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愛情回來過 BY滿座衣冠勝雪

文案:

甄陌從北京黯然而歸,卻又遇上了命中註定的劫數。
他越避開,他越接近。
命運之手是否無法逃避也不可抗拒?



1

這是一個仲春的日子,天是淺藍淺藍的,無限高遠,晶瑩地閃著光。有幾絲白雲細細地斜飛在天際,如靜止的幾縷輕煙。
淡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路兩邊鬱鬱蔥蔥的梧桐樹顯得更加生機勃勃,茂密的新葉翠得如一片片綠玉,嬌嫩欲滴。
仿佛有奇異的不知名的香在城市上空飄蕩,使人們的心情都開朗了許多,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都似乎帶著微笑。
甄陌沿著寬闊的金城大道走著,手上捏著昨天的晚報,神情淡淡的。他留著清爽的短髮,穿著極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步履閒適,整個人清新怡人。暖洋洋的陽光透過頭頂密密的樹葉斑斑駁駁地照在他身上,像是太陽都忍不住想撥開樹葉,仔細看看他。
沿著馬路走到路口剛建成的氣勢非凡的人行天橋旁,一幢大廈停在了他面前。樓頂豎著兩個巨字“辰安”,醒目地向所有人說明著這座華廈屬於著名的辰安集團。
裙樓共有五層,透過外面已裝修好了的全透明的落地玻璃,可以很輕易地看見裡面的豪華裝修。裙樓上也有四個鮮紅色的大字:金辰廣場。
甄陌展開拿在手上的報紙,再一次看上面占了半個版面的招聘啟事,確認了位址,隨後遊目四顧,很快便在大門口看見了一個寫著招聘處並標明瞭箭頭的紙牌。他順著箭頭走進大堂。
整個空間亮著暖洋洋的燈光,更顯得金碧輝煌,卻仍有不少裝修工人還在做最後的努力。空氣裡全是濃濃的油漆味和其他各種塗料的異味,極其嗆人。
他從旁邊的樓梯走上五樓,進入招聘辦公室。寬大的房間裡擠滿了人,女性居多。房間裡草草放著幾張辦公桌椅,靠牆處有套皮沙發,卻也是淩亂地堆著,很難坐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面摩肩接踵的小男孩小女孩們,不太想擠進去。不過是一份普通的工作,用不著如此倉惶去爭取。讓他們先報了名先走,等一會兒他再進去好了。
他不想阻住門,便退開,倚著錚亮的不銹鋼欄杆看著下麵的賣場。從上面看下去,裡面顯得更加不成章法。高大的銀色貨架橫七豎八地堆在中間,自動扶梯用布蒙著,像是豪華傢俱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這樣的場面就像是一場宴會的廚房,材料都胡亂堆著,然而可以預期最後變出來呈現在人前的卻是精美絕倫的拼盤,充滿了藝術的美,會非常逗引人的食欲。這種場面他見過兩次,深知要將這一切整理規劃得井井有條,是讓人心力交瘁的一件事。
過了一會兒,一群小姑娘湧了出來,大概是一起約好了來報名做營業員的,此時填好了表格,便一同嘰嘰喳喳地離開。屋裡頓時鬆動了許多,甄陌走了進去。
裡面放著四張辦公桌,不過只有兩個年輕的女子和一位中年男人分別坐在桌邊。他們向圍在桌前的報名人員解答著問題,收發表格,接聽電話,個個都忙得滿頭大汗。
甄陌擠進去略看了一下,便看到桌上分別放著一塊塊牌子,上面寫著“采供部”、“行政部”、“財務部”、“物品物料部”、“商場部”的字樣。他走到行政部報名處,等前面那個男孩子拿著報名表走了以後,他上去對那個年輕的女孩子說:“我應聘行政部職員。”
那女孩子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熱情地笑著問他:“你帶了證件來嗎?”
甄陌從包裡拿出身份證、畢業證的原件和影本遞給她。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後,抬頭問:“以前做過商場的行政工作嗎?”
甄陌搖搖頭:“沒有,做的都是房地產公司。”他的聲音緩慢輕揚,卻沒有一絲猶疑,充滿了自信。
那女孩子顯然也被感染了,笑著不再問什麽,遞給他一張報名表:“你填個表吧。”
甄陌實在是填了太多的表了,完全不想,揮筆刷刷刷便將一切填好,然後貼上自己的照片,起身交給那個女孩子。
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將甄陌的證件影本用釘書機與表格訂在一起,含笑道:“好了,我們3天之內會通知你。”
甄陌也不多說,對她禮貌地笑笑,便擠了出去。
走到大門口,只見路邊停了幾部高檔汽車,而且全都是跑車與越野車,車身在陽光下閃著令人醉心的光芒。門邊聚集著一群人,正對著這座樓指指點點,仿佛在討論著什麽。
甄陌迅速地打量了一下他們,只見被圍在核心的有三個男人,這三個人好象都是30多歲的樣子,臉上全都掛著溫和的笑,手上清一色提著黑色的高檔皮包,都穿著深色T恤與淺色西褲。仿佛三兄弟一般。他們旁邊還有幾個男人,俱都西裝革履,像是高級職員。
他料到這肯定就是這家商場的老闆們和高層管理人員了。既然只是報名應聘一名普通職員,沒有必要引起他們的注意。出了大門,他腳步不停,遠遠繞過他們,沿著路邊走去。
沒走兩步,又有一部鮮紅的本田王跑車開來停下,鮮豔的顏色引得甄陌不由得看了過去。
司機正推開門,一隻修長的手伸了出來。他好象在拿什麽東西,一時人沒有出現,只有那只手停在車門上。那只手五指纖長,即使只是放在車門上那麽一個隨意的小動作,手勢都十分優雅。中指上戴著一隻約兩克拉大小的鑽戒,鑲工典雅精緻。那顆鑽石的質地與切割顯然都十分精良,在陽光下閃爍著絢麗冷豔的光。
甄陌看到這只手,不由咯噔一下,一顆心忽然狂跳起來,臉色發白,一雙眼瞳變得黝黑,似乎深不見底。他站住了,緊緊咬住唇,等著那人下來。他感到極度的緊張,全身如墮冰窟,雙手已不受控制,在微微顫抖。
那人終於推開車門出來了,開始只能看見一個背影。只見他身形修長,穿著酒紅色的T恤與黑色的長褲,最後出來的那只手提著黑色的皮包,掌心裡握著一隻手機。他用手抹了下漆黑的頭髮,那一頭微微捲曲的髮絲顯得十分柔軟,在陽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
甄陌看著他的動作,臉色更白,眼眸更黑,裡面仿佛有著黑色的風暴與漩渦在洶湧激蕩。他想逃開,卻覺得全身都已變成了一尊沈重的雕像,一動也不能動。
那男人側過身來,抬手鎖車門。看到了他的側臉,甄陌一怔,全身頓時鬆弛下來。
不是他。
謝天謝地,不是他。
他覺得血液重新在身體裡湧動起來,皮膚也開始吸收陽光的熱量,冰冷僵硬的四肢漸漸在回暖。
一切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發生。那男子似乎感覺到了他來不及調開的凝視的目光,鎖上車門以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回更加可以肯定了。不是他。
可是卻這麽像,看到正面,尤其像。
他想著,帶了一絲淒惻。
那男子30歲左右,一臉英氣,雙眼閃閃發光,皮膚略黑,額頭似帶風霜,雙唇輪廓分明,顯得意志強悍。他全身上下都線條硬朗,而一身伊夫聖羅朗的服飾與沈鬱的鱷魚皮帶,以及腳上的華倫天奴皮鞋,更加強調出了一種明朗與矜持。
甄陌靜靜地站在那裡,眼裡急速湧動的激流在漸漸平息。他們是同類,他告訴自己,要遠離他們。然而他仍然無法動彈。
那男子大概很少見到一個男子會這樣無所遮掩地久久地看他,不由得瞄了他一眼。
那個年輕人佇立在淺淺的陽光裡,渾身仿佛放射著柔和的光芒。他身形高挑,相貌清秀,衣著簡單,皮膚白晰,雙瞳黑得似乎微微泛藍,眼光如潮水一般洶湧澎湃,鬢邊一縷短髮在春天的微風中輕揚,似有一股草木的芬芳淡淡地從他那裡飄過來。
他微微一怔,覺得這人好象有些面熟,一轉念間,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站在門口的一群人看過來,只見到一個男孩子為了避讓那部車子便站住了。然後,那個男子出來鎖上門,順便看了他一眼,如此而已。
站在那群人最中間的一個男子朝這邊揚了揚手,笑呵呵地叫道:“明陽,你怎麽來了?”
那男子不容再想,立刻回過頭,邊笑邊朝那邊走去:“辰安,你小子一聲不響地就踩到我的地盤來了。同行裡忽然殺進來一個勁敵,當然要來偵察一下。”
那3個人一起迎過來,紛紛笑道:“盤子越來越大了,難道你一個人還炒得動、吃得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與其讓那些外人到這兒來賺錢,還不如我們自己先進來吃一嘴。”
“明陽,快點快點,你也來給我們提提意見。”
那男子哈哈笑著:“我的意見,你們敢聽嗎?只怕是陰謀搞垮你們的意見呢?”
“搞得垮也要本事,我們不介意。”另一個略矮一些的男子也笑咪咪地說。
那男子爽朗地笑著,聲音裡沒有一絲陰影:“哎,你們兩個人怎麽也和韋辰安狼狽為奸?你們三人聯手,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一人去開一個,這樣我還有信心與你們鬥一鬥,現在我一個人哪裡鬥得贏你們三隻老狐狸?”
韋辰安拍拍他:“好啦,明陽,你是匹老狼,這裡每個人都知道。所謂兵在精不在多,將在勇不在謀。百貨這一行,你是大哥,有你一夫當關,我們是肯定做不過你的。我們這3個是新兵,所以乾脆一家出點錢一起做。真正做虧了還不是算了。”
另一人也拍拍他:“就是啊,你吃肉,讓我們啃點骨頭喝點湯,那總可以吧?”
幾個人說笑著,愉快地一起往樓裡走去。
甄陌已徹底恢復了平靜。他繞過車子,繼續緩步向前走著。透過樹葉間的細碎的陽光一路緊跟著他。
“喂,韋董,有什麽好的人材也給我們留意一點,現在百貨這一行,太缺出類拔萃的管理人了。”那男子臨進門時,拍著金暉的肩膀笑道,順勢飛快地轉頭再看了那個遠去的年輕人一眼。

這一個春天,充滿了不同尋常的熱情。報紙上說是因為厄爾尼諾,所以天氣大大地異常起來。可是對於這個城市裡的人來說,這樣的天時更加讓人覺得可以理直氣壯地放下工作,出來輕鬆閒散。
街道上到處都是閒逛的人。他們提著大包小包,拿著吃的東西,開朗地笑著來來去去。
空氣裡全是聲音,路邊的商店裡放著各種各樣的音樂和歌聲,情歌過去是勁曲,鋼琴接著是薩克斯,眾多的音符飛揚在透明的陽光裡,顯得更加熱鬧噪雜,整個世界都是歡樂的,洋溢著勃勃的生機。
甄陌神情淡淡地走在街上,看著別人興高采烈地挑選著自己想要的東西,精明地討價還價,然後歡歡喜喜地掏出錢來買下,心裡感覺著他們那一種簡單的歡樂,最後走到精疲力竭,卻仍然不願意回去。
黃昏特別的長,可是天還是漸漸地黑了下來。甄陌終於決定結束漫無目的的遊蕩,回家。在淡青色的暮色裡,他慢慢走進科學院,朝著專家樓旁的社區走去。
科學院非常非常的大。在專家公寓旁,有一個獨立的社區,裡面有幾幢居民樓。與其他宿舍不同的是,這個社區周圍用牆與科學院隔開了。甄陌當初準備租房子時,找到的是這一帶的地頭蛇,只有他知道這裡有房出租並且掌握了所有的房源。
這個社區住的全是拆遷戶,因為科學院建設時占了他們的地,於是賠了這個社區給他們。進入這個地方,必須從科學院的大門進入,所以特別安全,而且環境優雅。知道這有出租房的人不多,因此它的租金反而比外面的房子便宜。
甄陌很喜歡,便租了下來。這套房有一房一廳,廚衛俱全,前後陽臺,全都對著外面的花園草坪,很適合一個人居住。
路兩旁皆是鬱鬱蔥蔥的大樹,似乎有一縷一縷的輕煙在樹間繚繞,使人不由得產生一種惆悵的感覺。
甄陌抱了兩本書,提著一點吃的東西從樹下走過,進入社區。門口的草坪邊坐了幾個老頭老太太,見他進來,全都很注意地看他。他已習慣,對他們淡淡一笑,並不與他們搭話,便轉了彎。有幾個小孩子騎著小小的車子從他身邊過去,充滿了單純的活力。他慢慢地走上樓,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裡很暗,隱隱約約的,簡單的家俱仿佛都有了生命,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他。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天光將東西放到桌上,然後在牆邊的竹椅上坐了下來,順手將旁邊的軟墊拿起來抱在懷裡,猝然間便陷入了屋裡的靜默。
有種熟悉的氣息在屋裡流動著,他閉上眼,有種溫柔的無奈絞痛著他的心。
窗外,是一片廣闊的雜草叢生之地。當初租房的時候,房東說這裡在規劃中是片草坪,絕不會蓋房子的。可是,荒了這麽久,也不見平整的工程,反而在去年長長的雨季過去後,長了許多又廣又深的草叢。然後在他的窗下,蓋了一間小小的草棚,裡面住了收破爛、撿垃圾、修自行車、修鞋的四、五個人。他無法想像這麽幾個大男人如何擠在這樣一間極小極小的草屋裡,可是常常在傍晚見他們手上握著一瓶啤酒,蹲在屋外的草叢裡,大聲喧嘩著猜拳喝酒,十分快樂的樣子。此時,又聽見他們粗啞的聲音從外面飛進來。
他起身,隱在屋裡的黑暗中,靜靜地看出去。
遠遠的,風中飄來輕輕的歌聲。

“往事雖已塵封
然而那舊日煙花
恍如今夜霓虹
也許在某個時空
某一個隕落的夢
幾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轉動
等一次情潮翻湧
隔世 與你相逢……
而前世已遠
來生仍未見
情若深 又有誰顧得了痛”

他仍然緊緊抱著那個軟墊,隱隱的有股暌違許久的清甜的香淡淡地傳進他鼻端。他的心開始微微地酸楚。
天色迅速黑下來,已看不清楚那幾個快樂的民工了,只是依然能清晰地聽見他們滿足的喧嘩。
他乏力地靠到牆上,臉枕著軟墊,有淚意盤旋著從心底湧向眼眶。他閉上眼睛,無奈地等待著。可是,過了很久很久,淚水仍然被堵在雙眼之後,怎麽樣也流出不來。他歎口氣,也許總有一天,終於能夠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天色漸黑。外面忽然傳來有人急速跑上樓梯的聲音,緊接著他的門被便大力捶響。
甄陌定定神,嘴角浮現出一絲笑,起身打開了燈。
門外的人聽見裡面有動靜,便立刻大聲嚷嚷:“陌陌,陌陌,快點開門,一個人在裡面搞什麽鬼?”
甄陌走過去,輕輕拉開門,笑道:“安寧,安寧,你要對得起你的名字。”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孩子,雪白的毛衣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夾克,下面是一條名牌牛仔褲,脖子上掛著MP3,戴著耳機的兩隻耳朵上戴著若干個奇形怪狀的耳環耳針。他的頭髮顯得亂蓬蓬的,染得五顏六色,配著精緻的瓜子臉,整個一副韓式小帥哥的味道。
甄陌一見便覺眼睛痛。他微皺著眉,看著沈安寧得意洋洋地踱進來,跟著把門關上。
沈安寧重重地坐進單人布藝沙發裡,嘴裡嚼著口香糖,搖頭晃腦的,仿佛是正陶醉在耳機裡傳出的節奏中。
甄陌與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老朋友了,十分瞭解他,於是徑直過去坐到他對面,抱著胳膊靜靜地看著他,什麽也不說。
沈安寧端詳了他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拉下耳機,好奇地問:“哎,你今天去應聘,感覺怎麽樣?”
甄陌不動聲色:“還行。”
沈安寧一聽,如此不痛不癢的答覆,實在聽著不過癮,便湊到他面前:“什麽叫還行?什麽還行?是你還行?是那單位還行?還是那裡面的人還行?還是工作還行?”
甄陌躲閃著,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不過就是去填了一張表,我哪兒知道行不行?”
沈安寧這才滿意地重新坐回去。他摸著頭髮,得意地說:“陌陌,看我才去做的頭髮,怎麽樣?”
甄陌瞄了一眼:“我看著都累。”
“你這人,沒勁。”沈安寧撇了撇嘴,又若無其事起來。“悶在屋裡幹嗎?走,出去玩。”
甄陌卻沒精打采:“去哪兒?玩什麽?”
“我們先去吃飯,吃飽了再說。哎,今天我在報紙上看到廣告,說棕北那裡新開了家正宗的北京涮羊肉。我們去嘗嘗。”沈安寧說到這,用手指著他。“你可別告訴我你已經吃了啊。我可不管你那麽多,就算你吃了也得陪我去再吃一次。”
甄陌笑道:“飯我倒是還沒吃。今天有什麽好事?是不是你請客啊?”
沈安寧興致勃勃:“今天的陽光那麽好,還不算好事嗎?走吧走吧,自然是我請客。我現在比你有錢,當然是宰我。”
甄陌看了看外面,套上一件灰外套,便與他往外走。
沈安寧跟在後面咕噥著:“你怎麽總是弄得自己灰撲撲的?”
甄陌頭也不回:“精神給誰看?”
沈安寧理直氣壯地說:“為什麽要給別人看?別人的眼光與我們有什麽相干?我們就是漂亮給自己看。”
甄陌開心地笑起來:“喂,人各有志,我不勸你,你也別勸我。”
沈安寧也歡喜地笑。這個老朋友在北京呆了3年,結果一無所有地回來,而且情緒低沈得可怕,這一個月來,天天想盡了辦法讓他開懷,都不見什麽效果,今天看到他已經能夠笑得出來,真算是一大進步。
沈安寧不敢問甄陌在北京遭遇了什麽事故,但約略也能夠猜到,無非是為了感情。他瞭解他。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他有資格說這個話,他十分十分瞭解甄陌。甄陌在事業上一向堅定踏實,基本上沒有什麽起伏。不論做什麽,他都非常順利,完全可以做到穩步向上發展。可是,每次事業上的成功都毀於一旦,卻無一不是為了“情”字。甄陌是個情感動物,當年為了一次情場上的失敗遠走他鄉,3年之後,從異鄉惘然歸來,相信也一定是為了又一次傷害。
外面已是華燈初上,晚風輕撩著甄陌的淺灰色外套。他白晰光潔的臉在溫暖的橙黃色路燈下顯得特別柔和,亮晶晶的一雙眼睛反射著五色繽紛的燈火,卻格外平靜。
仿佛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甄陌與沈安寧在那家新開的北京涮羊肉館狠狠地大吃大喝了一頓。捧著飽脹的胃嘻笑著出了門,兩人頓時覺得生活還是美好的。
沈安寧大聲慨歎:“啊,生活真是好啊。”
甄陌笑道:“要讓你覺得生活美好,倒也容易。”
沈安寧看了看表,猛一拉他:“不得了,快到時間了,我要去上班了。來,陪我一起去。”
甄陌有些猶疑:“我……就不去了吧。”
沈安寧根本不理會他說什麽,一把拉著他就往路邊跑,然後伸出手攔車。甄陌想想也沒什麽事,只好跟著去了。
沈安寧在這個城市裡是個頗有點名氣的歌手,最近一年專在酒吧裡唱。因為在酒吧唱歌相對來說要單純得多,僅止於坐在那裡唱3只歌,唱完便走,也不用應酬客人。最近幾年,酒吧業則異軍突起,每天爆滿,因此被許多老闆看好,酒吧便隨之一家接一家地開,當然也就需要大量的歌手,尤其是好歌手。沈安寧的行情非常看好,一般一個晚上從9點到12點,他要跑5個場,收入很是不錯。唱久了,有許多客人專門愛聽他的歌,所以常常有酒吧的老闆找他去表演。他每天都過著同樣的生活,晚上唱歌,白天睡覺,下午聽音樂、練歌、看碟、逛街,也不見他有什麽情侶,一個人活得十分瀟灑。
下了車,甄陌跟著他走進“與狼共舞”。

從外面看上去,這個酒廊似乎很平常,只一扇木門及閘邊的兩個格子木窗顯現出一種美國西部的鄉村風味。然而剛一進門,迎面便是一張巨幅的印第安人頭像。他很瘦,眼窩深陷,臉上塗著迷彩,線條十分硬朗。頭上插著大蓬大蓬的羽毛,不留神看,還以為是絢麗的陽光在他身後無限高遠地伸展開去。這幅巨大的油畫濃墨重彩,被周圍的射燈映著,有一種對命運不屈的抗爭深蘊其中。因為知道這個種族已經幾乎被滅絕了,他那種頑強的眼神與堅毅的鬥志才更加讓人心裡產生一種淒婉的感覺。
甄陌對著這幅畫看了好一會兒。
酒吧裡面全部用原木裝修,分兩層,燈色暈黃,渲染著溫馨的氣氛。到處都鬧哄哄地坐滿了人,每一張桌上都有一隻小蠟燭,看上去頗有點人約黃昏後的味道。前面有個小小的跳舞檯子,頂上有一束追光射過去。臺上坐在光圈裡的是一個年輕的男歌手,正彈著吉他唱著悠揚的情歌。

“等你到日出 把你看清楚
哭得累了的你看來睡得好無辜
在你耳邊輕輕說出最後的要求
不要對他說出一樣的話
不要對他說 夜裡會害怕
別說你多晚都會等他的電話
別說你只喜歡他送的玟瑰花
因為這些 是我僅有 殘留的夢
不要對他說……”

所有這一切仿佛都是為失意的人準備的,甄陌不禁有著魔的感覺。
牆邊有一塊整個的從中剖開的大圓木,就那麽擱在幾根架子上。沈安寧將他帶過去,坐上高高的吧凳,笑著問他:“你覺得這裡怎麽樣?” 甄陌不由點頭:“很好。”
“對吧?叫了你不知多少次,你都不肯來,其實到這裡來喝上一杯,什麽煩惱都消失了。”他誇張地做個手勢。“你看世界多麽美好。”
甄陌忍俊不禁:“好好好,算你對,只有你才領會了生活的真諦。”
“錯,是生命的真諦。”沈安寧煞有介事,一本正經的。“能變一回人多麽不容易,一定要好好地過一次。”
甄陌哈哈大笑起來。沈安寧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這才是我認識的陌陌啊,過去的事根本不要再去想,過了就是過了。”
甄陌的笑淡了下來。沈默片刻,他十分肯定地點點頭:“安寧,你說得對,以前的事我會忘得乾乾淨淨的。你不用擔心我。”
那個男歌手輕聲說:“謝謝。”然後下了台。
沈安寧忙溜下凳子:“該我了。你等我一會兒。我替你叫一杯啤酒,另外再叫個朋友過來陪你。”
甄陌忙道:“我一個人就可以,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不過你只要記得是純聊天就行了。”他向甄陌眨眨眼。
甄陌一怔,隨即會意,不由高興起來:“怎麽?沾愛了?”
“現在還不能算吧?”沈安寧笑嘻嘻地做個鬼臉。“只不過已列入了可以考慮的範圍內。”
甄陌仰頭輕快地笑起來:“你放心,既然是你看上的,我絕不碰。朋友的那個,不可戲嘛。”

“那我就放心了。”沈安寧調皮地笑著走開去。“我去叫他過來。”
甄陌獨自坐在那裡,四處張望著。這個地方,很有與世隔絕之感。過去不遠處是吧台,幾個穿著紅馬夾的年輕男孩子正各自忙著,裝生啤酒的地方更是應接不暇,有幾個服務生圍在那裡說笑著等待,裝滿一大紮便有一個服務生接過拿走。另外的男孩子有的在小心地倒洋酒,有的在調雞尾酒,有的在俐落地做果盤,還有一個正拿著熱水瓶沖咖啡。吧台的燈光經過特別調製,似乎只限於那個圈子,而不會滲透出來,那幾個忙碌著的年少活潑的男孩子仿佛被圈在一個燈光圍成的玻璃球裡,對人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
圍著吧台也坐滿了人,大部分是獨自一個人來的,因為他們基本上都是沈默地坐著,彼此間並不交談。他們面前都放著一杯酒,手上夾著一支煙,都不太活動,只靜靜地看著臺上歌手的表演。在喧鬧的環境裡,他們顯得特別安靜,也象一處風景。
沈安寧正在台邊與彈琴伴奏的人說著什麽,大概是討論今天演唱的曲目。
甄陌到處看著,似乎每一張桌子都可以演繹出一個故事。有一對年輕的男女默默地坐著,神情十分平靜溫柔。不遠處卻將三張桌子並在一起,圍坐了一大堆男男女女,時時爆發出毫無顧忌的笑鬧聲桌上堆滿了酒瓶酒杯,當中放著一個大蛋糕。再遠處有兩個青年男子正拼命向對面的兩個女孩子獻殷勤,一看便知道正想打什麽主意。
手機的各種鈴聲不停地此伏彼起。
永遠有人在進進出出,有人在過來過去。明明還有不少空間,可是卻給人感覺已經塞得滿滿的了。空氣中充溢著歡樂,時間仿佛已停滯不前,溫暖和安慰的氣息包圍著每一個人。
甄陌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地方,嘴角漸漸地噙著一縷輕鬆喜悅的笑。
一個身材勻稱的中年男人微笑著走到他旁邊,手裡端著兩杯啤酒。“是甄先生吧?”他的聲音十分柔和。
甄陌轉頭看他一眼,忙笑著點頭:“是。”
男人把杯子放到他面前:“我叫高建軍,是安寧的朋友。”
“你好。”甄陌本能地伸手過去與他握了握。“幸會。”
高建軍笑起來: “甄先生,大家都是朋友,別這麽客氣。”
甄陌也失笑:“是,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高建軍端起酒杯對他舉了舉。他也拿起酒杯,與他輕輕碰了碰。“很高興認識你。”兩人都喝了一大口。
沈安寧坐下來,拿過話筒。電子琴調到鋼琴的音效,清脆地響了起來。他唱的是一支纏綿的情歌,那是一個失戀的人對愛情的無怨、無悔。
沈安寧的聲音十分純淨,音域非常寬廣。他唱歌的時候神情非常專注,完全沈浸在了音樂的世界裡。唱到情深處,甄陌似乎看見了他眼裡的淚光。在明亮的光圈中,他顯得超然物外,格外美麗。
甄陌與高建軍都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聽他悠揚地唱著“我象落花隨著流水,隨著流水飄向遠方”。這一刻,紅塵仿佛已隔了他們萬丈,將他們留在了一個安靜空靈的地方。
一曲歌罷,有掌聲熱烈響起。甄陌也隨著高建軍一起拍手。
沈安寧含笑地說:“謝謝。”
高建軍這才轉向甄陌,臉上帶著和煦的笑,聲音低沈溫和:“甄先生,聽安寧說你們是老朋友了。”
甄陌保持著適度的禮貌:“是,我們小學就是同學,後來考上同一所中學,又分在一個班,然後一起直升高中,分文理科班時又一起到文科班。能象我們這樣從小學起就是同學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再加上我們的性格都差不多,所以就成了好朋友。他熱愛音樂,無心向學,所以高中畢業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不過,我們一直都是朋友。”
“那實在是難得。”高建軍讚歎。“現在象你們這樣的朋友是少之又少了。”
甄陌也有同感:“是啊,到了社會上才知道,大家都像是戴了面具在做人一樣,仿佛不虛偽就活不下去似的,要交真誠可靠的朋友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自己喝啊,在這裡是不勸酒的,各人自便。”高建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甄先生以前都做過哪些工作?”
甄陌喝了口酒,將以前做過的公司的情況以及自己擔任過的職位大致說了一遍。
高建軍很認真地聽完,不時就他做的行業與職務跟他詳細地探討一番。提到工作,甄陌的精神來了。可以說以往的每份工作甄陌都是身當大任,全面負責一個專案或者一個部門,幾乎從基層到中層的大部分職位他都曾經做過,因此非常清楚一個公司的運作應該怎樣科學、有效率。他們談得痛快淋漓,越說越投機。
高建軍欣賞地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光采照人的年輕人,忽然說:“甄先生,我聽安寧說你正在找工作,有沒有興趣到我們公司來試一試?”
甄陌微微一怔,正眼打量了他一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襯衫,外套一件鐵灰色羊毛背心,下面是一條黑色的西裝褲,加上黑襪子黑皮鞋,從頭到腳都很沈著,一點不誇張,看不出來屬於社會的哪一個層次。“高先生的意思是?”甄陌疑惑地問。
高建軍從衣兜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很希望甄先生能加盟我們集團。”
甄陌端起身旁的一個蠟燭杯來看了看名片,見上面鄭重地印著“明珠地產董事長”的頭銜,不由很意外。他再抬頭看高建軍一眼,一時有些茫然。
高建軍看出來了,連忙溫言道:“甄先生,我是誠心誠意的,絕不是因為你是安寧的朋友,有照顧你的意思。我們集團的業務現在發展得很迅速,急需要象甄先生這樣有實際經驗的高手加盟。”
甄陌不由一笑:“高總過獎了,在你面前,我算什麽高手?”他的笑淡淡的,顯然並不熱心。
高建軍連連擺手:“我們不能以成敗論英雄,這跟運氣有很大關係,也許將來甄先生會有比我更高的成就。如果甄先生有意的話,可以先到我們集團工作著,一邊幫我們,一邊再看有什麽適合自己發展的事業,看穩了再做。你看怎麽樣?”
甄陌猶豫了一會兒:“如果我去,高總覺得我適合做什麽職位?”
高建軍想也不想:“董事長助理。”

甄陌聽著這個屬於高層管理人員的職位,心不免動了一下,轉念一想,卻又推辭道:“高總,安寧也許已經跟你說了,我是剛從北京回來的。我離開這兒已經3年多,對這裡的情況完全不熟悉了。進入你們這樣的大型集團,而且一做就做到董事長助理,我只怕一時不能適應,無法勝任。”
“這不是問題,我相信自己的判斷,給你兩個月,你就能夠熟悉所有需要熟悉的東西。”高建軍顯然對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出來走江湖,其實悟性很重要。”
甄陌卻仍然猶豫。
這次從北京回來,他似乎已信心盡喪,以往的勃勃雄心也已蕩然無存。因為剛回來不到一個月,對於明珠地產,他並不熟悉,但那麽雄偉壯觀的一幢明珠大廈矗立在那裡,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了。對於這樣規模的集團,他現在自然會感到不敢高攀。而且一進入就擔任高層職務,他更感到有一些畏縮。
高建軍溫和從容地笑著,仍然不遺餘力地招安:“甄先生,我們集團剛剛上市,實力十分雄厚。你進來工作,首先有全面發揮你才能的空間,其次我們對職員有很完整的福利計畫。你如果同意進來,試用期3個月,工資是一個月3000。試用期滿後,公司會為你辦大病統籌、養老等各種保險,工資升為5000,獎金及年終紅利另計。做滿3年,公司會分給你房子。每一年的加薪幅度不會低於10%。甄先生,你是個優秀的人才,‘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希望你能三思。”
甄陌本來是打算跟著安寧來放鬆一下的,卻不料會看到一個機會迎面而來。他微微皺起了眉,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慢慢地邊想邊說:“高總,象你們這樣已成規模的集團,我相信各個位置都應該已經坐了人,並且已經坐穩了。尤其是董事長助理這樣的職務,絕對不會到現在還空著。而我如果進入一家公司,肯定是要幹實事的。如果只是擔個虛銜光拿錢不做事,我絕對不願意。那麽你如何安置原來那個助理呢?你們集團的其他人對你的安排又會不會心服口服呢?”
高建軍微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放心,這些我早已想到了。”他胸有成竹。“從我們集團的業務來看,我需要三個助理。但是目前只有一個,而且主要是負責對外業務的。現在出色的人才太不好找了,我是寧缺勿濫。但是工作卻有那麽多,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所以急需要一個優秀的行政管理人才來協助我,主要是針對集團內部的管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我們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部門越來越多,有不少人就開始混水摸魚,當起充數的濫竽來了。我既要顧著房地產項目的投資,又要顧著高科技開發,千頭萬緒,實在是沒有時間來整頓內部了。我希望你來之後,下大力氣狠狠整治一下。你到集團來工作,只對我一個人負責,所有的分公司,所有的部門,你都有權利檢查處理。而且你是個外來者,與他們誰都不認識,跟誰都沒有關係,辦起事來就幹手淨腳,不必給任何人面子。”他溫文地微笑著。“我是很看好你的。怎麽樣?甄先生,好好考慮一下。”
甄陌一邊聽著,腦筋一邊急速轉動。說實話,對於管理一個大型集團,他並不是很怵。在北京的時候他曾作為一家集團裡的二級法人、總經理,獨立管理過一個大型貿易公司。因此,在企業管理方面,他完全有信心。但是,高建軍根本不瞭解他,就立刻提出這麽好的條件邀他加盟,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企圖呢?他畢竟是沈安寧喜歡的人。想起沈安寧提起他時那種喜悅歡快的樣子,甄陌決定放棄這個機會。何必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去冒與唯一的朋友產生齷齪的風險呢?不值得。
他掛著適度的微笑,溫和地輕聲說:“高總,你的邀請來得太陡了。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高建軍立刻點頭:“好的。希望你能儘快通知我。”說完,他端起杯與他碰一碰,喝了一大口,便不再多說什麽,轉頭去看沈安寧。
沈安寧已經唱到今天在這裡的最後一支歌。他深情款款地唱著“是的,我愛他”,眼光佻達地掃了過來。
高建軍對他舉舉手上的杯,臉上帶著溫柔的愉悅的笑,一雙眼睛在幽黯的燈光下奕奕閃光。
也許,是我反應過激了。甄陌想。看得出來他們已到兩情相悅的地步。可是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同性之間的感情有多麽脆弱,他早已明白。他們之間越是好,自己越是不能夠參與其中。去做他的助理,兩人天天接觸,是很容易出事的。因為到那時候,幾乎人人都會注意著他們,總會有別有用的人等待著他們出事,而如果他們居然沒有出事,那麽這些人失望之餘就會推波助瀾,想辦法促成他們出事,這才會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趁著事情還沒有發生,他一定要杜絕。
“你看他多麽美。”高建軍情不自禁地對甄陌說。
甄陌也衷心地表示贊同:“是啊,而且充滿了活潑潑的生命力。”
“太對了。我當初一見他就被他吸引住了,完全是因為強烈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種飛揚灑脫的味道。他的生命中仿佛永遠只充滿著青春的活力,顯得那麽純淨,那麽歡樂。每次一看見他,心裡就會輕鬆許多,似乎自己也變年輕了。”高建軍愛惜的眼神始終跟著沈安寧。
沈安寧放下話筒,朝他們走過來。“怎麽樣?你們還聊得好嗎?”他頑皮地朝著高建軍歪一歪頭。
“非常好。”高建軍忍不住撥了撥他額前垂落的一縷金色劉海。“甄先生是個十分優秀的管理人才,我非常希望他能到我們集團來工作。”
沈安寧大喜:“那好啊,陌陌。”
甄陌笑著看著他興奮的臉:“我考慮一下。”
“還考慮什麽?去啊。”沈安寧很是迫不及待。
甄陌笑出聲來:“急什麽?得給我時間啊。考慮好了才去比較好,總不能夠等去了之後才發現不對,然後立馬落荒而逃吧?”
高建軍也哈哈大笑:“是啊,安寧,別急,甄先生會考慮的,你也替我做做工作。”
“行。”沈安寧也就不再提這件事了。他招手要了一杯檸檬水,坐到高建軍旁邊。
高建軍很自然地抬手攬住他的肩,輕聲問他:“累不累?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順勢靠在他身上,搖搖頭:“不累,不吃東西,吃飽了唱起來很費勁。”
甄陌不想妨礙他們溫存,便轉了下身子,面對著那根圓木,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顧自喝著酒。
一時沒有人上去唱歌,前面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場子也沒有人跳舞,頓時客人們的哄鬧聲便響亮了許多。DJ將音量調得很輕,放著一位男歌手的歌:“我的痛怎麽形容,一生愛錯放你的手”。
甄陌心裡一痛,忙大口大口地一氣喝下半杯酒,這才使自己能夠重新淡然處之。
高建軍發覺了,輕輕碰一下他的肩:“甄先生,別喝太急,會醉的。”
甄陌對他笑笑:“我知道,謝謝。”
沈安寧看看表,跳下凳子,熱熱鬧鬧地說:“陌陌,快走,我要去趕第二場了。”
甄陌笑起來,也只得放下了杯子,準備跟他一起走。
高建軍笑笑地看著沈安寧,關切地說:“路上當心點,別太累。”
沈安寧胡亂點點頭,仿佛沒心沒肺的樣子,可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一直黏黏地瞄著他。甄陌看到有幾縷很細很細的情絲在他的視線裡上下飄動,遊蕩不定。
高建軍笑得很篤定,也很快樂,似乎心裡很甜,嘴上卻說:“走吧走吧,遲到了就不好了,要敬業。”
沈安寧一笑,左手一把背起包,右手一拉甄陌,便飛快地往外走。
甄陌被他拖到路邊,拖著鑽進計程車,這才能夠喘口氣:“幹嗎?幹嗎?你這人老是這麽一驚一炸的,我遲早被你累死,或者嚇死。”
沈安寧往車後看看,笑笑地湊到他面前,膩膩地問:“你看他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沒頭沒腦。”甄陌故意不回答。“他幹嗎不陪著你跑場?”
沈安寧無所謂地抬起身:“到時間了,他要回家去,不然他老婆會鬧。”
甄陌沈默了一下,抬頭看車窗外的景色:“這人不錯,覺得好就爭一爭吧。”
沈安寧失笑:“你我都沒有那樣的本事,還不如順其自然。”他的笑容十分明朗,沒有半分幽怨。
甄陌張了張口,又忍了回去,良久,方輕輕冒出一句:“別陷太深。”
沈安寧根本沒聽進去,順口“嗯”了一聲,忽然問:“你怎麽不答應去他的公司工作?”
甄陌笑起來:“幹嗎要去?讓我去當你的間諜?”
沈安寧一聽便大笑起來,撲過去要撕他的嘴。
甄陌一邊躲閃著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你放心,如果我去了,一定會勝任這個職務。我會忠實地替你監視他,除了回家和談公事之外,絕不許他向其他人多看一眼。如果他一時因為公務繁忙不能來看你,我會時時記得在他耳邊提上一提的。哈哈哈哈。”
“好啊,那你去啊。”沈安寧越聽越好笑,聽到最後,只笑得捂著肚子陷進座椅裡。
前面的司機聽著他們的話,也覺得好笑,忍了又忍,還是差點笑出聲來。
路兩邊豪華的大玉蘭燈閃爍著璀燦而柔和的光。有灑水車靜靜地向前開著,車頭前嘩嘩地噴出一片晶瑩的水柱。濕漉漉的馬路反射著橙色與銀色的路燈光,襯得這一個燈火輝煌的夜更加安詳寧靜。

甄陌坐在辦公室裡,只覺得周圍一片混亂。
在他應聘的次日,他便被通知來上班了。
同時來的,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子舒婕和雲露露。
房間門口草草貼了一張紙,列印著“總經理辦公室”字樣。大班台旁還坐著總經理佟千賦和行政部經理沈長春。5個人很專心地在討論當前行政部的一系列當務之急。
“我先介紹一下情況。”佟千賦看著他們,態度十分謙和。“我們這個商場是由三家公司聯合投資的,屬於股份制。這三家公司的實力都非常大,金暉實業發展總公司是做石油生意的,辰安集團做房地產,最著名的辰安花園就是他們發展的,大洋電子集團是專門做電腦的,在國內同行中也是排名前十位的。現在他們都看好百貨零售業,因此合資開了這家金宸廣場。商場的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我們的計畫是將金宸廣場開成本市數一數二的大商場,不過我們準備將目標消費群訂在中等檔次,也就是主要面向公司白領,再兼顧大款和一般的工薪階層。開業時間董事會初步訂在5月1日,所以時間就很緊了。”
“我插一句。”沈長春憋不住了,站在那裡飛快地說起來。“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把所有的籌備工作完成。”
佟千賦等他說完,這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今天,你們先在這裡先議一議,看需要做些什麽,然後再分個工。”
3個新來報到的行政助理互相看了看,仿佛都在不動聲色地掂量著對方的實力。
這裡面,甄陌覺得自己最大,不過,現在的女人,歲數最不好猜,他也不敢肯定。舒婕是個身材豐滿的女人,象個成熟的蜜桃,笑起來特別風情。而雲露露則是去年才畢業的大學生,清得象一碗白水,神情中滿是欲欲躍試。甄陌決定還是沈默一些比較好。
果然,舒婕和雲露露都顯得信心十足,一時間侃侃而談。甄陌只是含笑傾聽著。
沈長春仔細地聽了一會兒,便對佟千賦笑道:“別看他們年紀都不大,懂得的東西還真不少。”
佟千賦也笑:“是啊。”
這時,有人站在外面中氣十足地叫道:“沈哥。”
沈長春一看,也立刻回敬:“哎,章哥,有什麽指教?”然後邊從口袋裡摸煙邊往外走。
門口站著的那個男人衣冠楚楚,神采飛揚,提著一個手機包,手裡拿著一個最新款的手機,大著嗓子與沈長春推讓著煙。
佟千賦含笑看著他們,神情間有種淡淡的疏遠。沈長春拉著那個英武的男人進來:“來來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行政部剛聘用的職員,小甄、小舒、小雲。這位是我們商場的采供部經理章偉平。”
“章經理。”3個人十分禮貌地含笑致意。
章偉平對她們笑笑:“歡迎歡迎,我們商場太需要象你們這樣能幹的人了。以後還要你們多多關照。”
舒婕搶先笑道:“哪裡?章經理太客氣了,我們很多東西都不懂,以後還要你多指教。”
章偉平洋洋然地點點頭:“好好好,以後大家多切磋切磋。”笑容裡充滿自負。
甄陌與雲露露都對他微笑。雲露露有些興奮,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章偉平已看向佟千賦,大大咧咧地說:“老佟,我們采供部缺很多東西,檔櫃、辦公桌椅,還有很多需要的文具。另外,從應聘的人裡,我挑了4個人。他們填的表都在我那裡,要不要拿給你看一下?”
“不用了。”佟千賦不動聲色地答道,保持著適度的距離。“你覺得好就行。至於你們需要的東西,由行政部去訂,這兩天爭取就運到。”
“好吧。那就先這樣吧。”章偉平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想了想,仿佛沒什麽再要說的了,也不打招呼,便逕自走了。
佟千賦看了看沈長春。沈長春立刻對他們三人說:“我們明天上午一起到附近的傢俱城去看看,把所有辦公室需要的檔櫃和辦公桌椅一起買了。小甄,今天下午你到各部門去,要他們把需要的東西開個清單出來,由行政部統一去買。”
甄陌微微點一點頭:“好。”
佟千賦這才接著剛才的話題:“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需要馬上制訂出一系列規章制度,這樣才好有憑有據地管理員工,做到賞罰分明。”
沈長春將桌上的大堆檔拿起來分別遞給她們,飛快地說:“這些全是其他各個大商場的規章制度,都是我們通過關係要來的。雖然不是很完整,可是至少有個樣子可供借鑒。你們先看看這些制度,然後討論個大概的東西出來。等打好後我們會交給各個部門傳閱,看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再最後決定。”
他們三人接過那一疊東西,便安靜地看了起來。
門口又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清脆地響起:“沈哥,麻煩你來幫我們寫一下複試名單好不好?”
沈長春很乾脆地說:“好。”便疾步走了出去。
他們都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那天報名時也在接待處的女子。她長得很苗條,化妝一絲不苟,穿著窄窄的長裙,外罩一件絲綢的風衣,極見風情。臉上的皮膚卻仿佛有些乾澀,讓人一看便覺得到底已到了青春的尾聲了。也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因此眉眼間有絲驚惶,更有絲不甘的堅持。
沈長春爽朗地笑著問她:“怎麽?還沒有定下來?”
“樓面經理和收銀員都定下來了,營業員還要再看看。”她也毫無顧忌地笑著。“這次招聘我們把年齡放得很寬,所以下崗女工特別多。剛畢業的小孩子也多。有點兩極分化的趨勢,一時還定不下來。沈哥,你也來幫我們出出主意。”
“哎喲,安麗,你比我要懂得多,說這個話是洗刷我啊?”沈長春哈哈笑道。“我是來給你們打打雜的。”
“沈哥真會說笑話。”安麗也笑。“瀝洋不是要你來壓陣嗎?你的經驗比我們要多得多,真的,幫我們看看。”
兩人說笑著走了。
雲露露忍不住了,問舒婕:“她是商場部經理吧?”
“多半是。”舒婕也正看得悶,正好放下手裡的東西,抬起頭端過杯子喝了口水。
“這麽年輕啊。”雲露露慨歎。
舒婕馬上介面:“我看不算年輕了,肯定有30了。”
“真的嗎?”雲露露驚奇的聲音裡略略帶了些安慰。“不會吧?”
舒婕轉向甄陌:“你看象不象?”
“差不多。”甄陌不欲多說。“你們看應該怎樣弄這個制度?”
舒婕立即便恢復了專注:“我覺得我們先把要訂的制度的種類討論一下,然後再詳細考慮具體內容,你看呢?”
甄陌表示贊同:“對,我也這麽認為。我們先把題目寫下來,再一個一個地討論。另外,我覺得我們只訂全商場的就可以了,各部門的應該讓部門經理自己制訂。”
“對對對。”舒婕連連點頭。
雲露露知道自己能發表的意見實在太少,便機靈地拿過紙筆:“好,你們說,我來寫。”
舒婕與甄陌也都看出來她的貧乏,到底是第一天共事,也不說什麽,便逕自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雲露露一條一條飛快地記著,字體工整,確實像是文秘專業畢業的,訓練有素。
甄陌邊與她們說著,邊用手撐住了頭。他感到疲倦。3年了,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重新從底層做起的這一天。
現在他開始做的是管理層中最基本的職位,就象一副硬殼,緊緊箍住了他的手腳,逼著他必須平凡普通起來。現在,需要花費如此多的心力,卻全是在這些瑣碎的事情上,反而特別容易累。
這第一天的工作便在擬定規章制度和跑上跑下辦理雜事中度過了。
出了大門,便看見久違的陽光迎面撲來。甄陌精神一振,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把春天的溫暖全都吸進了肺腑。他微眯起眼,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得透明輕飄了,正在融進微微的風中。
接下來是一連串忙碌不堪的工作,要辦理大批營業員的入職手續,安排對他們進行培訓,要協調裝修公司的工程進度,要辦理開業所需的各種證照,準備各種文件。
別看一開始那兩個女孩子吹得天花亂墜,真正做起事來,有沒有經驗立馬一目了然。很快,需要行政部分工合作的大部分工作都由甄陌一個人獨自在做,那兩個人根本幫不上什麽大忙。
這一日,甄陌剛從區政府回來,便看見沈長春如流星趕月一般熱情洋溢地假笑著,將來檢查的有關部門人員送出了門。
他站到一旁,讓他們出去,然後禮貌地等著上司返回。
沈長春客氣地將那些人送上了車,這才回身過來,笑著搖了搖頭。
甄陌笑道:“沈哥,看你說話辦事那個勁兒,好象恨不得要讓羅馬在一天內就建成似的。”
沈長春也自嘲地笑:“哈,我就是這個脾氣,最看不得拖拉。:
“是啊,做事情嘛,就應該乾淨俐落。”甄陌也笑。“說實話,我還真是有點不習慣這裡那種懶散拖拉的做事態度。”
“小甄,我很希望你能把在北京的工作作風拿出來,讓辰安廣場裡面的員工與其他地方的人不同。”沈長春很誠懇地看著她。
甄陌微微地笑著:“這個任務太艱巨了,要改造一個人的慣性,簡直如造萬裡長城。我情願自己多做點事。”
沈長春一聽,他分明是想超然於外,只做自己份內的事。那怎麽行?那與他對他的期望差得太遠了。說實話,他希望能夠儘快培養甄陌接替了他的工作,自己就好回大洋電子集團去了。當初他答應過來暫時幫忙,也只是因為佟千賦初來,而且又是他們這個圈子以外的人,加上章偉平原來對總經理的位置一直虎視眈眈,此時發現不是他,難免要使出刁鑽的手段,怕性子含糊的佟千賦招架不住,所以只好過來替他搖旗呐喊。現在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甄陌,哪裡能容他輕鬆了事?
“小甄,我是真的對你寄予了很大希望,而且已經跟董事會都說了。”沈長春很認真地說。“你一定要拿出全部的心思和精力來。我們大家這次好好地做一做這件事。我們也不說這是份事業,至少也算是件像樣的事吧?”
甄陌忍不住微微一笑:“沈哥,沒想到這裡還有象你這麽耿直的人。你跟佟總是朋友吧?”
沈長春也笑起來,笑容裡滿是明朗,毫無機心:“我跟千賦從小學起就是同學,一直到高中,同學十年。後來又一起下鄉,一起回城。雖然回城後分的工作不一樣,不過還是常常在一起聯絡。他和他愛人當年就是通過我認識的。”
甄陌恍然大悟:“難怪你這麽維護他。”
“不光是因為這個。我跟辰安、瀝洋和金暉他們都很熟,當然要盡力把這件事做好。”沈長春很認真。“再說,我們大洋集團也有錢投在裡面,總不能讓它虧吧?”
甄陌看得出他的爽直,也開朗地笑道:“好,你放心,就沖你沈哥這樣的上司,我也會盡全力做事的。”
沈長春還要說什麽,辦公室已到了。只聽佟千賦正在說:“小雲,你去通知各部門經理,下午4點在這裡開會,要他們一定準時。”
他們走進去,佟千賦看見了,便又加了一句:“行政部全體職員也都參加。”

甄陌站在商場門前,只覺得自己也象眼前彌漫的大霧一般輕飄。他用手輕輕擦著額頭,又揉揉太陽穴,極力保持清醒。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是以瘋狂的勁頭在幹事,一個人幾乎把三個人的工作都做完了。
正常的上班時間,他得去跑衛生防疫站、物價局、酒類專賣局、煙草專賣局、勞動就業局、公安分局消防科,回商場後還要立即與佟千賦、沈長春他們一起討論宣傳策劃、開業典禮等等有關事宜。後來,原本該舒婕和雲露露去聯絡的單位也都拿給他去跑了,而在聯繫每個單位的空隙裡,他還要坐在電腦前打很多東西,辦理各種證照的申請書、信、函、廣告詞、各種注意事項、作息制度、商場機構設置圖、各種通知……
每天做到精疲力竭,然後回去胡亂吃一口東西,倒頭就睡,他覺得心裡反而平靜,而且多年的失眠症像是在漸漸好轉。可是,身體的防線已經撐到了極限,終於開始崩潰。他再次嘗到一個人孤零零病在床上,想喝口水都掙紮不起來的滋味。
昨天夜裡在高熱中醒來,他再也無法入睡。蓋著被子的時候象被一團火裹住了一樣灼熱難忍,可是將手稍稍露出一點便覺得砭骨的冷與痛。渾身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酸痛,隨便怎麽變換躺的姿勢,也不可遏止。頭象枕在鐵塊上一樣,又暈又僵,痛得他眼前直冒金星。折騰到下半夜,覺得很餓很餓。他一向沒有買零食的習慣,屋裡什麽吃的都沒有,餓得他整個胃一陣陣地絞痛。他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可是意識深處卻非常清醒,所有的痛與苦都感覺得更加清楚細緻。
如此深的夜,一想到外面的清冷,他便不想再掙紮著起來出去看病和吃東西,只得硬挺著等待天亮。多年以來,這樣的事情他已經習慣了,只是異常平靜地躺在床上,用力按著胃,看著面前無邊無際的沈沈的黑暗,清楚地感覺著時間一分鍾一分鍾地慢慢從身邊流過。
天剛濛濛亮,他就起來了,感覺身體特別輕,頭腦格外清醒,眼睛也比以往大而明亮。他有經驗,知道是體溫已經上去了。
霧還是很大,甄陌靠到路邊的樹上,雙手插進衣袋,微微彎下身。胃仍然在隱隱作痛,頭腦卻更加清晰。他靜靜地看著前面的空間,眼神空洞。
他今天到早了。商場與其他服務性行業差不多,開得晚,關得晚。他們雖然上行政班,但那些營業員卻不會到這麽早。
休息片刻,他沈住氣,穩住身子,走進了大廈。
樓梯很緩,他以為自己撐得住,上樓時中途便沒有休息,剛走到三樓,就覺得一陣暈眩。他晃了晃,及時伸手抓住了欄杆。
這時,一雙有力的手從旁邊伸出來扶住了他。
過了一會兒,他定了定神,抬起頭來。
又是那雙熟悉的眼睛,眼角彎彎地往上挑去,滿是笑意。還有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就算閉著也像是正在訴說千言萬語。西裝、皮鞋,都是熟悉的牌子。還有那雙優雅的手。
甄陌繃緊了心弦,本能地往後微微一掙。
他卻以為他又要摔倒,忙搶前一步,仍然用力扶著他。“怎麽樣?你怎麽樣?”他關心地問。
甄陌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對他感激地微微一笑:“我沒事,謝謝你。”
他卻已經感覺到他手心裡的熱度:“你在發燒。”
甄陌輕而堅決地掙脫開他的掌握,不過還是對他笑了笑:“沒關係。”他知道自己的手在輕顫,繼而他發覺自己全身都在虛弱地發著抖。
“吃藥了沒有?”他看出他病得不輕,卻在極力振作。
這是個清秀脫俗的男孩子,近看更加動人。他的個子幾乎與自己一樣高,高挑勻稱的身材實在令人欣賞。而那雙微微清澈的眼睛,緊抿著的嘴唇,都充滿了一股倔強的味道。看著他在高燒中硬挺著,他的心裡忽然微微抽動了一下,很是不忍。
甄陌根本忘記了吃藥這回事,聽了一愣,隨即點頭:“吃了,謝謝。”
他笑起來,含著很深的篤定的意味。“我們好象見過。”他柔和地說。
甄陌本能地脫口而出:“沒有。”
他的笑意更濃,不緊不慢地道:“你忘了。那天在這商場門外,我從車上下來。我們見過。”
甄陌的心裡微微有些慌亂,但仍面不改色,矢口否認:“我不記得了。”
他笑笑地做出一副很失望的表情:“唉,真是太打擊我的信心了。”
“拜託──”甄陌想避開他。“請讓一下好嗎?我還要上班。”
“我叫薛明陽。”他自信地擋在他面前,並不讓開。“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甄陌看了他半晌。他乘機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忙移開視線,輕聲說:“甄陌。”
“我跟你們商場董事會的3個老總都很熟。”他邊說邊遞了一張名片給他,然後從口袋中摸出手機。“什麽甄?什麽陌?”
甄陌看著名片,不由一怔。
他居然是本市百貨業的龍頭企業天都商城的董事長、總裁。
不是說同行是冤家嗎?他在這裡竄進竄出的幹什麽?
薛明陽見他拿著自己的名片發呆,不由心裡暗喜。好一會兒,他輕咳一聲,笑道:“怎麽?瞧不起我,不屑把名字告訴我?”
“啊,不。”甄陌連忙說。“西土瓦甄,陌生的陌。”等說完了才反應過來,根本沒必要告訴他。
薛明陽邊將這兩個字輸進手機,邊贊道:“好名字。”
甄陌這才真真正正地笑出來:“薛總過獎了。”
薛明陽抬頭對他笑道:“手機是多少?”
甄陌立刻搖了搖頭:“幹嗎?我看不必了吧?”
薛明陽卻是鍥而不捨:“交個朋友嘛。怎麽?甄先生不願意賞這個臉?”
“我們是小職員,可不敢高攀大老闆。”甄陌一副敬而遠之的樣子,眼裡滿是淡漠。
薛明陽卻笑意更濃,襯著深藍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更顯得英氣逼人:“你是金暉、辰安、瀝洋的職員,可不是我的。我們現在是平等的人。我希望可以和你交個朋友。”
甄陌變得非常沈著:“不敢高攀,我怕累。”
薛明陽笑著不言語了。這個男孩子意志十分堅強,看來輕易是不會屈服的。很好,他就是欣賞這樣的人。
甄陌靜靜地看過去,仿佛看到了4年前,他疾步沖上樓梯,然後迎面撞上了那個人……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神慢慢變得很空。
薛明陽看著他,臉上的笑漸漸收斂起來,終於退開了兩步。
他輕聲說:“謝謝。”然後低下頭,從他身邊擦過,匆匆往5樓走去。
薛明陽看了看手機螢幕,輕聲念道:“甄陌。”
進了辦公室,甄陌剛剛把幾張辦公桌擦乾淨,一向提前上班的財務部經理常樹軒便親自走到辦公室來找他,神情十分鄭重地說:“小甄,我能不能打攪你一會兒?有些事想和你說一下。”
甄陌抬頭看是他,不由微微一怔。通常他要找他們都是打內線電話叫他們過去,而且還不是他本人打,多數都是財務部裡金暉公司派來的兩個小女孩會計打給他,對他說:“小甄,常經理請你來一下。”
大都是又有什麽新設計的表格需要他用電腦做出來,他都儘量用一個打字員應該有的謙恭的態度接下來。
此時他如此慎重地過來行政部找他,卻讓他很是疑惑。不過他還是立刻答道:“可以可以。”便過去在辦公桌前坐下。
常樹軒沈吟了片刻,似在整理思緒。甄陌努力振作起精神,耐心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常樹軒的聲音仍然是一慣的緩慢,顯得十分優柔寡斷:“小甄,今天我看了一下現金帳,最近一段時間,你付出去的錢特別多。我們這個商場雖然大,投資的三家公司也很有實力,但是還是應該節約費用。而且商場是零售行業,加價率是很清楚的。我們的加價率又只在25%左右,而順加25%又只等於倒扣20%,你一定要記住這個比例。還有我們還要應付工資、水電費、電話費、汽油費等等,以及其他各種必須繳納的稅費,加起來是筆龐大的費用,因此每一個人都必須節約。你要知道你現在每花出去一元錢,將來就必須賣夠十元錢甚至十五元才賺得回來。”說著,他定定地看著他,指責的意味十分明顯。
甄陌頓覺一口濁氣湧上心頭。那些錢都是繳給政府部門的,辦理哪一種證照不需要花錢?
他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控制住脾氣,冷靜地問:“常經理,我付出去的每一筆款都是用的支票,而且都有憑有據,有正規的專用事業單位收費發票。你覺得其中有什麽不清楚的弊病嗎?”
常樹軒躲閃著他的逼視,口氣卻仍不放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認為你付的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有些費用完全是不必要發生的,只要好好地與他們搞好關係,不付也是可以混得過去的。”
甄陌深吸了口氣,重重地吐出來,這才緩緩地問:“那麽,常經理,你試舉一例出來,哪一筆費用是可以免的?”
常樹軒想了想帳目上的數字,肯定地說:“譬如說吧,環衛所一年的收費,你居然付出去5000塊,這怎麽可能?我們跟環衛有什麽關係呢?商場裡面的衛生我們都是自己打掃,就是商場門前的衛生也是我們負責,這你是跟辦事處簽了《門前三包責任書》的。那麽有什麽道理我們要付出5000塊給他們?”
甄陌笑一笑:“常經理,這麽大一個商場,掃出來的垃圾需不需要傾倒?”
常樹軒毫不猶豫地說:“那當然要。”
甄陌再笑一笑:“我們付的不是清潔費,而是垃圾清運費。多少面積收多少錢,都是有正式的檔規定得清清楚楚。我們的面積有多大,一算就知道了。按正規的收費標準,我們一年要交兩萬。現在我已與他們交涉到只交五千,而且人家連飯都沒有吃我們一口。常經理是不是覺得還是不應該付?”
常樹軒頓時語塞,倉促之間應付道:“我不是說不應該付。當然,有些費用是無法避免的,這個我們也理解。我只是說不要人家一來要錢你就付,也要好好與他們談談,能拖的就拖一下,能免的就儘量讓他們免。”
甄陌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我覺得我已盡了全力了。也許是我的能力太差吧。這樣好了,以後凡是外單位來談要錢的事情,我都交給我們沈經理來處理。”
常樹軒連忙搖手。“也不能那麽說,我不過是提點意見。”說著說著,他忽然有些火了。“小甄,你的脾氣也太大了一點嘛。我們財務部的一個重要職責就是要有效地控制商場的費用。費用大了,商場虧損,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嘛。你說是不是?以後我們還要訂出更有效的財務制度,而且還要你們行政部全力配合。”頓了頓,他重重地加強了語氣,以強調與董事長的關係。“金董派我來就是重點要控制費用的。整個商場裡面,基本上只有你們行政部是個花錢的部門,而且還不創造利潤。你說對不對?當然你們花出去的時候要多掂量掂量,當真不是自己的錢就不心痛,是嗎?你現在還這個態度……那就不對嘛。”
甄陌一直看著他,不言不語。
常樹軒說得興起:“小甄,以後你給錢出去的時候多想一想。是吧?手不要伸得那麽直,彎一些,攥緊一點。要把商場的錢當回事。”
甄陌看了他半晌,平靜地點點頭:“好,我明白了,下次一定不會了。”
常樹軒一看他果然被自己的口才折服,低頭認了錯,頓時十分欣慰,忙又安撫地說:“小甄,我也知道你最近是太忙太累了。大家都一樣。我剛才如果有什麽說得不對的地方,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甄陌簡潔地答道:“不,你說得很對。”
常樹軒雖意猶未盡,似乎沒有教訓得到位,可是又覺得再多說一句就是錯,便站起身來:“那好吧,你忙,我就走了。”
甄陌並不言語,只禮貌地站起來欠欠身。
常樹軒忽然感覺有些訕訕的,慌張間胡亂找到一句話:“你在弄我們財務部要的工資表吧?”
甄陌“嗯”了一聲,仍然靜靜地看著他。
“辛苦你了。”常樹軒一副領導的口吻。
甄陌淡淡地一笑:“沒關係,是我應該做的。”
這下常樹軒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了。“好,你接著弄,接著弄吧。”他對他擺擺手,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甄陌坐到電腦前,打開機器,開始工作。他的臉冷冷的,更加白得象牆上剛刷了三遍的石灰。
沈長春急匆匆地大步進來,到辦公桌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來站在甄陌身旁,邊看他在電腦上做表格邊說:“你看看小雲和小舒,光是買點筆墨紙張就去了半天,還要兩個人一起去。實在是太過份了,肯定又在逛街。”
甄陌覺得不便置評,於是不吭一聲。
沈長春見他不說什麽,只是專心工作,只好不打擾他,放下茶杯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想想又覺得他的沈默里仿佛有種負氣的意味,便又返回身來。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甄陌斜對面坐下,關切地問:“小甄,是不是有什麽事?”
甄陌仍然看著螢幕,雙手在鍵盤上熟練地動著。“沒有。”他沈靜地回答。
沈長春想了想,十分誠懇地看著他:“小甄,我也知道,這麽多天來,事情基本上都是你在做,每天跑上跑下跑進跑出的,人都瘦了幾圈。這點不但我知道,老佟知道,董事會也知道。現在我也不好多說什麽,不過你放心,將來都會看得到的。”
甄陌有些感動了,轉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長春以為他要趁機訴說委屈,又不好開口,便替他發洩出來:“你說嘛,他們兩個人來了以後,做了些什麽?舒婕還做些雜事,諸如到報社去看廣告校樣、印個名片、接待一下訪客、打電話約一下人什麽的,至少還勤快、細心,應對也還馬馬虎虎,象個做辦公室工作的樣子。那個雲露露,你說拿來有什麽用?當初錄用他的時候我就堅決反對。老佟堅持要,說她決心很大,年輕有幹勁,可以培養。你看她那個樣子,叫她去買些清潔用品,她居然問我在什麽地方買。簡直不知道老佟是怎麽想的……”他越說越生氣,似乎準備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甄陌不想聽這些無謂的說辭,便趁他低頭喝水的時候轉移了話題。“剛才常經理來過。”他淡淡地說。
沈長春一聽,果然注意起來:“什麽事?”
“他說我最近付出去的錢太多,不心疼商場。”
沈長春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懂個屁,不要理他。他媽的,這幫財務部的人就知道節約節約,最好一分錢都不花就把事都辦成。那他們來試試嘛。不只你,今天不是要買文化用品嗎?舒婕申請400塊現金,他說什麽上了100就要用支票,嘮叨了半天。他也不好好用用腦袋想一想,一用支票就必須上那種正規的大商場,那是什麽價格?那些東西在路邊的小文具店就買了,起碼比大商場便宜三分之一。用支票?哼,這才是真正的浪費。”他陰沈著臉,越說越生氣,聲音漸漸大起來。
甄陌試圖用冷靜的態度平息他的怒氣:“我對他說明白了,下次凡是要付錢出去的事情我都交給你處理。”
沈長春大力一揮手:“還是你去辦,不要理他的。這個商場,老佟是總經理,董事長委託他全權負責的。他常樹軒是什麽人?不過是個部門經理。老佟都簽了字的,有他龜兒的逑相干。”
甄陌猛地聽到他一向禮貌周到的嘴裡忽然冒出那麽粗魯的字眼,一時倒忍不住笑起來。
沈長春這才反應過來,也笑起來:“哎,對不起對不起,失言了。”
甄陌笑道:“沒關係,我沒聽見。”
沈長春哈哈笑著站起來:“好了,小甄,你心裡不要有什麽顧慮,該做什麽還是做你的。老常如果再來囉嗦,我去跟董事會說。他無非就是金暉的表哥嘛,有什麽了不起?”
甄陌微笑:“好。”
沈長春又急急地大步往外走去,邊走邊說:“我得出去看看了。那些營業員簡直是一團糟,安麗和那幾個樓面經理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搞些什麽名堂嘛。小甄,你要辦完了事,也過來協助他們一下。”
甄陌高聲答道:“好的。”

時間在忙碌中迅速地流逝,還有兩天就要開門營業了。
商場裡亂成一片。
甄陌跑了一天,回到商場。裡面仍然鬧哄哄的,感覺就像是在一個蜂巢裡看見了數不清的馬蜂,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些什麽。
甄陌瘦了很多,臉色已成了灰白色。他仍然在發燒,胃仍然在痛。佟千賦和沈長春卻都只是關心地提醒他聽藥,卻不肯放假讓他休息,實在是工作堆在那裡,不能缺少他這個生力軍。
他完全想像不出兩天後開門營業時會是什麽樣子。
想了想,他便四處轉著,看營業員們上貨。每個營業員都認識他,因為他曾帶著他們去體檢,又安排了他們的培訓。商場部不是他的管轄範圍,所以他對他們每個人都十分和藹可親。此時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笑著略帶殷勤地向他打招呼,年輕的叫他“甄哥”,年紀大的叫他“小甄”。
他都微笑著答應,然後趨前去拿起他們正在擺放的商品看一看,發幾句議論,諸如“這個小熊挺可愛”、“這種法國洗髮水的牌子以前從來沒見過”、“嗯,這套杯子真有趣,等開業了買一套回去”,等等。營業員在一邊笑著附合。
剛剛輕鬆了沒一會兒,他便看見雲露露從外面快速跑了過來,四處張望著。他知道這多半又是在找自己。
雖然現在這個環境很容易髒衣服,甄陌仍然習慣地穿著雪白的襯衫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高挑的個子在周圍正彎腰幹活的人中顯得特別醒目。果然,雲露露很快就看見了他,快步向他走過來。
他只得迎上去。
雲露露臉上掛著親切的笑: “小甄,佟總讓你去一下。”
甄陌答應一聲,走上樓梯。
總經理辦公室裡擠得滿滿的,金暉、竺辰安、趙瀝洋、佟千賦、沈長春、常樹軒,幾乎整個商場的中高層人員全都到了。
一推開門,便立刻聽到沈長春激烈的聲音:“你的意思是不是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
常樹軒也理直氣壯:“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問題在於你們太會花錢了……”
甄陌想退出去。
竺辰安先看見他,朝他招招手,態度很溫和:“小甄嗎?進來進來。”
甄陌只好走進去。屋裡講著話的人都停下來,一齊看向他。面對一屋子各級上司的目光,他顯得異常沈著冷靜,穩穩地走上前,站定。
金暉也注意地看著他,輕聲問:“你就是甄陌?”
他點頭:“是。”
金暉點點頭,卻不再說什麽。
趙瀝洋也看了他一會兒,臉上帶著微笑。
3個人都完全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倨傲與冷淡,與安麗、章偉平和常樹軒形成鮮明對照。
佟千賦在沈長春與常樹軒之間看過來,對他溫言笑道:“小甄,你這會兒還有什麽事沒有?”
“沒有了。”甄陌想了想。“哦,商場部讓我打一個商品編碼表,還沒做出來。”
佟千賦點了下頭:“那你現在先把開業典禮上董事長和總經理的講話稿寫出來,我們看一下。”
甄陌沈默了。這明明是該雲露露做的工作。
佟千賦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怕他搶先一步發什麽牢騷,忙道:“董事會的老總們今天難得抽空過來,你就辛苦一下吧。”
甄陌不為己甚,決定給雲露露和他一個面子,便說:“好吧,需要講多久的?”
“五分鍾吧。”金暉在一旁說。
“好。”他回身正要走,門卻猛地被撞開了。
章偉平提著一大袋糖,氣咻咻地站在門口。
屋裡的人全都轉頭看他。他一愣,隨即笑起來:“哦,辰安,瀝洋,金暉,你們都來啦。”
竺辰安笑道:“什麽事?那麽大火氣?”
這一說,章偉平氣又上來了。他大步走到大班台前,將那袋糖扔到常樹軒面前:“老常,你看一下,這袋糖是韓國原裝進口的,進價就是18塊一袋,你們財務部定價才2塊4。好吧,等一開業,我把它全都買下來,再按進價賣回給商場。”
所有人都看向那袋糖。那袋子很大,顯然份量不少。包裝非常精美,袋上的商標及說明文字全是朝鮮文。一看便知道絕不可能只值2塊多錢。
常樹軒黝黑的臉頓時有些紅了。他拿起糖來,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如常鎮定:“我去財務上查一查,一直是他們三個在忙這個事,可能是單子太多,搞錯了……小數點打錯了。”
章偉平得理不饒人,大聲斥道:“價格最重要,怎麽可以搞錯?這不是越賣越虧,越賣得多越虧得多嗎?那商場還不如不開。”
佟千賦、沈長春和甄陌都在心裡暗暗叫好,雖然章偉平一副總經理教訓下屬的口氣也太囂張,可是既然他的對像是常樹軒,他們便都不肯出面打圓場。
金暉還是出了面:“老常,你先去查一下,查清楚了過來說一聲。”
常樹軒答應著,連忙往外走。
章偉平猶自大聲說:“只怕錯的不是這一種商品,一定要他們從頭查一遍。”
甄陌暗笑。
章偉平領導的采供部確實很有辦法,一個星期不到,幾千種商品便源源不斷地運來,滿滿地堆在庫房裡。單子更立刻遞到財務部,財務部便要一個一個地將商品的零售價核訂出來。這兩天,財務部的4個人也都每天伏在桌上,一直算著寫著。每隔半小時,商場部樓面經理李運來便進來拿單子。
說實話,財務部也是累得不行,卻被人逮著一點錯處便大作文章。常樹軒終於也嘗到被人挑剔的滋味了。
幾千種商品,從頭查一遍,那只有把他們累死。
就在這時,安麗沖了進來。
她頭髮散亂,面紅耳赤,一眼看見章偉平,也不管其他,便大聲喊道:“哎,老章,你去看看你的部下,怎麽那麽霸道?他說要怎麽樣就要怎麽樣?還把我們商場部放不放在眼裡?”
竺辰安忙笑道:“小安,慢慢說,什麽事?”
安麗這才看見董事會的三名成員也在,一愣,劍拔弩張顯得異常僵硬的臉部表情與身體語言忽然全都放鬆下來,聲音也低了八度。“辰安,你們來了。”說著,她轉向章偉平。“老章,你們那個什麽小吳,實在太不講道理了。明明玻璃器皿我們是安排在第三層西區的,他卻一定要擺在電梯口。哎,你有什麽意見,可以先和我們商量,至少先應該和樓面經理溝通一下吧?他直接命令營業員搬地方。現在營業員反應,人人都是官,他們不知道該聽誰的。”他越說越氣,當著金暉的面,更加氣盛。
章偉平自然清楚他是什麽人,聽上去也是自己的下屬無理,只好說:“安麗,你不要急,我去看一下,如果小吳真的是這麽做的話,那就不對……”
安麗立刻接著說:“就是,完全沒有道理嘛,你們采供部怎麽能直接命令起營業員來了?”
章偉平的笑窒了一下,忽然沈下氣說:“這也可以理解,商家都與他們熟。我們一分錢不給人家,人家就發了大批的貨來,而且都樂玻璃是目前玻璃器皿裡最有名的品牌,各大商場銷量都非常好。人家根本不代銷的,完全是小吳去誇了口,說我們這個商場口岸好、人氣旺,才讓人家先鋪了那麽多貨過來。如果我們的銷量達不到人家的要求,人家完全可能撤貨。商場受損失不算,小吳個人的信譽也會有損失。整個百貨業都是通的,以後就算他不再在這裡幹了,換一個商場,還不是與這些商家打交道,所以也難怪他著急。我覺得大家都應該互相理解。”
“是啊是啊,我也這麽覺得。”沈長春連忙在一邊說。“商場要開業了,時間太急,大家的工作量都很大,難免火氣旺一點。理解就好了。來,安麗,我跟你出去看一下。”
章偉平一聽,也點頭:“對,沈經理出面要好一些。我如果去說他,他也許還會怪我不體諒他的苦衷,效果多半不大。”他是護短的,不想當眾責備自己的下屬。
沈長春和安麗、章偉平一起走了出去。屋裡頓時靜了許多。
甄陌也趕緊跟著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正在電腦上草擬講話稿,門外忽然出現了異樣的動靜。他立刻起身走出門去,便聽到一陣激烈的吵鬧從賣場傳來。他穿過走道,從五樓看下去。
四樓已圍了很多人,安麗和沈長春卻正與一個小夥子聲嘶力竭地爭吵著。
他疾步趕了下去。
正努力從人叢裡往裡擠,便聽到沈長春大聲嚷道:“你搞搞清楚,這裡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安經理,馬上叫營業員把貨移回原位。”
那小夥子指著他,毫不退縮地叫道:“好,你們這樣擺吧。我告訴你,如果銷售量上不去,你要給我個交代。”
沈長春撲上去指著他的鼻子:“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那小夥子以為他要與自己開打,退後一步,擺開架勢準備迎戰。
甄陌不及細想,立刻沖上去,一把擋住沈長春,然後抓住那小夥子,飛快地說了句:“你不應該太過份。”接著不由分說,強行將那小夥子塞進了後面的人群裡。
然後,他拍拍手,大聲說道:“都回去各做各的事,看什麽看?樓面經理呢?快組織一下。這象什麽話?你們上班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看熱鬧的。通統回去。樓面經理,如果有誰5分鍾內還沒有回到他原來應該在的位置的,立刻把名字記下來,按制度扣罰。”這是第一次,他清朗堅定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賣場。
眾人一哄而散,有的崗位在一樓的,更是爭先恐後地跑步下去。6個樓面經理急忙一層一個地監督去了。
那個采供部的吳育軍此時好象知道闖了禍,也夾在人群中,不知去向。
沈長春臉色鐵青,安麗也是氣得滿臉通紅。
甄陌溫言對他們說:“沈哥,安經理,我們還是回辦公室再說吧。”
沈長春與安麗自然也知道這種部門之間的矛盾應該回避營業員,便隨著甄陌回了行政部。
沈長春一進門便大罵:“媽的,他算什麽東西?居然敢要我給他交代。”
安麗也說:“采供部實在欺人太甚。”
舒婕與雲露露都正在各自的辦公桌邊寫著什麽,聞言抬頭好奇地看著他們。
他們罵了一陣,情緒十分激動。甄陌並不插嘴,只倒了一杯茶放在安麗面前,然後將沈長春的茶杯拿到飲水機那里加滿水,再過來放到他桌上。
他們仍不忘說:“謝謝。”各自拿起水杯,一口氣喝完,這才平靜下來。
沈長春沈穩地說道:“安麗,你做你的,不要管他們。不過,你們的工作還是要再仔細一些。對於商品的分區,可以再斟酌一下。另外,我發現很多營業員的工作都沒有條理。等他們上好貨,你一定要他們把所有商品的標價箋再對照單子重新檢查一遍,看有沒有搞錯的。”
安麗點了點頭:“好。”
她畢竟年輕,而且從來沒有做過商場,本來做起來就非常吃力,但因為是部門經理,便只好硬撐。這次沈長春肯為她如此撐腰,她自然十分感激,便不再象以往那樣不服氣地爭辯。
內線電話了響起來,雲露露搶著拿起:“喂。”
佟千賦柔聲說:“小雲吧?你去找一下沈經理。”
“沈經理就在這裡。”
“哦?那你請他過來。”
“好的。”雲露露聲音也很甜很柔。“佟總,講話稿我正在寫……”
佟千賦忙說:“不用急,你慢慢寫吧。”
“好。”雲露露放下電話。“沈經理,佟總讓你過去。”
沈長春站起來就往外走。
甄陌坐到電腦前,繼續工作。
安麗站起來上前去看:“哎,小甄,剛才謝謝你了。”
甄陌邊工作著邊說:“小事一樁,不用客氣。”
安麗看著他十指翻飛,不由羡慕地說:“小甄,你好象什麽都懂。什麽時候教教我打字?”
“好啊。”甄陌一口答應。“只要你有耐心,沒問題。”
安麗忽然想起來了,有些著急地問他:“哎,我們的編碼表你打出來沒有?”
“還差一點,再給我10分鍾,你放心。”
正在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
雲露露飛快地搶上去接,只問了一句,便叫道:“小甄,你的電話。”
甄陌接過話筒,以為又是哪個政府部門來說事,忙用低沈穩重的聲音說:“喂,哪位?”
一個悅耳爽朗的聲音響起:“甄陌嗎?”
他的臉刷一下變了顏色,映著日光燈雪亮的光線,顯得微微發青。
“喂,喂,喂。”對方以為電話出了問題。“怎麽回事?這破電話,怎麽聽不到聲音?”
那聲音,是如此的純淨醇厚,明朗地帶著笑意,聽上去真是動人心弦。甄陌心酸地閉上眼睛,終於低低地應道:“是,我是甄陌。”
“哎,你的聲音怎麽那麽低?聽上去可真費力。”他哈哈笑起來,仿如音樂一般動聽。
甄陌努力振作一下,聲音提高了一點:“喂,喂,現在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那人一迭聲地說,仿佛鬆口氣。“小甄,你的身體怎麽樣?病好了沒有?”
這下聽出來了,不是他,不是他……
甄陌立刻鎮定下來,穩穩地說:“對不起,請問您哪位?”
“我是薛明陽。”對方很自信地說。“你還記得嗎?”
甄陌不動聲色:“記得。”
對方頓時很得意:“我想你也應該記得。”
甄陌一皺眉,臉沈下來,冷若冰霜。“請問您有什麽事?”他十分客氣,然而很冷淡。
“今晚你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吃飯。”薛明陽很篤定地說。
甄陌淡淡地道:“不必了。我們之間沒有業務往來,我看就沒這個必要浪費了。”
薛明陽有些意外,仍然笑道:“正因為沒有業務往來,才請你吃飯啊。每個人都要吃飯的,有什麽浪費?”
“浪費時間,浪費金錢。”甄陌言簡意賅。“毫無意義。”
薛明陽失笑,溫柔地說:“生活中如果只剩下業務往來,還有什麽意思?我們交個朋友不好嗎?”
“不敢高攀。”甄陌死板板的,一點沒有迴旋的餘地。
“是不肯賞臉吧?”
“薛總,您言重了。我只是覺得累。我很怕累。”
“跟我吃飯,我保證你絕不會累的。”
“不。……薛總,我還要工作,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下班,對您的好意,只得心領了。”甄陌稍稍緩和了一點,找了個藉口,好讓他下臺。
薛明陽笑道:“還是那麽忙?我看金暉他們簡直是把你當牛在使。”
“既然做了牛的工作,自然就應該拉車。”甄陌沈靜地說,並無怨言。“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好。”薛明陽稱讚。“說得好。”
甄陌卻乾巴巴地問:“薛總還有什麽事嗎?”
薛明陽無法再接著調侃,只得道:“那,也許等你們開業以後?”
甄陌只說:“到時候再說吧。”便掛了電話。
雲露露好奇地笑著問他:“是你朋友?”
甄陌搖頭:“不是。”
“聲音真好聽,樣子好不好看?”雲露露仍笑著追問。
甄陌也笑了:“我不知道。我看人是不看他的臉的。”
雲露露不解:“那看什麽?”
“素質、人品、智慧、氣魄。”甄陌清晰地一字一字說出。
雲露露沒聽懂:“這個怎麽看得出?”
舒婕抬頭笑道:“當然靠感覺。”
雲露露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甄陌繼續回到電腦前把講話稿寫完。他將稿子發出來,拿過去給金暉。總經理辦公室裡滿滿地坐著董事會、總經理及各部門經理,此時倒是全都平心靜氣了。屋裡全是煙,嗆人之極。甄陌本就在咳嗽,將手中的講稿分別遞給董事長和總經理,便趕緊出來。
眼前陣陣發黑,他虛弱地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夜靜極了,整個城市都沈睡在燦爛的燈火裡。兩排路燈靜靜地照著空曠的馬路,一直亮到天邊。
夜空裡開始飛舞著濛濛的細雨。雨絲沒有一點重量,被夜風帶著在空中飄著,一直落不到地上。路燈光裡,雨滴似一個個精靈,在彩色的霓虹之間跳著輕盈的舞蹈。
金辰廣場默默地極有氣勢地矗立在夜色中。諾大的店堂裡只在一樓開了少量的幾組燈。透過落地玻璃看進去,有種恍惚的迷離感。
除了行政部外,所有人都已經走了。他們要守著禮儀公司佈置第二天開業典禮的現場。
一大群人在裡裡外外忙活著,搭台,將幾千個小汽球充上氣再紮成拱門的,把20個大汽球固定好,拉橫幅,掛條幅,將60面印有商場LOGO的彩旗插到路旁,忙得不亦樂乎。
行政部的4個人只管監督,不去協助。他們本就已經累了一天了,便決定輪流值班守候。甄陌趁現在精神還好,要求值第一個班。其他3個人便回辦公室抓緊時間睡一會兒。
甄陌覺得腰已經痛得快斷了似的,顧不了那麽多,便坐到門口卷成一團的地毯上。這大紅的地毯是明天準備鋪在門前,讓貴賓們踏的。現在自然還是全新的,一坐上去便感覺軟綿綿的,十分舒服。
甄陌凝神看向玻璃門外。亮得通明的橙黃色路燈裡,一群年輕人正在井然有序地忙著。他們動作飛快,交接迅速嚴密,一點也不浪費時間,顯然訓練有素,偶爾交談幾句,聲音也很輕。
在他身後,大大的店堂裡,商品已全部就位,五彩繽紛的POP廣告更加襯得裡面花團錦簇,一派喜氣洋洋。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這片金碧輝煌的景色中,眼裡卻很空,仿佛與這一切一點關係也沒有。
夜漸深,靜默中給人一種巨大的壓力,蘊含其中的所有的玄機似乎都在緩緩地冒出來,感覺中那未知的東西有種妖異的魅力,與人的心靈最深處有著通靈的聯繫。
甄陌深深吸了口氣,想擺脫那種使人暈眩的靈異的感覺。這種感覺他熟悉已極,一直在強烈地呼喚他回到過去。他總是極力抗拒著。
他要忘掉過去,將過去的一切徹底埋葬,當它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果然,那妖異的蠢蠢欲動的暗魅察覺無隙可入,只得緩緩沈了下去,又沈入到黑暗底層,沈到心靈的最深處。
他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夜色。路燈與霓虹交相輝映,那繽紛華麗的色彩襯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以及黑暗一片的樓房,更給寂靜的夜增添了無邊的落寞。
他的雙眼不停地反映著變幻的燈色,可是卻那麽深那麽空那麽茫然……
舒婕輕輕走到他身後:“小甄,你去睡吧。”
甄陌這才回過神來,看看表,已是淩晨。他站起身,困乏地對她笑笑,欲回辦公室。
“小甄。”舒婕叫了他一聲,欲言又止。
甄陌看了看她,微笑著問:“什麽?”
舒婕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也笑了笑:“好好睡一覺。”
甄陌應道:“好的。”
他艱難地走上樓梯,回到辦公室。
沈長春睡在辦公桌上。雲露露睡在拼好的椅子上。沙發上很亂,自然是舒婕剛才睡的地方。
三個人都把一床毛毯鋪在身下,然後身上又蓋了一床。枕的則是一條毛絨絨的趴著的大沙皮狗。自然都是從商場裡拿過來,本就拆封了做樣品的商品。
甄陌覺得頭痛不已,趕緊倒到沙發上,抓過毛毯緊緊裹到身上,很快便沈沈睡去。
仿佛只是閉了閉眼,便聽見商場裡喧嘩起來。他猛地驚醒,天卻已經大亮了。他起身,見辦公桌與椅子上的東西都已不見,椅子各歸原位,門也關得很緊,顯然是想讓他好好睡一下。他心裡有些暖洋洋的,頭腦好象也清醒了許多。
走到大門口,雨已停了,絢麗火紅的彩霞鋪天蓋地而來,預示著今天會是一個明媚的豔陽天。
收銀員與營業員們陸陸續續地來了,每個人都對忽然出現的高高的大汽球、迎風飄揚的彩旗、門邊一字排開的上百個有關單位送的花籃以及漂亮的彩球拱門嘖嘖稱奇:“咦,我們昨天走的時候都沒有呀?什麽時候弄出來的?”
廣告公司的人已撤走了,只留下他們的成績。從外面看過來,只見整個辰安大廈都包裹在巨幅的祝賀條幅中,金辰廣場前彩旗招展,汽球飄揚,顯得華麗多姿,賞心悅目,音樂更是響徹雲霄,渲染出喜氣洋洋的氣氛。
營業員們換好了制服,便開始特別細心地打掃衛生。
收銀員們也各就各位了。
沈長春讓保安幫著抬出桌子椅子,在商場大門邊設立了簽到處,雲露露與美工坐在那裡,等著接待來賓。廣告公司派出的禮儀小姐也到了,舒婕帶她們到辦公室去換上大紅鑲金邊的旗袍。甄陌帶著保安把地毯鋪上,然後指揮電工將昨天便已調試好的話筒和功放再檢查一遍。
記者是到得最早的。因早已聯繫好,各大報記者陸續到達,各電視臺記者也扛著攝像機來了,然後才是各政府部門的官員們三三兩兩的開著車過來。
舒婕接待著記者們,甄陌自然是陪著官員們。這樣的時候,當然大家都是願意錦上添花的,客氣話不絕於耳,到處都是歡天喜地的氣氛。
雖然是一大早,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那麽多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興致勃勃地瞧熱鬧。這當然正中商場的下懷。
很快,董事會成員陪著副市長、區長、區委書記們來了。這樣高的規格,在各大商場開業時都是少見的。
優秀的人不論做哪一行都是優秀的,甄陌想,真有辦法。
開業典禮正式開始,攝像機全都舉了起來。甄陌不想進入鏡頭,連忙退得遠遠的。
“辦得很好,非常漂亮。”身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是你的功勞吧?”
甄陌轉頭一看,眼神一凝,隨即綻開一個笑容:“薛總過獎了,光靠我一個人怎麽可能做這麽多的事?是大家的功勞。”
薛明陽一看到他的臉,不由一怔,眉頭皺了起來:“小甄,你看你的臉色,簡直面如死灰。幹什麽呢?不就是拿一份工資嘛,賣力就可以了,你簡直是在賣命。”
甄陌淡淡地笑了。自上班以來,這是唯一一個關心他的身體狀況的人。他極力抑制住想要避開他的衝動,輕聲說:“我請過假,老總不准。”
薛明陽沒想到他的性格那麽隨和,生那麽重的病,上司卻不准假,他倒也就算了。想想自己那些部下,想請假就一定要准,不然就明裡暗裡的鬧情緒,讓人厭煩,而且越能幹的人越是如此,他常常都沒轍,只得讓步。
甄陌不想面對他,只得敷衍著問道:“你既然來了,幹嗎不過去?”
薛明陽瀟灑地掏出一支煙放進嘴裡,拿出金閃閃的都彭打火機點著,笑道:“現在擠過去幹嗎?等他們剪完彩再過去恭喜他們一聲就行了。這種熱鬧,我早就看過很多了。如果不是跟他們有多年的交情,我才不會來呢。”
這一瞬間,甄陌的心裡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此時此刻所有的情景,以前都曾經聽過見過經過。他的臉迅速白下去,忽然眼前一黑,便往下倒。
薛明陽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抱住。
遠遠的臺上,副市長、區長、區委書記和董事會的3個人正站成一排,從身邊亭亭玉立的禮儀小姐端著的盤子裡拿起剪刀,將紮著花的紅綢從中剪開。
薛明陽的車就停在身後不遠處。他半扶半抱地將甄陌放進車裡, 開了車就走。
這時,那個大大的彩球拱門被剪斷了繩子,充滿喜氣地冉冉升上天空。升到一半,有些小球脫離開來,跟在彩球柱旁往上飄。七彩繽紛的小球在空中飄飛著,淡淡的陽光照在上面,使它們看上去更加鮮亮。那根鮮豔的彩球柱在空中翻滾著,搖頭擺尾地,仿佛活了一般,乘著風直奔向淺藍色發亮的天際。
薛明陽的車跟風是同一方向,似乎在跟著那條長長的越升越高的彩球柱前進。陽光下,他鮮紅的車身閃著耀眼的光芒。
甄陌醒來時有些遲鈍,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迷迷糊糊地問:“我怎麽了?”
薛明陽很溫柔地看了看他,輕聲答道:“你暈過去了。”
“是嗎?”甄陌吃力地抬手按著突突亂跳的額頭,聲音仍有些含混不清。“我這是在哪兒?”
薛明陽仍然是哄孩子般的神情,很柔和地說:“你在我車上,我送你去醫院。”
甄陌閉上眼。僅僅只是一個月,他蒼白的臉便瘦了許多,下巴尖尖,更形清秀。他靠在座椅上,短短的頭髮顯得零亂,更給人一種軟弱的感覺。
前面是紅燈,路口塞了長長的車陣。薛明陽停下車,轉頭看著他,忍不住憐惜地伸手過去撫撫他的臉。
甄陌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接著又被急驟襲來的暈眩擊倒。他咬了咬唇,定定神,這才睜開眼看向他。他漆黑的雙眸滿是風暴,冷冷的,卻又仿佛還有種隱隱的恐懼。
“怎麽了?”薛明陽十分不解他如此激烈的反應。
良久,甄陌平靜下來,眼睛重又恢復了淡然。他緩緩地說:“謝謝你,請你讓我下車。”
薛明陽不明白:“你病得這麽重,得去醫院好好看看。”
甄陌倔強地說:“我只是太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麻煩你了。”
薛明陽不喜歡婆婆媽媽地勸,只靜靜地說:“你這樣下去會送命的。”
“我知道。”甄陌解開安全帶,做勢欲開門。“我會小心的,謝謝。”
薛明陽沒辦法,只好將車右轉,停在路邊。“你要去哪裡?我可以送你。”他說。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他不由分說,打開門便下了車。
薛明陽看著他走過去伸手攔計程車,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人,真是特別。
甄陌坐在車裡,精疲力竭地將頭仰靠在座椅上,心裡疼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車外,明亮的陽光照著建築與街道,到處都是看上去散漫無羈的人,隨處晃著晃著。天空是淡藍的,有潔白的如輕紗般的幾絲雲靜靜地停在半空。
世界是如此詳和,仿佛充滿了希望。
今天的金辰廣場人山人海。今天是週末,天氣又這樣好。他們連續在各大報上做了幾天的1/4版的廣告,開業這天更是半版彩頁廣告,除了十分引誘人的宣傳之外,還言明開業3天內2-8折優惠,除此之外還有限時搶購,價格更是便宜。
於是人們幾乎是蜂湧而至。商場裡幾乎人山人海,人們摩肩接踵,擁擠不堪。到處都是排隊,不但是收銀台前,就連門口賣爆米花、飲料和烤熱狗的機器前都排起了長隊。小孩子們在賣玩具的區域裡流連忘返,不少女士在時裝區和鞋帽區試了又試,化妝品和箱包專櫃也擠滿了人,家電區的所有大大小小的電視都一起開著,情形蔚為壯觀。
整個商場的背景音樂輕柔地響著,燈光明亮柔和,使人的心情愉快悠閒。瞥見旁人爽快地買了這樣買那樣,自己口袋裡的鈔票仿佛也在雀躍,忍不住地想往外蹦。收銀台前人越排越多。營業員幾乎腳不沾地地跑來跑去,收銀員們則忙得抬不起頭來。
佟千賦與沈長春跟在董事會旁邊,陪著市上和區上的領導一起視察著。大家都笑著討論著金辰廣場的前景,都感覺非常樂觀。
不過,這些場景甄陌都是在電視上的本市新聞報導上看到的。
每次開業典禮結束後,甄陌都有種功成身退的感覺。他喜歡這種輕鬆和平靜。工作如潮水一般湧來的日子相信已成過去。他心安理得地回家休息。
正值春夏之間,空氣中總有一種微醺的煙氣,令人特別特別地惆悵,只覺得時光如流水,一去不復回,而舊歡如夢,再也無從憶起,偶爾忍不住回頭張望,卻只能看到一大段一大段的空白。
社區裡好象有人結婚,往日空空的過道上都放滿了桌子,坐得滿滿的人都在打麻將,劈劈啪啪的聲音此伏彼起。人們大聲笑著鬧著,一地的糖紙與瓜子花生殼。新郎與新娘以及他們的朋友都忙著給所有的客人倒水、抓糖、遞煙什麽的,客人不時地與他們調笑兩句,然後眾人都哈哈大笑。
今天好象是快樂的日子。可是仿佛所有的歡樂都與甄陌不是一個世界的事情。他只看了一眼,便獨自上了樓。
看看廚房裡的冷鍋冷灶,他實在沒有力氣弄什麽了,也沒有一點胃口,只覺得整個人都很虛浮很疲累。
甄陌倒出一大堆退燒、消炎、抗菌的藥,一股腦兒塞進嘴裡,再狠狠地灌進去兩大杯水。想了想,又找出安定,吃下去3片,這才躺到床上。本來就倦意深沈,再加上藥性迅速發生作用,他立刻便陷入了沈睡。

晚春的夜,有種魅惑人的溫暖。微風輕悄地拂過,路旁翠綠的樹葉歡快地慢慢顫動。路燈全都在閃動著,忽滅忽暗,最後終於都亮起來。車與人在暖風中穿過,耳邊仿佛聽得見歡快的音樂聲嫋嫋響起。整個城市都象一個華麗的舞場,所有的人都在舞蹈著、旋轉著跳進各種各樣璀燦熱鬧的地方。就象飛蛾即使在黑暗裡,也會憑著感覺飛向遠遠遠遠的光明一樣。
高高低低的樓房頂端都亮起了巨大的霓虹廣告,各種顏色飛閃著,將天空渲染得也亮麗熱鬧起來。星星變得更加遙遠黯淡。人間的繁華似乎再也容納不下任何詩情畫意,大自然與人更加隔絕。每個人的生命裡仿佛都充滿了對寂寞的恐懼。
“與狼共舞”裡仍然早早地就坐滿了人,喧嘩依舊。沈安寧坐在臺上,深情地唱著喜悅的歌。

“我從不隱瞞對你的依賴
一個人的孤單都煙消雲散
我願意承擔歡喜悲哀
當我身旁有你在
風雨不來
有笑容的你
內心裡和我有著一樣深的愛……
我牽掛的你
不忘記為我保留最真誠的愛
是唯一不可替代
是永遠分割不開……”

甄陌坐在吧台邊,抱著一大杯啤酒,出神地看著沈安寧。那是個沈浸在愛情裡的男孩子,毫無疑問。只不過他愛的對象是不是也與他有相同的感覺呢?
以前他也知道安寧曾經發生過數次感情,最後都是好來好散,安寧均十分從容,並無太大的悲喜。過去他從來沒有見過安寧這樣的神情,現在很明顯的,他的身上散發著愛情的光輝。
這一段情感應該不會造成傷害吧?他細細感覺,仿佛沒有什麽不詳之兆。也許這一次也象過去一樣,安寧仍然是快樂時快樂,到不快樂了,就自動結束。他一向佩服這位多年好友的灑脫。
雖然是硬被安寧拳打腳踢的擂門聲吵醒的,甄陌仍覺得精神恢復了許多。跟著他去吃了東西,再陪他到“與狼共舞”,坐下來聽他唱歌,甄陌都很遷就他。聽他輕輕地微笑著,幸福地唱出纏綿的情歌,甄陌有些出神。
他沒有看見高建軍。
“想什麽呢?”沈安寧過來坐到他旁邊。
甄陌回過神來,轉頭對他笑道:“看來你真的是愛上了?”
沈安寧開朗地笑起來,修長的雙腿交疊架著,上前斜傾,懶散地靠在吧臺上,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他的雙眼亮晶晶的,滿是愉快的笑意,濕潤的唇間盡是溫柔。
“愛情的滋味怎麽樣?”甄陌半真半假地逗他。
沈安寧毫不猶豫地說:“甜蜜。”
甄陌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沈安寧眉飛色舞。“陌陌,我現在才發現生活中的很多瑣事其實並不乏味,關鍵在於是什麽人和你在一起做這些事。我們現在在一起,就只是做一些家務事,都覺得很甜蜜快樂。”
甄陌深以為然:“那當然。”
沈安寧陷在自己的情網裡,根本沒有注意他,只顧開心地說:“我們現在其實在一起的時間也不是很多,可是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分鍾都很快樂。我們喜歡一起吃路邊的小攤子。不必衣冠楚楚地裝樣子,他覺得很舒服。有時候他藉口出差,白天會到我家來。我們一起去買菜,然後他做給我吃。他做的菜很好吃呢……”說著說著,他沈思起來,嘴角邊不自禁地掛著笑意。
甄陌自然也為他高興:“好啊,什麽時候我也去吃吃他做的菜。”
沈安寧神不守舍地答道:“行,沒問題。他做的菜真的很好吃。他說他在家裡從來不做……”
甄陌見他如此入迷,心裡一沈。他怕這個唯一的朋友會受傷害,忍不住提醒道: “他有妻子,那有沒有孩子?”
“有,有一個兒子,6歲。”沈安寧順口答道,忽然清醒過來,“這有關係嗎?”
甄陌立刻說:“當然沒關係。”
沈安寧耍起無賴來:“那你為什麽要問?”
“我沒別的意思。”甄陌笑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要遇到一個與自己投緣的好男人,是太難了。我不反對你愛他,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清醒地陶醉。”
沈安寧仍不甘休:“你光知道說我,你自己呢?遇到了還不是一樣?”
甄陌的笑變得有些勉強了。他抹了把臉,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你總是要戳我的傷疤。你過去了的事情我再提過沒有?”話裡盡是苦澀。
沈安寧這才恢復了神智,忙湊過去摟摟他的肩:“對不起,陌陌,我不是有意的。”
甄陌很快便笑得自然了,一時無言,拿起杯大口大口地喝著。等一口氣喝完了他才放下空杯,笑道:“你這家夥,找到愛了就變得這樣囂張討厭。”
沈安寧也笑起來,揚手叫過吧台裡的男孩子:“小姚,再來一杯啤酒。”
甄陌拿過他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這是韓國的愛喜,十分淡,有薄荷味。沈安寧替他點燃。他緩緩地吸著,神情有些呆滯。
沈安寧感覺出來了,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甄陌愣了半晌, 忽然問他: “哎,你的小愛呢? 怎麽沒來?”
“他出差去了,後天才回來。”
“哦,想他嗎?”
“當然想。”沈安寧年輕美麗的臉上滿是深深的思念。“他知道我起得晚,每天中午都會給我打個電話。”
甄陌微笑起來。曾經一度,也有人這樣對過他。“很開心吧?”他問。
“是啊。”沈安寧微微垂下頭,看著晶瑩的玻璃杯,溫柔地笑著。“即使他很忙,或者不方便,只跟我打個招呼就匆匆掛掉,我也很快樂。”
甄陌十分瞭解,也微笑起來。
沈安寧慵懶地將頭伏到擱在吧台的胳膊上,眼裡滿是深情,輕輕地說:“我愛他。”
甄陌不再說什麽,只端起酒杯,悠悠然地喝著。有愛的感覺真好,他只有羡慕,卻是絕不會阻止的。
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生命轉瞬即逝,能夠任性地愛一個人,實在是需要至大的勇氣和運氣。
他的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微帶苦澀而又自嘲的笑,呆呆地看著臺上的二胡樂手。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總是面帶微笑,仿佛沒有一點心事,可是拉起二胡來卻異常出色,所有的深情與悲傷似乎都表達了出來。此刻,他在拉《梁祝》中的《化蝶》一段,異於小提琴的悲涼的音色更表達出另一種意蘊。那是一種甜蜜的憂傷,一種無悔的歡樂。
他靜靜地聽著,雙眼晶瑩地反射著吧臺上方的燈光。
整個酒吧仿佛都靜了下來,全都聽著那悠揚的帶著淡淡悲傷的旋律。那裡面說的仿佛就是愛情本身。這個時代,完整的無憾的情感只怕再也沒有了。也許到這裡來的每個人,不管外表如何熱鬧,內心深處總會有一段遺憾吧。
那個男孩子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樂聲裡,極慢極慢地拉完最後一弓,這才睜開眼。
四周掌聲熱烈響起。他微微笑著,輕輕躬一下身,以示謝意。停了一下,他接著又拉起了充滿喜慶意味的《良宵》。
沈安寧從甜蜜的暇想中醒過來,直起身子呷口酒,看了一眼身邊忽然沈默下來的朋友。
甄陌的嘴角仍然掛著那縷意猶未盡的微笑,深深的眼睛裡有著極細極細的憂傷。
沈安寧碰碰他:“在想什麽呢?”
甄陌轉頭看看他,輕輕笑道:“沒想什麽。”
沈安寧懇切地說:“你說過你學到的最好的功課就是‘忘記’,過去的事情都別想了。”
甄陌點頭:“我沒想。”
沈安寧關心的眼光仍然仔細地打量著他。甄陌猶豫了一會兒,忽然說:“安寧,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吧?”
沈安寧想了片刻,不肯定地說:“可能。”
甄陌緩緩地說:“安寧,我認識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我碰上了他。”
“男人?”沈安寧問。
甄陌點點頭。
沈安寧看了他半晌,忽然眉開眼笑地湊到他面前,嘻笑著問:“有感覺嗎?”
甄陌清晰地說:“安寧,他叫薛明陽。”
沈安寧一下張大了口,半天出不了聲。
甄陌仿佛被魘著了一般,直直地看著他,慢吞吞地說:“安寧,我是在上樓的時候,撞上了他。”
沈安寧目瞪口呆,木著臉坐在那裡。
甄陌似乎停不下來,仍然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說出來:“安寧,他開紅色的本田王,穿伊夫聖洛朗和華倫天奴,用的香水是向日葵。”
沈安寧感到極度的壓抑,此刻才喘過一口氣來。他忍不住“哎呀”一聲:“陌陌,他是不是在追你?”
甄陌看著他,良久,才說:“我不知道。”
沈安寧睜圓了一雙眼睛:“天啦,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麽像的人,怎麽會?”
“他們連聲音都是一樣的。”甄陌轉過頭去看著臺上。
那男孩子在閉著眼拉《江河水》,悲傷的旋律似乎在提醒著人們時光的無情。
甄陌很安靜很安靜,只是眼底深處有一絲恐懼。
沈安寧輕嚷:“陌陌,你要避開他。”
“他是天都商城的老闆。我們是同行。”甄陌的思維十分冷靜。“要避開他,只有離開百貨業。”
沈安寧立刻說:“離開就離開,你到明珠地產去。”
甄陌忽然笑起來:“你總是忘不了你的高哥哥。”
沈安寧卻很認真:“我是說真的。他一直叫你去,你為什麽不去?我真不明白。他說你是個優秀的人才,那當然應該到更大的集團去,在更高的職位上做。你現在做的不過是最低級的職位,而且還忙得來差點送命,工資就那麽一點點,有什麽意思?”
甄陌伏到吧臺上,看著酒杯,良久才說:“你大概不知道吧?明珠集團準備把明珠大廈的裙樓也拿來做大型百貨商場,就叫明珠商城。”
沈安寧從來不關心這些。他和高建軍在一起時從來不談他的公事,此時聞言頓時愣在那裡。
甄陌輕輕地笑了笑:“避不開的。”他的眼神很淡很淡,有種風清月明的意味。
沈安寧很焦急,偏著頭想了又想。甄陌卻很寧定,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酒。
一旁有個男人忽然說:“別這麽喝,當心喝醉。”
他轉過頭去看了看,見是個陌生的男子,便只對他笑笑,不答話。
那男子很年輕,看上去優雅大方,對他微笑著說:“有什麽事不開心麽?”
“不,沒什麽事。”甄陌也對他客氣地微笑。
那男子看他的杯中已所剩無幾,便道:“我請你喝一杯,可以嗎?”
甄陌不由失笑:“你才說不要多喝。”
那男子也開朗地笑起來:“跟我喝沒關係。你若醉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我有朋友在。”甄陌感激地笑道,身子已有些虛浮,前後搖晃著。
那男子偏過頭去看看沈安寧,點點頭,似乎放心了。“我叫艾倫,從新加坡來。”他說。“我們在這裡有家分公司。
“幸會。”甄陌舉起杯對他晃一晃,一口喝盡。
他正要再說下去,沈安寧探過頭來說:“我到時間了。陌陌,我們走。”
甄陌對他笑笑,便逕自走了。
到了門外,沈安寧喋喋不休地教訓他:“你記住了,在酒吧裡別跟他們講真話。他叫艾倫,那你就叫湯姆。什麽新加坡?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甄陌只好邊微笑著聽他講邊招手截車。
計程車很快停到他們面前,他打開車門讓沈安寧先上,隨後自己坐了上去。
沈安寧又想起了剛才正在想的問題:“哎,陌陌,我想到了個好辦法。”
“什麽好辦法?”甄陌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安寧很得意地笑著:“我說,你和那個人不是同行嗎?常言道:同行是冤家。就算你們不是冤家,你也可以把他做成冤家,那他就不會來糾纏你了。”
甄陌越聽越樂:“怎麽做?”
沈安寧推一下他:“你傻啦?制訂好策略,專門對付他的商場,讓他不得不把你當成對手。那不就成了?”
甄陌心裡一動,忍不住抬手揉揉他的頭髮:“別看你從不沾商界,出點主意還一套一套的。”
沈安寧快樂地拍著手,吃吃地笑:“怎麽樣?這主意可精彩?”
甄陌看著他那張充滿孩子氣的臉,不由地笑道:“捧極了。”

金辰廣場開業一個星期了,在外人看起來好象很熱鬧,顧客絡繹不絕,人氣旺盛。
在商場內部來看,銷售額也很高,每天都在一、兩百萬之間。可是實際上卻漏洞百出,雖然賣出去那麽多商品,只怕反而還虧本。
本以為經過一個月的辛苦籌備,什麽事都考慮到了,也都做好了準備,沒想到各種問題紛至遝來,令人措手不及,應接不暇。最明顯的便是定價的問題。有時候采供部打到財務部的單子是以十件為單位,而財務部誤看成一件,據此定價,自然價格要低十倍。有時候是財務部誤把小數點打錯。而有時候則是商場部營業員打價時把數字機撥錯。最後反應到打出來的價格上,自然是錯誤百出。
而對於價格錯誤,采供員是最敏感的。他們親手要來的商品,自然知道進價是多少,有時候發現零售價錯得簡直離了譜,氣憤之中便與商場部、財務部大吵一架。而收銀機也常常出問題,於是財務部便把帳目不清的責任怪到商場部頭上。
章偉平是絕對袒護自己的部下的,而安麗與常樹軒也都如此。三個人分別來自三家集團,因此並無同事之宜,也互不相讓,於是便常常演變成三個部門經理之間的爭鬥。往往最後一直吵到佟千賦面前,佟千賦只得再拉上沈長春去解決。
為這個問題,沈長春常常大罵營業員:“就象沒長腦子的一樣。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嘛,就算你沒用過這東西,看它的包裝也不只這個價錢。就那麽瘟嗎?”
有時候又大罵訂購收銀機的人:“也不知道是誰買的,怎麽買這種雜牌?又貴又不好用。現在是新機器都毛病百出,將來怎麽辦?”
這個時候便看出營業員之間的差別來了。這次因為市政府、區政府和勞動就業局表示了希望解決部分下崗工人,所以廣場招聘的員工有三分之一為下崗女工,年齡在30至40歲之間。這一部分女工雖然文化不高,可是知道工作的機會來之不易,做起事來就十分吃苦耐勞,完全稱得上任勞任怨。而且她們非常細心,拿到商品調撥單都會好好地多看兩眼,往往會看出價格的蹊蹺,便不忙上貨,而是立即報告給樓面經理,從而及時更正過來。她們絕不象那些高中甚至初中剛剛畢業不久沒考上學校的小孩子,反正都是打工,東家不打打西家,根本沒有好好上心工作,單子上寫的價格是多少,他就照樣打價照樣賣,完全無所謂,反正錯了也沒他的責任。
沈長春幾乎每天都要對著甄陌表示自己對商場部的不滿:“那個安麗,不知道是怎麽看的人,招進來的營業員有一半都是白癡,那幾個樓面經理也都是低能兒。”
甄陌坐在電腦前,邊工作邊笑著答道:“那怎麽辦?重新招?”
沈長春一下被提醒了:“哎,對,我們這裡不是有所有報名的人填的表嗎?你讓舒婕和雲露露再翻一下,看有沒有什麽比較好的人,通知他們來面試一下。如果有合適的,立刻換人。”
甄陌點點頭:“好的。”
沈長春又叮囑一句:“最好招年紀大一些的,那些小孩子,沒用。”
甄陌沈吟了一下,才說:“沈哥,這句話最好由你去跟小雲他們說。”
沈長春頓時反應過來。他沈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算了。”然後喝一口水,急急忙忙地往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佟千賦桌上攤了很多東西,正在寫著什麽。
他湊上前去看了看:“在寫什麽?”
佟千賦斯文地說:“有關各部門商品交接的規定。”
沈長春有些著急了:“老佟,你應該負責事務性的工作。現在這個局面,根本是打鴨子上架,非常勉強開的業。你看有多少問題發生?你應該拿出個辦法來解決,這些東西是他們各部門自己應該明白的,你還來寫這些幹什麽?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佟千賦很無奈:“他們好像沒有一個人以前做過商場,又不肯協商,又不肯聽人說,我只好給他們寫細一點。形成了制度,想必問題要少得多吧?”
沈長春想了想,也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他好笑地道:“媽的,都是幾十歲的人了,還要像小學生一樣地手把手教,你說有多累?”
佟千賦也只好笑:“有什麽辦法?”
沈長春接著急急地道:“可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制訂我們的經營方針,還有一些促銷策略陸陸續續應該出臺了。這些都需要好好討論。這些事情你更不能忽略。”
“我知道。”佟千賦想了一會兒,用商量的口氣對他說。“老沈,我覺得跟老常、老章和安麗他們商量都沒有用。我看你們行政部的小甄還很有些頭腦,不如先讓他拿一個計畫書出來,我們再討論修改。你看呢?”
“我看可以。”沈長春連連點頭。“哎,老佟,他們工資的問題你還是要重視一下。該發工資了吧?小甄拿多少?”
佟千賦一臉的不滿:“這是董事會規定死了的,我有什麽辦法?我也知道小甄的工資太低了,但是我怎麽給他漲?首先老常就會頂著不辦。”
沈長春立刻憤憤地說:“他懂個屁,只知道看眼前那點錢,根本不知道會引起什麽後果。你看吧,小甄搞不好拿了工資就要走,你要有個準備。”
佟千賦推了推眼鏡,緊皺起眉頭,半晌才說:“老沈,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看這樣行不行?讓小甄擔任行政部經理,你就升為總經理助理,專門來幫我。說實話,我真的沒料到各部門經理不但根本沒做過商場,而且各人的背景都這麽複雜。我現在感覺很吃力,你也算是有背景的,跟他們要好說話一些。”
沈長春也仔細思考起來。商場內部弄得這麽複雜也是他沒料到的。事先他與趙瀝洋就討論過,覺得既然大家決心合作開這個大商場,就應該基本用熟手,沒必要全都用自己公司的人。
這個意見他們也跟其他兩個董事溝通過了,大家當時也都表示贊同。可是結果卻完全不是這樣,所有的中層幹部都是皇親國戚,而且派系不同,弄得各部門職員也都各自為政,互相幹擾,互相攻擊。
這三個部門的經理都沒把佟千賦放在眼裡,沈長春是看得很明白的。這樣下去絕對不行。佟千賦是他介紹給董事會的,又是他的朋友,當然只得幫到底。他確實得放下瑣事,專心幫他樹立威信了。
而甄陌雖然年輕,可是就憑他的沈穩與勤懇,敏捷的思維,豐富的經驗,以及在北京曾經擔任過總經理助理的資歷,完全能夠擔當起行政部經理的職務,關鍵是他不與任何一方有關係,工作起來反而能夠乾淨俐落,不用看任何人的面子。
沈長春想到這裡,緊皺的眉頭放鬆了,笑著點頭:“好,就這麽辦。”
佟千賦見他也表示贊成,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那就這樣。雖然我是總經理負責制,有人事任免權,但原則上部門經理的變更我還是要通知董事會一聲。”
“行,但要儘快。不能再拖了。這就象生病一樣,越拖越重。”沈長春十分認真。
正說著,下麵打電話上來,說是又有一家技術監督局的人來檢查了。
沈長春罵了一聲,連忙趕了下去。
開業這幾天,省、市、區技術監督局和省、市質檢站五家部門走馬燈似地前來檢查,弄得他們應接不暇。甄陌每次都是沈著應對,溫和微笑,對他們指出的商品品質方面的問題全都承認,在《裁決書》上簽字時也是態度誠懇,絕不推諉責任,令對方十分滿意。甄陌其實覺得無所謂,反正問題出在什麽商品上,他們就通知那家供應商來把罰款出了,他們商場不會損失一分錢,所以舉止大方,頗有風度。
送走了技術監督局的幾個人,沈長春和他一起踏上自動扶梯。
甄陌注意地觀察著賣場的情況,忽聽沈長春在旁邊說:“小甄,我們商場既然開業了,以後有關的經營方針和競爭策略都需要你多用點心。你先想一想,把我們下一步的方案提一個出來,我們再討論。”
甄陌回頭笑道:“為什麽是我?我不過是一個小職員。按我的職位,應該只是做具體的事務性工作,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做得夠多的了。制訂政策,應該是董事會、總經理的事,充其量問問各部門經理,關我什麽事?”
沈長春很意外他的這番話。沈吟了一會兒,他很誠懇地說:“小甄,你有什麽意見,儘管說出來。”
甄陌淡淡一笑:“沈哥,今天拿了工資。我們試用期的工資是800,加上加班工資,我一共拿了942塊。”
沈長春也覺得的確少得可憐,可是這是董事會定下的,他實在無由置喙。想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說:“小甄,這個工資當初就定好了,你來的時候也知道,你們有三個月試用期……”
甄陌淡淡一笑:“這我當然知道,試用期滿後工資加到1200。嘿,老實說,工資是多是少我還真不在乎,夠吃飯就行。我不服氣的是你們發工資的時候一視同仁,讓人幹事的時候卻又專門挑我。沈哥,我不是那種愛多話的人,凡有事只要我能幹的我都去幹了,從來不避重就輕挑挑揀揀,再困難的事情我都想方設法地把它辦成。籌備期間我是怎麽幹的你是知道的,病得那麽重了還不讓我請假,我也沒意見,能堅持就堅持。可是今天,她們兩個人跟我拿一樣的錢,你說我心裡如何想得通?說實話,你們就是一個月只發我500塊,但她們只拿200塊,那我也沒意見。”
沈長春沒想到一慣只幹事沒閒話的甄陌會突然發難,倒是鬧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回到五樓,一時都不想進辦公室,只站在過道上說話。甄陌的臉色依然蒼白,眼裡閃著倔強的光。沈長春沒奈何,只得溫和地問他:“小甄,那你說應該怎麽辦?”
甄陌堅決地說:“我認為既然工資都拿一樣的,那做事也應該一樣。”
沈長春一時被堵得開不了口。情急之下,他說:“我看這樣,小甄,你自己也掂量一下,如果實在不滿意,那只有打不贏就撤了。”
甄陌心裡冷笑一下,平靜地點點頭:“好。”
他走進辦公室,徑直拿起電話,撥給沈安寧,卻是關機。他發了個短信過去,讓他方便的話來個電話,隨後便坐了下來。
舒婕和雲露露心裡自然也明白,都怕他會為了工資的問題鬧起來,讓她們難堪,對他便十分熱情,圍著他問長問短。
甄陌是恩怨分明的人,定工資的事並不是她們能夠掌控的,因此也還是微笑著與她們敷衍兩句。以前忙的時候顧不上和她們說話,這時候倒能夠耐下性子,跟她們討論一下是湯姆.克魯斯帥還是布拉德.彼特酷。
沈長春一直沒有進來,直到中午下班,他都沒有再出現。
甄陌對他們說:“你們先去吃飯吧,我要等個電話。”
雲露露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女朋友嗎?”
甄陌笑道:“你怎麽一腦子鴛鴦情意結?你有男朋友了嗎?”
雲露露便很歡喜地笑起來。
舒婕取笑道:“他早有了,常常過來看她的一個小夥子,你沒見過嗎?”
“真的?沒注意。”
舒婕有心逗他高興,便接著繪聲繪色地說:“那個小夥子個子很高,長得很帥呢。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個膩勁哇,嘖嘖嘖嘖。”
雲露露紅了臉:“那有那麽誇張?”語氣裡滿是得意。
甄陌有些好奇:“是做什麽的?”
雲露露笑得很開心:“他在酒業公司做業務員。”
舒婕接著說:“我們商場也進了他們公司的貨,不過負責這片的不是他。小雲,有些遺憾是不是?”
雲露露嬌嗔道:“才沒有呢。”
兩人拿著飯盒嘻嘻哈哈地走了。舒婕臨出門時關心地問:“小甄,要不要幫你把飯帶上來?”
甄陌笑著搖頭:“不用了。”
樓上辦公室的職員陸陸續續全都下去了,甄陌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覺得很安靜。他的臉沈了下來,不想再做任何表情。
電話鈴終於響了,他拿起來。
沈安寧快樂的聲音響起:“陌陌,什麽事?”
“怎麽這麽久?”
“我還在睡覺。”
“這麽幸福啊。”甄陌笑他。“你這個腐朽的人。”
沈安寧哈哈笑著:“當然啦,幸福是要自己去創造的,有覺睡就要抓緊時間睡。”
“對。”甄陌非常同意這個觀點。他長期失眠,非常羡慕那些訴苦說睡了8個小時還覺得沒睡夠的人。
“你不是忙人嗎?現在忙完了?幾點了?你吃飯了嗎?”沈安寧一迭聲地問。“怎麽?找我有什麽事?”
聽著他笑笑的滿不在乎的聲音,甄陌的心情立刻好起來。他也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剛忙完,好象沒什麽事了,現在12點了,我還沒吃飯,在等你的電話,是,有點事找你。”
沈安寧很乾脆:“說,什麽事?”
“我想見高建軍。”甄陌也開門見山。
沈安寧不問原因,立刻說:“行,我馬上給他打電話,讓他下午過來。我們來接你下班,然後一起去吃飯。”
“好。”甄陌放下電話。
身後卻響起了一個笑盈盈的聲音:“高建軍?是不是明珠地產的董事長?”
甄陌心裡一震,臉上卻很冷靜。他轉過身來,淡淡地看著他。
薛明陽穿一件伊夫聖洛朗的T恤,雪白的衣服上鑲著黑邊,著一條黑色的西褲,黑皮鞋擦得敞亮,渾身上下纖塵不染。他站在門口,薄唇笑微微的,有一絲挑逗在他的臉上眼裡一圈一圈地漾開。
甄陌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著他,眼睛更黑,臉更白,鼻樑更挺。在日光燈下,他的眼白幾近碧藍,雙唇卻是粉紅的,帶一股奇異的誘惑。
窗外,陽光朗朗地潑灑下來,充滿了熱鬧喧嘩。隔著窗戶,室內卻陰陰的,安靜極了。空氣裡卻仿佛有很多精靈,在他們周圍舞動著窺探著。
甄陌似乎聽得見靜謐中隱隱有翅膀撲閃的聲音,聽得見遠遠的遠遠的有歡歌笑語,聽得見有音樂與歎息在上下翻飛。他不由側耳細聽。
這個動作很孩子氣,薛明陽笑得更歡了,那愉快的笑意從他臉上濺開來,迅速地融進了空氣裡。他溫柔地笑問:“他們在說什麽?”
甄陌一怔,猝不及防間只得靦腆地說:“我不知道,聽不清楚。”
薛明陽眼裡火花一閃,笑意更濃。以前他一直見他對自己特別冷淡特別提防,所以對他也特別感興趣。這個男孩子是那麽的與眾不同,就象浮出水面的蓮花,清靈秀逸。本來他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拒他於千里之外,此時乘他不備,卻忽然流露出一派赤子之心,實在是更加叫人疼愛。
薛明陽含笑看著他。
甄陌不禁退了一步。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危險迎面襲來,必須避開。可是,陽光是這樣的歡樂,空氣是這樣的溫暖,他實在冷不下來。
良久,他的唇角輕輕地往上彎去:“薛總,開業那天的事,謝謝你。”

薛明陽微笑著說:“可是你連個電話都捨不得打。如果我不上門來,這個謝字你打算留到幾時說?”
甄陌張了張口,忽然醒覺,便沈默起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說:“我太忙了,對不起。”
“算了算了,我又不是真的要聽你說謝謝。”薛明陽灑脫地擺擺手。“那是我應該做的。那個時候那種情況,不管換了誰,我相信都會伸出手來的。”
甄陌誠懇地說:“還是要謝謝你。”
“真的不用客氣。哎,你的身體怎麽樣?”他關切地問。“病好了嗎?”
甄陌仍然很客氣:“好了,謝謝。”
“徹底好了?”
“是。”
他打量一下他:“還是瘦多了,要好好補一下。怎樣?一起去吃飯?”
甄陌禮貌地笑著推辭:“馬上就要上班了。謝謝你。”
薛明陽見他言必稱謝,立刻將他推到三千丈之外,卻毫無辦法,只得賴在這裡,乘機與他多說幾句話。“你認識明珠地產的高建軍?”他很感興趣。
“在朋友那兒見過一面。” 甄陌淡淡地答。 “你跟他熟悉?”
薛明陽搖頭:“不熟。我做百貨,他做地產,不是同一行。不過明珠地產是上市公司,最近兩年業績良好,我買了他們不少股票。”
甄陌點點頭,又沈默起來。
薛明陽很好奇:“你要見高建軍幹什麽?跳槽?”
甄陌很佩服他的思維敏捷。“怎麽見得?”他微笑。
“我聽說高建軍在外面有人,好象家裡也知道了,鬧得很凶。那顯然不是你。”薛明陽始終笑吟吟,有條不紊地分析著。“既然不是私情,你找他自然是為了工作的事。明珠地產與金辰廣場顯然不會有業務往來,那當然是你個人想跳槽了。”
這麽精靈的人,哪裡能惹?甄陌暗自警惕。他不去回答他剛才的問話,好笑地說:“哎,你們好像彼此都知道對方的隱私似的,連高建軍的家裡鬧得怎麽樣你們都知道了。”
薛明陽也爽朗地哈哈笑道:“那有什麽?這裡的生意圈有多大?一流的公司就那麽幾個,來來去去還不是那些人?高建軍的老婆可不是家庭婦女,很多人都知道,那是當年與他一起同甘共苦打江山的。他老婆在明珠地產裡占了很大一部分股份。高建軍這次如果只是玩玩倒也罷了,真要鬧起來,只怕他的江山就此保不住了。”
甄陌聽著他的話音,不由微微冷笑:“當然他不會那麽傻,對嗎?”
“當然。”薛明陽脫口而出。“有江山才有美人。外面的人看上的是他的什麽,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他哪有那麽傻?他老婆也不傻,鬧一鬧也就下臺了。畢竟兩個人是結髮夫妻,又曾經患難與共,哪能就此掰開呢?”
甄陌坐下來,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有絲淡淡的嘲諷。
薛明陽猛地明白過來,立刻嘻嘻笑道:“那也要看人。這個世界上,也還是有唐明皇、吳三桂的。”
甄陌微微一笑:“嘿,真不簡單,居然還知道唐明皇、吳三桂。”
“電視劇裡看來的。”他嘻皮笑臉地說。
甄陌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哪有時間看電視劇?吃喝嫖賭還來不及呢。”
“我從來不嫖的。我是個很正經的好男人。”薛明陽笑道。
甄陌笑不可抑:“是啊,現在的好男人都是有講究的,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十全武功,樣樣精通,這才叫好男人。”他明媚的笑臉在燈下瑩瑩地閃著光,讓人看了,不由得怦然心動。
薛明陽聽得更是大笑:“小甄,你損起人來真不是一般的功力。不過,你真應該多笑一笑,你看你笑起來多麽好看。”
甄陌的笑漸漸消失了。危險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越來越濃。“謝謝。……我還有事。”他低低地說,不想再與他繼續談下去。
有人說笑著陸續上來了,聽著他們嘻嘻哈哈地邊鬧著邊打開旁邊的辦公室,兩人都沈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薛明陽站起身來說:“那我先走了。”
甄陌也起身,客氣地說:“慢走。”
薛明陽想了一下,認真地對他說:“小甄,如果你想跳槽的話,天都商城隨時歡迎你。”
甄陌笑一下:“謝謝。”
薛明陽也笑笑,轉身出門。
沈長春急急忙忙地進來,二人差點撞在一起。薛明陽飛快地讓到一旁,笑道:“沈哥,你永遠都是這麽精神抖擻,真讓人佩服。”
沈長春看清是他,立刻熱情地笑起來:“老薛,怎麽想起過來?”
“我找辰安有點事,一直打不通他的手機。打電話到他公司去,說是過商場這邊來了,我就過來找他,反正也不遠。”他恢復了灑脫,輕鬆地笑著。
“辰安沒來啊。”沈長春有些詫異。“他們三個今天都沒來過。”
薛明陽嘻嘻哈哈地笑道:“那多半就是跟‘情況’在一起,所以關了機,再編個說法哄騙公司職員,結果哪兒也找不到他。”
沈長春也哈哈大笑:“不會不會,辰安不會的。”
薛明陽笑著對他擺擺手:“辰安不在,那我就走了。”
“不再玩一會兒啦?”沈長春熱情地將他送出去。
甄陌坐下來,有些怔仲。他轉頭看著窗外和煦的陽光,極力想擺脫心中那種奇異的感覺。
整整一個下午,甄陌都沒有呆在辦公室。他在外面賣場裡逛著,破天荒地與營業員、收銀員、樓面經理都聊了一會兒。
保安卻找到了他。那個老實的農村男孩子囁嚅著,一時說不出口來。
甄陌溫和地說:“張勇,是不是有什麽困難?儘管說。”
張勇受到了鼓勵,終於說了出來:“甄哥,我們可不可以先向商場預支點工資?我們身上一共只有50塊錢了。8個人一起用,就算一頓只吃一碗兩塊錢的面,也只能用一天。”
甄陌想了想,問他:“不是剛發了工資嗎?”
“我們剛來的時候就是借的別人的錢吃飯,現在錢都還了。馮軍的妹妹被炒了,一時找不到工作,我們就把錢拿出來給她當路費,送她回家了。”張勇憨厚老實地說著,臉漲得通紅。
甄陌點了點頭,伸手拿出自己剛領的工資,給了他300塊:“先拿著吧。你們剛領了工資,不可能再預支,這點錢先用著。等用完了,再跟我說,我再替你們想辦法。”
這些保安都來自貧窮的山區,工作特別賣力,也特別老實。保安部歸行政部管,他對他們一向也比較關照。
張勇接過錢,很感激,卻喃喃地說不出話來。
甄陌拍拍他的肩:“去工作吧。”
張勇點點頭,重新到了門外。交接班的時候,甄陌看見他分了100塊出來給接班的保安。估計另外100塊他會回去交給值夜班的同伴。這是真正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概現在也只有在偏僻的農村裡才會有這樣的美德了吧?
破天荒的,他今天準時下了班。
隨著其他職員從邊門走出商場,他便聽到沈安寧的大叫聲:“陌陌,陌陌。”
在西斜的餘暉裡,甄陌眯起眼往路邊一看,只見沈安寧正站在一部黑色的賓士S320旁邊。他穿著黑色的T恤牛仔褲,上面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流蘇、金屬環,腳上套一雙旅遊鞋,很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他嘴裡嚼著口香糖,一把五彩繽紛的短髮仍然肆無忌憚地張牙舞爪。
甄陌急忙笑著走過去。商場其他的人也都往這邊看過來。
沈安寧才不理別人的目光,只是快樂地笑:“陌陌,我剛才去逛了一下你們的商場,嘿,好多東西我都沒有看見過,狂買了一氣。”
甄陌問他:“都買了些什麽?”他笑著打開車門坐到後座。
沈安寧也緊跟著坐進來。
甄陌說:“你坐前面啊。”
“不管,讓他做司機,我們說話。”沈安寧撒著賴,笑笑地斜睨了前面一眼。
高建軍聽了,也在前面笑著,然後發動車子駛了出去。
沈安寧獻寶似地拿過兩大袋東西翻給甄陌看:“你看,這個瓶子多可愛,這種日本的瑞士卷以前沒吃過,這種巧克力好象是新出來的……”
甄陌看了看,見全是吃的喝的,不由笑起來:“安寧,你買東西的眼光跟那些小孩子沒什麽兩樣。”
高建軍也笑道:“我剛才就說他,都二十幾歲的人了,怎麽買起東西來跟我兒子一樣?”
沈安寧笑著要撲過去掐死他,甄陌一把拉住了:“拜託拜託,安全第一。你們別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的成不成?我的心靈是很脆弱的,受不得刺激。”
他們都笑起來。高建軍說:“你們一樣的年紀,你看人家小甄多麽穩重大方。你也該學學。就你這麽浮躁的樣子,也配叫什麽安寧?”
甄陌嗤地笑起來:“你看,從小到大,我一直這麽說你,你都不聽,現在人家也這麽說了。”
“我就是這個樣子,要是不喜歡,那他請便。”沈安寧滿不在乎地翹翹鼻子,歪在座椅上,拿出巧克力吃起來。
高建軍沈穩地笑著,充滿了憐愛與縱容:“有什麽辦法?喜歡上了你這個妖精,還不是只有認了。”
沈安寧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哈,陌陌,聽見沒有?妖精,那是他家裡那個老婆對我的稱呼,‘那個小妖精’,後面的話就不堪入耳,我也就不複述了。嘿嘿嘿,你看我像妖精嗎?”
甄陌含笑看了看他,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他的亂髮:“我看也像。”
沈安寧一縮脖子,活潑地問:“像什麽精?”
“像琵琶精。”
沈安寧吃吃地笑道:“什麽地方像?我怎麽自己不覺得?”
“聽聲音就像。”甄陌微笑。“好像是用琵琶彈出來的,大珠小珠落玉盤。”
沈安寧雖然幾年沒正經碰過書了,卻還記得幾句中學課本上學過的《琵琶行》,聞言頓時大喜:“那我願意像。”
高建軍也很喜歡:“你別說,還真是像呢。我就說嘛,我一向功力挺高深的,等閒的什麽狐狸精、蜘蛛精也近不了身。哦,原來是個千年琵琶精,難怪我只有乖乖地投降了。”
沈安寧打一下他的頭:“還說呢,商人重利輕別離,講的就是你。”
“哎呀,兄弟,雖然有愛情,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啊。”高建軍無奈地叫道。
沈安寧撇了撇嘴:“算了,懶得說你。”
甄陌上下打量著他,見他變得異乎尋常的漂亮,雙眼閃著快樂的光,仿佛連每根頭髮都在發亮。此刻他懶洋洋地蜷在車座上不停地嚼著東西,滿意地微笑著,渾身都透著甜蜜與幸福。的確,能夠這麽開心,管他高建軍的老婆是怎麽回事呢?
高建軍在前面說:“小甄,你想吃什麽?”
甄陌還沒有回答,沈安寧已搶著說:“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也不必叫得這麽客氣,就叫他陌陌好了。”
高建軍便笑道:“好吧好吧,陌陌,你說,想去什麽地方吃?”
“隨便。”甄陌對吃一向不講究。
“那就吃海鮮吧。”高建軍用徵詢的口氣說。
“行。”甄陌沒意見,轉頭看了看沈安寧。
“他就會吃海鮮,老土得很,一點新意都沒有。”沈安寧無所謂地打開一筒薯片,哢啦哢啦地,吃得津津有味。
甄陌看著都覺好笑:“你現在吃那麽多東西,一會兒還怎麽吃得下?”
沈安寧含糊地說:“你知道我的胃口有多好,反正吃了又不會胖,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甄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真是,你吃的東西都到哪兒去了呢?”
“就是最,其實我還嫌他太瘦了,要再胖一些就好了。”高建軍在前面說。“陌陌你也不胖啊。安寧說你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場,這兩天剛好,那今天一定要好好吃一頓,補一補。”
“謝謝。”甄陌感激地笑道。“只有那些有了安全感的人才敢放肆地胖,我可不敢。”
沈安寧立刻在一旁說:“管他的,想吃就吃,何必刻薄自己?真正愛你的人才不管你胖不胖呢。他要不愛你,找得出一百個藉口,你再傾國傾城都不管用。”
高建軍點頭贊同:“這倒是真的。”
甄陌溫和地說:“好,聽你的。”
“對,不管那麽多,總之今天好好地大吃大喝一頓。”高建軍和藹地微笑著。“陌陌,安寧說你找我有事?”
“是,我想跟你談談工作的事……”
晚霞已盡,天卻朗朗的仍然亮著,大團大團的濃雲停在空中,一動不動。空氣裡仿佛有種壓抑人的因數,讓人心中感到異常沈默低沈,只想放棄一切,什麽都不想再爭了。

金辰廣場在不絕於耳的吵吵鬧鬧中總算跌跌撞撞地運轉了起來。
仿佛工作已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其他的時間不但十分零碎,可做的事更是乏善可陳,大家一早起來就是往商場趕。幸好商場早上開門的時間一向比別的行業晚,所以感覺並不倉惶,反而意態悠閒。
商場簡直是娘子軍的天下,除了采供部是男女各半外,其他部門基本都是女職員。早上一到辦公室,打完卡,做一下衛生,接著便是先泡好茶,然後抱著杯子,一起吹吹現在的流行時尚,或者昨晚打麻將的戰績,或者市面上有些什麼傳言,或者商場內部及董事會的內幕消息,等等,說完了,仿佛才調整好心態,這才開始工作。
甄陌卻一早趁舒婕和雲露露不在辦公室時,向沈長春遞了辭職書。
沈長春很意外。他昨天是考慮到反正重新找工作還要不少時間,首先是選擇合適的工作、職位,然後報名、面試,最後才能談到錄用的問題。再說,工作也不是那麼好找的,讓他出去碰碰釘子也好。即使萬一他被某家單位錄用了,只怕也得兩、三個月之後。到那時候,他們跟董事會也就溝通好,自然會留甄陌。可是沒想到他卻來得這麼陡,說走就走。
沈長春拿著辭職書看了看,上面寫得很簡單,只說自己身體不適,已不能勝任目前的工作,所以要求辭職。他想了想,輕聲問:“你找到單位了嗎?”
甄陌點點頭。
“哪裡?”
甄陌也不隱瞞:“明珠地產。”
沈長春有些吃驚:“到那邊去做什麼呢?”
甄陌也老老實實地答:“董事長助理。”
“是嗎?這麼快?”沈長春本能地說。“那邊會不會醉翁之意不在酒?”
甄陌笑了,為什麼每個人都會把一件好事先往邪處想呢?“絕不是。”他很肯定地說。
他的語氣神情十分具說服力,沈長春便相信了。“他們給你的待遇怎麼樣?”他好奇地問。
“很好。”甄陌沉靜地道。“他們按勞付酬。”
沈長春忽然笑起來,十分十分誠懇地說:“算了,小甄,還是留在這裡吧。我們合作得挺愉快的,大家已經成了朋友了,你怎麼能走呢?是不是?”
甄陌微笑:“沈哥,我也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本來也是不想走的。可是,辛辛苦苦地幹了,總得混個溫飽吧?我又不是沒這能力。”
“當然當然。”沈長春連忙點頭。“這樣,你先等一下,我去找老佟,讓他把任命趕快下了。”
甄陌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也感到很意外,便沒再說什麼。
沈長春急急地走了出去。
甄陌坐在那裡,抱著胳膊考慮著。如果這邊的條件過得去的話,他是寧願留在這裡的。明珠地產雖然好,可是情況太複雜了。雖然原來的顧慮是不存在了,但現在卻知道了高建軍的太太也是大股東之一,必然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難處。雖然有明文規定,在股份制公司裡,高層管理人員的親屬不得在內工作,可是他太太的親信一定不會少。現在,高建軍與沈安寧看來是來真的了,至少是不準備考慮他太太的心情了,而依他太太那種倨傲霸道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那他此時過去明珠地產,不是立刻就站在風口浪尖上了嗎?最好是能避則避。想著,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酸澀的笑,心裡卻一片茫然。
現在的世界到底是怎麼了?不論是任何領域,無論事業還是情感,都仿佛充滿了血淋淋的爭鬥。
為什麼要這樣?
“小甄。”有人輕輕叫他。
他定睛看過去,是舒婕。這個平時嘻嘻哈哈,感覺毫無城府的女孩子,此時卻面色凝重。他振作了一下,微笑起來,問道:“什麼?”
舒婕關心地說:“我發現你每次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眼神都顯得特別憂傷。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我嗎?”甄陌沒想到無意間自己的眼睛會出賣自己的心靈。他盡力笑得沒有一絲陰影。“沒有呀,我真的沒什麼,是你太敏感了。”
舒婕看了他一會兒,坐到他旁邊,長出一口氣:“沒有就好。小甄,其實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談談了。”
“是嗎? 好啊。”甄陌開朗地笑著,心裡卻覺得自己十分虛偽。“你安排時間吧。”
舒婕仰頭出了一會兒神,這才說:“我一直覺得你比我們經的多。很多事情跟你講了,你會理解的,也只有你會懂。我很想跟你做朋友。”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寂寞。
甄陌認真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個驟然間像是長大了不少的女孩子,點頭道:“行啊,我很願意。”
舒婕很高興:“那晚上一起吃飯?”
“好。”甄陌毫不猶豫地點頭。“我請你。”
沈長春急急地走進來,將幾張信箋遞給甄陌:“小甄,你打出來,然後發給各個部門。”
舒婕瞄了一眼,匆忙間只看到最上面的題目:《關於總經理助理和行政部經理的任命》。甄陌不動聲色地拿起來走到電腦那邊去了。
沈長春看了看舒婕,這幾天好象都想不起應該讓她們兩人做什麼,而她們自己就更加不會主動思考,就像算盤珠子,要撥一撥,才動一動。想了半天,他說:“小舒,你翻一翻每天的報紙,找那種商品廣告,尤其是別的商場的廣告,看看同行間有什麼新動向,隨時報告。”
舒婕馬上說“好”,立刻起身去拿報紙了。
甄陌飛快地敲著鍵盤,打出佟千賦寫下的文字:任命甄陌為行政部經理,主管全商場的文秘、檔案、宣傳、公共關係、規章制度、全員勞動紀律、衛生、消防、安全、辦公自動化設備,有人員任免建議權……
這一刻,他已決定留下來。
任命書正在列印時,雲露露買完東西回來,將報銷單填好了拿給沈長春:“沈哥。”
沈長春說:“拿給小甄吧,從今天起,他就是行政部經理了。”
雲露露微微一怔,便笑著拿過去遞給甄陌,有些調侃地叫道:“甄經理。”
甄陌也笑,接過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瞥眼間,發現舒婕的臉色很不自然,一陣白一陣紅的,他有些詫異。
沈長春還在那裡笑著說:“小雲,以後多跟你們甄經理學習學習,爭取儘快獨當一面。”
雲露露聽話地點頭道:“一定一定。”
再看時,舒婕已不在了。
沈長春接著對甄陌說:“小甄,以後行政部就由你管起來了,另外商場部你也幫他們用點心。關於商場今後的經營方針和促銷策略,你考慮考慮,爭取在下個星期拿出來。”
“好。”甄陌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他覺得應該問清楚,便轉頭看沈長春。“沈哥,天都商城的薛總是不是跟董事會的三個老總是好朋友?”
沈長春想也不想便回答:“是,他們是大學同學,後來一起下海,幾乎同時發的家。”
甄陌認真地說:“天都商城目前應該是我們最大的對手,我要制定策略的話,自然首先是針對它,董事會會同意嗎?”
“沒事,你儘管大膽地做。”沈長春立刻鼓勵他。“朋友是朋友,生意歸生意。如果是朋友就不競爭了,那全市同行都不必做生意了。”
“好。”甄陌重重地應道,眼裡掠過一絲古怪的笑意。


13
初夏的傍晚,似乎人特別多,人行道上滿是擠擠挨挨的男男女女。
在這個處在內陸平原的城市裡,風刀霜劍似乎都被四面高高的山脈擋住了。一年到頭,仿佛陽光總是懶懶的,風總是輕輕的,雨總是濡濡的,所以所有人的性格都是粘粘的緩緩的,連走路、張望、說話的節奏都是慢慢的。大家最喜歡的便是慢條斯理地享受生活,並不去管外面世界的變化究竟如何。
舒婕和甄陌在人行道上緩緩地走著,看著這一切。緊張忙碌了一天下來,看著這樣悠閒的景象,讓人心裡特別鬆弛。他們笑著,討論著到底要吃些什麼。仔細想來,好象什麼都吃過了,都提不起什麼勁來。
舒婕想著想著,忽然看見路邊一排的小攤子,不由大喜:“哎,小甄,吃過那種串串香嗎?”
甄陌看過去,見一列有許多小小的蜂窩煤爐子,爐上放了個大鍋,熱騰騰地冒著熱氣,鍋裡插著許多細竹簽,三三兩兩的人圍坐在爐旁的小桌子邊,個個都在酣暢淋漓地大吃。
“沒吃過。”他很感興趣。“是不是很辣?”
“不算辣。”舒婕帶頭往那邊走去。
甄陌跟著他走過去細看,只見每口鍋裡都翻騰著油亮油亮的紅辣椒,一定還有罌粟果,那種特有的濃鬱香氣隔老遠便撲鼻而來。爐子旁放著一個大大的竹篩子,裡面堆著用竹簽串好的各種葷素菜肴,紅、綠、黃、白搭配著,顯得十分鮮豔,上面好象還帶著清清的水滴,看上去特別新鮮,逗人食欲。
他們從頭看到尾,再從尾看到頭。一路上各個攤主忙不迭地招呼著他們:“這邊坐。”
甄陌看不出什麼好吃什麼不好吃,舒婕便做主挑了中間的一個攤子,兩人高高興興地坐下。
女攤主連忙趕過來,又抹桌子又遞凳子,然後將兩個乾淨的碟子放到他們面前,拿起辣椒面袋子就要往下倒。
甄陌忙說:“我不吃辣的。”
“給我,多倒點。”舒婕豪爽地道。“你給他一個油碟。”
老闆答應著,給她倒了滿滿一碟子紅紅的辣椒面,再拿出瓶子來給甄陌倒滿了香油,然後又一連串地往兩個碟子裡倒味精、芝麻、碎花生、黃豆粉。老闆的手勢顯得特別爽氣,都是托著口袋底一下就倒下來,嘩嘩嘩嘩的,仿佛毫不吝嗇。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免費的緣故,便讓顧客感覺到很是撿了些便宜,心情立刻十分愉快。
舒婕好奇地問他:“你怎麼會不吃辣椒?”
甄陌笑了笑,隨口道:“我胃不好,一吃辣的就疼。”
舒婕立刻關心地問:“那這火鍋挺辣的,你怎麼樣?能不能吃?”
甄陌有些感激:“沒事,我少吃點就是了。”
“哎呀,早知道就不來吃這個了。”舒婕跌足。
甄陌連忙說:“真的沒事。”
攤主將在鍋中燙熟的菜拿出來,汁水淋漓地放到了他們桌上的碟子裡。那香氣極其誘人。兩人也就顧不得了,先大快朵頤再說。
一輪猛吃之後,兩人才放下筷子,要了一瓶冰鎮豆奶喝起來。
天色暗了一些,攤主們早就有準備,紛紛點燃了汽燈掛在竿子上。煙氣圍著雪亮的燈繚繞著,很有些古意盎然。
路燈以及遠遠近近的霓虹都同時亮了起來,使這個晝與夜交錯的時分更加曖昧。
舒婕一直悶著頭在碟子裡撿自己愛吃的菜,撿著撿著,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小甄,你愛過嗎?”
甄陌微微一驚,轉頭看著她。她似乎又豐腴了些,顯得更加風情萬種。他忍不住笑道:“咦?小舒,今天我才發現,你比剛來時又滋潤一些了。怎麼?有愛啦?”
舒婕似乎有些羞有些惱,最後卻嗤地笑出來:“哪兒啊?沒有的事。”
“我看像。”甄陌調侃著。“俗話說:雨露滋潤禾苗壯,沾愛使人更漂亮。”
舒婕開朗地笑起來:“小甄,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正經的人,原來也會說聊齋。”
甄陌笑眯眯地道:“我會的東西還多著呢,這陣子忙,一時施展不開。”
舒婕被他逗得笑了半天,才靜下來。“真的?小甄,你愛過沒有?”她問這話時很認真。
甄陌也收斂了笑,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沉住了氣,緩緩說:“愛過。”
“那現在呢?”
“分手了。”甄陌微笑。
“怎麼會分手的呢?”舒婕好奇地問。“是她不好嗎?”
“不是。”甄陌笑著,隱隱地有著天涼好個秋的蒼涼。“他不愛我。”
“什麼?不可能。”舒婕大吃一驚。“你愛她而她居然不愛你?那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甄陌淡淡一笑:“有什麼不可能?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那個……人……說不定你會覺得他十分平淡,並不值得我愛。可是感情這種東西,根本一點道理都沒有,完全不符合邏輯。”
舒婕頓時陷入沉思:“是啊……”
甄陌忍不住說:“我覺得我在感情上完全是低能兒。”
“我不信。”舒婕大笑起來。“你那麼聰明那麼能幹,而且果斷堅決,處理事情手起刀落,乾淨得很,讓人實在是佩服,怎麼可能是低能兒?我一直以為你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
甄陌也笑:“其實呢?我是情場敗將,屢戰屢敗。”
舒婕笑得更歡了:“但屢敗屢戰。”
“說實話,沒那個膽子。”甄陌老老實實地說。“每一次敗下陣來,都元氣大傷,非得休息個一兩年才能恢復過來。我實在是怕了。”
“怕什麼?”舒婕沒聽懂。
“我也是血肉之軀……”忽然他覺得越說越沒味,而且有些交淺言深了,便不再說下去。
舒婕沒聽清,卻不再繼續,只是一個勁地伸筷子到盤子裡,將東西往嘴裡放。好一會兒,她才說:“小甄,我想辭職了。”
甄陌很意外:“為什麼?”
“覺得很沒意思。”舒婕靜靜地抬頭看著前面的虛空。“我已想了很久,現在做的這份工作,工資又不高,要升職看來也沒什麼希望,還特別累,實在沒什麼意思。”
“那……”甄陌想了想,關心地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舒婕看了他好一會兒,仿佛下了決心,很痛快地說了出來:“我有個男朋友。我們認識四年了,在一起相處也有兩年。他比我大很多,非常體貼我,愛惜我。他一直讓我辭了工作,對我說他會照顧我一輩子。他有個計程車公司,不算車,光頂子就值2000多萬,錢的方面,絕沒問題。”
這點甄陌相信。可是,兩人之間光有錢就行了嗎?“他……有家?”他輕聲問。
舒婕垂著頭,撥拉著盤裡的菜,低低地說:“嗯。他老婆是個特別特別溫柔的人,不論他怎麼對她,都始終沒有一句怨言。只要他一回去,她就非常細心地侍候他,問都不問一聲。就因為這樣,他覺得不能逼人太甚,一直狠不下心來提出離婚。他說他除了不能離婚之外,只要是他老婆有的,我都有。”
甄陌覺得這年月能夠做到這樣也就算是好男人了。“那麼,你決定了?”他問。
舒婕抬起頭來,一臉茫然:“我出來工作,就是想試試能不能離開他,重新開始。可是,太難了。他說得對,這年頭,錢並不好掙。”
甄陌爽快地說:“那就聽他的話,回去。”
舒婕滿是期待地看著他:“我這樣是不是不對?”
“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對不對。你並沒有傷害任何人。對不起他妻子的是他,不是你。”甄陌很乾脆,接著卻微微苦笑一下。“小舒,你不必覺得丟臉。這件事其實很簡單。他有家也不要緊,你如果想爭,就爭一爭,如果不想爭,那就這樣子過。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我不是鼓勵你去做不道德的事,可是外面風大雨急,有個地方遮掩總是好的。”
舒婕聽完,精神一振,明顯地輕鬆了許多。“好的,那我就決定辭職了。”她明朗地笑起來。“小甄,說實話,我對你……是動了心的,不過,現在我也看明白了,我配不上你,就不去傷腦筋了。我希望以後我們能夠做朋友。”
“當然可以。”甄陌也笑。
正說著,舒婕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看來電號碼,趕緊接了起來。
甄陌便去叫攤主過來結帳。轉頭看著舒婕一臉嬌嗲,談笑間全是歡喜,他便明白了。
舒婕接完電話,看著他,欲言又止。
“去吧去吧。”甄陌微笑,對她揮了揮手。
“那我來付錢。”舒婕不好意思。“是我約你吃飯的。”
“亂講。”甄陌笑。“哪有讓女孩子付的道理?”
“那……太不好意思了。我就先走了,以後常聯繫。”舒婕笑著,起身走到街邊,招手截了一部計程車。
甄陌看著那車漸漸融進車流裡,臉上淺淺地一笑。
付完帳,他卻不想回去。
這樣的黃昏,空氣裡滿滿地充斥著噪雜的聲音與喧嘩的燈光,仿佛在呼喚著人們行樂須及時。甄陌也被感染了。舒婕挑起了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他不敢回到寂靜的家裡,讓心越想越疼。他必須找個喧鬧的地方,將過去重新埋葬。
一走進“與狼共舞”,那印第安人絕望而不屈的目光便重重地撞進他的心。他克制著自己的抑鬱心情,過去坐到吧台邊,等著沈安寧。
“嗨。”旁邊有人招呼他。
他轉頭一看,是個陌生的男人,可是看仔細了,又好象有點熟悉。“嗨。”他對他微微一笑。
“又見面了。”他很有風度地舉舉杯。“我是艾倫。”
“啊。”甄陌想起來了。“新加坡來的。”
“OK。”艾倫顯然很高興。“謝謝你還記得我。”
甄陌笑了起來。“我叫莫林(Morning)。”他說。
“幸會。”他向他伸出手來。
他大方地與他握了握:“幸會。”
“允許我請你喝一杯。”艾倫說著,對吧台裡的男孩招招手。“來杯Tequila。”
甄陌溫和地說:“我不能喝太烈的酒。胃不好。”
“沒關係,就一小杯。”艾倫溫柔地說。
他是個很年輕的華人男孩子,長得俊逸清朗,臉上一股濃濃的書卷氣,一看就知道受過非常好的教育。他的眼睛清亮,顯而易見生活裡諸事順遂,沒有什麼大的波折坎坷。甄陌很喜歡這樣的人,雖然知道他跟他根本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可是他的清朗單純讓他感到很舒服。面對他,沒有壓力,也不用防備什麼,他感覺很輕鬆。
調酒員遞過來一杯透明的酒,放在黑紅兩色的杯墊上,再放過來一個盤子,裡面是鹽和檸檬。
艾倫對他說:“跟著我做。”
甄陌點點頭。
他們先拈起一點鹽放在手背上,然後伸舌頭舔淨,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拿起一片檸檬放進嘴裡。
甄陌覺得象有一股火順喉而下,一直燒進胃裡,繼而燒向全身。
“這是墨西哥的龍舌蘭酒,是墨西哥人的最愛。如果好朋友見了面,就會象我們剛才這麼喝。”艾倫含著檸檬對他微笑著。“這表示同甘共苦。”
“哦。”甄陌輕聲道。“這酒很烈。”
艾倫不以為然:“不烈的酒怎麼能叫酒?再來一杯。”
甄陌笑笑,不說什麼。只有年少氣盛的人才能用這麼肯定的口氣說話。他心已老。
艾倫忽然說:“那天你好象在與你的朋友談論愛情,所以我才忍不住插嘴,其實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甄陌了然地一笑:“怎麼?你有什麼高見?”
“我不知道。”艾倫顯得很困惑。“我不明白。所以我想問問你們。”
甄陌笑著問道:“你……失戀了?”
艾倫一本正經:“準確地說法是,我的女朋友結婚了,新郎不是我。”
“你?”甄陌忍不住哈哈大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就在上星期五。”他有些急了。“我沒騙你。”
甄陌端起杯:“來,為你的前女友乾杯,祝她幸福。”
艾倫也釋然,很乾脆地舉杯與他叮地一碰,一口便幹了。甄陌猶豫了一下,也仰頭喝完。很快,胃開始疼起來。他微微蜷著身子,不引人注意地用胳膊壓住胃部。
這時,沈安寧邁著長腿如小鹿一般輕盈地跳躍著進來,一眼便看見甄陌。他撲過去,開心地趴在甄陌肩上:“好哇,不叫我,就一個人喝上了?”
“這不是在等你嗎?”甄陌笑著看看他。“反正你要來這裡,叫你幹嗎?還要多付電話費,浪費我的錢。”
“哼,市儈。”沈安寧笑著捅他一下,然後看向艾倫。“這位是……”
“艾倫。”甄陌介紹道。“這是安。”
“嗨,安。”艾倫對他笑著點頭。“我很喜歡聽你唱的歌。”
“謝謝。”沈安寧伸手拿起一片檸檬,放進嘴裡吮著,上下打量著他。
甄陌知道他誤會了,連忙說:“艾倫剛被女朋友甩了,正喝悶酒呢。”
沈安寧便明白過來,不禁噗嗤一笑,活潑地說:“這肯定是她的損失。”
艾倫更開心了:“當然,我也這麼認為。”
“別不開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沈安寧灑脫地說。“艾倫,你愛聽什麼,我唱給你聽。”
“謝謝。”艾倫對他禮貌地躬躬身。“什麼都行,我都愛聽。”
沈安寧走上台去,跟伴奏師說了幾句,便靜靜地坐下,清亮悠長地唱起來。

所有的乘客 火車開動了
歡迎你乘坐 逆行的列車
前方的路程 會發生什麼
你沒有選擇 也沒有或者
到底該怎樣 怎麼樣取捨
怎麼分對錯 怎麼樣閃躲
你得到過什麼 到底值不值得

艾倫入神地聽著,英俊的臉看上去令人心曠神怡。
甄陌凝神瞧著臺上的沈安寧,心裡一片寧靜。
是歌詮釋了生活,還是我們的生活只有流行歌曲的水準,實在渾不可解,但是在這樣寬容無怨的歌聲裡,他仿佛能夠感覺到解脫後的喜悅。
艾倫忽然問他:“你相信這世界上有愛情嗎?”
“相信。”甄陌毫不猶豫地說。
“我開始懷疑。”艾倫微笑道。“我對她那麼好……”
“愛情這種東西呢,是最變幻莫測的,你再刻意經營都是沒有用的。”甄陌帶著笑,平靜地說。“往往當你凝神戒備,嚴陣以待的時候,它卻不知所蹤。你以為你的那一半迷路了,一直走不到你那裡,或者是走得太快,沒有等你,於是覺得西線無戰事,放鬆下來,正在躊躇著是倒回去找還是往前追趕的時候,它卻在拐彎的地方,趁你猝不及防,忽然撲上來,與你撞個滿懷……”他忽然心裡咯噔一下,住了口。
艾倫笑得前仰後合,舉起杯狠狠喝了一大口:“精彩精彩,這句話是最好的下酒菜。”
甄陌卻怔怔地出起神來。
他好象總是會迎面撞上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14
金城大道目前應該算是成都市的主幹道了,長長的寬闊的馬路筆直地穿過市中心,連結著城市的東西兩端。在路兩邊,有很多高高聳立的大廈,越往市中心越密集。金辰廣場與天都商城都在市中心的象徵——省展覽館旁邊,直線距離大約只有200米。
事實上,金辰廣場一開業,天都商城的顧客就明顯地分流了。因為這兩家大型商場相距十分近,風格又很相似,檔次也不相上下,而金辰廣場在報紙上將開業廣告連續打了一周,頓時吸引了不少到市中心來逛逛看的人們。消費者都是喜歡新鮮的地方,愛湊熱鬧的,至少金辰廣場的內部裝修與商品陳列是嶄新的,而天都商城已開了兩年多了,早已熟悉得透了,所以,他們寧願到金辰廣場去看一看。
針對這種情況,天都商城的公關部開始制訂宣傳策略,以期重新吸引回自己的目標消費群。
他們借鑒國外零售業的習慣,首先預備開展每年兩次的大減價。以前也有不定期的減價活動,可是打折幅度並不大,一般沒有低於6折的。國外大商場的加價率往往很高,所以可以很輕鬆地實現真正的大減價而並不虧本,可是國內卻不行。但這次,天都商城決定破釜沉舟,以換季為名,來一次真正的讓利大減價,最低打折幅度竟到了3折。
不過,按照慣例,這一次大減價不可能由商場來認虧,因此勢必聯合所有供應商家,共同承擔這次的虧損。第一次換季大減價是夏季,他們定於8月20日進行。現在他們的公關部和采供部都正忙著說服商家。因為有些商品完全是供不應求,所以供應商非常不願意打折出售。
薛明陽在北京開了一個星期的會,是商業部組織的會議。全國的大型國營零售企業聚在一起討論今後的發展戰略,探討全國結成銷售聯盟的可能性。他們天都商城雖說已經是股份制,但卻是由歷史悠久的一家著名國營商場做主幹發展起來的,現在最大的股東仍然是省商業廳,所以實質上仍然是由政府支援的一個企業,而他雖然也在其中有股份,卻仍是由商業廳正式任命的董事長、總經理,每年都必須完成上面下達的業績任務,因此壓力更大。
進入盛夏了,天卻一直在下大雨,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使人心裡感覺很悶。粗大的銀色雨柱橫掃著整個城市,讓一切事物看上去都是灰濛濛的,仿佛連時間都處在膠著狀態。
薛明陽將車停在大廈後面的院子裡,打開傘,幾步沖進大樓,皮鞋與褲腿已被濺起的雨點弄得又是泥又是水。他急急地走進辦公室,拿出毛巾擦著。
天都商城黨委書記、副董事長、副總經理李天發走了進來:“薛總,什麼時候回來的?”
“哦,老李。”薛明陽客氣地跟他打個招呼,放好毛巾,這才坐下來。“我昨天回來的。怎麼?商場有什麼事嗎?”
李天發遞給他幾張報紙:“昨天的日報、晚報,還有商報、早報,全都登了這個廣告。”
薛明陽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這個書記兼副總也是商業廳任命的,就快50歲了。他在商場做了一輩子,可謂經驗豐富,一向處變不驚,很適合守業。這次一定是發生了十分重大的事情,才會讓他有這種表情。薛明陽沉著鎮定地接過報紙,仔細看起來。
這是一個占了半個版面的套紅廣告,設計十分新穎,一個卡通男人,梳著飛機頭,睜圓了驚喜的眼睛,張著垂涎三尺的大嘴,跳起來往前飛撲,一支手向讀者抓來,畫面特別誇張了他的嘴和那只五指箕張的大手,歡呼雀躍的意味盡在其中。薛明陽一看就笑起來,這個設計者實在很會抓住人的心。在那個男人的旁邊,跳出來一行大字:“換季大減價,買!買!!買!!!”
他的笑頓時消失了。接著一連串鮮紅的字跳進他的眼簾:“金辰廣場大酬賓,減完再減,全場2折起……”
他急急地看下麵時間,赫然是從8月1日開始。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副總經理:“從今天就開始?”
李天發焦灼地點點頭:“對。薛總,他們這樣做完全不顧行規,不按百貨行業的習慣行事,根本是不正當競爭。”
薛明陽擺擺手:“先不說那個,你說說這件事對我們的影響。”他拍拍報紙。
李天發鎮定下來,點燃一支煙,思路清晰地說:“金辰廣場的廣告已經連登兩天了,估計今天還要登,同時他們還在電視和電臺連續用廣告和報導的形式大做宣傳,已經引起了傳媒和普通民眾的廣泛注意。上個星期,他們在幾個主要的交通要道豎起了看板,據悉他們還和公交公司在談車身廣告和站牌廣告。這一個月來,我們商場的銷售量已經持續下降,到目前為止的銷售額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40%。他們這次大減價搶在了我們前面,而且聲勢極大,更會使我們的銷售量直線下降。因為兩家的貨品基本一樣,很多商家都在同時給金辰廣場和我們供貨。他們降價而我們不降,肯定顧客都會跑到他們那邊去。這裡邊有許多是我們的傳統消費者,一旦讓他們養成了習慣往那邊走,以後他們就再也不會到我們商場來買東西了。還有,金辰廣場搶先降價,還造成了我們的被動局面。如果20天后我們再減價,大眾都會譏笑我們是邯鄲學步,東施效顰。總之,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如果不立刻採取有利措施還擊,我看我們商場要完成今年的營業額指標實在夠嗆。”
薛明陽想了想,說:“等一會兒我們和各部門經理一起開個會,好好議一議對策。”
李天發站起身來:“那我去準備一下。”
薛明陽點點頭,通過內線電話吩咐秘書去通知各部門經理開會的時間以及應準備的資料,這才撥了個電話給金暉。“金董,你可真厲害啊,這有點劍走偏鋒了吧?屬於邪派武功了。”他陰陰地笑道。
“哎,薛董,薛董,慢點慢點。”金暉在那邊愉快地哈哈大笑。“生意各做各嘛,不過是一個促銷手段而已。我們可不是針對你們天都商城啊,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
“得了,金董,有沒有你我都清楚。”薛明陽鄭重地說。“是你們先出手的,那我只有接招了啊。我可是夠朋友,跟你先打聲招呼。”
“言重了,言重了。”金暉笑道。“薛董,你可要悠著點。你們是老將,我們是新兵,可鬥不贏你們。”
“嘿嘿嘿,俗話說:盲拳打死老師傅。你太謙虛了。”薛明陽冷笑。“我可是太相信朋友了,一點都沒有防備你們。你們也做得太霸道了吧?總得給我們留條路走吧?”
金暉勝券在握,於是一個勁地低聲下氣:“明陽,你別誤會,生意做到今天,我們才知道百貨不好做。要想打出名氣來,也就只能這麼做了。我們金辰廣場不象你們天都,是多年的老牌子,幾乎家喻戶曉。我們剛進入這個行業,如果要想在競爭中活下來,就只好突出奇兵了。明陽,你一定不要誤會,我們的的確確不是要對付你們。”
薛明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最近你們的種種戰略是誰想出來的?”
金暉哈哈笑道:“怎麼?想打聽出來了拉他跳槽?”
薛明陽大笑:“算了吧,我沒那麼傻。這樣的人才,你們自然會不惜一切代價留住他,我才不去白費勁呢。”
金暉這點倒是放心,便津津有味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啦,腦子活,膽子大,比我們那時候可真是強多了。”
不知怎麼的,薛明陽的心裡忽然浮現出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清亮澄澈,在十分安靜地看著他。“是甄陌嗎?”他脫口而出。
金暉頓時疑惑起來:“你怎麼知道?”
薛明陽笑道:“近年來百貨業發展十分迅猛,商場管理人員奇缺,這樣出色的人才,自然很快就在同行中傳開了。說實話,如果他願意跳槽到我們這兒來,條件隨他提。”
金暉也笑:“我們吸引他的條件可以優於任何商場。”
薛明陽不相信:“大家是朋友,你別哄我了。你們商場高層管理人員的位置早就滿了。他做到行政部經理,大概也就到頭了吧?小心,小心,眼下一定有很多商場願意出比這個位置更高的職位來拉他跳槽。”
金暉篤定地笑道:“那就看著吧。”
薛明陽放下電話,想了半天,臉上不自禁地浮現出微笑。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來,準備撥到金辰廣場行政部。剛撥了兩個數字,秘書進來對他說:“薛總,開會的時間到了。”
接連幾天,各大報紙上連篇累牘地紛紛登載天都商城與金辰廣場的動向。
針對金辰廣場的大減價攻勢,天都商城不但提前開始大幅度降價,而且還有“滿百抽獎送好禮”活動,不時有買一隻電熨斗抽到一台彩電之類的報導見諸報端,極富煽動性。
金辰廣場則立刻又推出“限時購物大優惠”的活動,即每天設定一個小時,進行價格遞減購物,在原來折扣的基礎上,每隔20分鐘再降一成。
顧客們紛至遝來,一時熱血上湧,蜂擁至天都商城,一時又熱情高漲,摩肩接踵地擠進金辰廣場。加上傳媒在一旁添油加醋,搖旗呐喊,頓時給人兩大商場短兵相接的感覺。
剛開始雙方還很客氣地互相回避媒體的刻意引導,特別強調種種促銷戰略只是單純為了提高商場的知名度,回饋社會,感謝消費者,等等。不久,雙方的公關發言人在言辭中便開始針尖對麥芒,互相攻訐。
新聞媒體十分興奮,紛紛給這場龍爭虎鬥貫以“金天戰爭”的名目予以報導。各電臺和電視臺在直播節目中都請出各種專家和其他知名的百貨業老闆以聊天的形式進行討論。報紙上更是一整版一整版地報導著兩大商場的新動向。
一時間,各行各業的市民們似乎都在關注著這場戰爭,無論是上班還是吃飯、喝茶、打牌,眾人口中議論的也都是這場爭鬥。他們熱心地設想著兩大商場下一步的手段,替商場的決策者們出謀劃策,個個都儼然是搖著鵝毛扇的諸葛亮。
金辰廣場在開業3個月後便成功地做到了街知巷聞的地步,很快人氣大漲,銷售額直線上升。在這場戰爭打了一個月以後,金辰廣場已迅速躋身於一流商場,被報紙列名為本市“五大商廈”之一。
很快,“金天戰爭”進入了白熱化狀態,戰火逐漸燃燒到供應商身上。天都商城自恃是老牌商場,對廠家下了通牒,如果他們再向金辰廣場供貨,就要他們撤出天都商城,並且已經有幾家商家在合同期滿後,天都商城找出種種藉口不再續約,要求他們立刻撤貨。
商家叫苦不迭。他們捲入這場戰爭純粹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實他們最想的便是和氣生財。這兩個商場的規模和在社會上的名氣現在都是第一流的,並且都佔據著黃金口岸,他們實在是都捨不得放棄。向天都商城求告無果,無奈之下,他們只得匿名向報社求援。記者們自然如獲至寶,飛快趕至兩大商場進行現場採訪。
第二天,關於天都商城無理驅趕廠商的長篇報導便刊發在各大報的顯著位置。報上說,記者們到達天都商城時,各個部門互相推諉,都不肯接待他們,最後在某個角落裡,他們終於找到了公關部經理,並且將他堵住了,不讓他離開,這才迫使他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天都商城的公關部經理說:“這是一種正常的調整。這幾個商家的商品在天都商城達不到合同規定的保底銷售額,自然不再與他們續約。”記者行文之間將公關部經理的言談舉止形容得十分鬼祟支吾。
接著,金辰廣場的行政部經理甄陌站了出來,義正辭嚴地侃侃而談:“我們提倡的是正當競爭,並且歡迎同行之間的公平較量。我們認為,商家將商品提供給我們,是借我們這個視窗與消費者見面。而在商品品質與價格同等的前提下,顧客首先看的當然是商場的信譽及服務品質。所以,一種商品的銷售額並不單單取決於商家提供的產品的品質和售後服務的完善與否,更重要的還是商場起的這種仲介作用。可以說,對於商品的最終銷售額,商場的各方面因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所以,一旦銷售額下降,商場應該首先從自己內部找原因,而不能諉過於人。特別是,如果該種商品歷年來的銷售額都保持著一個水準,在最近才開始下降,那我們就可以說,責任多半是在那個商場本身。如果只是因為他們競爭不過某一個同行,就將氣出在向該同行供貨的商家身上,那麼這種行為我們就算不稱之為不正當競爭,至少應該視為不成熟……”
很多人拿著報紙津津有味地看著,邊讀邊說:“痛快痛快。”大有唯恐天下不亂之意。
大部分人看完整個報導後,都會不以為然:“天都商城也太差勁了,賭奸賭詐不賭賴,他們這麼做,分明就是打不贏人家就耍賴嘛,真沒勁。”
風波越鬧越大,就連市長助理都忍不住給好朋友韋辰安打來了電話,笑著說:“你們那個甄陌啊,實在是太厲害了,幾句話就把戰爭的氣氛給挑起來了。”

15
今年的這個夏季與往年大不相同,顯得十分漫長而燥熱,蛻了殼的蟬從土裡鑽出來,在茂密的梧桐樹上起勁地叫著。往年這個時候的風和雨忽然都不見了,只有熾烈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射在天地之間。
金辰廣場裡雖然安裝了中央空調,可是卻仿佛仍然擋不住外面的熱浪。這股熱浪似乎也在使勁催動著人們的購買欲,讓人們不由自主地從口袋裡掏錢出來,將商場裡的東西搬回家。
現在,金辰廣場幾乎隨時都擠滿了人,營業員們的工作熱情空前高漲,因為他們除了基本工資外,還根據營業額有千分之一的提成。
原來常常是靜悄悄的辦公樓過道上現在總是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商場部雪片般的補貨單飛向采供部,安麗和樓面經理們跑上跑下地連水都顧不上喝。采供部那邊電話不停地響了又響,所有人員幾乎都在外面跑,如果回來了也是忙著收貨、制入庫單、打電話。財務部每次收款的時候都笑顏逐開。總之,全都沒有一刻空閒。
雖然忙得不可開交,每個人的臉上卻都帶著愉悅的笑。
大家在忙裡仍然會偷閒看看報紙上的報導,家電櫃各種品牌、大小不一的彩電裡也都放著報導金辰廣場的節目,他們走過時也會停下來多瞄兩眼。大家有空便忍不住要談論幾句,都有一種身在局中的得意。
根據甄陌的建議,新招了幾個人組建了公關部,佟千賦任命他同時兼任經理,工資再加50%。此時,公關部辦公室裡也是電話聲不停,幾個青年男女正在精神拌擻地應付著各方傳媒的詢問,同時跟有關部門聯絡,佈署著下一步的宣傳攻勢。美工畫著新的POP廣告,美工刀和各種美工筆堆了一桌。
相形之下,行政部反而特別安靜。甄陌坐在辦公室裡,仿佛坐在颱風中心,雖然暫時平靜,卻隨時可能掀起萬丈巨浪。他抄著手坐在對著窗戶的沙發裡,看著窗外。已是夏末秋初,“秋老虎”還只過去了一半,天氣實在悶熱難當。房間裡開足了冷氣,陰陰的,感覺與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甄陌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人顯得很冷靜,一點笑容也沒有。
這是一場他策動的戰爭,並且他似乎已經打贏了,可是他一點都不快樂。細想起來,他殫精竭慮地做這一切,卻都是為了什麼呢?
正想著,內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起身拿過話筒:“喂?”
一個十分緊張的聲音傳來:“甄經理,營業員在賣場裡打起來了,還動了刀。”聲音已經變了調,聽不出來是誰。
甄陌一聽,跳起來便往外趕。
打架的現場在二樓女裝部。這正是交接班時間,下了班的營業員與剛接班的營業員都圍著在看熱鬧,顧客就更多了。兩個女營業員正在扭打著,已撞倒了幾個掛滿服裝的架子。有個營業員一頭一臉的血,另一個臉上也全是爪痕。保安站在一邊,卻是手足無措,因全是女人,實在不敢貿然動手。
甄陌不由分說便沖了上去,努力想分開她們,接著安麗也趕來了,幾個人絞成一堆。
好不容甄陌與安麗一人拉住一個,將兩人隔得遠遠地分開。
甄陌拉住的那人顯然已下班了,穿著綠色的露臍裝迷你裙,扭打之間衣服被扯得很亂,此時一手急忙往下拉著,另一手還抓著一把沾血的水果刀,眼裡滿是恨意,瞪著對方。紛亂中,甄陌手上也被劃了一刀,血一直在往外湧,急切間卻根本無暇理會。幾個人身上都濺上了血滴,看上去觸目驚心。
安麗緊拽著另一個穿著制服,可能是剛接班的營業員,身上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與紫色的西服裙也零亂不堪。那個營業員雙手捂著臉,血仍從指縫裡往下流,嚇得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甄陌大聲說:“保安,注意維持秩序,營業員都回自己的崗位去,樓面經理趕快監督他們清理好現場。”
經過幾個月的賞罰分明,大家已經領教過他的鐵面無私,深怕他以制度裡的條款來制裁,立刻散開去。
甄陌又低聲道:“我們到辦公室去說。”他奪下身邊女孩子的刀,與安麗連拉帶拖地將兩個肇事的營業員弄出邊門。為怕兩人再次扭打,待安麗將那個女子拉上樓後,他才帶著這個營業員上去。
這時,沈長春他們才趕到。
現場已完全看不出痕跡了。推倒的東西都恢復了原狀,顧客也仍然川流不息,營業員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如常工作著。樓面經理在賣場中穿梭來去,密切注視著顧客較多的櫃檯,隨時準備上前接應。
可是,每個營業員的情緒都十分亢奮,交頭接耳著,面帶笑意,或恍然大悟,或幸災樂禍。
沈長春叫過一個正幫著女裝部營業員整理東西的保安:“姚軍,怎麼回事?人呢?”
姚軍忍不住好笑地說:“剛才正在交接班的時候,童裝部的文莉過來,忽然掏出刀就往女裝部的趙蓉蓉臉上劃去。然後她們就打起來了。看熱鬧的人一下就圍了過來,不過都沒有人去勸。有人打電話到商場部,但是沒人接,就打到了行政部。甄經理就趕下來拉架。他一個人拉不開,結果也被劃了一刀。安經理正在一樓,也趕上來拉。最後把兩個人分開了。現在他們到辦公室去了。”
沈長春皺緊了眉頭:“為什麼打架?你知不知道?”
姚軍笑意更濃了:“我不清楚,聽他們說好像是趙蓉蓉搶了文莉的男朋友,文莉氣不過,就來找趙蓉蓉算帳,所以兩個人打起來。”
章偉平聽了失笑:“他們才多大一點,就知道爭風吃醋了。”
“搞什麼名堂?剛剛才做到今天的大好局面,又出這種烏七八糟的事來搗亂。”沈長春恨恨地問走過來的李運來。“你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聽他們說起過。”李運來老老實實地說。“商場並不禁止員工談戀愛,所以沒有管。”
沈長春更氣了:“那個男的呢?是不是我們商場的?”
李運來笑道:“他們說是家電櫃的李文軍。他已遞了辭職報告,月底就走。”
“為什麼走?有原因嗎?”佟千賦問他。
章偉平在一旁訕笑:“是不是搞出意外來了,就想一走了之?也不對啊,要真出了什麼事,應該兩個女的一起去找他打架,怎麼反而自己打起來?”
李運來微笑著說:“他已經考上了國際航空公司的空中少爺,下個月就要去報到。”
章偉平立刻很感興趣:“哦,看來那小夥子一定很帥了?”
李運來點點頭:“是啊,是我們商場最漂亮的男孩子。賣場裡每個人都很喜歡他。”
章偉平嘻笑著問:“這邊兩個女孩子為他打架,那他人呢?他當時在哪裡?”
“他在一樓的家電櫃上班。”
沈長春怒道:“你去叫他到辦公室來。”
兩個人急急地走到行政部辦公室時,房門關著,門外過道上三三兩兩地有人在徘徊,顯然在這裡想聽到點什麼,見他們過來,便都退回了各自的辦公室。
他們推開門走進去,只見四個人分別坐著兩邊。那兩個營業員顯然還在爭執。安麗的神情明顯的是感到很好笑。甄陌卻顯得有些疲倦和無奈。
穿制服的女孩子用一方手巾捂著臉,哭哭啼啼地說:“我……破相了……”
“活該。”穿便裝的女孩子恨恨地道。
沈長春走到她們面前,仔細打量著。這兩個女孩子肯定都沒有超過20歲,雖然相貌並不見得很漂亮,可是擁有那樣的青春,已經是美麗了。
他歎口氣,問她們:“你是趙蓉蓉?你是文莉?”
兩個女孩子分別點了點頭。
沈長春提高了聲音:“為什麼要打架?”
兩個女孩子不敢開口。
沈長春變得嚴厲了:“說,為什麼打架?”
兩個女孩子低下了頭,正在哭泣的趙蓉蓉也只敢輕聲抽噎了。
“你們想過商場的榮譽沒有?現在金辰廣場已經成了廣大消費者注意的焦點。如果你們今天的事情在報紙上登出來,商場的名譽是小事,你們自己的名譽呢?嗯?想過沒有?”沈長春厲聲問。
兩個女孩子顯然怕了,良久,才搖搖頭。
這時,有個高大的男孩子出現在門口。他看著她們,躑躕不前。
甄陌用紙巾按著手上的傷口,一直不說話,這時最先看見他,便對他叫道:“有什麼事嗎?進來吧。”
所有人都回過頭。兩個女孩子立刻變得很激動,本能地站起身,似乎想撲上前去,後來才反應過來這裡是辦公室,又趕忙坐下。其他人便全都明白了他是什麼人。
“你是李文軍?”沈長春問他。
他溫文爾雅地點點頭:“是。”
“過來,坐下。”章偉平欣賞地對他說。
李文軍鎮定地過來坐下。他是個大約20歲剛出頭的男孩子,1米8的個子,相貌清秀,而且有種仿佛天生的舉止文雅,態度溫柔,就算穿著商場統一的白襯衫黑長褲,也顯得英俊挺拔。
沈長春火爆霹靂的性子發作起來:“李文軍,我們暫且不說象你們這種年紀應不應該談戀愛,只說你是個男人,就應該懂得控制局勢,對感情負責任。如果不喜歡一個人了,應該跟她說清楚。怎麼可以腳踩兩條船?讓兩個女孩子為你打架?”
李文軍看看她們兩人,溫和地笑道:“我早就跟她們說清楚了。我還年輕,又剛剛考上空少,現在考慮感情是很不現實的。我們這種年紀,判斷力非常差,同時又沒有經濟基礎,根本沒有資格談感情。而且一旦我培訓合格了開始上班,一定是常常在外面飛,勢必聚少離多,感情又怎麼培養呢?所以我覺得大家不妨交個朋友,暫時不談其他。至於將來怎樣,現在誰也說不清楚。”
幾個人一聽,立刻覺得這個男孩子很不簡單,非常能夠審時度勢,處事冷靜果斷,將來肯定會成大器。
章偉平遞支煙給他:“來,兄弟,抽一支。”
“謝謝。”李文軍接過,熟練地就著他伸過來的打火機點燃。他一點也不怯場,更顯瀟灑。
沈長春立刻對兩個女孩子說:“聽見沒有?人家就很理智。我覺得他說得非常正確。他既然已經跟你們說清楚了,你們還打什麼架?”
文莉十分不服氣。“他不過是找個藉口而已。我已經跟他說過了,就算他以後常常不在,我也不在乎。我願意等。”她一指趙蓉蓉。“可是他明明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卻在藉故親近他,分明是她勾搭他,教他想辦法甩掉我。”
趙蓉蓉反唇相譏:“他是可憐你,怕你出事,才找藉口來敷衍你。人家既然不要你了,你又何必苦苦糾纏?”
文莉一聽,便往那邊撲。趙蓉蓉立刻站起身,準備接招。甄陌與安麗眼明手快,伸手便按住了兩人。
沈長春大喝一聲:“都不准動!你們還沒鬧夠嗎?簡直丟臉。”
兩個女孩子卻怒目相視,充耳不聞。
章偉平拍拍李文軍的肩,笑道:“兄弟,不簡單啊,將來肯定是情場殺手,百戰百勝。”
李文軍微笑著站起來,對著兩個女孩子做了個羅圈揖:“兩位妹妹,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好嗎?”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滿不在乎。
兩個女孩子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跌坐下來,掩面痛哭。
甄陌開口了:“沈哥,章哥,你們忙你們的去吧,這裡我來解決。小李,你也下去吧。事情已經搞清楚了,我們知道與你無關。”他既然根本不愛她們,又何必留他在這裡看女孩子們出醜?
三個人聽了他的話,都沒有意見,便一起離開了。
房間裡靜了下來。
甄陌想了一下,輕聲說:“你們真的那麼愛他?”
兩個人同時很肯定地點頭。
甄陌緩緩地說:“愛他,愛在心裡就行了,並不一定非要得到他。”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不得到他怎麼叫愛?”
甄陌一窒,說不下去了。他只好低頭看看自己的傷。傷口雖然不深,可是很長,仍然在往外滲血。
安麗笑著溫和地說:“你們也看見了,他並不愛你們,就算得到了也沒什麼意思。”
兩個女孩子都神情慘澹,可是顯然不準備甘休。
甄陌歎了口氣:“隨便你們吧。可是不許再打架。安經理,你派個樓面經理帶趙蓉蓉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好嗎?”
安麗答應一聲,帶著趙蓉蓉走了。
甄陌對著面前一臉不甘的女孩子輕輕說:“文莉,你持刀傷人,已經算是違法了。如果趙蓉蓉報案,你是要被拘留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爭取兩人私下和解。不過醫藥費肯定全部由你承擔。如果趙蓉蓉的傷口過深,需要休息的話,工資也是要你賠償的。”
文莉的臉上為才終於有了悔意。
甄陌看了她半晌,歎道:“真是年少氣盛。現在就把力氣都用盡了,你如何應付將來?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以後的坎坷會很多很多。這次就算是個教訓吧。今後無論走到哪裡,遇到什麼情況,都要學會克制忍耐。”
文莉點了點頭。好一會兒,她低著頭,扭著手指,擔心地問:“商場會怎麼處理我?”
甄陌沉吟了一會兒,慢慢地說:“我和你們安經理商量,還要請示沈總和佟總,現在定不了。你先回去吧。記住,別再鬧事了。”
文莉感激地看他一眼,忽然學會關心人了:“甄經理,你的傷不要緊吧?”
“不要緊,沒事。”甄陌微微對她笑了笑。
文莉松了口氣,這才低著頭走了。她已沒有了剛才的狂暴,連背影都顯得茫然沮喪。
陽光早已消失,外面有些微雨。輕靈的雨點在風中飛揚,連空氣仿佛都是濕漉漉的。折騰了這麼久,甄陌一抬頭,窗外已是暮色蒼茫。
電話鈴聲又刺耳地響起來。他看了一會兒,不想接,現在已是下班時間。鈴聲卻頑強地響著,對方似乎在與他比耐心與韌勁。
終於,他伸手拿起來:“喂?”
一個慢吞吞的聲音響起:“甄陌?”
“是。”甄陌面沉如水。
對方很沉著,說得很慢:“甄陌,我們以前不認識吧?”
甄陌冷靜地說:“是的,我們是陌生人。”
“我想了很久,非常肯定我們以前並不認識。”薛明陽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低沉,卻更加動人心弦。“甄陌,我想問你一句話。”
甄陌沉著地道:“你說。”
薛明陽的聲音很輕很慢:“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甄陌無法回答。他怔怔地拿著電話站在那裡,一把熾熱的火焰轟地,在他眼中熊熊燃起。


16
甄陌坐在“與狼共舞”的吧台旁,慢慢地喝著他們自釀的小麥啤酒。
艾倫與他坐在一起,手裡也有一個大大的啤酒杯。
甄陌不愛喝烈酒,艾倫現在也不再拉他喝墨西哥的龍舌蘭酒了,反而陪他喝起啤酒來。
安寧還沒來,最近他演唱的時間改了,推遲了許多,接近午夜時分才會來。甄陌沒陪他跑場,又喜愛這裡的氣氛,便在這裡等他。
兩人也沒什麼多說的,往往要了骰盅,猜點數玩,輸了的喝酒。這遊戲也還是鬥智鬥勇,很有意思。甄陌心理承受力十分強,常常不動聲色地無中生有,艾倫比較單純一些,總是輸多贏少。
兩人正玩得高興,忽聽旁邊響起了一個聲音,笑笑地說:“我也參一個,怎麼樣?”
甄陌臉色一變,轉頭看去,果然是薛明陽。
酒吧裡這種事情十分平常,艾倫看了看他,見他氣質高雅,不似猥瑣之人,自然欣然同意:“好啊,我叫吧員再拿個骰盅來。”
他在那裡招手叫人,甄陌卻一臉平靜,既不反對,也不贊成。
薛明陽已習慣了他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一直只是微笑著,對服務生說要伏特加、蘇打水、檸檬、冰塊。
甄陌淡淡地道:“我不喝烈酒,你自己請便,只是別覺得不公平就行。”
薛明陽卻似胸有成竹地微笑著,也不答話。待服務生將他要的東西拿過來後,他付了帳,然後自己動手,將伏特加倒了半瓶在紮壺裡,隨後加了一聽屈臣氏蘇打,再將一碟檸檬片和一小杯冰塊一起倒了進去。他用攪棒攪了攪,便倒到服務生拿來的三個高腳杯裡,隨後一一放到艾倫、甄陌和自己的面前。
艾倫本就喜歡喝烈酒,這時嘗了一口,立刻高興地對甄陌說:“你嘗嘗,這酒一點不烈,挺順口的。”
甄陌看著薛明陽含笑的眼睛,平靜地拿起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艾倫急問:“怎麼樣?怎麼樣?”
甄陌“嗯”了一聲,目光卻只是在薛明陽身上。
他今天仍然穿著聖羅朗的T恤、西褲,用的香水是“向日葵”,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令甄陌有些恍惚。
三人便又玩起骰子來。薛明陽的心理素質也十分穩定,常常不上甄陌的當,總是果斷揭盅。甄陌漸漸輸得多了起來,喝得也就多了。
伏特加雖是烈酒,但加了蘇打水、冰塊和檸檬後口感很好,並不覺得烈性,倒像是果酒般,很易入喉。甄陌喝了幾口,便失去了警惕,輸了便喝,十分豪爽。
歡樂的時光總是易逝,2個小時轉眼即過,艾倫這時也看出來兩人似乎認識,到後來笑容裡大有深意。薛明陽忽然對他輕聲說:“可否讓我們單獨談談?”
艾倫立刻拿起酒杯,往旁挪了開去。
這時候是歌手表演之間的空隙,是輕柔的音樂時間,他們不用再扯著嗓門吼叫。
甄陌抱著杯子,抬頭看著吧台裡忙碌的男孩子們,一直沉默著。
薛明陽轉身看著他,笑容漸斂:“甄陌,現在說吧。”
“說什麼?”甄陌冷淡地問。
“我怎麼惹著你了?”
“這話從何說起?”甄陌靜靜地表示不解。
薛明陽猛地伸手扳過他的肩,讓他的臉轉向自己,眼裡閃現出微微的怒意:“甄陌,你我都是聰明人,不要再在我面前躲躲藏藏。你做的這一切,分明是在針對我。”
甄陌看著他,眼神清亮,毫無懼意。他淡淡地說:“薛總,金辰廣場也許是在針對你的天都商城,但你不能將之演繹成私人恩怨。退一萬步說,就算是私人恩怨,也是你們老總級別的事,我一個小小的職員,怎麼可能跟你一個大董事長相提並論?薛總,我們兩家商場挨得這麼近,必然是天敵。這個你承認吧?”
“是,我承認。”薛明陽抬頭,卻不肯善罷甘休。“可是,商場競爭,不必做到這麼狠,更不必將對方趕盡殺絕,這是江湖大忌。甄陌,你不是才出江湖的菜鳥,應該懂這個規矩。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絕對有感覺,在你心裡,我……並不像是普通的對手。”
甄陌聳了聳肩,含糊地說:“我只是……做了個詫異的表示。”
薛明陽看了他半晌,忽然有力地握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出了酒吧的大門。
甄陌猶如中邪一般,由著他將自己拉出去,推到黑暗的角落裡,半點也沒有反抗。
薛明陽將他圈在牆角裡,不容他反應過來,便重重地吻了過去。
他的吻熱情,激烈,不容置疑,帶著伏特加的烈性、蘇打水的清甜、檸檬的酸澀、冰塊的沁涼,在甄陌的唇間輾轉。
一股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甄陌沒有遲疑,熟練地回應著這個吻,腦中一片昏亂,已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在窒息中分開,以便重新開始呼吸。
薛明陽狠狠地道:“這是我詫異的表示。”
甄陌笑了起來,聲音輕而亮,有種引人的魅力。
薛明陽看著他的笑容,良久,才用額角輕輕頂著他的額,悄聲問道:“你是同?”
甄陌不答,同樣輕聲問:“你是雙?”
薛明陽笑著,抬手輕撫他的唇,溫柔地道:“不論你是不是針對我,我們都講和吧?”
甄陌微笑,點了點頭:“好。”
薛明陽重新吻住了他。
二人緊緊擁抱,在暗夜裡激情相吻。
薛明陽喘息著,邊吻邊斷斷續續地問他:“我們……是去……酒店……還是……你家……”
甄陌笑著以唇舌與他糾纏,嘴上卻不饒人:“如果……我說……去酒店……你的……身份……很不……方便吧……”
薛明陽猛地挺身,將他重重地撞到牆上,隨後壓了上去。他狠狠地吻咬著他,不甘示弱地道:“是不方便……可是為了你……我願意冒險……”
甄陌被他頂得哼了一聲,隨即笑起來。
薛明陽被他激得熱血上湧,伸手探向他的腰間:“你信不信……就在這裡……我也敢辦了你……”
甄陌感覺著在自己衣服裡肆虐的火熱的手,雙腿微顫,有些發軟。他身子前探,輕輕咬住薛明陽的耳垂,輕道:“去我家吧。”

17

夜很深。
銀色的路燈光幽幽地從窗外斜射進來,給屋裡添了幾分奇異的感覺。
床上,兩個身體正在激烈地糾纏。
薛明陽緊緊按住了甄陌的肩,腰部向前,劇烈地推撞著。甄陌的兩手死死地拽住了床單,頭向後揚,一直陷進枕頭裡,情不自禁地呻吟著:“你……輕點……慢點……啊……” 薛明陽氣喘如牛,在暗夜中盯視著他,不但沒有減慢,反而衝刺得更快更猛。他頭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到甄陌的胸口上,更令人欲火中燒。
他們已經做了很久很久了。從一進門開始,薛明陽便將他頂在牆上,一邊吻他一邊撕扯他的衣服。甄陌的酒勁借著他的吻迅速上湧,邊去脫他的衣服邊將他拖到了臥室。
一倒到床上,兩個人就像兩隻猛獸般互相撕咬。他們緊緊擁抱著,翻滾著,搏鬥著。薛明陽大睜著被欲火和酒精燒紅了的眼睛,終於把甄陌按在床上,隨後雙膝用力,頂開他的腿,將火熱的利刃刺進他的身體。
暗夜中,好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燒,熾熱的火焰一波一波地卷上甄陌的身體,無休無止。他覺得痛極了,卻又痛得是那麼甘心。那燎原大火猛烈地撲進他的肌膚,融進他的血管,隨著他急速奔湧的血液流遍全身,最後直沖進他的頭腦,迸散出萬點火花。
他閉上了眼睛,卻清清楚楚地在黑夜裡看到了自己。他看著自己在巨大的痛苦與歡樂中漸漸燒成了灰燼。
淩晨,戰火終於平息了。
兩人洗了澡,疲倦地倒在床上,一床毛巾被覆蓋著兩人赤裸的身體。
薛明陽掏出煙,點著後放到甄陌嘴邊:“來,抽一口。”
甄陌便張開嘴咬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薛明陽將煙拿回,自己吸了起來。他一直對著虛空發呆,似在回味,半晌才輕笑道:“真過癮。”
甄陌微微一笑,卻閉著眼沒說話。
薛明陽伸手過去,在他的胸口輕輕撫摩著,溫和地說:“你知道嗎?你一個詫異的表示,我們天都商城損失了上千萬。”
甄陌沒力氣再動彈,懶懶地道:“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究竟挨幾刀,全看功力有多高。我已經說過了,那策略真的不是對付你,純屬商業競爭,合情合理,合乎規矩。是你們太過輕敵,沒有及時回應,後來的應變措施又失當,才造成了自己的損失,怎麼能遷怒於我?這兩年你們天都商城自以為是龍頭老大,一直不思進取,被後起之秀取而代之,也是早晚的事,即使沒有我們,也會有別人。”
薛明陽聽了,頓時心有戚戚焉。他翻身過去,壓在甄陌身上,親熱地笑道:“你真是一針見血,說得對極了。坦率地講,這些我也都明白,但我們是國營體制,老傢夥太多,不但頭腦僵化,還喜歡管頭管腳,很多手段我也施展不開。要不,你跳槽過來吧?過來幫我。你在金辰也不會有太大作為的吧?那邊三家合股,都派了自己的心腹來,人事複雜,勾心鬥角,你一個招聘進去的外人,只怕也就是個小媳婦的角色,頭上的婆婆卻多得要命,待遇也不算高,做得又不開心,何必呢?”
甄陌聽得笑了起來:“你倒像是在我們商場派有奸細似的,說得這麼清楚明白。跳槽不是大事,反正我也不過是打工,但一來公司最近一直在升我的職,加我的薪,如果我這時走,實在沒有合理的理由,二來嘛,我有個原則,不為床伴打工。”
“什麼床伴?”薛明陽將煙蒂狠狠地摁到床頭櫃上的煙缸裡,隨即將他緊緊抱住,聲音卻變得誠懇溫和起來。“我們做情人吧?”
甄陌聞言,睜開了眼睛,借著路燈的微光看著他,好半天,才平靜地問道:“床伴,情人,有什麼分別?”
“當然有分別,一個有情,一個無情。”薛明陽低頭吻他。“我不喜歡無情的甄陌。我喜歡你像剛才那樣,熱情,有活力,與我糾纏不清。”
甄陌回應著他的吻,卻冷靜地說:“你手上有婚戒。你是有家室的吧?”
“嗯。”薛明陽吻著他的脖頸,他的耳垂,輕描淡寫地說著。“這沒什麼關係?我太太不在這裡,兒子在上寄宿制的幼稚園,週末才回家,就算回來了也是我媽在帶,幹擾不了我們。”
甄陌在暗夜中冷冷地輕笑。多麼熟悉的對白。是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有了家室的男人全都一樣?
薛明陽密密地吮吻著他的肌膚,輕聲問道:“好嗎?甄陌,做我的情人。”
甄陌在他的吻中低吟,卻不肯回答他。
薛明陽抬起頭來,溫柔地進入了他的身體,緩緩地推送著,眼睛卻一直看著他的臉。
甄陌享受著快感的波動,對著他微微一笑。
薛明陽立刻激動起來,猛地壓下去,將他抱住:“你看,我們在一起多麼和諧,多麼快樂。”
“是。”甄陌抬手環抱著他,笑道。“所以有性就可以了,不要談情,我不信那個。”
薛明陽微笑著誘導:“有些事情還是要試著相信的,你為什麼不試一試?”
甄陌笑道:“大哥,砒霜可不可以亂試?” 
 薛明陽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暗中打定了主意,這時卻不再多言,立刻發動了新一輪猛烈的攻勢。
甄陌放任著自己,很快便被捲進了情欲的狂濤中。


18

甄陌剛剛走進行政部辦公室,安麗便闖了進來。
“甄經理,我有話問你。”她的聲音表情都很生硬,顯然正在氣頭上。
甄陌看了看她,走過去與她一起坐到沙發上,平靜地道:“安經理,你說。”
安麗忿忿不平地問:“你一定要炒掉文莉和趙蓉蓉?”
甄陌冷靜地點頭:“對。”
安麗的臉微微發紅,顯然在盡力克制著怒氣:“處罰得太重了吧?扣她們的工資、獎金,我覺得就夠了。”
甄陌靜靜地說:“她們嚴重違反了商場的紀律,在員工中影響極壞,而且嚴重破壞了商場剛建立起來的形象,按商場訂下的制度,當然應該立即除名。”
安麗一窒,隨即霸道地說:“我不認為這樣。她們兩人發生衝突,其實是因為家電部的李文軍。我看被開除的應該是他。”
甄陌微微一笑:“從感情上講,我對你的建議不反對,可是從理性上看,李文軍並沒有錯。而且,他更加沒有違反商場的規章制度。我們怎麼處罰他?憑哪一條?”
安麗聽他話說得在情在理,便不提這個,只強迫自己壓住怒氣,儘量委婉地說:“文莉他們不過是被感情沖昏了頭腦,我覺得完全可以理解。現在她們也後悔得很,我們應該允許她們改正錯誤。”
甄陌淡淡地道:“為了感情就可以殺人嗎?為了感情就可以失去理智嗎?世界上那麼多罪惡,有幾個不是因為感情用事?是不是都可以原諒?”
安麗氣得順口說了一句:“原來你這麼絕情,難怪沒有人喜歡你。”
甄陌長長吸了口氣,忽然一笑:“就算一生沒人喜歡,也不過是運氣不好。就算一嫁再嫁,也不見得就傾國傾城。”

安麗是離過婚的女人,現在與鑽石王老五金暉相戀,自然是一心想結婚的,頓時被他這句話噎得透不過氣來,不由得更加氣惱,臉漲得通紅:“總之,我堅決不同意開除她們兩個,趙蓉蓉臉部受傷,需要休息,按勞動局的規定,我們也不能夠炒她。”
“安經理,你為了她們來跟我說《勞動法》?是不是欠妥?”甄陌仍然微笑著,絲毫不為所動。“勞動局對甲乙雙方解除《勞動合同》有明確的規定,如果乙方有任何破壞甲方勞動紀律的情況發生,甲方有權立刻與乙方解除合同。趙蓉蓉是因為打架受的傷,所以仍然要開除。至於她由此遭受的損失,可以向文莉要求賠償。”
安麗勃然大怒:“你怎麼這麼冷血?她們還這麼年輕,不能因為一時的錯誤就一點機會都不給了吧?”
甄陌收斂了笑,但依然冷靜如恒:“安經理,機會是要自己去爭取的,不是靠別人給的。我也曾經年少無知過,也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幹起來的。從來沒有人給過我機會。”
安麗忍不住抬手指住他:“我不相信你就從來沒有犯過錯誤。”
甄陌冷冷地看著她,沉靜地說:“當然犯過,但我為自己的錯誤承擔了所有的後果,並沒有怨天尤人。”
安麗氣得渾身輕顫:“她們還是孩子,你就如此得理不饒人?”
甄陌淡淡地道:“她們雖然年輕,可也是成年人了,當然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安經理,沒有規矩,哪來方圓?”
安麗霍地站起來,怒道:“我不跟你說那麼多,總之她們是我商場部的人,我說了算。我不准炒,你就炒不掉。”
甄陌見她擺出一副老闆娘的架勢,立刻臉色一沉:“安經理,說話要負責任。我是行政部經理,有權監督全員勞動紀律,並執行有關規章制度。”
安麗冷笑一聲:“不管你是什麼部的經理,也不過只是來打工的,靠金暉給你一份工資吃飯而已,有什麼值得驕傲的?金辰廣場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甄陌看著他,漆黑的眼眸冷得象冰:“安經理,你這句話是代表你個人,還是代表金董事長?”
安麗心裡有些發虛。金暉屢次提醒過她,在商場裡面工作,切忌提到和他的關係,免得人家認為她是靠他撐腰,反而把名聲搞壞,尤其在說話的時候,要特別注意,否則有人鬧起來,他在董事會裡也不方便講話維護她。看著甄陌冷得仿佛泛著藍光的眼睛,她囁嚅半晌,迸出一句:“總之,我不准你炒她們。”
甄陌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我炒定了。她們不走,我就走。”
安麗氣得大口大口地喘氣,眼中噴火,怒視了他片刻,轉身就走。
甄陌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這才走到電腦前坐下,開始寫除名通告。
安麗怒氣衝衝地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便撥金暉的手機:“阿暉,那個甄陌一定要炒文莉和趙蓉蓉,你看怎麼辦?”
金暉昨晚已聽她說了前因後果。其實他也贊成炒掉這兩個害群之馬,安麗卻說這兩個營業員都是她老同學的妹妹,老同學曾再三托她關照的。他便建議他去找甄陌好好說,商量一下有沒有什麼變通的方法,現在聽來,顯然談崩了。“你們談得怎麼樣?”他關心地問。
安麗怒氣勃發,聲音尖利:“你不知道,那個甄陌純粹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商場部的人,要他來處理什麼?我跟他好心好意地商量,他不但一點面子都不給,反而諷刺我。”
金暉忙問:“他諷刺你什麼?”
安麗咽了一口唾沫,這才說:“他說我就算一嫁再嫁,也不見得傾國傾城,還說我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金暉登時不高興了:“他怎麼能這麼說?簡直豈有此理。哎,如果甄陌是這樣無聊的人的話,那就不必留了。我跟老佟和老沈說一聲,讓他走人算了。”
“對,最好是讓他走了,免得老找我麻煩。”安麗得意起來。“那文莉和趙蓉蓉就不用炒了吧?”
金暉苦口婆心地對她說:“麗麗,你要聽話,生意是生意,不可以感情用事。她們兩個在賣場裡打架,引得那麼多營業員和顧客旁觀,並且也影響了商場的正常營業,肯定是要開除的。如果這樣的錯誤還不開除的話,以後你如何再管其他人?又怎麼能夠服眾?”
在公事上安麗自知能力欠佳,不敢跟他強嘴,只好悶悶地說:“好吧,就聽你的。”
金暉忙哄她兩句:“那兩個女孩子的事情好辦,我重新在這邊的公司裡給她們安排個工作好了。”
安麗開心地說:“好啊。”
“乖,那去工作吧。”金暉笑著又跟她閒聊了兩句,這才掛斷電話,接著打給了沈長春和佟千賦。
安麗得意地放下電話,便出去巡視賣場,走到家電部時,發覺聲音比平時要小多了,不由多看了兩眼。
“李運來,你過來。”他對遠處的樓面經理招招手。
李運來急忙趕過來:“安經理,什麼事?”
安麗一指放著電視機的貨櫃:“怎麼今天只開了幾台?這樣怎麼有氣氛?怎麼會吸引顧客購買?我們不是一直讓營業員把所有的樣品都打開嗎?”
李運來微微躬身,小心地道:“是行政部的甄經理來叫關的,他說今天停電,發電機的功率不夠,電器開多了,帶不動,害怕會被燒壞。他還讓我們把電熱水箱也都關了。”
安麗頓時勃然大怒:“你們到底聽誰的?誰是你們的經理?哦,他叫關你們就關,你們還聽話嘛,我說話的時候你們怎麼沒這麼乖呢?”
李運來急忙唯唯諾諾:“是是是,我們以為他已經跟你講過了。”
“他要講了我不知道來跟你說嗎?你沒腦袋的嗎?”安麗指著他的鼻子叫道。“去,讓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打開。”
李運來立刻急步跑開。不一會兒,所有的電視機、音響,以及三樓的電熱水箱全都打開了,接著一直停著的自動扶梯也開始運行,商場裡頓時比剛才熱鬧起來。
安麗露出了笑容。畢竟這裡還是她說了算。甄陌算什麼?不過是金暉請回來幹活的人,看不順眼就可以炒掉的,也配在這裡指手劃腳?
可是,熱鬧了還不到半個小時,整個商場忽然陷入了黑暗,只有應急燈微弱的光線在牆上和柱子上閃爍著。顧客頓時一片譁然,所有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安麗直覺的反應就是甄陌在搞鬼,一定是他讓電工把電停了,有意讓自己好看。她完全沒想到先照顧賣場,就直接從停開的電動扶梯上往行政部辦公室跑去。
甄陌已急匆匆地從樓梯衝下來,一時沒看到安麗,他立刻叫住樓面經理,急急地說:“發電機燒壞了,你們把營業員穩住,讓他們不要慌,好好向顧客解釋,儘量穩定顧客的情緒。每個收銀台那裡都再派一個人去協助,以免混亂。商場裡的應急燈已經都開了,另外你讓樓面經理再給每個收銀台發個應急燈,免得出錯。根據昨天的通知,可能1個小時後就會來電,這段時間你們要加倍地小心謹慎,有什麼事立刻叫保安。”
幾個樓面經理本來有些著急,見甄陌十分鎮定,安排得有條有理,便也冷靜下來。他們點了點頭,立刻分別跑去找櫃組長和收銀員,一一交代。
甄陌返身又趕到發電機房。電工正在一邊檢查,一邊喃喃咒駡。
甄陌拿過應急燈替他照著,有些焦急地問他:“怎麼樣?”
電工頓時大發脾氣:“燒壞了嘛,還能怎麼樣?反正我是沒辦法了。我早就說過,不能開那麼多電器,發電機帶不動,會燒壞,你們就是不聽。”
甄陌只得安撫他:“沒關係沒關係,責任以後再追究。我已經通知賣發電機的公司派人來修了,他們一會兒就到,你協助一下。發電機功率不夠,也是個問題,你算一下,看還需要再配一個多大功率的。”
電工一聽委他以重任,頓時轉怒為喜,連連點頭:“好,好,我馬上就算。”
正說著,雲露露找了過來:“甄經理,佟總叫你去一下。”
甄陌便把應急燈遞給她:“那你來替他照著。”
佟千賦的辦公室裡還坐著沈長春和安麗。安麗顯然正在告狀,滿臉的氣憤與委屈。
甄陌進去,只掃了一眼,便心裡雪亮,卻不動聲色地問道:“佟總,你找我?”
佟千賦看著他,點了點頭:“小甄,發電機是怎麼回事?怎麼停了?”
“燒壞了。”甄陌鎮靜地說。
沈長春跳了起來:“怎麼會?”
甄陌冷冷地看向安麗:“安經理,請問是不是你讓他們把所有電器都打開的?”
“是,怎麼樣?”安麗理直氣壯地答道。
甄陌依然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安麗提高了聲音,以對抗他的冷峻所帶來的壓力:“我是商場部經理,當然有權這麼做。如果不把電視機、音響打開,怎麼能夠調動顧客的情緒,讓他們有購買欲望?如果不把電熱水箱打開,營業員們喝什麼?不開電梯,顧客不是要抱怨嗎?”
佟千賦和沈長春看著他們兩個針鋒相對,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大半。
甄陌終於被激怒了。像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卻佔據著這麼重要的位置,使他做起事來總是事倍功半,偏偏這人還自以為是,簡直使人憤怒。“安經理,”他面沉如水,聲音更加低沉。“發電機功率不夠,我才要求他們關掉部分電器,以減輕負荷。你為什麼不問明白原因,便讓他們全都打開?難道我不明白樣品開著與關著的區別嗎?”
安麗知道自己這次做錯了,但卻十分痛恨他那種指責的口氣,急怒之間,她橫蠻地說:“你自己當初不通知我一聲就擅自讓他們關掉電器,我怎麼知道你是為什麼?你從來沒有把我們商場部放在眼裡,總是自行其事。”
甄陌稍稍提高了聲音:“當時的情況那麼急,稍微慢一點,說不定發電機就燒了。除了這件事外,哪一件事我不是事先通知你們商場部的?”
安麗想起甄陌一直以來的鐵面無私,從來沒照顧過她的面子,不由得更加怒火中燒:“你難道還安著什麼好心?還不是要我們商場部好看,讓我們丟更大的臉……”
佟千賦與沈長春聽了,不由得同時搖頭。沈長春急忙截斷她的話,問甄陌:“現在情況怎麼樣?”
甄陌克制了一下情緒,緩緩答道:“所有的應急燈都已經打開了,雖然亮度不夠,但重要的櫃組都在門口或窗邊,影響不算太大。其他的櫃組只好先這麼應付著。樓面經理在賣場裡調度,場面基本得到了控制。我已通知賣發電機的公司派人來修理,估計明天就能修好。另外,根據昨天電力局的通知,1個小時後應該能來電。”
“好。”沈長春滿意地點點頭。“那問題就不大。”
“對,小甄處理得很妥當。”佟千賦也同意,接著轉向安麗。“安經理,這次就是你不對了。既然是停電,首先應該保證整個商場的照明,然後再考慮適當地開一些電器,以維持經營狀態。你看,現在整個商場都沒電了,影響有多大?”
安麗十分氣憤。“我覺得不能怪我。”她強硬地說。“應該先把前因後果搞清楚。你們一味地偏袒,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長春和佟千賦一聽便不高興了。剛才,他們分別接到金暉的電話,意思是要炒掉甄陌,可是問起原因來,他又語焉不詳,兩人便明白了,多半是安麗在中間搞鬼,這枕邊風吹起來,還真是作用巨大。他們都不置可否,只答應調查以後再決定。現在,明明是安麗自己做錯了,卻還指責他們處事不公,實在太過份了。
沈長春礙于與金暉的關係,不便發言。佟千賦推了推眼鏡,不悅地說:“安麗,你這話就沒道理了。工作上的事,我們一向實事求是。如果你說我們偏袒了誰的話,請拿出證據來。”
安麗冷笑:“何必還要我說得那麼清楚?誰都看得出來。你們為什麼對他那麼好?還不是因為……哼哼……”
甄陌臉色鐵青:“你把話說清楚,因為什麼?”
安麗有些得意起來:“只怕好說不好聽。”
甄陌挺直了腰,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出:“安麗,今天我要你把話說清楚,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安麗一點不怕,反而面露笑容:“你敢怎樣?嘿,你不過是個打工的。哼,一個小小的部門經理,還管得了我?我隨時可以讓你走路。你不要忘了,這個商場是誰的?”她兩條柳眉一挑,得意洋洋。
甄陌看了她半晌,忽然不說什麼了,卻將視線轉向佟千賦、沈長春,緩緩地說:“現在我才明白了什麼叫私營企業。好,既然這樣,我走。”不等他們說什麼,他轉身就走。
沈長春追出來:“小甄,你聽我說……”
甄陌充耳不聞,急急走回行政部,打開抽屜拿出自己的東西放進公事包裡,然後將一大串鑰匙扔到桌上,對沈長春說:“沈哥,你什麼都不用說了。總之這個商場如果有這個人在,我就絕不會再回來。這是辦公室門、我的抽屜以及檔櫃的鑰匙。各種檔我都分門別類地放在檔櫃裡,雲露露找得到。所有打好的檔都在電腦裡,你請個打字員來,他就可以調出來。其他的如果還有什麼問題,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如果需要我跟新任的行政部經理辦交接,儘管通知我就是。”
沈長春笑道:“嗨,小甄,怎麼耍起小孩脾氣來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我去跟董事會說,調走她,好不好?”
甄陌冷冷一笑:“哪有那麼容易?你看她一副老闆娘的味道,如果沒有人在背後為她撐腰,憑她一個不學無術的人,哪能這麼囂張?”
沈長春只嘿嘿乾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就算要辭職,按規定也要提前2個月說,那你還是要再幹2個月才能辭職嘛。”
甄陌笑笑:“我們還有一周才發上個月的工資。這2個月的工資我都不要了,算是對公司的補償。這總可以了吧?”
沈長春頓時語塞。如果一個人可以拋下一切,那麼就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留他了。
甄陌提起公事包,快步走出辦公室,從賣場旁邊的樓梯下樓。快走到一樓時,只聽見裡面一片歡呼,原來是來電了。他卻一片漠然,只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
他平靜地避開商場的人,從邊門急急地走了出去。

19

已近中秋了,天是陰沉沉的,一直下著綿綿細雨。整個世界都顯得遲滯濡濕,使人心裡感到異常厭膩。
甄陌站在雨裡,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茫然地不知該往哪裡去。習慣了用工作來打發時間,他已忘了這個時候還可以做些什麼了。
也許可以找沈安寧出來喝茶?
他正想著,一部紅色的本田王直駛到他面前停下。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薛明陽替他打開車門,在車裡堅決地看著他。“上車。”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不。”他脫口而出。
自從那一晚之後,他又恢復了過去的淡漠和戒備,堅決不理會薛明陽打來的電話,更不答應他的約會,實在是把他憋得夠嗆。
“甄陌,你耍我是吧?”薛明陽帶了幾分惱怒地說。“今天要再讓你溜掉,我就不姓薛。你如果不上車,我會一直跟著你,把你抓上來。你信不信?”
他信。以前也有人這麼對他說過。他們是同類。這是一個劫,一定要避開。他的臉發白,眼眸更黑。
“上車。”薛明陽沉聲說。
甄陌心亂如麻。剛失去工作,而且與安麗那種仗勢欺人的人爭吵過以後,覺得人生毫無意義。內憂外患之餘,居然還要受江湖宵小的氣, 非常令人氣餒。
薛明陽再說一次:“上車。”
甄陌終於上了他的車。一坐進舒適的真皮座椅裡,他的心便喀的一下,仿佛是木鍥子忽然找到了空隙安放,而且大小剛好合適。他開始放 松。
薛明陽看了看他:“怎麼一直不給我打電話?”
“你是個大忙人,我哪敢打擾你?”甄陌忍不住反擊。“你們這些有錢有勢的人都是這樣,一給你們打電話你們便立刻緊張起來,以為我 們會有什麼企圖了,所以懶得打。”
薛明陽失笑:“哪有的事?你這不是誣陷嗎?”
“只不過是我沒給你機會讓你使出來,你是不是很鬱悶啦?”甄陌冷靜地說,臉上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情,眼裡卻已隱隱露出笑意。
“哪裡?我真是冤啊,比竇娥還冤。”薛明陽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眼睛看著前面,嘴裡卻道。“哎,你是不是下班了?”
“嗯。”甄陌不想多說什麼。
薛明陽理所當然地道:“那我們去你家。”
甄陌看著他開車掉頭,淡淡地問道:“你不用上班嗎?”
薛明陽笑道:“你們的董事長也不用天天去守著吧?”
甄陌頓時嗤之以鼻:“哼,吸血鬼,萬惡的資本家。”
薛明陽失笑:“兄弟,我也是替國家打工,那可算不上是資本家吧?”
甄陌也笑。不知怎麼的,今天他感到戒心淡得來幾乎沒有了,頓時活潑了許多。他嘻笑怒駡,指手劃腳,逗得薛明陽不時地哈哈大笑。
他仿佛一根繃了太久太緊的弦,忽然完全松下來,一時再也找不准調子。他忘了對方是誰,只依稀覺得是個自己很熟悉的人,有種隱隱的 親切,使他感覺很安心。
回到家,甄陌卻沒有如上次一樣與他為誰上誰下的問題發生激烈爭鬥,而是自虐似地先躺上床,擁著他激烈地親吻,隨即敞開了身體誘他進攻。
薛明陽喜出望外,吻著他挺秀的鼻樑和柔軟的唇,擁著他白晰而勻稱的身體,熱情地品嘗著他的甜蜜。
兩人糾纏得天昏地暗,甄陌的額上沁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卻顯得更加性感。
薛明陽充滿激情地吻著他,一陣陣快速的衝刺將兩人不斷送上高潮的峰巔。
等到安靜下來,甄陌趴在床上,兩手抱著枕頭,將自己的臉幾乎完全埋在了裡面。
薛明陽壓在他身上,雙手摟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好一會兒,這才問道:“你今天怎麼了?跟上次不一樣啊。”
“一直都有新鮮感不好嗎?”甄陌淡淡地說。“難道你想每次的感覺都一樣?不過,那樣也好,你很快也就膩了,我也省得麻煩。”
“得了吧。”薛明陽笑了起來,抬起身道。“來,我抱你去洗澡。”
“不用,我自己能走。”甄陌隨著他起身,跟他一起走到浴室去。
兩人站在花灑下,任由溫水自頭至踵地澆下。
甄陌的表情始終淡淡的。薛明陽這時才憶起,他即使在床上,在自己身下達到高潮時,臉上的神色也仍然是冷冷的。
他暗自思量,卻把沐浴露揉到他身上,兩手在他的肌膚上滑過,又仔細地替他清理。
甄陌的眼裡有了一絲溫柔的情感,不過依然緊抿著削薄的雙唇,沒有說話。
薛明陽抬起身來,看著他那輪廓分明的唇線,心裡忽然一熱,忍不住傾前去細細地吻住了。
甄陌摟著他的肩頭,毫不猶豫地回應著他。
薛明陽越來越為他著迷。他有一張清秀而性感的臉,五官線條分明,剛柔相濟,身段高挑勻稱,皮膚細膩柔滑,泛著如珍珠般的光澤,有種十分誘人的魅力,可他年紀輕輕,性情卻實是在讓人捉摸不定,在床上熱情如火,一下床便清淡如水,簡直是叫人既恨在心頭又愛進骨子裡。
浴室裡回蕩著水聲和兩人的喘息聲。
薛明陽將他抵在牆上,將他一條修長的腿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後進入了他的身體。這是他第一次嘗試這樣的體位,十分生疏,本不容易成功,但甄陌似乎對什麼樣的姿勢都駕輕就熟,各個部位也十分柔韌,熟練地配合著他,竟然讓他很快地就適應了。這個從來沒用過的姿勢讓他感到奇異的新快感,不由得不加控制,熱情而猛烈地沖頂過去。
甄陌閉著眼,仰起了頭,似乎陶醉在快意之中。雖然淪陷在薛明陽的攻擊裡,他的整個身姿卻像是一幅靜態的畫,充滿了超然的美感。
薛明陽沒等到他達到高潮,自己先忍不住了。他緊扣住甄陌的腰身,低吼著,將灼熱的欲液噴灑進他的最深處。
甄陌急促地喘息著,仍然閉著眼,靠在牆上。
薛明陽看著他濕漉漉的黑髮和晶瑩的臉,情知他還未達到高潮。他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伸出舌尖去與他糾纏。
甄陌沒有推拒,微微張開嘴放他進來,靈動的舌翻卷著,與他互相追逐著。
薛明陽忽然放開了他的唇,順著他的身體一路往下。
甄陌微微揚頭,雙目緊閉,靜靜地感受著那分如電擊一般癢酥酥的感覺。
薛明陽的唇一直滑到他的小腹,忽然跪了下來,張嘴含住了他的欲望。
甄陌如被火灼,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敢相信地低頭看去。
薛明陽顯然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唇齒之間有些笨拙,不過他到底也是男人,當然懂得如何讓男人興奮起來。
甄陌很快就不能抑制,他怔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股烈火從下腹處急速猛衝上來。他呻吟了一聲,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欲望,猛地伸手按住薛明陽的頭,挺腰急速衝刺起來。
薛明陽噎了一下,但仍然堅持著頂住了。
突然,甄陌猛地抽出了分身,將他一把拉起來,猛地抱住,轉了半個身,將他重重地頂在牆上,隨即吻住了他的唇。
薛明陽被他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來,卻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欲望被緊緊地夾在兩人的身體之間,迅速地痙攣著,隨即噴發出了滾燙的欲液。薛明陽忽然感到異樣的欣喜,伸手緊緊抱住了他,讓他倚在自己懷中急促地喘息著。
甄陌將頭埋入他赤裸著的濕淋淋的肩頭,一直沒有吭聲。半晌,他才抬起頭來,眼裡仿佛閃動著一絲晶亮的光,令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耀眼。他看著薛明陽,臉上滿是溫情,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聲音喑啞地道:“我來幫你洗吧。”
薛明陽微笑著,卻一直摟著他不放,輕聲問道:“快樂嗎?”
甄陌點了點頭,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
兩人這才重新洗了一遍,擦乾了身子出來。
躺到床上後,甄陌平靜地說:“我今天辭職了。”
“哦?真的?”薛明陽一聽,頓時喜形於色。“這可是大喜的事,值得慶祝。”
“大喜?”甄陌聽了,不由得忍俊不禁。
“是啊,從此我們天都商城就少了一個勁敵。”薛明陽伸出手去,將他的頭摟了過來。“小陌,我是說真的,你過來吧,我們一起幹。”
甄陌枕著他的肩,溫和地道:“我說過不給床伴打工。”
薛明陽側過頭去,在他耳邊膩膩地問:“我們現在應該算情人了吧?”
甄陌輕笑:“好吧,就算是情人,我也不為情人打工。”
薛明陽很高興,另一隻手圈過去,抱緊了他,鄭重地說:“我不是要你來打工,我邀請你來當我的合夥人。”
“什麼意思?”甄陌抬頭,疑惑地看著他的臉。
薛明陽與他對視著,很誠懇地說:“我和幾個朋友打算合理利用手中的資源,一起開個頂級的名流廣場,只賣世界名牌,主營衣飾、手錶、皮包,兼營皮鞋、化妝品,其他的都不賣。我們幾個人都有自己的職務,不好出面,想找個很好的管理人,我向他們推薦了你。你這次領銜大戰天都商城,打了一個漂亮仗,他們也都知道你的大名,一聽就同意了。所有資金都由我們出,貨源由我們組織,但給你10%的股份,你來做總經理。這個名牌商場的主要目標消費群都是我們這個層次裡的,我們會兼任你的業務員。你看好不好?”
甄陌聽他為自己考慮得這麼周到,不由得心裡一陣感動,略微想了想,便點頭道:“好吧,我接受。”
薛明陽很高興,猛地翻過身去壓住他,戲謔地道:“那你看我們是先慶祝後吃飯,還是先出去吃飯,然後再回來慶祝?”
甄陌看著他,笑容裡沒有一絲陰影。他溫和地說:“隨你。”


20

至尊名流廣場位於這個城市有名的富人區,是超白金口岸,有上下兩層,近萬平米。當薛明陽帶甄陌來看時,裝修已近尾聲。
從外表上看,半點也沒有誇張的格調,倒像是個畫廊。裡面色澤沉鬱穩重,典雅大方,有種歐洲的貴族風範。大的裝飾工程已經完工,現在是進駐的各個品牌在自己的分區裡裝修。
甄陌安靜地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幾乎所有的牌子都是歐美的頂尖名牌。分給每個品牌的區域面積都不小,他們各自按照自己的風格裝飾著,卻都有一種共同的特徵,就是含蓄的驕傲。沒有嘩眾取寵的喧嘩色彩和飾物,色系雖各有不同,卻都很純正,讓人一看便賞心悅目。
“怎麼樣?”薛明陽溫和地問他。
他笑了笑:“很好。”
“那就好。你擬個招聘廣告吧,該招人了。各個品牌都有自己培訓的營業員派進來,你只需要招管理人員就行。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籌備,我們打算在10月16日開業。你看行嗎?”
甄陌在心裡略微估計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等他們走出廣場大門,天已經黑盡,四周圍的高檔茶樓、酒店、洗浴、桑拿、美容、美髮等場所都已是霓虹繽紛。從街上開過的大部分是高檔轎車。這裡到處都彌漫著富麗華貴的氣息,即使走在人行道上,人們也不由自主地會變得矜持起來。
薛明陽看著他的臉在閃爍的霓虹中變幻著色彩,輕聲問道:“現在,咱們去哪兒?”
甄陌轉頭,對他一笑:“去喝一杯?”
“好。”薛明陽笑著點頭。
一進門,甄陌便站住了,看著牆上的那幅畫。他在畫前站了很久很久,呆呆地盯著那印第安人流露著頑強與不屈的雙眼,心裡默默地問:你與命運抗爭到底,又有什麼用?
沈安寧正在上面唱歌。他招搖地穿著金光閃閃的緊身T恤和黑色綴滿流蘇的牛仔褲,坐在高高的吧凳上,滿不在乎地吸引著眾人的目光。他那亮晶晶的眼睛帶著無限的溫情,款款地看著眼前的虛空。

“歲月難得沉默 秋風厭倦漂泊
夕陽賴著不走 掛在牆頭捨不得我
昔日伊人耳邊話 已和潮聲向東流
再回首往事也隨楓葉一片片落

愛已走到盡頭 恨也放棄承諾
命運自認幽默 想法太多由不得我
壯志淩雲幾分愁 知己難逢幾人留
再回首卻聞笑傳醉夢中

笑談辭窮 古癡今狂終成空
刀鈍刃乏 恩斷義絕夢方破
路荒遺歎 飽覽足跡沒人懂
多年望眼欲穿過 紅塵滾滾我沒看透

詞嘲墨盡 千情萬怨英傑愁
曲終人散 發花鬢白紅顏莫
燭殘未覺 與日爭輝徒消瘦
當淚幹血隱狂湧白雪紛飛都成空”

待他唱完,甄陌朝他招了招手。
薛明陽一直欣賞地看著臺上那個漂亮的男孩子,這時見甄陌與他熟悉,不由得微感意外。
沈安寧高興地跑了過來:“陌陌,很久不見你了。你在幹嗎?”
“工作,工作,再工作。”甄陌笑道。“你呢?”
沈安寧坐到他旁邊,要了一杯啤酒,無所謂地撥撥頭髮:“還不是那樣,生活,生活,再生活。”
甄陌哈哈大笑:“你呀,唱的那些歌,會讓多少人中毒?你可當心點。”
沈安寧笑眯眯地說:“我自己就先中毒了,可是中毒的感覺是很快樂的。你不也一樣?你中的是書毒,我中的是歌毒。可是你發覺沒有,中毒越深,越過癮。”他說得眉飛色舞。
甄陌聽了忍不住地笑,關切地問他:“你那個高哥哥呢?”
沈安寧抿抿唇,眼波橫流,全是歡喜。“家裡鬧得厲害。”他輕聲說。“他怕他老婆跟蹤他找到我,對我不利,現在只到我家去,不到這裡來了。”
“哦?”甄陌聞言,也很關心。“他老婆知道了?那他什麼態度?”
“不是。”沈安寧開心地笑道。“是他跟他老婆提離婚,他老婆追問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逼得太緊,他就承認了。”
甄陌一愣,隨即也為他高興:“真的?那他是下定決心了?”
“是。我可沒有逼他,是他自己一定要離婚的。”沈安寧活潑地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晃著身子。“他回去提了之後,他老婆鬧得真是天翻地覆,威脅利誘,什麼手段都使盡了,他仍然堅決要離。現在他老婆又搬出父母親戚,又威脅要把手裡的股份賣給他的對手。不過,他還是鐵了心要離婚。”
甄陌很意外,接著便替他喜歡:“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來,幹一杯。”
沈安寧喝了一口酒,愉快地說:“他說兒子跟誰都無所謂,反正是他的種,以後也不會不認他。他準備過幾年,等兒子上完小學,就送到英國去讀中學。他跟他老婆說,他們所有的房子、車子以及所有的存款都給她。還有她擁有的明珠集團的股份也仍然歸他。這樣一來,她的下半生怎麼樣也不用愁了。他對他老婆說,現在兩個人也不過30歲出點頭,還可以有機會從頭再來,各自去尋覓自己想過的新生活,希望彼此都能理智地尊重對方的選擇,成全對方。你說他這樣做,是不是也算可以了?”
“當然可以了。”甄陌立刻點頭。“那他老婆呢?什麼態度?這樣也不肯離嗎?”
“唉,她自然想不通,一直提起當年與他一起打江山的艱苦,又給他生了兒子,又沒有紅杏出牆,有什麼錯?”沈安寧笑道。“建軍說,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就因為她沒有錯,所以他把家中的資產都留給了她,希望兩人能和平分手。”
甄陌也笑,心裡很替沈安寧慶倖,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沈安寧忽然哈哈笑道:“總之,他老婆和那些三親四戚都是這個說法。可是,他們也不想想,一個大男人,如果成天對著一個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婆,只怕會陽萎。”
甄陌忍俊不禁:“怎麼學得講話那麼難聽?”
沈安寧嘻嘻哈哈地笑著:“本來就是嘛。這是醫學術語,有什麼難聽了?”
甄陌仔細想了想,也笑得喘不過氣來。“這都是誰教你的?”他忍不住問。
“這還需要誰教?明擺著的嘛。他老婆似乎一天到晚都在計算著以前對他付出了多少,然後要求他做同樣的報答。對著這樣的人,心裡哪裡還會有欲望?只想離得她越遠越好,深怕一碰她就又是欠她了。”沈安寧笑笑的,很自然地說。
甄陌點頭:“確實是這樣。如果她這麼計較的話,當初就不要幫。既然幫了,就不應該要求等價的回報。她那時候已經是成年人了,應該能夠承擔一切後果。既然當初幫他是自願的,誰也沒有強迫她,幹嗎一直拿這個來要脅丈夫?簡直是愚蠢。”
“對啊,簡直不會想。一個人既然變了心,還強留住幹嗎?套句老土的話,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沈安寧做個鬼臉,象孩子般的得意。“要個行屍走肉來幹什麼?”
甄陌想了一下,問他:“你看他什麼時候離得成?”
“大概至少得半年吧。他想慢慢說服他老婆。”沈安寧也正經了些。“他老婆手上的股份太多了。他怕把她逼急了,真的把股份都賣給他的敵人。如果他的對手有了這些股份,再在股市上吸納一部分,就可以控股,這樣他的事業也就毀於一旦了。”
甄陌比他還要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聽到這裡,他點了點頭:“那是要小心從事。不過,半年也不長,反正你還年輕,等得起。”
沈安寧聳聳肩:“我真的無所謂,感情與他有沒有家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他堅持要離婚,說不想委屈我。他現在也常常不回家,就是回去也只是看看兒子,根本不碰他老婆。我其實對現在的生活方式已經很滿意了。”
“那就好。”甄陌為朋友感到高興,一臉愉快的笑意。
薛明陽坐在另一邊,見他們沒理會自己,也就沒插言,只是含笑聽著,偶爾喝一口酒。
沈安寧看著甄陌那張精緻的臉,以及那雙映著桌上燭光的靈動的眼睛,忽然好奇地問道:“你呢?有沒有什麼階級鬥爭新動向?”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詞?”甄陌好笑地問。
“他愛說這些詞,我也覺得挺好玩的,就撿來用一用。”
甄陌搖了搖頭:“你啊,這真叫不學有術。”
沈安寧開朗地笑著,用肘撞了撞他:“哎,真的,你上次說的那個男人呢?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動靜?”
薛明陽一聽,立刻豎起了耳朵。
甄陌笑著看了他一眼,對沈安寧道:“給你介紹一下,他是薛明陽。”
沈安寧立刻瞪大了眼睛,歪著腦袋打量起那個人來。
甄陌轉過頭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安寧。”
薛明陽覺得這個男孩子很可愛,對他揮了下手,笑道:“你好。”
沈安寧描了一眼他衣服上的標誌,忽然沒好氣地說:“你怎麼穿這麼老氣的牌子?”
薛明陽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仍然好脾氣地問:“這牌子老嗎?”
“當然,你換個牌子行不行?明明好好的人,怎麼會穿這種牌子?頓時變了牛鬼蛇神。”
薛明陽聽得不明不白,只覺得好笑,順口便說:“好吧,我換一換。”
甄陌聽了,微微一笑。
沈安寧停了一下,又指責道:“你用的那支香水,太老土了,真難聞,最好也換一換。”
薛明陽瞧了一眼甄陌臉上漸濃的笑意,便也笑著連聲道:“好好好,我明天就換。”
沈安寧一不做二不休,湊前去問道:“聽說你開的車子是鮮紅的顏色?”
“嗯。”薛明陽點了點頭。
沈安寧立刻大搖其頭:“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超過30歲了吧?怎麼還會喜歡紅色?還是鮮紅色,太幼稚了。”
薛明陽大笑:“好,也換掉。”
沈安寧想了想,好像再沒什麼要他換的了,於是挺滿意的,碰了碰甄陌,笑著說:“這小子看來不錯,有發展前途。”
甄陌卻笑而不答。
薛明陽看著他,也只是笑。
沈安寧盯了下吧臺上掛著的鐘,連忙放下杯子,急急地道:“我要走了,你接著玩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甄陌答了聲:“好。”便看著他沖出了酒吧的門。
薛明陽輕聲問他:“我們也回去吧。”
甄陌唇角含笑,微微點了點頭。
在車上,薛明陽忍不住伸手過去摟他的肩。甄陌沒有推拒,反而把頭埋入他的胸口。那股熟悉的Sunflower清醇馥鬱的香氣將他輕輕包裹,令他心裡感到很安靜平和,有種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過的淡淡的愉悅感覺。

21

甄陌正式上班已經有一周了,主要是熟悉情況和進行招聘。
他們只招行政部、企劃部、市場部的職員,財務部的所有人員,包括經理、會計、出納和庫管都分別由股東派出。
薛明陽給甄陌派了個助理來,是位30多歲的女子,名叫魏苡。她個子不高,長相甜美,卻十分幹煉。他看了一下她的人事檔案,見她學的專業是數學,便有些驚奇,後來見她曾在一家著名的IT公司做過高層管理工作,就更加詫異了。魏苡解釋,她當初進入那家公司時,簽的勞動合同有禁制條款,她離職時公司作出了補償,但她在5年內不得從事IT行業的工作。IT這一行的發展本就是日新月異,5年以後,她也不可能再從事那一行了,所以就改了行。
甄陌瞭解地點了點頭,對她立即有了好感。一般大公司都會在中高層管理人員的勞動合同中附加禁制條款,但真正能執行的人卻不多。中國那麼大,不能在北方幹那一行,可以在南方幹,不在這家做,可以在那家做,多半原公司都發現不了。但守信用、重承諾卻是甄陌最看重的品質,也是大多數老闆喜歡的素質。
魏苡來了後,第一件事就是辦理開業所需的各種證照。他們賣的東西不雜,所需的證照並不多,無非是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公共場所衛生許可證、定價許可證等等。
公司給每個高層管理人員都配了車,魏苡開了一輛小小的城市寶貝,每天東奔西跑,卻有條有理,遇事必給甄陌打電話請示彙報,絕不擅專。
甄陌對她的辦事能力很放心,便集中精力處理招聘、建立營業員管理制度、與進場的商家聯絡、策劃開業典禮和行銷宣傳策略等事宜。
甄陌在這裡的月薪是8000塊,年終還有紅利,視經營狀況而定,然後才是股東分紅。本來薛明陽對他說給他10%的股份,他也沒放在心上,先說了給股份最後卻不兌現的老闆到處都是,他也就是聽聽罷了。誰知魏苡跑去工商局拿回登記表後,竟真的跟他要身份證、私章,後來又找他在一系列全體股東必須簽字的檔上簽名,看來竟真的是要給他股份,而且會在工商局正式登記註冊,在法律上予以確認。
這是甄陌沒料到的。以往老闆給員工幹股,都不敢註冊,倒不是怕不想兌現時不能抵賴,而是怕遇到潑皮無賴的員工,一經註冊後就要退股,那按照法律,就必須把他“出資的部分”退還給他。至尊名流廣場有限公司的註冊資金是500萬元,“出資形式”一欄填的是“現金”,薛明陽用甄陌的名字在銀行存了50萬元,然後由銀行出具了資信證明,用於工商登記。若甄陌也玩這一手,要求退股的話,薛明陽還真的必須真金白銀地給他50萬。
甄陌想著,唇邊露出了一絲笑容。
名流廣場不似金辰廣場,非常正規,有點像英國的貴族風格。各品牌招聘來的營業員都是大學生,至少可以流利地使用一門以上的外語,外表都很出眾,卻不是一味的漂亮,而是氣質風度非常好,無論男女,言談舉止都優雅大方,態度溫文可親,都穿著清一色的白襯衫、藏青色馬甲和西褲,系著正宗的名牌領帶,冬季則是清一色西裝,一眼看上去,個個出色,會讓客人一進門就感到自己的身價不凡。
甄陌現在就不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地套著T恤、牛仔褲或者穿公司發的廉價制服。他總是穿西裝,打領帶,一絲不苟。
要到這時,薛明陽才發現,甄陌居然有不少名牌衣飾,連那些零零碎碎的配件也都是歐洲的頂尖品牌,絕不是假冒偽劣,好幾套西裝不但是名牌,而且是量身定做,穿在他身上,把他襯得漂亮至極。
上班時,面對那些一般人聽都沒聽說過的牌子時,他一點也不露怯,似乎都很清楚明白。在眾多大學生營業員面前,他氣質沉穩,指揮若定,頗有大將之風。
這是薛明陽從未見過的甄陌,不由得更加迷惑。
公司給他配的車是一部帕薩特,不過他卻總是將車停放在公司的停車場,上下班仍然步行。至尊廣場離他的住處很近,走路不到半小時,他喜歡安步當車,慢慢走過繁華的街道,感受著喧嘩的人群傳達出的溫暖安定。
這幾天,薛明陽夜夜都跟他住在一起,二人激情糾纏,無休無止。甄陌不再跟他爭,每次都讓他在上面,眼中卻總是會濺出幾分笑意,令他心癢難搔,只想狠狠地幹到他求饒才罷。偏偏無論他怎樣折騰,甄陌都是雲淡風清,從容自如地配合默契,擺明瞭是身經百戰,百煉成鋼,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卻越來越難以自拔。
一周之後,他意外地接到了沈長春的電話。
“小甄。”沈長春仍然是愉快的大嗓門。“這幾天在幹嗎?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甄陌自然心知肚明,便笑道:“哦,沈哥,最近稍稍有點忙,所以沒跟你聯繫,抱歉抱歉。”
“沒事,沒事。”沈長春哈哈大笑。“忙完了沒有?”
甄陌也爽朗地笑:“哎呀,就是還沒忙完,本想等忙過這一陣就跟沈哥聯繫,請你喝茶的,可是一直在忙,沒時間。”
“沒關係,沒關係,以後機會多的是。”沈長春顯然心情十分愉快。“小甄啊,董事會已經把安麗調走了,佟總把他過去的老部下找來擔任商場部經理了。這下你就放心了嘛,趕快回來上班吧。”
甄陌一怔,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這件事可太出他意料之外了。
沈長春沒聽到他的聲音,在那邊連聲叫道:“喂,喂,小甄,你聽到沒有?”
甄陌急忙答應:“沈哥,我聽見了。真沒想到,董事會怎麼會調走安麗的?她和董事長不是……”
“哎,各是各嘛,生意歸生意。金暉也不是傻瓜,這個商場他投資了幾千萬,難道不想賺錢嗎?至於老婆嘛,放在哪裡都可以,無非是給份工資而已。當初金暉也是想讓安麗多學點東西,哪曉得她是扶不起的阿斗?這次我和老佟好好跟董事會談了,辰安和瀝洋也都堅決贊成調走她。金暉就把她調回自己公司了。”沈長春感到很得意。“小甄,董事會都很看重你。你趕快回來上班,這裡有好多事在等著你呢。這幾天不算你的事假,算是商場放的公假,工資照發。”
甄陌有些感動,沉默了片刻,只得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沈哥,我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沈長春似乎沒料到這一變化,頓時沒了聲音。
甄陌也不吭聲。
過了好半天,沈長春才問道:“小甄,你現在有新工作了?”他的聲音與剛才已截然不同,簡直是低了8度。
“是。”甄陌的聲音也很低沉。
“在哪裡?”
甄陌略一猶豫,不打算瞞他,便溫和地說:“在一家名店,主要賣名牌服飾,下個月開業,所以有點忙。”
“哦。”沈長春一向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時也不例外。“你在那裡做什麼職位?”
甄陌淡淡地道:“總經理。”
沈長春立刻便知他是不會再回來的了,頗為遺憾地道:“那就要恭喜你了。小甄,你一來我就知道你有那能力,只是我們這裡……唉,你知道就行了。那邊既然有發展空間,當然你應該在那裡。好,以後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嘛。”
“那當然。”甄陌十分客氣。“我也很希望和沈哥做朋友。”
沈長春豪爽地打著哈哈,這才把電話掛了。
很快就要到國慶日了,薛明陽對甄陌說自己要帶孩子到香港去玩,所以節日期間就不能跟他見面了。甄陌很痛快地點頭,一個字也沒有多問。薛明陽非常喜歡他的知情識趣,又心疼他那凡事不計較的性子,便送了他一塊價值不菲的金表做為補償。甄陌笑著接過,順手便戴在腕上,以示接受他的歉意。
薛明陽看著他眼中的晶瑩微笑,看著他灑脫的一舉一動,忍不住緊緊擁著他,在他耳邊輕道:“你這個害人精,我快要為你發瘋了。”
甄陌卻只是輕笑:“這可不關我的事,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薛明陽咬著牙盯著他:“是,是我送上門去讓你糟蹋的,與你無關。我真想把你撕碎了,吃進肚子裡,方才解恨。”
甄陌仰頭大笑:“不是吧?每次都是你在上面,怎麼叫我糟蹋你?要不這樣,你就讓我糟蹋一回,我也算沒有白擔了個虛名。”
薛明陽實在受不了了,也不管是在辦公室,頓時便像甄陌形容的那樣,“獸性大發”,將他摁在大班椅裡,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22
國慶日期間,城裡到處都是人,熱鬧到了讓人心煩的程度。
甄陌本來在家休息,一個人也無非是在電腦上工作,偶爾上網,或者看看影碟。過了兩天,他打了個電話給沈安寧,約他喝茶。最近太忙,兩人已經好些天沒有見面了。
“我在家。”沈安寧的聲音十分開朗,說出來的話卻讓甄陌嚇了一跳。“我出了車禍,腳被車軋了,出門不方便。你來我家喝茶吧?”
甄陌連忙關心地問:“沒事吧?”
“沒事,不會殘。”沈安寧笑嘻嘻地說。
聽到他那笑得沒有一絲陰影的聲音,甄陌的心情頓時一松:“好吧,我過來看看你。會不會打擾你們?”
沈安寧哈哈笑道:“我可不會重色輕友,趕快來吧。”
甄陌笑了起來,掛上電話,便出門叫了車,直奔南林社區而去。
這個社區很有名,靠近富人區,本市的文化人基本上都在這裡居住,編輯、作家、畫家、詩人、歌手,幾乎都在這裡買房子或者租房子。
沈安寧住在其中一個小院子裡,裡面只有單獨的一幢樓,門口有個鐵門,環境十分清幽。他在五樓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房子,用幹樹枝、蘆葦以及不知名的小花佈置得十分有味道。廳裡有套豪華的音響和一台普通的小彩電,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了。屋裡到處淩亂地放著無錫的泥娃娃、藏族的銅壺、彝族的木碗、蒙古的羊頭骨、新疆的掛毯、青海的喇嘛用獸骨雕出來的項鍊,以及佛像、道家的符、耶穌蒙難十字架,還有鬼面具、詭異的木偶等等,打眼看上去,也就像個詭異風格的酒廊。音響旁邊的矮櫃上,光碟堆積如山。
甄陌脫掉鞋,穿著襪子走上鋪在廳裡的厚厚的藏族工藝地毯,然後席地而坐。他拿過一個墊子墊在身後的牆上,舒舒服服地靠上去,這才長出了口氣。
沈安寧走路一瘸一拐地,笑得卻是歡歡喜喜,坐到他身邊問道:“最近怎麽樣?”
電視開著,甄陌拿著遙控器亂按,順口答道:“還行吧。”
“那小子呢?”
甄陌微笑:“好象去香港旅遊了。”
“嘁,這麽老土。”沈安寧不屑地撇了撇嘴。
甄陌笑道:“他帶著兒子,你總不能奢望他會去尼泊爾看雪山。”
沈安寧瞧著他,忽然鬼鬼祟祟地湊到他面前,嘻笑著問:“那你呢?是不是有點寂寞難耐呀?”
甄陌順手拿起旁邊的軟墊敲到他頭上:“你以為都象你一樣是小色狼。”
沈安寧不以為然:“嘁,食色性也,連聖人都這麽說。”
甄陌忍俊不禁:“那你讓我食一食。”
“嘁,想得美。”沈安寧大大咧咧地說。
甄陌一笑,忽然將電視的畫面定在了一個聊天節目上。沈安寧見他看得很專心,不由得也瞄了兩眼。這是個類似於經濟論壇那樣的節目,沒看上一分鍾,他就不耐煩了:“你看什麽啊?這麽無聊的節目,有什麽看頭?幾個大男人煞有介事地在那裡誇誇其談,沒勁。”
甄陌仍然只是笑,不作聲。
沈安寧大聲抗議了:“你來就是為了看電視的啊?那你把電視搬回去看好了。”
“不是說了,找你喝茶的。”甄陌只好邊看電視邊跟他閒聊。“你這腳怎麽回事?”
“哦,昨天下午我出去買東西,剛剛下了人行道,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突然啟動,正好從我伸出去的腳上輾過。我當時就疼得蹲了下來。那小子只刹了一下車,接著就跑了。”沈安寧嗤地笑了起來。“那小子是個弱智,這能跑得了嗎?我記住了他的車牌號。晚上建軍就帶人找到了他。”
甄陌饒有興趣地問:“那後來呢?怎麽樣?”
“那小子好像沒事人一樣,正在家裡吃飯。建軍帶人上去敲門,就是他開的門。建軍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子,你知不知道,那叫肇事逃逸,是要負刑事責任的。’那小子當時就懵了。”他說得眉飛色舞,煞是高興。
甄陌聽著,笑得前仰後合。
沈安寧哼道:“後來建軍讓他拿了1萬塊錢出來做賠償。還好我這只腳沒有傷到骨頭,不過也得有好些日子不能出去唱歌了。錢倒是小事,不讓那小子長長記性,怎麽對得起我?”
甄陌看著他臉上如孩子般可愛的神情,不由得連連搖頭,卻是笑不可抑,見他容光煥發,顯然心情愉快,便隨口問道:“高建軍呢?他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
沈安寧做了個鬼臉:“他咬死了就是要離婚。他老婆忽軟忽硬,一會兒同意一會兒不同意的,一直搖擺不定。他說反正現在他們已經正式分居了,實在不行,只好讓法院判了。”
甄陌再想了一下,關切地問:“那他現在呢?回家了?”
“沒有,出去買東西了。” 沈安寧笑著搖搖頭。“他現在根本就不想回家。一回去他老婆就跟他吵,煩得很。”
甄陌很替他慶倖:“真好,我看這婚多半離得成。”
沈安寧慵懶地靠在牆上,卻有些擔心地問:“哎,陌陌,你說,如果他把婚離了,我又忽然不想跟他在一起了,那怎麽辦?”
甄陌好笑地看他一眼:“什麽怎麽辦?你會那樣嗎?”
沈安寧出神地說:“現在當然不會,我很愛他。可是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甄陌笑著揉揉他的頭髮:“不想在一起就分手好了,有什麽可為難的?”
沈安寧睜大了眼睛:“那我不是害了他?他為了我鬧得那麽天翻地覆,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
甄陌問他:“你為他付出了沒有?”
“當然有。”沈安寧認真地說。“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毫無保留。”
“那他還有什麽可說的?他付出的那一切都是應該的。他當然應該為他的情感負責。”
“可是,可是,”沈安寧有些發急。“如果我到時候忽然不想再跟他在一起了呢?會不會?你說會不會?”
“我想不會吧?你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在一起的權利,都會珍惜的。”甄陌忍俊不禁,摸摸他年輕晶瑩的臉。“好了,現在不要想那麽多。你看你們這麽相愛,已經夠了。到了那時候,如果真有什麽變化,再說吧。”說著說著,他又轉過頭去,專心地盯著電視螢幕。
沈安寧正要罵他,高建軍開門進來了。他看見甄陌,立刻笑道:“陌陌,你來啦?”
“是。”甄陌笑著,想要站起身來。
沈安寧一把按住了他:“客氣什麽?都是自己人。”
“對啊,別客氣。你先坐,我去把東西放好。”高建軍將手裡提著的超市的兩個大袋子放進廚房,又倒了茶給他們端出來,這才坐到沈安寧身邊,順便看了一眼電視上正侃侃而談的男人。“咦?這是薛明陽嘛。他怎麽想起上電視了?”
沈安寧一聽名字,不由仔細地看了過去。“嘩。”他叫道。“陌陌,怎麽是他?”
甄陌沈靜地說:“是啊,是他。”
高建軍沒注意他們的對話,只是看著電視上那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隨口道:“薛明陽這兩年是越做越紅火了,去年還被評為本市十大優秀企業家,好像還打算進政協什麽的,反正他現在的路走得很順,也算得上春風得意,年輕有為了。”
甄陌聽著,一直沒吭聲。
沈安寧卻是聽得津津有味:“啊,真的嗎?他真的有那麽厲害啊?”
高建軍將他摟了過去,抱在懷裡,笑著滿足他的好奇心:“他還不算什麽,他夫人更厲害。據說是中央一位老將軍的女兒,副廳級,被派到下麵去掛職鍛煉兩年,現在是北元地區的地委副書記,非常能幹。再過一年半,市政府班子換屆,副市長一正七副,其中規定了必須有一位是女性,一位在40歲以下,一位民主黨派人士。他夫人即是女性,又才30來歲,大有希望。我聽說她正在全力爭取,而且勝出的可能性非常大。”
沈安寧聽得直眨眼睛:“哇,那不是很正統?”
高建軍笑道:“當然,他夫人可不比我太太,那是得罪不得的。像他們進入政界的人,尤其在私生活方面,更要特別檢點,免得被政敵攻擊。政界裡的相互傾軋比商界裡要兇猛多了,而且大家戴的面具都特別多,所以與政界沾邊的人都特別虛偽,特別冷酷。”
沈安寧聽了,擔心地直拍甄陌的肩:“陌陌,陌陌,那你怎麽辦?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別惹他了。”
甄陌卻不動聲色,似是無動於衷。
高建軍注視著甄陌:“陌陌,你們金辰跟天都打的那一仗真的很漂亮。你這麽年輕就有這樣的謀略,實在是了不起。”
甄陌靜靜地笑道:“他們只是不防備,才讓我先得了手。照天都的實力,很快就會恢復元氣,而且,現在五大商廈已經休戰,結成聯盟了。”
高建軍頓時醒悟,一指電視:“那上面就是五大商廈的老闆?”
“是。”甄陌點點頭。“這樣也好,不然再鬥下去,就會他們鷸蛙相爭,讓人家漁翁得利。”
高建軍也贊成:“對,這樣做的確很聰明。”
他們一直拉拉雜雜地聊著天,氣氛非常融洽。看得出來,高建軍對沈安寧非常疼愛。甄陌心裡很安慰。這世上到底還是有能夠開花結果的愛情的。
看完這個節目,他瞧了一眼電視上面的鍾,便起身要走。沈安寧留他,他卻笑道:“我可不想做超級電燈泡。”
“說哪裡話?你能來陪安寧,我們都很高興。”高建軍起身爽朗地笑著。“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我送你。”
甄陌連忙推辭:“不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是了。”
沈安寧推推他:“客氣什麽?他反正有車,很快的。”
“對啊,這麽晚了,又在下雨。”高建軍關心地說著,便走到門口穿鞋。
甄陌只得接受他們的好意。
坐上高建軍的賓士,他一路上都很沈默。
深秋的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濕漉漉的街道上已空無一人,車也很少。世界很冷也很靜,無邊無際的空虛湧過來,緊緊裹挾著他。
高建軍重重地踩著油門。車速很快,只聽見車輪輾過雨地的輕微的刷刷聲。
甄陌一動不動地坐著,兩眼靜靜地看著飛馳而過的燈火,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悵惘。
“陌陌。”高建軍忽然輕聲說。“要當心。”
甄陌一怔,轉頭詢問地看向他。
“要當心。”高建軍鄭重地說。“有些人是不能碰的。”
甄陌看著他,半晌,才極輕極輕地說:“來不及了。”
高建軍沈默了一下,鄭重地說:“那麽,當心你自己。”
“好的。”甄陌淡淡地笑著,側過頭去看著車窗外。
車子駛入一條兩邊滿是梧桐的馬路,茂密的樹葉掩住了路燈。地上斑駁的樹影不時地輕輕顫動,像是一顆心赤裸裸地懸在枝頭,在冷峭的靜夜裡徒勞地默默掙紮著,任風吹雨打,搖搖欲墜。

23
10月16日,在中國古老的黃曆上是大吉大利的日子,財神正南,喜神東南,貴神西南,宜開市、開倉、出貨、交易、納財、會友,因此定在這一天開張剪綵的消費場所和公司實在不少。
百貨業也在這一天有兩件大事,一是只面對頂尖消費者的至尊名流廣場在本市正南的富人區正式營業,二是由加拿大登陸的低價大型超市明嘉超市在東南方的平民區隆重開業。這兩個企業,一個隻走高端市場,一個面對低端消費,卻都代表了這兩極發展的新潮流,所以倍受矚目。
至尊名流廣場的開業十分低調,在店裡以酒會的形式,靜靜地開張,來賓也是穿著正裝,優雅地緩步進入。而明嘉超市則是大張旗鼓,不但鑼鼓喧天,彩旗招展,還有舞獅隊表演助興,消費者興奮地推著購物車,一擁而入。
甄陌沒去管與他們風馬牛不相及的同行,一早便來到了店上,再對所有的環節檢查了一遍,然後準備迎接客人。
他今天穿著全套的藏藍色西裝,配著雪白的絲襯衫,暗條紋領帶,顯得特別標緻瀟灑。
營業員們都有些緊張,他微笑著叫大家集合,講了幾句話,叫他們不要慌,告訴他們,就當是畢業實習,向客人學習談判技巧,生意成不成不要緊,關鍵是要有風度,姿態要漂亮。
大家被他說得笑了起來,頓時輕鬆了許多。
沒什麼剪綵儀式,有人陸續送來鮮花的花籃。這不是通常開業時自己去訂的那種人造花的花籃,然後寫上別的單位的名字,10元錢租一天,張家用完李家用。那確實是來賓付錢,送來祝賀的。個個花籃均十分精美,大朵大朵的鮮花嬌豔欲滴,紅色緞帶垂下,上面用黃字寫著各種吉利的祝福,無非是“財源廣進”、“財運亨通”、“財源滾滾”、“生意興隆”等等字眼,卻給沉鬱色調的店堂增添了一抹喜氣。
薛明陽隨後也趕了來。他是本店的最大股東,大部分客人也都是他請來的,他自是也要作主人,並將那些賓客全都介紹給甄陌。其他的小股東則說好了只來做客人,幫著應酬一下,其他一概不問。
其實昨晚他仍然住在甄陌那裡,為了避嫌,才一前一後到來。甄陌走後,他竟是坐立不安,只想插翅飛來。自國慶大假之後,薛明陽又是夜夜住在甄陌這裡,與他情意深濃,纏綿不已。甄陌仍是那樣,與他擁抱時熱情似火,待到他放手時便冷淡如水,害得他心裡七上八下,到後來乾脆緊緊抱著他睡,這才覺得稍稍安心。
兩人在店裡見了面,便默契地只談工作。略略說了幾句,第一批客人便出現了。接著,賓客陸續到來,他們便開始了緊張的工作。
今天有資格接到請柬的都是城中的富豪,資產盡皆上億,少數幾個只有千萬資產的人,在社會上卻是極有聲望的名人,因此彌補了財勢上的不足。
他們的這一舉動在城中的名流圈中一時引起了騷動,不少人都仰頭張望,希望能夠弄到這麼一張請柬,因此凡受邀之人均挪出了空檔,盛裝前來,有幾人正在國外談生意,為此還專門飛了回來。
很快,屋頂的名流沙龍裡便或坐或站地聚集了很多人,男人們大都攜夫人前來,女老闆們有些帶著先生,有些則帶著三五閨中密友而來,衣飾打扮上極見心思,一時間爭奇鬥豔,空氣中滿是各種各樣名牌香水的香氛。
這個沙龍是甄陌的建議,方便城內名流尤其是沒有工作的闊太太們在這裡聚會。沙龍的裝修風格很像巴黎的左岸,頗有文化氣息,顯得十分高雅,咖啡、茶水、點心都是上等的極品,卻全都免費,報架上放著最新的國內外時尚雜誌,供客人取閱。其實花不了多少錢,但極大地滿足了客人的高貴心理。
果然,有許多太太一聽這裡事事免費,立刻興奮地相約,以後要經常在這裡聚會。
很難得有這許多富豪同時在場,男人們也很開心,特別是在看到約了很久都沒時間見面的合作夥伴或者朋友後,更是高興。
於是,男女老闆們手握酒杯,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話題不離國際國內形勢、經濟走向、同行變動,以及地產、證券,等等。
他們的家屬也自有話題,太太們則對下麵銷售的商品大感興趣,不時議論,頻頻下去試衣,又互相參謀,樂不可支。
甄陌周旋在這些富貴之人中間,卻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氣質顯得十分出眾。
有許多人都注意到他,紛紛問薛明陽:“你在哪兒發現的這麼個寶貝?”
“什麼寶貝?用詞不當。”薛明陽笑道。“這可是我挖了好久才挖過來的頂級人才。”
“看得出來,絕對是頂尖的管理人。哎,你給人家的待遇如何?如果是刻薄的話,我可要挖了。”有人跟他半玩笑地說。
薛明陽哈哈笑道:“你看我像小家子氣的人嗎?頂級的人才當然是頂級的待遇。就算他是打工,我也會讓他做打工皇帝,誰都搶不走。”
他這麼說的時候,金辰廣場的三位股東也大駕光臨了。跟在金暉身旁的,是穿著珍珠色長裙的安麗。
看到甄陌,他們都是一怔。
金暉和安麗的臉色霎時間變得十分難看。安麗轉身就要走,金暉輕輕地叫了聲:“安麗,別讓我丟臉。”
安麗頓時明白過來。這裡幾乎聚集了本城所有的名流,她若這時負氣走了,金暉的面子會被掃得一乾二淨,明天便會流言滿天飛,讓她和金暉全都灰頭土臉。想到這兒,她立刻站住了,隨即轉過身來,露出一個笑臉,優雅地挽住了金暉的胳膊。
其實她自有她的味道,做個高雅貴婦綽綽有餘,只是在金辰廣場時拼得太厲害,又沒什麼本事,難免吃力,於是搞得自己惡形惡相。
甄陌身為總經理,上門的這幾個人也是重要客人,自然不會計較前事,這時已從門裡出來,熱情地迎了過去:“金總,韋總,趙總,安經理,百忙之中大駕光臨,實在是歡迎,歡迎。”
韋辰安先笑道:“小甄,怎麼一聲不響就走了?有什麼事都好說嘛。”
趙瀝洋也笑:“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啊,動不動就拍案而起,簡直讓我們這些老人無法適應。”
甄陌禮貌地與他們握手,微笑著說:“趙總取笑我了,你們才叫年富力強,是社會的中流砥柱,我年輕氣盛,待人處事難免不成熟,還要靠你們多多指教。”
安麗輕哼一聲,細聲細氣地說:“誰敢指教你?從一個小經理一躍而成這麼大個名店的總經理,比三級跳還厲害,也不知玩的什麼花樣。”
金暉猛地夾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說話小心。
甄陌斜跨了兩步,親熱地笑道:“安經理,你今天真漂亮,這麼會穿衣服,我們這裡剛開張,還要請你多提寶貴意見呢。”
安麗一聽,滿腔的悶氣頓時煙消雲散,開心地笑了起來:“小甄,你可真會說話,聽說你們這裡的東西都是頂尖的,而且是本城獨一份,我自然是要光顧的。”
“那真是太感謝了。”甄陌笑著,客氣地請他們進去。
等上到第三層的沙龍時,薛明陽遠遠地看見了,連忙趕了過來,與三人一陣熱烈寒暄。
金暉斯文地笑著說:“明陽,你小子可真是說到做到,真把我們商場的小甄挖過去了,真不地道。”
薛明陽連連搖頭:“這真不關我的事,我是聽說甄總辭職了,這才飛撲過去,搶先攔截,你可以誇我動作快,但不可以說我挖牆腳,這是絕沒有的事。”
“對,現在是甄總了。”金暉笑著看了一眼甄陌。“甄總,你在我們金辰廣場的時候,真是委屈你了。”
“哪裡?”甄陌微笑。“是我要感謝金辰廣場給了我發揮的平臺。”
薛明陽在一邊阻止了他們含蓄的交鋒,笑道:“好了,你們賓主一場,也是緣份,以後還要多來這裡捧捧場。對了,金暉,辰安,瀝洋,李二哥也來了,在那邊。”
三人一聽,頓時大喜,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便看見一個矮小斯文的男人正坐在一角,對他們微笑著點了點頭。
三人立刻將甄陌拋在了腦,急步趕了過去。
薛明陽這才看向甄陌,輕聲問道:“怎麼樣?他們在下麵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吧?”
“沒有。”甄陌開朗地笑道。“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我又沒做什麼危害他們的事,又沒讓他們下不來台,又沒有投入他們的敵手那邊跟他們作對,而且現在貌似還混得可以,他們何苦為難我?”
薛明陽看著他璀璨的水晶吊燈下顯得熠熠生輝的眼睛,心裡忽然一陣狂熱,勉強抑制著自己,儘量把聲音放平穩:“對了,小甄,我們出去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甄陌便與他下到二樓。薛明陽就近將他拉進洗手間,一看裡面沒人,便不管不顧地將他頂在牆上,狠狠地吻住了他那顯得晶瑩剔透的薄唇。
甄陌一怔,不由得笑意漸濃。他緊緊貼在琺瑯瓷的牆磚上,雙唇微張,舌尖一卷,從他的唇上掃過。
薛明陽長長地抽了口氣,連忙與他分開,不斷地克制著自己高漲的欲望,不用看牆上的明鏡,都知道自己的形狀十分狼狽。
甄陌笑容可掬地瞧著他,輕聲道:“先生,需要幫忙嗎?”
薛明陽恨恨地盯著他,半晌才說:“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害人精。”
甄陌的眉眼間滿是飛揚的灑脫,緩緩地道:“願者上鉤。”
薛明陽捂住臉,重重地呻吟了一聲:“是我弄錯了,我還以為我是釣魚的人,卻原來我不過是一條那條可憐的魚。甄總,你是打算紅燒呢還是清蒸?”
甄陌一本正經地道:“我喜歡白灼,這樣比較能夠鑒別魚的好壞,越是活蹦亂跳的魚越好吃。”
“見鬼。”薛明陽和身撲上,將他壓在牆上,卻把臉埋進了他的肩,低低地道。“甄陌,怎麼辦?我真的是陷進去了。”
甄陌一怔,眼中炸起一絲火花,隨即湮滅。他微微偏頭,輕輕在薛明陽的耳邊說:“我陪你。”
薛明陽立刻抬起頭來,喜形於色:“真的?你真的會陪我?”
甄陌的唇角始終含著一縷微笑,這時肯定地點了點頭。
薛明陽緊緊抱住了他:“好,那就一起陷進去吧,哪怕萬劫不復。”
甄陌再次點頭。
薛明陽一直懸著的心頓時大定,情緒頓時平靜下來。他溫柔地吻了一下甄陌的唇,輕聲說:“我先出去。”
甄陌點了點頭,替他理了一下被剛才的糾纏弄得稍稍有點偏的領帶,又拉了一下他微皺的西裝外套。
薛明陽乖乖地等他弄完,這才喜悅地笑著,拉開門,從容地走了出去。
甄陌對著鏡子,將自己稍亂的頭髮和衣服整理好,又含了口冷水,讓自己緋紅的唇色轉淡,這才漱了口,開門出去。
剛剛走上沙龍,便發現高建軍也來了。
他的太太自然也在被邀請之列,並且早就來了,正與幾個熟識的女老闆和名流夫人聊得開心。甄陌經薛明陽指點,知道了那位衣服顏色略顯誇張的女士便是高夫人,一時猶豫,便沒有上前招呼。不過,本來這些女性顧客主要就是由魏苡去應酬的,那些女士只是看見他時眼前一亮,倒對他的略微疏遠相當理解,並沒見怪。
高建軍一個人來的,沒帶沈安寧。甄陌稍微安心了一點。本來沈安寧便不喜歡這種場面,而且這裡的衣飾也實在不適合他,即使沒有高夫人光臨,他也不來為好。
看到他,正在與朋友熟人打招呼的高建軍對他揮了揮手,他含笑點頭。
正聊得火熱的高夫人和她的朋友都注意到了這一幕,不由得又注意地看了甄陌一會兒。她的朋友是位女老闆,半開玩笑地道:“他不會是你老公在外面的人吧?”
高夫人連忙搖頭:“不可能,我聽人說是個歌手,混酒吧的。”
那女老闆吃了一驚:“不會吧?你老公不會這麼沒品味吧?”
“哼,我也吃驚啊。”高夫人悻悻地道。“說實話,他的人如果真的是這位甄總,我還真不生氣了,也願意成全他們。”
女老闆笑了起來:“是啊,這麼精緻的一個妙人兒,我瞧著也喜歡。”
高夫人忍不住又看了兩眼甄陌。
女老闆發現了,笑道:“要不然,你去追那個甄總,等把他弄到手,就放了建軍,不是皆大歡喜?”
高夫人忍俊不禁:“瞧你說的,哪兒那麼容易?他做這裡的總經理,一年連薪水加獎金紅利,只怕有幾十萬,搞不好有上百萬,幹什麼要跟我?”
女老闆笑眯眯地瞧著甄陌,眼中有一股佔有欲望和迎接挑戰的興奮:“年薪上百萬又如何?你砸1000萬過去試試,看他動不動心。1000萬不夠,就砸3000萬。這個世界,哪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高夫人知道身邊這位單身的女富豪是本城著名的及時行樂派掌門人,聞言只是微笑著搖頭:“那你去,我看看熱鬧就行。”
那女老闆一聽,眼中忽然晶光閃動,似乎果然動了這念頭。
甄陌自然不知道今天到場的貴賓中有多少在談論他,即使知道了他也會無動於衷。可是,當晚上結算今天的營業額時,他還真的嚇了一跳。
今天每個人都捧了場,定購了商品。他們這裡的定價是比較“尖端”的,一件襯衫1萬2,一雙皮鞋3萬,一件大衣10萬……來賓卻是揮灑自如,全都是拿出金卡來刷的。最少的消費了2萬多,最多的捧場了27萬。今天一共請了120人,加上他們帶來的家屬、朋友,大約有300人,就那麼談笑間,營業額差一點就到了2000萬。
晚上9點,名流廣場關了門,營業員都陸續走了。甄陌在各處巡視了一遍,又關照保安多加注意,這才離開。
薛明陽開著車在停車場等他。明亮的燈光下,他那輛鮮紅色的車子倍加引人注目。
甄陌拉開車門,坐了上去,笑道:“你也太張揚了吧?不怕被人看見,告訴你太太?”
“不怕。”薛明陽臉上滿是開心的笑,搖頭道。“今天開業大喜,咱們要不要慶祝一下?”
甄陌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慶祝?你慶祝的藉口真是多得很?”
“是啊,本就該慶祝嘛。”薛明陽哈哈笑道。“世界這麼美好,事業順利,身體健康,愛人同志在身旁,你說這是不是天下第一賞心樂事?”
甄陌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是。”


24

中午時分,薛明陽走進了至尊名流廣場。
裡面顧客不多,大部分是貴婦人,有的在試衣服,有的在看化妝品,有的只是坐在某個品牌專區裡,圍桌喝茶。這裡面的格調和氣氛就像是某個歐洲貴族的城堡,古色古香,充滿高貴的氣息,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一走進門,每個人都會被這種氣氛感染,變得矜持起來。而一般沒有實力的人也會被這種氛圍所懾,輕易不敢走進來。
薛明陽沒有打擾那些微笑著與顧客輕聲交談的營業員,只是緩緩地向裡走去。
背景音樂是輕柔的小提琴,他聽不出來是誰的作品。這些音碟都是甄陌去挑的,有很多他都不知道,他也不去操那個心。
不久,他便看見了甄陌。
那是聖羅蘭的專區,一位外表端莊文雅的女士正在那裡試一件湖藍色的晚裝。甄陌似乎在替她當參謀。薛明陽認識她,去年的中國財富榜,在前100名中國富豪中,她排名第18位。上榜的本城富豪共有7名,她的排名最靠前。不過,她一直都很低調,幾乎從不在媒體亮相。
此時,甄陌的身體語言很輕鬆,眼神很專注,神情很誠懇,唇邊有一縷動人的微笑,非常誘惑人。他在說話,那位女富豪邊聽邊點頭,笑得非常開心。過了一會兒,她對站在一旁的女營業員點點頭,似乎打算買下了。
薛明陽依稀仿佛看見過那套晚裝的價格,要30多萬。
那位女富豪去了試衣間,把身上的晚裝換下來。甄陌自然不可能扔下她一走了之,便閑閑地等在那裡,眼睛抬起來,四下看了看情況。
薛明陽笑了起來,站在那裡,等著他看見自己。
甄陌果然很快看到了他,臉上笑容未變,眼裡卻閃爍著晶亮的光。
薛明陽剛走過去,那位富豪已換好了衣服出來。營業員連忙過去接過她手上的晚裝和金卡,隨即一人把衣服包好,另一人跑去替她付款。
甄陌對她笑道:“文姐,還要看看別的什麼嗎?”
那位30余歲的女士溫文爾雅地笑道:“還得配皮包和鞋子。”
甄陌立刻說:“那我陪你去吧。”他的聲音始終低沉溫柔,聽在人耳裡,感覺特別舒服。
那位女士顯然很受用,笑著點了點頭。
薛明陽便隱在了一邊,免得與她招呼應酬。他看著甄陌陪她去到另一個專區,微笑著替她參考幾款合適的皮包,然後又陪她去配適合的鞋,只覺得甄陌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可以入畫,讓他百看不厭。
終於,那位女士滿意地結束了採購,笑著對甄陌說:“小甄,你們開這個店,真是太方便我了。以前啊,我還得飛到歐洲去選衣服,現在可好了,就開在家門口。”
“文姐,我們這店剛開,您這麼捧場,真讓我感激呢。文姐以後想買什麼,如果我們這兒沒有,可以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幫您在歐洲定貨。”甄陌接過營業員提過來的各種袋子,送她出門上車。
“別這麼客氣。你們的東西貨真價實,挺好的,我一定會經常光顧。”那位女士溫和地笑著,跟他一起往停車場走去。
薛明陽隱隱地看著甄陌客氣地將她送上停在那兒的寶時捷,又將袋子細心地替她放到副駕位上。那位女士卻沒開走,又打開車窗,笑著與他說了幾句話。他微笑點頭。那位女士這才滿意地開車離去。
甄陌目送她馳出停車場,這才轉身走回來。
看見薛明陽站在門口,他微微一笑,問他:“吃飯了沒有?”
薛明陽搖頭:“你呢?”
“我也沒有。”甄陌笑道。“來,我請你吧。”
“好啊。”薛明陽興致勃勃。“吃什麼?”
“跟著來就是了。”甄陌便帶著他重又走出門去。
走了大約10分鐘,他們到了一家“清溪牛肉麵”的館子裡。店堂寬敞,裝修按照速食的格局,顯得很乾淨。
甄陌跟他站在收銀台前,抬頭看著水牌上的品種和標價,問他:“你吃什麼?”
薛明陽從沒吃過這玩意兒,便道:“隨便,你點吧。”
甄陌便作主點了兩碗牛肉麵,各加一份心肺,再要了兩個小菜,算下來不到20塊錢。他從兜裡摸出錢來付了,然後拿著票到視窗去。
薛明陽看著他動作極熟練地從旁邊的擱板上拿過託盤,分別放到兩人面前,視窗裡的服務員便給他們放上筷子、湯匙、紙巾,過了一會兒,將面和小菜端了出來,放到他們的託盤上。
兩人便自己端著託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薛明陽頗感新鮮,邊跟著他拿起桌上的調料瓶放各種佐料,邊問道:“你常來?”
“嗯。”甄陌點頭。“上周發現的,覺得味道很好。”
薛明陽最喜歡的就是他這種不溫不火的氣度,讓人感覺如沐春風。他也很清楚,到至尊廣場來購物的客人,現在有不少是沖著他來的。雖然他們這裡確實是城中的頂尖名店,各方面都做得很到位,但也並不是獨一無二,也有一些品牌的專賣店就開在旁邊。可那些客人特別願意捧甄陌的場,反正都是花錢,如果能夠花錢買到合意的東西,又能看到自己欣賞的人的笑臉,自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剛開業不久,薛明陽就覺得自己有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味道。現在,有不少人在追甄陌,女富豪居多,當然也不乏男人,其資產在本城都能排到前50名的。每次聽到類似消息,他心裡都不是滋味。
不過,甄陌對他的態度一直沒變,感覺上應該是喜歡跟他在一起的。
他現在夜夜都賴在甄陌那裡,只覺得那個小小的出租房比自己的別墅要溫馨得多。抱住甄陌的時候,他心裡那種火熱的激情從未消褪過,反而有愈來愈熾烈的趨勢。他喜歡親吻甄陌柔軟的唇,喜歡撫摸他晶瑩的肌膚,喜歡擁抱他年輕的身體,喜歡與他糾纏不休,聽他低低的呻吟和笑駡。
他用筷子攪著面,一直胡思亂想著。甄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溫和地問:“怎麼了?不愛吃面?”
薛明陽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挑起來吃了一口,笑道:“不,我不挑食。咦?這面不錯啊,味道挺好。”
甄陌這才笑了,也開始吃起來。
薛明陽吃了一會兒,隨口問道:“那個……文姐今天買了不少東西啊。”
“是啊。”甄陌也閑閑地說。“差不多花了百多萬。下個月在香港有個亞洲經濟論壇,她要去參加。”
“哦。”薛明陽也知道這事。這個論壇每年開一次,不但有名的商界精英要去,亞洲各國的領導人也會去參加。怪不得她要來大採購一番了,在那種場合,外表的裝飾上一定不能露出丁點破綻。
他看著對面的甄陌。這個人穿著名牌西裝,坐在小店裡吃牛肉麵,卻讓人覺得一點也不突兀。他吃面的動作十分優雅,很安靜的感覺。
看著他,薛明陽忽然問道:“剛才在停車場,是文姐約你嗎?”
甄陌抬起眼,看了看他,唇角有一絲笑意,半晌才說:“是,她約我吃飯。”
薛明陽看著他晶亮的眼睛,忽然狼狽起來,但還是掙紮著問:“你答應了?”
甄陌笑著點頭:“是啊,我說好,不過由我買單。”
薛明陽這才放下了心:“嗯,這是正常的應酬嘛,你拿發票回來,公司報銷。”
甄陌溫和地道:“你知道這樣不好,客人的心裡會不舒服。我請客就是我請客。”
薛明陽想了想:“那這樣,每個月給你發筆特別津貼,加在工資裡。”
要是一般人,聽到這兒,只怕心裡會非常不快。明明是情人,他卻說著說著就露出了老闆的架勢。甄陌也沒靠他養,一應費用都是用他自己的錢付的,若換了別人,只怕一聽就會生氣。可是,甄陌卻只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薛明陽頓時高興起來,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光,放下碗說道:“一會兒我帶你去個地方,你把工作交代一下。路有些遠,可能得後天才能回來。”


25

出了城,薛明陽的車便開上了高速公路。
省內最近大搞基礎建設,高速公路和一級公路四通八達。甄陌在北京呆了3年,已經不認識這些新修的公路了。他卻沒問薛明陽要帶他去哪裡,只是看著沿途的風景。
疾馳了3個小時後,他們的車下了高速,轉進了山中的國道。
暮色蒼茫中,能夠看得見山嶺間的積雪,隱隱的,有寒冷的氣息漸漸地浸進來,薛明陽打開了暖氣。車的速度一直很快,不斷超過路上行駛的載重卡車和大客車。
翻過一片崇山峻嶺後,薛明陽忽然將車停在一個山凹處,下車去打開了車尾箱,拿出了一大堆衣服,再回來,遞給了甄陌:“來,山上很冷,你穿上,別著涼了。”
甄陌看了一下,那是全套的白色的純羊毛保暖內衣褲,淺咖啡的純羊毛襯衫,還有輕軟的純羊毛黑色夾克和燈芯絨長褲。
真是想得細緻周到。他笑了笑,便在車裡換起來衣服來。
薛明陽看著他脫下西裝,拉開領帶,再解開襯衫的鈕扣,頓時一陣熱血上湧,忽然伸手摁住了他。
甄陌微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身體放鬆下來。
薛明陽關掉裡車裡所有的燈,只留著暖氣,隨即將副駕位的座椅往後調,然後順手放了下來。
甄陌仰躺在座椅上,配合著薛明陽解他皮帶的動作,讓他順利地將自己脫光,唇邊一直有一縷愉快的微笑。
薛明陽伏到他身上,激烈地吻他,一手解著自己的衣扣。待衣服大敞,他便緊緊地與甄陌相貼,感受著那肌膚的柔滑清涼。
甄陌一手勾著他的脖子,一手攬著他的腰,與他熱烈親吻。
薛明陽激動得不能自己,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他的唇一口,隨即自己先心疼起來,又趕緊用舌尖舔過他的唇線,繼而伸過去卷住他的舌,依依不捨地纏綿著。
甄陌的呼吸漸漸急促,喉間偶爾有一聲呻吟泄出。
薛明陽兩手摟著他的背,這時已不知不覺地往下滑去,沿著他的腰線,一直滑到他的大腿。
甄陌順著他的力道,抬起了雙腿。
薛明陽只覺得渾身火熱,已不能思考,惟一能做的就是頂進去,要他,感受那種極致的快樂。
整個車身都隨著他的律動而輕搖。兩人情不自禁的低吟聲回蕩在車廂中。
薛明陽狂熱地衝擊著,有力的雙臂繞過他修長的腿,纖長的十指緊緊扣住了他身下的座椅,盡力拉近兩人的距離。他想讓自己和身下的人合二為一,融為一體,就這樣在一起,直到永遠。
甄陌緊緊抱著他,沉溺在一波一波猛烈襲來的快感中,在持續不斷的痙攣中,他的下頜高高揚起,忍不住低低地叫了起來。
薛明陽聽到他的輕呼,不由得更加欣喜。他加快了衝刺的速度,只覺得一陣一陣的顫慄從那密穴的深處湧來,迅速蔓延至他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直到整顆心都顫抖不已。
“啊……”他叫了起來,猛地後退,隨即重重地俯衝下去,狠狠地頂進了那溫暖的最深處,將火熱的熔岩噴射出去。
甄陌繃緊了身體,不斷地輕顫著,已經完全無法呼吸。
薛明陽閉著眼,感受著高潮的餘韻不斷在全身上下繚繞,令他陶醉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鬆下來,沉重地落到甄陌身上,喃喃地說道:“天啦……天啦……太美了……太舒服了……甄陌……甄陌……你是什麼人啦……我的天……”
甄陌也閉著眼,沉緬在高潮後的輕飄中。他急促地喘息著,雙手伸進薛明陽敞開的衣襟,緊抱著他光裸的身體。
天色早已黑盡,他們就這樣緊密相擁著,靜靜地臥在黑暗裡。
不時有汽車的大燈掃過,隨即轟隆隆地從他們車旁駛過去。
過了很久很久,薛明陽抬頭吻了吻他的唇,這才退出了他的身體,翻身坐到駕駛座上,拿過紙巾盒來清理身體,然後換上保暖的衣物。
甄陌懶懶地坐起來,將座椅調回原樣,也開始穿衣服。
等薛明陽料理好自己,甄陌也套上了夾克。
薛明陽看著他,見他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生光,不由得伸手過去,愛憐地撫了撫他的臉。他的心漲得滿滿的,似乎思維已不受自己控制,自然而然地輕輕說道:“我愛你。”
甄陌頓時呆在那裡。
薛明陽看著他沉默不動,忍不住探頭過去,吻住了他的唇,輕聲重複道:“我愛你。”
甄陌仍然呆怔著,一直不言不動,仿佛已化成了石像。
薛明陽似乎能感到他心中的思潮翻湧,決定給他時間消化自己傳達過去的資訊,並不逼他在頃刻間作出回應。他重重地再吻了一下那甜美的薄唇,隨即收回身子,將車開上了公路。
一路上,甄陌始終很沉默,一個字也沒說。
薛明陽打開了音響,把音量調得很低,猶如天籟的《神秘園》便輕輕地在車廂中迴響。
車外的山嶺之間漆黑一片,只有車前的大燈照射的一小段路在車輪下飛速滑過。
整個世界是這樣的安祥寧謐。
甄陌扭頭看著車窗外的一片黑暗,靜靜地落下淚來。


26

薛明陽駛進這個山中小城的時候,已是後半夜了。
甄陌疲倦在靠在座椅裡,半睡半醒的,根本沒注意這是到了哪裡。
薛明陽看他睡著後的模樣,忽然覺得他很像個孩子,不由得笑了起來,也沒驚動他,先下車去了那個小賓館開房。雖說小,似乎卻是這個小城中條件最好的住宿場所了。
甄陌只覺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被薛明陽拖出車子,勉強醒了,隨著他走進只開了一盞壁燈的狹窄的前廳,然後上了二樓,跟著他進了一間客房。
那勉強算是個標準間,有兩間單人床,上面還有床墊,沒有空調,床單下有電熱毯,浴室裡也沒有熱水,一看就是山裡的農家女孩的服務員送了兩瓶開水進來,便走了。
甄陌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四處看看,這裡只有一個極簡陋的洗臉台,有兩條看上去有些舊的毛巾,兩個缺了口的小玻璃杯,牆角處有一個噴頭,似乎是淋浴用的。
他還沒動作,薛明陽已經搶進來,對他說:“沒熱水,只洗臉刷牙就行了,千萬別洗澡,會凍病的。”說著,遞給了一套牙具,還有一張新毛巾。
甄陌便因陋就簡地把開水倒在洗臉盆裡,將就著洗了臉,又用臺上的杯子漱了口。想了想,到底還是不習慣,還是出去換了拖鞋,然後打開噴頭洗了腳。冰冷的水接觸著溫熱的皮膚,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薛明陽看了,只是笑著搖頭。他知道甄陌愛乾淨,仿佛有潔癖,卻也只得由他。
甄陌的表情一直很平淡,但動作之間卻很自然,似乎與薛明陽相處得很習慣了,也就像一家人一樣。
薛明陽很喜歡兩人之間這種親密而默契的狀態,也不說話,只是搶著把另一張床上的枕頭拿過來,並排放好,然後把厚厚的套著白色被套的棉被掀開。
甄陌便開始脫衣服。
薛明陽看著他一直困倦不堪的樣子,也不去擾他,進了浴室洗漱。等他出來時,甄陌已經上床睡下。
他關了燈,過去躺到甄陌旁邊,想也不想,便抬手搭住了他的腰。
甄陌只是微微一動,隨即繼續沉睡。
薛明陽沒再有進一步的行動,只是探頭過去吻了吻他的唇,然後便擁著他,滿足地睡去。
清晨,甄陌睜開眼,一瞬間有些茫然。
這個房間很陌生,但身旁散發著熱量的身體卻很熟悉。他緊緊貼著他,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是他熟悉的擁抱方式。那帶著熟悉清香的氣息熱熱地噴在他的額頭,讓他覺得平靜。
他睜著眼睛看著有些微斑駁汙跡的天花板,一直不動,也不出聲。
清亮的天光透過薄薄的棉布窗簾射進房中,使房間顯得更加寒冷。但他身旁那個散發著熱量的身體卻令他覺得溫暖。
忽然,薛明陽一直沒關的手機響了起來。
甄陌沒吭聲,也沒叫他,只是聽著那熟悉的鈴聲,等著他自己醒來。
沒過多久,薛明陽便被大聲歡唱的鈴聲吵醒了。他睡眼惺松地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號碼,趕緊接了起來:“喂……對……是……昨天夜裡到的……對……我現在在房間……嗯……是,他也在……呵呵呵呵……好,好……我們一會兒到……嗯……好……再見。”他笑嘻嘻地說完,扔下手機便撲回床上,渾身都帶著一股冷氣,立刻纏上了甄陌溫熱的身體。
甄陌的嘴角微微上揚,有了一絲笑容。
薛明陽緊緊摟著他,閉眼小睡了一會兒,這才算是徹底清醒了。他輕聲說:“今天這裡有個捐贈儀式,還有希望小學的奠基儀式。這裡是貧困地區,很多孩子都上不了學,政府沒錢蓋學校,孩子沒錢交學費,文盲很多。這一次,我們幾個大企業捐了一筆錢,一是給這裡的幾個人口密集的鄉建希望小學,二是贊助貧困兒童上學,三是弄一個教育基金,補貼生活清貧的民辦教師。”
甄陌沒想到他會做這種慈善事業,倒是對他刮目相看。他沒作聲,只是抬手握住了他抱著自己的手,算是一種贊許。
薛明陽自然體會到了,愉快地笑了起來,接著說:“我們天都這次捐了100萬現金,還有大批文化用品、體育用品、教具什麼的。我算是代表天都商城,把錢和東西親自送過來。咱們的至尊名流廣場也捐了100萬現金。你這次來,是代表至尊廣場。我帶了支票過來,不過,得你親手把支票交出去。別的企業也都是老闆或者總經理親自來的,都很重視這件事。”
甄陌這才明白,自己並不是隨員或者點綴,還是主角,於是點了點頭。
薛明陽看著他那顯得一塵不染的臉容,忽然將他重重地擁進懷裡。
甄陌差點喘不過氣來,卻沒有掙脫,反而伸手摟住了他,緊緊地擁抱住。
過了一會兒,薛明陽才放開他,卻很明顯地呼吸急促。他低低地咒駡:“該死,沒時間了。”
甄陌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就像沖出雲層的陽光,顯得特別燦爛。
薛明陽看著他的笑容,忽地一呆,隨即衝口而出:“陌陌,我愛你。”
甄陌的臉上滿是開心的味道,笑著點了點頭。
薛明陽這才硬撐著坐起身來:“好吧,咱們起床,得去準備了。今天,這裡的州政府安排了一整天的活動,一直到晚上都有。咱們還要再住一晚,明天才能回去。”
“嗯。”甄陌答應著,也趕緊起身穿衣服。
兩人麻利地洗漱好,這才一起出了門。
外面十分刺眼,到處都是積雪,空氣冷得刺骨。但小城中仍然有了生氣,不少人在街上走著,公路兩旁的小店鋪都開了門。
薛明陽帶著甄陌跑到賓館旁邊的一家小店去坐下,興致勃勃地介紹著:“這裡的包子特別好吃,再加一碗帶絲湯,熱熱乎乎的,舒服極了。”
聽到他這麼說,店裡的大嫂便知是熟客,也不等他叫,便利落地上了一籠包子,再一人給盛了一碗豬蹄加海帶絲燉的湯。
甄陌嘗了嘗,果然香濃可口。
薛明陽愉快地問道:“好吃吧?”
甄陌點了點頭,又去拈了一個包子。
兩人正吃得高興,一輛賓士飛快地駛來,忽然在那輛惹眼的紅色汽車旁刹住,接著便滑到車前停住,從車裡下來兩個人。
薛明陽對著門外,已經看見來人,不由得笑著招呼:“嗨,高總。”
甄陌轉過頭來,卻見高建軍正和沈安寧站在路邊。
他們本來四處張望著,這時聽到話音,便一起看了過來。看到甄陌,二人都是一驚。
沈安寧拔腿便跑了過來,非常驚詫地問道:“陌陌,你怎麼會在這裡?”
甄陌微笑地說:“過來參加活動啊。你們呢?怎麼也來了?”
“我們也是。”沈安寧顯然有些神不守舍,回頭求助地看著高建軍。
高建軍沉穩地拍了拍他的肩,帶著他坐下。
那個大嫂不由分說,立刻又上來一籠包子,給兩人盛了湯送上。
高建軍立刻愛憐地道:“安寧,你一晚上沒吃東西,趕緊吃點,暖暖身子。”
沈安寧點了點頭,便喝了一口湯,眼睛卻一直盯著甄陌,既感疑惑又很擔憂。
高建軍看了看並無異狀的甄陌,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半晌才道:“薛總,別怪我多事。陌陌是安寧的好朋友,我也很關心他。你似乎不該帶陌陌來這裡。”
薛明陽卻是滿不在乎:“是公事嘛,也無所謂的。”
甄陌忽有所悟,突然起身出了小店的門,看向賓館的大門。
門上有四個大大的紅字,潞州賓館。
他的心陡然一沉,站在那裡,半晌沒動。
薛明陽卻似沒心沒肺一般毫無所覺,笑著叫他:“陌陌,快來,先吃飯,吃完再說。”
甄陌想了想,想起他剛才說的這一趟是公事,似乎自己也應該公私分明,不要太敏感,於是轉身回來,坐下繼續喝湯。
高建軍和沈安寧都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甄陌感覺到了,對他們笑了笑:“是公事,沒關係啊。你們快吃,別涼了。”
見他自己似乎很想得開,那兩人這才放下心來,於是大口吃喝起來。
薛明陽這時才問:“怎麼?開了一夜的車?”
高建軍笑著點頭:“是啊,我昨天公司臨時有要緊的事要處理,晚上才出發。山路上有雪,不敢開快了。”
甄陌輕聲問沈安寧:“你的腳怎麼樣了?”
“全好了。”沈安寧笑得很開心。“出來散散心,回去就得開工了。”
等大家吃完,薛明陽搶先掏了10元錢出來付了帳,他們才各自回到車上。
甄陌一直很沉默。薛明陽也沒說什麼,只是專心開車。
他們很快從國道上穿進一條窄窄的土路,斜斜往上,曲曲折折地往深山裡開去。半個小時後,在路邊看見了整整齊齊排好了隊的孩子們,在他們身後,漫山遍野都是山民,人人都好奇地望著他們。
見到他們這兩輛車,那些戴著紅領巾的孩子全都舉手行隊禮,一個個小臉凍得通紅,卻滿臉的興奮。
薛明陽和高建軍都不斷地摁響了喇叭以示回敬,接著緩緩地轉了一個大彎,便看見了一個破爛的校門。
有州政府的工作人員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引導他們到旁邊停好車,又趕緊替薛明陽打開了車門,笑道:“薛總,好久沒見你了。”
“是啊,老李,你還好吧?”薛明陽似乎跟他很熟悉。
甄陌和高建軍、沈安寧同時下車,緩緩地走了過去。
薛明陽連忙介紹道:“這是明珠地產董事長高總,這是至尊名流廣場的甄總,這是沈先生。”
那人立刻上來與他們熱烈握手,一迭聲地說道:“歡迎,歡迎。”
這時,這裡已停了不少車,顯然相關領導差不多都來了。
不遠處的大樹兩邊掛著橫幅,用木頭搭了個簡易的檯子,架子上蒙著紅布,寫著“潞州希望小學捐贈及教育基金捐款儀式”。台前放了三排老式的木制長椅,再後面便全是小小的板凳。
喇叭裡正在震天價地響著《運動員進行曲》,把氣氛渲染得十分熱鬧。
薛明陽跟那位工作人員說笑著,一起往那邊走去。
這時,又有個年輕人迎了上來,給他們一人塞了一瓶礦泉水。
他們客氣地說“謝謝”,已漸漸走近了會場。
台側聚著一群人,似乎在聽誰講話,都很專注,沒有注意到他們。
這時,先到達的幾個老闆都在招手跟他們打招呼,大家都覺得很欣慰。如果人人沒來,只有自己來了,那叫傻冒。如果人人都來了,自己沒來,那叫傻瓜。這時見大家齊齊到達,便頓感寬心,而且在這個陌生的山區裡見到熟識的人,又多了幾分親切。
陪著他們的那個工作人員快步跑到那個人群裡,似乎跟講話者說了幾句。片刻之後,人群便即散開,各忙各的去了。
站在中間的,是位年輕的女幹部。她梳著爽利的短髮,身著深藍色薄型羽絨服,深藍色燈芯絨長褲,黑色毛皮鞋。這身服飾極其普通,全部加起來的價值連甄陌穿著的一件外套都比不上。可即使如此,卻仍然掩不住這位女幹部身上的高貴氣質。
看見他們,她立刻微笑起來,隨即大步向他們走來。
甄陌暗暗地注視著她,只見她個子中等,身材勻稱,皮膚微褐,卻有明亮的眼睛,挺翹的鼻尖,舉止之間總是流露出大幹部的那種隱隱的威嚴和遙遠的親切。
高建軍怕甄陌不認識來人,應對之間吃虧,在他旁邊悄聲說:“潞州州長,梁欣。”
甄陌立刻知道這人是薛明陽的夫人,心裡未免有些微的尷尬,又有一絲疑惑。薛明陽為什麼要帶自己來?僅僅是為了公事?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正在思量,梁欣已經走到他們面前,親切地道:“明陽,你來啦?”
“是。”薛明陽微笑著點頭,卻很自然地伸手過去,一把將甄陌拉了過來。“來,介紹一下,這是至尊名流廣場的總經理,甄總。甄陌,她是這裡的梁州長。”
甄陌見他的態度舉重若輕,恍若無事,不由得心裡微微一震,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掛上職業性的明朗笑容,朝梁欣極有禮貌地點了點頭:“梁州長,幸會。”
梁欣熱情地與他握手,笑道:“甄總,早就聽薛總說起過你的大名。今日一見,真是年輕有為,名不虛傳啊。”
甄陌連謙虛:“哪裡?哪裡?全靠薛總提攜指教,我其實也是打工,能力不夠,還是做得很吃力的,多虧了薛總肯包涵,才勉強維持到今天。”
“甄總太客氣了。”梁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臉上一直掛著和藹的笑容。“甄總是打工皇帝,那是連老闆都要禮讓三分的。對吧,高總?”
甄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位政壇女強人的眼中,竟然有幾分欣賞的意味。但他沉默是金,並不多說一個字。
高建軍與梁欣不熟,只是在一次市商貿委召開的會上偶爾碰見過她,這時見她過來與自己握手,自然是熱情回報:“是啊,呵呵,有錢就可以做老闆,但當打工皇帝,那非得才能出眾不可。”
梁欣連連點頭,放開他的手,又笑著與沈安寧握手,熱情地道:“沈先生,幸會。”
沈安寧不是很適應這種場合,微微有些窘,但還是趕緊說:“梁州長,幸會。”
寒暄完,梁欣回頭對薛明陽道:“你們先去前面坐著吧,我這還有工作要安排,就不陪你們了。中午吃飯時,我們再聊。”
“好。”薛明陽笑著點頭,便與甄陌向台前的長椅走去。
甄陌看著梁欣大步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這位夫人真是有別於一般的國家公務員,令人耳目一新。
也正為此,他忽然後悔了,自己真不應該來的。


27-28

整個儀式十分隆重而熱鬧,梁欣首先代表州委、州政府講話,高度讚揚了這些知名企業對貧困山區的兒童的愛心。
接著是學生代表講話,那個小小的女孩子以稚嫩的聲音,講標準普通話,向叔叔阿姨們表示他們誠摯的感謝。
然後是這些捐款捐物的企業老總們上臺,由孩子們給他們戴紅領巾。
這些人平時散漫慣了,這時面對孩子,還有不少攝像機的鏡頭,也還是態度嚴肅,彎腰低頭讓孩子們系上紅領巾,看著孩子行隊禮,然後與他們親切握手,並鼓勵了幾句“要好好讀書”之類的。
甄陌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十分樸素的小女孩,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山區裡的孩子本就純樸,心靈猶如水晶一般透明,眼睛裡滿是天真無邪的感謝。時間倉促,他也無法說得更多,只能匆匆笑道:“好好讀書,多學知識,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那女孩子很喜歡眼前這個漂亮的年輕叔叔,聞言使勁點頭。
然後便是孩子們表演節目。那些大老闆們全都專心地看了,每個節目演完,他們都熱情鼓掌。過慣了爾虞我詐的生活,看著這些孩子毫無掩飾地表現出的誠摯情感,他們也都很感動。雖然天寒地凍,卻無人中途離席。
直到這時,甄陌才知道,薛明陽在這裡助養了上百名貧困兒童,每年為他們提供學費和生活費。有兒童代表上臺發言,向薛叔叔彙報自己的學習成績,並決心“好好學習,將來長大了,一定要做薛叔叔那樣的人,為社會多做貢獻”。
甄陌臉含微笑,卻始終沒有轉頭看身邊的薛明陽。
薛明陽也一直笑著,對臺上的孩子頻頻點頭,以示鼓勵。
於是,下面又掀起了一個高潮,其他公司的老闆紛紛表示也要慷慨解囊,個人助養這裡的貧困兒童。
活動持續了一天,中餐和晚餐都是在鄉政府吃的。
這是一幢極其簡陋的二層石砌小樓,每間辦公室都很小,這時都騰空了,放進了圓桌和小方凳。這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大老闆們擠著坐下來,卻是笑語晏晏,神情十分放鬆。
上來的菜都十分豪氣,都是用大盆裝著,無論是魚、雞,還是豬肉、牛肉,都斬成大塊大塊的,紅燒了端上來。因為鹽比醬油便宜,所以平時這裡的人都只放鹽,這時則是重重地加了醬油,所有的菜都顯得紅通通的,在寒冷的屋裡子熱騰騰地冒著白煙。
這些雞鴨魚肉都是當地人自己養的,大多是準備年節之時賣錢或者打打牙祭,這時一古腦兒全殺了,足見對他們的感激。
這些老闆精通世事,什麽不明白,雖然捐了幾十百把萬過來,這時卻反而很過意不去,便有不少人跑到廚房說:“夠了,夠了,吃不完,別弄了,搞幾個素菜就行。”
梁欣坐在主位上,熱情洋溢地對來賓們再次表示感謝。
鄉政府的工作人員給他們斟是普通的白酒,酒勁很烈。梁欣卻酒量頗宏,挨個敬酒,竟無醉意。
待敬到甄陌時,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爽朗的笑容,忽然垂下了眼睛。
梁欣笑道:“甄總,今天你能來,我很感謝,敬你一杯。”
甄陌忙道:“不不不,是我應該的,梁州長你為民辦事,我實在是萬萬比不上你,心中只有敬佩,應該是我敬你。”
梁欣舉杯跟他一碰,隨即一飲而盡。
甄陌也連忙幹了杯中滿滿的酒,立刻有股火沖進胃裡,並向全身蔓延開來。
薛明陽看著他們兩人碰杯,臉上滿是開心的笑意。
高建軍瞧著他,越看越狐疑。
沈安寧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在這種場合卻又不敢亂講話。
當夜幕降臨時,眾人盡歡而散。不少人在鄉政府外便與梁欣告辭,要連夜往回趕。
薛明陽卻對甄陌道:“咱們再留一晚,明天回去好了。”
甄陌不置可否。
過了一會兒,有雪花慢慢地飄了下來,氣溫降得更低。
梁欣送走了那些老闆,過來與薛明陽說話。
兩人站在那裡,臉上都帶著溫和的微笑,顯得十分和諧。
甄陌再無遲疑,立刻走到高建軍面前,輕聲說道:“高總,我們今晚一起走吧。”
高建軍瞄了那邊講話的兩個人一眼,點了點頭。
甄陌只喝了一杯白酒,頭腦十分清醒。他平靜地說:“你昨晚開了一夜的車,今天又一整天都沒有休息,開車容易出事。如果你放心的話,由我來開吧。”
高建軍立刻掏出車鑰匙,遞給了他。
沈安寧笑顏逐開,卻不想驚動薛明陽,只拉了甄陌的手,悄然走到鄉政府的小樓旁,上了高建軍的車。
甄陌的技術十分熟練,平穩地將車開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在山路開車跟在平地開車有很大不同,高建軍略看了一會兒便明白,甄陌的技術十分過硬,而且非常明白開山路的規則,頓時放下心來。
直到開出了那個小小的山城,甄陌的電話才響了起來。
甄陌不打算掩耳盜鈴,便用耳機接聽:“喂。”
“甄陌,你在哪兒?”薛明陽笑笑的聲音傳過來,顯得格外愉快開朗。“怎麽一轉眼就看不見你了。”
甄陌十分沈著冷靜:“我先走了,坐高總的車,已經在路上了。我們沒有跟梁州長告辭,實在有些失禮,麻煩你替我們說一聲。”
薛明陽一怔,過了好半晌才說:“怎麽了甄陌?怎麽不辭而別?有什麽問題嗎?”
甄陌略想了想,平和地道:“明陽,我不明白你今天為什麽帶我來,你若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是不會來的。我無意於介入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你們如果恩愛,那你帶我來是羞辱我。如果你們實際上貌合神離,那你帶我來是侮辱她。我不願意做這樣的事。你今天給我的感覺,仿佛是帶著一個得寵的小妾在正室面前示威,我非常不喜歡這樣。明陽,我沒有什麽威可示,對你也沒有任何要求。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就跟你在一起了,沒什麽別的想法,更無意於傷害他人。今天我既然看見了你的夫人,那我想我們之間也應該結束了。明陽,不要問我為什麽?你我都是聰明人,不必事事攤開來說,徒傷彼此的和氣。”
坐在後座的高建軍聽了他的這番話,更加對他刮目相看,卻不由得將沈安寧攬過來,緊緊抱住。
沈安寧明白他的心思,抬手圈住了他的胳膊,給他一點信心。
薛明陽很明顯地急了:“甄陌,你誤會我了。我帶你來,真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都怪我太魯莽,只顧了自己高興,沒去仔細體會你的心情。但是,你千萬不要亂鑽牛角尖。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很愛你,所以才帶你來的……”
這時,車子鑽進山中,手機信號時斷時續。甄陌不斷地“喂,喂”,最後只得抓緊有信號的空檔說:“沒信號了。你先在這裡陪陪你夫人,有話回去再說吧。”
薛明陽也知道山裡信號差,只得無奈地道:“好吧,甄陌,我知道你心重,可你這次千萬要放寬心,我薛明陽做人,也許有些地方不太高明,但行事卻是光明磊落,尤其是對我所愛的人……你好好回去休息,別胡思亂想……你後天生日,我會送你一份大禮,給你一個驚喜……”信號至此徹底中斷。
甄陌拉下耳機,仍是專心開車,心裡卻有些暖洋洋。他真沒想到薛明陽居然注意到了他的生日,自然是當初在工商局註冊時魏苡要了他的身份證,薛明陽特意留心的。
其實他當時也留意過,薛明陽比他大了6歲,今年32,不過他性格開朗,生活舒適,外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高建軍笑道:“陌陌,沒想到你這麽年輕,卻能如此當機立斷,倒讓我很佩服。”
甄陌微笑,溫和地說:“當斷不斷,反為其亂。該做決定時,還是不要拖泥帶水為好,那樣對人對己都沒好處。”
高建軍將自己的下頜輕輕擱在沈安寧的頭髮上,笑著說:“其實有時候還是要冷靜一下再做決定,把事情瞭解清楚,看明白了再說,會比較好一些。有時候太快做決定,也挺傷人的。”
甄陌淡淡地道:“攪進這樣的關係,無論怎麽決定,都會傷人。傷及當事人,那是無話可說,自己做出來的事,自然應該自己負責。但不可傷及無辜,這是我的原則。”
高建軍聽了,心裡一震,似乎若有所思,一時沒再說話。
沈安寧這時已經疲倦地在他懷裡睡著了。
甄陌開著車,沈穩而快速地,衝開紛紛揚揚的雪花,往紛紛擾擾的城市馳去。

已是中午,沈安寧的家中仍然很安靜。
客廳裡沒有窗,顯得十分陰暗,甄陌在地毯上打地鋪,一直在沈睡。
過了一會兒,臥室裡有了隱隱的動靜,仿佛兩隻小小的齧齒類動物正在挖土、鑽洞、磨牙、嬉鬧,伴隨著壓抑的輕笑,偶爾一兩聲忍耐不住的低吟,急促的喘息聲給人感覺仿佛有只熊正在一旁隱伏,襯著牆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奇異裝飾,使黑暗寂靜的客廳更像一個遠古的原始洞穴,沈寂中有種不知名的沈重。
甄陌緊緊裹著輕軟的被子,一張安靜的臉在幽暗中顯得異常蒼白。
過了好一會兒,穿著厚厚睡袍的高建軍輕手輕腳地從臥室裡出來,探頭看了看甄陌,這才回身拉了沈安寧的手,兩人悄悄進了浴室。
等到洗漱完,他們又輕輕地進了廚房,將門關上,在裡面弄早餐。
悄聲的談話和不時的輕笑隱隱地在空氣中傳揚著,屋裡本來一直開著空調,很溫暖,這時更顯得有一種感染人的歡樂。
在廚房消磨了很久,其實他們也不過是喝了杯牛奶,吃了兩片土司。
高建軍看著沈安寧那張乾淨俊俏的臉在晨光下顯得無憂無慮,總是忍不住要去抱他,他便老是左躲右閃,推來擋去。兩人壓低了聲音笑鬧,別有一番情趣。
等洗完杯碗,高建軍看了看表,差不到下午上班的時間了,他這才去換了衣服,準備離去。
走過客廳,甄陌仍然睡著,連姿勢都沒動一下。
他們是今天淩晨到達的,甄陌將他們送到樓下,自己要去打車回家。高建軍和沈安寧在車上睡了一覺,精神不錯,自然不肯讓他這麽回去。
高建軍打算開車送他,沈安寧覺得何必這麽麻煩,力邀甄陌住在他家。
高建軍明白他的意思,也怕甄陌回去胡思亂想,自己鑽了牛角尖。他漸漸也知道甄陌的性情與沈安寧恰恰相反。沈安寧有什麽事都可以呱啦呱啦地說一通,然後就扔在了腦後。而甄陌什麽也不說,卻全都鬱積在心裡。他現在一個人住,萬一有什麽事,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想著,高建軍誠懇地說:“陌陌,車子沒油了,不如你就留下來吧。”
沈安寧連連點頭:“對啊,就像以前一樣,我們一起睡。”
甄陌一聽就笑了,看了高建軍一眼,卻什麽也沒說。
高建軍做出一副聽憑擺佈的老實模樣,惹得兩個年輕人好笑不已。
“讓他在客廳打地鋪好了。”沈安寧笑道。“能賞他一個角落睡覺,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高建軍立刻連聲說:“皇恩浩蕩,皇恩浩蕩。”
甄陌笑著跟他們上了樓,雖然很少說話,但似乎萬事不縈於心,有種風輕雲淡的味道。
三個人熱熱鬧鬧地吃了東西,又沖了個熱水澡,甄陌不由分說,自己在客廳裡睡下,趕他們進臥室。
高建軍和沈安寧都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勉強,便由他去了。
倒沒想到,他這一覺睡得這麽沈。
高建軍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過沈安寧來緊緊抱住,與他吻了好一會兒,這才放開他,準備開門。
沈安寧笑吟吟地看著他,顯然非常愉快。
高建軍臨出門時,無意間瞥了甄陌一眼。開門後射進來的明亮光線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出來,甄陌的臉色非常難看。他不由得一愣,突然伸手開了燈,脫了鞋便走到甄陌身旁。
沈安寧怔了一下,連忙拉上門,趕了過來。
高建軍伸手撫了撫甄陌的額頭,低聲對沈安寧說:“他在發高燒。”
沈安寧一下便急了:“那……那……送醫院吧?”
高建軍點了點頭,想了半天,伸手過去,要把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
甄陌卻掙紮著睜開了眼睛,輕聲道:“不用,是老毛病,吃了藥就可以了。”
高建軍誠懇地勸他:“自己亂吃藥到底不科學,還是去醫院看看,檢查一下比較好。”
甄陌微微搖了搖頭,微笑道:“久病成良醫,我治別人不行,治自己還是行的。你去上班吧,讓安寧替我去買點藥就行了。”
高建軍知道他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了,只好說:“那這樣,我去買藥,讓安寧陪你。你要想吃什麽喝什麽,就讓他給你弄。”
甄陌還想說什麽,沈安寧打斷了他:“對,就這樣,你要些什麽藥,說吧。”
普天之下,甄陌也就拿這個好朋友沒轍,也就不再堅持,把自己需要的藥報了出來。
高建軍詳細地記在了自己的手機裡,這才出門而去。
沈安寧去弄了牛奶麵包過來,甄陌半坐起來,勉強著吃了,這才靠坐在墊子上,跟他閒聊。
沈安寧看著他,半晌沒吭聲。
甄陌卻很明白他的意思,對他笑著,輕鬆地說:“你放心,我沒事。”
沈安寧卻長長地歎了口氣。
甄陌也知道他歎息什麽,不由得搖頭:“不,他們不一樣。再說,我也不是4年前的那個白癡小綿羊了。”
沈安寧這才放下了心,對他說:“你接著睡吧。明天你生日,我和建軍給你好好慶祝一下。”
甄陌不由得失笑:“年紀輕輕,又不是什麽大壽,有什麽可慶祝的?”
沈安寧卻俏皮地一笑:“總是個藉口呀,好一起玩嘛。”
甄陌也開心地笑了。昨天硬挺著撐了一天,他現在放鬆下來,頓時覺得疲憊不堪,於時繼續倒頭大睡。
朦朧中,似乎高建軍回來了,除了藥之外,還買了別的東西。
兩人便去了廚房,仿佛壓低了聲音在嘀嘀咕咕。
高建軍輕聲問:“我看陌陌總是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以前發生過什麽事?”
沈安寧長長地歎息:“是啊,差不多快4年了,唉……”
接著,廚房門關上,再也沒有了聲音。
等到他再次醒來,已是晚上了。
房裡彌漫著一股煲湯的溫暖香氣,讓他立刻感覺到了餓。
沈安寧一見他睜開眼睛,便叫道:“建軍,陌陌醒了。”
高建軍便端了一小碗湯出來,笑容可掬地說:“來,先喝一碗鮮菌湯。”
沈安寧笑嘻嘻地說:“是啊是啊,他煲湯很拿手。怕你生著病,喝了有油的湯會膩,所以只用了十來種菌子煲了湯,又清淡又營養。”
甄陌笑著點頭,便坐了起來,接過碗,慢慢地喝了。那湯裡有香菇、猴頭菇、羊肝菌、雞棕菌、老人頭菌、竹蓀等等,果然鮮美,熱熱地順喉而下,頓時令他全身都暖了起來。
高建軍順手開了電視收看新聞,隨後搬來小方桌擱在甄陌面前,沈安寧開心地跟著他,從廚房裡把菜和湯一一端出來,還不忘對甄陌說:“這些菜都是他做的,你嘗嘗,鑒定鑒定。”
甄陌笑著點頭,
三個人圍著桌子,盤腿坐在地毯上。沈安寧立刻給甄陌披上棉絨睡袍,高建軍盛了飯遞到他手上。
甄陌一直笑著,卻沒有說“謝謝”,顯然當他們是自己的親人般,沒有那種客氣的疏遠。
三個人沒吃一會兒,便開始播本地新聞,第二條便是:“正值隆冬,本市部分大企業家頂風冒雪前往北部貧困地區潞州,他們紛紛捐贈钜款,為山區教育盡一分心力……”
他們都看向螢幕,接著便看到了梁欣、薛明陽、高建軍,包括其他捐贈了的各個老闆,基本上全都給了鏡頭。甄陌微笑著的面容特別上鏡,顯得十分漂亮,仿佛很受記者和編導偏愛,給他的時間就多了一些,加起來起碼有10秒,主要是他與那替他戴紅領巾的小女孩講話,然後閃過小女孩幸福的笑臉,是非常感染人的一組鏡頭,很煽情。
最後是採訪梁欣,她高度評價了這些老闆的善舉,並代表山區的孩子們向他們表示感謝。
看完,他們都沒再提及此事,只是閒聊著,繼續吃飯。
高建軍看甄陌的眼光格外憐惜,一直不斷地叫他多吃菜,飯後又細心地給他吃藥,照顧得無微不至。
甄陌看他種種不同往常的表現,明白他定是知道了自己的過去,卻也不去多說什麽,只是始終微笑著,全面合作。
第二天一早,他覺得好多了,便起身要去上班。高建軍和沈安寧齊齊阻止他。
甄陌輕笑:“如果我不去,只怕有人會認為我在發脾氣,反而誤會。再說,我已經沒事了。我這病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對症下藥就好。”
那兩人沒辦法,只好由他,但還是將他一直送到至尊廣場,這才放心。
雖然兩天沒來,這裡仍是井井有條,魏苡的管理能力也是非常強的。
看到他走進門來,魏苡笑著迎上前去:“甄總,回來啦?你這兩天不在,好多客人都問起你。”
“是嗎?”甄陌一邊微笑一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有什麽異常情況嗎?”
“沒有,都挺好的。”
他們一路走過去,有不少營業員笑著說:“甄總,我們昨晚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哎呀,你在鏡頭前面比平時更漂亮。”
甄陌也笑:“你們的標準倒挺寬鬆的,略微看得過去的通通都稱為漂亮。”
“哪裡呀?甄總表太謙虛,誰都這麽說……”
聽著這些年輕人活潑的笑聲,甄陌穩步走進了辦公室。
他和魏苡處理了半天公事,堪堪已到中午。他正要提議請她出去吃飯,便有一位美麗的導購小姐過來敲他的門。
“甄總,外面有個客人找你,說是你過去的老朋友。”那女孩子微笑著,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奇異。
甄陌以為是這裡的熟客,便隨口問道:“誰啊?”
“以前沒見過,應該是第一次來。”那位小姐的聲音清晰明快。“他說他叫薛明。”
魏苡覺得這名字好熟,電光石火間便想起,竟然與薛明陽這麽像,隨即看向甄陌。
就在這一瞬間,甄陌的臉色煞白,眼珠漆黑如墨,渾身都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


29

甄陌沉默著。
魏苡已看出了端倪,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要我去打發他?”
甄陌看向她,似乎回過神來,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聲音仍然溫和平靜:“不用,我自己行。”
魏苡關心地問:“真的行嗎?不要勉強。”
“沒問題。”甄陌對她一笑,隨後看向那個導購小姐。“你請他進來。”
那個小姐答應了一聲,便即走了。
魏苡略微猶豫了一下,站起身來:“那我就先出去了。”
甄陌也有點遲疑,隨後才點了點頭。
這時,有個人已出現在門口,輕輕地敲了敲敞開著的門。
屋裡的兩人都將眼光投了過去。
魏苡心頭大震,簡單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人,簡直跟薛明陽像到極點。他穿著伊夫聖羅朗的大衣,敞開的衣襟中露出了同樣品牌的西裝,腳下是華倫天奴的皮鞋,再細看身材眉眼,也跟薛明陽十分相像。
魏苡回頭看了甄陌一眼,見他坐在大班椅中,紋絲不動,一雙黑色的眸子冷得像冰。
薛明微笑著,朗聲道:“陌陌,好久不見了,生日快樂。”
魏苡只覺得見了鬼了,這人的笑容和聲音也都跟薛明陽非常相似。
甄陌冷冷地說:“躲藏到天涯海角數年的負債人突然出來見債主,是不是打算還錢?”
薛明慢慢地走進來,輕鬆自如地道:“陌陌,怎麼一見面就提錢?咱們之間從來沒有這麼庸俗過吧?”
“是嗎?”甄陌目光銳利,臉若冰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說你從來沒跟我提過錢?”
薛明走到桌前,看了魏苡一眼,面不改色,輕鬆地笑道:“錢是小事,情義無價。”
“情義?”甄陌冷笑一聲。“你也有那東西?”
薛明輕咳一聲,非常有紳士風度地對著魏苡一躬身:“這位小姐,請問,可以讓我跟甄總單獨談談嗎?”
魏苡頓時聞到熟悉的香氛,愛馬仕的EAU D'ORANGE VERTE淡淡地飄了過來。她忍不住看了甄陌一眼。
甄陌端坐著,沒有吭聲。
她便對薛明微微一笑:“好。”
甄陌卻跟了一句:“不用倒茶來了,這位先生一會兒就走,免得浪費。”
薛明呵呵笑道:“陌陌,3年多沒見,你變得這麼幽默了,真好。”
魏苡已走到門口,聞言暗暗搖了搖頭,這人竟然跟薛明陽一樣,也是厚臉皮。
等她拉上門,薛明好整以暇地坐到大班台前,與甄陌對視著。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眼中滿是深情,溫柔地說:“陌陌,這幾年我可真想你,怕你會吃什麼苦,心裡實在難過。我剛從國外過來沒幾個月,一直在忙,也騰不出空來找你。昨天晚上在電視上看到你,這才知道你的行蹤,今天就趕緊過來看你。唉,也真是巧,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看,我連你的生日也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有……26歲了吧?比以前成熟多了。”
甄陌冷笑:“3年多沒見,你的演技還是這麼好。可惜,我現在比較庸俗,只喜歡錢。你既然出現了,那麼打算什麼時候還我錢?”
薛明愣了一下,卻反應極快,輕言細語地道:“陌陌,我知道你生氣,過去的事,是我不好,我當時……也是沒臉見你,所以才……這幾年我也過得挺苦的,這不,稍稍混得好了一點兒,我就回來了,而且一看到你就找了來,這總是對你有情吧?陌陌,我對你的情始終沒有忘,以後我也會補償你的。”
甄陌的臉上全是譏諷的笑:“薛明,你是只卑劣到極點的狐狸。是不是在你眼裡,我仍然是個白癡?仍然像過去那麼好騙?”
薛明輕輕歎了口氣:“陌陌,你何必故意說這種話來氣我?你是愛我的……”
正是中午時分,至尊廣場裡基本上沒有什麼顧客,一些營業員在竊竊私語,都在討論剛剛上樓的那位薛明。
這時,薛明陽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
他滿臉帶笑,容光煥發,衣冠楚楚,步履輕快,顯得十分開心。
一路走進大堂,走過各個品牌專區,那些營業員看著他的目光都有些奇異。終於,有個女孩子忍不住,大聲問道:“薛總,您是不是有個哥哥?或者兄弟?”
薛明陽一聽,感到莫明其妙:“沒有啊,怎麼?”
這時,魏苡已快步趕了過來,阻止了那些營業員再多說什麼。
薛明陽疑惑地看著她。
魏苡也有些尷尬,囁嚅半晌,到底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薛總,我知道你是獨生子,可是……你是不是小時候有什麼失散的兄弟?”
“當然沒有。”薛明陽立刻道。“失散什麼?我爺爺是老紅軍,我父母一直是幹部,家庭條件很好,又不是養不起。我爺爺一直很遺憾只有我一個孫子,如果要再有一個,他不知多高興,怎麼可能失散?又不是戰爭年代,你當這是在演電視劇。小魏,你以前不是這樣沒譜的人,到底怎麼了?”
“那個……”魏苡歎了口氣,知道他這是去找甄陌,兩人反正是要碰頭的,也不必瞞著。“剛剛有個人來找甄總,他……”她住了口,費勁地想合適的措辭。
薛明陽聽她如此鄭重地提出來,頓時認真地瞪著她。見她半天不開口,他立刻不耐煩了,拔腿就往樓梯處走。
魏苡搶上前去攔住了他,輕聲道:“那個人……很像你。”
“嗯?”薛明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哪裡像?”
“哪裡都像。”魏苡輕歎。“他叫薛明,衣服的品牌跟你一樣,用的香水跟你一樣,長得也跟你很像。”
薛明陽頓時覺得難以置信,想也不想便繞開了她,大步往樓上趕去。
魏苡怕出什麼事,只得緊追在他身後。
沖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前,薛明陽忽然停頓了一下,隨即輕悄地擰開門把手,將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溫柔的聲音立刻撞入他的耳膜:“陌陌,你何必故意說這種話來氣我?你是愛我的,何必故作冷淡來否認?我雖然來的時間不長,在這裡也結識了幾個新朋友。昨天晚上一看到你,我就向朋友打聽過。結果他們都認識你,說你在這裡做總經理,老闆叫薛明陽。我一聽名字就明白了,你是愛我的,陌陌,你是愛我的。”
“你說夠了沒有?”甄陌惱怒地打斷了他。
那個聲音卻滿是笑意:“陌陌,你先別惱,聽我說。我接著就打開了天都集團的官方網站,首頁上就有薛明陽的照片。陌陌,你在哪裡找到的跟我這麼像的人?我真的很佩服你。他穿伊夫聖羅朗還是華倫天奴?他用的香水是不是愛馬仕?他開的車是不是紅色的本田王?還有他的長相,真是跟我像得就象雙胞胎。呵呵,陌陌,我一直擔心你在這裡受苦,現在我可放心了。你原來找不到我,就找了個我的替身,是代用品嗎?我真是好奇啊,不知道在床上,他是不是跟我一樣好……”
聽到這裡,薛明陽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手上加力,就想一掌推開大門。
魏苡連忙用盡全身力氣拉住了他,然後拼命將他拖到一邊去,悄聲勸道:“薛總,您得克制,不要造成醜聞。這裡可是名流廣場,下面已經有客人了。”
薛明陽渾身都在輕輕顫抖,臉色變得鐵青,眼中噴著怒火。但他的理智尚在,聽魏苡曉以利害,立刻便控制住了。他鬧不起醜聞,否則不單是他丟臉,還會波及梁欣。
魏苡見他不再衝動,情緒卻仍然波動較大,怕那個薛明待會兒出來時兩人會再起衝突,便將他拉上了樓頂的沙龍。
甄陌坐在屋裡,聽著薛明充滿信心的說辭,臉上一片煞白,忽然站起身來,繞過大班台,向他走去。
薛明似是早已料到,不由得笑嘻嘻地說:“陌陌,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
甄陌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反手從桌上的筆筒裡抓過裁紙刀,頂在他的頸動脈處。
薛明的心裡吃了一驚,臉上的笑容一斂,隨即又恢復了常態,含情脈脈地說:“陌陌,你這是做什麼?咱們有話好說。還是你想換個方式玩?我自然隨你。你知道的,我是多麼地愛你……”
刀尖忽然頂得更緊,薛明只覺得一陣刺痛,趕緊住了口。
甄陌的臉白得猶如一塊寒冰,狠狠地道:“你知道嗎?你真是讓人作嘔,卻總是這麼恬不知恥。薛明,你既然今天送上門來了,好得很。我有筆帳跟你算。你自己應該明白,不用我細說了吧?”說著,他突然又伸出手去,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拍到他面前。
薛明看著他,一時間沒明白過來。
甄陌冷冽地道:“4年前,準確的說,3年零8個月之前,你從我這裡拿走了186萬,我那時候蠢,由得你哄,也沒讓你打借條就跑了。現在,你給我寫,清清楚楚地寫下來,你借了我多少錢,借了多久,什麼時候還。”
薛明的笑容變得很難看了:“陌陌,你這是何苦?我的還不就是你的,還要打什麼借條?我們相愛一場,何必弄得這麼難看?”
“哼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甄陌冷笑著,握刀的手卻十分穩定。“是你的我不稀罕,是我的你一分都別想賴。相愛?我們什麼時候相愛過?那時候我是白癡,倒是真的愛過你,否則也不會搞得這麼慘。你呢?你從頭到尾沒愛過我,你愛的只有你自己。”
薛明的臉色漸漸變黃,真有些怕了。他低低地叫道:“陌陌,陌陌,我是真的愛你的,當年……那都是不得已……”
“少廢話。”甄陌將刀尖故意往他肉裡送了一下。“薛明,為了那筆錢,這3年來我過著地獄一般的日子。我只讓你還錢,不打算報復你,已經很對得起你了。你不要再在這裡花言巧語,企圖蒙混過關,否則我不保證我這只手一直會這麼穩。我的身體不好,這只手穩定不了多長時間,很快就會顫抖起來的。殺了你,我就去自首,大不了與你同歸於盡。”
薛明的臉上出現了畏懼之色,猶豫地叫著:“陌陌……”
甄陌將刀子微微一撤,順手給了他一耳光,冷冷地道:“寫不寫?”
薛明沒想到會遇到這種局面,一時懵了。他歷來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人,這時再不猶豫,點頭道:“好,我寫,我寫。”
甄陌猛然探身,抓過一本信箋來,拍到他面前:“依足了格式,認認真真寫張借據,借款日期和總金額全部不准寫錯,借貸期間的年利率15%,立借據的時間就是今天。你可要聽清楚了,少給我耍花樣。”
薛明的額上密密地滲出了冷汗,這時在刀尖下奮筆疾書,規規矩矩地按照甄陌的要求,寫下了借據。
甄陌拿過借據,仔細看了,然後將印盒推過去:“按個手印。”
薛明苦笑,卻也沒什麼可說的,便用右手大拇指在印盒裡蘸了,在借據上自己的簽名下面按了個指印。
甄陌這才收起刀,拿過借據,回到大班椅上坐下。他冷冰冰地說:“薛明,你剛才的話全部都錯了。薛明陽是長得跟你很相似,但他卻跟你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你出身貧寒,趕對了浪潮,心夠狠,手夠辣,這才成了暴發戶,可是錢也成了你的命根子。你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害得人生不如死,可以隨意把人的心當爛泥一般踐踏。可明陽他不一樣,他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他永遠都不會像你那麼卑鄙狠毒。一提到錢,你就心如貓抓,那副嘴臉真是醜惡到極點。可笑我當時年少無知,居然把那些無聊到令人噁心的話當成了真心的甜言蜜語。薛明,往事再也休提,看在你已有妻子兒女的份上,我今天放你一馬,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你既然打聽過我,自然也知道來至尊廣場的客戶都是些什麼人,他們有不少已經是我的朋友。他們每個人的資產都比你多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萬倍,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否鬥得過他們?我勸你好自為之,不要激怒我。”
薛明審時度勢,立刻決定暫時鳴金收兵,回去後再想其他的辦法來挽回此一頹勢。他強笑道:“好,陌陌,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你先不要生氣,很多事情我們還沒有溝通,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當然,過去的事情肯定是我不對,百分之百是我的錯。我希望你能夠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當然,也不必急在一時。好在我已進入本城商界,咱們來日方長。那……今天我就先走了。總之,祝你生日快樂。”
甄陌滿臉鄙夷,哼了一聲:“快滾吧,別假惺惺地演黃鼠狼拜年的把戲了。”
薛明笑容一斂,眉眼間盡是悽楚悲哀,欲言又止,終於長歎一聲,轉身走了。
甄陌一直看著他打開門,走出去,再關上門,這才緩緩地長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樓上,薛明陽就坐在窗邊,看著那個酷似自己的人走出門,緩步走到停車場,上了一部鮮紅的跑車,隨即開走。
魏苡看著他陰沉的臉,小心地勸說著:“薛總,要不你去跟甄總好好談談,也許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薛明陽對著她苦笑:“事情明擺在那裡,不是我們憑空想像出來的,是你親眼看見的,是你我親耳聽見的,你對那小子的那番話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嗎?”
魏苡溫和地道:“我們不瞭解內情,自然解釋不了,或許應該聽聽甄總的解釋。”
“解釋?”薛明陽笑得更苦。“編藉口誰不會?你會相信嗎?”
魏苡是聰明人,這時也是無言以對。
薛明陽疲倦地站起身來,剛走進門來時的意氣風發已消失殆盡。
魏苡連忙跟著站了起來:“那薛總,今天好像是甄總的生日,你……”
薛明陽淡淡地道:“有人給他過,哪裡需要我去獻殷勤?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魏苡不再多說什麼,陪著他靜靜地離開了至尊廣場,送他上了車。
整個下午,甄陌都沒有走出辦公室,魏苡只好一直守在賣場,不去打擾他。
直到傍晚,沈安寧歡天喜地地從高建軍的車上跳下來,跑上甄陌的辦公室,才把他拉了出來。
甄陌的表情似乎沒有什麼異樣,但眼裡卻滿是倦意,整個人仿佛一下子便瘦了一圈。
魏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

30

甄陌已有整整半個月沒有見到薛明陽了。
現在已近聖誕、新年,正是百貨業最忙碌的時候,就連至尊廣場這樣應該不受季節影響的名店也明顯的客流量增大,成交金額大幅上升,其他的商場超市一定更忙。
他從來沒有主動給薛明陽打過電話,現在既已決定與他分手,更加不會再打電話。
這段時間,他瘦得很厲害,外表上卻依如故我,一點異樣的表現也沒有。上班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基本上都會呆在賣場,如果有哪個專區客人較多,他便會去幫忙。面對客人,他依然會微笑,整個人依然是那樣的光彩照人,令人看不出絲毫端倪。
魏苡瞧著他始終蒼白的面容,心裡卻十分擔憂。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她也只是暗中察覺,實在不便從中勸解,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勸。不過,至少她能夠肯定,那天的那個薛明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甄陌現在幾乎天天都是早上9點來,晚上10點走,一天工作13個小時,一周工作7天,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
各品牌的商家對他這裡的銷售狀況十分滿意,竟有幾家乾脆撤銷了自己在本城單獨開設的專賣店,將以前的客戶都介紹到他這裡來購買,既節約了房租水電和人工等各項費用,綜合銷售量反而還有所提高。
甄陌除了應酬外,幾乎從來沒有笑容。他仍然會在上下班時慢慢穿過熱鬧的街道,走回自己那個小小的出租房。他寂寞的身影會很快淹沒在沿街那些節日的氣氛和歡樂的人群中。
平安夜,到處都張燈結綵,至尊廣場也不例外。本著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原則,魏苡去天都商城買來大量裝飾,將裡裡外外都搞得喜氣洋洋,門口兩棵大大的聖誕樹還是真樹,上面纏繞著彩燈,不斷閃爍。裡面的各個名牌一向只對會員打折,而且折扣極少,這時也紛紛推出了一些優惠或者饋贈禮品,大多是同品牌的小飾物或者試用裝的香水、化妝品,十分吸引女性的眼球。一時間,這裡到處都是滿臉喜色的單身貴族或者富豪太太,使一向優雅清靜的店堂變得十分熱鬧喧嘩。
甄陌一直在中間含笑應酬著,直忙到10點才關店門。等營業員們全都下班了,他和魏苡四處查看了一下安全情況,這才離去。
今天他開了公司配給的車,客氣地先將魏苡送到與朋友約好聚會的場所,這才調頭,開往“與狼共舞”,沈安寧約他在這裡等。
他來得太晚,裡面早已經擠滿了人,根本沒有了座位。他奮力沖過重圍,擠到吧台邊。
這裡也同樣擁擠得水泄不通,服務生來拿酒水時必須得扯著嗓門叫“借過借過”,才能勉強讓客人閃開一條縫,容他的一隻手伸進去。
甄陌四處看了看,覺得很是頭疼。
這時,艾倫卻看到了他,舉手叫道:“莫林,這邊。”
甄陌趕緊擠過人群,一連聲地說著“對不起”,總算是沖到艾倫身旁。
艾倫面前放著一大紮啤酒,對他笑道:“他們沒空,你也別叫酒了,先喝我的吧。”
甄陌笑著點頭。
艾倫便對不遠處的吧員叫道:“給我拿個啤酒杯來。”
那個吧員忙得頭都抬不起來,順手拿起一個空杯放到臺上,那些客人便一手遞一手地傳了過來,艾倫接過,連聲道謝,然後放到甄陌面前,替他滿滿地倒了一杯。
甄陌笑著舉起了杯,與他輕輕一碰,說道:“Merry Christmas。”
艾倫也笑,回道:“Merry Christmas。”
兩人都喝了一大口酒,這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酒吧裡到處都是嚶嚶嗡嗡的雜訊,說話十分吃力。甄陌抬頭看了一下臺上。那裡坐著一個很年輕的長髮女孩,穿白色長裙,唱的歌卻是《夢醒時分》。

“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
你的心中滿是傷痕
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
心中滿是悔恨

你說你嘗盡了生活的苦
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
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她的嗓音十分清亮,如水一般動人。
艾倫看他瞧著臺上,自己也抬頭望去。他年輕英俊的臉上滿是溫柔的笑意,讓人眼前一亮。
這是首老歌,下麵有不少人漸漸地跟著哼起來,最後變成了大合唱。

“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
你可何苦一往情深
因為愛情總是難捨難分
何必在意那一點點溫存

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
在每一個夢醒時分
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
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甄陌聽著大家將這首悲傷的歌唱得氣壯山河,不禁開心地笑出聲來。
艾倫看了他一眼,忽然大聲道:“那個女孩子……叫羅娜。”
甄陌一聽便明白了,笑著叫回去:“是你女朋友?”
艾倫幸福地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剛認識一個月,在這裡碰上的,我在追她。”
甄陌大笑:“那追到了沒有?”
艾倫笑得很快樂,卻沒有說話。
甄陌對他舉起了杯:“恭喜你。”
艾倫哈哈笑著,與他痛飲了一杯。
這時,那女孩已結束了表演,下去換衣服了。過了一會兒,沈安寧上了台。
甄陌正站在一盞射燈下,一張臉清清楚楚地映在橙黃色的燈光裡,這時舉手對著臺上示意。
沈安寧立刻看到了他,不由得笑得更歡。
他在演唱的時候,那個叫羅娜的女孩換上了粗獷風格的大毛衣和牛仔褲,長髮披肩,擠了過來。
實在太吵了,他們不大說話,開始玩骰子喝酒。
等到沈安寧唱完,已近午夜,主持人上去開始煽動,讓大家倒數,人人回應,聲如洪鐘。
沈安寧不用換衣,從臺上下來便直接擠了過來。他抬手攀在甄陌肩頭,額頭貼在他的頰邊,情緒明顯有些低落。
甄陌感覺出來,便伸手摟住了他,在他耳邊問道:“怎麼了?”
零點已過,眾人的情緒終於從高峰往下滑落,明顯的聲浪降低,輕緩的聲音開始顯現出來,人與人對話的聲音也能夠聽清楚了。
艾倫看到他們兩人親熱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自己卻也緊緊擁著羅娜,與她低低地說笑,狀極親昵。
沈安寧拿起甄陌的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說道:“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唱了。”
甄陌略有些驚訝:“為什麼啊?你不想唱了?”
沈安寧搖頭:“不是,是有人不讓我唱了。”
甄陌愣了一下,便即明白:“是高夫人?”
沈安寧微微一笑:“是啊。這幾天,我走到哪裡,就有一幫人砸到哪裡。那些酒吧老闆都接到了警告,希望他們給某人個面子,不要再請我唱歌。我也不想為難人家。這一家的老闆說了,今天過節,不想我難受,所以讓我再唱一天,明天給我結錢,合作到此為止。”
甄陌摟著他的手緊了一下,安慰地貼了貼他的臉,笑道:“不要緊,我養你。我只要還有工作,每月的收入咱們一人一半。”
沈安寧點了點頭,情緒低落了一會兒就開朗起來。他活潑地說:“我也想開了,無所謂,就算休息一下吧,反正也要過年了。陌陌,我爸媽來電話說,今年讓你跟我一起回去。他們也有3年多沒看到你了。”
甄陌低低地道:“好。”
沈安寧想了想,關切地問他:“你呢?怎麼樣?那小子沒來糾纏你嗎?”
甄陌輕輕搖了搖頭,忽然輕聲說:“安寧,薛明回來了。”
沈寧定大驚失色:“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誰回來了?”
“薛明。”甄陌的聲音卻更低。
沈安寧轉頭,定定地看著他:“你在哪兒看見他的?”
“他找到了至尊廣場,到我辦公室來找我。”甄陌靜靜地說。
“這王八蛋,他還真有膽子啊。”沈安定咬牙切齒,神情十分激動,差點把酒杯打掉。“他怎麼說?”
甄陌臉色蒼白:“還當我是白癡,講的都是狗屁不通的甜言蜜語。”
沈安寧有些疑惑:“他還回來幹什麼?總不會在國外也混不下去了吧?當年他騙走你那麼多錢,害得你那麼慘……”
甄陌的身體十分明顯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吭聲。
沈安寧立刻住了嘴,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他:“陌陌,你沒事吧?”
甄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表情明顯放鬆下來,對他微微一笑:“放心,我沒事。”
沈安寧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
甄陌沉默了一會兒,笑道:“我差點殺了他。”
沈安寧頓時笑顏逐開:“好好好,就該這樣,對這種混蛋絕不可輕饒。”
甄陌靠著吧台,神情十分平靜,眼神深得如海一般。
正在這時,有人擠過來,忽然一把將沈安寧搶了過去。
甄陌抬頭一看,卻是高建軍,不由得笑了。
沈安寧也大喜:“咦?你怎麼會來?”
“事情辦完就來了,有什麼可奇怪的?”高建軍摟著他,輕鬆地笑道。
甄陌看了看吧臺上的鐘,提議道:“天太晚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們走吧。”
他們兩人自然沒有意見。
這時,艾倫早已和女朋友跑掉了。
酒吧門口停滿了車,客人們正在陸續離去。
出來後明顯感到了天氣的寒冷,高建軍關心地對甄陌說:“你穿得太少了,小心著涼。你一直病著,可別加重才好。”
甄陌微笑著點頭:“好。”
他們也不客氣,各自回到自己的車上,分頭回家。
高建軍一邊開車,一邊伸手輕輕撫了撫沈安寧的頭髮,柔聲問道:“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暫且忍一忍,我這邊已委託律師向法院起訴了,很快會有結果的。”
沈安定笑著點頭:“沒事,我也沒生氣。”
“嗯,好。”高建軍一直喜歡他這種明朗的性格,對他又是心疼又是愛惜。“對了,你以前一直不肯要我的錢,現在是不是能夠給我個面子,讓我來照顧你的生活?”
“不要。”沈安寧立刻搖頭。“我還有些積蓄,一時半會也餓不著。房租我付了一年的,現在還有半年多才到期,光是平時吃飯買碟,花不了多少錢。啊,對了,現在買菜都是你在花錢,呵呵,那我更沒什麼花費了。”說到後來,他已是笑得前仰後合。
高建軍輕笑,探手握住了他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半晌,他才說:“你上次說的那個人,我這兩天查了一下。”
“薛明嗎?”沈安寧不笑了。
“對。”高建軍表情輕鬆,看了他一眼。“他從加拿大過來,在這邊開了大型超市。你說巧不巧?就是那個跟甄陌他們的至尊廣場同一天開業的明佳超市。嘿嘿,我聽到時都吃了一驚,這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沈安寧臉色陰沉:“原來他還真是衣錦還鄉啊,這個無恥之徒。”
高建軍安慰地拍了拍他:“放心,像他這種人,剛從外面過來,立足未穩,容易對付得很。你不是說,當年薛明的朋友都不齒他的作為,全部與他絕交了嗎?”
“是啊。”
高建軍微笑道:“他剛來這裡,新結交的朋友很有限,而且我基本上都認識,要收拾他太容易了。你說要不要對付他?”
“當然要。”沈安寧想也不想,立刻激動地說。“不過,得先幫陌陌把錢要回來。”
“行啊。”高建軍呵呵笑著。“186萬給他用了將近4年,讓他連本帶利還300萬好了,這還算便宜他了。嘿嘿,別說在本城他算不上什麼東西,就算他再逃一次,我在加拿大的朋友也能收拾他。”
“太好了。”沈安寧哈哈大笑。“建軍,我一向喜歡息事寧人,不跟人爭。不過,隨便你怎麼收拾薛明那混蛋,我都只覺得痛快,絕不會叫停。”
高建軍見他開心的樣子,心裡也十分愉快,一把將他拉過來,狠狠親了一下。
第二天,甄陌照常提前到了公司,做著每日例行的工作。
營業時間未到,正門尚未開啟,營業員進出的通道在後面的小門,魏苡正在監督員工打卡,卻驚訝地看到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小門外進來,出現在她眼前。
甄陌正在看一些文件,便聽見輕輕地敲門聲,他揚聲道:“請進。”
門推開了,魏苡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甄總,有客人找您……”她的聲音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
甄陌清亮的眼睛微微一轉,便看到了她身後那張含笑的臉,不由得一怔,倏地站起身來:“梁州長。”
梁欣溫和地笑著,緩步走了進來:“甄總,你好。”


31

梁欣笑道:“甄總別客氣,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一聲姐。”
甄陌立刻上前,溫和地說:“那……梁大姐,請坐。您也別跟我客氣,叫我小甄吧。”
“好。”梁欣瀟灑地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態度從容,一直帶著微笑。
甄陌對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魏苡笑了笑:“你去照顧著前面吧,這裡我來就行。”
魏苡如蒙大赦,連忙對梁欣說:“梁大姐,您先坐一坐,我出去照看一下。”
梁欣笑著點頭:“好,你去忙吧,別管我了。”
甄陌去飲水機那裡為梁欣泡了杯上好的碧螺春,端過來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這才坐下來,淩亂的情緒卻已調整好了。他微笑道:“梁大姐,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
“沒辦法呀。”梁欣爽朗地說。“你這孩子,把明陽克得死死的,他也是孩子氣重,又不肯與你好好溝通,只好我來了。”
“梁大姐,你……”甄陌非常詫異。“我沒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經跟他正式分手了。以前的事……是我不對,很對不起你。”
“不不不。”梁欣微笑。“小甄,我來就是要來跟你好好說說的。其實這事啊,要真的說起來,是我對不住你,明陽也對不住你。你可是無辜的。”
甄陌更是聽得一頭霧水,只能詢問看著她,都不知該怎麼發問了。
梁欣喝了口茶,緩緩地說道:“這事說來話長。”
甄陌溫和地微笑:“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梁欣看著他,眼裡滿是讚賞,點頭道:“好。”
甄陌起身關上手機,拔掉了電話插頭,以行動來表示,打算專心地聽她說話。
梁欣開始從頭說起:“我跟明陽是典型的青梅竹馬。我們兩家是世交,他爺爺跟我爺爺都是老紅軍,當年一起過草地的紅小鬼,那真是九死一生啊,後來一起打仗,互相救過對方的命,真是比親兄弟還要親。後來,他們同時娶妻,當時便相約,如果都生兒子或者女兒,就結為兄弟或者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妻。結果,他們的第二代全是小子,只好大家做兄弟了,彼此之間感情也非常好。兩位老革命還不死心,又相約第三代也是照此辦理。結果這一回,大家又齊齊的全生了姑娘,就象約好了似的。最後,薛家的小兒子生了一個兒子出來,那就是薛明陽。”
甄陌聽到這裡,不由得真正地笑了起來。梁欣講述這件事的時候面帶微笑,悠然自得,就像在講一個傳奇故事,令他也聽得津津有味。明明自己是當事人,卻完全沒有緊張的感覺。
梁欣也笑,又喝了一口茶,接著往下說:“我是梁家最小的女兒,但還是比明陽大了5歲。兩家的爺爺卻覺得差距不大,無所謂。我父母和明陽的父母也都比較開通,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讓我們自由發展。兩位老人家那時候已經離休了,便回到老家來,隨身帶著孫子孫女,算是含飴弄孫了,所以我們兩家在幹休所裡就住了兩隔壁。我小時候是假小子,性情直爽,明陽最愛跟我玩,一直叫我姐姐。後來我們上同一所小學,然後我升到高中時,他進了同一所中學上初一,那時候我們就已經不是很能玩在一起了。等我大學畢業,他才高三,那就真的沒有共同語言了,但見面時還是感覺很親切,彼此也很關心,嗯……也就像是姐弟吧。”
甄陌聽得很認真,細想薛明陽的性格,果然孩子氣很重,原來是兩大家族唯一的男丁,自然倍受寵愛,難得他還沒什麼真正的壞毛病。
梁欣想了想,輕輕歎了口氣:“我事業心比較重,大學畢業後進入政府部門,一心向上,想為國為民做點事情,所以一直沒有成家。明陽畢業之後也進入了國營企業,卻是商業系統,做起事來衝勁也很足,暫時也沒考慮個人問題。這時,兩家的老人就有些急了。我跟明陽為此談過幾次,兩人怎麼也找不到感覺,總覺得做夫妻很滑稽。我們之間只有親情,沒有愛情。但真正的愛情究竟是怎樣的,我們那時候也並不明白。我比較理智,看到別的同齡人你儂我儂,只覺得浪費時間,有什麼不如說清楚,如果相愛,不妨結婚,如果不愛,乾脆分手。”
甄陌忍俊不禁,趕緊起身拿起她面前的茶杯,去飲水機那裡續上水,這才沒笑出聲來。
梁欣等他回來把茶放下,才笑著繼續說下去:“6年前,我爺爺病重,到後來醫生說只是拖時間。我父母跟我談了,希望我能讓爺爺最後的心願得以完成。我立刻就去找了明陽,要和他結婚。那時候明陽才26歲,我已經31了,他聽了之後二話沒說,立刻著手與我辦理結婚手續,然後去醫院看望我爺爺。我爺爺聽了這個喜訊後,精神大振,病情好得很快,竟然能夠出院。我和明陽的結婚典禮辦得十分隆重,他爺爺和我爺爺兩個老人家看著我們跪下敬茶,真是老懷大慰。我爺爺是一年後去世的,走的時候我和明陽都在他跟前,他感到十分滿意,十分安靜。”
甄陌沒想到他們的婚姻竟是這樣來的,一時肅然起敬,對薛明陽的看法有些變了。
梁欣停了一下,似在回憶過去,半晌才說:“既然結了婚,離婚顯然不太現實。我與明陽婚後談過,兩人都覺得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心理障礙,因為從小一起長大,互相都瞭解對方的性格,在溝通上面不存在問題,因此決定試一試,所以我們是真實的婚姻,不是名義上的。”
甄陌感激地點了點頭。她其實不必對他交待這些個人隱私,但她顯然決定全部說出,卻是為了他和薛明陽兩個人。
“後來,我們有了一個兒子,自然薛梁兩家都很高興。前年,他爺爺也去世了,走得也很平靜,很滿足。”梁欣微笑。“其實那時候,我們已經知道婚姻出了問題。我們沒有激情,無法再有身體上的接觸。在事業上,我們都是極具創造性的人,而且面對挑戰都充滿信心,從沒有被逼無奈這一說,也就不想繼續在感情方面勉強下去。因為我的身份比較特殊,所以有關離婚之事,我們討論了半年,又謹慎地與有關方面商討了大半年,然後在去年秋天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
甄陌一震,感到十分意外。他看著梁欣,表情一片空白。
梁欣似乎理解他的感覺,對他安慰地笑了笑:“其實是我誤了明陽。他這個人本性善良,對我更加包容。離婚的時候,我要兒子跟我,因為我的年齡已不可能再生,而我已經立志從政,所以將來也不打算再婚。他還年輕,又英俊又有錢又有社會地位,將來有的是機會結婚生子,呵呵,他也依了我,並沒有跟我爭。我們離婚之後,有關方面給我打了招呼,希望暫時保密,等時機成熟了再透露出來。所以,明陽一直帶著婚戒,也從來不說離婚這件事。這一年間,他也有過別的人,但都是淺嘗輒止。我們仍然是朋友,他經常給我打電話,說及這方面的事情,說現在的人功利心太強了,看他的目光跟看鑽石、名車、別墅的眼光沒什麼兩樣,根本沒當他是有血有肉的人,說起來非常鬱悶。”
甄陌也微微地笑了起來,薛明陽說這話時的神情他都能夠想像得出。
梁欣看著他,溫和地笑道:“今年夏天,他給我打電話,說認識了一個人,長得很好看,性情更是非常好,雖然很年輕,但性格沉穩,很有才幹,明知道他的地位,不但不飛身撲上,反而很戒備。然後他不斷地打電話過來,說跟他相處得很好,真是非常喜歡他。那時候,我一直不知道那個他是男性。”
甄陌微有些不安,稍稍低下了頭,回避她的目光。
梁欣的態度一直很平和:“國慶日後,他什麼都告訴了我。他說他很愛你,決定和你在一起,想把已經離婚的事情告訴你,不然對你不公平。我這邊已經萬事具備,也不需要再保密了,當然就同意了。明陽興奮地對我說,他現在明白什麼是愛情的感覺了。那時候,我也有些好奇,就說想見見你。正好有個公益活動,這也是我和明陽一起促成的,所以他就帶著你來了。”
甄陌點了點頭,卻說不出什麼來。
梁欣微笑:“明陽從小到大都是含著金匙,精神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凡事不太會為別人著想。他也是孩子氣重,想把這個消息在你的生日時告訴你,所以事先什麼也不說,就興沖沖地拉著你到了潞州。我當時一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不對,可他還沒覺察出來。我那時候就說了他,他說反正馬上就是你的生日,到時候負荊請罪,什麼都好說。我也覺得,只要兩個人相愛,什麼誤會都好解決,以為這一點小小烏雲很快就會消除。誰知道,他回來後就一點消息都沒有了。最近,他的朋友給我打電話來,說他這半個月像是中了邪,工作上大失水準,讓他的對手很鑽了些空子,對他將來的發展非常不利。我覺得很奇怪,於是跟他聯絡,他卻不肯細說,只說他原來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只不過被人當了替身,騙成那樣,自己還滿心歡喜,真是可笑至極。我勸他跟你談談,但他卻固執地不願意來,說是不想再當笑柄。”
說到這裡,甄陌恍然大悟,生日那天,薛明來過,薛明陽一定也來過。他低了低頭,眼裡掠過一絲溫柔。
梁欣笑著,說出來的話很理智,很有人情味:“小甄,我個人覺得,所有的感情都值得尊重,所以,同性相戀,只要是真情,也一樣美好,並不醜惡。明陽愛上你,我倒覺得一點也不奇怪,你的確是個好孩子。每個人都有過去,我覺得不妨大家坐下來,好好溝通,不正視過去,又如何面對未來呢?你說是不是?如果你一點機會也不給他,同時也是不給你自己,兩個人就這樣錯過,豈不是非常遺憾?”
甄陌抬頭看了她一眼,仍然沒有吭聲。
梁欣笑著搖頭:“你們啊,兩個都像孩子。我還是覺得,人這一生,能遇到真正的愛情非常困難,所以還是應該珍惜。”
甄陌終於點了點頭,輕聲說:“梁大姐,你放心,我會去跟他談的。”
“好。”梁欣笑得更愉快了。“其實,這32年來,明陽的路一直都很順,受點小小挫折,對他也有好處。不過,你也悠著點,別磨得太厲害,他會吃不消的。”
甄陌聽得出來,她提起薛明陽的時候,一直都是大姐姐的口氣,這時也徹底放下心來,開朗地對她笑道:“大姐,你放心吧,我知道怎麼做。”
“嗯,你比明陽小那麼多,卻比他要懂事多了。我比較相信你。”梁欣笑道,隨即站起身來。“那我就走了。我這次是回來辦事的,明天就走了。”
甄陌將她一直送到大門外,忽然叫了一聲:“大姐。”
梁欣回過頭來看他:“什麼?”
甄陌想了想,輕輕地問道:“那你將來,就打算這麼過下去了?”
“是啊。”梁欣明快地點頭。“我已經找到了我的愛人,那就是我的工作。呵呵,小甄,吳儀是我的偶象。”
甄陌欽佩地說:“我相信你也能做得像她那樣好。”
梁欣朗聲笑道:“我會一直努力的。”
甄陌看著她走到街邊打車,看著車子遠去,臉上一直掛著一縷微笑。


32
甄陌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的電話,兩道秀氣的眉擰在了一起,似乎一直拿不定主意。
想了又想,他終於拿起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對方一直沒接。
甄陌很耐心,始終沒有掛斷,直到響過了一定的時間自動切斷。
他放下電話,靠到大班椅高高的靠背上,看向了顯得有些蕭瑟的窗外。
他這是二樓,仍然看得到外面街邊的梧桐樹,大部分樹葉都已經變成了枯黃,紛紛在風中往下飄落。
房間裡很靜。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並沒有打過來。他想了想,又拿起了電話。
這一次,他接了。“喂。”聲音很平靜。
甄陌也很平靜:“明陽,我是甄陌。”
“嗯。”薛明陽不動聲色。“有事嗎?”
“是,有事。”甄陌看著窗外,冷靜地說。“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談談。”
薛明陽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地道:“可以在電話裡說。”
甄陌溫和地堅持:“是私事,我想當面跟你說,希望你能抽個時間出來。”
薛明陽卻似乎想逃避:“要過年了,我很忙。”
“我知道。但在工作之餘抽出一點私人時間來聽我說話,我想還是應該可以的。”甄陌輕聲道。“明陽,不管我們之間結局如何,我只希望你聽我把話說完。這是我欠你的。”
過了一會兒,薛明陽似乎終於被他的誠意所感動,低低地道:“那好吧。今天晚上8點,老樹咖啡見。”
“好。”
放下電話後,甄陌立刻開始處理公務。時間過得很快,他用手機定的鬧鐘便響了起來,提醒他該赴約了。
甄陌很少這麼早下班,魏苡卻感到很欣慰,以前甄陌的那種上班法,實在是太恐怖了,簡直讓公司裡的所有人都感到巨大的壓力。
甄陌安步當車,緩緩地走到旁邊不遠的老樹咖啡館,卻先要了一份精緻的栗子蛋糕,然後才點了炭燒咖啡。
他提前了20分鐘,薛明陽卻很準時。當他走進門的時候,甄陌剛剛把蛋糕吃完,正在給剛端上來的咖啡加奶加糖。
半個月沒見,兩個人都發現對方瘦得多了。
薛明陽略微回避了他的目光,跟服務員說要藍山咖啡,然後才脫下了羊毛大衣,坐到舒適的軟椅裡。
甄陌特意挑了個靠窗邊最角落的位置。老樹咖啡非常有情調,燈光十分幽黯,裡面的裝修像是個大樹洞,有些伸出來的裝飾性“樹杈”將每張桌子都技巧地隔開,很人性化地強調了顧客之間談話的私密性。甄陌很喜歡這裡,獨自喝咖啡的時候,感覺比較悠閒,和朋友一起來也很舒服,如果要談話,也不會讓別人聽到。
薛明陽並沒有搶先發問,只是喝了一口服務員送上的白水,轉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甄陌用小勺輕輕攪著咖啡,略一沉吟,便決定堅持白天思索了大半日後的策略,開門見山,和盤托出。
“我認識薛明的時候,才21歲。”他輕聲說,在舒緩的背景音樂的襯托下,卻十分清晰。
薛明陽轉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神情很專注。
甄陌的眼睛一直看著杯中旋轉的咖啡,慢慢地說下去:“我讀書讀得早,算是比較聰明吧。當然,跟家庭教育也有關係。我父母都是工程師,對我的教育比較嚴格。我16歲就考上了大學,在我們那個小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然後,20歲從大學畢業。因為成績好,又有少年大學生的名聲,所以很容易就進了著名的利伯集團在本省的分公司。”
薛明陽自然知道這個公司的名字。這個公司是搞農業的,產品遍及全國,非常厲害,去年剛剛上市,業績十分優良。
甄陌沒有抬頭看他的表情,只是緩緩地繼續往下說:“當時,他們剛剛進入本省市場,還在開拓階段,我一方面肯吃苦,也不怕碰壁,另一方面我父母也有些關係,所以,本省的各地二級、三級代理商有一半是我發展的。因為業績良好,一年後我升為銷售部副經理,工資加銷售提成每個月能拿到上萬。那時候,我太年輕,春風得意,一帆風順,以為世界就是我的,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辦不到的。”說到這裡,他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自嘲的苦笑。
薛明陽聽得很專心,眼光卻跟他的一樣,也一直落在他不停攪動的咖啡上。
甄陌的聲音很溫和:“有一次,我趕去拜訪一個大客戶,因為路上堵車,到的時候已經遲到了。我走得急,埋頭一直往上沖,結果在樓梯上撞上一個人,他就是薛明。”
薛明陽聽得心裡一動,忽然想起他與甄陌那次在樓梯上的初次見面。
“然後,他纏著我,跟我要電話,接著就開始追我。”甄陌簡單地道。“我想,你現在也知道了,他……長得很好看,穿名牌,開名車,出手大方,態度爽朗,而且是未婚。我那時候性向並不明顯,只是在大學裡感覺對女孩子的主動追求比較不能適應,自己也沒看到有什麼值得我去主動追求的女同學,但也並沒有男性讓我動過心,所以,我想可能是因為機緣未到吧,也並沒有多想。薛明追我的時候,說實話,我是好奇多過別的因素,也就想他並不讓我討厭,不妨就試一試,就像我在大學裡也試過大麻,試過搖頭丸,試過KING,算是一種新潮吧。”
薛明陽也年輕過,自然理解。這時,他要的咖啡也端來了,於是他加奶加糖,也開始攪動自己的咖啡。
甄陌卻拿出了小勺,放在碟子上,抬手輕輕撐在了額上,繼續說:“這應該就是我的初戀了。他很快帶我上了床。他對我很溫柔體貼,將我關照得無微不至。在床上,他也讓我嘗到了快樂的滋味。這樣的人,沒有理由不愛,尤其是一個從來沒有嘗過愛因而對愛有著無比憧憬的孩子。所以,我愛上了他,而且越來越癡心,非常狂熱。……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
薛明陽面無表情,端起咖啡杯來喝了一口,一個字也不說。
甄陌坐在那裡,神情略微有些呆滯,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然後,他漸漸地有了些變化,總是很煩惱的樣子,對我說生意不好做了,跟合夥人有衝突。我一直覺得即使兩個人在一起,也不應去探問對方的事業,所以從來都沒有主動問過他這些事。他既然說起,我當然會聽,偶爾也會問一問。他就對我大倒苦水,我聽了,自然心疼,但也不知道該如何幫他,而且我一個小職員,沒錢沒權,又跟幫他什麼呢?除了在床上、在日常生活中對他百依百順,我也想不出來還能做什麼讓他高興一些。……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個月,然後有一天,他說他的合夥人卷款潛逃了,那是要付廠商的貨款,否則他會被人家起訴的,而且再也翻不了身了。我……看著他那麼沮喪難過的樣子,自己也覺得很難受,想幫他,就問他,怎麼才可以幫他。他只是搖頭,說需要300萬才能度過難關,可他只能籌到100萬。看我著急,他還勸我不要多想,說他自己再去想想辦法,然後晚上偷偷地在我身邊哭。我暗暗聽了幾天,就問他,那錢什麼時候能周轉出來,他說最多一個月就行,還給我詳細講了其中的關竅,我聽著確實有道理,真是一點漏洞都沒有,就開始打主意。我們的代理商付貨款,都是我們的業務員去收的,有時候會在手上放很長時間,譬如一、兩個月才交到公司來。這當然是集團財務制度上的漏洞,但也沒人去提,我知道有的業務員就鑽這個空子,把貨款拿到股市上去炒,周轉一下再交給公司。就在我考慮的時候,他從來就沒有再提這事,只對我更加溫柔體貼,人卻一天比一天瘦,我看在眼裡,實在是忍不住想要幫他度過難關的衝動。”說到這裡,他停住了,深深地吸了口氣,臉色有些蒼白。
薛明陽心如貓咬,臉上卻是無動於衷,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甄陌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他只是呆呆地盯著,半晌才冷冷地說下去:“我下去跑了一趟,跟那些代理商編了種種藉口,說公司改了政策什麼的,要他們提前付貨款。因為我一向跟他們關係很好,他們對我們公司產品的市場銷量也很滿意,所以都很痛快。我回來的時候,卡上帶著100萬貨款,全都交給了他。他抱住我,很興奮,發誓說一個月之內一定還我,然後說了很多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我那時候,也就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癡,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無條件地相信了。”
薛明陽已是聽得心頭大震,似是明白了什麼,這才抬起頭來。自走進門來,他這是第一次認真地看他。
甄陌卻始終用手撐著額,卻是擋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眼光一直向下,看著那杯已經冰冷的咖啡,聲音卻更加輕飄:“沒過幾天,我父母一起去浙江出差,結果飛機失事……”他一時哽住,忽然停住了。
薛明陽心裡一抽,忽然替他難過起來。
甄陌緩緩地呼吸著,過了好一會兒,又接著說了下去,聲音略微有些喑啞:“兩個人,保險公司陪了我40萬,航空公司陪了10多萬。我去了一趟浙江,領回了父母的骨灰。薛明始終陪著我,幫我跑前跑後,辦理各種事情。我……那時候,看著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只有他了,只有他了……我父母是70年代末調來這邊工作的,30年過去,兄弟姐妹早就生疏了,只每年在過春節時通一次電話,說的都是很客氣的禮節性的話,我跟他們,基本上算是陌生人。除了安寧這個好朋友之外,在這個世界上,我也真的就只有他了。所以,給父母買了一塊很好的墓,將他們合葬之後。我把剩下的50萬也都給了他。算下來,他還差50萬。我那時候心裡很空,也很亂,根本沒去想過別的,就是一心撲在他身上,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依靠,覺得幫他度過難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又回去把父母的房子賣了20萬,自己1年多來的工資、提成加獎金有16萬,也全都給了他。就這樣,總共給了他186萬,連個借條都沒有讓他打。”說到這裡,他那線條美好的薄唇又浮現出一縷譏諷的苦笑。
薛明陽看著,不由自主地想伸手過去,抹掉那縷令他心疼的笑容。他握緊了拳,努力抑制住自己,終於沒有動彈。
甄陌的聲音變得平平無奇,仿佛麻木地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情一樣:“然後,他就不見了。消失得很乾淨。我早上出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家,他就不見了,他的東西也全都帶走了,仿佛他從來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一樣。那時候,我才感到了巨大的恐懼。我到處去找他,發了瘋一般。我找遍他所有的朋友那裡,可他好像給他朋友都訴過苦了,說我脾氣太大,老是埋怨他生意失敗,不體諒他,跟我在一起實在是沒法過了,因此他的朋友都對我沒什麼好臉色,也都說沒看見過他。我找了一個星期就放棄了,也什麼都明白了。這時候……離我挪用公款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有代理商催貨,卻找不到我,就把電話打到了公司,於是東窗事發。而我……只是覺得很疲倦,一直躲在安寧那裡睡覺,只想一睡不起。公司很快報了警,然後,員警找到安寧家,把我抓走了。”
薛明陽看著他蒼白的臉,卻一直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心裡忽然一絲絲地抽疼起來。
甄陌似乎越來越冷,淡淡地道:“接下來的事就是按法律來了。在公安局,我什麼都不說,其實倒不是對抗,實在是覺得疲倦,一個字都不想說,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真的無所謂了。然後,很快就批捕了,我從拘留所轉到了收審所,在那裡呆了3個月。那裡面……環境……很不好,我吃過……很多苦,那些人……很饑渴,都快要憋瘋了……我從來沒有反抗過,只想……死了算了。後來……關進來一個老大,他們都叫他大哥。他看了兩天,對我起了惻隱之心,就護住了我,不准他們再動手,然後,又問我到底是什麼事進來的……我……這才告訴了他……他送了消息出去,讓人幫我找。過了半個月,傳回來的資訊是,他在拿到我最後一筆錢的第三天,從北京飛到溫哥華。他辦的是移民,當時已經結婚,對方是加拿大籍的中國女人,比他大,離了婚,沒有財產。雙方各有所圖,所以辦得很快,據說那個女人是半年前回國,與他結婚的,現在已經懷孕。也就是說,他生意剛剛失敗的時候,就在打這個主意並且立刻實施了,卻不但將我蒙在鼓裡,還一直在騙我幫他搞錢。”
薛明陽看著甄陌,卻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半張臉。他一直用修長的手擋住了自己的額頭、眼睛、鼻樑,幾乎擋住了大半張臉。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能夠清楚地看到,甄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甄陌的聲音仿佛隔著厚厚的布簾,顯得有些模糊:“我聽了之後,無話可說。我是個白癡,自作自受,沒什麼可憐憫的。那個大哥告訴我,像我這樣的罪名,挪用公款超過了100萬,只怕會判無期,最少是20年。我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死刑最好。’他也就沉默了。……不久,北京總公司的律師來看我,對我說,總部的老闆調看了我的檔案,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考慮一下,如果我跟他3年,這100萬就一筆勾銷。我根本用不著考慮,立刻就答應了。後來,那個大哥也說我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居然會遇到一個也是GAY的老闆,而且我又長得好,總算是救了自己一條小命。”說到這裡,他又苦笑了笑。
薛明陽咬住了牙,眼裡滿是陰鬱的狂飆。
甄陌的聲音裡有了一絲疲倦:“很快,北京總公司的老闆交代下來,那100萬由他私人墊還,算我借的。公司撤銷了訴訟,又去公安局銷了案,我就被無罪釋放了。從收審所裡出來的第二天,律師便陪著我到了北京,讓我打了張100萬的借條,然後把我交給了老闆。……老闆很有名,比我大15歲,被媒體稱為著名的青年企業家,看上去外表斯文,溫和儒雅,我還想著這3年不會很難過。誰知……他在床上有著不同于常人的嗜好,我第一次跟他上床,就差點送了命……”他的手有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薛明陽終於後悔了,不該在這個公共場合跟他談。他想砸東西,又想過去擁抱那個令他憐惜不已的孩子。可他現在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坐在這裡看著。
甄陌的聲音卻似恢復了冷靜,緩緩地說道:“我……那時候……只覺得沒什麼不能忍的,總比進監獄過一輩子強,被一個人折磨總比被許多人折磨要好過得多。再說,他……除了在床上外,對我還算是很照顧,給我住的公寓很大,設備先進齊全,還請了保姆做家務。他一直說我長得很漂亮,總喜歡為我買各式各樣的名牌服飾,讓我穿給他看,然後再將我拖上床,親手把那些衣服脫掉……對這些事,我都沒什麼可說的,總之他要怎麼樣都可以……但他又嫌我不夠熱情,太冷淡,總會把我往死裡整……漸漸的,我又學會了把身體跟感覺分開,讓身體在他下面達到高潮,感覺上卻是一片空白,那樣一來,日子會好過一些……一年之後,他看我一直逆來順受,似乎對我有了一點信任,就讓我當了他的私人助理,會每月給我一份工資,其實無非是當他的司機、保姆、打字員,當然主業是隨時隨地陪他上床。不過,我還是跟他學到了不少東西,譬如場面上的應對自如,譬如如何管理一個大型集團,如何迅速果斷地處理各種事務。到後來,他喜歡帶著我出去應酬,因為常有他的朋友誇獎我,似乎很羡慕他,他就覺得很有面子,以後在床上折騰完後,也會賞點醫藥費下來。……就是這樣,我在北京過了3年。在我心裡,卻仿佛過了30年一樣,覺得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我25歲生日那天,離我們的約定還剩下3個多月,他曾經問過我,需不需要他幫我殺了薛明?如果我想,他立刻替我辦,條件是讓我再跟他3年。我很清楚地告訴他,不。那個晚上……他幾乎把我拆成了碎片……我整整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後來,他就天天折騰我,一夜也不放過,直到我們約定的最後一天。過了午夜12點,他放開了我,從床上起來,告訴我說:‘你自由了。’然後把我當初打給他的借條放到了我身旁。那一刻,他又教會了我一個重要的品質,守信用,重承諾。……我在床上又躺了10天,才能夠勉強起來。他沒有再出現,只派他的律師過來。我把房間鑰匙交給了他,然後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都沒有什麼是我自己的,只除了幾本書。律師說我可以帶走所有的衣飾。我想著將來重新找工作,總是用得著,就帶了一些衣服,然後自己買了一張火車票,就回來了。律師說他有張支票要給我,不過我沒要……算不得賭氣,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那3年,是我欠他的,現在還完了,如此而已。”
薛明陽看著他,似乎看見有什麼東西正隨著他緩慢的講述而從他的身體裡悄悄地溜走,他突然想大喝一聲:“別再說了。”喉頭卻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甄陌淡淡地道:“後來的事其實你大部分也都知道了。我回來,租了房子,安頓下來,然後找工作,後來碰到了你。一開始抗拒你,甚至恨你,是有些錯覺。後來,發現你是你,不是他,所以覺得很抱歉,就帶你回了家。然後你對我很好,我……重蹈覆轍,又動了情……再後來,就是現在,我……只想告訴你,我跟你擁抱的時候,你就是你,不是別人。……就是這樣,OVER。”說到這裡,他拿開了臉上的手,抬起眼來,非常疲倦非常疲倦地對薛明陽笑了笑。
薛明陽看著他,臉上滿是疼惜,喉頭一直哽著,說不出話來。他後悔了,非常後悔,他後悔自己誤會甄陌,為了自己該死的面子,不肯立即去與他溝通。他後悔沒有阻止甄陌說下去。他就這樣親眼看著甄陌坐在自己眼前,看著他心裡的那一點點愛緩緩地消失。現在的甄陌就像是他初見那時的樣子,對四周的一切都十分冷淡,抗拒,充滿了懷疑與戒備,有種深深的發自內心的疲倦,似乎什麼都放棄了,什麼都不再堅持。
甄陌看向窗外已變得有些冷清的街道,輕聲說:“我的話完了,謝謝你能聽我說。我們……就這樣吧,到此為止了。”說完,他站起身來,大步離去。
薛明陽趕緊站起來要追出去,卻被服務員攔住,客氣地問道:“先生,請問您是要買單嗎?”
他急急忙忙地返身從椅子上拿起大衣,從內袋裡掏出錢包,拿出100塊遞給她,說道:“不用找了。”便沖出門去。
濃濃的夜色裡,甄陌已經沒有了蹤影。

34

薛明陽在甄陌的樓門前守了一夜。
正值隆冬,晚上十分寒冷,他坐在車裡,必須一直開著暖氣,卻又得把窗子開一條縫,免得中毒窒息。
他開車趕過來的時候,甄陌的家裡還亮著燈。他這才放下了心,卻沒有上去敲門。
聽了甄陌的話,他直到現在還是心亂如麻。心疼之餘,他一直琢磨著甄陌最後那幾句話。想來想去,甄陌都是要與他分手的意思。他握緊了拳,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纏住他,守住他,絕不會放他離開。
他看著甄陌的房間熄了燈,於是打算讓他好好休息一晚,不去打擾,卻又怕他隨時會跑掉,乾脆就守在樓下,整夜都沒有離開。
當黎明來臨的時候,他幾乎要坐成了化石。看了看車裡的時鐘,差不多該是甄陌出來去上班的時間了,他連忙下車,狠狠地伸了個懶腰,準備用最輕鬆開朗的笑臉去印接他。
可是,甄陌一直沒有出現過。
他等到10點多,給魏苡打了電話,得知甄陌並沒去上班,也沒有請假。她給甄陌打過電話,他的手機一直關機,根本聯絡不上。
薛明陽有些慌了,連忙上樓去敲門。
屋裡卻始終一片寂靜。
他想了一會兒,撥了高建軍的電話號碼:“高總,我薛明陽,有件事想麻煩你。”
高建軍的聲音十分沉穩:“薛總,請講。”
薛明陽同樣冷靜沉著:“是這樣,甄陌昨天的情緒不太穩定,現在都沒有出門。我擔心有什麼事,又不便報警撬門,所以,我想請沈安寧過來一趟,看能不能叫開門。我想證實他沒事。”
高建軍立刻道:“我現在在上班,不過我會馬上去接安寧過來。你等一會兒,我們大概一個小時以後到。”
“好,謝謝。”薛明陽掛上電話,稍稍放了點心。
這一個小時裡,他不斷地敲著門,卻一直得不到回應。
沈安寧來得很快,如小鹿一般輕捷地竄上樓,他的身後跟著從容不迫的高建軍。
“怎麼樣?”沈安寧著急地問。“陌陌怎麼樣?”
薛明陽歎了口氣:“屋裡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沈安寧想了想,從褲袋裡摸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甄陌的家門。
薛明陽大喜:“你有他家的鑰匙啊?太好了。”
沈安寧一邊開門一邊說:“我們互相都有對方的鑰匙,主要是怕鑰匙丟了或者忘在家裡沒帶出來,所以就放一把在朋友那裡。”
“好好好。”薛明陽迫不及待地推開門,直沖進門。
小小的客廳一目了然,十分冷清,半點生氣都沒有。
薛明陽輕車熟路,立刻推開關著的臥室門,走了進去。
甄陌緊緊裹著被子,側身躺在床上,對著牆壁,似乎是在熟睡。
薛明陽心裡怦怦直跳,抬身便上了床,將甄陌輕輕地翻過來。
這麼一動,甄陌似乎被鬧醒了。他睜開眼,迷惘地看著眼前的人,好半天才漸漸地反應過來,卻沒吭聲。
這時,沈安寧也撲上了床,關切地問他:“陌陌,你沒事吧?”說著,他把自己冰冷的手揣進懷裡,等捂熱了,才放在甄陌的額頭上。
甄陌平靜地說:“我沒事,只是覺得累,想多睡一會兒。”他的聲音有些喑啞,卻沒有絲毫異樣。
薛明陽看著他一臉空白的樣子,心裡微微抽疼,卻不敢多說什麼,趕緊道:“好好好,你睡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謝謝,不用了。”甄陌沒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不用麻煩你們了,我不餓,就是想睡覺。”
沈安寧放心地出了口氣,對高建軍說:“他沒發燒。”
高建軍站在床邊,聞言點了點頭:“那就讓陌陌繼續睡吧。”
薛明陽也稍微放下了心,替他掖了掖被子,便下了床,跟著沈安寧他們到了外面客廳裡坐下。
屋裡跟外面一樣冷,他們坐了一會兒就有點受不住了。高建軍皺著眉說:“應該給他安個空調,冬天暖和一些,夏天也舒服一點。”
薛明陽的臉上微微發熱。他壓根兒沒想過這些,實在是慚愧。
沈安寧卻輕聲道:“陌陌說了,房東不讓安,說是如果要裝,就會打壞他的牆,除非陌陌以後搬走時不拆走,把空調送給他,才同意裝。陌陌覺得裝不裝關係都不大,反正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上班,回來就是睡覺,夏天有風扇,冬天有電熱毯,也能過得去,所以就沒管了。”
薛明陽脫口而出:“送就送,我來安,將來送給那房東就是了。”
沈安寧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陌陌不會要的。”
高建軍看著薛明陽的臉色,岔開了話題,關心地問道:“陌陌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薛明陽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想了半天,才簡單地說:“他跟我說了過去的事。”
沈安寧白了他一眼:“是你逼的吧?不然陌陌怎麼會自揭傷疤?”
“不不,我沒有……”薛明陽本能地想替自己辯護,隨即頹然長歎。“是我誤會了他。我在他的辦公室看見了薛明,又聽到他跟陌陌說了許多曖昧的話,我就以為……唉,總之是我不好。”
高建軍和沈安寧一聽便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沈安寧沒好氣地說:“你有什麼可誤會的?陌陌對你還不夠好嗎?這樣還換不來你一點信任?像你這種人有什麼好?陌陌太傻了,根本就不必跟你解釋。你若不肯信他,大家不如一拍兩散,分手就是。你看看你這樣子,自以為是得很,根本不會去替別人著想。我叫你不要穿這個牌子,不要再用那種香水,不要開紅色跑車,你聽了嗎?你天天這個德性在陌陌眼前晃,他都不計較,難道對你還不夠好?你們姓薛的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他越說越生氣,到最後已是口不擇言。
高建軍連忙打斷了他:“安寧,你並不知道全部事實,不要忙著下結論。”
沈安寧住了口,氣咻咻地坐在那裡,顯然是滿心的不諒解。
薛明陽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從衣袋摸出香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才好過一點。他對高建軍苦笑了一下,輕聲說:“那個薛明實在跟我太像了,我以為陌陌跟我,不過是在找替身,所以,才有這樣的誤會。”
高建軍點了點頭,冷靜地道:“薛總,我比你癡長幾歲,也就冒昧地說兩句。陌陌過去被薛明所害,這事我也是剛知道不久。安寧也告訴過我,說你跟那個混蛋長得很像,還很不理解,覺得陌陌怎麼能夠忍受你這樣子。說實話,如果換個位置,我在安寧那裡看到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而且又說了一些曖昧不清的話,我也會誤會。不過,我處理起來可能會比較理智。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我惟一要問的只是他愛不愛我。如果他是愛我的,有什麼樣的過去,以前有過什麼樣的人,根本都不重要。如果他並不愛我,只是當我是替身,那大家就和平分手,他的過去更加與我無關。總而言之,我是不會去打探的,更不會讓他親口說出來,再難受一次。”
薛明陽點著頭,臉色很難看,半天才長長地歎了口氣:“是,你說得對。我……過去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難免方寸大亂,處理起來就不成熟。不過,只要陌陌還在,我總會想方設法彌補我過去的錯誤的。”
沈安寧哼了一聲,低低地道:“彌補?說得輕巧,我看還是分手拉倒。”
薛明陽不便說他什麼,起身悄悄地進了臥室,又去察看甄陌的情況。
高建軍摟了摟氣鼓鼓的沈安寧,安慰地笑道:“好了,陌陌看來還沒什麼大礙,這就是好事。我知道你心疼陌陌,不過也不要亂罵人了。”
沈安寧嘀咕道:“豈止罵他,我還想踢死他。”
高建軍不由得失笑。
這時,薛明陽輕手輕腳地出來,將臥室門拉上,不解地問沈安寧:“他這樣一直睡,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沈安寧想了想,忽然道:“他現在這模樣,倒有點像4年前。他曾經在我那裡睡了一個星期,直到……員警來敲門,把他帶走。”
薛明陽的心又疼了起來,半晌才問:“就一直這麼睡嗎?”
“是啊,一直睡,連東西都不大肯吃。”沈安寧歎著氣地說。“當時我真是擔心死了,問他,他又什麼都不肯講。唉,直到他被關進去,我才知道事情的起因。幸好他只在看守所裡呆了半年,他們公司就保他出來了。”
薛明陽聽他那口氣,忽然明白了:“你知道他在北京過得怎麼樣嗎?”
“他說還可以。”沈安寧平靜地道。“臨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說是要去總公司工作,老闆同意他慢慢還錢。他說他會好好幹,工資加提成,3年時間就可以還清債務。我也挺替他高興的。如果他們老闆不大度,硬要他去坐牢,那一輩子可就真的毀了。”
高建軍聽了,看了薛明陽一眼,心裡卻有些明白了。他也是老闆,當然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這種好事。甄陌在北京的遭遇,只怕更加不堪。
薛明陽沒再多說這事,只是誠懇地看著沈安寧:“我想請你幫忙在這兒守著他。我白天要上班,一下班我就過來,你再回家好嗎?”
“當然我會守著他。”沈安寧不以為然地說。“至於你,我看就不要來了。陌陌只怕不想再見你。”
薛明陽卻微微一笑:“這得讓陌陌親口對我說,也要我答應才行。你放心,我會讓陌陌好起來的。”
沈安寧撇了撇嘴,壓根兒就不信他,卻也不再多說。
薛明陽心急如焚,便略略安排了一下沈安寧和甄陌的吃飯問題,便和高建軍離開了。
走到樓下,薛明陽忽然忍不住說:“陌陌受過的罪,我一定要薛明好好嘗嘗,還要加上利息。”
高建軍笑著,從容地點頭:“是,而且一定要慢慢地,讓他嘗盡所有的恐懼、憂慮,就像撳死一隻螞蟻般,讓他變成齏粉,要把他的所有後路斷得乾乾淨淨,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對,正是這樣。”薛明陽欣賞地看向他,這才露出了一絲笑意。“看來高兄似乎已經出手了。”
高建軍也笑:“薛兄不也在暗中部署了嗎?只是當時有些猶豫吧?是不是怕會落個爭風吃醋的下乘名聲,才一直沒動手?現在名正言順了,看來薛兄馬上也要動起來了。”
薛明陽開朗地笑了起來:“好,高兄果然名不虛傳,厲害,連我還沒付諸實施的行動方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幸好我們不是敵人,不然可真是有得一拼啊。”
高建軍朗聲大笑:“好說,好說。薛兄,你可是實力強勁,所以才有很多人盯著你,怕被你擠垮啊。呵呵,我們明珠集團也想伸只腳到百貨業來,當然要研究一下你們這個龍頭企業。這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過,我們只做平價超市,不介入高端市場,不會搶你們的市場份額。”
薛明陽聽了,臉上笑意更濃:“好,高兄,看來咱們也是可以合作的啊。”
高建軍更是高興:“那當然好。”
薛明陽立刻興致勃勃:“走,高兄,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二人旋即上車,疾馳而去。

35

甄陌一直在睡。
當他開始對著薛明陽說出過去的時候,他還以為把悶在心裡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就會輕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可是,等他說到後來,只覺得不但是以前為自己套上的鎧甲一層層地卸落於地,就連皮膚也在不斷地被撕下去,只剩下鮮血淋漓的軀體,卻並不疼,只是感覺無邊的疲倦一陣比一陣兇猛地襲上來,讓他累得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他仿佛已經失去了聽覺、視覺、觸覺、味覺,也包括疼痛和饑渴的感覺,就只是累,只想睡覺,一點也不想動彈。他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概念,臥室裡永遠拉著厚厚的黑色的窗簾,也不開燈。他越睡越覺得累,也就一直這麼睡下去。
偶爾,他會起來,穿過客廳去上洗手間。他穿著單薄的睡衣,卻仿佛不覺得冷,把沈安寧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地抓過棉大衣來讓他套上。他看著沈安寧,半晌才明白過來他是誰,卻沒有任何表情,便轉身進了房間,又繼續睡覺。
沈安寧拿他沒辦法,只能弄了吃的,按著三頓飯的時間將他搖醒,逼他吃下去。他會下意識地張嘴吃兩口,隨即就搖頭,又倒下去接著睡。
沈安寧將自己一頭十分有形的彩色頭髮已經抓成了一堆亂草,卻是半點主意也沒有。等到薛明陽出現,他已顧不上冷嘲熱諷,希望他能幫甄陌一把。
薛明陽在晚上一出現便讓他怔了一下。他完全變了一個人,頭髮剪成了板寸,衣服全都換了,線條簡潔流暢,顯然也是名牌,卻上上下下沒有半個標誌,看著十分清爽。他也沒用任何香水,反而更增魅力。
看著他一副重新做人的模樣,顯得十分有誠意,沈安寧也就原諒了他。
薛明陽翻了翻甄陌房中僅有的一個衣櫃,沒有看到多餘的被子,便又跑出去買了一床回來,放在床上,一副準備在這裡過夜的樣子。
接著,高建軍也過來了。看到沈安寧焦急的神情,他輕聲安慰道:“我們已經無能為力,現在只能靠他自己,還有,希望薛明陽能幫助他度過這個難關。”
沈安寧知道他說得對,也只得無奈地歎口氣,便跟著他走了。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薛明陽坐了一會兒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便打開了客廳裡小小的電視,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劇。
平時,他的車裡、辦公室和家中都有空調,已經習慣了溫暖的環境,穿得並不多,這時越坐越冷,實在受不了,索性也顧不得了,便把剛買來的被子打開,裹在了身上。
甄陌迷迷糊糊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廳裡坐了一隻很像大笨熊般的怪物,不由得愣在那裡,半天沒反應過來。
薛明陽也有點呆,看了他一會兒,這才突然反應過來,連忙跳起身,將自己身上的被子拖下來,裹到他身上,嘴裡直嘮叨:“你這樣會著涼的,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要什麼就叫我一聲嘛……”
甄陌卻淡淡地說:“我要去洗手間。”
薛明陽立刻連被子帶人將他抱住,跟他一起走了進去。
甄陌站在那裡,卻沒動,只是說:“你回去吧。”
薛明陽卻很無賴地笑:“我再呆會兒,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你好好地睡就是。”
甄陌的頭腦仍然很不清醒,濃重的倦意令他頭暈目眩。他沒力氣跟這人爭辯,只得道:“那你從這裡出去。”
薛明陽不敢堅持,只得退回了客廳。
過了一會兒,甄陌開門出來,雙手冰涼,顯然是用冷水洗的手,他沒理薛明陽,徑直往臥室走去。
薛明陽看著他蒼白的臉,還有睡衣下瘦削的身體,一直心疼不已,這時趕緊跟上去,想去扶他一把。
甄陌似乎潛意識裡不想讓人碰,接著又有另一個意識阻止他抗拒。他微微一顫,隨即不再動了,顯得很順從,看著薛明陽的眼神卻十分空洞。
薛明陽猛然明白過來,只覺得痛悔交加。他真不該讓甄陌說出來,應該什麼都不問。即使他果真當自己是替身,自己都大可以發揚現在這種糾纏精神,死纏不放,總可以變成真身,為什麼會一時間腦筋轉不彎來,定要逼他對自己說出過去種種,將本來已經埋葬的過去又血淋淋地挖出來?他一邊亂想著,一邊快手快腳地將他放到床上,隨即用被子將他蓋得嚴嚴實實的。幸好電熱毯一直開著,被窩裡還很暖,讓薛明陽放了點心。
過了一會兒,他也上了床,沒敢跟甄陌蓋同一床被子,怕他會覺得難過。他裹著自己買來的暖被,卻是一夕數驚,很怕甄陌會忽然起床離開。他只要一翻身,薛明陽就會醒,聽著他在黑暗中輕緩的呼吸,這才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沈安寧過來接班的時候,見他一對熊貓眼,不由得忍俊不禁,卻沒有出言譏諷,心中已微生好感。
高建軍也是笑容可掬地看著他,隨即叮囑了沈安寧兩句,便跟他一起離開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甄陌終於睡醒了。天濛濛亮的時候,他睜開眼,起來拉開窗簾,穿上衣服,走出來,卻看見薛明陽正坐在沙發裡喝牛奶,不由得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薛明陽吃了一驚,趕緊坐正了,小心翼翼地說:“我在這兒陪你。”
甄陌略微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似乎慢慢想起來了這幾天的事,神情平靜地點了點頭,過去坐到旁邊,簡單地道:“我打算辭職。我跟公司沒簽勞動合同,按《勞動法》的規定,我賠公司兩個月工資,辭職即時生效。”
薛明陽卻顧左右而言他:“你有好幾天都沒好好吃東西了,咱們先出去吃飯吧?”
甄陌捋了捋頭髮,起身進了衛生間,放水洗澡。
薛明陽對他現在的行動完全摸不著脈絡,只得以靜制動,由著他去。
過了好一會兒,甄陌才走出來,頭髮濕淋淋的,臉上卻有了幾分血色,顯得整個人有了一些生氣。
薛明陽連忙過去,想接過他手中的幹毛巾替他擦頭髮。甄陌卻往後退了一步,淡淡地道:“我是說真的,咱們到此為止,以後就不要再有什麼瓜葛了。”
薛明陽的態度卻很誠懇:“陌陌,我為過去的事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我們在一起這些日子,是我對你不夠好,對許多事情都處理得很不妥當。其實你過去怎麼樣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對你只有心疼,以後一定會對你更好。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不要太快做出決定。”
甄陌想了一會兒,冷靜地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因為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所以實在沒有必要在一起了。我……沒辦法再跟你上床,也不想再跟你有什麼別的關係……就是如此。至於辭職,因為我不想再出去應酬,已是心力交瘁,不能再做一個稱職的總經理,所以決定離開。至於我的那部分股份,本來就是你出的錢,還是轉回給你吧。”
薛明陽不為所動,微笑道:“那是給你的就是給你的,本來也不是白給,是你應得的。你一直做得很好。公司裡所有股東都承認,你為公司付出的遠遠大於公司給你的回報。我希望你能夠留下。最近你太累,可以休假,停薪就是了,也不算是我對你特殊照顧。”
甄陌正要再說什麼,沈安寧已經來了。一進門,看到甄陌似乎恢復了精神,他不由得大喜,沖上去拉住他,一迭聲地說:“陌陌,你可算好起來了。呵呵,走,我們去喝早茶吧,我想得不得了呢。”
高建軍在他後面,用溫暖的眼神看著甄陌,笑道:“是啊,安寧想了好久了,我也沒時間陪他去。甄陌,你跟安寧去吃吧,我中午回來跟你們吃午飯。”
甄陌看著他們兩人,心裡的冰霜明顯解凍,微微笑了起來,說道:“好。”
薛明陽大喜,立刻說:“今天我不上班,我陪你們一起去。”
沈安寧看著他在一旁跟自己猛使眼色,覺得很好笑,卻也願意為他幫腔,便道:“好啊,你來跟著買單吧,算是給你個面子。”
薛明陽笑嘻嘻地說:“是是,謝主隆恩。”
甄陌見沈安寧這樣講了,也就沒再反對。
高建軍獨自開車走了。他們打算上薛明陽的車,前後一瞧,卻怎麼也看不見那輛鮮豔的紅色跑車。薛明陽微笑著,開來了一輛黑色的淩志,顯得穩重多了。
甄陌沒什麼表情,也不吭聲,只有沈安寧嘰哩呱啦地指揮著薛明陽,一直開到了雲水閣。
這頓飯吃了很久,沈安寧果然是好長時間沒吃過的樣子,一輪一輪地拿過來很多東西。甄陌看著,漸漸地笑了起來,也被他攛掇著吃了很多。薛明陽怕自己貿然出口關懷,反而壞了他的胃口,便在一邊裝透明人,心裡卻著實高興。
等回到家,已經快到中午了。甄陌看著薛明陽,沉吟半晌,又想開口說話。沈安寧見他面色不善,似乎還是想趕那個回頭的浪子走,連忙在一旁拔刀相助。他跳過去打開冰箱,立刻說道:“陌陌,你家裡怎麼什麼都沒有?走,我們去超市買東西。”
甄陌來不及反應,便只得跟著他出去了。薛明陽對沈安寧很是感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走出了宿舍區的大門。
旁邊就有一個超市,門口大書“明佳超市”四個大字,裡面卻顯得很冷清。沈安寧斜斜地瞄了一眼,冷哼一聲,便拉著甄陌過街。
一直對周圍事物的感覺很淡漠的甄陌都要走到門口了,才赫然察覺這個門庭若市的店竟然是“天都超市”。他看著那四個鮮紅的大字,到底忍不住,終於轉頭瞧了薛明陽一眼。
沈安寧嘿嘿地笑著,饒有興趣地說:“陌陌,你還不知道吧?現在天都商城也開平價超市了,而且是哪裡有明佳,哪裡就有天都,哈哈,這裡面的東西價格低得很,短短的時間就頂得明佳超市連生意都快沒有了。”
提起生意,薛明陽頓時胸有成竹,微笑著道:“價格戰嘛,最古老的手段了,誰有實力誰就取勝,看誰拼得過誰。”
甄陌沒說什麼,便跟沈安寧一起走了進去。
裡面人很多,門口的收銀台前還排起了隊。甄陌大致看了看他比較熟悉的一些商品,發現售價果然很低廉,難怪這麼吸引人。
沈安寧拿了很多零食和飲料,滿滿地裝了兩大包。薛明陽拿出錢來付了帳,不由得歎了口氣。
沈安寧大感驚訝,邊往門外走邊說:“不是吧?薛總,這才不過100來塊錢,你就心疼成這樣?”
甄陌在一旁笑道:“他不是心疼付帳的錢,是心疼稅。”
“果然知我者陌陌也。”薛明陽見他肯搭腔了,頓時大喜。“安寧,你買這些東西當然算不上多,我如果在內部調撥的話,就不算營業收入,這營業稅就省下來了。”
沈安寧眨了眨眼,問他:“營業稅有多少?”
甄陌微笑:“不到7%。”
沈安寧張大了口:“7塊錢你就心疼成這樣?現在我知道你是怎麼發財的了。”
甄陌臉上的笑意漸濃,卻沒說話。
薛明陽笑容可掬地說:“安寧,你也別把我說成這樣嘛,咱們該省的地方就得省,該花的地方我可從來沒小氣過,這叫進退得宜,舉止有度。”
沈安寧哈哈大笑:“你就吹吧。”
說著,他們又往街對面走去。
正在這時,不遠處忽然響起了汽車猛轟油門的聲音。
甄陌最為敏感,立刻轉頭看去,只見一輛汽車如離弦之箭般向沈安寧撞了過來。他想也不想,一把抱住沈安寧,將他向路邊猛推過去,自己卻落在了後面。
薛明陽只比他慢了一刹那。他沖過去,伸臂護住了他們兩個人。他們前沖的速度太快,一時掌握不了平衡,踉蹌幾步,一起滾倒在地。薛明陽閃電般撲在甄陌和沈安寧身上,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們。
說時遲那時快,一輛賓士從反方向猛衝過來,斜斜地直撞向那輛汽車。只聽見震耳欲聾的一聲大響,賓士重重地撞上了那輛車的車頭,將它狠狠地頂向路邊,直到撞上粗大的梧桐樹幹,這才停下。
路邊的行人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全都驚呆了。
高建軍從車裡沖出來,看向不遠處臥倒在地上的那三個人,立刻判斷出他們都無大礙,於是撲上前去,將那車子變形的車門拉開,一把將開車人拽出來,摁在了車前蓋上。他臉色鐵青,目光狠辣,低低地問道:“說,誰叫你來的?薛明還是高夫人?”
那人被撞得頭破血流,卻傷得不重,這時目光閃爍,咬牙不說。
高建軍冷笑一聲:“你也是在道上混的,我高建軍是什麼人,只怕你也應該知道吧?你若不說,我就找你大哥或者大哥的大哥說?你跟誰的?”
那人似有所動,漸漸面露猶豫之色。
高建軍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緩緩地道:“你就算一個字不說,我也照樣查得出來,到了那個時候,你能夠想到你的後果吧?如果是聰明人,最好不要跟我高建軍做對。”
那人的意志被他的強大壓力擊潰,終於低低地說:“是高夫人。”
高建軍放開了手,讓他直起身來,神情已經變得和緩了許多,淡淡地問道:“你跟誰的?”
那人垂下了頭:“孫二哥。”
高建軍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
薛明陽這時已經站起身來。他扶起甄陌和沈安寧,急急地問道:“怎麼樣?受傷了沒有?”
沈安寧搖了搖頭,卻關心地看向了高建軍。
甄陌瞧著薛明陽眼中的關切之情,卻低頭看向他被擦破了皮正在淌血的手,心裡深處的戒備漸漸地淡了下去。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事,你呢?你還好嗎?”
“好。”薛明陽開心至極,卻放開他,走向了高建軍。
高建軍的神情十分嚴肅,拿著手機,清晰地說道:“孫二哥,這件事是我們夫妻之間的家務事,希望你們不要介入。如果孫二哥缺茶錢,隨時來找兄弟就是。……好,好,那我謝謝孫二哥了。……不是客氣,孫二哥也別誤會,我是真心的。……好,好,孫二哥言重了,道歉倒是不必,我想也是你下面的人不懂規矩,亂接生意,如果是二哥知道的話,怎麼也不會不給我面子。……呵呵,說起來,我還要請二哥幫我個忙。……替我放個話出去,沈安寧和甄陌這兩個人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以後誰要敢動他們,那就是跟我高建軍過不去,到時候可別怪我不給他面子,大家弄得不愉快。……好,好,那就謝謝二哥了。”
他剛說到這裡,薛明陽在一旁朗聲道:“再加上一句,誰要敢動這兩個人,也是跟我薛明陽過不去。”
他的聲音很響,那邊的人顯然已經聽到了。高建軍聽了一會兒,笑道:“好好好,那就謝謝二哥了,改天請你喝茶。”
這時,沈安寧看著臉上神情變得很柔和的甄陌,笑著說:“陌陌,這人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就饒了他吧。”
甄陌低下了頭,卻微笑起來。

36

今天是2月14日情人節。
滿城的消費場所都在利用這個時機,爭取在一年的淡季到來之前再好好地賺上一筆。
至尊廣場也是人潮洶湧,攜眷前來或者單獨來購買禮物的人川流不息。甄陌溫和地笑著,穿行在寬敞的店堂之間,不斷地跟客人們打著招呼。這個有著乾淨氣質的年輕總經理仍然引人注目,依然是這個頂級名店的亮麗風景。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建軍和沈安寧跑到他的辦公室來,笑吟吟地坐在大班台對面。沈安寧看著他放在桌上的盒飯,笑道:“你就吃這個?真是一匹好馬啊,又跑得快,又不吃草。”
甄陌放下筷子,蓋上飯盒,喝了口水,輕鬆地微笑:“沒辦法,今天太忙了,沒時間出去吃。”
高建軍點了點頭:“是啊,今天熱鬧得很,零售業和餐飲娛樂業都會爆棚啊。”
沈安寧趴到桌上,笑嘻嘻地道:“天都超市的每個店今天都告急,不斷調貨,人手也緊張得很,呵呵,我去看過,真是人仰馬翻啊。”
甄陌看了高建軍一眼,笑了起來。
天都超市明面上是天都商城投資,暗中卻是由天都集團與明珠集團聯手出擊,資金非常雄厚。開業之初,他們的主要對手便是一直在迅速擴張的明佳超市。
這個從加拿大登陸的超市一直走平民道路,主要開在各個主要居民區,經營的品種僅限於食品和日常用品,打出的口號便是薄利便民,確實得到了廣大消費者的認同,一時間遍地開花,小小的明佳超市遍佈本市九區十八縣的大街小巷。
自從天都超市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之後,便旗幟鮮明地將矛頭直指明佳超市,竟是在每一家明佳超市的對面或者隔壁開起了天都超市。這個本土的百貨業龍頭依憑在本行業多年以來的信譽,還有與供應商的良好關係,又是超大批量進貨,而且有些暢銷貨更是付現款,於是拿到了全市最低的供貨價。他們制訂了非常科學的定價策略,許多人們居家必備的商品零售價都很低,有許多甚至比批發市場的價格還要低,頓時使消費者趨之若鶩。天都超市以非常強勢的姿態迅速佔領市場,並全面進逼,狠狠地將明佳超市的市場份額挖走了一大塊。
對於這些事情,媒體也偶有報導,卻全都是正面讚揚天都超市的利民舉措,明顯冷淡明佳超市。不久,這一行中有流言不脛而走,說是明佳超市的老闆在4年前曾經有過卷款潛逃的前科,現在看著風平浪靜了,又回來想再搞這麼一下。春節剛過,就有不少供應商表示不再以代銷的形式供貨,必須先結前款,然後現款現貨。漸漸的,明佳超市貨架上的品種便明顯減少了。
上個月,又有明佳超市的大批員工到勞動局投訴,說他們每個人在上班前都交了5000元的保證金,現在她們想辭職,公司卻找出種種藉口,不退保證金。媒體聞風而動,立刻前去追蹤報導,果然證實明佳超市對每位員工都違法收取了巨額保證金,總金額高達上千萬,實是駭人聽聞。勞動局迅疾立案調查,並勒令明佳超市限期全額返還這些保證金。
不久,環保、消防、技術監督、衛生防疫等部門都相繼前去檢查了明佳超市的各個連鎖店,對他們的消防隱患和公共場所細菌指數超標等問題要求限期整改,並給予了罰款處理。
這時候,幾乎人人都知道明佳超市快完了。沒有人同情,這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天經地義。
沈安寧怕甄陌會對薛明不忍,曾出言試探過他。甄陌卻很平靜地說:“我以前栽在他手裡,是我學藝不精,不值得同情。現在他折在別人手底下,也只能怪自己本事不濟,沒什麼可抱怨的。”
沈安寧聽了大喜,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薛明自然知道薛明陽是天都集團的老闆,心知肚明他為什麼會一反過去的風格,出手這麼狠,半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思前想後,他曾經試圖去找甄陌,請他從中斡旋,卻被氣質陰狠的幾個陌生人暗中截住,警告他不得再接近甄陌,否則要他好看。
甄陌對這些暗流通通不知。他根本不想再回頭看,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好好地工作,等著自己的心態慢慢恢復正常。
現在,薛明要想攜款潛逃就沒那麼容易了。公司目前的流動資金也就只有100來萬,其他的都投資在各個分店的前期籌備工作和進貨上了。他這次一開始發展太好,一時志得意滿,信心十足,擴張得太快,還沒有開始收回投資,便遭到這雷霆萬鈞之勢的連續打擊,除了設法借錢硬挺,一時別無良策。
高建軍看著已漸漸恢復昔日風采的甄陌,微笑著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到他面前,溫和地說:“這裡面有300萬,是我幫你跟薛明要回來的借款。密碼是安寧的生日,你拿著吧。”
甄陌看了看那張卡,有些疑惑地問:“他現在自身難保,怎麼可能還我錢?”
高建軍從容地笑著解釋:“薛明通過朋友找到我,想以他在國內和加拿大的所有不動產做抵押,跟我借1000萬。我派評估專家仔細核實過,同意借給他,但要他還你錢,這是沈安寧在一旁提出的附加條件,我全力支持。他別無選擇。除了我之外,沒人會借給他這麼多錢,銀行更不可能。要他跟道上借高利貸,他背不起那麼高的利息,更沒那膽子賴帳。所以,他與我簽下的借貸合同中,總金額是1300萬,這300萬我還給你,1000萬他拿著周轉。一年以後,他要是還不出錢來,他的所有財產就全都歸我了。嘿嘿,我想薛兄也不會給他機會,讓他還出錢來的。”
沈安寧聽得哈哈大笑:“那個薛明被建軍帶到銀行,將300萬轉進這張卡裡的時候,我看著他的表情,真是覺得大快人心啊。”
高建軍微微一笑,沉著地說:“他給你打的借據我沒還他,你給他寫個收到還款的收條就行了。如果以後他要搞什麼小動作,拿這300萬說事,那張他親筆寫下的借條就是證據。”
甄陌想了想,笑了起來,爽快地寫了一個收條,交給高建軍,誠懇地道:“謝謝。”
高建軍卻爽朗地笑著說:“我這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謝。”
沈安寧笑嘻嘻地搖頭晃腦:“是啊,他是活雷鋒,哈哈哈哈。”
高建軍拉起他來,對甄陌說道:“那我們就先走了,晚上過來跟你們吃飯。”
甄陌點了點頭,將他們送了出去。
看著高建軍的車漸漸消失在道路上的車流裡,他沒有返回店中,而是順著人行道走到了郵局,要了一個特快專遞的信封。
他把那張銀行卡放進去,又買了信箋和筆,伏在臺上寫道:“梁大姐:這張卡裡有300萬,都是我的錢。我自願捐贈給潞州政府,要求專項用於教育扶貧,至於是給貧困地區修建學校,還是資助貧困家庭的孩子上學(包括小中大學),都由你代我決定,我毫無異議。我不需要任何儀式,也不必向媒體宣揚。為了安全,卡的戶名和密碼我會發到你的手機上。大姐,謝謝你,祝你快樂。”
將快遞發出,他一身輕鬆地走回公司,繼續平靜地工作著,仿佛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在忙碌中,時間流逝得非常快。他正在門口送相熟的客人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小男孩長得十分精緻,穿著牛仔裝和陸戰靴,顯得十分神氣。從停到路邊的的車裡蹦出來,他便筆直地向甄陌沖過去,直撲進他的懷裡,大聲叫道:“甄叔叔。”
甄陌十分開心,將他一把抱了起來,笑道:“宇宇,怎麼來這麼早啊?”
薛振宇理直氣壯地說:“我已經放學了。老爸早就說過甄叔叔也要為我慶祝生日的,我當然急著來找你。再說,也不早了,你該下班了吧?”
甄陌看著薛明陽坐在車裡,微笑著等著他,便看了看表,於是笑道:“好,那叔叔進去交代一下就出來,好不好?”
薛振宇十分懂事地點頭:“好啊,我在這裡等你。”
過了一會兒,甄陌笑吟吟地出來,抱起薛振宇上了薛明陽的車。
薛明陽平穩地將車子開往早就訂好座的歐典西餐廳。他沒有說話,因為薛振宇一直說個不休。
“甄叔叔,你說世界上有沒有靈魂?”他一邊玩著甄陌的西裝鈕扣一邊認真地問著。
甄陌眉尖一挑,看向薛明陽。
薛明陽搖著頭,歎了一口氣:“他昨天晚上看了《探索》頻道的節目《死亡之後的生命》,拿這個問題煩死我了。”
甄陌不由得失笑,便像對大人一般,非常科學理智地說:“目前,還沒有科學的依據證實有靈魂,但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沒有靈魂,所以這仍然是個謎。”
薛振宇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便點了點頭。片刻之後,他忽然又問:“甄叔叔,埃及的金字塔是埃及人建造的嗎?”
薛明陽不等甄陌看過來,又歎氣:“他昨晚還看了美國國家地理的電視系列片《失落的文明》。”
甄陌笑不可抑,非常認真地與這個剛滿6歲的小學一年級學生從古埃及文明一直探討到美索不達米亞文明。
薛振宇非常喜歡他與自己平等對話的態度,忽然說道:“甄叔叔,等我長大了,可不可以像你一樣好看?”
甄陌笑道:“像你爸爸就很好看了。”
薛振宇撇了撇嘴:“他那麼老土的,又沒文化,一問三不知,總是說什麼‘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我才不要像他呢。甄叔叔,我想長得像你。”
薛明陽哈哈大笑:“臭小子,這麼損你老爸,我真是白養你了。”
薛振宇瞪他一眼,得意洋洋地說:“那我不要你養了,我要跟著甄叔叔。”
薛明陽卻很歡喜:“好啊,你跟著甄叔叔我倒不反對,這樣他也跑不了了。”
甄陌也瞪他一眼:“你胡說什麼呢?別在孩子面前亂講話。”
“我沒亂講話啊,實事求是嘛。”薛明陽很無賴地笑著,將車停在了歐典門前的停車場。
這時,高建軍帶著他的兒子高天華已經先到了,沈安寧正跟那個酷肖高建軍的孩子在座位上玩得不亦樂乎。
上個月高天華的生日時,他們已經有過這樣的聚會,兩個孩子已經混得爛熟,這時歡呼一聲,跑到一起擁抱,惹得周圍的大人都忍俊不禁。
這一頓飯吃得非常開心,人人踴躍,都點了自己愛吃的東西,結果堆了滿滿一桌。吃完正餐,服務生又端上來一個既漂亮又美味的意式芝士蛋糕,鋼琴伴奏著他們高唱“祝你生日快樂”,讓薛振宇鼓著腮幫子,吹熄了六隻彩色小蠟燭。
大家鼓掌的時候,梁欣又打來了電話,給兒子說“生日快樂”。
最後,沈安寧跑去彈鋼琴,讓兩個小孩子用清亮的童聲唱出“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然後笑得一塌糊塗。
天色將晚,他們盡歡而散。
薛明陽將車子開回家裡,勒令薛振宇回去聽奶奶的話,早點睡覺,便拉著甄陌走了。
“今天是情人節,咱們可不能稀裡糊塗地就這麼過了。”他咕噥著,打車去了“與狼共舞”。
這裡照樣是人山人海,他們擠到吧台。薛明陽叫過服務員,大聲吼道:“一瓶伏特加,一聽蘇打水,檸檬,冰塊。”
甄陌沒說什麼,卻似若有所思。
不久,沈安寧和高建軍也擠了過來,與他們會合了。
鬧極了,誰講話也聽不見,他們各拿一個骰盅,用手勢猜點數,輸了的喝酒。
高建軍這時已經正式與夫人離異。他太太其實也是女中豪傑,做了一次過激的行動之後便冷靜下來,有高參向她分析,說在事業上她與高建軍分則兩害,合則兩利。她在仔細衡量之後決定不再苦苦追逼,就此放手,但也提出了若干條件,除了高建軍原先的承諾外,還要兒子,要追加股份。
高建軍對她的要求全部答應,兩人分別帶著律師簽字,協議離婚。現在他已另外買房,沈安寧也終於答應搬過去與他同住,令他十分開心。此時,他一直摟著沈安寧的肩,在遊戲中不斷放水,自己喝酒,卻不讓他多喝。
薛明陽經此一役,自然也明白了他對沈安寧的疼惜之情。別看那個年輕人看上去十分天真,可像他那樣不爭奪不追究的磊落性情,如果不是經過了滄桑坎坷,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高建軍一直非常愛護他,甄陌也始終很遷就他。
想著,薛明陽悄悄伸手過去,暗暗地握住了甄陌的手。
甄陌一直微笑著,沒有掙脫。
過了零點,歡樂的餘韻一直沒有消散,高建軍卻與薛明陽道別,急不可耐地帶著沈安寧回家。
薛明陽凝神著甄陌。在吧台黯淡柔和的燈光下,他那清秀的容顏如玉雕一般動人。他仍如往日一般安靜,這種安靜曾令薛明陽數十日沒敢碰他。今夜,這種氣氛給了他無比的勇氣,他終於借著一股熱血,拖著甄陌出了酒吧。
他將甄陌推到黑暗的角落裡,緊緊地圈住他,重重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熱情,激烈,不容置疑,帶著伏特加的烈性、蘇打水的清甜、檸檬的酸澀、冰塊的沁涼,在甄陌的唇齒之間輾轉。
甄陌略有些猶豫,被動地承受著他的激情,漸漸的,他的唇舌有了回應。
薛明陽驚喜萬分,抬頭看著他。
甄陌微笑著,雙眼反射著路邊的燈火,似有煙花綻放。
薛明陽輕輕笑著,重新吻住了他。
兩人在暗夜裡緊緊擁抱著,已是不能自己。
薛明陽喘息著,邊吻邊斷斷續續地問他:“我們……是去……酒店……還是……你家……”
甄陌笑意更濃,身子前探,輕輕咬住他的耳垂,輕道:“去我家吧。”
薛明陽二話不說,立即將他拉著,沖上了路邊的計程車。
今夜,他要時光倒流,從他們最初的時刻重新開始。
這一次,愛情是真的回來了。


< 全文完 >


後記:

《聽說愛情回來過》本來是想寫成悲劇的。大家一看這書名就猜出來了。嘿嘿。
某雪有個毛病,構思一部小說時會先寫個開頭,然後就寫大結局,瞧著滿意了,這才開始填中間的情節。
本來這本小說的最後一句是——
“黑暗中,甄陌落下淚來。”
但寫到中途,某雪的QQ上刀光劍影,群裡威脅不斷,書評區更是彌漫著恐怖氣息,呵呵,逼得某雪改邪歸正,變後媽為親媽,讓偶家的陌陌幸福了。於是,大家歡喜無限,某雪悵然若失。^_^
不過,這個結局看上去還是不錯的,算是某雪提前送給各位大人的春節禮物和情人節禮物。
某雪寫文的宗旨一向是“讓天下有情人終於沒成眷屬”,呵呵,不過卻祝願現實中的有情人都成眷屬,希望每個人都有幸福。
祝各位大人新春愉快,心想事成。做生意的財源廣進,在工作的步步高升,正讀書的學業有成,或者像某雪這樣不思上進的,也能自在逍遙。
燈暗。
鞠躬。
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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