突然一笑,躬身行禮道︰「微臣紫堯,受本國太子楚英差遣,特來拜見可汗和王妃殿下,此行一是向可汗和殿下獻上蒲離太子的一點心意;」紫堯側身,示意了一下隊伍后方,那相當壯觀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又作揖道︰「二是有要事相求。」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帶來那么多禮物,一定是件棘手的事情,寶音和巴彥對視一眼,知道尹天翊單純,怕他上當,小心提防著。
「可汗出征北方,不在部落中,至於要事……還請使臣移步至勤政堂商量,也好為使臣接風洗塵。」事已至此,尹天翊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了,反正也就那么幾句話,尹天翊側過身子,抬起手道︰「使臣請。」
「殿下盛情,卻之不恭。」紫堯彬彬有禮地鞠躬,跟在尹天翊身后,走向黃緞子覆蓋,金碧輝煌的宮帳,十數字大臣也迤邐走入宮帳。
大家按序落座后,香氣四溢的馬奶茶先端了上來,這不是一般的馬奶茶,裡面還加了香炒米、酥油、酪蛋,滿滿一碗。這是大苑待客的習俗。隨馬奶茶端上來的,還有食物豐富的糕點盤,吃完茶后,才會擺上酒席。
「不知使臣口中的要事……」約一刻鐘的工夫,互相寒暄,吃完熱騰騰的奶茶后,尹天翊見紫堯沒有進入正題的樣子,一會兒說奶茶好喝,一會兒又稱揚銀器精致,尹天翊按捺不住性子,開口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呢?」
紫堯看著尹天翊,微微一笑,尹天翊突然發覺,這男人還真是好看,可以說不比賀蘭隆差,賀蘭隆的美,是一種傾城傾國,風情萬種的美,而面前的男人是一種優雅俊逸,充滿柔情的美,而且與人和善,難怪會派他做使臣呢﹗
「實際上……蒲離太子有個不情之請,」紫堯從容不迫,用流暢的大苑語娓娓說道。
「巧月初七,是蒲離國最盛大的節日,太子想在那日舉行登基大典,按以往慣例,蒲離新王登基,得由大苑可汗或太子殿下親授文書和紅印,但如今貴國太子年方九歲,蒲離太子想,能否請王妃殿下代為加冠?」
「我?」
「正是,您不但是王妃,也是金閾二皇子,無比尊貴,由您為我新王加冠,是我蒲離國至高無上的榮幸。」
「可是……」尹天翊以為蒲離使者說的要事,是借兵借糧之類,至於加冠……
「不行﹗」左大將軍斯欽巴日,斬釘截鐵道︰「可汗臨行前,要我等人好好照顧王妃殿下,去蒲離不安全。」
「不錯,」右大將軍札那也附和道︰「先不說路途辛苦,七月初七,這日子也太趕了﹗」
「而且加冠大事要慢慢商量,不如等可汗回來,再決定如何?」一名老者說道。
「等可汗回來?起碼要三個月﹗」末席一將軍嚷嚷道︰「塔塔爾有城池有大砲,這是一場硬仗,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出使一事,全憑王妃決定就好。」
不少將軍紛紛點頭,他們坐在這裡,不能為可汗奮戰已是羞愧,還要為出使的事情煩擾可汗嗎?
紫堯適時開口道︰「蒲離太子愿以性命保證,會好好照顧王妃殿下,而紫堯也愿以性命保護王妃殿下這一路的安全。」
他略一停頓,目光炯炯,當眾表示著決心,「除了蒲離的五百親兵,太子殿下還同意讓貴國的兩千精兵,隨同王妃殿下一起進入蒲離。」
眾人愕然,竊竊私語,派兩千精兵進駐蒲離?這蒲離太子的膽子可真大,雖然說這兩千人不多,可如果大苑有心消滅蒲離,讓蒲離國變成蒲離郡,這兩千人可是不容小窺的伏兵﹗
紫堯不再說話,端起銀茶碗喝著奶茶,一邊抬眼觀察尹天翊,和情報說得一樣,相貌極普通的一個青年,嗯……或者說少年更合適,臉孔晒得紅彤彤的,個子偏瘦,眼睛倒是閃閃發亮,聽說在金閾的時候,是個不得志的皇子。
所以才會被嫁到大苑來吧?紫堯暗嘆,比起這位「王妃」來,倒是后面站著的那兩個面容相似的侍衛更讓人注意,大概十七、八歲,氣質不凡,眼神敏銳,恐怕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
俗話說駿馬馱銀鞍,紫堯並不相信驍勇善戰、威震天下的鐵莫爾會喜歡男人,一定是有什麼陰謀,大苑和金閾,怎么可能就因為這樣一個相貌平凡的少年停戰,和親只是幌子罷了。
但是,迎娶了金閾二皇子后,鐵莫爾沒有再立側妃是事實,難道如傳聞所說,尹天翊有什麼妖術嗎?
魅主之術?紫堯滿腹疑問,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尹天翊帶去蒲離﹗
眾文武官員在交頭接耳,負責外交事務的知事聲音頗響亮,「上上一任蒲離國王登基時,可汗身染重疾,儲君未定,是由王妃娜仁托雅出使蒲離,既然有先例,現今的王妃殿下也可以出使蒲離。」
「是啊,太子畢竟年幼。」
對大苑百官來說,比起尹天翊的安全,當然是那海的安全更重要,尹天翊若遭遇不測,他們可以為鐵莫爾另選王妃,六十二個部落,有的是合適的人選,而那海是唯一的繼承人,是萬萬不可出事的。
再更進一步想,如果尹天翊真的被害,鐵穆爾就有了出兵之名,蒲離一被攻下,那在它左右的烏秅、錫泊等小國也就會主動投靠大苑,擴大大苑西南面的版圖,不是好事嗎?
而青龍帝就算知道事實也無可奈何,尹天翊又不是被大苑殺害的。
在眾人輕聲密語、眼色怪異的時候,寶音在尹天翊耳邊小聲說道︰「不論大臣們說什麼,您都不可以去。」
「為什麼?」尹天翊只覺得氣氛有些奇怪,並不知道原因。
「臣是為了殿下的安全著想。」寶音不方便講出原委,可汗一不在這裡,大家的心果然就蠢蠢欲動了啊。
寶音握緊手中的寶劍。雖然可汗曾經提醒他,尹天翊可能會遭人暗算,但是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想利用蒲離除掉尹天翊,真是卑鄙﹗寶音氣得切牙切齒﹗
可是憑他一個人,改變不了大家的決定,寶音看向斯欽巴日。
斯欽巴日臉色陰沈,此時也憋著氣。
雖然他也不喜歡金閾人,可是他對可汗忠心耿耿,也不喜歡耍弄詭計傷害別人,尹天翊一直都很努力,不僅大苑語突飛猛進,也學會了騎馬射箭,對所有人都很友善,生在皇家不是他的錯,被送來大苑和親也不是他的錯。
但是……為了讓太子那海順利繼位,為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可汗,這些人會找一切機會除掉尹天翊,這就是宮廷鬥爭,不論是在金閾,還是在大苑……
「左大將軍臉色不好,不舒服嗎?」尹天翊正在苦惱該不該去,他很想為鐵莫爾做些什麼,不論那有多累,可又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正煩惱的時候,看到斯欽巴日雙拳緊握,臉色陰沈,于是問道。
「臣在想,」斯欽巴日回過神來,上奏道︰「太子那海年幼,確實只有王妃殿下能走這一趟,但是……」掃視著竊喜的眾人,斯欽巴日又說道︰「微臣會帶領那兩千精兵同殿下一起前往蒲離。」
「左大將軍你去?」一文官大呼小叫道︰「五萬青軍該由誰統帥?護衛紇爾沁可是左右大將軍的職責啊﹗」
「可汗臨行前,將王妃殿下的安全托付給我,王妃殿下若要出使蒲離,當然該由我隨行保護,至於青軍,就由臣的副將吉達代理。」
吉達是斯欽巴日的長子,二十六歲,也是一名文武全才。
「不如讓吉達副將護送,將軍留下吧?」有人建議。
「不,該由我親自護送。」斯欽巴日十分堅持。
尹天翊看著一臉堅定的斯欽巴日,又看著神情各異的眾人,發現大家又為他爭吵起來了,輕嘆一口氣,說道︰「眾卿家請別傷了和氣,我決定出使蒲離。」
「殿下﹗」寶音和巴彥同時出聲,「這不行﹗」
「那海才九歲,我不能讓那海去,而且知事大人剛才說,以前也有王妃代替可汗出使蒲離,我還是男人,一個月的路程算不上什麼,所以由我去。」
尹天翊停頓片刻,看著眾人,「至於護衛,不用那么鋪張,五百人就夠了,左大將軍就請留在紇爾沁,畢竟紇爾沁有數十萬百姓還有那海,您留在這裡我比較放心。」
說完,尹天翊和善地一笑。
紫堯愣住了,他吃驚的是,尹天翊為什麼能夠這么毫無芥蒂的微笑,說實話,那些大臣眼中對金閾人的排斥,他這個外人都看得十釐清楚,難道尹天翊看不出來?
「殿下……」寶音很著急,尹天翊不僅答應去,還只帶五百個人,若有什麼危險,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沒臉去見可汗﹗
「既然登基大典迫在眉睫,使臣大人,您說什麼時候出發合適?」尹天翊詢問正走神的紫堯。
「啊,當然是越快越好。」紫堯答道︰「后天如何?」
尹天翊想了想,收拾一下行李,安排一下車馬,一天時間差不多,便點點頭,「好,就這樣吧。」轉頭吩咐道︰「寶音,就麻煩你去準備一下。」
「殿下,」寶音欲言又止,無奈頷首,「是。」
決定出使蒲離后,席間的氣氛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大臣們個個面帶笑容,酒宴上來了,穿綠色長袍的侍女魚貫而入,穿梭在各案幾間,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苑美食擺滿了氈帳,眾人好客地傳杯換盞,也有穿紅袍的舞女入帳來跳舞,婀娜的舞姿映著天窗透下來的陽光,充滿朝氣。
一曲畢,紫堯起身送上裱金的禮單,尹天翊接過道謝,送了些人參等回禮。
長達兩個時辰的宴會結束后,尹天翊安排使臣去部落東邊的氈帳休息,然後去了太子的氈帳,和那海一起看了一會兒書,那海對他不冷不熱,但不像以前那樣,把他粗暴地趕出去了。
申時時分,太陽已不是那樣炙人,尹天翊屏退侍衛,一個人去河邊的馬廄,馬廄離部落稍遠,寶音不放心,派了兩名侍衛悄悄跟在后面。
雖然有馬僮服侍,可偌大的馬廄卻是尹天翊自己打掃的,他動手整理了一下乾草垛,給馬槽裡添上新鮮的苜蓿草,又拿起掃帚仔細地清掃了馬廄,上次脫臼的地方,如今還在疼痛,可和心裡的痛比起來,這又算得上什麼。
白音已視尹天翊為它唯一的主人,很通人性,「 灰」地叫喚著。
尹天翊打開圍欄,臉孔貼著它溫暖的馬頸,閉上眼睛,「鐵莫爾……你要平安回來啊。」
白音像護著自己的孩子一般,磨蹭著尹天翊的臉。
尹天翊空落落的心,終于感受到了一點溫暖,他笑著,撫摸著白音的背,「我給你刷一刷吧?蹄子上都是泥。」
說著,尹天翊提來一桶清水,給白音刷起四蹄的泥漿來。
「白音,你有沒有去過北方?他們說可汗要三個月才能回來,塔塔爾有那么遠嗎?」一邊用力刷著白音,尹天翊一邊自言自語,「對了,你是在紇爾沁出生的,你沒去過。」
白音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口裡咀嚼著苜蓿草,似懂非懂。
「那你去過蒲離嗎?寶音說,那是個在山裡面的國家,有好多騾子噢……」尹天翊在水桶裡洗著刷子,「我很想帶你去看看,但這次要坐馬車去,真對不起。」
尹天翊的聲音漸漸變輕,「如果可以,我想去的地方不是蒲離,是戰場。白音,我是不是很沒用啊,不會打仗,看到死人會害怕……」
啪嗒,眼淚掉進水桶裡,他拼命地找事情做,就是為了讓自己別哭出來,可是現下眼淚卻洶涌而出。
他想待在鐵莫爾身邊,好想立刻去追上他,他想讓鐵莫爾知道,自己其實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就算那裡是腥風血雨的戰場﹗
「大苑的王妃殿下,竟然在這裡刷馬……」一個低沈且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尹天翊嚇了好大一跳,刷子撲通掉進水桶裡。
「誰?」尹天翊猛然回頭。
背著夕陽,一個高碩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不卑不亢地行禮,「臣紫堯,見過殿下千歲。」
「原來是使臣大人……」尹天翊呢喃,這才想起自己滿臉淚痕,猛捋起袖子,擦著自己的臉,「使、使臣大人,您來這裡是……」
「殿下可叫我紫堯。」紫堯溫和地打斷。
「哦,紫堯,那你來這裡是……」尹天翊突然感到惶恐,自己躲起來哭的畫面居然被外國使臣看到了,辯解道︰「剛才起了風,眼睛進沙子了。」
「哦……」悶熱的天氣,只有幾絲微風,而且就算真刮起風來,馬廄四面都有牆,怎么會吹進沙子,紫堯雖然明白,但沒有拆穿,抬首看著白音,換了個話題道︰「這是殿下的馬?」
「是……」尹天翊站了起來。
「真是一匹好馬,筋健結實,四蹄踏雪,是純種的汗血馬。」
說到心愛的白音,尹天翊即刻笑了,「它叫白音,四歲多,跑起來就像飛一樣,還曾經贏過赤驥呢﹗」
「是可汗的那匹戰馬嗎?」紫堯走近,撫摸了一下白音的鬢毛,白音「 」地叫了一聲,它性格溫順,和赤驥完全不同。
「你知道?」尹天翊很吃驚。
「可汗的坐騎,天下無人不知。」紫堯微笑。
原來赤驥這么有名呀,尹天翊暗暗感嘆。
由於站得頗近,紫堯一低頭,便聞到了尹天翊衣服上的馬糞味,不禁皺起眉頭,真是個古怪的王爺啊,居然滿身臭味……
不過,這倒讓他想起一件事,借機問道︰「請問殿下,紇爾沁是不是有很多牧童?」
「牧童?」尹天翊一呆,不明白紫堯怎么會對牧童感興趣,「這太多了,有羊倌也有馬倌,起碼……有一千人吧,怎么了?」
「那要找到他一定很難。」紫堯悵然若失。
「你要找誰?他叫什麼名字,我可以幫你找。」尹天翊親切道︰「叫管事來一問就清楚了。」
紫堯嘆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個牧童,十六、七歲左右,可能是大戶人家的牧童,其它就……」
「嗯?」紫堯說得很輕,尹天翊沒聽清楚。
「算了,」紫堯輕輕搖頭,「一切得靠緣分,殿下,已是日落時分,您不回御帳嗎?」
「哦,刷完白音,我就回去。」說著,尹天翊就又彎下腰,去撿水桶裡的木刷,他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王妃了。
紫堯瞇起眼睛,心裡盤算了一下,冷不防問道︰「殿下,我記得殿下的三弟是出名的才子,三歲就會吟詩作畫?」
「啊,那個是四弟天然,不是三弟,」尹天翊頭也不回地說︰「三弟是天憂,他最怕念書了。」
「哦……那再請問,金閾皇宮的六大殿是……」
「弘征、玉衡、搖光、天泉、天樞、永和。」尹天翊脫口而出,並沒發覺紫堯是在試探他。
「原來不是假冒的王爺啊。」紫堯若有所思,他不明白的是,怎么看,都無法將尹天翊和以妖術魅主的孌臣聯繫在一起,只不過,是一個行為有些古怪的少年罷了。
紫堯說了聲告退,就悄悄離開了馬廄。
這一次,他化名來到大苑,是想探一下大苑的虛實,而且和他心裡想的一樣,鐵莫爾最大的弱點,就在于他只有一個兒子。
似乎已親眼看見大苑不久后的動盪,紫堯綻開一抹微笑,誰說斧頭砍不倒參天大樹呢?
蒲離是蠱毒之國,以製造各種各樣的蠱毒聞名天下,將蠱毒的做法,和特殊的容器送到塔塔爾,希望那北郡王夠聰明,能將戰爭拖上半年,甚至一年。
而大苑……靠一個才九歲的毛孩子,能有什麼氣數﹗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卷進陰謀鬥爭的尹天翊,全神貫注地洗刷著白音,累得滿頭熱汗,終于,換了七桶水之后,白音洗刷乾淨了,尹天翊收拾好木桶,刷子和氈毯,大大吁了口氣。
走出馬廄,迎面是刺目的金色余暉,未消解的暑氣,讓大地依然炎熱,尹天翊抬手遮擋著陽光,望著映在河流中的火紅夕陽,帶有沙土氣息的風,呼呼猛吹著……
「天翊……」
鐵莫爾也在看夕陽,雄渾的落日燒紅了天邊的雲錦,草原上籠罩著金色的寂靜。
沒有尹天翊在身邊,他還真不習慣,不知不覺攥緊腰間的蒙古刀,腦海中浮現出尹天翊的一顰一笑,心裡暖烘烘的。
自從失去塔娜之后,鐵莫爾以為,他這一生都無法再體會到福祉的感覺……

第二章
在河邊清洗了雙手和雙腳后,尹天翊走回自己的御帳,一路上,無數士兵向他行禮致敬。對于這個從不擺架子的王妃,大家心裡還是滿喜歡他的。
尹天翊走進涼爽的御帳,立刻聞到一股奶茶的香氣,不是普通的奶茶,而是裝在皮囊裡的駱駝奶,感到稀奇。
一身輕薄夏裝的優拉吉瑪在火塘前忙碌,看到尹天翊進來,匆匆下跪請安,「殿下聖安。」
「起來吧,吉瑪。」尹天翊和善道︰「不是說了別多禮嗎?」
優拉吉瑪依舊跪著,頭垂得很低,只能看見她的珊瑚頭戴。
尹天翊奇怪地問︰「吉瑪,你怎么了?」
「我……」
吉瑪聲音沙啞,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尹天翊愕然,追問道︰「吉瑪,你……你在哭嗎?」
優拉吉瑪緩緩抬起頭來,淚如斷珠。
尹天翊傻了眼,他沒想到吉瑪真的是在哭,慌張道︰「吉瑪,到底出了回事?受氣了?被欺負了?你別哭,快告訴我呀﹗」
「殿下……」優拉吉瑪淌著淚,「我收到駘蒙的書信,他們說阿爹……死了……」
優拉吉瑪肝腸寸斷,猛撲進尹天翊懷裡,哭成了淚人。尹天翊趕緊抱住她,心裡也難受極了,他年少時也經歷過喪父之痛,所以很能理解吉瑪的感受,眼眶也紅了。
尹天翊輕柔地拍著優拉吉瑪的肩膀,任由她抓著衣襟哭,這個時候,也只有眼淚能宣泄心中的悲痛。
「殿下,吉瑪她……」從侍女那裡得知優拉吉瑪喪父的消息,寶音急步走進御帳,恰好看到這哀戚的一幕,十分同情,又嘆息著走出去了。
……撕心裂肺的慟哭聲漸漸平息,優拉吉瑪抽噎著,仍有些不能自已。尹天翊胸前的衣服濕了一大片,可他並不介意,柔聲道︰「吉瑪,回駘蒙為你的父親送葬吧,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吧?」
「可是,」優拉吉瑪抬起頭來,一雙杏眸充滿哀痛,「我離開的話,誰來照顧殿下?殿下明天就要去蒲離了,我發過誓,要隨侍殿下左右,怎么可以……」
「吉瑪,」尹天翊溫柔地打斷她的話,「百行孝為先,爹可只有一個,別做讓自己后悔一輩子的事情,蒲離又不遠,而且我身邊還有寶音呢,你就放心去駘蒙吧。」
「殿下。」優拉吉瑪的眼眶又紅了,她十二歲就失去了母親,與老實敦濃的父親相依為命,她是很想立刻趕回駘蒙的。
「謝謝……殿下,您真是一個好人。」
優拉吉瑪的淚眸慢慢斂下,內心激烈掙扎著,尹天翊確實是一個善良的人,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鐵莫爾的妃子呢?他該娶妻生子,擁有自己的家庭才對。
吉瑪並不想害尹天翊,可惜造化弄人,尹天翊如果在金閾,逍遙地做他的王爺,她也不會想要害他,為了鐵莫爾,就是殺人放火她也敢做。
吉瑪相信,尹天翊不適合鐵莫爾,在傳宗接代這一條上,尹天翊就做不到,其它還有許多事情,和前王妃塔娜比起來,尹天翊簡直不值一提。
生長在大苑,吉瑪早就聽說過前王妃塔娜的事情,她是阿勒坦族長的大女兒,和鐵莫爾從小就定了親,容顏絕麗,精通大苑語金閾語,騎馬打獵不比男兒差,女紅也是大苑第一。
她賢明能幹,把大苑一切瑣碎雜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讓鐵莫爾放心出外打仗,如果這樣的人是鐵莫爾的妻子,吉瑪甘愿做她的婢女。
可尹天翊不行,尹天翊只會拖累鐵莫爾,其實打從第一眼起,吉瑪就有些看不起尹天翊,可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一直卑躬屈膝。
她相信蒼天有眼,騰格裡絕不會為他的兒子安排一個男人做王妃,所以她一直在等待……
說不定,之前她所遭受的苦難,都是騰格裡對她的試煉,讓她遇見鐵莫爾,讓她鼓起勇氣,用柔情蜜意軟化鐵莫爾的心,總有一天,她會是鐵莫爾的妻子。
「對了,駘蒙在北方吧?」尹天翊完全不知道吉瑪心裡在想些什麼,微笑道︰「現下天氣這么熱,你一個人去北方很辛苦,我派一隊士兵保護你吧;多帶幾匹駱駝,我聽說北邊的河水都乾涸了;還有,不要走快捷模式,小路上還是有流寇出沒的。」
尹天翊細心的叮囑,讓優拉吉瑪良心稍有不安,她望著尹天翊的臉,情深意切道︰「殿下也要多保重,吉瑪不能在殿下體邊了。」
畢竟是曾經共患難的朋友,尹天翊很舍不得,但是他怕優拉吉瑪心裡難受,故作開朗道︰「瞧你,又哭了。起來吧,快去準備行李,再過兩、三個月,我們不是又能見面了?」
「是呀,殿下。」優拉吉瑪笑了笑,站起來,深施一禮,「殿下,吉瑪這就告退了。」
「好。」鐵莫爾離開后,緊接著又是吉瑪要走,尹天翊頹然,有一種突然之間,大家都離他而去的傷感。
「殿下,」優拉吉瑪離開后,寶音和巴彥走進御帳,「您讓吉瑪回去駘蒙了嗎?」
「嗯。」
「那我們要少一個人去蒲離了。」寶音走到檀香木大衣箱邊,動手收拾尹天翊的行李,一邊說道︰「吉瑪是個勤快的姑娘。唉,六、七月的太陽最毒了,老人挨不住,希望她別太傷心了。」
「我倒是擔心殿下啊,」巴彥也在一旁整理行李,這是尹天翊第一次出使其它國家,巴彥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我讓御醫備了許多消暑的藥,頂著烈日趕路,就怕殿下吃不消,就是壯年漢子,也在太陽下暈倒呢。」
「叫烏力吉從洞窖裡運些冰塊來吧?」寶音回頭說道。這些冰塊是冬季大雪天時,牧民特意凍在天然洞窟裡的,夏季消暑用,當然,這是王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也好。」
巴彥立即出去了,寶音整理好一個衣箱,抬頭,看著坐在臥榻邊,魂不守舍的尹天翊,暗暗嘆息,難怪歌裡都唱相思苦,殿下一定很想念可汗吧。
凝視片刻,寶音走到放貴重物品的描金箱子前,拿出象牙龍簫,放進行李箱子裡。
盛夏,天上飄著幾絲雲絮,太陽一動不動地高懸在頭頂,燒灼著一望無際的草原,大苑的夏天要比金閾熱得多,因為沿途毫無避暑的樹蔭,也沒有客棧可以休息,讓遠行的人十分辛苦。
尹天翊坐的車輦,是一輛非常寬敞又通風的華蓋車,金色車頂,四周垂下長長的白色紗帳,由四匹駿馬拉著,內裡則鋪墊著蘆葦杆編織成的席墊,席墊下前方有冰枕。
在大苑,白色是吉祥的象徵,意味著祥瑞、聖潔和喜慶,和金閾崇尚紅色正好相反。剛來草原的一會兒,看到大臣們清一色白衣、白鞋來拜見他,尹天翊真是嚇得夠嗆。
想到當時自己窘迫至極的模樣,尹天翊的臉孔紅紅的,抬頭看著紗帳外面,一千多人的隊伍,又運著幾十車禮品,在草原上煞是扎眼,好在從大苑到蒲離只有一個月的路程,也無險峻的地勢,應該不會再遇到強盜了。
被困流民營長達三個月,備受欺凌和毒打,尹天翊很怕強盜,儘管他對誰都沒說,包括鐵莫爾,希望這可怕的記憶會隨時間淡去,晚上仍會被噩夢嚇醒。
「殿下,該你了。」
紫堯打開折扇的聲音,讓尹天翊突然回過神來,俊逸的紫堯倚靠著其中一個白色繡枕,烏黑的長髮扎起,穿著蒲離國華麗的衣裳,輕聲催促尹天翊,尹天翊趕緊抓起棋子。
「啊,又是我啦﹗」
一月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路上又沒什麼可觀賞的景致,兩人就在車上下棋,聊天打發時間。
紫堯有他自己的車輦,不過,尹天翊覺得既然他們都是男人,要侍衛跑前跑后的傳話太奇怪了,于是邀請紫堯坐自己的車,紫堯欣然接受,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相處得十分融洽。
尹天翊盤腿坐在席墊上,擰緊雙眉盯著面前的棋局,紫堯執黑,他執白,而棋盤上,顯然是黑子的天下。
「嗯……」撓頭抓耳了半天,尹天翊手心裡都是汗,猶豫不定地想在左邊放下棋子。
「殿下,周遭一片都已經是我的棋子,您下這裡,不是自投羅網嗎?」紫堯適時提醒,輕輕扇著風,「請小心考慮,這一局,我可是讓了您十一個子。」
「唉呀,知道了,你別說話﹗」尹天翊猛灌一口涼茶,撩起衣袖來擦汗,紫堯早就摸透了尹天翊的脾氣,臉上掛著笑。
看著棋盤上的慘狀,尹天翊深感自己的無能,這個時候,如果有天然在身邊該多好啊,那個下棋從來沒輸過的天才弟弟,尹天翊愁眉苦臉,抬頭瞥見紫堯在笑,忍不住瞪他一眼。
啪,尹天翊重重地放下棋子,「我就下這。」
紫堯凝神注視棋盤片刻,忽然一笑,拿起黑子,緊挨著尹天翊的白子放下,「真是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啊,殿下。」
「哎?啊……」尹天翊定睛一看,剛才還有兩條活路的右下角,現下全被堵死了,他已經第──二十一次完敗了。
「那我……」尹天翊頹然,喃喃道。
「殿下,悔棋非君子所為,」紫堯愉快地說著,端起一旁的銀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奶酒。
這酒可是經過反覆釀製的希日扎,大苑有句俗話,「胡日扎只能喝一口,希日扎只能抿一抿。」因為希日扎酒勁很大,能讓人醉上好幾天。
在下棋的時候,紫堯一壺酒都喝下去了,卻只是臉孔微紅而已,尹天翊暗暗扼腕,本來還想趁他喝醉,至少贏個一盤的,現下看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吧,我輸了。」尹天翊攤開雙手,只能老老實實地認輸。「不過,下棋不是我擅長的,改天我們比別的﹗」
「別的什麼?」紫堯饒有興致。
「蹴鞠啊﹗」
「蹴鞠?」紫堯不解。
「就是踢球啦,逢年過節,皇宮裡還有比賽,你不知道踢球嗎?」尹天翊比劃著球的模樣。「用八瓣皮革縫製的,裡面是一包氣,誰把球踢進坑裡就算贏。」
紫堯有些無法想像,怎么把氣縫進皮革裡,看到他困惑的模樣,尹天翊憨然一笑,「有些地方,你和鐵莫爾很像呀,不過中州離蒲離那么遠,也難怪你不知道了。」
「您直呼可汗的名字嗎?」紫堯大吃一驚,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尹天翊這樣稱呼鐵莫爾。
「不叫名字叫什麼?」尹天翊反問。
「呃……」紫堯語窒,「不是該尊敬些么?王上,可汗,或者大汗,您不是妃子么?」
尹天翊笑了,「原來是這件事啊,其實也沒什麼。」
「哎?」紫堯聽得一頭霧水,難道尹天翊和鐵莫爾,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在國事上,我確實是他的妃子,但在我的心裡面,他不是。」
「殿下您是在開玩笑嗎?」尹天翊竟然講出這么大不敬的話來,紫堯臉色微變,不安道︰「這話我可以當作沒聽見。」
「你不明白的,只有鐵莫爾明白。」尹天翊莞然一笑。
「可汗他知道……」紫堯更吃驚了,鐵莫爾竟然能容忍自己的妃子對他不忠?
「我是男人呀,雖然嫁給了鐵莫爾,但是我的心沒變,不可能『惟夫命是從』,不可能以他為天,鐵莫爾也沒有把我當成女人,所以我們是完全平等的呀﹗」
「這話若是讓蒲離的官司眾聽見,可要大亂呢。」紫堯突然感嘆。
「官司眾?」
「就是管理后宮的女官,蒲離人少,女人也可以做官,除了宮廷裡的日常事務,她們也上朝。」
「女人也上朝?」尹天翊好奇不已。
「是啊,可別小看她們,都是很厲害的角色,尤其在禮儀和尊卑方面,是非常苛刻的,」紫堯耐心地解釋,「在蒲離,地位尊卑決定一切,和性別無關。」
「哦……」尹天翊怔怔地聽著,心裡捏了把汗,禮儀……是他窘極的事情。
「官司眾之首,叫大官司,也叫大管家,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人物,殿下,見到她您可能會覺得不自在,但您是大苑王妃,記住,只要昂首挺胸就好。」
「這么可怕?」尹天翊不由臉色發白,想起金閾極威嚴的太后來。
「也沒什麼。」紫堯微笑,又說道︰「官司眾之上便是國王和王后,現今太子未娶妃,所以未來王后的位子還是空缺,與官司眾平起平坐的是祭司院,不過,殿下最好不要接觸祭司院。」
「為什麼?」
「殿下相信我就是。」
紫堯又搖著沉香折扇,這把折扇扇面洒金,透著淡淡的香氣,應該是來自中州的奢侈品,尹天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紫堯在蒲離,應該是不小的官吧?
「那紫堯是做什麼的呢?」尹天翊脫口問道。
「一個閑人。」紫堯溫柔地微笑道︰「在宮廷裡閒逛,下棋,養珍禽走獸。對了,殿下到皇宮以後,我帶殿下去看白色諾永吧?」
「諾永?」
「就是孔雀。」
「哦……」尹天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見過孔雀,御花園裡有,不過沒見過白色的。紫堯,你見過丹頂鶴嗎?」
「在畫冊上見過。」紫堯答道︰「紫氣東繞,潔白如雪,只有額頂是紅色,而且騰雲駕霧,是金閾的仙鳥吧?」
尹天翊哈哈笑出聲來,「就是一只普通的鳥啦,脖子細長,我小時候怕它們的脖子折斷了,就拿棍子夾住它們的脖子,被先皇罰跪了三天。」
紫堯也哈哈大笑著,喝下所有的酒。
華麗的車輦外,寶音和巴彥騎馬隨侍在側,聽到那爽朗的大笑聲,彼此對視一眼。
「那個叫紫堯的使臣,好像很喜歡和殿下聊天。」寶音壓低聲音說︰「殿下大概還不知道,他很容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是啊,」巴彥也點頭道︰「殿下心地善良,又無城府,和殿下在一起很輕鬆,就怕這個紫堯……」
「嗯,看他的衣著和談吐,恐怕在蒲離地位不低。」寶音十分敏銳,那些蒲離使者看紫堯的眼神,是畢恭畢敬,甚至有些畏懼的,難道他是蒲離國的大祭司?
蒲離國在風景秀麗的群山之中,以繁花似錦和神祕崇拜聞名,寶音去過蒲離三次,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尹天翊生性耿直,好正義,他怕尹天翊了解實情后,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
而他們總共才五百人,可汗又遠在北方,遠水難救近火,一切得萬分小心才行﹗
「總之,」寶音開口道︰「我們要小心保護殿下,只做該做的事,然後盡快返回大苑。」
「是。」巴彥再次頜首,兩人雖是孿生兄弟,卻有許多不同,巴彥大膽,寶音心細,巴彥很聽寶音的話。
又往前行了十六日,熱氣在大地上蒸騰,閃著光。
已經整整二十日沒有下雨了,連呼吸都帶著干渴的味道,尹天翊汗流浹背,熱得頭暈,可看到那么多士兵在烈日下走路,他還坐在馬車裡,也就不好意思抱怨,一個勁地灌著涼茶。
熱……怎么會這么炎熱呢?
一絲風也沒有,太陽火辣辣的,草甸裡的蟲子被炙烤得「嘶呀嘶呀」叫個不停。
尹天翊憋悶得慌,撩起白紗帳子,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看到一只蒼鷹在天邊翱翔,它孤單一只,毫不畏懼炎熱,伸展著翅膀,在這平原上方盤旋,又陡然沖過重迭的雲絮,飛向遠方……
蒼鷹讓尹天翊想起鐵莫爾,想起兩人在草原上騎馬打獵時的場景,尹天翊不禁笑了,恬靜地、溫柔地微笑,而這一幕,恰好被相鄰車輦內的紫堯看到,心裡猛地激蕩,如同中了定身法,半天目不轉睛。
尹天翊並不好看,可是卻很吸引人,沒有浮誇的鉛華,也沒有驚人的才學,可是,他的笑顏就像風,一抹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卻是人迫切需要的風。
身在宮廷之中,紫堯何時見過這樣純真的笑容。
為了權力殺人如麻時,他的心裡仍然會想念庭院裡的花,不是豔麗的牡丹也不是高傲的鳳仙,而是最不起眼的蒲公英,簇擁在一起長在庭院的角落,被群芳淹沒,但紫堯從小就特別喜歡它。
朵朵黃花開得爛漫小巧,好像是一群雞雛,在風中撲動、嬉戲,又能隨風自由地離開,去到宮牆外的天地,永遠是那么純樸自在。
尹天翊的身上,有蒲公英的味道……
相識不過二十幾天,紫堯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羨慕鐵莫爾了。
如果尹天翊是女孩就好了。紫堯深感惋惜,放下了竹製的卷帘。
六月的天,就像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暑氣燻蒸,一眨眼間,就陰雲翻滾,刮起大風來,廣袤的草原涌起一圈圈綠色的漣漪,野狼圖騰旗幟被吹得啪啦啦作響,大有豪雨來襲的威勢。
寶音即刻下令隊伍停止前進,就地扎營避雨,尹天翊走下車輦,突然捲起的大風夾雜著塵土,吹得他睜不開眼睛。
「喀啦啦──」
黑雲氣勢洶洶地蓋過頭頂,在空曠的草原上,驚雷就像從腳底下打過來一樣,尹天翊嚇得跳開幾步,才抬頭看著墨黑的天空,滂沱大雨就鋪天蓋地的澆了下來。
一切是那么措手不及,馬兒受了驚,駱駝離了隊,一不留神運送禮品的板車又陷進了泥坑裡,侍衛們跑前跑后,在豪雨中大叫大嚷,搶救禮品,一半的隊伍亂了,寶音用毯子斗篷遮護住尹天翊。
可是雨越下越大,就像巨瓢在往外潑水,還冷得刺骨,斗篷沒有用,尹天翊全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
「殿下?」
尹天翊面色蒼白,寶音很擔心,巴彥和烏力吉脫下自己的斗篷,全都圍在尹天翊身上。
尹天翊急得直搖頭,「不用,你們披著,病了就不好了,啊──啊嚏﹗」
「我們是下人,殿下還是著緊自己吧。」三人罔顧他反對,把他圍了個密密實實,尹天翊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突然又打了一個噴嚏。
「啊?」一股腥熱液體從鼻子裡緩緩淌了下來,尹天翊隨手一抹,手指上沾滿了血。
這是他第二次流鼻血了。草原上天氣太熱,又整日食手把肉,烤全羊,尹天翊有些上火。
隨行的御醫替尹天翊把脈,發現尹天翊肺燥血熱,鼻腔有紅色,大概是由飲食和水土不服引起,御醫配了些珍珠干、枇杷葉、紫草等清涼祛火的藥材,讓尹天翊每日煎煮服下,可是病症並沒有緩解。
「殿下,帳篷搭好了,我們快點進去吧。」寶音的聲音隔著密實的斗篷傳來,尹天翊單手捂著鼻子,點點頭,在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走進帳篷。
毯子斗篷一拿下來,寶音大驚道︰「殿下,您怎么又流鼻血了?」
「沒大礙,可能是早上吃多了熏鹿肉,」尹天翊放下手道︰「你看,已經不流了。」
「快坐直身體,把頭抬起來,巴彥,快準備熱水沐浴,殿下都濕透了。」
「是。」巴彥和烏力吉一起出去了,大雨依然滂沱,門帘撩起來的一瞬間,便有雨水襲進帳篷裡來。
「寶音,這雨可真大啊……」
「殿下,別說話。」寶音輕聲責怪道。
拿布巾揩拭尹天翊鼻下的血,又仔細察看了一下,血果然已經停了,寶音稍稍放心,「頭痛嗎?還是叫御醫來看一下吧。」
「不用,外面已經夠亂了,」尹天翊苦笑道︰「再叫御醫進來,又要弄得人仰馬翻。」
寶音知道尹天翊是認真的,因為尹天翊最怕的就是給別人添麻煩,放下布巾,寶音嘆口氣道︰「要是可汗在,絕不會容您如此任性。」
尹天翊臉孔微紅地笑了。
讓尹天翊脫下濕衣服,換上紋金的藍色長袍,上臥榻休息,寶音立刻張羅著煮姜湯。
穹廬中央總有一個火塘,擺放著青銅火橕和鍋灶,寶音雖是貴族出身,可從小隨長輩四處游獵,對燒煮東西是很在行的,尹天翊挺佩服寶音,覺得他年紀小小,卻什么都會做。
有了火,氈帳內的空氣立刻乾燥起來,尹天翊已不再寒噤,倦意漸漸來襲,他閉上眼睛小睡。
突然,只聽「嗖」地一聲響,一股熱氣直撲面門,尹天翊驀然睜開眼睛,見是一枝火箭正射在臥榻下方,一臉愕然,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更多火箭射穿氈帳,密集地射向臥榻。
「殿下﹗」寶音抓起毯子斗篷,猛撲上去護駕,巴彥和烏力吉這時也沖了進來,兩個人肩膀和手臂上都中了箭,竟似血人一般,拼命護在尹天翊和寶音前面,揮刀抵擋火箭。
火箭是竹箭,箭頭綁了鐵絲和棉絮,所以輕盈又射程遠,三個人無法抵擋如此密集的箭雨,氈帳很快變成火海,灼熱難耐,寶音隨機應變,一刀劈開著了火的哈那和圍氈,四個人從后面一起沖出火場。
外面已經成了可怕的戰場,幾乎所有的氈帳都在大雨裡燃燒,著了火的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兵刃匡匡撞擊,慘叫聲不絕于耳。
冒雨來偷襲的刺客,穿著黑衣黑褲,一律蒙面,大概有八百多人,訓練有素,來勢洶洶地見人就殺,眨眼間最周邊的一百多士兵就被亂刀砍死,殘肢徧布地面。尹天翊看著這淒慘的場面,一陣強烈的暈眩。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大戈壁,看到一個又一個牧民,前一刻還有說有笑的牧民,流著血倒下,他的心在絞痛,每一個細胞都在割裂,耳朵裡一片嗡嗡聲,彷佛所有人都在他頭腦裡哭喊,尹天翊眼角沁出淚水,搖搖欲墜。
見尹天翊神色慘然,流著淚,寶音著急地拉著他,「殿下,快跟我們走﹗」
但是尹天翊的雙腿似乎僵硬了,一步也挪動不了,失魂落魄的眼睛盯著前方 殺的人群,噩夢和現實重迭在了一起。
「住手。」尹天翊呢喃。
「殿下?」寶音不解。
「住手……」重複喃喃著,尹天翊忽然從寶音腰間,抽出一把隨身匕首,就往前面跑去。
尹天翊這一舉動,實在是太突然了,寶音等人都沒有回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尹天翊沖入正在拼死打斗的士兵中。
「殿下﹗」
「快護駕﹗」
鐺﹗尹天翊沖到前面,以匕首接下一個刺客的大刀,蒙面刺客沒料到會有人從后面沖過來,愣了一瞬,但很快回應過來,一刀砍向尹天翊的腰。
受了鐵莫爾半年多的武藝訓練,尹天翊已不是剛出宮時,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了,他靈巧地躲閃開,又連續接下刺客的兩次劈砍,但對方高碩魁梧,他無還手余力,遠處一名刺客見狀,伏在一馬匹后,靜悄悄地拉開弓。
尖銳的竹箭頭直指尹天翊的左胸。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殺了紫堯,而任何阻撓他們的人,都殺無赦﹗
嗖──一枝竹箭劃破沈默,以雷霆萬鈞之勢射向尹天翊,寶音和巴彥同時注意到殺氣,急紅了眼猛撲過去,生死攸關之際,一枝鐵箭破空而至,竟十分精準地將那竹箭一劈為二。
尹天翊怔住,回頭,看到的是淋得透濕、披散著烏黑長髮的紫堯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淡紫色睡袍,衣袖被燒毀,看起來十分野狼狽,但是他神色憤怒,眼裡迸發著一股冷漠的寒光。
那刺客一看到紫堯,眼神便有些慌張,甚至想逃。
紫堯面無表情,在那名刺客想轉身的一瞬間,凌厲地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了尹天翊一身,馬背后偷襲的刺客,被察罕同時射殺,寶音、巴彥、烏力吉,還有四百多名大苑士兵,圍成一圈保護尹天翊。
雖然刺客人數眾多,可他們面對的是由鐵莫爾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鐵騎,刻苦的戰鬥反而使他們氣勢如虹,越戰越勇,交戰一刻多鐘后,大苑士兵死傷五十余人,而刺客則是死傷過半,漸漸招架不住,邊打邊退。
三百多名蒲離士兵突然振作起來,在紫堯的指揮下從后方包抄,拉開數百張鐵弓,亂箭齊射,一瞬間又有一百多名刺客斃命。而剩下的五十幾人,個個帶傷,已無抵抗之力。
紫堯冷眼看著他們,又抬頭望向尹天翊。
尹天翊渾身血污似受了驚,不知為何,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竟讓紫堯心裡難受,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定了定神,冷漠下令道︰「殺﹗」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鐵箭齊發,猶如驟雨,五十幾名刺客登時被射成了馬蜂窩,有的身中幾十枝箭,慘不忍睹。
豪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了,烏雲漸漸散去,大地一片寂靜,滿目的尸體,尹天翊頭腦中的暈眩愈加強烈,情緒一激動,鼻血又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殿下﹗」寶音趕緊扶住尹天翊。
「我只是有些頭昏……」話還未說完,尹天翊就昏了過去。

第三章
「殿下是什麼病?」點著羊油燈的御帳內,紫堯關切地問御醫。尹天翊昏睡不醒,已經一天一夜了。
「殿下面色泛紅,脈弦緊湊,是熱症之相。」御醫站起來,躬身應道︰「草原氣候炎熱,加上舊症未愈,所以昏睡不醒。」
「舊症?」
「哦,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寒氣深入殿下體內,調理了四個多月,又突然墜馬摔傷,所以一直不能痊愈。」御醫憂心道︰「殿下其實宜靜養,不宜長途跋涉。」
又是凍傷又是摔傷?尹天翊不是王妃嗎?怎么那么多傷?
還有,在下棋的時候,紫堯就發現,尹天翊的雙手並不像皇族子弟那樣白皙,他手上有許多暗褐色的傷口,像是燙傷留下的痕跡,難道除了刷馬以外,尹天翊還干其它粗活?
紫堯竟有些憤怒。堂堂金閾皇子,究竟在大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紫堯再次看向尹天翊,緊盯著他潮紅的雙頰,心裡十分擔心,聲音也透著焦急,「那殿下什麼時候能醒?」
「燒退了就能醒了,現在讓殿下多休息也好,一路上車馬勞頓,趕得急,殿下是在硬橕。」御醫不僅看病,也要照顧尹天翊的飲食起居,自從離開大苑后,尹天翊的胃口越來越差,晚上也睡不踏實,眼底泛青,這讓他很擔心。
尹天翊看起來是水土不服,外加天氣炎熱才會生病,可仔細想來,又和一般的熱症不大一樣,行醫三十年,這一次他心裡竟然沒底。
苦思冥想,翻開醫典琢磨,大概還是由於體內的寒氣未消盡吧?御醫開了新方子,不再是簡單的清熱藥,藥材也從七、八樣變成了二十幾樣,有些藥材還有毒。
但這也是抱著暫且嘗試的想法,尹天翊的脈象實在有些奇怪﹗
御醫轉身出去煎藥,紫堯站在臥榻前,看到尹天翊急促地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便想替他擦汗。
守在臥榻邊的寶音搶先一步,伸手阻攔道︰「我會照顧殿下,使臣大人請先回氈帳休息吧,已經子時了。」
紫堯很想留下照顧尹天翊,可又知道這樣做不合禮數,只好點頭道︰「好吧,我先回去了,請小心照顧殿下。」
看了尹天翊一眼后,紫堯轉身走出御帳,寶音走到銅盆前搓洗了布巾,輕輕地替尹天翊擦去臉上的汗水。
紫堯走出御帳,正穿過數十頂白色氈帳時,寶音追出來喊道︰「使臣大人,借一步說話。」
紫堯皺眉,跟著寶音來到偏僻處,問道︰「什麼事?」
「這次刺客事件,我希望大人您調查清楚后,能對可汗有個交代。」寶音的眼神咄咄逼人。
紫堯略一沈默,誠懇應道︰「好,如果查清楚誰是背后的主謀,蒲離國一定會有個交代,到時,還會把主謀的頭顱親手奉上。」
「那最好。」寶音不冷不熱地點頭,「可汗很重視王妃殿下,這件事一定會讓可汗大怒,希望大人不要食言。」言下之意,不管那主謀是何等身分,都必須用性命償還。
「是。」紫堯輕點頭,一雙清明的眸子直視著寶音,雖然是波瀾不驚的眼神,卻讓寶音感到不快。
「那我就不打大人休息了,請。」
沒有多餘的話,紫堯稍一頷首,便徑自走開了。
寶音斂聲屏氣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身影。
這是一個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的青年,看上去溫柔優逸,對尹天翊非常好,可是,寶音覺得他隱瞞了什麼,與刺客對陣時的凌厲氣勢,絕不是一個使臣會有的。
而且,他舉手投足間的富貴之氣也不像使臣的身分,難道他真的是蒲離國的大祭司?
可大祭司會出國嗎?那種終身住在高塔裡的人物,怎么會出使其它國家呢?
寶音邊思忖著邊走向御帳,發生刺客事件后,王妃殿下的御帳前嚴密地守衛了三十名士兵,篝火通亮,他也會通宵值守,絕不讓尹天翊再遇到半點危險。
雞鳴時分,中藥剛剛煎好,寶音掀開藥罐蓋子,御帳裡頓時彌漫著一股藥味,巴彥在旁邊看著,他的手臂吊著白色繃帶,和多數人一樣也是箭傷,不過傷口不深,巴彥堅持守在御帳內。
寶音把包著藥草的細紗布取出來,用木棍擠壓出藥汁,倒進白玉碗裡。
巴彥極小聲地說︰「我看到藥方,裡面有毒芹,它不是有毒嗎?」
對于這個藥方,寶音也有些疑惑,不過,也許是解熱毒的偏方。他對醫藥知之甚少,如果吉瑪在就方便多了,沒有吉瑪不知道的藥草,可吉瑪遠在北方,而他們在蒲離國邊境,方圓百裡,荒無人煙,去那裡找第二個大夫?
還有,就算找到了,能比御醫更醫術精湛嗎?
「等殿下退了燒再說。」
寶音定了定神,拿起藥碗,讓巴彥扶起尹天翊,用金勺一點一點地喂尹天翊喝藥,由於尹天翊昏睡著,意識不清,藥水流下來的多,喝進去的少,如果可汗在,一定心急地抱過尹天翊,以嘴喂下去,但他們是侍衛,哪敢這么做。
一碗藥喝了近一個時辰,扶尹天翊躺下后,寶音又細心地替尹天翊擦汗,輕探他額頭的溫度,一步不離地守在臥榻邊,直到天亮。
尹天翊做了一個夢,其實是小時候的噩夢,在夢裡到處是一片黑色,並不是虛無的黑,而是牆壁的黑色,是皇宮的顏色。
在一片恐怖的黑暗中,他蹲在牆角裡哭,「娘……你在那裡……娘……」他一直在哭,十分傷心,這個夢沒有結局,小時候一直折磨著他,但這一次,有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肩頭。
「天翊,別哭了,我們去騎馬。」男人的聲音十分溫柔,他穿著馬靴和裘皮袍。
「騎馬?」
「嗯,走吧。」
……在握住男人伸出來的大手時候,尹天翊突然醒了過來,淚水沁出眼角,胸口激蕩著一股暖流,他知道這個男人是鐵莫爾。
「殿下醒了?」看到尹天翊睜開眼睛,寶音驚喜不已。
「嗯……」尹天翊不僅醒了,精神還很好,微笑著道︰「寶音,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以前都是噩夢,可這次卻不一樣。」
「哎?」
寶音聽不懂尹天翊在說什麼,只知道尹天翊笑容滿面,看起來神采奕奕。
「寶音,能來大苑真是太好了。」尹天翊笑著,從繡金枕頭下摸出鐵莫爾給他的蒙古刀,專注地瞧著,能結束這個噩夢,就像解開了一個心結,一切釋然了。
不清楚尹天翊做了什麼夢高興成這樣,不過,一定是和可汗有關。寶音也笑了,「殿下,先吃點東西吧?是駝奶粥。」
「好。」尹天翊坐了起來。
一碗雪白香甜的駝奶粥隨即端了上來,上面還撒著紅瑪瑙似的棗泥,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尹天翊接了過來,「謝謝,寶音。」
不知為何,這一覺醒來后,尹天翊突然胃口大開,覺得自己餓了一輩子似的,吃了許多東西,燒退了之后,一切不適的症狀都消失了,御醫也大感驚奇,他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配的藥方,居然如此有效?
兩天后,尹天翊完全康復了,並且生龍活虎,甚至還想騎馬。
第三天,一行人重新啟程。他們已經在蒲離邊境了,濃綠的草原漸漸被大片原始密林覆蓋,眼前出現了連綿的群山,飄渺的白霧,有時候,在路上還能遇到三三兩兩背著竹簍,在邊境采藥為生的蒲離百姓。
尹天翊對蒲離很好奇,問了紫堯許多事情,而紫堯似乎被這樣活躍的尹天翊吸引了,視線總是追逐著尹天翊的身影。
煙雨迷蒙的一日,已進入蒲離國境的尹天翊,登上蒲離太子準備好的金色鳳舟,沿水波粼粼的漭水河,駛向河流上方的國都傳蠻,河兩岸是挺秀的山巒,秀色青青,濃綠的樹枝垂在水波裡,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致。
郁郁蔥蔥的樹林間,聚居著大大小小的村寨,類似大苑的各個部落,不過,蒲離的村寨人數要比大苑的部落人數少,而且都住在一種別有風情的竹樓中。
雖然聽紫堯說過,這種竹閣樓是蒲離國的特色,因為蒲離國地下潮濕,不宜居住,所以房子就搭建成竹樓形狀,樓上住人,樓下圈養牲畜,上面還有一個大露台,用來晒糧食。
但親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竹閣樓比尹天翊想像中的漂亮多了,樓房四周種滿了花草,遠遠望過去繁花似錦,美麗極了。
尹天翊站在窗邊,新奇地東張西望,風景是那么旖旎,江水又是碧綠碧綠的,隨船只前行微微蕩漾開漣漪,真是美不勝收。
「殿下。」紫堯撩起珠帘,走進富麗堂皇的船廳,笑著說︰「果然還在看啊,還有一時辰就到傳蠻了,休息一會兒吧,晚上還有國宴。」
「我不累。」尹天翊回頭一笑,又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紫堯,我剛才看到一只好大的鳥,全身通紅,從樹林裡飛出來,又飛回去了﹗」
「那叫鳳凰鳥,樹林裡多著呢,」紫堯微笑道,「它的喙可以用來做解毒的藥,是報喜的鳥。」
「真的嗎?」
「嗯,其它還有許多鳥、獸、虫,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數都數不過來呀。」
稀奇的飛鳥虫獸尹天翊最感興趣,小時候沒人陪他玩,他經常一頭栽進御花園裡,和蟈蟈、蜻蜓、雀鳥玩耍。
「登基大典后,會有連續三天的狩獵大會,是捕黑熊,到時,我帶你去森林裡玩吧?」紫堯看出尹天翊很想去探險,于是說道︰「捕到黑熊的人是英雄,會把黑熊皮送給他,還有很豐濃的獎品,殿下想參加嗎?」
「當然想,」尹天翊眼睛都亮了,「聽說熊皮做的裘衣,冬季很保暖,就算躺在雪地裡也不會凍壞,是嗎?」
「熊皮的確很保暖。」紫堯點頭。
「那如果我打到了,真的會給我嗎?」尹天翊笑盈盈的。
「這是蒲離幾百年來的規矩,當然會給優勝者。」紫堯並不相信尹天翊能捕殺黑熊,那可是兇殘的猛獸﹗
「太好了﹗」尹天翊十分高興,他想把裘衣送給鐵莫爾,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鐵莫爾送他東西,從珠寶玉器,奢華的服裝,到各種弓箭、寶刀、駿馬,多到都放不下,也該他回送禮物了。
看到尹天翊如此高興,紫堯心裡也高興,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是他捕到黑熊,一定把熊皮送給尹天翊,蒲離國也有製作裘衣的能工巧匠,黑得發亮的熊皮,再配上上等翡翠珠子做鈕扣,尹天翊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尹天翊並不知道紫堯心裡在想什麼,他正專注著看著河岸邊的一群搖搖擺擺、憨態可掬的鴨群,「嘎、嘎」叫著撲進水裡……
北方,塔塔爾──
濤濤林海遮不住硝煙的氣息,花崗岩城牆徧布炮火打出來的焦黑痕跡,城頭上可見塔塔爾的士兵為備戰忙碌,數十門鑄鐵大炮嚴陣以待。
鐵莫爾站在山頭,和親信涂格冬一起眺望塔塔爾外城。前一天的對仗只是牛刀小試,為了看清楚塔塔爾外城的防守分佈。
塔塔爾是一座城中城,外城牆很高,堅固無比,城牆前有一條剛剛加寬的護城河,河水有三米多深,河外還有兩道新挖的溝濠,裡面徧布尖樁,看上去就毛骨悚然,但這些都不是鐵穆爾擔心的。
他已命人午夜時分炸開護城河東邊的閘口,開閘放水,這樣士兵沖上城牆時,就不會跌落河裡淹死。
大苑士兵大多水性不佳,而那些尖樁,更不是問題,在溝濠上搭上雲梯,鋪上木板,就可讓士兵安全透過。
最大的問題是那五十門大砲,和牢不可摧的城牆。
硬沖,一定會死傷不少士兵,鐵莫爾不想為這場戰鬥犧牲太多兄弟,該死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塔塔爾的族長海日古﹗
「可汗,」山頭的風漸漸大了,野狼圖騰旗幟被吹得啪啦啦直響,見鐵莫爾依舊握著大刀,濃眉深鎖地望著塔塔爾城,涂格冬擔心地道︰「看這天要起風沙了,還是先回軍帳吧。」
大苑北方,群山之后便是荒無人煙的浩渺沙海,每年夏季就開始起漫天黃沙,塔塔爾在山中,有茂密的森林做天然屏障,又有充足的地下水源,因此能成為地方一霸。
鐵莫爾似充耳不聞,突然說道,「涂格冬,人沒有糧食可以活十幾天,可是沒水,就只能活七天了。」
「可汗是有了攻城的主意?」涂格冬欣喜道。
「不錯。」鐵莫爾點頭,思考著,「可現下時機還不對,塔塔爾城內的數萬百姓,亦是大苑子民,海日古拿他們做炮灰,本王不能。」
「可汗英明。」涂格冬知道鐵莫爾愛民如子,不然,以鐵莫爾的本事,早就攻下塔塔爾城,凱旋而歸了。
呼嘯的大風搖撼著山林,卷著黃沙石礫從天際邊浪潮般撲卷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鐵莫爾這才騎上全副武裝的赤驥,在副將和侍衛們的環繞下,騎馬馳向山腳下的營地。
沙塵暴比預料中的強烈,大黃風灌得士兵們滿臉滿脖子泥沙,像是從土裡鑽出來的。
鐵莫爾頂著風沙回到營地,看到萬騎長之一的拉克申灰頭土臉的站在營地門口。
也顧不得風沙天氣,見可汗回來,拉克申急急一跪,然後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隔離區。
最近有不少士兵患上了莫名的「腳痛病」,患病的士兵先是腳底疼痛,然後發展到整條腿都劇痛,腿部發黑,有奇怪的腫瘤,如果不把腿砍掉,到最後就會喪命。
而為了查清楚病因,鐵莫爾的愛將托雷將軍也染上了怪病,他是個大大咧咧、渾身是膽的草原漢子,善戰,視死如歸,他不肯把腿砍掉,因為失去了腿,他如何為可汗效命?任何人都勸他不動,如今,腹部都開始發黑了。
拉克申也是一名勇猛的漢子,可現下眼裡卻含著淚光,鐵莫爾的心猛地沉到了底,邁開大步伐,直奔隔離的軍帳而去。
而在離大苑營地約三百裡的地方,優拉吉瑪在溪邊清洗臉上的塵土,兩個大苑士兵守在她附近,拍去一身的灰,架起篝火烤番薯,他們不明白優拉吉瑪為何會往塔塔爾的方向走,她不是去給她父親送葬的嗎?
兩個士兵心裡有很多疑問,可礙于優拉吉瑪是王妃殿下的貼身侍女,也不敢多問,也許優拉吉瑪是受王妃祕密之托,有什麼東西要交給可汗呢?
「優拉姑娘,番薯烤好了,只有這些粗糧,希望您別介意。」一個士兵殷勤地送上烤好的番薯,這一路他們沒命地騎馬奔馳,為減少負擔丟了許多衣服糧食,只剩一點番薯了。
「謝謝兵大哥。」優拉吉瑪客氣地雙手接下來,但沒有吃,塔塔爾就在前方了,她那裡還有心思吃飯,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鐵莫爾跟前去。
「兵大哥,」優拉吉瑪聲似銀鈴,清脆地說道︰「您有沒有衣服?借我一套穿吧?」
「哎?我可沒有姑娘家的衣服﹗」
「不是的,」優拉吉瑪有些著急,「我是想要一套士兵的衣服,實話說吧,是王妃讓我去找可汗的,可是女人不能進軍營,王妃殿下是想我女扮男裝,這樣找到可汗也方便說話。」
「這個……我不能私自做主啊。」士兵露出為難的表情,「軍法如山……」
「兵大哥,王妃殿下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可汗,不然也不會派我來,如果耽擱了,誰擔當得起?」優拉吉瑪一停頓,故作嚴厲道︰「王妃殿下可是金閾二皇子,他一怒之下要回金閾,金閾的皇帝和可汗,哪個能饒得了你?」
士兵不覺冷汗涔涔,食不下咽了,他們只是侍衛隊中的小兵,平時沒有和王妃說話的機會,不清楚王妃是怎樣一個人,但可汗的脾氣他們十釐清楚,誰犯了錯,可汗是絕不輕饒的,他們一介小兵,犯不著和王妃過不去。
想了想,他點頭道︰「好吧,優拉姑娘,我還有一套不常穿的衣服,不過,可別說是我們給你的啊。」
「謝謝兵大哥。」優拉吉瑪趕緊垂首道謝,臉上綻開喜極的笑容。
蒲離──
人聲鼎沸﹗鐘磬喧天﹗這是蒲離國近年來最盛大的迎賓典禮,青竹大碼頭上,鋪著百裡長的金色地毯,兩邊羅列著壯觀的儀仗隊,皇宮士兵、宮女和蒲離國上千百姓,聲勢浩大。
尹天翊一走下鳳舟,所有人便齊刷刷下跪,聲音震耳欲聾。「蒲離國恭迎大苑王妃殿下,祝殿下福與天齊,千歲千歲千千歲﹗」
耳朵嗡嗡響著,被這氣勢微微嚇到的尹天翊,擺手道︰「大、大家免禮,請起。」
「謝殿下﹗」眾人齊聲叩謝,依序站了起來。
一名宮女手持金色華蓋迎了上來,在宮女之后,還跟著七、八名女人,她們衣著華麗不同宮女,尤其為首那位,尹天翊不覺多看了她幾眼。
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美麗,長眉弱肩,身材窈窕,烏黑的秀發高高盤起,頭上戴著晃眼的銀花銀簪,穿著顏色鮮豔的筒裙,對襟蠟染上衣,她氣質高貴,像是一名公主。
「殿下請。」一頂八人抬的大轎子抬了過來,繡金的轎帘由宮女掀開,由於蒲離的轎子橫檻比較高,紫堯伸手扶了尹天翊一下。
這個動作讓許多人驚訝,尤其是那個女人,她秀眉皺起,一雙犀利的眼眸似乎是瞪著紫堯,但紫堯像毫不知道,坐上另一頂轎子。
從碼頭到皇宮,街道兩邊擠滿了蒲離士兵和百姓,都在歡呼王妃千歲。還沒有被人這樣熱情歡迎過,尹天翊心裡興奮,又很緊張,笑著向百姓揮了揮手。
寶音和巴彥走在轎子邊上,時時警惕著周遭,不讓百姓靠太近。
一刻鐘后,壯觀的隊伍緩緩從青石御街走進皇宮正門,尹天翊眼前豁然一亮,被那美得不可思議的庭園深深吸引了。
高碩的芭蕉樹在夕陽下閃爍著紅寶石一樣的顏色,遍地綠草如茵,鮮花似錦,庭園中央還有一個石砌的水潭,水波清澈見底,蓮花綻放著。
這還只是皇宮的外院,蒲離皇宮雖然不像金閾皇宮那樣龐大,有九百九十九間房,可占地也很廣,前后分為六殿,還有東南西北四個塔樓,殿與殿之間都有花園相連,東邊的是富麗堂皇的太子殿,聽說太子殿裡,還有瀑布呢﹗
蒲離皇宮的建築風格也和金閾不一樣,每座大殿有三層屋檐,高高挑起,所有的地方必須脫鞋進入,地板上鋪著柔軟的篾席,每座大殿又有門堂、議事廳、正廳、東西廂房等等,杆欄式建築空曠涼爽,但裝飾都是極奢華的。
下了轎,在一排宮女的引領下,尹天翊走進供貴客休息的雲霄殿,感覺所有的東西都很新鮮,可他又不敢東張西望,怕失禮。
穿過門廳,長廊,終于到達內殿,荷花形的燭台已經點起來了,殿內燈火通明,尹天翊規規矩矩地坐在繡金軟墊上,寶音和巴彥等人分立尹天翊兩側。
「殿下請先用些點心。」一個口齒伶俐的小宮女,用漆釉托盤端上精致的茶壺和糕點。
尹天翊點頭道謝,發現除了茶水和點心,旁邊還有一個金色的小煙杆。
記得紫堯說過,蒲離國盛產一種味道極好的煙葉,還進貢到大苑和金閾,蒲離百姓之間,彼此見面也會互遞煙袋,和大苑牧民喜歡用鼻煙壺差不多。尹天翊想了想,拿起那柄金色的煙杆。
「殿下﹗」寶音剛想阻止,尹天翊已經因為好奇,把煙嘴放到了嘴裡。
他並不會抽煙,也不知道煙草是什麼滋味,才吸氣,一股極苦澀的氣體直沖肺部,嗓子眼像噴出火來,尹天翊猛烈地咳嗽著,眼淚都掉下來了,「寶音,這,咳咳……這是什麼呀?」
「殿下快喝口茶﹗」寶音連忙給尹天翊倒茶,又拍他的背,「這種煙是很嗆人的﹗」
尹天翊野狼狽地吞了一大口茶,才發現這種翠綠的東西根本不是茶,是酒﹗胃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臉色都變白了。
「太子殿下到──」
真是雪上加霜。正想把酒吐出來時,宮女清脆嘹亮的聲音穿透長廊,尹天翊猛地站起來,卻因為強烈的暈眩感,整個人往地板上摔去。
「殿下﹗」三個人的驚呼聲同時響起,及時扶住尹天翊的是寶音和巴彥,而另一個驚叫出來的人,是正踏進內殿的太子殿下。
尹天翊感到自己的臉孔刷地燒紅了,太丟臉了﹗他怎么能像一個醉漢一樣,在太子面前如此出糗?慌張地站穩身子時,愣住了。
走進來的人是紫堯,不是太子,尹天翊疑惑地看著紫堯,心想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惡﹗」胃裡又是一陣噁心,很想吐,他趕緊捂住嘴巴。
「殿下,」紫堯一個箭步,扶住滲出冷汗的尹天翊,驚愕道︰「這是怎么了?」
尹天翊搖搖頭,想推開他,臉上又紅又白、又青又紫,可謂五色雜陳,可是拿開手的一瞬間,他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來。
「啊?」紫堯一怔,他的褲腿和腳上都濺上污穢之物。
「太子殿下﹗」宮女大呼小叫起來,忙奔上前給紫堯擦乾淨。
尹天翊這才發現,不是他聽錯了,而是紫堯就是蒲離太子殿下。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尹天翊整個石化了,眼睛瞪得像核桃一般,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一路上,他在「紫堯」面前,完全不像一個王妃,「紫堯」會怎么想?還有……尹天翊真希望腳底下裂開一條縫,好讓他鑽進去,他竟然吐了未來的蒲離國王一身污物,太、太羞恥了﹗
「對不起,」在尹天翊還呆若木雞之時,「紫堯」搶白道︰「是我欺騙了殿下,蒲離還有叛賊未除,為了安全,我才化名前往大苑,我應該早些說明身分,還請殿下恕罪﹗」
說罷,「紫堯」誠懇地行禮。
「紫堯」如此認真地道歉,尹天翊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怔了半天,才道︰「我沒生氣,紫堯,呃……太子殿下,快請起。」
「殿下見外了,叫我楚英就可以,我們不是朋友么?」楚英溫柔地看著尹天翊。
站起身,尹天翊有些不自在,低頭,看到楚英的褲腳上濕了一片,才想起來自己的無禮。
「真糟糕……」
尹天翊大驚失色地蹲下體子,想幫紫堯擦乾淨,手卻被握住了。
「沒事,殿下,我回去換身衣服就行了。」
「可是……」
紫堯微微一笑,似乎知道尹天翊尷尬極了,安慰道︰「本來就想先沐浴,再來拜見殿下呢。」
尹天翊的臉孔更紅了,「讓您見笑了……」
楚英沒有一點嘲笑尹天翊的意思,放開尹天翊的手,說道︰「那我先退下了,晚些時候再見。」
「好。」
「對了,」楚英走到門口時,又轉身說道︰「東南閣的暖池,池水有祛除疲勞的功效,殿下是有些暈船,好好休息一下吧。」說罷,溫雅地一笑,離開了。

第四章
楚英離開后,尹天翊還沒有從震驚中完全醒過神來,臉孔燙得似火燒一般,紫堯就是楚英?
天哪,來時的路上,他一直在猜測蒲離太子是什麼模樣,還問紫堯,楚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有沒有留大胡子?真希望紫堯,不,是楚英把那些話全忘了﹗
「殿下,殿下。」寶音輕輕搖晃著尹天翊的肩膀,他們也很吃驚,不過,沒有太大的意外,他們早就猜出紫堯身分不同一般了。
「寶音……」尹天翊喃喃,「他竟然是太子……」
端麗的容貌,優雅的談吐,華麗的服飾,他怎么就沒早一點發覺呢?現下,在楚英面前他已經無法再裝出王妃的樣子了,因為再怎么掩飾,楚英也知道他很笨,根本沒有「一國王后」那種氣質。
尹天翊抱住腦袋,哀嚎不已。
「殿下,先洗澡吧,您的衣服也臟了。」寶音說道,尹天翊剛才嘔吐的時候,也弄髒了自己的衣服。
「嗯。」尹天翊頹喪地點點頭,前王妃塔娜出使鄰國的時候,一定不是他這個樣子的。
東南閣是個面向庭院的大浴池,四周張著淡青色的竹帘,泉水引自地下溫泉,是終年熱騰舒適的,尹天翊才踏進東南閣的長廊,就看到一個女官領著十二名宮女迎了上來。
「奴婢叩見殿下千歲。」女官下跪說道︰「請讓奴婢們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不用了,我自己洗。」尹天翊想也沒想就說道︰「你們去忙別的事吧。」
「奴婢們的事,就是伺候殿下沐浴更衣,」女官頭也不抬,干脆利落地說道︰「殿下不需要奴婢服侍,是奴婢們的錯。」
說完,她從腰上解下一條兩尺寬的銀片鏈子來,坐正,雙手舉起那條鏈子,面不改色道︰「請殿下掌嘴。」
「咦?」尹天翊沒聽清她說什麼。
女官高昂起頭,再次重複道︰「請殿下掌嘴。」
這一次,她冷冰冰的聲音一落,身后那十二名宮女,就劈哩啪啦地打起自己的耳光來。
這場面尹天翊可沒見過,簡直驚呆了,看到幾名小宮女的臉都打腫了,尹天翊急喝道︰「別打了﹗快住手﹗」
尹天翊這一聲大喝,才讓宮女們停了手,一個個像受驚的兔子般跪著。
「誰讓你們煽耳光了,這是什麼規矩?」尹天翊真是又急又氣,「我一直都是自己洗澡的,你們又沒錯,干嘛打自己啊?」
「殿下,」女官一臉正色道︰「服侍殿下是宮女的本分,殿下若不需要她們,便是她們沒有盡到本分,這樣的下人,不能留在宮裡。」
女官的意思是,尹天翊不讓她們服侍,她們不僅會挨打,還會被趕出宮去?
「好了好了,全都起來吧。」尹天翊終于見識到女官的厲害了,有這樣立規矩的嗎?「我讓你們伺候就是了。」
女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平靜地站了起來,恭順道︰「殿下請。」
寶音和巴彥被宮女們攔在了走廊外,因為侍衛是不可以看到王妃沐浴的,尹天翊哭笑不得。真是太奇怪了,他是男人,洗澡的時候男人不能靠近,反而圍了一圈女人,但是他不敢抗議,怕她們又自己煽起耳光來,他可忍受不了﹗
尹天翊踏上光潔的石板地,不知道地上涂了什麼東西,光可鑒人,浴池不大,可別致精巧,熱騰騰的溫泉水從一青銅麒麟口中 涌出,水很清澈,池底是黑色岩石。
宮女們往浴池裡撒一些粉末,大概是融合了丁香和沉木的香粉,尹天翊挺討厭這些東西,不論是藥浴,還是把自己弄得散發出甜膩味的東西,他都討厭﹗
「殿下,請脫下衣服。」女官恭敬地說道,尹天翊抬手,才想把衣帶解開,就有兩名宮女上前,動作輕柔地替他解下衣帶,脫下外衣。
無論他做什麼,都有人殷勤地服侍,尹天翊開始想,這和嬰孩又有什麼不同?
不過,自嘲歸自嘲,尹天翊還是很聽話,女官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畢竟是客,得尊重蒲離皇宮的規矩,褪去一切衣物后,尹天翊走進池水裡。
水很溫暖,而且很滑,帶著一股香甜的氣味,尹天翊閉上眼睛,屏息靜氣,盡量不去想自己是在許多女人面前赤身裸體。
宮女用精致的象牙梳子,替尹天翊梳攏那一頭漆黑亮澤的頭髮,在心裡暗暗贊嘆,不愧是金閾的皇子。
四面竹帘都放到地上,不過,竹帘並不是密實的,透過其中的間隙仍可看見浴池裡的情況,楚英站在竹帘后的陰影裡,靜靜地注視著神情拘謹、全裸的尹天翊。
「太子殿下,」一個極輕的聲音在楚英身后響起。
楚英回頭,輕輕一笑道︰「是大官司啊?」
大官司就是統領官司眾的女官,她就是尹天翊在碼頭上多看了幾眼的女性。
「殿下讓奴婢好找,原來在這。」說完,她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浴池裡面的人,幽幽道︰「還以為大苑王妃是怎樣的三頭六臂,原來也不過爾爾。」
楚英不置可否,問道︰「塔塔爾那邊怎么樣了?」
「回殿下,蠱毒已經生效,已經有一百多名士兵被鋸了腿,兩百名被感染,北郡王說要送上千兩黃金感謝殿下。」
楚英冷冷一笑,此時的他,已不是尹天翊熟悉的那個溫柔又有燦爛笑容的青年了,全身上下充斥著一種冰冷而又可怕的氣質,他轉回頭,繼續盯著尹天翊,說道︰「告訴他,黃金就免了,記住我們的約定就好。」
「是,殿下。」大官司恭敬地應道。
稍等片刻,見楚英還沒有離開這裡的意思,大官司疑惑地問道︰︰「殿下,還有半個時辰就要舉行晚宴了,您不回太子殿嗎?」
「我等下就回去。」楚英頭也不回地說︰「你先下去吧。」
「是……」狐疑地望了浴池一眼,不明白一個男人洗澡有什麼好看?大官司行禮后退下了。
「嘩啦﹗」宮女舀起池水從尹天翊的背上淋下,沖走余下的皂末,楚英的目光也隨著水珠的淌下而變得深邃。
尹天翊體型偏瘦,可裸體的樣子竟出乎意料地誘人,被溫泉水熏染的臉頰浮上紅暈,皮膚也透出濕潤的光澤,引人遐想。
從背部到臀部有著完美的弧線,和女性不同,是屬于少年的美,而他的雙腿也算修長,腳踝的粗細也恰到好處,楚英想,如果戴上蒲離銀飾的話,一定會更加漂亮。
──鐵莫爾日夜擁抱的,就是這樣的身體嗎?
楚英忽地眉頭緊皺,自己也無法解釋心裡的憤怒從何而來,只是看著尹天翊洗澡的樣子,他就緊緊地咬住了牙關,才克製住憤怒,不讓自己過于失態。
小不忍則亂大謀,他還沒有登基,不能太心急了,大苑將來會是他的,尹天翊……也會是他的。
這樣想著,楚英恢復了常態,儒雅高貴的太子,唇邊帶著好像陽光般溫煦的微笑,再次看了尹天翊一會兒,他返回了太子殿。
洗完澡,回到內殿,離晚宴開始還有一刻多鐘,尹天翊打了個大哈欠,很困,左右看了看,沒人,連寶音也不知道去那裡了,便挪開軟墊,趴在冰涼的席墊上,打起盹來。
朦朧中,他彷佛聽到草原上蟲子鳴叫的聲音,鐵莫爾從勤政堂回來了,輕輕地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很困,怎么也睜不開眼睛。
溫柔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結實的大手撫摸著他的頭髮,然後,他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放到臥榻上。
「天翊,我愛你。」極輕的耳語,怕驚醒他一樣,一舉一動都很小心,胸口漾滿被愛的福祉,尹天翊嘴角勾起笑容,沉沉睡去……
「天翊,我愛你。」……即使聽上一萬遍仍然會怦然心動的話語,像無處不在的風一樣,吹拂著尹天翊的心。
「殿下,殿下。」寶音搖晃著尹天翊,尹天翊看上去睡得很熟,但是晚宴快開始了,他不得不叫醒尹天翊。
「嗯……寶音?」尹天翊睡眼惺忪,呆了好一會兒后才想起自己不在草原,而是在蒲離皇宮,揉了揉眼睛道︰「你剛才去哪了?巴彥呢?」
「他就在走廊等候。」寶音說道︰「剛才我們上了屋頂,察看了一下雲霄殿的守衛。」
「哦……」
「原來雲霄殿右邊,就是東宮太子殿,所以雲霄殿后面有一個侍衛營,微臣注意了一下,大概有七百多人。」
也就是說,這七百多人要包圍雲霄殿是很容易的,但是尹天翊沒有多想,坐起身說道︰「這裡畢竟是別人的宮殿,被看到不好,別亂跑噢。」
「是,殿下。」
寶音笑了笑,替尹天翊重新梳起頭髮,綠松石發笄,更襯托出他與世無爭的心,雖然每一處都很平凡,寶音還是打從心底地喜歡他。
「我們出去吧,殿下。」
「好。」尹天翊說著站了起來。
招待外國貴客的晚宴在鳳凰殿舉行,從雲霄殿過去,要經過三座宮殿,兩座園林,這路可不短,提著金色燈籠的女官在前引路,尹天翊和其它大苑使者走在后面,浩浩蕩蕩的五十多人,給這前陣子還腥風血雨的宮殿,帶來一股清新的空氣。
繁花盛放的宮廷內苑,皎潔的月光把宮殿的影子、樹的影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螢火虫繞著宮燈飛舞,如月宮一般,美景如畫。
走過一座石橋,尹天翊遠遠看到一座高聳的塔樓,塔樓底層是白石建造,往上是竹子架構,一層層往上,大約七層高,塔樓前有兩座青銅麒麟,兩列蒲離士兵在塔樓前來回走動,巡邏嚴密。
尹天翊好奇,便問身邊的女官,「請問,那是什麼地方?」
女官抬頭一望,畢恭畢敬道︰「回殿下,是祭司院的東塔。」
「祭司院……」尹天翊想起來,楚英提到過祭司院,不過叫他不要接觸,祭司院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寺廟嗎?
尹天翊正想仔細詢問,忽然看到塔樓上有個小小的影子,倏地又不見了,動作像貓一樣快,但肯定是人,好像還是個孩子……
但塔樓裡毫無燈光,誰會把一個小孩關在漆黑的高塔裡呢?
「奴婢叩見王妃殿下。」尹天翊正看著那座塔樓,突然一個聲音從身旁響起,嚇了他好大一跳,轉身,看到一名年輕的女官跪在地上。
「不、不必多禮,請起。」心還在怦怦跳著,尹天翊暗暗咂舌,她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怎么一點聲音也沒有?
「謝殿下。」女官謝恩后站起來,她穿著淺藍色上衣,短至膝部的筒裙,裙邊繡滿美麗的花紋,而且從頭到腳戴著許多首飾,銀冠、銀項圈、銀鐲、銀耳環……看得人驚愕不已。
這位女官的地位一定不低,打扮得就像妃子一般。
尹天翊心裡想什麼,幾乎都寫在臉上,女官面帶微笑,恭順道︰「奴婢是統領后宮大小事務的女官,殿下稱呼奴婢為大官司即可。」
原來這位就是大官司,仔細看起來……沒有楚英說得那么可怕嘛。尹天翊松了口氣,笑道︰「原來你就是大官司,我還以為是年紀很大的嬤嬤呢,啊﹗對不起﹗」
對著這么一位水靈靈的姑娘,他在胡說什麼呢?尹天翊臉孔騰地紅了,撓頭。
「殿下是貴客,不必給小人道歉。」大官司盈盈一笑,露出珍珠般的牙齒,真是唇紅齒白,絕世佳人啊。
尹天翊開始慶幸出使蒲離的人是他,不是鐵莫爾,這裡山靈水秀,美女如雲,鐵莫爾若來了,滿眼的美女,自己豈不是整天抱醋壇子﹗
「殿下,請往這邊走,」大官司低眉順目道︰「晚上花園裡黑暗,太子殿下怕殿下磕了腳,特差遣奴婢來帶路。」
花園裡有許多圓石鋪成的小徑,大小不一,有些小徑淹沒在草叢裡,不熟悉確實會角力,而且,蒲離皇宮也特別幽深,也許是建在山裡的關係,好像一不小心,便會闖進密林裡迷路。
「有勞大官司了。」尹天翊點點頭,跟在她身后,可心裡有些惦記那座塔樓,回頭看了一眼,孤立在夜色中的塔樓,像是一座高聳起來的墓碑,感覺不到神聖,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讓尹天翊聯想到……金閾的冷宮。
鳳凰殿依崖壁而建,地勢較高,面對空曠的崖谷,其實取名鳳凰閣更合適,是避暑的好地方,鳳凰殿沒有牆壁,只有欄座,一種設有欄杆,可以讓人坐下休憩的地方。
殿內涼風習習,北邊席地坐著二十人的樂隊,南邊是一張紅木矮幾,一個描金錦墩,尹天翊呆住,左看右看,沒想到楚英竟然只邀請了他一個人,沒有其它官員?
楚英坐在東面太子位上,一身華麗的衣裳,溫柔親切地邀請尹天翊入座。
「坐這裡吧,都認識那么久了,不用拘束。」
既然沒有別人,尹天翊也就不一板一眼了,走到錦墩前坐下,盤起雙腿,「怎么只有我一個人?」
「是歡迎你來,特別準備的宴會,不想給其它人打擾。」
楚英抬手,立刻有宮女端著烏木托盤走上來了,在矮幾前跪下,纖纖玉手放下托盤,尹天翊一看,拿上來的是幾節竹筒和幾片青翠的芭蕉葉,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轉頭看著紫堯。
「既然到了蒲離,就請殿下享用一下蒲離的特色佳肴,蒲離飲食和大苑不一樣。」
楚英說完,就有更多的宮女走上殿來,端著鮮魚、雞鴨、肥鵝、柴火、大鍋,大罐小罐,在殿堂中央忙活起來,尹天翊錯愕不已,這不是把廚房也搬來了嗎?
「在蒲離,百姓吃的是山茅野菜、純香的土雞,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喝水』,抓到什麼野禽,挖到什麼野菜,就和芭蕉葉飯團一起,放火堆裡烤了吃。」
「原來如此。」尹天翊點頭,蒲離的風俗就是一邊煮菜一邊吃吧。
「殿下面前放的是水酒,喝一口試試。」楚英說著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向尹天翊敬酒。
尹天翊趕緊端起竹筒回敬,雖然感覺怪怪的,因為竹筒不似酒盅,可以透出酒液的顏色,望進去一團黑忽忽的。
不及多想,一口酒已經下肚,竟是意外的清涼可口,十分解渴,尹天翊笑道︰「這個真好喝,是什麼做的?」
「用大米做的,大米加上酒藥,加上芭蕉葉封好,之后再放入土罐中,是解暑的好酒。」對尹天翊的問題,楚英都回答得很仔細,一點都不嫌煩。「酒藥可以分為幾十種,不同的酒可以治不同的病。」
尹天翊突然想起來,楚英似乎精通各種藥材,于是問道︰「蒲離的醫術是不是很有名?」
楚英笑了笑,「大苑的醫術才是天下聞名,蒲離一介小國,只是略懂植物栽培之術,在種植煙葉和稻谷方面有所長而已。」
「對了,」楚英略一停頓,想起了什麼,微笑道︰「后日便是登基大典,我差人送過去的禮服收到了嗎?」
「禮服?」尹天翊一愣,想起來沐浴后,在內殿桌案上確實看到過一迭精致的衣服,連連點頭道︰「收到了,謝謝。」
「典籍呢?上面寫有儀式的步驟和需要注意的禮儀,大官司說明日去指導殿下,她熟悉每一條宮中規矩和禮儀,確實是最佳的人選。」
尹天翊腦海中浮現出大官司那恭謹可人的模樣,剛想說好,楚英就說道︰「不過,我拒絕了,明日由我去指導殿下。」
「咦?」登基可是天大的事,要沐浴焚香,上告天地和列祖列宗,要做的事情數都數不過來,楚英竟然要花一天時間親自指導他,尹天翊太驚訝了。
「你有許多事情要做吧?不用擔心我,我保證,一定每一條都背熟了,不給你丟臉﹗」尹天翊信誓旦旦。以為楚英是怕他出亂子,畢竟他看起來就是不牢靠。
「哈哈,」楚英大笑出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殿下,明天你就會明白。」
看著楚英笑吟吟地喝酒,尹天翊滿腹疑問,回頭看寶音,寶音也是一臉不解的樣子。
大約一刻鐘的工夫,一些菜肴煮好了,尹天翊是頭一次看到把魚放在火灰中焐熱,還有將雞裹在泥土裡烤。
由於是當庭做菜,整個鳳凰殿裡都充滿了奇香,引得人垂涎欲滴,尹天翊想,這些花色繁多的調料一定是蒲離的特產,他從未見過一道菜裡放上那么多佐料的。
「殿下,請。」楚英親手撕開魚肉,用竹簽剃除魚骨,盛在翠綠的芭蕉葉中遞給尹天翊,烤魚的香氣直撲臉面,上面還撒著辣子、芝麻、豆豉,幾片尹天翊叫不出名字來的葉子,既香氣四溢又好看。
尹天翊道謝,雙手接過來,在這風景迷人的鳳凰殿竹樓,吃著芭蕉葉盛的食物,別有一番風味。
吃完豐盛的晚宴,看了輕柔婀娜的少女們跳的竹笠舞,臨近半夜,尹天翊才和侍衛一起返回雲霄殿。
花園裡,月亮依然皎潔明亮,繁星如豆,尹天翊並不困,抬腳踏上竹樓的台階,突然眼前一黑,一腳踩空﹗
「殿下﹗」寶音眼捷手快扶住尹天翊,「小心腳下。」
「奇怪……」尹天翊看了看台階,又看了看自己的腳,嘟囔著,「我沒喝醉呀。」
巴彥笑道︰「雖然是大米發酵的水酒,但也是酒,殿下喝了整整一壺,肯定是醉了。」
「是嗎?」尹天翊搖晃了一下腦袋,也不再介意,快步走上台階。
招待大苑王妃的寢室,自然也是鋪設得十分豪華,尹天翊坐在織錦墊子上,靠著欄杆眺望樓外,風輕輕地吹著,他一點也睡不著。
因為風景再美,臥室再精致,他仍然很想念紇爾沁的草原,想念那雪白的氈帳,想念鐵莫爾的手臂和胸膛……
啪嗒,眼淚掉下來,他和鐵莫爾分開多久了?思念千絲萬縷,摸不見,看不著,卻纏得人透不過氣。
尹天翊不會做些詩句表達心意,他只有靜靜地坐著,回想紇爾沁的一點一滴,在心裡默默祈禱鐵莫爾戰事順利,平安歸來。
塔塔爾──
「天翊……」鐵莫爾被軍帳外撩亂的腳步聲驚醒,一摸床邊,空蕩蕩的,那裡有尹天翊的影子,心裡失落不已。
帶兵打仗不是第一次,從十二歲起,馬背和硝煙就是他第二個家,他也以此為榮,大苑的勇士都是能征善戰的硬漢,怎么可以過分留戀溫暖的床帳?
可是……好想抱住尹天翊,想和他一起騎馬馳騁,想看他在陽光下露出燦爛的笑容,鐵莫爾快要無法忍受這種寂寞,浮躁難安。
「天翊……」
為什麼這一個多月來,他都沒有收到尹天翊的信?只是由族長髮來一封家書,說一切安好,天翊呢?天翊不想他嗎?
想到尹天翊也許真的不想念他,鐵莫爾就怒火中燒,發願回去后要狠狠吻他,抱住他三天三夜不離開御帳,以安慰自己的相思之苦。
軍帳外,馬鳴聲、走動聲、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響了,鐵莫爾暫時放下狠狠「懲罰」尹天翊的念頭,下床,穿上戰袍,走出帳外。
帳外篝火旺盛,士兵們跑來跑去,特別是前方隔離的白色軍帳,圍聚著許多人,鐵莫爾心下不爽,大半夜喧嘩已犯軍規,那么多人聚集在嚴令隔離的軍帳前,是無懼傳染惡疾嗎?
「可汗﹗」涂格冬從隔離區心急火燎地跑來,下跪喊道︰「有救了﹗找到藥方了﹗」
「你說什麼?」鐵莫爾用力抓住涂格冬的肩膀,怕自己聽錯了。「再說一遍﹗」
「是優拉姑娘,她不眠不休照顧托雷將軍,終于知道這是什麼病,可汗,這是蠱毒,是邪術﹗」
「蠱毒……」鐵莫爾聽說過蠱毒,是一種用邪術巫化了的毒物,在大苑,蠱毒和巫術是被嚴令禁止的,使用巫術害人者會被驅逐出草原,只有極少數森林狩獵部落和西南面的蒲離會使用這種邪術。
中蠱,對大苑人來說是極不吉利的事情,鐵莫爾面色鐵青,下令道︰「徹查整個軍營,看是誰下蠱?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罐毒虫﹗」
「是﹗」涂格冬立刻把命令交代下去,同時說道︰「優拉姑娘怎么辦呢?」
鐵莫爾蹙眉,想起兩天前,優拉吉瑪一身兵服地跪在自己面前,懇請作為軍醫,跟隨大軍打戰,以示對可汗和大苑的忠貞之心。
但不管是什麼理由,她身為王妃的第一侍女,擅自離開王妃身邊,就是死罪,還女扮男裝混入軍營,公然藐視軍紀,就算是鞭撻至死也是輕罰的了。
但是優拉吉瑪卻說她知道這是什麼病,願意戴罪立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鐵莫爾想到她曾經救過尹天翊,也一直悉心照顧尹天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才同意讓她戴罪立功。
優拉吉瑪揣著許多奇怪的瓶瓶罐罐,就進了隔離的軍帳,鐵莫爾以為她是為了活命故弄玄虛而已,沒想到她真能找出病因﹗
對了,鐵莫爾突然想起來,優拉吉瑪原本就是駘蒙族的藥師,既精通醫術,又懂巫術,識穿蠱毒並不難,難怪她要堅持戴罪立功了。
「可汗?」見鐵莫爾沈默不語,涂格冬追問道︰「該怎么辦呢?」
鐵莫爾想了想,說道︰「讓她來見我。」
「是,謹遵汗命。」涂格冬領命,轉身大步流星離去。
鐵莫爾踱步回到軍帳中,在白虎皮椅上坐下,他一直不喜歡優拉吉瑪,覺得她太有野心。
優拉吉瑪是駘蒙族人,駘蒙在原始山林裡,是個守舊又貧窮的部落,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願意走出山林,優拉吉瑪不同,她渴望離開駘蒙,而且一到富裕的草原,就拋棄了駘蒙族的一切服飾、信仰。
她換上了光彩照人的綢緞長袍,紅靴,戴上珊瑚、松石首飾,加上身段苗條,確有幾分姿色,讓她很快成了草原上的「名人」。
和平平無奇、不善奉承的尹天翊相比,家族裡的長輩們更喜歡伶牙俐齒的優拉吉瑪,讓她給他們遞煙杆,沖奶茶,末了,才應付一下來拜訪的尹天翊,送幾塊磚茶。
不過,鐵莫爾知道,尹天翊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只要老人們高興,身子硬朗,他就很開心了。
雖然說一人難稱百人心,尹天翊的純樸,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但是,鐵莫爾更不想看到一個婢女到處搶他的風采,她只是侍女,尹天翊才是他的王妃。
「罪奴優拉吉瑪,叩見可汗金安。」穿著不稱身軍袍的優拉吉瑪,在士兵的押送下來到帳外,規矩地下跪叩頭。
「進來。」鐵莫爾坐正身子,面容嚴肅。
優拉吉瑪站起來,有些怯懦地走進軍帳,在鐵莫爾面前又是撲通一跪,連頭也不敢抬,鐵莫爾也沒有叫她起來,威嚴的目光就像一把鋼錐,刺得人心驚膽戰。「本王有話問你。」
優拉吉瑪慌忙應道︰「可汗請問,罪奴絕不會有半句謊言。」
「本王繼位以來,有虧待過駘蒙嗎?」
「沒有,可汗對駘蒙族人恩重如山,駘蒙族人沒世不忘可汗的恩德。」優拉吉瑪積極地說︰「可汗在駘蒙族人心裡,是勇士,是大英雄。」
「是嗎?」鐵莫爾面色一沉,怒上眉梢。「那你為什麼要下蠱?」
「奴婢沒有﹗」優拉吉瑪嚇得花容失色,猛地磕頭。「奴婢敢對天發願,蠱毒絕不是奴婢做的﹗不是奴婢呀﹗」
「哼,」鐵莫爾聲音低沈,表情不屑。「你不好好待在王妃身邊,跑到塔塔爾來,還這么巧就是你救了本王的軍隊?你認為本王會相信嗎?」
「可汗,奴婢對可汗一片忠心,天地可表啊﹗」優拉吉瑪大哭起來,淒婉地說︰「若是奴婢下蠱,就讓野野狼咬穿奴婢心肺﹗讓奴婢暴尸荒野﹗」
對駘蒙族人來說,這是極惡毒的詛咒,因為駘蒙族狩獵于密林經常被野狼群咬死,所以這詛咒是說不得的,說這話的人,多半會慘死。
鐵莫爾猶豫,其實他心裡也清楚優拉吉瑪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就算這一萬人的軍隊全軍覆沒,大苑還有十數萬的軍隊,能像旋風般掃平駘蒙部落,優拉吉瑪能有什麼好處?
他不解的是,做王妃的貼身侍女才是光鮮風光、左右逢源,她來這黃沙滾滾的戰場,做軍醫累死累活,有利可圖嗎?
鐵莫爾盯著優拉吉瑪,彷佛要看穿她的真心。
而優拉吉瑪……這獨處的機會多么來之不易啊,多少個日夜的相思,看到鐵莫爾抱住尹天翊卿卿我我時,她的心被割成了一片片,妒火熊熊燃燒,她多么希望尹天翊永遠消失啊﹗
優拉吉瑪情不自禁,注視著鐵莫爾,深情道︰「可汗……奴婢對您不是主仆之情,是男女之間的愛慕之心,若能得到可汗的垂愛,就是讓奴婢死一千次、一萬次也無怨無悔﹗」
鐵莫爾整個怔住了,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為優拉吉瑪只是貪圖富貴而已,沒想到她的真心竟然是……
鐵莫爾太吃驚了,甚至可以說是回應不過來,他沒有做任何讓優拉吉瑪誤會的事情,她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鐵莫爾簡直是啼笑皆非,抬起手,剛想說什麼,忽然眼前一黑,控制不住暈眩地往下摔去。
「可汗﹗」優拉吉瑪驚叫,罔顧一切上前,抱住鐵莫爾。
守在御帳外的侍衛聞聲沖了進來,看到可汗臉色發青,額頭冷汗直流,就要去抓優拉吉瑪。
「等一下﹗」鐵莫爾揮手阻止,稍稍恢復了意識,但是一股劇痛襲擊了他的五臟六腑,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黑血來……

第五章
一絲明亮的晨光從竹帘縫隙照進來,落在床頭形成斑駁的光影,尹天翊睜開眼睛,恍惚地看著輕紗床帳。
他做了一個不太吉利的夢,夢見自己在練習射箭,卻不小心射中了一個大活人……
他還記得自己在夢裡大吼大叫、幫那人止血的樣子,合上眼,心情有些郁悶,這夢,是暗示著誰將要有血光之災嗎?
呸呸,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鐵莫爾在塔塔爾打仗,自己怎么可以盡想些不吉利的事情,也不怕「禍從口出」﹗
自責地嘆息,尹天翊忽然覺得有風吹進床帳,驀地睜開眼睛,嘴唇被一根手指輕柔按住,「噓﹗殿下。」
尹天翊瞠然,反射性地點點頭,那人移開手指,輕輕一笑。
「楚英,你怎么進來的?」尹天翊的心撲通撲通跳著,受了驚嚇,有點語無倫次,「不,我是說,現下幾時了?不會是下午吧?」
「殿下,是卯時。」楚英莞然一笑。
「哦,那么早呀,嚇我一跳……」還以為自己熟睡了一整天,耽誤了正事呢﹗
「不想驚動女官,所以從那邊上來的。」楚英指了指東邊那捲起來的竹帘,尹天翊咂舌,這裡可是二樓啊。
原來楚英也會武功嗎?要是他,可蹦不了這么高。
「在想什麼?殿下。」看到尹天翊在發愣,楚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呃,沒什麼。」尹天翊坐起來,其實有些尷尬,他的睡相並不好,還流口水,頭髮又亂糟糟的,衣帶也全都散開了。
偷偷地拿手抹去嘴角的口水,悄悄地在薄被下拉攏衣帶,還要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楚英忍俊不禁,但也沒有揭穿,笑道,「殿下,今天一整天,我都要教你登基大典上的禮儀,一步步學起來很花時間,才一早來叫你。」
說著,他拉起床帳,兩名在室內值夜的宮女立刻上前,一個送上折迭整齊的衣服,一個跪下遞上鞋,個個俯首帖耳,對太子殿下的突然出現似一點都不驚奇。
尹天翊在宮女的伺候下很快穿戴整齊,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宮女們還要給他裹上白色頭巾,這不是蒲離的裝束么?
宮女退下,去取洗漱用的熱水和布巾,楚英走近,替尹天翊拉整頭巾上的彩色流蘇。
「為什麼我要戴這個?」尹天翊抬頭問。
「微服私訪的話,就一定要了。」
「微服私訪?」
「那是體面的說法,通俗一點,」楚英湊近尹天翊的耳朵,「就是帶殿下溜出去玩。」
「可、可是登基大典怎么辦呢?」尹天翊瞪大眼睛,都結巴了,「我完全不懂呀﹗」
「那是明天呀,不急。」楚英居然一臉輕鬆,「先吃點東西,我們就出去吧。」
「可是……」楚英是一直這樣偷跑出去玩的?
「殿下不想去蒲離市集看看嗎?」楚英引誘道︰「有許多珍禽異獸噢,至於登基大典,殿下完全不必擔心,回來后還有時間教導殿下。」
尹天翊的好奇心被勾起了,而且在蒲離皇宮裡一舉一動都被女官、宮女簇擁著,很不習慣,能出去透氣當然好了,尹天翊點頭,「好吧,不過一定要早點回來。」
「全聽殿下的。」楚英十分高興。
蒲離國都的市集,有一條著名的船街──既然名字為船街,就是和船有關。這條船街在漭水河的東支流上,支流蜿蜒細長,水流平緩,兩岸搭建著高矮不一的竹樓,百姓們蕩漾著竹排船,沿河流販賣菜蔬、茶葉、野禽等物。
第一次看見在水面上流動的市集,尹天翊稀奇不已,有些農戶的竹排上,拴著獼猴,捕魚的鳥,還有孔雀、騾子、山貓,甚至還有黑熊仔。
尹天翊太喜歡了,從一張竹排跨到另一張竹排,逗弄那些動物,由於竹排不似船,晃悠得厲害,還滲著水,隨行的寶音和巴彥緊張極了,生怕尹天翊掉下河去。
起初寶音是堅決反對尹天翊出來玩的。微服私訪?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一想到尹天翊睡覺的時候,嘴裡一直叫著可汗的名字,好像還哭了,心就軟了,他知道尹天翊萬分思念可汗,一直睡不踏實,出來散散心也好。
「牛角梳子,牛角杯,還有上等的銀飾,幾位少爺,過來看看吧?」一位扎頭巾的商人在賣力地吆喝,尹天翊望見他船上有不少銀飾,便想登上去瞧瞧。
這一路,楚英寸步不離他的身旁,自然扶了他一下,和他一同過去。「你想買什麼?」
「一個勃勒。」尹天翊頭也不抬地說,蹲下體子仔細看這些銀閃閃的飾品。
「勃勒?」楚英沒聽懂,「什麼意思?」
「就是裝在蒙古刀上的飾件。」尹天翊拿起一個手工精致的銀片,比劃道︰「不是方的,是圓的,邊緣雕刻著蒼野狼……呃,是野狼頭,中間還鑲著一顆寶石珠子,我不小心掉了……」
楚英不禁在腦海中想像著勃勒的樣子,忽然間,像被雷電擊中一般,他全身僵硬住了,只聽到心臟如驚雷轟鳴,耳朵裡也嗡嗡炸響。
尹天翊說了什麼?楚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肩上斜掛的、紅色毛織的花袋,這和褡褳一樣,是用來裝錢等貼身東西的。
上一次,他化裝成商人,和侍衛偷偷潛進大苑,因為不熟悉草原地形,他們遇上了窮兇極惡的野狼群,這些惡野狼前仆后繼,齜出鋒利的獠牙,把他的侍衛像紙片一樣撕開,鮮血腸子淌了一地。
他的武功不錯,也有武器,可一雙手怎么敵得過三十多條餓野狼,他被迫退到湖裡,湖水沒到腰部,冰冷刺骨,面前是步步緊逼的野狼群,那些綠瑩瑩的眼睛,在黑夜中像團團鬼火,可怕至極。
楚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但是沒有想過放棄,就是死也要殺了頭野狼陪葬,他張開雙腿,穩住身體,手持反射著寒光的長劍,眼光凜冽地盯著頭野狼。
頭野狼在湖岸邊徘徊,齜牙咧嘴,淌著紅色的口水,冷不防拔地而起,猛撲上來,楚英把劍橫在身前,奮力割開了野狼頸,只看見鮮血噴出,野狼頭朝右歪去。
野狼群被震懾住了,守在岸邊低低咆哮,幾只年輕的母野狼,報復性地躍起,向他進攻。
楚英手起刀落,斬殺一只,但是他的左臂被母野狼死死咬住了,另一匹野狼在咬他水面下的腿,楚英忍著劇痛,用盡全力刺死母野狼,又急促喘著氣,劃傷另一匹野狼的脖子,湖面上頓時一片猩紅色。
楚英殺紅了眼,野狼群開始畏懼,不知是哪一只野狼,發出「噢嗚──」的吼聲,眾野狼群即刻作鳥獸散,忙不迭逃走了。
由於和惡野狼激斗,楚英的兩臂沉得像灌了鐵,抬不起來,雙腿更是深陷淤泥之中,舉步維艱,他丟棄了劍,一步步奮力往岸上走去,但是快到岸邊時,他突然兩眼一黑,摔進墨黑的湖裡。
之后不久,尹天翊順著火光找到了這裡,發現了在湖邊浮浮沉沉的楚英。
其實楚英被尹天翊救起之后已經稍稍恢復了意識,就是人還不能動,眼睛也睜不開,他知道有個人在拼命地救他,那雙手好溫暖,輕輕地碰觸著他的臉,還把他的頭放到柔軟的腿上。
楚英心裡一蕩,那溫暖的手臂帶著草原的香味,一股難以言喻的舒心感,透過這雙手臂緩緩流蕩到他的全身,疲憊、恐懼、掙扎,一切全消散了,有的只是那暖融融的溫柔……
好想睜開眼睛看他一眼,看看他是什麼模樣,但是……他受了傷,好累……又完全放下心來,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回到蒲離之后,他一直沒有忘記那雙溫暖的手,經常夢見那個人,也派人祕密尋找他,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人就是尹天翊﹗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巧合?楚英簡直不敢相信,他一定是在做夢﹗尹天翊是王妃,怎么會一個人跑去葦蕩?而且大官司說,救他的人是一個牧童啊﹗
王妃和牧童,光是裝束就相差千裡,大官司怎么會看錯?
「對了﹗」楚英一怔,突然想起一個畫面,就是尹天翊在馬廄裡刷馬時的樣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是王妃,自己極有可能認為他是馬僮﹗
馬廄這種又濕又臭的地方,除了尹天翊,大概沒有第二個王妃願意進去。
而尹天翊外貌舉止確實不像一個王妃,楚英細想,那天晚上那么黑、那么亂,大官司恐怕都沒記清楚尹天翊的臉。
「楚英……這裡好像沒有,我們去其它船上吧。」尹天翊嘟囔著站起來,沒有找到想要的勃勒,他很沮喪,這可是老可汗的傳家寶刀啊﹗到他手裡才幾天,就丟了配飾。
「那個勃勒,是很重要的東西嗎?」楚英試探著問。
「很重要﹗」尹天翊肯定地說︰「是鐵莫爾給我的,老汗王的傳家寶。」
野狼圖騰是乞沃真一族的象徵,楚英想,自己怎么就沒早些想到呢?除了乞沃真的貴族外,野狼圖騰是不可以隨便雕刻的,這個勃勒,應該就是尹天翊掉的。
楚英心裡已經十分肯定了,但仍然問道︰「在那裡丟的?我可以派人去找。」
「在大草原上不見的,」尹天翊苦笑,「大草原遼闊無邊,怎么找啊?」
「那就命工匠再打造一個?」楚英似不經意地提議,「翡翠、珍珠、珊瑚,蒲離皇宮都有,若都不合適,我還可以命人去買,聽聞金閾連金剛石都有﹗」
尹天翊不再嬉笑,低下頭,認真思忖,半晌才道︰「還是算了,東西可以造出一樣的,心意造不出來……回去后,還是向他道歉好了。」
楚英不再說話,看著耷拉著腦袋,沒什麼精神的尹天翊,忽然抓住他的手,「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哎?」尹天翊被他拉著走,大叫,「別走這么快﹗我水性可不好﹗」
「不會掉下去的。」楚英很自信,握緊尹天翊的手,「有我在。」
尹天翊微微一愣,在這一瞬間,他想起了鐵莫爾,「一切有本王在。」結實有力的擁抱,溫柔的低語,彷佛昨天,兩個人還依偎在一起,尹天翊鼻子一酸,很想哭,但強忍著沒哭,「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們很快就能再見的。
尹天翊堅信鐵莫爾不會食言,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塔塔爾──
沒有一絲兒風,也沒有一片雲,暑氣逼人,雜草抵不住太陽的曝曬,葉子都卷成了細條。
鐵莫爾那一萬五千的大軍駐紮在塔塔爾山谷之中,呈三面面對塔塔爾的堅固堡壘,形成長久包圍之勢。
可汗的軍帳是雪白色的,外罩藍色祥雲掛毯,涂格冬提著水桶走進軍帳,看見赤裸著上半身的鐵莫爾坐在臥榻上,優拉吉瑪在替他換胸口的繃帶。
「膿血已經不黑了,再配上藏紅花,祛除剩下的毒性,不出三天,可汗就能完全康復了。」優拉吉瑪笑臉盈盈,烏亮的眼睛裡裝滿了情和愛,那眼神完全是一個女人看一個心愛男人的。
鐵莫爾面無表情,胸口上的刀痕深可見骨,他卻眉毛也不跳一下,冷淡道︰「你下去吧,讓涂格冬來換藥。」
「不,還是奴婢來吧。」優拉吉瑪堅持道。纖纖細指靈巧地碾碎藏紅花,溫柔地抹到鐵莫爾的傷口上,「藏紅花,是蛇蠱的克星,可汗中的蛇蠱,在可汗身上已潛伏了二十三日,士兵們中的蠱毒,只是為了壓制可汗身上的蛇蠱,讓它一旦爆發,就內外交攻,無藥可治。」
「蠱毒之間也會相克?」鐵莫爾質疑。
「做成蠱的毒虫大概有上千種,這些毒虫被喂以不同的藥材,有毒蜘蛛、砒霜、虻虫等等,藥性不同,蠱毒間自然也會相克。」
優拉吉瑪抬起頭來,有些擔心地看著鐵莫爾,「可汗,用一種毒虫,牽製另外一種毒虫,製造連環蠱,這個人,一定是用人血養蠱,那得殺多少人啊?光想就可怕……」
鐵莫爾臉色陰郁,眉心隆起,心中掀起巨瀾。如果照優拉吉瑪所說,要殺許多人才能養連環蠱,那么這個人,必定是有權有勢之人,能掌握對平民百姓的生殺大權。
可是,他派去塔塔爾潛伏的細作,並沒有說海日古身邊有巫師出現,海日古的北郡王府中,也沒有任何祕密養蠱的跡象,這連環蠱,一定是從別處得來。
自然而然地,鐵莫爾想到了西南方的巫毒之國──蒲離。
集天下各種奇毒奇藥的國家,去年還在內戰之中,伐木治鐵,招兵買馬,一場內戰打得轟轟烈烈……
兩萬守軍對五萬叛軍,最後是太子楚英獲勝,鐵莫爾對此一直存有懷疑,戰爭並非兒戲,不是說在城牆上說幾句話,就能製伏那五萬叛軍的,更何況,蒲離國的首相原是大將軍,比起那初出茅廬的太子,勝算更大才對﹗
實力相差懸殊,卻用兩天時間就平定叛亂,這個故事聽起來更像是傳奇,不管阿希格的報告寫得怎樣生動,自己畢竟沒有親眼看到,其中會不會另有文章?
忽然地,一個大膽的假設,令鐵莫爾刷地變了臉色,四肢冰冷,若蒲離……根本沒有內戰呢?
仔細思忖,其實有不少破綻。按阿希格的會報,蒲離伐木治鐵是為了內戰,也就是說楚英早就知道有人叛變,既然如此,又怎么會只有兩萬兵力呢?
第二,大戰最忌諱在都城內,七萬多人的死傷,生靈涂炭,其它糧倉、民居,肯定也損失慘重,蒲離卻從未要求大苑支持糧食、馬匹等必需品,兩國邊境也不見任何躲避戰火的難民。
這不是太假了嗎?
如果內戰是幌子,那么這消失的七萬大軍,和被五馬分尸的大將軍,在什麼地方?
鐵莫爾腦海中浮現出蒲離地圖,蒲離的邊境線是連綿起伏的山脈,七萬大軍隱藏在密林中嗎?
他們在等什麼?
尋機吞並鄰國烏秅?兮犁?
不對……
離蒲離最近的是紇爾沁,是乞沃真。
乞沃真是大苑的心臟,是六十二個部落之首,擁有政權、兵權,相當于國都,蒲離大軍的目的,是大苑的國都﹗
一瞬間,鐵莫爾全想明白了,蒲離大張旗鼓的內戰,海日古忽然強硬起來的態度,還有這用人血養出來的蠱毒,這些全是有聯繫的,一步掩飾著三步,這操縱全盤的棋手,是誰?
海日古?
不,他花甲之年,應是被人慫恿,不然在阿勒坦還當權的時候,他就起兵作亂了。
楚英?在鐵莫爾的印象裡,楚英是個不問世事、愛好花鳥魚虫的王子,他能當上太子,也是因為其它王子和王后鬥爭激烈,或被處死,或被流放,只有他還活著而已。
但是,真的如此嗎?
自古,皇權的爭奪就伴隨著血雨腥風,兄殺弟,子弒父,楚英怎么可能一身乾淨?滴血不沾?
「可汗……您怎么了?」見鐵莫爾沈思良久,臉上烏雲密布,優拉吉瑪心驚道︰「奴婢是不是說錯話了?」
鐵莫爾不搭理她,優拉吉瑪伸手,輕輕撫摸著包紮好的傷口,把嘴唇貼在紗布上面,淡淡的藥味透過紗布傳了上來,還有鐵莫爾特有的,風沙的氣息……
優拉吉瑪心動不已,在夢裡,她無數次依偎進鐵莫爾懷裡,在那雙結實有力的臂彎裡,嬉笑纏綿,但是……她沒想到夢境這么快就可以實現,是她罔顧生命危險救了鐵莫爾,她知道,在鐵莫爾心裡,自己已不是婢女那么簡單了。
一雙柔軟的手臂親昵地摟上自己,鐵莫爾才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地推開她,「本王還有政務處理,你先下去。」
「可汗……」優拉吉瑪的眼神有些幽怨,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懂得及時進退,起身行禮道︰「奴婢先行告退,身體要緊,可汗請注意休息。」
鐵莫爾點頭,優拉吉瑪就收拾了紗布、剪子,走出去了。
「涂格冬。」
「臣在。」
「命人去查探一下,阿希格的家人現下在哪?記住,要祕密查訪。」
「是,可汗。」阿希格不是可汗派去蒲離的細作嗎?怎么突然要調查他?涂格冬雖然不解,還是立刻去辦了。
完全安靜下來的軍帳,鐵莫爾輕聲嘆息,臥榻裡面,是一個檀木盒子,鐵莫爾伸手從盒子中取出一把蒙古刀,那是尹天翊的刀。
粗糙的手指細細摸索著刀鞘上的花紋,一遍又一遍,睹物思人,怎么也看不夠,半晌,鐵莫爾閉上眼睛,在蒙古刀上,深情烙下一吻……
「嗯……」尹天翊在搖搖晃晃的小舟上醒來,看到陽光照射在漭水河上,像碎珠瑪瑙在閃閃發光。
一切是那么寧靜,寶音和巴彥守在他身邊,楚英坐在船頭,微側著身子。
尹天翊盯著楚英看。
那樣完美的臉孔,垂下的睫毛深而密,水波的倒影在楚英臉上輕輕撩動,嘴唇似含著笑,他身上有一種慵懶閑適的氣質,也有一種無法隱藏的皇族之氣,像在自家的庭院裡游山玩水一般。
尹天翊看呆了,暗想道,大概只有蒲離的山水,才能養出這么俊美的男人。
尹天翊又想到賀蘭隆,還有他的大皇兄青龍帝,上天造人,還真是濃此薄彼。
「殿下在想什麼?」
楚英親切一笑,美不勝收,尹天翊的臉孔騰地紅了,不好意思地撓頭,「楚英的娘親,一定是個大美人。」
楚英嘴角含笑,久久注視著尹天翊,由衷道︰「我倒覺得,殿下的母親是個美人。」
「咦?」
「因為殿下很可愛。」
尹天翊一愣,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不是在說反話吧?」
「沒有,」楚英微彎下腰,取下尹天翊鞋子上黏著的枯葉,「看人,是看心的。」
尹天翊眨眼,不是很明白,不過應該是褒義吧。
一白發蒼蒼的老翁在默默橕船,尹天翊見周圍的景致似乎越來越荒僻了,古老的樹根沒在水裡,垂下來的藤條縱橫交錯,河面也越來越窄,又問道︰「楚英,我們到底是去哪兒呀?」
「快到了。」楚英溫柔地應道。
「什麼?」尹天翊轉頭東張西望,密密匝匝的樹林而已,有什麼秘寶嗎?
忽然地,在他們身后不遠的地方傳來非常可怕的猛獸吼聲,驚得鳥兒振翅飛起,尹天翊也嚇得大叫一聲。
「什麼東西?」
尹天翊驚惶不已,只看見一片樹林亂搖亂晃,離他們越來越近,寶音和巴彥立刻拔出匕首,守在尹天翊身前。
突然,這聲音停下了,老翁也停下了小舟,楚英從容鎮定地坐在船首。
「楚英,那是熊嗎?」尹天翊胡涂了,壓低聲音小心地問,不由自主想往后靠。
茂密的樹林又是一陣騷動,接著,一棵樹呼喳地倒下去,出現了一頭龐然大物,那玩意兒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珠,蒲扇似的耳朵輕輕扇著,瞪著尹天翊瞧。
尹天翊傻住,驚得合不攏嘴,這……這是一頭大象﹗
不,是……是象群,至少有八、九頭,打著響鼻,捲起那些倒下樹木的嫩葉,慢吞吞地塞進嘴裡……
「在蒲離,大象曾是戰車,就像大苑的戰馬,英勇無敵,但是從十一代國王起,蒲離就不對外征戰了,著名的象軍,也只是一個傳說了。」
楚英解說道,仰頭看著大象,這些象,是蒲離皇宮養著的,象背上還設有專門的座位和韁繩。「殿下,想騎大象看看蒲離的樹林和竹樓嗎?」
「好呀﹗」尹天翊興奮異常,立刻站起來。
寶音雖然收好了匕首,但是仍不放鬆警惕,那森白尖銳的象牙在他眼裡是可怕的凶器,聽說蒲離的大王子就是慘死在象牙下。
但是在尹天翊眼裡,大象是悠悠閒閑,非常憨態的龐大動物。
面對猛獸卻毫無戒心,尹天翊的天真,令楚英微微一笑。
下了船,順著象背上的繩梯爬上鋪設紅色錦墩的座椅,尹天翊的動作就像騎上馬背一樣利落,也毫不畏懼大象的高度,主動抓住韁繩。
這瀟灑無畏的模樣,又令楚英目不轉睛。
領頭的雌象咀嚼著樹葉,慢吞吞地邁進更深的森林裡去,雖然大象走起來搖搖晃晃,又不是很顧及背上坐著的貴客,樹枝危險地刮過座椅,尹天翊依然興致高昂。
他坐著的,可是和丹頂鶴一樣,象徵長壽永合的吉祥物啊。
「殿下小心。」一根斜長的樹叉差點刺中尹天翊的眼睛,楚英極快地伸手一攬,尹天翊猝不及防,摔在他身上。
一匹大象坐不下四個男人,所以寶音和巴彥坐在前面的大象上,沒有發現后面細微的響動。
尹天翊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竟躺在楚英身上,窘得滿臉通紅,慌張地想坐起來,但是楚英沒有放手。
「哎……」
柔軟又濕潤的嘴唇,帶著奇異的茶香,覆住他的唇瓣,尹天翊的眼睛瞪得銅鈴般大,直到楚英緩緩將他放開,他還沒回應過來。

第六章
剛、剛才是──尹天翊愕然瞪著楚英,猛然醒悟自己是被吻了,但是,楚英怎么會……
尹天翊非常用力地推開楚英,騷動之大,寶音和巴彥都回過頭來。
「殿下?」
「我……」心臟猛烈地跳動著,臉色是白的,尹天翊慌張道︰「我……沒事,我們回宮吧。」
「是,殿下。」尹天翊的神色有些怪異寶音不解,盯視楚英一眼,見他坦然自若靜坐一旁,也就沒有多想,轉回身子。
「殿下……」對自己的失態,楚英幾乎是無地自容,剛才那一瞬間,他的頭腦裡是一片暈眩的,所看到的只有尹天翊清秀誘人的嘴唇,心跳得越來越快,不自覺加重手臂的力道,等回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吻住尹天翊了。
尹天翊的嘴唇好軟,還有糕點的甜味,只是輕輕碰觸而已,下腹就竄起意料外的躁動,心跳得更加厲害,不安又雜亂的聲音震耳欲聾。
他不是故意的,可是卻渴望更深的吻、更多的接觸,連手指尖都在發顫,正是這幾乎要將尹天翊強暴的欲念,澆了他一頭冷水,把他嚇醒﹗
但還來不及反思,尹天翊那驚駭到幾乎要逃走的樣子,又讓他的心,像被狠刺一刀,痛到無以複加﹗
怎么會這樣……心脈還在刺痛,楚英的手指關節,緊握到咯吱作響。
這清風一樣的少年,恐怕在他還猶豫不決的時候,就已經闖進了他的心。
有一些悸動,也有一些緊張,掀起巨瀾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如同情竇初開,五味雜陳,他想要尹天翊﹗
本來,王者就有權擁有一切,無論是東西,還是人……
尹天翊心亂如麻,不敢回頭,楚英是在捉弄他吧?一定是﹗也許在蒲離,親吻還有別的意思……
尹天翊反覆擦拭嘴巴,被楚英的偷襲嚇得六神無主,楚英叫了他三次他才聽見。「什、什麼?」
「只是玩笑而已,殿下不必介意。」楚英以迷人的嗓言如此說道。
「玩笑?」尹天翊回頭,還是驚魂未定。
「對。」接觸到這樣的眼神,楚英的心隱隱作痛,但仍微笑道︰「剛才的吻,只是玩笑,沒有別的意思,不知道殿下會這樣生氣,對不起……」
尹天翊全身都鬆懈下來了,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楚英怎么會喜歡他啊,但還是正色道︰「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是男人,不是女人,下次別這樣了。」
「是……」楚英輕聲應道,尹天翊皺起眉頭的表情,他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排斥,還有他說的話,一遍遍,在楚英腦海裡不斷重複著,指甲深陷進掌心,勒出血痕,心口除了痛……還是痛。
幾經輾轉回到宮殿,尹天翊突然發燒,也許是天氣炎熱導致中暑,楚英趕緊宣御醫,用山芝麻、淡竹葉、木蝴蝶等草藥煎了涼茶,親手喂尹天翊喝下,直到尹天翊沉沉睡去,額頭不再發燙,才怏怏返回太子殿。
晚霞像一幅紅紗,輕輕籠罩住太子宮殿,楚英大步流星穿過長廊,大殿,直接走向西南面的浴池。
「奴婢恭迎殿下千歲﹗」
大官司和宮女紛紛跪倒,楚英不聞不問,徑自脫下外衣,就走進池水裡。
大官司一臉驚詫,察言觀色,已有宮女上前,替楚英解下白色頭巾,一頭蓬鬆自然的長髮,就像瀑布般垂到水裡。
大官司在宮女的服侍下脫去自己的衣物,緩步走進溫暖的池水裡,挨近楚英,口吐蘭馨,「殿下,您是怎么了?誰惹您生氣了?」
楚英依然不語,凝神思索,大官司便動手為楚英脫去貼身的綢衣,裸露出寬闊堅實的胸膛,楚英常年習武,並不像外面傳說的不會武功,他的肌肉就像石頭般結實。
大官司揉捏著楚英的手臂和肩膀,細心抹上清新淡雅的香油,為楚英沐浴。
「我找到他了。」
楚英突然開口,大官司一愣,不解其意。「奴婢愚鈍,不知殿下在說誰?」
「在大苑救了我的人。」
「那個呀……」大官司想起那個不知死活,竟敢公然頂撞她的牧童,有點不屑。「是哪家的仆役?殿下想賞他什麼?」
「他不是仆役,是大苑王妃。」
「什麼?」大官司驚得掉落手裡的布巾,「是他,怎么可能?」
「就是他,那個玉佩,是鐵莫爾給他的,我已經試探過了。」
「他是王妃,怎么會一個人在葦蕩出現,殿下不要被他騙了﹗」大官司嚷道,面對楚英,「他一個男人,被送出來和親就很奇怪﹗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成了王妃,一定是有妖術﹗殿下﹗您要小心啊,得把他抓起來,拷問清楚﹗」
「尹天翊不是你想的那樣。」楚英淡淡皺眉,自己清洗著手臂,「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少年罷了。」
大官司嗤笑,「單純?殿下,在宮牆下長大的人,哪有單純的?單純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再說,他是鐵莫爾的王妃,殿下不會以為,鐵莫爾封他為后,卻沒有碰過他吧?」
楚英的心頓時沉到最底,眼瞳就像凍結起來的冰凌,冷得可怕。
大官司知道自己說中了要點,加重語氣道︰「殿下認為,在鐵莫爾的床上,他也是純潔的嗎?」
嘩啦﹗強烈的怒火滲透到楚英的每滴血裡,池水被他掀起大浪,砸到地板上,大官司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楚英,嚇得白了臉色,呆呆站在池中。
楚英赤身裸體站了起來,渾身發抖的宮女,拿來絲綢長袍給他披上。
「是他的又怎么樣?」楚英切牙切齒低喃。
「殿下……」
「明天登基大典之后,我要他是我的﹗」楚英的聲音冷冷的,那壓抑著怒火的目光,睨視著池水裡的大官司,「殺掉他那些侍衛,準備好婚禮用的東西,后天天亮的時候,他就是蒲離王后了。」
「殿下,請三思﹗」
大官司大喊,臉色煞白,她就知道尹天翊是個禍害,從第一眼見到尹天翊起,她就很討厭他,一張毫無特徵的臉,說話支支吾吾,也無皇族貴氣,簡直是鄉下來的野小子,這樣的人要成為蒲離王后?豈不是王室的災難?
有她在后宮的一天,就絕不允許這樣的人成為王后﹗
但是無論她怎樣吵嚷,楚英都不理會她,揚長而去。
東方破曉,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霧交融在一起,點染著蒲離的山山水水,尹天翊早早起床,背靠著欄杆而坐,捧著登基典籍惡補,昨天他突然發燒,吃完藥后就睡著了,結果什麼都沒有學。
「殿下,先吃點東西吧。」寶音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是羊奶粥和一些點心。
「嗯。」尹天翊應著,但是仍在看書。
寶音只好走過去,把書拿下來,「殿下,這么濃濃一冊,幾天幾夜都看不完,還是算了。」
「我沒什麼,就怕給鐵莫爾丟臉。」尹天翊嘆氣。
寶音把餐桌收拾好,銀勺遞給尹天翊,「殿下昨晚還燙得嚇人呢,今天又要奔波一天,別太累了,您生病了,可汗會不高興的。」
尹天翊笑了笑,「天氣太熱罷了,現下不是好了。」
看著尹天翊略顯蒼白的臉色,寶音始終覺得不安。「臣覺得殿下……」
「什麼?」餓了一晚,尹天翊埋頭喝粥。
「也許是微臣多心,殿下瘦了,臉色也不好,如果說是上火,這症狀看起來越來越怪……」
寶音回憶,尹天翊在離開大苑前,就曾經發燒和流鼻血,這一路,再加上到蒲離,尹天翊流鼻血的次數越來越多,發燒也變得很突然,寶音擔心尹天翊可能是其它疾病,可是御醫又診斷不出來。
「殿下有沒有感覺那裡疼痛?」
「疼痛?就是上次脫臼的地方,偶爾會痛。」尹天翊想了想道。
「心慌氣短呢?」
「沒有。」
「頭也不痛?」
「不痛。」尹天翊抬首笑笑,「我現下生龍活虎著,放心吧。」
寶音納悶,尹天翊真的沒事嗎?可是,他確實瘦了,那削尖的下巴騙不了人。
「對了,」突然地,尹天翊放下銀勺說道︰「要說不舒服,其實也不是……寶音,我有時候看不清楚路,就好像喝醉了一樣,有那么一瞬間,站不住腳。」
寶音怔住,「殿下是說眩暈嗎?」
「不是……」尹天翊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是眼睛看不清,然後才摔倒。」
「微臣去請御醫來。」寶音察覺出不對,臉色凝重。
「別去﹗」尹天翊趕緊叫道︰「我現下又不暈,今天是楚英登基的日子,我們別添亂了。」
「可是……」
「回來后再請御醫也不遲。」尹天翊說罷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又不是什麼大病,快卯時了,更衣吧。」
「是,殿下。」寶音無奈點頭,出去喚宮女進來。
塔塔爾──
砲火轟鳴,硝煙彌漫,鐵莫爾身披戰鎧,率領一千精騎殺向敵軍正中城門,強行攻城,城牆上萬箭齊發,猶如血腥驟雨,登時有兩百多騎倒下。鐵莫爾不避箭雨,也無視身邊炸響的砲火,在馬背上拉開千斤鐵弓。
「咻﹗」一箭疾射出,正中兩個炮台之間搖旗指揮的將軍頭顱,箭矢穿透頭盔,從鼻梁貫穿后頸,真是神射神力,這可怕的箭術和如野狼似虎的眼神,嚇得一些士兵轉頭就跑。
鐵莫爾端坐赤驥之上,抬手一揮,左右共一萬兵馬,似平地掀起的巨浪,洶涌沖向城牆,吶喊聲猶如雷霆,百多架雲梯在弓箭手的掩護下架起,也有鐵甲士兵躲藏在盾牌下,推著沉重的戰車,一步步逼近城門。
自四更天起,殺聲、喊聲、炮聲就未曾斷過,城牆台階上滿是尸體和鮮血,鐵莫爾的攻勢越來越凌厲,后續兵力有增無減,塔塔爾外城士兵,開始往內退散,但是內城門已被海日古關死,他們唯一的路,就是一戰到死。
鐵莫爾指揮若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因蠱毒事件,他對海日古已恨之入骨,下令反抗者殺無赦。
背水一戰的塔塔爾士兵,將雲梯淋上燈油推倒,但是勉強推倒一架,又有十幾架雲梯豎了起來,有鐵莫爾親自督戰,大苑士兵勢如破竹,不斷涌上城牆,殺得難解難分。
此時,濃重的城門已被戰車撞得歪斜,露出來的鐵製插銷被鐵莫爾一斧斬斷,城門轟隆一聲重重倒塌。
「殺啊﹗」大苑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城門,守城的士兵眨眼間尸骨凌亂,鐵莫爾和涂格冬等親信,一馬當先,斬殺一路敵兵,直至內城門下。
同時,拉克申和格日敦也攻破了東西兩側城門,除了有極少數的士兵在做垂死掙扎外,其它人紛紛丟下武器,下跪投降。
鐵莫爾戰鎧上全是敵人的血,映著那寒光凜凜的雙眸,像地獄裡爬出來的羅剎一樣駭人,鮮血不斷從斧頭上滴落,馬蹄下是堆棧起來的尸首,在內城牆上督戰的將軍,驚得急聲下令,「開炮,快開炮﹗」
十六門高懸在城牆上的黑鐵大砲,對大苑軍隊狂暴猛攻,鐵莫爾的軍隊后翼被攔腰切斷,被炸死炸傷者陡增,但是前方的突擊騎兵,已將鉤爪鎖鏈雨點般擲上牆頭。
如果不是收到一封令鐵莫爾心神大亂的家書,鐵莫爾是不會採取強行攻城戰略的,他會長期圍城,截斷塔塔爾城的糧食和水源供給,逼迫海日古出城投降,但是,這至少還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他等不了這么久了﹗
日思夜想尹天翊,多次派人催問的結果,竟是尹天翊出使蒲離。誰準他去的?寶音和巴彥到底在做什麼?那種崇拜邪術的國家,怎么能讓尹天翊去?還只帶五百個侍衛﹗
鐵莫爾微瞇起雙眼,這晴天霹靂的消息令他臉色發青,牙齒咬得咯吱咯吱怪響,肺都氣炸了﹗
他知道尹天翊是想為他做些事情,才會出使蒲離,可是,就是因為知道原因,鐵莫爾才更加暴跳如雷。
尹天翊根本不理解他的苦心,為什麼讓他留在紇爾沁,為什麼寧願違背許下的誓言,忍受分離之苦,也要一個人出來打仗,因為他舍不得啊﹗
鐵莫爾不想讓尹天翊出現下戰場,這砲火紛飛、刀光劍影的地方,他一個人就好,他不希望尹天翊受到半點傷害。
尹天翊若受傷,他會比他……更痛。
但是他一番痴情,尹天翊卻不懂,尹天翊也許以為,他被丟下,是因為自己不需要他。
鐵莫爾的表情,既有惱怒也有苦澀,心裡像堵上一塊巨石,憋悶得慌。
「可汗﹗西內城門已破﹗」涂格冬的大喚,使他一驚回神。
涂格冬和其它幾個手下一個個滿身血污,氣喘如牛,護衛在鐵莫爾身邊。
「命東西兩翼沖進城去﹗」鐵莫爾正色下令,「但不可騷擾平民百姓,趁機燒殺擄掠者,立斬﹗」
「是,可汗﹗」
鐵莫爾單手勒緊馬韁,振臂呼喝,「直沖北郡王府,活捉海日古者﹗賞金三千﹗」
令聲傳達出去,眾將士士氣更是高漲,呼聲震天,從已攻破的側城門沖進城去。
鐵莫爾依然領兵攻打正城門,因為城牆上有十幾門大砲仍在連番轟炸,打得大苑后方人仰馬翻,鐵莫爾命戰車上前,頂著密集砲火和滾下來的石頭撞擊鑄鐵城門。
涂格冬擔心可汗的安全,勸說鐵莫爾后退,「可汗,砲火無眼,還是退下些好。」
「無妨,快要攻下城門,不要后退﹗」鐵莫爾無動于衷,因為大砲是打遠不打近的,他就在城門下,不會有事。
但是他才這么想,城牆上由於火炮被連連點燃,炮身過熱,那黑色火藥一放進去,便轟隆一聲炸開了,城牆缺了一個大口,巨大的花崗岩石滾落下來。
「可汗﹗」涂格冬聲嘶力竭大喊,眼見鐵莫爾被一巨石壓倒……
「殿下,殿下。」楚英輕輕推了推走神的尹天翊,「我們走吧。」
「哦,是。」尹天翊摸摸胸口,不知為何,他心慌得厲害,竟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面前,是九百多級長的圓石階梯,階梯直達山頂,可俯瞰整個都城景色,據傳說,這些石頭來自天上的銀河,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時留下的,使得整個祭祀典禮充滿神話色彩。
山頂上,是祭祀列祖列宗的天台,登基大典所需的法駕鹵簿已經備好,金鼓旗幡也準備整齊,盛裝的楚英和尹天翊一起走上天梯。
潑墨的山、寫意的雲、留白的天,金色牛角笛向天長鳴,隆重又詩情畫意,尹天翊驚嘆沿途美景,雖然路很長,不能乘坐車馬,尹天翊還是穩步走向前,不耽誤祭天吉時。
汗水一滴滴淌下,既不能擦汗也不能說話,尹天翊覺得視線又有些模糊,腳下的道路忽遠忽近,用力眨了眨眼睛。
楚英不舍,在身后的大官司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伸手抹去尹天翊臉上的汗水。
尹天翊一怔,雖不喜歡隨意被人碰觸,但楚英是善意,于是輕輕一笑。
這笑像是一股清風,使人心蕩漾,楚英看在眼裡,好一陣失魂落魄。
今夜……尹天翊就是他的了,他已經在雲霄殿埋下伏兵,祕密斬殺大苑侍衛,至於尹天翊,楚英備下了特殊的藥。
為得到尹天翊,他愿用盡一切手段,他相信,尹天翊將來體會到他的真情的時候,自然會對他動心。
太子,大苑王妃,官司眾,文武百官,皇親國戚……一行人約五千,在歡呼和牛角號聲中,登上山頂。
尹天翊站在象徵天圓地方的天台上,往下一看,蒲離的梯田,錯落的竹樓,還有銀絲帶般的河流,都盡收眼底,看來楚英將蒲離治理得很好,一點都看不出戰亂的痕跡,尹天翊挺佩服楚英,一國之主,就該如此。
皇權鬥爭,不該連累無辜的百姓。
尹天翊很高興楚英是個明君,蒲離……是個民風質樸,很美麗的國家。
天台上,有一尊碩大的麒麟青銅香爐,香爐后是鋪著金錦的天然圓石桌子,桌子上放著蒲離歷代國王的靈位,每個靈位下都墊著一張黃金裱紙,用蒲離文字寫著,「人君之治,莫大于道,莫盛于德……」等治世警句。
天台四周,圍著一圈身穿白衣的祭司。
這是尹天翊第一次見到祭司。
他們都是男人,白色的、邊緣印有紫色花紋的長袍遮住了他們的身體,頭戴一個三角形的尖帽子,帽子兩邊垂有金絲帶子,他們的臉孔也被白色綢巾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分辨不出他們的年紀。
尹天翊接觸到祭司冰冷空洞的眼神時,覺得害怕。
這些眼睛灰暗無光,就像污泥滿塘的死水,混混沌沌的,極像死人的眼睛,可是看他們下跪,迎接楚英的動作,又是那么自然和恭敬,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但是,當一名祭司接近他的時候,尹天翊感覺到脊背竄起一股強烈的寒噤,不由往楚英身后靠。
沒想到尹天翊對蒲離宮廷的秘術──人蠱這么敏感,楚英驚訝的同時,又很高興尹天翊往他身邊靠,出聲道︰「別怕,是祭司罷了,你不是見過祭司院嗎?」
「祭司院……哦,是那座高塔。」尹天翊想起那棟黑漆漆的、墳墓一般的塔樓,有些明白他們的眼神為什麼這么空洞了,住在那種地方彷佛死囚,不見天日,任何感情都會被磨平的。
尹天翊心生同情,但是其它國家的禮法制度,他是不能幹涉的。
按照典籍所寫,尹天翊在祭司的帶領下,在一圓形石槽裡清洗雙手,用白色布巾擦干,手要洗三遍,意味著凡塵俗事不驚擾先王的沉眠。
洗手后,就是焚香,三炷雕龍附鳳的檀香,外包金箔,祭司將點燃的香交給尹天翊,尹天翊雙手接過,行禮之后,不慌不忙地插進香爐裡。
之后,祭祀祖宗,告知上天的誓詞由眾祭司一起齊聲朗讀,尹天翊聽寶音說過,祭司和官司一樣,都有一名領導者,叫做大祭司。尹天翊細心察看了一下,卻沒有看到特別像長老的人,難道,那名站在最前方的,就是大祭司?
誓詞很長,前半部是上告上天,祈求歷代祖宗保佑,后半部便是敘述楚英的才能,歌功頌德,最後以大赦天下的話語結尾,足足宣讀了半個多時辰。
太陽明晃晃、熱辣辣地烤人,尹天翊熱得有些難受,心窩裡有種奇異的疼痛感,像是被無形的人緊緊地捏著,喘不過氣來。
盛裝的楚英這時步出,也是洗手,焚香,行大禮祭拜上天和先祖,兩名祭司手捧兩個紫檀木托盤,上面分別是鑲嵌百珠的王冠和一本裱著黃綾的小冊子,楚英拿出自己的象牙印章,在小冊子的一頁上,按下紅印,示為登入國王之列。
楚英看了尹天翊一眼,微微一笑,尹天翊走上前,說些吉祥得體的話語,解下楚英頭上的太子冠,將百珠王冠穩當地戴到楚英頭上。「嘸嘸﹗」
牛角號忽然響起,鐘鼓齊鳴,天台下的環形石槽,燃起大火來,青煙直上蒼穹,迎接諸神,楚英起身站起,戴著百珠王冠,以血酒祭神,是為正式繼位。
文武百官整齊下跪,大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楚英展露微笑,一種王者的微笑,那遍視群臣的眼神,令尹天翊愕然。
說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改變了,在雷鳴般的歡呼聲中,楚英一下子顯得十分遙遠,至尊已極的地位,高高在上的姿態,冷銳威嚴的眼神……
是不是做了皇帝,人就會變?
尹天翊不喜歡楚英這種改變,令他有陌生之感,鐵莫爾也會變嗎?
有道是君王無情,前一刻還恩愛纏綿,下一刻就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尹天翊見過不少,他的母親也是因為一件極小的事情,就被先皇遺棄,尹天翊突然覺得冷,鼻子尖上綴滿了汗珠。
鐵莫爾是不同的﹗他怎么能這樣猜疑鐵莫爾?他相信鐵莫爾,「生則同生,死則同穴」,即使他不會生孩子,即使他是最笨的一個王妃,他們也會一輩子在一起, 守一生。
整個胸膛都暖洋洋的,尹天翊交叉起十指,緊緊握住,他突然好想鐵莫爾,想到心口疼痛,壓抑不住……
「殿下,」楚英驚詫地抬起尹天翊的下巴,「怎么在哭?」
「哎?」尹天翊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臉轟地一下漲紅了,急得胡亂擦臉,「沒事,哈哈,是沙子進了眼睛﹗」
「又是沙子?」尹天翊只要是哭,就會解釋是沙子迷糊了眼睛,楚英覺得這樣的尹天翊既可憐又可愛。
「是啊,山上風真大。」尹天翊尷尬地轉過身去,想起什麼,又回頭,「陛下,接下來是接受百官朝賀吧?」
楚英點頭,「是,還要加封功臣,頒佈新法令,到午時后才會結束,殿下先回寢宮休息吧,國宴開始時,朕會派人去請你。」
「好。」國宴之后還有長達三日的慶典,有狩獵大會,有民間的七夕會,尹天翊想,現下休息一下也好。
「朕送你回宮。」楚英說道,命人備好寬敞的竹帘馬車。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我送你。」不稱「朕躬」而用我,顯得格外親昵,尹天翊不好意思再拒絕,就和楚英同乘一架車輦,萬人簇擁,浩浩蕩蕩回到宮裡。
寶音和巴彥,早就等在雲霄殿門口,心神不寧地張望,看到尹天翊回來,松了一口氣,「殿下,您終于回來了,今天格外地熱,怕殿下又中暑,微臣已經請了御醫了。」
「你們也太緊張了,」尹天翊笑道︰「瞧你們,一頭的汗,比我還熱呢。」
「不是……」寶音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微臣和御醫研究了一下,殿下的病……」
「哎?」
「回內殿再說。」巴彥拉了寶音一下,周遭都是蒲離士兵,隔牆有耳。
「殿下,我們回去吧。」
「哦……」不明白兩人為何如此忐忑,尹天翊告別楚英,走進雲霄殿。
雖然天氣炙熱,但庭院內的紅花綠樹,淙淙小溪,掩映著通風涼爽的竹樓,別有南國風情。
忽然地,遠處一陣騷動,尹天翊抬頭望去,看到對面走廊上,站著一個奇怪的少年。
少年大約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燒焦了一半的祭司長袍,蓬頭垢面,裸露出來的胸膛和雙腿,瘦如干柴,傷痕累累。
尹天翊嚇了一跳,但還不及細看,少年就已經被士兵蠻橫地抓走,騷亂只是一瞬間就平息。
「他是誰?」尹天翊問身邊的女官。
「回殿下,是死囚,士兵們看管不力,污了殿下的眼睛,請殿下息怒。」女官下跪道。
「還是一個小孩,怎么會是死囚?」尹天翊心下不平,追問道︰「他犯了什麼罪?」
「自然是滅頂大罪。」女官從容應道。
尹天翊還想說話,寶音攔住他,「殿下,別在這裡爭執,我們先回內殿。」
尹天翊想了想,點頭同意,寶音一定有什麼話想和他說。
不過……到底是那裡怪怪的,尹天翊發現雲霄殿裡,宮女比早上多了一倍,走進走出十分忙碌,侍衛也是,怎么會那么快就出現呢?
尹天翊有些納悶,但轉念一想,也許是新帝登基,皇宮裡加強了戒備而已,不用太在意。
登基大典已經結束,再加上三日的慶典,第四天就能回國,想到這裡,尹天翊的腳步更加輕快,他迫不及待想回到大苑,回到牧草如茵,牛羊成群,遼闊無邊的紇爾沁。

第七章
「殿下,讓微臣給殿下把脈。」年過半百的隨行御醫,跪下說道。
尹天翊把手伸給他,但是轉頭和寶音說話,「那個少年是誰?你知道嗎?」
「微臣不知。」
「那為什麼攔著我?」尹天翊有些不高興。
「殿下,在蒲離,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犯了錯,都由神判,所以我們是沒有辦法的。」
「神判……?」
「就是神明判定,」巴彥在一旁說︰「由大祭司在祭司塔裡舉行蠱咒,詢問神明,若結果是無罪,犯人就會被釋放,若是有罪,刑罰就會很嚴厲,鞭打、砍去腳踝、挖去雙目等,大祭司從不判人死刑,但是有種叫死囚,就是關押到死為止。」
「死囚都是一些大罪過,」巴彥接著說道︰「比如殺人越貨,通敵叛國,大祭司一旦判定他是死囚,就是國王也無法干涉。」
「可是,」尹天翊覺得難以置信。「靠那個什麼神判,就決定一個人有沒有罪,不是很無知嗎?那得出多少冤案?沒人抗議?」
「殿下,」寶音說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蒲離百姓對神判是堅信不疑的,大祭司就好比活菩薩,質疑他的判決,就是與整個蒲離為敵,您千萬不要插手。」
「寶音,那是個小孩呀﹗活菩薩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什麼神判?還不是人在說話……」
「殿下﹗」寶音和巴彥急急地捂住尹天翊的嘴巴,「不可以在這裡說。」
尹天翊吃驚地眨著眼睛,寶音和巴彥緩緩把手放開,慎重道︰「殿下,我們別管別人的事。」
就是說,明明知道蒲離有這樣荒誕的法律,卻從來不阻止嗎?沒有公正的審判,全靠「神」來決定,折磨一個又瘦又小的小孩,怎么能這樣愚蠢?
「我要見楚英。」尹天翊猛站起來,忽然失去平衡,整個摔倒下去。
「殿下﹗」寶音、巴彥大驚失色,一邊一個抱住尹天翊,只看到尹天翊臉色煞白,一點力氣都沒有,搖搖晃晃地無法站住。
御醫也嚇得臉白如紙,竟愣住不能動。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回過神來的寶音,喝問御醫。
「微臣惶恐……」御醫剛才把脈,尹天翊的脈象來去快速,是內火亢盛,血行加速所致,無疑是熱脈,可是尹天翊卻突然摔倒了,這和脈象不符,尹天翊不該失去力氣。
「我……」心臟痛得厲害,內衣被冷汗濕透,尹天翊想說話,但是體力不支,昏倒了。
「殿下﹗」寶音大吼,心急如焚。「快去,去找陛下,把所有的大夫都找來﹗快去﹗」
巴彥飛奔出去,一直守在屋外的烏力吉和察罕沖了進來,嚷道︰「殿下怎么了?」
寶音咬著牙關不說話,心裡焦急,打橫抱起尹天翊,小心翼翼放到床榻上。
尹天翊額頭上都是汗珠,昏迷不醒,那毫無血色的臉孔看得人膽戰心驚。
明明前一刻還在說話,怎么突然就……
寶音握住尹天翊的手,發現他的手燙得厲害。
御醫已是六神無主,跪在地上簌簌發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這病魔,怎么就來勢洶洶?
寶音不斷替尹天翊擦汗,心焦地等待醫生,但是,他沒看見宮女領醫生進來,進來的是楚英。
楚英身后站滿了蒲離侍衛,手持弓箭、長矛,盯住寶音、烏力吉和察罕,不等寶音發言,楚英一聲令下,「除了大苑王妃,全部拿下﹗」
「是﹗」
侍衛大聲應著,往前沖去,寶音臉色大變,抽出彎刀倉促應戰,他第一個想的是怎樣保護尹天翊,不敢離開床榻半步,但是七、八個侍衛同時砍向他,每一刀都直刺心肺,寶音顧此失彼,左臂被刺開一道血口,背后也中了一刀。
烏力吉和察罕也是拼死一搏,揮舞著手中大刀,打得天昏地暗,他們不明白楚英為什麼突然發難,心裡又急又亂,烏力吉想沖出去喚救兵,但勉強殺出一條血路,立刻被涌上來的侍衛重重包圍,肩膀被長矛刺穿,幾乎斃命。
寶音知道,楚英既然敢殺進來,就一定已經控製住殿外的大苑士兵,他們三人縱使滿身武藝也支橕不了多久。
殿下……
寶音回頭,匆匆瞥一眼昏迷的尹天翊,心口就像被刀剜般難受。
他必須得放棄尹天翊,如果全部人被殺,誰去通知可汗?他不可以死在這裡﹗
寶音大喝一聲,用盡全力突圍,烏力吉和察罕也知道必須有一個人去通知可汗,于是邊 殺,邊后退,集中到寶音身邊,保護他撤離。
「一個都不能放過﹗」楚英在后方督戰,看著那戰成血人的寶音、烏力吉、察罕,眼神像寒冰般冷冽。
寶音畢竟是鐵莫爾親自挑選的護衛,雖然被蒲離侍衛圍困渾身是傷,仍在奮力應戰,他一刀砍倒兩個侍衛,見右邊有了縫隙,在察罕的掩護下,猛地一躍,飛過眾侍衛頭頂,一滾,翻出護欄。
楚英冷笑,並不急著追,雲霄殿外早有弓箭手準備,他是插翅難飛。
「察罕將軍﹗快走﹗」
烏力吉血流如注,一個失手,武器被震飛,十幾把長矛霎時刺穿他的身體,察罕悲憤地大吼,瘋了一般劈殺,但是刺啦一聲,一蒲離侍衛趁亂刺穿他的小腿,察罕單膝跪下,明晃扎眼的鋼刀立刻架住他的脖子,察罕動彈不得。
「帶下去,關起來。」楚英下令,這時,殿外的侍衛跑進來通報,「陛下,大苑士兵業已全部誅殺﹗逃跑的兩個護衛,一個寶音,一個巴彥,都已被弓箭手射殺﹗」
「好﹗」楚英大悅。「燒了所有的尸體,別露出馬腳,今天的事,敢透露一個字者,凌遲處死﹗」
「遵旨﹗」
士兵押著察罕退下,余下的人收拾尸體,御醫也在混亂中被斬殺,楚英走向床榻。
尹天翊嘴唇乾涸,臉上一片通紅,雙手放在胸前劇烈地喘著,病得不輕,楚英撫摸了一下尹天翊汗濕的額頭,彎腰把他抱起。
「宣祭司。」短短的一句話,卻顯出楚英的焦急,摟緊懷裡的人,楚英大步走出雲霄殿。
身中三箭,手臂和后背的刀傷,深可見骨,幾乎已奄奄一息的寶音,在枝繁葉茂的樹林裡艱難地挪動身體,血滲透衣衫,遠處還有追兵的聲音。
他必須去找可汗,絕不能死在這裡﹗
「啪嚓﹗」急湊的腳步聲﹗前方有人,寶音心裡一驚,緊握手中匕首。
一個人影在樹幹后閃現,拉下黑色披風,寶音一呆,竟是蒲離的大官司。
大官司一雙鳳眼,冷冷睨視著寶音,忽然,她丟下手中的東西。
寶音下意識拿匕首一擋,掉在面前的卻是一個錦囊,袋口沒有系緊,一瓶金創藥掉了出來。
寶音吃驚地瞪著大官司,她卻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披上斗篷徑自離去。
寶音萬分不解,大官司為什麼要放他一馬?不過,上千追兵正往這個方向搜查過來,他沒有時間發呆,他必須去找可汗﹗
想到落入楚英手中的尹天翊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寶音一把抓起藥瓶,胡亂地抹在傷口上止血,又吞下幾粒止痛的藥,便硬橕著站起來,挪步走向更幽深的密林……
蒲離王宮,處在東南院的王后宮殿──鳳來閣,楚英安置好尹天翊,叫來專為醫生的祭司會診。
尹天翊的狀況越來越差,楚英急得大聲咆哮,「這還不是生病?沒生病怎么會昏迷不醒?一群廢物﹗來人﹗全拖下去斬首﹗」
「陛下饒命﹗」四名祭司嚇得撲通跪倒,急急地說︰「這……這是中毒啊。」
「中毒?」
「對,」祭司面面相覷,他們也不是非常肯定,猶豫著說︰「是一種罕見的奇毒,已經失傳很久……臣等也只是聽說,是用毒蛇唾液,加煉金術製成,這種毒無色無味,能在短時間增強人的體質,混在食物裡吃下去,根本查不出來。」
一名祭司連連點頭道︰「中毒初期,就是把脈也只能查出熱脈,到了末、末期……」
「末期什麼?」
「一旦發現是毒脈,只能是……」四名祭司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把那話說出來。
「到底是什麼?」楚英大怒,竟一掌把桌子拍斷。
祭司只得硬著頭皮說︰「準備……殯天。」
「胡說﹗」楚英轉身看著尹天翊,心如刀絞,五內俱焚。
一個人的臉色怎能這樣蒼白?輕輕撫摸著尹天翊的臉,幾乎可以感覺到生命在流逝,楚英沉聲道︰「朕要帶他去祭司塔。」
「陛下﹗這萬萬不可﹗」
「外人是絕不可以進祭司塔的。」
「難道就看著他死嗎?」楚英轉回身體,目光森冷。「朕絕不會讓他死﹗」
「陛下……」
祭司還想阻攔,楚英已經一把抱起尹天翊,大喝道︰「全部滾開﹗」
守備森嚴的祭司院東塔是製作極秘術人蠱的地方,從外邊看只有一座,其實是一座塔中塔。
內塔是一座千年石塔,塔身每層都有一幅石雕,精雕細琢,栩栩如生描繪著古人製作蠱毒的步驟和方法,其中有正吞噬人的巨蟒,有被石頭死死壓住的奴隸,也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金蠶蠱,細細數來近千種。
石塔最底一層,是蜈蚣座,蜈蚣座前方是一個石槽,石槽四角有引水管道,下方則是地熱溫泉。
製造人蠱的秘方,是先用毒虫迷惑人的神智,使其變成行尸走肉,然後,為使它力大無比,似怪物一樣強壯。
祭司們用特殊的溫泉浸泡人蠱,這溫泉十分炙熱,遠在人能忍受的溫度之上,溫泉水裡加有砒霜、毒蛇唾液、蜘蛛體液等劇毒。
楚英想做的是以毒攻毒,用劇毒的溫泉水逼出尹天翊體內的毒,雖然尹天翊會非常痛苦,但這是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機會。
冒著白煙的溫泉水,透過引水管道注入石槽,光是接觸到熱氣,就讓人想縮回手。
空氣裡充滿硫磺的味道,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溫泉水很快漲滿石槽,楚英喝令所有祭司退下。
這也是不合規矩的,可是為了尹天翊,楚英已顧不上祭司們的反感,命士兵守住每一個門口,不準任何人入內。
躺在石榻上的尹天翊汗水濕透衣襟,氣息十分虛弱,已經不可以再拖了,楚英輕輕觸摸他的嘴唇,然後拿起一旁柳葉形的刀片,在自己的手臂上深深割開一道。
血立刻涌了出來,接觸到手上的銀飾,變成黑色,楚英的血,是製作蠱毒的引子。
滴極少的血進尹天翊的嘴唇,楚英轉過手臂,讓更多的血滴進池水裡,少頃,他隨意扯過一條布巾扎起傷口。
從他十二歲成為蒲離的大祭司起,是第一次,為救人使用自己的血。
「天翊……」輕聲呼喚著尹天翊的名字,楚英脫下尹天翊的衣物,不著片縷的尹天翊,顯得更加蒼白和了無生氣。
楚英的心亂得厲害,汗珠如雨點一般直往下掉,雙手在發抖,他不知道尹天翊中的毒,遇到劇毒的溫泉水會怎么樣?也不知道是否能順利逼出那毒素,他完全是孤注一擲。
池水上彌漫著朦朧的煙氣,楚英小心翼翼地將尹天翊放進池水裡,讓他靠著石槽壁。
彷佛燒起來一般的炎熱,讓尹天翊微微動了動身子,但是仍然神智不清。
楚英很快地脫下自己的衣物、飾品,踏進石槽裡。
沒過小腹的池水像燒紅的鐵針刺進皮膚,楚英雙眉緊蹙,痛得發抖,但是他咬緊牙關忍住,緊挨著尹天翊坐下。
楚英深深呼吸著,伸手溫柔地攬過尹天翊,吻他的嘴唇,然後慢慢地,用內力給他逼毒。
「痛……」每一根神經都在絞痛,像是狠狠撕開皮膚,再抹上鹽,所有的傷口都燃燒起來,尹天翊痛得受不了,迭聲叫著,「好痛……痛……」
意識雖然混沌,眼淚卻像斷線珠子般滾下,尹天翊掙扎著,「嗚……嗚嗚……」
楚英從后方抱住尹天翊,牢牢扣住他的雙手,不讓他亂動,免得整個人都滑進池裡,嗆到劇毒的泉水。
「不要……不……救命……」隨著毒液的加深,讓人淒厲慘叫的劇痛焚燒著身體,尹天翊激烈地掙扎,扭動,求救,但抵抗不過楚英的力氣,筋疲力盡之后,只能低聲地哭。
「天翊,忍一忍。」楚英摟住尹天翊,心疼得不得了,細碎地吻著尹天翊的肩膀、布著淺淺傷痕的背,想給他減輕痛楚,尹天翊痙攣著,像要窒息一般,嘴唇微弱地翕動。
起初,楚英以為他在叫喊著疼,但是,抬起尹天翊濕漉漉的臉孔,將一片千年人參,喂進他口中的時候,發現尹天翊叫的是──鐵莫爾﹗
妒火燒紅了楚英的眼睛,他狂暴地吻著尹天翊,吮吸他的嘴唇,摩擦他的舌葉,一次又一次,直到尹天翊躺在他懷裡,無力再呻吟為止。
「天翊……」在那小巧的耳邊呼喚著,尹天翊的虛弱讓楚英冷靜下來,雙手放肆地撫摩著尹天翊的身體,再次緩緩輸入內力逼毒。
尹天翊纖細的眼睫劇烈地顫動,池水那么燙,臉上卻一點血色也沒有,難道尹天翊中的毒,已經深到無藥可治?
楚英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咬一切牙,解開剛才扎緊的布巾,讓傷口的血更多地流淌到池水當中……
尹天翊整整昏迷了兩天,額頭滾燙,不停囈語,宮女們不斷穿梭在寢宮和藥局,絞帕子,煎藥,用冰水給尹天翊降溫,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到傍晚時分,尹天翊終于退燒了,緩緩睜開眼睛。
「唔……」身體動不了,眼睛前面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雖然毒已經排出七、八分,但那傷害卻是很嚴重的,尹天翊已和久臥床榻的病患沒什麼分別。
指尖微弱地動了動,立刻感覺到一雙微涼結實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他,「天翊,你終于醒了……」
說話的聲音就像從空谷傳來,聽見了,卻無法理解,尹天翊不知道他在哪,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誰。和那茫然渾噩的眼神一樣,腦袋裡也是一片混濁。
「陛下,藥煎好了。」
一名宮女端著玉碗上前,楚英頭也不回道︰「放下,我來。」
「是。」宮女放下藥碗,識趣地退到一旁。
「天翊,起來喝藥。」楚英從未如此溫柔地對人說話,站在一旁的女官聽見了,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小心地扶起尹天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楚英一手端起藥碗。
那濃黑的藥汁,是穿心蓮、龍葵、連翹等清熱解毒的藥,因而十分之苦。
盛了一玉匙藥汁,吹涼,遞到尹天翊蒼白的唇邊,「乖,喝藥,吃了藥,你就好了。」
藥汁流入嘴唇,一嘴的苦澀,空了許久的胃,本能地泛起噁心,尹天翊皺眉,那才喝下去一口的藥,就吐了出來。
宮女立刻拿布巾,擦乾淨被褥上的藥。
喂藥,嘔吐,在尹天翊昏迷的時候,楚英就已經習慣,他不急不徐,像一池湖水般溫柔平靜,重新拿起玉匙,喂尹天翊喝藥。
這樣,就折騰至半夜,尹天翊才喝完了藥。
看著宮女伺候尹天翊躺下,給他擦臉,擦手,蓋好錦被,楚英才依依不舍地離開,返回自己的宮殿。
燭光搖曳,聆聽著蟬鳴,縹渺的月光靜靜地傾瀉在花團錦簇的庭院裡。
楚英背對著烏木長桌,站在欄杆前,注視著夜景,他的身后,是正在把奏折分類擺好的大官司。
大官司只穿一件白色絲綢束衣,淡施脂粉,像出水芙蓉般姿色誘人,楚英的心思卻完全不在她身上。
佇立了半晌,楚英開口道︰「天翊的傷,大概要兩個月才能好,朕才登基,后宮的事務,由你做主。」
「能為陛下分憂,是奴婢莫大的福分。」大官司謙卑地說,心裡十分高興,這說明她仍然是蒲離最有權力的女人。
「還有一件事,」楚英轉過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侍衛回報,清點大苑士兵的尸體時,少了兩具,正好是那對兄弟,你清楚嗎?」
奏折啪地掉了下來,大官司慌忙下跪拾起,「是嗎?這個……奴婢不知。」
楚英嘆息,一口氣喝完酒,說道︰「朕殺了大王兄、二王兄、三王兄,軟禁五弟,流放三位公主,只留下你,因為……只有你是我嫡親的姐姐。」
大官司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冷汗順著粉腮流下。
「你對我一直很忠心,為了我殺人放火,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可惜這次,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大官司惶恐跪下,「奴婢該死﹗擅作主張,放了那對兄弟,請陛下開恩﹗」
楚英卻是溫柔一笑,「我沒怪你,起來吧。」
大官司心驚膽戰,不知楚英在想什麼?她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她的弟弟。
楚英的母親是一位年輕貌美的農婦,被先王擄進皇宮時,她已經生過一個女兒,而且,還懷著楚英。
八個月后,楚英出世,是蒲離四王子,但國王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兒子。
楚英的母親整日以淚洗面,思念被殺害的丈夫,很快被國王厭倦,兩年后跳河自殺,她留下的,是一個心計重重,可怕的「怪物」。
看似最無害、最天真的四王子,長大后費盡心機,殺人如麻,瘋狂地報復國王,直到所有的權力,都掌握在他手中。
連大官司都害怕這個嗜血的弟弟,因為,當他想殺誰卻沒有機會時,他會耐心等待,等待一個一網打盡,斬草除根的機會,而當那個時機來臨時,他會毫不猶豫,把所有人都斬殺殆盡﹗
大官司微微發抖,楚英冷冷地瞥她一眼,「下去吧,我累了。」
「是,陛下。」大官司倉皇步出宮殿。
被細心照顧了一個多月,尹天翊的氣色好多了,也記起了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是在蒲離皇宮裡,不過奇怪的是,他住的宮殿換了,身邊的女官和宮女也換了,而且不見寶音和巴彥。
楚英對他說,寶音和巴彥為尋找一種解奇毒的珍稀藥草,帶領大批大苑士兵,去了蒲離西北方的山林,可是,算起來有五十多天了,他們也該回來了。
尹天翊能下床走動后,就每天去宮殿門口,望眼欲穿,等待寶音他們回來,但是……日復一日,當斜陽往西邊沉沉落下,他們還是沒有回來。
「殿下,天色暗了,還是回內殿休息吧。」一名女官緩步走出,身后跟著十來位宮女,提著蓮花燈,個個低眉順目。
「西北方的山林,很遠嗎?」尹天翊忍不住問道︰「是不是有很多猛獸?我擔心他們遇到什麼意外……」
「殿下,西北方的山林,地形複雜,無人居住,行走極不方便,更何況又是大隊人馬,奴婢猜測,他們仍在峭壁、密林,或是山頂挖掘藥草,殿下請勿擔憂,再多等幾天吧。」
「可是……」
「果然又在這裡。」
楚英微笑著從大殿另一端走來,宮女急忙下跪,「陛下萬歲。」
「免了。」楚英將手一揮,眼睛裡只有尹天翊。「我已經派人去西北山林查探了,過幾天就會有消息,你還在生病,別站在這裡了。」
「我已經好了……咳咳﹗」才說自己已經康復,就突然咳嗽起來,尹天翊尷尬地捂住嘴巴。
「別逞強,」楚英抬手,立刻有宮女遞上一件熊皮裘衣,楚音接過大衣,細心地替尹天翊穿上,「回去吧,我命人煮了蜜炙乳鴿、糖醋魚,都是中州美食,你一定喜歡。」
「謝謝。」尹天翊笑了笑,低頭看著裘衣上的翡翠鈕扣,有些失神,由於突然病倒,他錯過了狩獵大會,這件熊皮裘衣他原想送給鐵莫爾的,結果是楚英獵到黑熊,把裘衣送給了他。
黑熊皮柔軟光滑,毛色極佳,又是頂級的工匠把它製成了裘衣,襯裡是雪緞,鈕扣是晶瑩剔透的綠翡翠,雕刻成蜻蜓的模樣,惟妙惟肖,光一顆就價值不菲。
楚英對他太好了,簡直是呵護備至,這讓尹天翊惴惴不安,總覺得那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有些想避開楚英了。
「怎么?」見尹天翊呆呆佇立,楚英溫柔地摸上他的額頭,「又頭痛?」
尹天翊像嚇到一樣地退開一步,「不,我很好……我進去了。」低頭,倉皇地走進內殿。
楚音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地蹙起眉頭,甚至有些懷念那個虛弱的,只能靠在他懷裡的尹天翊,那時候的尹天翊,像受傷的小鳥兒一樣無助,溫順,任他撫摸微涼的、蒼白的臉頰,柔軟的頭髮。
當尹天翊恢復記憶,能清晰思考,能自己吃藥,楚英就覺得,尹天翊在迴避他,兩人只要一對上視線,尹天翊就會匆匆看向別處。
不僅如此,尹天翊迫切盼望寶音他們回來,整天憂心忡忡,魂不守舍,急切想回到大苑的念頭一目了然。
但是……楚英是不會讓他回去的,他在加緊籌備婚禮,只差幾天了,整座皇宮,只有尹天翊還不知道罷了。
月明風清,花香沁人心脾,在楚英的陪伴下,尹天翊吃完晚膳,就說自己累了,想要睡覺。
「早點休息也好。」楚英站起來,「你們,好好伺候殿下。」
「是。」宮女們惶恐地跪下。
楚英道別,和大官司一起離開。
宮女們忙著撤去桌上的杯箸,食物其實還剩有大半,尹天翊偷偷拿了一包荷葉粉蒸雞藏在袖子下。
「殿下,藥煎好了。」女官領著小宮女走過來,小宮女端著睡前吃的湯藥,還有一盤水果。
「剛才吃太飽了,我去院子裡走走,回來再喝。」
尹天翊說著站起來,往庭院裡走去,女官也沒有阻攔他,恭順地說︰「是。」
尹天翊走進庭院,這院子比雲霄殿的大上三倍,不僅有花,有樹,有拱橋,還有長長的曲徑,低垂的花枝立在曲徑兩側,葉兒映出皎潔的月光。
尹天翊背著手,佯裝欣賞花草,一路往北閒逛,走過石頭拱橋,又往西走了一會兒,面前出現一排茂盛的樹籬,尹天翊左右看了看,貓著腰,從一個半人高的樹洞,穿過樹籬牆。
這個時刻,侍衛還在東邊巡邏,而西祭司塔就在前方。
尹天翊躡手躡腳,由夜色掩護,匆匆來到西祭司塔后方,那裡有一個地牢。
生鏽的鐵窗嵌在岩石基座裡,裡面傳來陣陣臭氣,還有水的聲音,尹天翊是偶然知道,西祭司塔就是關押死囚的地方,所以,他偷偷來看那個孩子。
輕輕學了兩聲鳥叫,尹天翊就拿出食物,從鐵窗丟下去,黑暗中的少年,很熟練就接住了食物。
尹天翊笑了,背靠著鐵窗坐下,壓低聲音說話,「不管別人怎么說,我是不相信神判的,你再等等,我一定能說服楚英廢除那種法律的﹗」
少年大口咀嚼著食物,沒理睬尹天翊,尹天翊就徑自說︰「今天的月亮好圓,是十五呢,寶音他們還沒有回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其實我都已經好了,不需要那些草藥了。」尹天翊曲起腿,抱住膝蓋喃喃,「我只想要他們快點回來,那我就能回紇爾沁了﹗」
咕嚕嚕……抱著瓦罐喝水的聲音,地牢裡依然沒有附應。
「喂,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吧,」尹天翊不滿地嘟囔,「我都告訴你我叫什麼了,我叫尹天翊,天翊,就是輔佐君王,為人臣子的意思,我的父皇,不喜歡我娘,也不喜歡我……
「不過,」尹天翊釋然地一笑,「我也不想做皇帝﹗這輩子,只想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草原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只要有他的地方,大概就是……最福祉的地方吧。」
黝黑的地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尹天翊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彎下腰,睜大眼睛仔細察看,可由於鐵窗太矮,他始終只能看到一面潮濕的牆壁。
「蒼麟,」忽然一個稚嫩的嗓言以壓抑的語氣說︰「我叫蒼麟。」
尹天翊嚇了一跳,他來了那么多次,還是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原、原來你會說話呀﹗蒼麟,這名字挺好聽的。」
等了半晌,少年卻不再開口,尹天翊就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說道︰「我該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等等。」
「嗯?」
「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什麼意思?」尹天翊不明白,蹲下體子問。
少年又沈默了,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濕潤的草地上微微響著,馬上就要走過來了,尹天翊只好貓著腰,屏氣斂息,順著原路溜回去。
可是穿過樹籬的時候,他一頭撞上一堵人牆,疼得眼冒金星。
「你去哪兒了?」伸手抓住他的人,是楚英。
尹天翊嚇得臉都白了,結巴道︰「我散步、去……那邊。」
「那邊?」楚英抬頭,疑惑地看著樹籬,高高的樹籬后,是西祭司塔的方向。
「祭司塔是禁地,」楚英皺眉,有點不悅。「去那裡干什麼?」
「沒干什麼……只是好奇……就想看看。」尹天翊低頭囁嚅,一身冷汗。
「算了,」見他那么害怕的模樣,楚英也無法生氣,反而安慰道︰「天黑,別亂走,被當成刺客怎么辦?改天,我帶你去宮外逛逛。」
「哦……」
「回去吧。」楚英微笑,放開尹天翊,「其實我來,是想送些東西給你,走吧。」
尹天翊點頭,跟在楚英后面。

第八章
楚英特意送來的是一把象牙柄的匕首,一套象牙做的杯碟餐具,一艘手掌般大小的象牙船,其它,還有一塊完整的雞血石,幾十匹金閾產的絲綢錦緞,圖案是鳥獸花卉,雍容華貴,少說,也要百兩黃金。
尹天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禮物,不知道楚英干嘛送他大禮,而且雞血石是刻印章用的,他已經有兩枚印章,一枚是私印,一枚是大苑王妃的御印,不需要別的印章了。
「這太破費了﹗我病倒,你盡心盡力照顧我,我已經很感激了﹗這些禮物,我心領了,不能收。」尹天翊合起裝有雞血石的錦盒,謝絕道。
楚英笑笑,「這些是你應得的,我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禮物,至於理由,過幾天我會告訴你。」
楚英在賣關子,尹天翊納悶,過幾天?過幾天就有什麼不同嗎?
「殿下,藥重新煎過了,祭司說要趁熱喝,您快喝藥吧。」女官領著小宮女,穩步走來。
一天要喝六次藥,尹天翊有些厭煩,他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偶爾一兩聲咳嗽,不用太驚小怪。
「我來,下去。」楚英揮退宮女,拿過藥碗,「我知道你不想喝,但是不喝藥怎么治病?堂堂金閾王爺,還怕一碗藥嗎?」
在楚英的戲謔下,尹天翊只得接過藥碗,硬著頭皮喝下,淡褐色的藥汁並不苦,不知道是什麼?每次喝下去后,他就特別想睡覺。
「吃這個。」楚英將一瓣糖漬橘子塞進他嘴裡,尹天翊不及防,一口咬到楚英的手指,尷尬得不得了,臉漲得通紅。楚英輕笑著,目光灼熱。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楚英說道,大概怕太急進嚇到尹天翊,站起來走了。
「殿下。」女官走過來一跪,是要伺候尹天翊沐浴。尹天翊藉口要解手,去了內殿后面,把吃進去的藥全吐了出來。
嘔吐的感覺很難受,喉嚨都燒起來似的,眼淚直往下掉,但是尹天翊覺得,他必須把藥吐出來。
「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蒼麟的話讓他介意,像符咒一樣徘徊在腦中揮之不去,雖然他不是很機靈,也不會武功,可是他並不傻,蒼麟……一定在警告他什麼。
尹天翊在水缸邊,拘了一瓢冷水,用力搓洗自己的臉。
……楚英的眼神怪怪的,過分親密的舉動,也讓他渾身難受,這不是朋友之間該有的親切,還有──寶音、巴彥、烏力吉、察罕……就算西北方的山林裡,有救命的仙丹,他們四個人也不會一起丟下他,更何況,還帶走所有的侍衛﹗
尹天翊切牙,他早該起疑的,可是一天要喝六次藥,把他弄得渾渾噩噩,只聽楚英的話。
楚英說什麼,他就相信,簡直……就像迷魂藥似的。
尹天翊忍不住,又在水缸邊吐了一次,直到胃裡空空如也,喉嚨刺痛為止。
尹天翊忽然間認清了事實,他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周遭除了女官、宮女,一個大苑侍衛都沒有,他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尹天翊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怔怔地蹲在原地,腦袋裡轟轟亂響,他被軟禁了?怎么會?為什麼?腦袋裡一連串的問號,一個也無法解答……
天蒙蒙亮,已有宮女起身忙碌早膳,尹天翊的飲食是另外準備的,楚英還特別請了金閾的廚師。
尹天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了一整夜,還是不明白楚英軟禁他的理由。
他是最沒談判價值的人質,楚英也應該看到了,對大苑臣民來說,他遠不及太子那海重要,而他的皇兄青龍帝更不會買帳,就算把他殺了,青龍帝也不會眨下眼睛的。
楚英究竟圖些什麼呢?
「殿下,您醒了嗎?」女官在紗帳外詢問,她似乎聽到尹天翊在喃喃自語。
「嗯,我起來了。」尹天翊坐起來,心事重重的,女官就命宮女撩起紗帳,端上青瓷水盆洗漱。
尹天翊漱了口,也洗了手和臉,小宮女端上新煎好的藥,畢恭畢敬地跪下,「殿下,請喝藥。」
「不用了,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喝藥。」尹天翊推開藥碗。
「殿下,這怎么行?」女官著急了。「這是陛下特別叮囑的……」
尹天翊已從床上下來,大聲道︰「我說不用了﹗聽不懂嗎?」
眾人一驚,尹天翊對下人一向客氣,怎么今天竟大發脾氣?
見宮女們嚇得臉色發白,尹天翊感到抱歉,就放緩語氣道︰「昨天吃壞了東西,肚子痛,所以今天就停藥吧。」
「那……奴婢即刻宣祭司進宮……」
「不用了,」尹天翊打斷女官的話,正色道︰「我今天,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全下去吧,不用圍著我。」
「……是。」女官十分詫異,尹天翊看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難道……是誰透露了風聲?
不可能啊﹗這裡的宮女都是精挑細選的,嘴巴嚴得很,這么大的事,誰敢透露半個字?
雖然有千百個不情願,女官還是領著宮女們退下了,但是她們也沒有走遠,仍守在內殿各個門口。
尹天翊嘆氣,在床榻前頹然坐下,咬一咬嘴唇,腦筋一轉,就站起來。
他先是撕扯開紗帳,連結成長長的繩索,然後從檀木衣箱裡隨意翻找出幾件比較濃的衣服塞在被子下面,偽裝成在睡覺的樣子,然後又搬來一個花盆放在欄杆上面,等待時機。
巡邏的侍衛從樓下走過,尹天翊仔細聆聽他們的腳步聲,直到他們越走越遠,聽不清楚了,才將手一松,花盆和繩索一同丟下,匡地一聲巨響,劃破清晨的寂靜。
外面很快騷動起來,尹天翊知道趁亂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他的目的也不是這個,他打開檀木衣箱,鑽進箱子裡。
「殿、殿下跑了?」
「快去找陛下﹗」
「侍衛呢?侍衛在干什麼﹗」
整座宮殿亂成一鍋粥,宮女們拼命在花園裡找尹天翊,茂盛的花草太多,找人也變得困難,尤其有些灌木還長刺,宮女們可不敢鑽到裡面去找。
正在吃早膳的楚英聽說尹天翊不見了,即刻和大官司一起從凌雲殿趕過來,同時還下令關閉所有宮門,在每座宮殿前設關卡檢查。
鳳來閣,十數名女官和宮女,跪在內殿中,嚇得簌簌發抖。
楚英慍怒地瞪著她們,切牙質問︰「殿下去哪了?十幾個人,還看不住一個人?」
「奴婢該死﹗陛下開恩﹗」為首的女官猛磕頭,幾乎嚇得魂飛魄散了,「奴婢想,一定是誰透露了風聲,今天早上,殿下就怒斥我們,不願喝藥,一定是誰……」
女官往旁邊看去,那宮女見了,急得直哭,「不、不是奴婢,奴婢什麼都沒說﹗陛下明鑒﹗」
「奴婢也沒說﹗」有人慌忙撇清。
「陛下,就是給奴婢千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呀﹗」有人大哭。
「大婚這種事……絕不是奴婢說的﹗」更多人在砰砰磕頭。
尹天翊躲在檀木衣箱裡聽得真真切切,不過,卻不懂。
大婚?是說楚英要結婚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楚英還是一國之主,要結婚很正常。
只是……尹天翊想不通,楚英大婚,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會搶親,用得著軟禁他嗎?
箱子裡太熱,尹天翊抹了一把汗,他和楚英之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一切儀式都已經準備妥當,文武百官也候著了,你們卻丟了王后,是誠心讓陛下難堪嗎?」咄咄逼人的語氣,是大官司。
尹天翊一愣,丟了王后?誰是王后?難道……
尹天翊的眼睛越瞪越圓,臉色就像紙一樣白。
不可能……
楚英怒氣沖沖在殿內來回踱步,突然在床榻前停下,一名侍衛將他們拾獲的繩索交了上來。
起初,楚英的眼神是怒不可遏的,像是兩團火焰在燃燒,后來那怒火漸漸平息了,冷卻成兩座冰山。
楚英盯著繩索,忽然一笑,那笑聲頗像自嘲,「紗帳做的繩索,怎么能承受一個男人的體重?哼,他沒有逃走。」
尹天翊一驚,那汗更是滾滾落下,一動,才想起他在箱子裡,哪有地方可逃?
「你們出去吧,傳令下去,不用再搜索,但是各宮各室從今日起戒嚴,直到大婚結束,不相干的人,一律不準放進來﹗」
「是。」大官司下跪,便領其它宮女下去了。
尹天翊蹲在箱子裡又急又慌,只求楚英不知道他藏在那裡。
但是一看到床上那些衣服,楚英就知道尹天翊在檀木衣箱裡,也算他聰明,若躲在床底下很快就會被宮女發現。
楚英一步步走向牆角的檀木衣箱。
尹天翊的心緊張得怦怦亂跳,慌亂中,他想起來該找些東西防身,就在漆黑的箱子裡摸索,但這是衣服箱子,怎么會有武器。
胡亂摸索時,箱蓋突然被掀開,一片光明,尹天翊無處可躲,惶然地睜著眼睛。
楚英微微一笑,優雅地伸出手,「出來吧,殿下。」
尹天翊沒有動,只覺得喉嚨干渴得厲害。
楚英彎腰,抓住尹天翊的胳膊,尹天翊就像被針刺了一下,猛掙開他的手,「不要碰我﹗」
「什麼?」楚英蹙眉。
尹天翊站起來,背靠著牆壁,瞪著楚英。「寶音在那裡?你說他們去西北山林了,是騙人的吧?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你為什麼害我?」
「我害你?」楚英的語氣變冷了。「我喜歡你,怎么會害你,你的侍衛都在地牢裡,他們是鐵莫爾的人,看著就礙眼﹗」
聽到寶音他們還活著尹天翊松了一口氣,不過楚英的話讓他更不懂了,訥訥地問︰「你喜歡我?為什麼?」
楚英從衣襟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尹天翊面前,尹天翊一呆,之后,才看清那是他丟失的勃勒,大吃一驚。「這個怎么會在你這?」
「你不記得了嗎?」楚英苦笑,他沒想到尹天翊忘得那么徹底。
「我……」勃勒是在葦蕩丟的,那時候是為了救人,可當時救了誰,他沒有多少印象,祖傳的勃勒丟了,他魂都丟了一半……
「看來你在心裡,我是一點分量都沒有。」楚英的眼神變得凜冽。
「我本來就不喜歡你﹗」尹天翊直言道︰「以後也不會喜歡你,把勃勒還給我,那是我的﹗」
楚英冷笑,「是嗎?」
楚英握緊手指一用力,勃勒上的寶石大珠就斷成兩半,尹天翊簡直不敢相信。「你干什麼﹗」
「鐵莫爾的東西,你不能有,他留在你身上的印記,我也會全部擦掉。」
「你瘋了……干什麼﹗放開我﹗」雙手被牢牢抓住,身體被壓向牆壁,楚英的力氣竟如此之大,尹天翊大叫大嚷,奮力掙扎。「好痛﹗放手﹗楚英﹗放手﹗」
手腕的骨頭痛得要裂開一樣,尹天翊就拿腳 ,但是楚英也一腳踩進了箱子裡,製住了他的反抗。
「你……嗚﹗」下巴被強行抬起,楚英低頭,狠狠地吻住尹天翊,尹天翊掙扎得更加厲害,但楚英是習武之人,盛怒之下,格外粗暴,尹天翊怎么掙扎都沒用,楚英的舌頭,強行闖入他口中,狂烈地掠奪每一處。
「唔……不……」尹天翊無法呼吸,很難受,胸口就像壓上了千斤巨石,他不願被楚英吻,臉色蒼白,不斷推拒,完全不配合的親吻令楚英更惱怒。
一個不留神,楚英的嘴唇就被咬開了,尹天翊的舌頭也破了。
「我是不會喜歡你的﹗」尹天翊氣極地大嚷,嘴唇上還有血腥。
楚英沒有回複,他的舉動令尹天翊不寒而栗。
翡翠鈕扣崩落到地上,衣襟被撕開一大半,尹天翊完全傻住了。
在尹天翊嚇到失神的時候,楚英理所當然似的,抱他起來,大步邁向床榻。
身子一軟,碰到床墊,尹天翊才回過神來,立刻就往床下逃去。
楚英伸手攔住他,狠狠一摜壓回床上,「我不想傷你,但是你若再逃,就別怪我不客氣﹗」
手腳被牢固按住,尹天翊動彈不得,就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眼睛直視著楚英,「就是殺了我﹗也不會喜歡你﹗」
尹天翊竟然如此頑固,楚英被憤怒、嫉妒淹沒理智,抓起衣帶,緊緊捆住尹天翊的手,又用撕扯下的碎布,塞住尹天翊的嘴,防止他自盡。
「唔……唔……」尹天翊只能用腳蹭著褥單,身上的衣物很快被楚英脫下,楚英吮吻著他的脖子時,尹天翊面無血色,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嘴被堵住,呼吸不暢,又是急火攻心,尹天翊咳嗽起來,這一咳,感覺一股血腥涌上喉嚨,眼睛發黑,竟暈了過去。
尹天翊昏迷,楚英即刻宣大官司和祭司們一起進來。
看到床上的尹天翊,吃了一驚,衣服撕成碎片,臉色蒼白,雙手被捆,嘴角流著血,這副景象確實駭人,大官司甚至有一點同情尹天翊。
祭司們低著頭什麼話也不敢說,楚英已拿下尹天翊口中的布團,拉起被單遮住尹天翊的裸體,再緩緩解開他手上的衣帶。
尹天翊的手腕被勒得烏青發紫,楚英有些歉意,他本想很溫柔地對待尹天翊的。
「他怎么樣?」祭司們診斷一結束,楚英就急切地問道。
「回陛下,由於殿下的身體並未完全康復,一時急火攻心,才會吐血昏迷,再調養一、兩個月,就能全好了。」
「朕等不了這么久﹗」楚英不滿,和尹天翊成親后,他還要率七萬大軍進攻乞沃真呢﹗鐵莫爾受了重傷,被困在塔塔爾,這么好的機會,他不想錯過。
祭司們面露難色,小聲商量一陣后,回稟道︰「陛下,若陛下想順利完成大婚,只能使用沉香丸了。」
沈香丸,是蒲離煉製的特殊藥丸,裡面有曼陀羅,吃下藥丸的人,會在一定時間內失去行動力,也不能說話,但意識是清醒的,楚英原來是準備了沉香丸,可又希望尹天翊是心甘情願被他擁抱,所以又放棄了。
「好吧,」這次,楚英終于下定決心。「就用沉香丸,晚上給他服用,一粒就好。」
「是,陛下。」祭司們恭順地下跪。
尹天翊被灌了人參汁,半夜裡昏昏沉沉地醒來,沒看見楚英,只看到殿內守著許多宮女,神情緊張地看著他,連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逃跑──看來是不可能了﹗
「殿下,喝碗粥吧,是剛熬好的。」見尹天翊醒了,女官端上一碗清熱的蓮子粥,說道︰「陛下叮囑,明天是大婚,卯時就要起床忙碌,殿下多吃點東西,明天也多些體力。」
「我不吃。」尹天翊沙啞地開口,他恨不得自己餓死才好﹗
「殿下若不吃,陛下就挨個處死大苑侍衛,聽說,是從殿下的近侍開始。」
尹天翊切牙,拿過粥碗,也罔顧燙,幾大口吃乾淨,忿忿地抹著嘴巴。
女官滿意地收起粥碗,起身退下。
「等等﹗」
「殿下有何吩咐?」女官停住腳步。
「我要見寶音。」
「這么晚了,地牢早已經深鎖,大婚之后,陛下就會讓你們相見了。」
尹天翊攥緊拳頭,他要想盡辦法拖延婚禮。
「不,我要見,見不到,我就自盡﹗」
「殿下,陛下對您一片痴心,您這不是為難奴婢……」
「我不說第二遍,叫楚英來,告訴他我要見所有的大苑侍衛,少一個都不行﹗」
「這……」沒想到尹天翊這么難纏,女官頭疼,只得說道︰「那……請殿下稍等。」
女官命宮女去找楚英,還悄悄耳語了一番,尹天翊不知道她說了什麼,但肯定不是好話。
片刻工夫,楚英來了,身后還跟著大官司和七、八名祭司,個個面容嚴肅,冷冷地盯著他,尹天翊感覺不妙。果然,楚英一個手勢,祭司們就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腳。
「你們干什麼?放開我﹗」尹天翊急得大嚷,「寶音,巴彥……唔﹗不……」
一名面無表情的老祭司,給他灌藥,尹天翊咬緊牙關,死活不喝,但是一人難敵眾手,一碗藥還是被灌進大半,沒多久,他就失去力氣,昏昏欲睡了。
楚英命祭司放開他,走上前溫柔地撫摸著尹天翊的額頭,微微顫動的睫毛,小巧的鼻尖,最後,在他紅潤的嘴唇上輕輕一吻。
「晚安,天翊。」撥開他額前的亂發,動作輕柔地蓋好被子,楚英逗留了許久,才和祭司們離開。
迎娶王后的婚禮是極其隆重的,彩綢飛舞,鑼鼓聲、鞭炮聲、歡笑聲匯成滾滾洪濤,但在尹天翊眼裡,這完全是場鬧劇﹗
從頭到尾他沒笑過,所有的禮儀都是被強迫完成,頭上的珠冠、身上金紅色的禮服,他厭惡至極,像一具冷冰冰的木偶瞪著一切。
尹天翊暗暗發願,楚英若敢碰他,他一定會殺了他﹗也偷偷藏起了一把小刀,但是他沒料到,昨晚的噩夢又重演,他被灌了藥,而且,不只是湯藥,還有一粒小藥丸。
祭司把藥丸的蠟封碾碎,那詭異的黑色令尹天翊寒噤,他想切牙,可是,祭司把藥丸深深推進他的喉嚨,還捂住他的嘴巴,不準他吐,尹天翊本能地吞咽,就把沉香丸吃下去了。
他躺在一張極寬敞的床上,四周是紅色的紗帳,垂著金色流蘇,尹天翊原以為自己就要睡著了,可是一炷香的工夫后他還清醒得很,就是不能動。
外面在放焰火,熱鬧得很。尹天翊想叫,叫不出來,想動,更是全身無力,心裡一慌,眼淚就滾滾落下,拼命叫著鐵莫爾。
可是……鐵莫爾在遙遠的北方,今夜,他卻要成為別人的「王后」﹗
怎么會這么荒唐?怎么會這么……痛苦。
眼淚是脆弱的,此刻無計可施的尹天翊,就像那些淚珠,無助得很。
「陛下萬福,春宵一刻值千金,祝陛下和王后殿下,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大官司下跪請安,這說明楚英就在殿外了。
「下去吧,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朕。」楚英的聲音聽起來沒一點醉意,尹天翊最後一個希望又落空了。
「是,陛下。」大官司領著眾宮女離開。
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燭火搖曳,尹天翊的心也狂跳著,眉頭緊皺,他多想跳起來逃走啊﹗
楚英站在床外,脫掉自己的禮服、繁複的首飾,然後上床。
感覺到楚英氣息的逼近,尹天翊全身發抖,臉色蒼白。
「天翊……」楚英在昏暗的燭光中,凝視尹天翊,他眼角下清晰的淚痕使楚英輕嘆,「別怕,我會很溫柔地對待你的……」
衣帶被解開,楚英發燙的手掌滑進衣襟下面,指尖輕輕劃過那小巧的乳尖……
「咚咚咚﹗」
殿外突然一陣大騷動,楚英火冒三丈,大喝道︰「誰在喧嘩?」
「陛下,」大官司在門外,以一種六神無主的語氣道︰「不、不好了﹗」
「什麼?」
「大苑可汗帶著兩萬精兵,已經在東城門外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楚英大驚,宛如彈簧一般從床上坐起,鐵莫爾明明被困塔塔爾,難不成他有翅膀,還會飛來蒲離?
一侍衛急匆匆趕來會報新的軍情。「陛下,那兩萬大軍,鐵莫爾留在了城外,就帶五十騎進城,他們騎的是戰馬,風馳電掣,估計,就要到宮門外了。」
楚英這才相信,鐵莫爾是真的來蒲離了,不過,竟然只帶五十人就進宮,簡直是飛蛾撲火,也太小看他楚英了。
一個計謀浮上心頭,楚英冷冷一笑,有什麼比鐵莫爾自投羅網,更好的事呢?
尹天翊聽到鐵莫爾來了精神一陣恍惚,從地獄中一下子逃了出來,那異樣的興奮,就像海浪猛衝向他,使他頭昏目眩了。
尹天翊心花怒放、喜出望外,楚英的冷笑,又澆了他一頭冷水,不知道楚英想做什麼,尹天翊擔心極了。
「看來今晚有不速之客,打擾朕的洞房,但是……朕可以等,天翊,」楚英彎下腰,親昵地撫摸著尹天翊的臉孔,「等朕打下大苑,就以汗王的身分……抱你。」
「你痴心妄想﹗」尹天翊想破口大罵,但嘴唇只是輕微翕動了下而已,他仍發不出聲音。
楚英幫尹天翊蓋好被子,乍看起來尹天翊是生病在熟睡。
鐵莫爾帶著涂格冬等兩百多親信,旋風般踏進蒲離皇宮,大苑可汗──氣勢自不尋常,劍一樣的濃眉下邊,烏黑的眸子迸出鋒利的精光,彷佛要把什麼刺穿似的。
楚英親自接待鐵莫爾,身后站的是官司眾和祭司,有些女官膽小,看到一身戰袍、魁梧健壯、猛虎般可怕的鐵莫爾,竟嚇得簌簌發抖。
楚英命人上酒,皮笑肉不笑道︰「早聞可汗是西州第一勇士,今日一見,果然是虎虎生威,銳不可擋。」
鐵莫爾蹙眉,他向來討厭文謅謅的話語,如今心正被瘋了似的思念煎熬,迫不及待道︰「天翊呢?天翊在哪?」
「殿下病重,正在凌雲殿休息。」
鐵莫爾一怔,「病重?」
「是,不知在大苑得罪了誰,被奸人下毒,心肺俱損。」楚英以諷刺的目光盯著鐵莫爾,尹天翊被人下毒,鐵莫爾竟渾然不知。
鐵莫爾面罩寒霜,攥緊鐵拳。
「殿下是蒲離的貴客,蒲離又以收集天下毒藥聞名,請放心,殿下中的奇毒已解,只須繼續休養,就無大礙了。」
鐵莫爾突然站起來,「本王要見他。」
「朕說過,殿下睡了。」楚英不悅。
「即使如此,本王也要見他,請陛下帶路。」鐵莫爾毫不退讓。
一時間的冷場,縱使恨得切牙,為了大計,楚英也只能帶路。
昏暗的燭光,彷佛著火一樣的紅色紗帳,尹天翊想見鐵莫爾想到心口都痛,他知道楚英會攔住鐵莫爾,可是……明明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了,明明可以觸摸到了……
思念……像潮水一樣在心裡翻騰,無處可去的痛苦,只能化作斷線的淚珠。
「天翊﹗」熟悉的聲音,有力的擁抱,一瞬間,尹天翊以為自己在做夢,這是多么美的一個夢啊。
「本王好想你﹗」痛苦的、壓抑的低喃,把自己緊緊包圍住的,是那股風沙的氣息,尹天翊震住了,心臟狂跳,說不了話,淚水更是洶涌而出。
鐵莫爾一而再,再而三地摟緊懷裡的人,摩挲他的頭髮,彷佛一松手,他又要不見了,兩顆熾熱的心臟,貼得很近,那是天雷地火般的鼓動。
「你病了,瘦了,都是本王不好。」萬分自責地低語,烏黑的眸子裡,滿是不舍和柔情。
「鐵……」幾乎使盡所有力氣,尹天翊才能出聲,嘴唇劇烈顫抖著,「鐵……穆……爾……」
由於唇舌不受控制,尹天翊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而且吐詞不清,尹天翊急得滿頭大汗。
「天翊,別說了,好好休息。」鐵莫爾憐惜地撫摸著尹天翊的臉,心痛極了。「本王在這裡,不會再離開你,天翊,我愛你……」
尹天翊這才松了口氣,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但是,也因為這一時的鬆懈,昏了過去。

第九章
這是一個清麗的早晨,紅霞、雲彩、炊煙裊裊的浮在晴空。
在鐵莫爾懷裡,尹天翊緩緩睜開眼睛,對上鐵莫爾焦急的、佈滿血絲的眸子,輕輕一笑。
「天翊﹗」鐵莫爾激動萬分,摟住尹天翊,聲音發抖,「你嚇死本王了﹗」
「鐵莫爾……」每說一個字,心口就疼得厲害,眼淚就掉下來,「我在做夢吧?」
「天翊,別哭,」鐵莫爾用拇指擦去尹天翊的淚珠,輕輕吻著他,「瞧你,眼睛都腫了。」
尹天翊痴痴地望著鐵莫爾,分離了近半年,好不容易又能在一起,他想伸手,又不敢伸手,就怕一碰,重逢的喜悅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鐵莫爾抓住他懸在半空、猶豫不決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天翊,本王回來了。」
掌心發燙,觸摸到的,是真實的鐵莫爾,尹天翊終于回過神來,呆呆地,怔怔地,突然抱住鐵莫爾,大嚷,「鐵莫爾﹗我想你﹗好想你﹗」
思念得快要發瘋,尹天翊在心裡一千次、一萬次呼喚鐵莫爾的名字。
「本王知道。」鐵莫爾任由尹天翊大叫大嚷,眼神中滿是柔情蜜意。
尹天翊深深依偎在鐵莫爾懷裡,福祉滿溢胸膛,睫毛顫動著,「好愛你……
「只想和你在一起……」
貪婪地感受著鐵莫爾的體溫,那寬闊濃實的胸膛,和溫柔地低語……
依偎良久,尹天翊想起寶音,還有其它被囚的大苑侍衛,急忙道︰「鐵莫爾,寶音、巴彥……他們還在地牢裡﹗我們快救人﹗」
「寶音和巴彥在紇爾沁,他們都受了重傷,本王命他們留在紇爾沁療養。」
「咦?」
「天翊,」鐵莫爾嘆息,似乎不想告訴尹天翊事實。「除了寶音和巴彥,其它人……都已經被殺,本王派了一隊伏兵,一是想查探你的下落,二是尋找俘虜,但是在地牢裡,只發現一堆白骨……」
「全被殺了?」尹天翊失魂落魄,五百多條人命啊﹗是他──把他們帶來蒲離,他們也應該和他一起回家才是﹗怎么會……
尹天翊痛心徹肺,臉色蒼白,鐵莫爾緊緊地摟住他,「天翊,這不是你的錯,別這樣自責,若本王早些打下塔塔爾,早些到你身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尹天翊魂不守舍,但是鐵莫爾的話忽然提醒了他,抬首道︰「楚英要害你﹗你怎么能進宮?快走﹗」
尹天翊慌張地下床,團團轉,「現下天色還早,我想想辦法,製造點騷動,你快拿上劍﹗北邊的侍衛比較少。」
鐵莫爾坐在床上,紋絲不動。
「你還發呆﹗」尹天翊急得要命。「這裡是龍潭虎穴啊﹗」
「為了你,地獄都敢闖,何懼龍潭虎穴?」鐵莫爾這個時刻,還在開玩笑。「天翊,本王最近,也開始學成語了。」
「你是要氣死我﹗」尹天翊怒瞪他,「算我求你,快點──」
尹天翊突然住口,因為殿門外隱隱有人走動,而且還不止一個人,是許多人,也就是說……
鐵莫爾微微苦笑,「昨夜,楚英就已經重重包圍凌雲殿,所以我們現下出不去。」
「你這笨蛋﹗」尹天翊氣得大吼,「你昨天就不該管我﹗楚英不會要我的命,可是,他會殺了你﹗你怎么這么傻﹗」
「天翊,」鐵莫爾下床,拉起尹天翊的手,那纖細的手腕上,捆綁的痕跡又青又紫,觸目驚心。「你認為本王,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
尹天翊低頭,咬著嘴唇,若鐵莫爾沒來救他,結果就是被楚英強暴,尹天翊會十分痛苦,甚至會想咬舌自盡。
他也是有自尊的,絕不會在暴力前低頭。
「天翊,」鐵莫爾十分溫柔地抱住他,「傻的人,是你……」
殿門砰地一聲,被蒲離侍衛粗魯地推開了,跨過門坎走進來的人,是大官司。
「奴婢見過可汗,」大官司畢恭畢敬地行禮,拿出一張燙金請帖,「陛下有請,邀可汗與殿下,至鳳凰殿共進早膳。」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尹天翊有些害怕,更靠近鐵莫爾。
鐵莫爾有力地握住他的手,「天翊,別怕,本王不會放開你。」
「嗯……」我擔心的,是你啊﹗尹天翊琥珀色的眼眸,憂心忡忡。
「走吧。」鐵莫爾拉著尹天翊,跟隨著大官司,行若無事地走出宮殿。
清晨的霧氣早就散盡,藍天放碧,紅日高懸,更襯托出蒲離的好山好水,那起伏的山嶺,空曠的崖谷,清幽的竹林,都美不勝收。
雖然鳳凰殿還是那樣空曠優雅,充滿異國風情,尹天翊卻如坐針氈,手心裡都是汗。
他坐在鐵莫爾身邊,抓著鐵莫爾的手,不敢看楚英。
鳳凰殿地理位置獨特,它沿陡峭的崖壁而建,出入只有一條狹窄的石階,崖谷幽深,掉下去必死無疑,而現下,台階上站著一排蒲離侍衛,鋼刀皆已出鞘,那凜冽的寒光,令尹天翊脊背發涼。
「蒲離,一直以大苑馬首是瞻,可汗今日能賞臉,是朕的榮幸。」楚英笑裡藏刀。「請用茶。」
宮女端上一壺茶,兩個玉杯,輕盈地倒茶,茶水的顏色像琥珀一樣暗紅。
尹天翊覺得這杯茶肯定有問題,拉拉鐵莫爾的手,警告他別喝。
但是鐵莫爾卻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單手把玩著玉杯,「是好茶,只可惜茶葉藏得太久,多了鐵鏽味,浪費了。」
鐵莫爾伸手,就把尹天翊面前的茶倒了。
楚英臉色一變,冷笑道︰「寄人籬下,還擺汗王的威風?」
「龍生龍,鳳生鳳,生來是老虎的人,變不成貓。」鐵莫爾穩如泰山,反唇相譏,「生來是貓的人,弒兄弒父,也變不成老虎﹗」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尹天翊瞠目結舌,鐵莫爾的金閾語,是進步神速呀﹗
楚英氣得重重一拍案幾。突然,他又笑了,看向尹天翊,「天翊,昨天半夜,侍衛在城門外截到一位貴客,這個人的身分是尊貴無比,可汗也太見外了,竟然不帶她來見你。」
「什麼貴客?」尹天翊疑惑,轉頭看著鐵莫爾,鐵莫爾眉心蹙起,臉上陰晴不定。
「可汗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楚英更是得意,一字一頓道︰「你也太貪心,如果是我,得到他,就不會要別的女人﹗」
別的女人?楚英在說什麼?尹天翊更不明白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紅色繡花長袍,束腰帶,蹬馬靴,大苑裝束的少女被押了上來。
「啊?吉瑪?」
優拉吉瑪風塵仆仆,可是依然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她的氣質變了,裝束也變了,紅色的錦緞長袍,是公主或是妃子才能穿的。
緊接著,尹天翊又注意到,優拉吉瑪不再扎著麻花辮,她挽起了發髻,戴著華貴的紅寶石額箍,手指上也戴滿了戒指。
優拉吉瑪一看見鐵莫爾,就急切地邁前一步,「可汗救我﹗」但是,脖子上很快架上鋼刀,她無法再開口了。
優拉吉瑪害怕鋼刀,求救的目光投向鐵莫爾,瞥見尹天翊時是冷冷一瞪。
尹天翊愕然,詢問鐵莫爾,「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吉瑪……」
鐵莫爾無法回答,他最怕的就是傷害尹天翊,可現下正是他讓尹天翊露出這樣不安的表情。
「這位是汗王新納的妃子,」楚英察言觀色,落井下石。「聽說已有身孕,天翊,待她生下小王子,就能升格為大妃,幾乎與你齊肩,這樣的身分是不是很尊貴?」
尹天翊惶然地睜著眼睛,鐵莫爾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是……真的嗎?」尹天翊的嘴唇在顫抖。
「……是。」
尹天翊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鐵莫爾竟連一句辯解也沒有﹗
「你太過分了﹗」眼前朦朧一片,心,也碎成一片片,連呼吸都變得痛苦……
尹天翊站起來,但是身體搖搖欲墜。「天翊﹗」鐵莫爾想抱住他。
「別碰我﹗」
尹天翊站穩,面無血色,那虛弱的模樣,令鐵莫爾握緊拳頭。
尹天翊急促地呼吸,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出宮殿。
石階很長,腦袋裡天旋地轉,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但是彷佛,怎么也走不到盡頭。
是啊,他想去哪?他能去哪?
扎心的痛,渾渾噩噩,氣力流失,石階越來越扭曲,尹天翊腳一軟,就要摔倒。
從背后一把抱住他的人,是──楚英。
尹天翊什麼回應都沒有,就如當初,那病重的模樣。
「我扶你去寢宮休息。」楚英溫柔地低語,尹天翊沒有拒絕,實際上,他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鐵莫爾怔怔的,像一尊石雕一樣坐在原位,可細心的人可以發現,那烏木椅子的扶手,早已被鐵莫爾捏碎。
「殿下,喝口水吧。」
宮女端來鳳凰水仙茶,茶水有著天然的花香,尹天翊沒有喝。
「殿下,該用膳了。」
也是金閾廚師做的美食,從八珍乳鴿到各種宮廷點心,尹天翊依然不吃。
「怎么辦?昨天,殿下就沒吃什麼東西,今天又不吃不喝……」
「要不,撤下去,再換別的上來?」
「我看沒用。」
「我去找陛下。」女官重重一嘆,匆匆步出內殿。
尹天翊坐在臥榻上,抱著雙膝,宮女們的話語他充耳不聞。
他的腦海裡,浮現的是許久以前的畫面,那時候他才六歲,背著父皇,偷偷地去看他的母親。
冬天的冷宮是一派蕭索,窗格上糊的白紙大多已經破了,北風一吹,紙片就像雪花一樣飛揚……
她的母親,一身布衣,頭戴一根木發釵,在白皚皚的積雪中,修剪一盆枯萎的蘭花。
「娘……」他冒著危險,趴在高高的宮牆上,怯怯地叫,他的母親連頭都沒有抬。
他只好笨拙地,又叫了一聲,「娘……你走過來點,好不好?」
他的母親嘴裡念念叨叨的,擺弄著花草,尹天翊仔細聆聽,才知道她在說︰「我的翊兒該擺盈月酒了……瞧,撥浪鼓,你的父皇多疼你啊。
「翊兒,你看,父皇來看你了……」母親活在過去的時光裡,她不願面對冷宮的生活。
以前,尹天翊不理解,他的母親怎么能視一盆蘭花為嬰兒,卻不認活生生的他呢?
如今,他明白了,當年有多恩愛,被拋棄后就有多痛苦,人是脆弱的,她的母親對帝王已經絕望了,她的心結了冰,崩潰了……
眼淚一滴滴掉下,尹天翊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楚英站在殿外正想推門進去就聽到尹天翊在哭,他的哭聲令楚英五內如焚,肝腸寸斷,想了想,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蒲離皇宮,北邊一偏僻的小屋,優拉吉瑪忐忑地坐在屋內,她的不安一是由於她太大意被楚英俘虜,不知道楚英會如何對待她,二是因為──尹天翊竟然沒有死?
優拉吉瑪大失所望。煉金術,是駘蒙族藥師的祕密技藝,她透過煉金術,再加上五種毒蛇的唾液、穿腸草、汞,這些毒物祕密煉製的慢性毒藥,竟然沒效?
尹天翊還真是命大﹗
不﹗優拉吉瑪站起來,她才不要和一個男人分享鐵莫爾﹗
但是……眼皮不停地跳,心慌得厲害,窗是鎖著的,門也是鎖著的,優拉吉瑪又累又餓在簡陋的屋內來回踱步,尹天翊被救,鐵莫爾會不會追究下毒的人?
雖然這種毒藥很罕見,即使碰到銀製餐具也不會變色,但是……毒發的時間,毒藥的性質,鐵莫爾那么聰明很快就會知道,她給尹天翊喝的補湯,有問題﹗
毒害王妃是什麼罪?
五馬分尸,凌遲處死?不僅如此,整個駘蒙族都會遭殃,這是滅頂的大罪啊﹗
優拉吉瑪這才清醒,她有多不小心,冷汗直流。
再找一個機會,去殺了尹天翊?
不行﹗鐵莫爾那么保護尹天翊,下慢性毒藥,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優拉吉瑪摸上自己柔軟的腹部,惶惶不安。「如果再被人知道……我沒有懷孕……」
鎖住的門扉,突然被人打開了,優拉吉瑪一驚,撞上茶幾,茶水倒了一地。
楚英站在門口,睨視著優拉吉瑪,冷若冰霜。「我要你去讓他死心。」
優拉吉瑪無力,扶著茶幾,不懂楚英的話。
「我不想看他那么難受,如果他對鐵莫爾死了心,就不會那么痛苦了,」楚英冷冽地說道︰「我要你對他說,你和鐵莫爾是多么恩愛,說你們是如何在一起的……我給你半炷香的時間,你做得好,我就格外開恩,放你走。」
「可汗呢?」優拉吉瑪緊張地問。
「真是一對狗男女﹗」楚英譏笑,「他在地牢裡,吃了軟筋散,一身武功都用不上﹗你想陪他,我就送你過去。」
優拉吉瑪當然想和鐵莫爾在一起,可是,誰不怕死呢?就算鐵莫爾和她雙雙獲救,下毒的事情東窗事發,鐵莫爾也不會饒了她﹗既然,橫豎都是死……
她不能便宜了尹天翊﹗
「好﹗我答應你。」優拉吉瑪站直身體,認真道︰「你真的會放了我?」
「君無戲言。」
優拉吉瑪深深吸氣,眼神中,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嫉恨。「我不會讓他……得到鐵莫爾﹗」
早上是晴空萬裡,中午過后,天邊卻多了浮雲,雲絮低低地聚攏,風也越來越大,繁茂的庭園裡,樹葉亂飛,颯颯作響。
尹天翊轉頭看著窗外,他的心,也似外面的景色,灰蒙蒙的,亂亂的……
「殿下,你有聽我說嗎?」優拉吉瑪雖然仍尊稱尹天翊為殿下,可那語氣中已儼然大妃姿態了。
從小,她就希望榮華富貴,仆役成群,她討厭荒僻的山溝,討厭被人看不起,被流民營擄走的時候,她更痛恨自己地位的卑賤﹗
可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鐵莫爾出現了,率領精銳鐵騎,踏平流民營﹗
雪山裡,野狼圖騰的旗幟迎風招展,一身戎裝的鐵莫爾,是那樣威風凜凜……
可是他懷裡抱著的,卻是一個男人,一個她萬萬想不到的,會是大苑王妃的男人﹗
優拉吉瑪不能理解,這樣毫無姿色的男人,究竟有哪點好?值得鐵莫爾這樣寵愛?
值得鐵莫爾義無反顧,就是帶著傷,也要來蒲離嗎?
「殿下,」優拉吉瑪抬頭,恨恨地瞪著尹天翊,「你對可汗來說,只是一時的衝動,他心裡沒有你,他愛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前王妃塔娜。在可汗失去塔娜,內心空虛無比的時候,你才有機可乘,若塔娜還活著,你說可汗會看你一眼嗎?」
尹天翊臉色微變,有些頭暈。
「就算可汗同意和親,那也是逼不得已。有塔娜在,他根本不會碰你一下,你對可汗來說,就是一件擺設,也許,他會施舍你一點東西,馬匹,雕鞍,弓箭,那也是看在你是王爺的面子上,可這一生,他都不會愛你﹗」
尹天翊臉色蒼白,但仍不說話。
「最好的證據就是,」優拉吉瑪走前一步,氣勢逼人。「他接受了我,溫柔地對我,他對我說的話,每一句都柔情蜜意,你以為可汗,真的稀罕你那瘦骨伶仃的身體嗎?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
看到尹天翊面無血色的樣子,優拉吉瑪忽然又一笑,「就是家族裡的長輩們,也都嫌棄你﹗說實話,我都替你害臊,大家那么討厭你,你為什麼還要賴在紇爾沁?」
「因為……」尹天翊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暗啞,「我愛他……」
優拉吉瑪冷笑,「你愛他,你愛得起嗎?他是汗王,能幫他傳宗接代的人,只有我﹗」
幾乎是咆哮著說完,優拉吉瑪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等等。」尹天翊叫住她。
優拉吉瑪站住,不耐煩地轉過身體,瞪著尹天翊。
「他……對你好嗎?」尹天翊的聲音十分之輕。
「你沒聽見嗎?他對我非常好﹗」優拉吉瑪怒氣沖沖。
「是嗎?」尹天翊低頭,他的表情是蒼白,是無奈……
「吉瑪,」優拉吉瑪剛想伸手去拉門環,尹天翊就說道︰「楚英說我生病……是因為中毒,下毒的人是你嗎?」
優拉吉瑪大驚,神色慌張,「你胡說什麼?不要血口噴人。」
「吉瑪,」尹天翊的目光,十分平靜。「不要告訴鐵莫爾。」
尹天翊擔心的是那些無辜的駘蒙百姓,謀害王族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在大苑也是如此,尹天翊不希望看到生靈涂炭。
「你傻了嗎?我才不會告訴──」優拉吉瑪突然收聲一臉尷尬,她這樣說,不是在承認,是她下的毒嗎?
尹天翊竟然如此狡詐,優拉吉瑪心裡打鼓,斜眼偷偷打量尹天翊,尹天翊什麼表情都沒有,依然是那副沈默的樣子。
優拉吉瑪松了口氣,擦去一頭冷汗,定了定神,就拉開朱門殿門,出去了。
尹天翊渾噩地坐著,已經碎成一片片的心,被人重新拾起來……狠狠踩踏。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鐵莫爾愛著塔娜,他們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那是鐵莫爾的初戀,怎么可能忘得掉?
「嗚﹗」暈眩突然強烈,尹天翊一手抓著床沿,心如刀絞,眼中浮現淚光。
可是,就算如此……
還是很愛他……
尹天翊蜷縮起身子,把所有的痛苦,掩埋在無聲的哭泣裡。
優拉吉瑪被侍衛押回小屋,痛罵尹天翊一頓她也覺得解恨,拿起紫砂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呸。」蒲離皇宮裡,竟有這種劣等茶葉,難喝得要命,她砰地把茶杯放下,坐在硬邦邦的酸枝椅子上。
椅子還沒坐熱,楚英就走進來了。
優拉吉瑪看見楚英,站起來道︰「你說過,君無戲言,我可以走了吧?」
楚英點頭,往旁邊一站,一列帶著繩索和麻袋的侍衛立即沖了進來。
優拉吉瑪臉色大變,驚聲尖叫道︰「你們這是干什麼?放開我﹗放開我﹗楚英﹗你這騙子……啊﹗」
雙手、雙腿被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嘴裡塞入布巾,頭上極快地套上麻袋。
已經完全被製住了,優拉吉瑪還在地板上拼命地掙扎、扭動。
楚英冷笑著,「你說得沒錯,君無戲言,可是,讓他傷心的人都得死,這個誓言,我立得更早。」
楚英彎下腰,譏諷道︰「你太得意忘形,忘了隔牆有耳,你下毒害他,我更不能讓你活﹗」
優拉吉瑪嗚嗚叫著,掙扎得更加厲害。
楚英目光冷酷,語氣充滿鄙夷。「你就和你肚裡的野種,先走一步吧,明天晚上,我會叫鐵莫爾下去陪你,不過,讓他知道是你下毒害天翊,還會不會理你呢?」
楚英大笑,讓優拉吉瑪活著,日后生下王子,就等于埋下火種,真是連老天爺都在幫他,讓鐵莫爾最後一點血脈自動送上門來。
優拉吉瑪臉色煞白,是有口難言,那天晚上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她是故意脫光,躺在肩膀受傷、沉睡的鐵莫爾身邊,天亮后,又假寐,故意讓涂格冬看到,讓所有人都以為,可汗寵幸了她。
一些下人開始爭先恐后地服侍她,鐵莫爾之后也沒有澄清什麼,大概是吃了藥,記不清發生什麼事了。
她想一步登天,就每天吃一種特殊的藥草,假裝自己有了身孕……
可是,她沒有懷孕啊,她不想為這個死啊﹗優拉吉瑪哭著,嗚嗚地喊著,整個人就像是被拋上岸的魚,驚恐萬狀地掙扎。
但是,楚英已經下令,「拖下去,亂棍打死,尸體放火燒了。」
「是。」侍衛毫不含糊,立刻扛起麻袋下去了。
棍棒重重地打在麻袋上,發出鈍響聲,沒多久,院子裡就升起一股青煙,楚英走出屋去,看著那染血的麻袋,侍衛在麻袋上澆上了桐油,所以火勢猛烈,都無法靠近,那人似還在掙扎,楚英露出一抹冷笑。
一炷香的工夫后,尸體幾乎燒成灰燼,楚英命人洒上鍛石,將院子沖刷乾淨。
殺一個人對他來說,就是弄髒了地板而已。
現下。楚英抬頭,察看了一下天色。該去逼迫鐵莫爾交出兵符,只要有了兵符,城外的兩萬大軍,也就歸他指揮了﹗
暗如螢火的油燈,惡臭的地牢,角落裡擺滿駭人的刑具,炭火盆在燃燒著,岩石牆壁因染上前人的血污,已變成了烏黑的顏色。
鐵穆爾被四條粗鐵鏈子牢牢拴在牆壁上,武器已被搜走,盔甲也卸下,他的身上徧布鮮血淋漓的鞭痕,手臂上也有被其它刑具刺穿造成的窟窿,殷紅的血,一滴滴的,掉到岩石地板上。
堂堂汗王何時這樣野狼狽過,楚英站在那裡,背著手,仔細欣賞著,彷佛這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別開生面的景致。
抽打到手臂酸澀的獄卒,將沾血的九節鞭遞給楚英。
楚英拿在手裡,啪啪把玩著。「你說現下,誰是貓,誰是虎?」
氣勢凌厲的一鞭,鐵莫爾的胸口就是七、八道可怕的傷口。
鐵莫爾不禁吸氣,可那神情沒有絲毫改變,他就猶如生鐵澆濤一般,那么穩重、沈著。
「給我兵符﹗」楚英惡狠狠地,「我就讓你死得爽快點﹗」
「哼,」鐵莫爾的雙眸迸射著尖銳的光芒。「把天翊還我,或許,本王可以考慮,留你一個全尸﹗」
「笑話﹗」楚英嗤笑,大聲道︰「身陷囹圄,憑什麼和我爭他?」
「就憑你這個冒充的皇帝,不配擁有他﹗」
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憤怒,又讓楚英狠狠甩了一鞭,不過,鐵莫爾的話也提醒了他,楚英思忖片刻,綻開一抹狡黠的笑,「把兵符給我,我就不再逼他,等他心甘情願之時,我再抱他,怎么樣?」
鐵莫爾沈默,楚英知道,鐵莫爾是不會交出兵符的,因為對元帥來說,交出兵符就等于交出性命,鐵莫爾又不是傻瓜,會白白丟掉自己的性命……
「好,兵符給你。」
「什麼?」楚英一呆。
「只要你不傷害他。」鐵莫爾目光灼灼,注視著楚英,說出收藏兵符的地點。
楚英睜大眼睛,還在震驚當中,這是那個「金御座,可汗裝,戰無不勝」的鐵莫爾嗎?難道是別人偽裝?
鼎鼎大名的鐵血可汗,竟為一個金閾人交出兵符?
楚英仰天大笑,「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他很快就會愛上我,但是……情人之間,偶爾的溫存還是要的。」
鐵莫爾慍怒地一動,鎖鏈震響。
楚英無所畏懼地瞪著鐵莫爾,哈哈笑著,轉身大步離去。
暮色像半透明的紗,灰蒙蒙地罩著一切,煙水茫茫,人茫茫。
宮女們緩緩步入,點起蓮花燈。竹筒飯、蓮香雞、鮮嫩清香的焐鱸魚……豐盛的晚膳,又擺在烏木矮幾上,被隆重地端上來了。
尹天翊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女官想,他也該肚子餓了。
女官守在旁邊,等了又等,尹天翊就像一尊雕塑,老是這么個表情︰冷漠,淡然,一言不發。
知道尹天翊在王上心裡的地位,女官也不敢催,最後,菜全涼了,她輕嘆口氣,只好命宮女全撤下去。
近半夜,楚英命廚子煮了燕窩粥等宵夜,來看尹天翊。
「就算你不吃不喝,他也不會心疼,你這樣折騰自己,又是何苦?」楚英端起冒著熱氣的燕窩粥,走到尹天翊面前,「吃吧,你大病初愈,不能餓。」
尹天翊搖頭。
「天翊……」
「不用特別優待我。」尹天翊低語,他有一點點虛弱。
「嗯?」
「我知道,他在地牢裡,他是俘虜,我也是俘虜,你不用給我送吃的。」
楚英暴跳如雷。「他負了你,你還要這樣向著他?」
尹天翊輕輕一笑,「他沒有負我,無論吉瑪怎么說,一個人的眼睛不會說謊,在鳳凰殿,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心痛……」
「乒﹗」滾燙的粥碗被楚英砸到地上,尹天翊微微一顫,但是,沒有逃走。
楚英狂暴地抓起尹天翊,眼神是難以置信的。「他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天翊,我要你忘了他﹗」
「對不起,我做不到。」尹天翊毫不猶豫地說︰「我的心,只愛他一個。」
楚英氣極,「啪﹗」狠狠煽了尹天翊一個耳光,尹天翊被打得向后歪倒,眼睛發黑,嘴裡流下血來。
看到被單上的血跡,楚英才發覺自己是瘋了,竟打得這樣重。
但是楚英的自尊又不容許他認錯,一陣切牙切齒后,他把所有的錯都推到鐵莫爾身上,都是鐵莫爾的存在,才讓他得不到尹天翊﹗
「起來﹗」楚英抓起尹天翊,捏住尹天翊的下巴,捏緊,再捏緊,粗暴地吻他。
尹天翊臉色煞白,他很想吐,嘴裡的血腥,和楚英的味道,都讓他反胃。
楚英猛地放開他,尹天翊沒有力氣,一個踉蹌,又跌回床上。
「明天中午,我會在祭司塔前,腰斬鐵莫爾。」
猛擦著嘴的尹天翊,聽到這句,驀地抬頭,瞪圓眼睛。
「別妄想替他求情,鐵莫爾──我是非殺不可﹗」楚英的聲音,冷冰冰的。
「你殺了他,我會自殺。」尹天翊斬釘截鐵。
「你自殺,我就要城外兩萬多大苑士兵給你陪葬﹗」楚英陰冷地盯著他,「我還要火燒大苑,無論男女老幼,一概處死﹗」
「你無恥﹗」尹天翊急紅了眼睛。
「那也是為了你,」楚英凝視著倔強的尹天翊,發現他的下巴也被他捏得青紫。「好好考慮清楚,怎樣做才是最明智的,明天,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想伸手撫摸一下尹天翊的臉,那么多傷,他下手太重,有些愧疚。
但尹天翊流露出銳利的、憤怒的眼神,筆直地瞪視著他,根本不讓他碰,無奈,楚英只好收回手,訕訕離開了。
這一晚是那樣痛苦。尹天翊焦急難耐,心裡像火燒著,像水淹著,又像是石頭壓著,他神色憔悴,一宿未眠,千方百計想救鐵莫爾,但是……那密密麻麻的守衛,根本不許他走出內殿一步。
天亮了,女官照例領著宮女,伺候他洗漱,尹天翊急不可待地說,他要見楚英。
女官面露難色,下跪說︰「陛下說過,殿下只要安心待在寢宮休息,陛下午后,自會來見殿下。」
午后……看來楚英是鐵了心,要殺鐵莫爾了﹗
尹天翊突然坐不住,整個人往后倒。
「殿下﹗」宮女急忙扶住他,嚇得要命。
「我沒事……」尹天翊擺擺手,艱難地說︰「你們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是……」不敢違抗尹天翊的命令,女官帶著宮女,靜悄悄退下去了。
尹天翊沒有站起來的力氣,甚至好像連流淚的力氣都失去了,他注視著庭院,不可思議的平靜,彷佛心臟……都已經停止了跳動。
尹天翊屏息著,臉色比紙還白,他的目光中是一種可怕的茫然,一種椎心泣血的茫然。
尹天翊趴在床頭,吐了血,意識……便開始迷離了。
恍惚中,他聽到宮女的尖叫,聽到雜沓的腳步聲,也聽到……午時的鐘聲。
眼淚洶涌而下,恨自己,竟無法同他一起上路,他不想醒來,他想和他的母親一樣,在美麗的夢境中,和鐵莫爾一起在草原上馳馬,一起吹笛子,在篝火旁邊,依偎在一起……
尹天翊發著高燒,氣息微弱,沒有生存的意志,可是鐵莫爾已經死了,除去了心頭大患,大苑垂手可得,楚英是絕不會讓尹天翊自殺的﹗
──他要江山,也要心愛的人﹗
楚英是大祭司,他有最大的權力可以指揮祭司院,多班祭司會診,又用針灸,又灌湯藥,竭盡全力,到了半夜,尹天翊緩緩睜開眼睛。
「陛下,殿下體體虛弱,又是傷心欲絕,就算醒來,也未必意識清醒,」一名祭司躬身說︰「這個時候,不能驚嚇他,需要小心靜養,最快,三個月能清醒,最慢……大概要幾年。」
楚英擰起雙眉,看著床榻上目光毫無焦點、形若木偶的尹天翊,點頭道︰「好吧,你們要用最好的藥,好好照顧他,有一點動靜,立即來告訴朕。」
「遵旨。」如今,楚英是蒲離最有權勢的人,手握重兵,祭司們哪敢得罪他?
楚英在床榻邊坐下,靜靜地注視著尹天翊撫摸著他蒼白的臉,天亮了,大官司捧著朝服珠冠急急來找他,楚英就在鳳來殿洗漱更衣,吃了早膳,最後不得不上朝了,他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楚英走后,尹天翊的眼睛輕輕地眨了一下。
他也希望自己神志不清,可是,這不是人的意志能控制的,他清醒得很,記得他在哪,記得過去發生的一切,也記得鐵莫爾……
不想哭的,眼淚卻撲簌簌滾落下來,沾濕了枕頭,這樣脆弱,怎么裝得下去?
最大的痛莫過于生離和死別,祈求上蒼,對他仁慈一些,讓他的病越來越重,讓他早一些,回到鐵莫爾的懷抱吧……
被軟禁的日子,度日如年,月亮只圓了一回而已,怎么好像已過了許多年?
夜空中,淡淡的彎月靜謐地高懸著,殿內的一切景物洒上了銀色的霧光。
尹天翊獨自站在窗邊,那單薄的身影,憔悴的面容,令人心碎。
一個人影在寂靜中欺近,尹天翊察覺到身后有人,才一動,一雙結實的手臂就從后方迅速地抱住了他,低沈地耳語,「天翊。」
尹天翊整個僵住,眸子瞪得老大。
「你瘦了好多……」言語之間,滿是痛惜。
尹天翊慢慢轉過身子,在他面前的,是日夜思念,再也熟悉不過的俊顏。
「鐵莫爾……」尹天翊呆呆地,身子一顫,幾乎要摔倒。
鐵莫爾緊緊地抱住了他,好像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了……雙腳像被釘在地上,只是抱緊,再抱緊,身體顫抖著,濕了眼眶。
「天翊,對不起,竟丟下你這么久……」
「鐵莫爾……你怎么會……」害怕這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尹天翊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天翊,那一天,被處死的不是我,是替身。」
「哎?」尹天翊完全不懂。
「在塔塔爾,遇到了許多事,知道你在蒲離之后,本王去找了一個人,就是被楚英流放的公主。」
「公主?」
「對,找到她,就能知道蒲離發生的事。」鐵莫爾解釋道︰「找到她,也能找到地圖。」
「什麼地圖?」尹天翊怔怔地問。
「蒲離皇宮幾十處都建在溫泉之上,看似牢固的宮殿,其實地底下是 沸騰的泉水,其中有一處接近凌雲殿,是最大的溫泉,它的泉眼被一塊巨石堵住了,若炸開泉眼,噴涌出來的沸水能淹沒大半座皇宮。
「當初把皇宮建在危險的溫泉之上,就是為了敵人來襲時與敵人同歸于盡,這張地圖相當于皇宮的龍脈,只傳給太子,楚英並不是老國王的血脈,所以這張地圖在大公主手中。
「只是,」鐵莫爾接著說道︰「有些泉眼在宮殿正中央,有些泉眼在花園,要準確摸清泉眼的位置,準備足夠的炸藥,需要很長時間查探。
「而且就算能炸開泉眼,讓噴泉涌出,但城內城外,不能及時接應,楚英的七萬大軍,很快能平息危機。」
「所以你是……假裝被俘?」尹天翊訥訥地問。
「是,」鐵莫爾點頭,「為了讓那兩萬大軍進入城內,裡應外合,只有如此。」
尹天翊低下頭,怔怔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突然,他抬起頭,「你拿自己做誘餌,萬一、萬一真的被殺了怎么辦?」
楚英那么兇殘,極有可能親自手刃鐵莫爾﹗
「本王已經交代過涂格冬,」鐵莫爾微笑,凝視著尹天翊,「即使本王死了,也要救你。」
「傻瓜……」熱淚盈眶,尹天翊靠著鐵莫爾濃實的胸膛,「你死了,我還有什麼福祉?」
「對了,天翊,」想到優拉吉瑪,鐵莫爾著急地解釋道︰「本王和優拉吉瑪,什麼關係都沒有,就算他們拿汗位逼迫本王,今生今世,本王也不會娶別的女人﹗」
「我知道……」尹天翊喃喃,「你的眼睛裡,寫得清清楚楚。」
兩人注視著,眼中只有彼此,艱難的重逢,千言萬語,都只在深情中傾訴……
「鐵莫爾﹗」砰地一聲,殿門被推開,楚英帶著大隊侍衛,出現下門口。
仇人相見是分外眼紅,鐵莫爾將尹天翊拉至身后,小心叮囑,「別離開我太遠。」
話音才落,殿外的幾百名侍衛已像潮水般洶涌殺入,鐵莫爾的隨身侍衛也從暗處現身,奮勇加入戰場,一時間,刀光劍影,打斗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楚英的目的自然是斬殺鐵莫爾,這一次,他要一刀一刀,親手殺了他﹗而鐵莫爾,眼裡迸射著仇恨的火花,早已迎戰上去,反射著寒光的刀刃,風卷殘雲般撞在一起,激出刺眼的火星。
第一次交手竟是勢均力敵,兩人再戰,在一片血光中,激烈地纏斗在一起。
每一刀,一劍,都殘酷無比,彼此都急于置對方于死地。
凌厲的交鋒中,嗤啦一聲,鐵莫爾的衣袖被劃破,尹天翊一驚,差點叫出聲,就看到鐵莫爾一劍,惡狠狠地刺穿楚英的左肩,「這是──本王還你的﹗」
鐵莫爾握住劍把一用力,就看到大量鮮血涌出。
楚英吃痛,就往后一退,硬抽身出來,肩膀上的血更是像噴泉一般。
這時,大地忽然隆隆震動,整座宮殿都簌簌發抖,木製牆壁喀啦一聲裂開,糊著灰泥的瓦片,劈哩啪啦往下掉,像天上炸響驚雷。交手的蒲離士兵,嚇得全停了手,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趁這個機會,鐵莫爾的侍衛又斬殺了幾十人,楚英臉色蒼白,切牙切齒地瞪著鐵莫爾,眼中噴出怒火。
拖著受傷的肩膀,兩人又激斗在一起,同時,又要避開掉下來的瓦片,鐵莫爾擔心不會武功的尹天翊,所以雖然沒有受傷,但也占不了上風。
「水,水來了﹗」
有人在殿外驚恐萬狀地吼叫,一堆人拼命往走廊上逃,逃得慢的人不小心跌倒,哧地一聲,竟渾身腐爛,露出白骨。
──是綠礬油〈編按︰即硫酸〉﹗
鐵莫爾和楚英雙雙心裡一驚,楚英立即施展輕功,躍上較高的書案,鐵莫爾一抱尹天翊,也躍上宮殿的橫樑。
被擺了一道,沒想到,那無色的溫泉水,是綠礬油……
宮殿岌岌可危,站在橫樑上也不是長久之計,等那綠礬油淹沒整座宮殿,誰也逃不了﹗
底下,綠礬油冒著白煙,這強腐蝕性的蒸汽讓許多人角膜水腫、呼吸道腐爛,臉上的皮膚不停掉落,一步也走不動,十分痛苦地倒下,場面淒慘無比。尹天翊不忍看,轉頭,躲進鐵莫爾懷裡。
而這個舉動,令楚英紅了眼睛,妒火熊熊。
楚英提刀,踩在蒲離士兵的肩膀上,飛上橫樑,揮舞著大刀,兇猛殺向鐵莫爾。
鐵莫爾一手護著尹天翊,一手持劍應戰,又站在橫樑上,屋頂太矮,鐵莫爾有些應接不暇。
「放開我,我會照顧自己。」尹天翊焦急地說。
「不行,掉下去怎么辦?」鐵莫爾一口回絕。
「我沒事的,你就放開──唔﹗」突然被吻住,雖然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尹天翊仍呆住了。
「天翊,這一次,本王不會放開你。」緊緊地摟住尹天翊,鐵莫爾信誓旦旦。
「好﹗就讓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楚英氣炸肺,罔顧一切地沖上前,凌厲地劈砍。
泥灰、瓦片還有樹葉紛紛落下,楚英一心想殺了鐵莫爾,卻忽略了腳下。
鐵莫爾用力格擋他的刀,力道之猛,使楚英站不穩身子,連退幾步,一腳踩上碎瓦礫。
他本來就失去了重心,這一滑,整個人便傾斜著摔了下去。
沒有東西可抓,在楚英掉落綠礬油池的一瞬間,鐵莫爾遮住了尹天翊的眼睛。
耳邊,雖然沒有慘叫聲,尹天翊依然臉色煞白。
半晌之后,鐵莫爾放開手,兩人站在橫樑上注視著彼此。
兩人是一臉的臟污,沾著灰,沾著泥,也沾著血,野狼狽不堪,鐵莫爾愛憐地擦拭著尹天翊的臉,「天翊,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尹天翊看著他,笑了。

第十章
鐵莫爾從祭司塔中營救了蒲離最後一個王子,十一歲的蒼麟,擁立他為國王,焚燒了祭司塔,廢除了蒲離的祭司和神判制度。
尹天翊身體虛弱經不起車馬勞頓,他們在蒲離停留了一個月,才啟程返回大苑。
十二匹駿馬拉著一架寬敞華麗的錦車,流蘇垂地,四個角都鑲著金色野狼圖騰徽章。
錦車內,一切擺設、繡品都是精品之作。
奶茶馥郁的香味,使尹天翊舔了舔嘴唇,睜開眼睛。
面前的男人兩眼黑得發亮,眉棱、顴骨、下巴、整個臉部輪廓分明,怎么看怎么歡喜,尹天翊甜甜一笑。
鐵莫爾就抬起他的下巴,低下頭,又要喂他喝奶茶。
「喂……」尹天翊臉紅了。「我自己喝。」
「本王喂你也是一樣的。」鐵莫爾喉嚨一動,咽下香醇的奶茶,有些不滿。
「不要,你喂著喂著,就開始荒淫無恥了﹗」喝半杯奶茶,卻要付出腰酸腿軟,一天動彈不得的代價,太不劃算了。
「要說荒淫無恥……」鐵莫爾放下杯子,邪惡地一笑,「昨天是誰纏著本王,大喊著說還要還要的?天翊,你越來越敏感,本王好擔心……」
「胡說八道﹗」尹天翊臉紅到脖子根,坐起來道︰「我才沒有說要﹗」
「是啊,你沒說,」鐵莫爾從后方抱住他,兩人都是赤裸的,鐵莫爾低頭咬住他的耳朵,「你是用喊的嘛。」
「鐵莫爾﹗」尹天翊惱羞成怒。
鐵莫爾稍一用力就製住他掙扎的雙手,緊緊地摟住他,溫柔地說︰「天翊,嗶恰木海日太。」
「你又罵人?」尹天翊氣惱地回頭。
「這不是罵人的話。」鐵莫爾蹙眉。
「還說不是﹗我和侍衛說,和宮女說,他們都逃走了﹗」
「你和其它人說?」鐵莫爾慍怒,居然對每個人都說我愛你﹗
「怎么,只準你罵,不準我罵?」尹天翊不以為然。
鐵莫爾語塞,愣了半晌,還是生氣,正色道︰「總之,這句話,只準本王對你說,也只準你對本王說,其它人,都不行﹗」
「你怎么這么霸道?」
「你說得沒錯,本王就是霸道,」鐵莫爾大言不慚,「天翊,再喝奶茶吧?」
尹天翊滿臉通紅,僵著身子,這不知節製的家伙﹗
可是,當濕潤的雙唇重迭在一起,交換著炙熱又甜蜜的呼吸,尹天翊的心就亂了。
「嗯……唔……不……啊啊。」斷斷續續的呻吟溢出車外,沿途,又是一番旖旎誘人的風光。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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