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津迷度 BY徹夜流香

文案:

身為宮中御醫,又是四大才子之首,陸展亭卻嚮往自由。聖武皇帝的駕崩,將當晚出現在養心殿的陸展亭捲入了宮廷鬥爭。
身為太子亦裕的階下囚,陸展亭意外獲得貴人相助得以逃出宮闥,卻誤打誤撞又入了十皇子妃的娘家。避免再次捲進政治紛爭,陸展亭隨時伺機逃離,不巧遇上十皇子亦仁與王妃回府探親,亦裕的鐵甲騎兵更隨後而至。
為保陸展亭之命,亦仁等人搏命殺敵。陸展亭未曾料到,兩個皇子鉤心鬥角,為的不只江山,更是為他──


皇太后突然心神喪失,替皇太后施針的陸展亭,又再一次成為疑犯,亦仁趁機卸了八宗親王的兵權,雖不得不將陸展亭押牢後審,卻也極力維護他。
為了保住亦裕懷有身孕的皇后莊氏,陸展亭親身護送她回西北,失蹤的亦裕卻在此時再度出現。
整出事件由點連成線。不論是聖武帝的猝死、蛛兒的上吊、盤龍谷一戰、皇太后的病症乃至兩人間的情事,均是亦仁的欲望與野心,陸展亭不過是兄弟倆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然而驕傲的鷹,會因被困籠中而失去其本質嗎?




第一章
  
  南國初春,杏花樓的護院將一年輕男子拖出,狠狠地丟在門口,接著一身著翻領石青銀鼠褂,大紅洋縐裙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的妝原本化得很精緻,只是經過了一宿的不眠夜,便淡淡地化了開去,跟她朦朧的睡眼一配,遠遠看去,生似一幅漾開的水墨畫。
  男子躺在地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麻紗內衣,胡渣滿面,即便五官長得還算周正,也已經看不出絲毫俊朗之色,只是左邊眉頭有一粒黑痣,淡色的嘴唇一彎,卻又有說不出來的誘人。
  「真難為你,大嫂,這裏你也能找到。」
  那女子模樣微怒,但卻似在竭力壓制怒氣,道:「公公與你大哥昨兒個被召宮裏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你不知道關心,卻在這邊風花雪月,昏天黑地。」
  被她這麼一提,那男子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宿酒未醒,他勉強坐了起來,抱住頭,嗯了一聲,然後懶洋洋地說:「他們原本是御醫,徹夜不歸,自然是宮中有人患了大病,你又何須急成這樣,托小福子進宮打探一下便是了。」
  「問題是小福子去了,也沒有回來。」那女子聲音微微顫抖地道:「我又派了小祥子去,他又沒有回來。」
  男子見女子露出惶惑之情,不禁溫言道:「子青,不要著急,我去替你看一下。」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隔了半晌,蘇子青才道:「你還不起來,天寒地凍的,你看你穿的……」
  
  
  
  陸展亭在神武門領了牌,便直奔養心殿,當今皇上身體違和,父親與大哥多半是為此逗留。陸展亭雖然也是御醫,但是惡名在外,宮裏除了哪個貴人養的小貓小狗病了,誰也不會真的讓他去把脈問診。
  陸展亭一路趕到養心殿,那兒竟無人當值,養心殿門虛掩著,陸展亭忍不住輕輕推開,他一直走到內室,裏面不要說侍衛,連內侍太監也不見一位。陸展亭詫異到了萬分,有心想要離開,但內室裏卻傳出了隱隱的呻吟聲。
  那是瀕死之人的喘息之聲,陸展亭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腳步。他一咬牙進了內室,見一黃衣老者正半躺在榻上,聽到腳步聲,便嘶聲叫渴。
  陸展亭慌忙半跪作了個揖道:「臣內醫院陸展亭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老者顫抖著指著茶壺,仍舊叫著水。陸展亭也顧不上他沒叫起,連忙倒了杯茶端到老者面前,老者一把抓過他的手,將那杯茶喝了個底朝天。
  他見陸展亭皺眉看著他,便喘息著問:「朕是不是不行了?」
  「回皇上,恕臣冒犯,能讓我仔細看看嗎?」
  陸展亭得到了老者的肯定,伸出手搭了一把脈,查看了一他的脖項,他見老者嘴邊有一處黃色物體,於是便用手沾了沾,伸進嘴裏,立刻臉色大變,失聲道:「硫磺。」
  他轉頭問老者,道:「是誰給皇上您服用了硫磺?」
  老者還沒有答,就聽身後有人細聲細語道:「正是陸大人您啊。」一位身著藍色金絲蟒袍的太監笑咪咪地站在門口。
  陸展亭吃驚地站在那裏,問:「我?」
  他們一問一答之間,那老者突然眼泛赤光,呼吸急促,陸展亭顧不得同太監爭論,一翻衣袖露出整排的銀針,坐到床邊,提手想要扎針,卻被那太監抓住尖叫道:「來人哪,有人要行刺皇上。」
  立時侍衛們蜂擁而而入,將陸展亭雙手反扭在身後,陸展亭大叫道:「我能救他,快放開我!」
  那老者一陣劇烈的喘息,然後一口鮮血噴到了陸展亭的臉上。
  陸展亭呆愣在了那裏,任由侍衛將他拖了出去。
  
  
  
  「陸展亭,皇上面紅目赤,頸脖有細密水痘,疹色紫暗,口渴欲飲,這分明是熱症,你居然還讓皇上服食硫磺這種大熱的藥物,你根本是想弑君!」
  吊在房間中央,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陸展亭緩緩抬起頭,懶洋洋地笑了幾聲,道:「你不如告我弑貓弑狗更妥貼一點,整個內宮誰不知道我只給貓狗看病,皇上什麼時候輪到我瞧了?」
  「陸展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刑訊官聲音壓低了道:「你橫豎過不去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也絕不會饒了你。」
  「那誰會登基?」
  「自然是太子亦裕,皇后的獨子,人品、武藝都是皇子們裏出類拔萃的,不是他還能有誰?」
  「那倒真是讓他如願了。」陸展亭嘴唇一彎。
  「看來是不如你的願了。」
  一個身穿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的男人走了進來,那男子飛眉玉面生得極是標緻,就連他冷笑也看上去讓人賞心悅目得很。陸展亭卻對那個笑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他識趣地低下頭。
  「太子!」
  刑訊官連忙空出了位子,那年輕男子坐了上去,問:「他承認了嗎?」
  「他還沒承認。」刑訊官擦了把汗,訕笑道:「不過快了,快了,他很快就會承認的。」
  亦裕笑了笑,他揮了揮手,道:「拿進來。」
  陸展亭偷偷瞄了一眼那個水漆墨色託盤,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
  亦裕微笑著伸出他那雙白玉似的手,從託盤裏拿出一根翠綠的藤條,笑道:「可能大理寺的刑官們技藝不精,殊不知刑訊這也是一門學問,你們原本應該好好跟陸大人學學。
  「首先要懂得選鞭子,一不可乙太輕,輕了沒有分量,抽上去犯人不知道疼,但也不可以過重,沒抽幾百下你就累了。」
  「這種藤條就最好,而且上面長滿了尖刺,刺長得細,很長,又很堅韌,它可以最大面積地刺入你完好的肌膚,又不會在表面留下傷痕。」
  「太子真是學問淵博,小的……」
  亦裕微笑著打斷了他,道:「你們錯了,學問淵博的是陸大人。」
  「我小的時候吃了十哥給的幾塊小點心,不知怎麼得了點厭食症,就是這位陸大人發明了這種藤條,不過抽了我兩鞭子,就打通了我堵塞的經脈,治好了我的厭食症,皇爸爸對他青睞有加。要不然就憑他只會治狗治貓的本領,哪能進得了內醫院呢。」
  陸展亭乾笑了兩聲。
  亦裕微笑道:「陸大人還教了我一個至理,他說,哪怕是一匹再好的駿馬,也是要抽的,要不然它很容易得驕狂症,到時就要害人害己。」他說著將藤條丟給了刑訊手。
  果然他們見到了藤條的效果,一鞭子抽下去,陸展亭整個人都繃直了,他咬著自己的下唇,儘管不出聲,頭忍不住仰得很後面,露出了修長的頸脖,可見很痛苦。
  亦裕放在臺上的手突然握緊了,說不上來是興奮還是緊張。這種藤條的效果很顯著,陸展亭昏厥過去的次數明顯增加了。
  等第三次陸展亭昏過去,亦裕示意停止,他揮手讓所有的人都出去。
  陸展亭軟癱在地上,睜開被汗水打濕了的眼睛,他不解地看到亦裕正在優雅地脫衣服,當亦裕褪下他褲子,分開他的腿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亦裕要做什麼。
  他嘶啞地說道:「不,不……」
  他從來放蕩不羈,沒有體驗過這一刻的恐懼。
  但恐懼很快化成了恥辱與痛苦,那感覺就像坐在了刀刃上面,無論是肉體還是尊嚴都在一下下地被淩遲。渾身的刺痛猶如火焰般燒灼著他的肉體,從未有過的痛苦,他幾乎在腦海裏哀求讓我死吧。
  他聽到有人冷笑,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展亭。而在陸展亭年輕的一生裏,第一次體會到夜是那麼地漫長。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亦裕穿好衣物,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陸展亭,眼裏的神情似笑非笑。
  然後,他的眼前又閃現了很多人的面孔,刑訊官的、刑訊手的、牢頭的、雜七雜八的。陸展亭那一刻忽然意識到,他再也不是那個寶馬輕裘換美酒,逍遙快活、笑傲人生的陸展亭了。
  
  
  
  張牢頭拿起陶缽盛了點水,走近屋內的鐵籠子,對拴在裏面的陸展亭說:「陸大人,喝口水吧。」
  陸展亭勉力掙扎著湊近籠邊,他的雙手還是被反吊在身後,這讓他行動分外吃力。喝了幾口水之後,他像虛脫似地倒了回去。
  張牢頭收回了手,歎了口氣,道:「陸大人你想開一點。」
  陸展亭舔了舔沒有血色的嘴唇,笑道:「被狗咬了一口,有什麼想不開的。」
  張牢頭大驚失聲,道:「你、你……」他慌張地跑到門口,仔細打量了一下四周,見沒有動靜,才歎氣著回到籠前,道:「陸大人,您人是大大的好人,可是您這嘴巴怎麼就管不住呢?」
  陸展亭一笑,問:「你們家小三子可好些了?」
  張牢頭小聲道:「小三子的寒症好很多了,也不瀉了,大人您的一碗薑茶真是厲害。」
  陸展亭聽了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張牢頭又遞上了幾個饅頭,道:「陸大人您好歹吃一點,人也好受些。」
  陸展亭接了過來,看著那饅頭,突然問道:「我家人沒事吧?」
  「這您放心!」張牢頭笑道:「陸大人的父親是內醫院的院士,二朝元老,又有諸位皇子力保,絕不會有事的。」
  陸展亭一低頭,然後似不在意地問:「我家裏有沒有人來過?」
  張牢頭陪笑道:「陸大人府上一定是為了這事忙於奔波,等一切消停了,自然會來看大人的。」
  陸展亭苦澀地一笑,道:「原來連子青也沒有來過。」
  囚室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張牢頭慌張地坐回原位。
  亦裕穿了一件黑色的哆羅呢狐皮襖走了進來,他粉白色的臉頰同那件皮襖一映,更顯得俊俏不凡。
  陸展亭看到他的臉脊背一僵,但他從來不願輸了氣勢,加上昨晚的遭遇,他更加不願在亦裕面前顯出弱勢。
  亦裕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打量了一會兒看起來滿不在乎的陸展亭,才示意讓人開籠,將陸展亭拖了出來。
  等兩人單獨相對的時候,亦裕伸出他的手指輕輕拔弄了一下陸展亭的臉,陸展亭頭一歪避開了那冰涼的手指。
  亦裕笑道:「昨天還享受嗎?」
  陸展亭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小人的情趣怎麼能跟太子您比?」他見亦裕定睛地看著他,隨即又笑道:「小人能領略太子的情趣,那是小人的榮幸。」他好像完全無視於亦裕那黑漆漆的眸子閃現的森冷目光。
  「你覺得你是無奈的對嗎,陸展亭,你想像自己是一個落難的英雄,虎落平陽遭犬欺,是吧?」
  陸展亭呵呵笑了兩聲,道:「太子您真是謙遜,您哪能是一條犬,也罷,就算您是一條犬,那也得聲明您是二郎神的黑狗啊。」
  亦裕眼裏閃過一道怒氣,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但轉瞬間就笑了起來。
  他解開陸展亭的褲帶,然後手慢慢伸進他的襠部,將他的分身輕輕一握,陸展亭的只覺得那冰涼的手指與自己身體一接觸,整個肌膚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哪里還能笑得出來。
  亦裕的手輕輕地慢攏慢撚,上下移動著,他的技巧出乎意料地好,時快時慢的手法讓陸展亭既感到刺激,又覺得饑渴。
  他也是一個情場的老手,因此對外面的觸覺分外敏感,亦裕的這一種做法,讓他有了比昨日更深的恐懼。
  他確實如亦裕說的那樣,可以理解昨日的一切不過是場無奈,可是如果他在亦裕的手中釋放快感,那他所有的藉口都變成了一種可笑。
  很快陸展亭的額頭就沁出了密密的細汗,亦裕輕笑了一聲,他湊近陸展亭輕輕含著他的耳垂,吮吸著他的脖子,一隻手解開陸展亭的衣衫,往下輕咬著他胸前的突起。
  陸展亭輕哼了一聲,突然咬著牙笑道:「太子果真博學,閨房秘事都很精通,比杏花樓的頭牌姑娘還會調情。」他明知道這位太子性子陰毒狠辣,此時也顧不得了。
  亦裕原本白中帶粉色的臉一僵,他眸中的瞳孔一收縮,緩緩地抽出了手。
  他看了陸展亭半天,然後輕笑道:「你害我父皇在先,原本就該斬立決,但是這樣豈不太便宜了你……今兒我想過了,你生性頑劣,那就留在我身邊……當個太監,讓我好好開導你。」
  陸展亭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亦裕欣賞著他突如其來的變色,道:「不過展亭不用驚慌,我討厭那裏少了半截的陸展亭,我想了其他的法子……」
  他拍了拍手,幾個體態曼妙、姿容絕佳少女走了進來,他笑道:「過去幫幫他。」
  那些少女面無表情地圍著陸展亭跪了下來,幾雙手將他的衣物卸去,有人撫摸,有人輕吻。
  陸展亭幾乎有一些苦笑著,看著一少女將他已經微挺的分身含在嘴裏,那股沖腦門的快感,幾乎讓陸展亭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似笑非笑的亦裕。
  而就在他覺得洶湧的高潮就要來臨的時候,突然下面傳來了一種強烈的刺痛,他脫口慘叫了一聲,見替他口 交的少女手裏拿著一根銀針,針尖狠狠刺進了分身最柔嫩的鈴口。
  陸展亭片刻便疼得渾身是汗,他看見亦裕提手輕搖笑道:「除了我的手,你在哪個女人那裏都不能得到快感。我本來想要讓你先快活一下,是你不要的。」
  那少女將針緩緩抽出,陸展亭整個人虛脫倒在地上,但是那少女又俯下身將他的分身含在嘴裏,陸展亭看著囚室的橫樑,他原以為昨天已經是身在地獄,現在想起來才知道那時離地獄還很遠。
  以後每隔二、三天這一幕就再演一次,亦裕會先挑逗陸展亭,逐漸陸展亭發現只有在亦裕那裏得到最多的快感,他才能抵抗後來那些女子的刺激,而且亦裕也明顯會早點收兵。
  他第一次在亦裕手上釋放的時候,亦裕含笑地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很快,你下邊那玩意就再也不能四處拈花惹草。」
  他說對了,那些女子的撫摸再也不是金陵一少陸展亭的溫柔鄉,她們潔白的柔荑彷佛長了刺,只要一沾陸展亭的身,他就覺得刺骨的疼。
  終於,當那些少女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使陸展亭有半點興致的時候,亦裕笑了,他將一套藍色蟒形太監服丟在了陸展亭的身邊,道:「從明兒起,你就到上書房報到吧。」
  當人都走光之後,陸展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難以抑制地淚水奪眶而出,他渾身顫抖著,右手緊緊抓著身體底下的稻草,才能憋住不縱聲大哭。
  
  
  
  當陸展亭走出牢房,這是整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陽光,他眯著眼站在陽光底下。有一個小太監跑過來道:「小同子見過陸公公,陸公公,太子有請。」
  陸展亭乍一聽陸公公三個字,不由得一愣,隨即明白他叫的正是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下,微歎了一聲,跟著那個小太監往上書房走。
  「陸公公,您一來就是正三品的首領太監,穿藍色蟒形褂,真是了不起。」小同子邊引路,邊半轉身諂媚道。
  「謝謝!」陸展亭又苦笑了一聲。
  
  
  
  上書房的門大開著,亦裕坐在黃色閃光緞靠背椅上,身邊放了一個檀香木雕漆痰盒。一個老者半側著身子坐在下首。
  那老者道:「太子至孝,為先皇服喪三個月方肯即位,但是孝期將盡,太子登基大典將至,太子千萬要保重身體,不可操勞過度。」
  亦裕微微一笑,口齒清晰的一字一字地道:「多謝陸老太醫掛心,以後有您老人家二公子常常隨伺在身,我必無大恙。」
  那老者正是陸展亭的父親陸傅峰,他一聽連忙跪倒在地,抽泣道:「那孽子不學無術,卻偏偏喜歡逞強顯能。如今犯下這種滅門之罪,太子饒了陸家,已屬法外開恩,老夫請命親自動手去處死這孽障。」
  亦裕端起手邊的青花骨瓷茶碗,看著門外臉色蒼白的陸展亭。
  「陸老太醫不用再請命了,父皇舊疾纏身多年,本來已無多少天年,陸展亭雖然有錯,但想當年,以他弱冠年齡,一出手便治好了我的頑疾,也間接地救了我十哥的命,也算將功補過。
  「更何況我登基在即,也不宜見到血光,讓他留在宮中,一來收心養性,二來也可以專心攻讀醫術,三來也算對他的一個懲戒。」
  他見陸傅峰還要再辯,便開口笑道:「展亭來了,那就進來吧。」
  陸展亭微微一笑,跨過銅皮門檻走了進去,他很乾脆地往亦裕面前一跪,道:「奴才叩見太子。」
  亦裕眼中含笑地看著他,陸傅峰則面帶紅色,不知是怒還是因為剛才那番話被陸展亭聽到了。
  陸傅峰還想不起來要說什麼,陸展亭已經嘻笑著轉過身去,道:「上書房首領太監小陸子見過陸大人。」
  陸傅峰見他一身太監藍衣簡直怒不可遏,但是礙於亦裕的顏面不便發作,只好起身告辭而去。
  等他轉身離開,陸展亭的神色才似乎有一些黯然。
  亦裕則悠閒地道:「狡兔死,走狗烹,如此心急,還是親生兒子,真讓人齒冷。」
  陸展亭突然爬了起來,亦裕有一些吃驚地道:「你上哪兒去?」
  「好歹也是上書房一首領太監,不熟悉一下以後的生存環境,怎麼行?」陸展亭懶洋洋地笑道。
  亦裕的瞳孔一收縮,但卻微笑著點頭笑道:「你去吧。」
  
  
  
  陸展亭在內宮、後花園一通胡亂走動,他過去是御醫,雖也進過內宮,但都是太監帶路按著指定路線走動,從未有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
  他行到一處海棠花叢前,皎潔俏麗的海棠正值花期,他俯身摘了一朵,放在鼻端,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便轉過身去。
  小同子與另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奔過來,兩人手裏分別提著一個食盒。
  「陸公公!」
  小同子帶著氣喘,道:「今兒本來是您第一天上任,大夥兒湊了點錢給您接風,誰想都過了午時還不見您回,我只好跟著小祿子提著食盒到處找您。」
  陸展亭笑道:「還有這等好事,就在那處涼亭裏擺下吧。」
  小同子與小祿子應了一聲,將食盒打開,取出四色果點,四道涼菜,四道熱菜,又將酒壺拿出替他斟了杯酒。
  陸展亭將酒杯拿過就是一口將酒飲盡,回味道:「好酒。」他提起筷子,拔了拔面前的一條魚道:「這是蔥烤鯽魚嗎?」
  「正是!」小同子又斟了一杯酒,笑道:「這魚可是從阿爾木極草原上的天池水里弄來的,聽說天池水是天山上雪水彙集而成,所以這魚特別乾淨甜美,入口即化。」
  陸展亭聽了一笑,又將那杯酒喝了個一乾二淨,道:「想不到人生三大恨我今天全遇上了。」
  他笑著將手邊白色的海棠一丟,道:「一恨海棠無香……」又用筷子敲著盤子道:「二恨鯽魚多刺,三恨,三恨……」他沒說完將小同子又斟好的酒飲盡,長歎道:「其實人生何止十大恨,我卻在這邊弄什麼三大恨,真是矯情。」
  小同子在一旁訕笑。隔了一陣子,見陸展亭眼神迷茫,自顧飲酒,便同小祿子使了個眼色,趕回去當值了。
  陸展亭摸索著想要再倒一杯,卻被人壓住了手,抬眼見是小祿子,便笑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你回去當值吧。」
  小祿子環視了一下四周,俯在陸展亭的耳旁說道:「十皇子讓我帶個口信給陸大人,讓陸大人千萬振作,他一定想辦法將陸大人搭救出去。」
  陸展亭眉間的那顆黑痣輕輕顫動了一下。
  「十皇子?」陸展亭薄薄的嘴唇一彎,笑道:「我似乎同他沒什麼交情。」
  小祿子輕聲道:「十皇子讓小的轉告大人,當年大人的救命之恩,他會銘記在心。」
  陸展亭聽了淡淡一笑,拍開小祿子的手,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回去告訴十皇子,替主子們分憂是奴才們的本分,他無須介懷,再說這裏吃好喝好的,華屋錦衣,我樂不思蜀。」
  「十皇子還說,無論大人信還是不信,他一定會還大人一個遠樹斜陽,策馬平原的人生。」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陸展亭將酒喝幹,長歎道:「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真是誘人。原來已是立夏了呢。」
  他一笑,拿起酒壺搖搖晃晃出了亭子,見小祿子還要上前,他回頭制止,笑道:「在哪兒都好,我只喜歡自由自在。」
  他擺脫了小祿子邊飲酒,邊遊覽花園。酒喝多了,有點頭暈目眩,竟隨地找了一涼亭,往橫階上一躺,睡起了午覺。
  不多時,遠處有一行太監提著銷金提爐,捧著香珠、拂塵等物走了過來,後面跟的卻是一把曲柄金頂鳳傘,傘下坐的是一位臉若銀盤、柳眉似黛的女子,她五官雖然略嫌稚嫩,但神情卻頗為莊重,眉目之間已經有威儀之態。
  她聽見四周似有輕酣聲,不由得皺眉,喊了一聲停,轉頭問隨身宮女,道:「青兒,你可有聽見有人打酣聲?」
  青兒游目四顧了一下,就見到陸展亭仰躺在小山坡的涼亭臺階上,睡得正香,失聲道:「王妃,你看,這太監竟然御花園裏頭睡覺。」
  侍衛們驚怒地上前踢醒陸展亭,喝道:「你這奴才好大的膽子!」將仍然睡眼朦朧的陸展亭拖到了駕前。
  「看你的服飾,也是一首領太監,怎麼如此不懂規矩。」
  陸展亭趴在地上,太監帽歪戴在頭上,輕笑了一聲,一不小心打了個酒嗝,道:「這位娘娘,老子有雲,天地間萬物皆為芻狗,奴才只是一不小心恢復了本性。」
  青兒撲哧一笑,被那女子側頭輕責地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笑。
  「看來你也讀了點書,難道不知孔孟禮儀之道嗎?」
  陸展亭這時的酒還沒醒,依舊在那裏信口開河,笑道:「娘娘,您這就有所不知了,孔子,日月也,老子,天地也,日月之光雖然普照大地,卻仍在天地之間。」
  「難道你自比為狗,不覺得辱沒了你讀的那些聖賢書嗎?」
  「回娘娘,這古來聖賢才子讀書人,沒有不願意把自己比作狗的,第一個被比作狗的便是孔子,有人稱他是喪家之犬,他還高興地道:『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
  「唐朝詩聖杜甫也有:真成窮轍鮒,或似喪家狗的絕妙自比。」
  「再如宋代詞人蘇軾,也有幾句如:形容可似喪家狗,未肯弭耳爭投骨……」
  他越說越高興,抬起了頭眉飛色舞,卻被那女子一聲歎息打斷,道:「陸展亭,好久不見。」
  她這一聲喚,倒是醒了陸展亭的幾分酒氣,他抬頭細看,不由得尷尬地道:「原來是莊家妹妹王妃,奴……奴才失禮了。」
  那女子看了他那身服飾良久,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回去吧!」
  陸展亭面帶羞色,低頭站起,扶好帽子,一溜煙地跑了。
  青兒小聲笑道:「王妃,那小太監真是太有意思了,不過,娘娘您今天怎麼輕易饒了他。娘娘您認識他,對嗎?」
  「你知不知道,以前坊間流傳了一首詞……」王妃輕吐朱唇,慢慢地念道:
  「清秋承旭陽,碧水長天。靈犀蕉雨舊時仙,不怪飛絲輕入夢,醉了紅顏。青山入重影,又怯春寒,煙鎖浮雲蒼涼意。金陵展亭今又是,輕許人間。」
  她笑道:「這一闋詞說的是當今四大才子,陳清秋、沈碧水、傅青山與陸展亭。」
  「這詞前半節說的是陳清秋與沈碧水,一個文才亮如驕陽,一個細如碧水長天,雖然他們才思泉湧的模樣已成了過眼的仙境,但夢裏常常能回想起,仍然醉人。」
  「下半節開頭說的是傅青山,說他正是顛峰狀態,可惜這位元才子出身士家,寫詩作文畏首畏尾,只敢在小情小趣上打轉,寫得東西每每愁雲慘霧。」
  青兒拍手笑道:「金陵展亭今又是,輕許人間。這一定是在講陸展亭了。」
  女子點了點道,笑著說:「這詞最未二句說的便是陸展亭,卻沒有一字評價,只埋怨老天,怎麼可以把陸展亭這樣的人物,輕易地許給了人間,不落一字,占盡風流。你可以想像當年的陸展亭是多麼的驚才絕豔,我又怎會不識。」
  青兒不由得悠然神往,但想起陸展亭身上的太監服,不由得黯然,連連道:「可惜,可惜。」
  那女子輕歎了一聲,道:「確實可惜,一個大才子淪落至此,有的時候裕未免……」她似覺得不妥,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太會作踐人了。」
  
  
  
  陸展亭一路小跑回了上書房,小同子正在四處張望,見他來了,便喜道:「陸公公,小的剛當完值,正想著去尋你。」
  「難道到吃晚飯的時候了嗎?」陸展亭詫異地笑道。
  小同子訕笑道:「要是陸公公您餓了,我讓小廚房準備去。」
  「原來不是請吃晚飯。」陸展亭笑道:「說吧,找我什麼事?」
  小同子湊近了他,神秘地道:「公公,您放心,等下請您的,那比滿漢全席都有價多了。」
  陸展亭更未驚訝,但任由小同子拉著他的手而去。
  
  
  第二章
  
  陸展亭進了一院子,他見那院子雖然不大,但卻也是朱粉水磨牆,清一色的白石台磯,下面是西番虎皮草,亭院中還有半人高的假山,山下用大罎子養了幾朵睡蓮,倒也別致清雅,不落俗套。
  陸展亭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同子在旁邊舒了口氣,將他引到屋中。
  兩人一推開屋門,裏頭倒是坐了一大幫子的人,有太監、有宮女、有商賈。
  陸展亭一愣,那些人見他進來了,連忙站起身,齊聲道:「奴才們見過陸公公。」
  陸展亭連連擺手,道:「請起,請起。」
  小同子分別介紹,道:「這位是上書房的禦廚長洪公公,這位是上書房的宮女赫拉嬤嬤,這位是湖州茶葉商錢大人。」他每點到一位,那位便上前,滿面堆笑著在陸展亭的面前放上一包物事。
  那個清瘦的商人被點到,立刻上前雙手奉上茶筒子,笑道:「小的對陸公公景仰已久,這是小人一點敬意。」
  陸展亭笑道:「您是給我看相的麼?」
  小同子連忙道:「他是湖州的茶葉商。」
  陸展亭含笑道:「就在前幾天,我都還沒想過會進了宮當了太監,你老早就已經知道我會是一個受人景仰的公公,眼光這麼好,不去看相,卻去種茶葉,豈不可惜?」
  那瘦個商人極為尷尬,雙手端著茶筒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陸展亭撲哧一笑,道:「我這個人就是愛開玩笑,你們以後要適應才好。」
  眾人立時舒了口氣,紛紛道陸公公真是幽默。
  陸展亭接過茶筒子,瞄了一下茶葉,笑道:「陸羽曾經說過採茶不易過早,太早則味不全,遲則神散,茶以榖雨前五日所采的為最佳,最有精氣神,茶芽中以紫者為上。浙西的茶當然是湖州茶最好,這茶看起來倒是上品。」
  錢商人立即獻媚道:「陸公公當真好眼力,果然是好眼力,這是湖州穀中的野生茶,是茶中的極貴,又名鳥兒嘴。」
  「鳥兒嘴?」
  「是,是,那是說此茶生長的地方是野外郊谷,常人難以到達,唯有這鳥兒才有福一品,所以叫鳥兒嘴。」
  「有趣,有趣。」
  「公公,此茶在市面上要賣到一兩黃金一兩茶葉,可想此茶的矜貴。」
  「一兩黃金一兩茶葉?」陸展亭面露驚色。
  瘦個商人頗為自得,誰知陸展亭掂了掂,歎息道:「這也有五百兩茶葉,若是五百兩黃金那多好。」
  他一說,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還是那個茶葉商人反應快,從懷中摸出銀票,上前握住陸展亭的手,將銀票塞過去,道:「真沒想到,原來陸公公是如此爽快之人。」眾從頓然恍悟,紛紛解囊。
  事畢,陸展亭剝著花生殼笑咪咪地對小同子說道:「沒想到當太監也能發財,這一天的收入竟比我幾年的俸祿還多。」
  小同子替他將茶倒上,笑道:「公公,這算啥,等公公有一天當了內宮首領大太監,那才叫日進鬥金。」
  陸展亭歪在榻上,笑道:「看來我真是進了一行頗有前途的行當……」他的眼有片刻朦朧,但還等不到小同子詫異,他已經抓起銀票塞到懷裏,又抓了一把花生搖晃著出了門。
  小同子跟著問:「公公這會兒去巡視嗎?」
  「幹我最拿手的事。」陸展亭眯著眼笑道。
  他先是一晃一搖地出了上書院的大門,往內醫院裏頭去,還沒進內醫院的門,便見外頭有一個面黃肌瘦的青年在假石上曬藥草,他回頭一見笑嘻嘻的陸展亭,掉頭就走。
  「喂!」
  陸展亭攔住了他,好像沒見別人一臉的厭惡,搭訕道:「總不過,內醫院庭試在即,你不好好的在家溫書,還來這裏打雜,不怕又不過?」
  其實那年輕人叫宗布郭,是一個前金人。他雖然已是御用醫士,但不知為何總過不了內醫院的庭試,三年都只能在內醫院打打雜。每日陸展亭見了他,就嘻笑著叫他總不過,所以宗布郭將陸展亭恨之入骨。
  「我哪里像公公這麼悠閒,內醫院事多,走不開。」他將公公兩字說得特別重,臉上一派幸災樂禍解恨的表情。
  陸展亭聽了不答,繼續剝著他的花生,宗布郭掉頭沒走兩步,陸展亭突然大嚷道:「總不過,你掉了藥方子了。」
  宗布郭扭頭一看,地下有個紙團,剛想冷笑一聲,但眼神一動,將紙條撿起略略展開一看,連忙塞入懷中,再也不同陸展亭多話,匆匆走了。陸展亭在他背後輕輕一笑。
  他就這麼東散一張銀票,西散一張銀票,行到幹清宮門口,見一大太監死命地抽打一個小太監的嘴巴。
  他也不動聲色,在一旁瞧了半天,突然開口問小同子,現在內侍太監是不是還有捐品級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復之後,就丟了幾張銀票給那小太監,讓小同子立刻帶他去捐品級。
  小同子一頭霧水地帶著那鼻青臉腫的小太監去交了錢回來,陸展亭笑道:「如今這小太監是幹清宮裏戴頂子太監了。」
  小同子低聲道:「這還不是呢,這要等上頭的批示。」
  陸展亭臉一沉道:「這准六品官是不是比正五品要大一點?」
  小同子猶豫著點了點頭。
  陸展亭指著那大太監大喝道:「那還不跟我上前狠狠地打,重重地打!」
  那大太監哭喪著臉,問為啥。陸展亭冷笑道:「不為啥,爺我今兒就是看你不順眼!」
  小同子嚇壞了,低聲道:「陸公公,這大太監可是總領大太監的侄兒?」
  小太監也是嚇得渾身發抖。
  大太監見了不由得得意,剛說了一句:陸公公,回頭我給你引見我叔,咱都是自己人,就被陸展亭一巴掌打得不分東南西北,摔倒在地。
  然後,陸展亭上前一頓狠踩,冷笑道:「別叫小爺我再見你這閹漬貨糟蹋人。」他揍完了人,就拍拍衣裳揚長而去。
  小同子見他邊走邊掏出銀票,便苦笑道:「公公,這可是最後一張了。」
  「那最後一張就賞你吧!」陸展亭把銀票往小同子身上一丟,進了院門,爬上榻,拉過被子倒頭就睡。
  
  
  
  可天剛一黑,他的門就被踢開,幾個太監將陸展亭從床上拽了下來,連架帶拖地拉到了上書房,丟在了亦裕面前。
  天已入夏,亦裕只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麻紗袍子,半倚在書桌前,在燈下看書。
  他彷佛沒看到被丟在地上的陸展亭,隔了半晌才放下書,用手撚了一下燈芯,將燈調得更亮堂些,然後笑著問陸展亭,道:「陸公公今兒過得還行嗎?」
  陸展亭呵呵一笑,剛想爬起來,又被那個太監按在地上。
  亦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放手,陸展亭立即起身,先扭動了下脖子,才笑道:「回太子話,今兒我整理了一下奴才剛搬入的屋子,見了屬下,聊了一點兒公事,下午看了點書,乏了剛想睡一會兒,就被帶來晉見太子了。」
  亦裕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老大一會兒,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便歎氣笑道:「都聽人說陸展亭撒謊猶如家常便飯,臉皮比城牆還厚,沒想到果真如此。」
  「你上午遊了御花園,喝醉了竟敢在御花園裏呼呼大睡,還驚了王妃的駕。不但不知道失禮,還胡言亂語。」
  「下午你敲詐了前去會你的下屬,發了一筆小財,於是出門惹事,好端端地把幹清宮的太監給打了,還替一個小太監捐了一個品級,是嗎?」
  陸展亭嘴唇一彎,咂了一下嘴,看他那神情似乎在說,你什麼都知道了,又何須問我。
  亦裕不知道是生氣,還是覺得好笑,咬著牙道:「可我就喜歡你這張愛撤謊的嘴巴。」他這麼一說的時候,臉竟然一紅,眼神蕩漾,他看著陸展亭的嘴巴,陸展亭心裏一陣發毛。他不知道亦裕又打算如何收拾自己。
  他剛往後退了一步,就被那幾個太監抓住,生生地將他按住跪倒在亦裕的面前,揪住他的頭髮。身後的太監顯然是會武藝,他的手在陸展亭的下頷一扭,陸展亭就只能無奈的張開嘴。
  亦裕一笑,輕輕撩開袍子的下襬,他下面竟然什麼也沒穿。陸展亭不由得歎氣,心想普天之下,能在眾目睽睽中,把強 奸做得如此優雅的大概也只有亦裕。
  亦裕冰冷的指尖輕輕滑過陸展亭的唇,沾了一下陸展亭嘴邊流下的清涎,又輕輕地將那根食指放在嘴裏。陸展亭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真的來了興致。
  他拼命掙扎著擠出一個「慢」字,亦裕見了便擺了一下手,那個掐住陸展亭下巴的太監放了手,陸展亭一陣乾咳,抬頭笑道:「奴才撒謊成性,太子自然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對不對?」
  亦裕微笑道:「自然,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說過,你遲早會落到我的手中,現在不是兌現了嗎?」
  「太子說過奴才需要修身養性對吧?」陸展亭咽了一口唾沫,道:「所以奴才謹從聖命,奴才跟佛爺起誓打今兒起齋戒了,這肉絕對不能進嘴……」他歎氣著連連搖頭。
  一瞬間亦裕的瞳子墨如點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怒到了極點。
  但他卻最終將下襬放下來,又坐回了椅子,拿起了書,淡淡地道:「陸展亭,你從今兒起搬到天字型大小書庫去住,以後會由我的小廚房給你送吃的。
  「從明兒起一日三餐頓頓青菜豆腐,我會提醒廚房可不要放一點油沫子,壞了公公的德行。」他轉頭對陸展亭笑道:「天字型大小書庫收了我不少最近看的好書,書中自有顏如玉,想必展亭你會如魚得水。」
  
  
  
  幾個太監押著陸展亭從還沒有捂熱的榻上收拾了幾件衣物,陸展亭隨手抓了那茶葉筒子,幾個太監剛要奪下,他笑道:「茶葉,茶葉總是素的了吧。」
  那些太監又瞪了他幾眼,便推著將他一直送到了連著御花園的天字型大小書庫。
  陸展亭抱著包袱走進看庫的值室。天字型大小書庫收集的都是當今天子偏好的書,所以雖然叫天字型大小,其實卻是書庫中最小的一個,自聖武皇帝之後,這裏就不再單獨設太監看庫。
  陸展亭一進去就被裏面的灰塵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他伸手拉了幾把蜘蛛網,笑道:「我又不是那唐三藏,又何須設個蜘蛛洞來應景?」
  他略略收拾了一下,便往榻上一躺,哼了會小曲,確定這裏的的確確只有他一個人,便自言自語道:「這也好,落得清靜。」
  可是過不了多久,突然聽到腹鳴聲,他不由得苦笑地揉了揉肚子,道:「我是齋戒而已,又不是辟穀,這會兒也該送飯了吧。」
  話音才落,便聽到有腳步聲,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陸公公,飯菜來了。」
  陸展亭一喜,翻身下榻開了門接過食盒,往桌上一放,揮揮手打發了送飯菜的小太監。
  他打開食盒一看,果然是一盤水煮青菜,一盤水煮豆腐,另外是一大碗飯。
  陸展亭一笑,道:「這亦裕倒也守信,說了青菜豆腐就是青菜豆腐,既沒有只給我青菜,也沒有只給我豆腐。」他一提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放嘴裏,笑道:「讓我嘗嘗禦廚手藝。」
  他咬了兩口,眉頭先是一皺,再咬兩口,咽了兩下,然後不得不用手將菜扯了出來丟在桌上,歎道:「你煮菜不曉得放油和鹽也就罷了,怎麼連菜也不會撿,這老邊皮是給雞吃的,難道皇子、皇孫們你們都是當雞養的嗎?」
  他又挑了一塊豆腐放嘴裏,長歎了一聲,扒了兩口白飯,便爬床上去睡了。
  往後這菜單就再也沒有換過,如此過得幾日,陸展亭終於找了個機會跟那送菜的小太監搭訕。
  「這菜是禦廚房給做的嗎?」
  「回陸公公,是的。」
  陸展亭乾笑了一聲,道:「這廚子的手藝驚人啊。」
  小太監不好意思了,道:「謝陸公公誇獎,小的是第一次做菜,好在菜式簡單。」
  陸展亭一把拉住了他,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陸展亭湊近了他,問:「你是禦廚?」
  「不,不是,小的只是夥頭房專職送飯菜的,給陸公公做菜,是新近派給小人的差事。」
  陸展亭眉開眼笑地點了點他,道:「你的菜做得不錯,不過要是有一點點改進就好了,喏,比方說吧……」他興高采烈地道:「就說這青菜,要撿中間那菜心的部位……」
  「陸公公,材料是上頭給的,邊皮就是邊皮,菜心就是菜心。」小太監打斷道。
  「好吧,就算這邊皮也是能炒出美味來的,比方說,前一晚上將邊皮剁碎了拿鹽暴醃,等明兒出了水,擠掉,多多的油,撒入薑末先抄,等油溫高了,再將碎菜倒下去爆炒,那天你給我來兩碗粥就好。」
  陸展亭見小太監很認真地在聽,就更加高興地接著道:「再比如這豆腐,不能下鍋就煮,第一鍋水得倒掉,那叫去滷味。豆腐去過滷味,拿出來攪碎了,放點醬滿園的小醃菜……
  「沒有小醃菜也行,你就把暴醃的青菜皮拌一點進去,再加上一點小蔥。」
  小太監聽完了,長籲一口氣道:「看來這廚子真不好當呢。」
  「那是……」陸展亭拍拍他的肩道:「多多學習,精益求精。」
  小太監開心地道:「還好我不用當廚子,這麼複雜,學都學不來。陸公公,我給你做飯那會兒,還要給主子們送飯,要是又醃又爆又切的,上頭非剁了我不可。」
  「再說了,上頭說陸公公您在修行,我要是敢在裏頭不小心沾了油沫子進去,就要把我打發到浣洗房去。夥頭房送飯可是一門輕活,當年我爹托了不少人才弄來的,陸公公,對不住了。」小太監說著趕快收拾起食盒跑了。
  陸展亭眼直直看著那一盤水煮青菜,突然一拍桌子笑道:「王兄,來來,這是長白樓的水晶蹄,韌而不老,味香多汁;李兄,來來,嘗嘗這德月樓的果木烤鴨,鴨是正宗的填鴨,脂多但不油膩;小二,來一壺十年分的浙江花雕。」
  他說著就高興起來,拿起茶壺替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道:「好酒,果然溫良醇厚猶如女子。」
  他就這樣一杯茶一口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吃飽喝足樂滋滋地往床上一倒,睡到半夜腹如刀絞,不由得苦笑道:「顧況說茶是滋飯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膩。如今我肚中油已盡,它還跟把刀子似地刮啊刮。」
  他被茶醉折騰了一宿,以後連茶也不敢多喝了。
  
  
  
  百般無聊,他將天字型大小書庫的書都拿來,看一本在地上丟一本,大罵庸才,看到有人後記裏頭說閱書百卷,腹中氣自華,便冷笑道:「那是黃豆吃多了,哪里又是書讀多了?」
  這麼過了近一個月,天字型大小書庫的書都差不多到了地板上。
  最後他連看書的興致也沒有了,整天趴在窗戶上看御花園。不多久,他發現園中放養著一種類似野雞的鳳雉,整天在園子裏頭走來走去,突然眼睛一亮。
  那幾天,他便天天要饅頭,然後將饅頭拋到窗外去喂鳳雉,起初那鳳雉還有所提防,逐漸便養成了天天來的習慣。
  陸展亭拆了布簾子,抽出裏頭的吊繩做了一個套子,等那鳳雉再來吃饅頭,便抽繩活抓了它。
  他用書桌上的裁紙刀將鳳雉活剝了,又從床底下拖出過去冬日取暖用的火盆,費了老大的勁才點著了那些陳年積炭,見火不旺,便隨手拿了幾本書丟下去。又將鳥兒嘴倒了下去,高高興興地在火盆上烤起了雞。
  雖然火過旺了一些,又沒有作料,但是茶香、肉香四溢,陸展亭吃得大吮指頭,樂道:「果然好茶,滋飯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膩,發當暑之清吟,滌通宵之昏寐。此茶下被於幽人也,雅曰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此時已入夏,天氣悶熱,陸展亭被火一烤,更覺得悶熱難當。他將大門打開,又將窗子盡可能撐到最大,立時便有清風徐徐,他脫了外衣,又翻了兩頁書眼皮便沉重起來,漸漸睡了過去。
  火盆裏的火雖然熄了,但是那些還燃著火星的碎紙片被風一吹,便飄到了地板上那些書堆裏,漸漸書堆便燃了起來。
  等到天字型大小書庫守門的侍衛發現裏頭有煙味傳出,趕進去只來得及將困于火中的陸展亭救出,那些書卻都絕大部分成了灰燼。
  亦裕只是看了看被煙火熏得烏黑的陸展亭,便冷笑了一句:「看來你的齋戒期滿了。」
  然後他讓人將陸展亭洗乾淨,扒光了衣服按在床上,一個月前沒完的事他接著幹了,而且顯然沒有上一次的耐心,他將分身硬塞進陸展亭的口腔。
  陸展亭發現不管是他止不住地幹嘔,還是舌頭的排斥,都只能讓口腔裏的東西更龐大,逗留的時間更長。
  亦裕看來是鐵了心要折騰他,他不停地換著花樣插入陸展亭的身體,他自己累了,也會拿一些玉勢來代替。只把陸展亭折騰得死去活來,整個人軟癱在床上。
  亦裕見他眼神茫然地盯著前方,冷笑道:「想什麼呢?」
  陸展亭彷佛想要笑,但是沒有成功,嘴裏嘶啞但很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死。」
  亦裕漂亮的嘴唇輕蔑地一彎道:「陸展亭,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搞得那麼壯烈,這不像你。」
  「你喜歡比自己大十歲的嫂子,於是便不顧倫常去偷嫂子的內衣,偷窺嫂子洗澡,企圖與嫂子私通,似你這麼灑脫的人,我還認為你很容易想得開才對!」
  「不,不是這樣的。」陸展亭拼命搖著頭。
  
  
  
  那是個暖暖的午後,陸家的院子很靜,靜得能聽到外頭池塘裏的碧波瀲灩被輕風攪得滿池碎金的聲音。
  柴房門被推開了,一個十七歲少婦模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是丹鳳眼,嘴唇豐厚,體態也稍顯豐腴,臉兒圓圓地,似還帶著一種嬰兒肥,但是她笑起來很媚也很甜,猶如熟透的番桃。
  她笑著坐到一個躺在柴草上七、八歲小男孩的身邊,道:「你怎麼又把私塾先生給氣跑了,小祖宗,你就不能消停兩天?」她見男孩子不答,便低下頭問:「展亭心裏不高興了嗎?能不能告訴子青為什麼?」
  小男孩頭動了動,低聲問:「子青,娘是什麼人,什麼樣子的?」
  蘇子青聽了輕歎一聲,道:「原來展亭想娘了。」
  小男孩半天沒有聽到她的答案,然後聽聞一陣細碎的脫衣聲,聽到蘇子青溫柔地說:「展亭,轉過來。」
  小男孩轉頭,他看到了一個半裸的女子,裸露的胸膛上是一對豐滿高聳的乳房,上面紅豔的乳珠在輕風裏微微晃動著,讓人想起雪地裏輕顫的紅梅,但是比那個要豔。
  蘇子青抱過小男孩的頭,將乳頭塞到他的口中,撫摸著他的黑髮,道:「展亭,娘就是這個樣子的。」
  
  
  
  天下著瓢潑大雨,蘇子青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她的臉剛剛修飾過,穿著一件嶄新的翠綠飛鳳褂,胸前鈕扣上掛著一串翡翠項煉。
  那項煉是由十八顆翠珠,兩顆碧璽珠穿成,與碧璽佛頭相連的下方還穿了鑽石、紅寶石、珍珠、結牌等裝飾物,一看就是非常名貴稀罕之物。那是她前陣子參加十皇子妃的宴席上,十皇子妃賞的。
  蘇子青愛惜之極,不是什麼重大的宴席她絕不會拿出來。
  「你說你這個小皮猴子,這麼個大雨天,上外頭去玩耍個什麼勁,現在難受了吧,活該!」蘇子青將手裏捧著的衣物放在床頭,掀開了陸展亭的被子,要去脫他的衣服。
  「出了一身汗,換件乾淨的,人也好受一些。」她將陸展亭的上衣脫了,就去脫他的褲子,但是陸展亭突然死命拽住了褲頭。
  蘇子青扯了兩下沒扯下來,不由得沉臉道:「展亭,我今兒可有正事呢,你別再找麻煩。」
  陸展亭的臉憋得紅紅地,就是不肯鬆手。
  蘇子青非常詫異,更加用力扳開陸展亭的手,恨聲道:「你這小鬼是不是又玩了什麼新花樣?」她將陸展亭的外褲扯下,發現裏面的小褲衩撐起了一個小布蓬。
  蘇子青臉色一緩,輕聲道:「原來是這樣啊。」她見陸展亭羞得緊閉雙眼,不由得撲哧一笑。
  她坐到床頭,將陸展亭半抱到懷裏,脫下他的小褲衩,露出了一個十二、三歲小男孩還不成熟的器官,很乾淨,沒有濃密的毛,半挺立著,似乎也同主人那樣害羞。
  蘇子青輕聲問:「展亭,是不是很難受,那就這樣……」
  她的手輕輕包容住那半挺的器,不緊不慢地揉搓著。陸展亭那一刻覺得快活極了,又像難受到要死,他的腿無意識地在被子裏亂蹬著。蘇子青側過臉輕吻著他紅紅的臉面,道:「展亭,很快就好了。」
  當陸展亭在她手裏釋放,蘇子青看著指間那還不算渾濁的清液,似乎有一些傷感地歎息道:「原來我的展亭已經這麼大了,以後我不可以再隨便亂脫他的衣服了。」
  陸展亭搖著頭,嘶啞地喊著,道:「她本來就是我的,本來就是我的。」
  亦裕無情地在陸展亭體內撞擊,那種痛苦又讓他回到了現實,發現美夢已經完結,然而噩夢還未醒來。
  
  
  第三章
  
  亦裕張著手,讓人替他穿上黃袍,看著床上半昏迷狀態的陸展亭,冷笑道:「展亭,你知道自己為何總是這麼一塌糊塗,因為你總是學不會二件事。一件就是恭順,另一件就是知道什麼不可為。」
  他說著已經將加身的繡金龍袍穿好了,整人個顯得精神奕奕、英姿颯爽。
  他轉頭吩咐貼身的太監,道:「小福子,等會兒叫個太醫來給他瞧瞧。」
  小福子連連點頭,又小聲問:「您看,是不是叫陸老太醫?」
  亦裕那雙細白修長的手指扣著領口,嘴裏則淡淡地道:「就叫王守仁吧。」
  王守仁是內醫院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太醫,不大愛說話也似乎不善交際,他既不像陸家父子那麼享有美譽,也不像陸展亭那麼惡名遠播。他就像內醫院的擺設,不用的時候你常常會忘了他。
  可是正因他有這一些特點,反而讓一些人很容易想起他,特別是要做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情時。於是王守仁成了宮中很特別的一個人,他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他不開口說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願輕易提起他。
  小福子發現王守仁還是一個謙遜的人,他的手搭在陸展亭的脈搏上,細長的眉紋絲不動,隔了好一陣才輕聲道:「陸大人,您這是被昨個兒的火嗆著了,有一點熱氣,無甚大礙,我給您開一個調理的方子。」
  他坐回桌前,龍飛鳳舞地寫了幾筆,然後又回到陸展亭的床前,道:「陸大人,這是我給開的方子,您看看有何不妥?」
  陸展亭接過方子,掃了兩眼,又還給了他。王守仁見他沒有回音,便笑道:「陸大人,若是這個方子沒有錯處,那我就照方抓藥了。」
  王守仁背著藥箱出門,進了內醫院,告了一個假,便一身青衣小帽的出去了。他穿過了兩個小胡同,迅速地上了一頂綠呢轎子。
  他一上轎,轎夫便飛快地起轎在巷子裏左拐右拐,進了一扇朱紅漆門。
  那扇門看上去不是如何氣派,門口放了一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然而轉過了插屏,才發現裏頭樓閣重重,雕廊曲長,庭院深廣。兩旁亭臺樓閣皆是雕樑畫棟,遊廊上掛著各式精巧的鳥籠,畫眉、鸚鵡各式鳥雀應有盡有。
  王守仁似乎駕輕就熟,他一連穿過了幾道中門,到了主人家的後花園。
  院中假山嵯峨、池水蜿蜒曲折,山上建了一個別致的樓臺水榭,山下則是一方碧波水塘。
  王守仁拾階而上,進了水榭樓臺。樓臺中一老者正同一年輕人說話,老者正是陸傅峰,與他對面的年輕人穿了一身白色的簡衫,腰上系了條銀白色的宮絛,他的面目同亦裕很有幾分相似,只是亦裕偏于俊美,他則顯得清雅。
  「奴才給主子請安。」王守仁一手撐地,單腿跪下給那年輕人行了一個禮。
  陸傅峰似乎有一些訝異,道:「王大人。」
  年輕人笑道:「他原本是我家生子的奴才(注),後來我見他人挺機靈也好學,就替他脫了籍。他如今做了官,還是改不了這稱呼,都說過他好幾回了。」他轉頭對王守仁笑道:「下次見了稱下官也就是了。」
  王守仁點頭應是。
  「皇上將王爺您給封了福祿王,從來只有福王,還沒有聽說過福祿王,他這什麼意思?」陸傅峰轉頭又迫不及待地接著剛才的話頭問話。
  那年輕人哈哈笑道:「福祿壽,福祿壽,他只許了我福祿,自然是說我亦仁少壽了。」
  他的話音一落,亭中的其他二人均臉色一變。
  亦仁微笑道:「今天我叫陸大人來,並不是要陸大人替我操心。」他轉頭問王守仁道:「展亭現在怎麼樣了。」
  「回王爺,奴才今天去看過了,陸展亭只是受了點熱氣。奴才想,這回他一定是迫不及待的等著王爺救他了。」
  王守仁見亦仁目帶疑問,便道:「奴才開了個清熱的方子,但在裏面夾了一味生地,生地去寒。那方子陸展亭看了一點兒也沒有吱聲,以他的眼力與性子,若是無意於我們的援手,必然會挑出來嘲笑一番。」
  亦仁似乎鬆了口氣,歎道:「展亭就是這樣,非要吃夠了苦頭,撞夠了南牆,才肯服一下軟。」
  陸傅峰道:「王爺,為了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您怎麼可以冒這麼大的風險。」
  亦仁含笑道:「沒有展亭,我十年前就被下旨圈禁了,哪里來這個福祿王。更何況我只想到亦裕要拿你們來當替罪羊,卻沒想到最後落網的是展亭。」他輕歎了一口氣道:「這也是我的疏忽。」
  王守仁道:「那奴才這就去準備了。」
  
  
  
  亦裕輕顫了一下眉毛,道:「你說陸展亭的身上起了疹子,還長了小水泡?」
  小福子點頭道:「是的,皇上。王大人說瞧這症狀倒是像得了熱病,可是這兩天來下頭的浣洗房、繡房,還有好一些宮裏頭的宮女、太監都得了這種病。
  「王大人說,現在也說不準,就怕是疫症,所以叫人來問皇上的話,是不是將陸大人先送到東邊的肖浮宮去。」
  亦裕輕哼了一聲,道:「他這一個月都是被關在天字型大小書庫裏頭,就算要得什麼疫症也輪不上他,別又是陸展亭或者陸家搞出來的花樣,就讓他原屋待著。」
  小福子連連應是,他前頭給亦裕引著路,才剛跨進上書房,忽然見前頭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過去。
  「大膽奴才!」
  小福子怒喝了一聲,那小太監似乎剛才慌了神,如今定睛一看小福子身後是著便裝的皇上,嚇得腿一軟,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亦裕皺了皺眉,轉身剛想走,只聽小福子還在那裏罵,道:「你這無禮的狗奴才,皇上你都不放在眼裏。」
  那個小太監哭喪著臉道:「小福子公公,奴才是眼神不好,剛才也是嚇著了。夥頭房的小齊子這會兒正口吐白沫呢,我急著去給他找大夫。
  「他前兩天還只是身上起了點小疹子,王大人說是天熱,一點熱氣。這兩天就起了水泡,一抓就破,淌到哪兒哪兒就爛。」
  亦裕斜眼看那小太監不停地抓自己的手臂,心裏不由得一凜。
  小福子用腳一踢,道:「還不快滾!」
  那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遠了,小福子才轉過頭去,低聲道:「皇上,這小齊子是給陸大人……」
  「行了!」亦裕面色一沉,拂袖而去。
  小福子咽了一下唾沫,跟在身後。
  亦裕往書桌一坐,拿起了一本書,翻了兩頁,便丟下,又換了另一本書,再翻了兩頁,往桌上一擱,道:「這肖浮宮又是個什麼地方,裏頭都是些怪病,好端端的人送進去,也非得病不可。」
  小福子給沏了茶,陪笑道:「皇上您說的是,要不然就讓陸公公他還在那屋待著,他自個兒就是一大夫,說不定自己能治。」
  亦裕喝了幾口茶,皺眉道:「他現在住的地方四周都是人,要是萬一真是疫症,倒也不妥,我看就送去韶華宮吧,那是個冷宮,地勢偏,人也不多。」
  
  
  
  亦仁皺著修長的眉,輕輕地將手中的白子放下,笑道:「瞧,該我收官了。」
  王守仁笑道:「王爺從來執白子,卻總能後發而先至。」
  亦仁接過身旁太監遞過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道:「宮裏的事如何了?」
  「回王爺,今兒亦裕已經下令將陸展亭送韶華宮去了。王爺您料得挺准,亦裕果然不同意將陸展亭送到肖浮宮去。」
  亦仁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道:「我這個弟弟生性多疑,你說什麼,他是非跟你擰一下不可。除了肖浮宮,也就只有韶華宮這個冷宮可以選了,怎麼樣,慧敏皇太妃還有多久的壽?」
  王守仁笑道:「她現在腹大如鬥,只怕活不過這個月。她雖然被貶去冷宮,卻沒有奪其尊號,入殯的時候用的一定是九尺紅木棺,十六人抬,那棺只要做得巧妙一些,將陸展亭帶出去絕對沒有問題。」
  亦仁眸中亮光一閃,輕柔地道:「那就太好了。」
  
  
  陸展亭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被人抬來抬去的,等到稍許清醒一點的時候,只見一個身著素衣的小宮女在替自己擦手。
  她見陸展亭突然睜開眼睛,嚇了一跳,連忙端著水盆慌慌張張跑出去。陸展亭不由得大為好奇。
  以後這個宮女每次進來之前,都會偷偷推開一道門縫看一眼,如果陸展亭是睡著的,她就會偷偷溜進來,在他的床頭放下飯菜或者換洗衣服。
  陸展亭起先還會閉著眼睛裝睡,有一天當那小宮女進來的時候,他猛然睜開眼睛,那小宮女尖叫了一聲,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慌慌張張跑出去了,由於太過驚慌,也沒看准門口,頭撞到了門框上,陸展亭在她身後笑得前仰後合。
  「喂、喂……」陸展亭笑著在她背後喚她,但那個小宮女沒命地撒腿就跑。
  陸展亭追著她出了門,他一跑出門就看見滿目的荒涼,年久失修的房屋,四處雜草叢生,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自語道:「韶華宮竟然這般淒涼。」
  他沿著那些屋子一間間找,只見裏面都是蛛網暗結,似是已經許多年沒有住過人了。
  韶華宮雖然殘破,卻不小,陸展亭找了半天也沒找著人。他暗笑道:「莫非遇上了女鬼?」,剛想轉回身,卻聽到有人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他好奇地尋聲而去,見那個小宮女抱著雙膝坐在半人高的草叢裏哭泣。
  他悄悄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低聲喂了一聲。那小宮女一抬頭,陸展亭嚇了一跳,小宮女的臉長得其醜無比,五官生似被人狠狠打平了,因此沒有任何起伏。
  小宮女也嚇了一大跳,她猛然站起身就跑,陸展亭往草叢中一倒,大聲呼痛。那小宮女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子,還是走回來,小聲問:「你哪兒不舒服?」那女子生得極醜,但聲音卻非常動聽,既柔且清。
  「你打到我胸口了,你打到我胸口了,哎呀,舊疾犯了,舊疾犯了!」
  陸展亭微睜開眼,見那小宮女似又要哭,便連忙深吸兩口氣,道:「好些了,好些了。」他沉著臉道:「我胸口有病,所以你以後不可以一見著我就跑,不可以大呼小叫,不可以……」
  他見那小宮女抽著鼻子,他指著她道:「喏喏,不可以哭鼻子。」只見那小宮女拼命憋著淚,於是他笑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蛛兒。」
  「珠兒?」陸展亭笑道:「怪不得整天大珠小珠落玉盤的。」
  「不是珠子的,是蜘蛛的蛛。」
  「蜘蛛的蛛,哪個混帳給你起的名字?」
  「你才是混帳!」蛛兒瞪了陸展亭一眼,又道:「是慧敏娘娘給我取的。」
  她開口一罵,陸展亭笑了,盤腿坐著,嘴裏叼了根草根,笑道:「告訴我,你為什麼老是抽抽答答的?還有這宮裏就你一個人嗎?」
  他一說,蛛兒似乎又要哭了,但看到陸展亭輕皺的眉毛,好不容易忍住了,道:「剛才慧敏娘娘又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她已經幾天都吃不下東西了,如果再這樣,如果再這樣……」
  蛛兒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道:「如果慧敏娘娘走了,我就要一個人待在這裏,一個人待著。」
  陸展亭拿下了嘴裏的草根,伸了個懶腰,道:「那我們再送東西進去,沒准她現在想吃東西了。」
  蛛兒猶豫了一下,起身跑開,不多時便拎了一個食盒跑過來,氣喘噓噓。
  陸展亭笑道:「你不用跑得這麼上氣不接下氣。」
  蛛兒道:「你說的對,說不定這會兒娘娘餓了。」
  兩人又繞了幾圈,才在後院一處稍顯平整的院子裏停步。
  蛛兒小心地推開房門,小聲對躺在床上的女人說了幾句,然後將她扶了起來。
  陸展亭看著那女子已經年過五旬,臉部浮腫,眼底充血,一個肚子大得猶如已懷胎四、五月的孕婦。
  那女子吃了幾口飯,突然伏床大嘔了起來,她恨聲道:「蛛兒,你不如下一次帶些刀子來讓我吃更省心。」
  陸展亭不動聲色,但是眉間的黑痣卻是輕顫了一下。
  蛛兒一臉沮喪地拎著食盒出來,陸展亭跟著她,蛛兒沒走多久,又蹲在草叢裏哭了起來。「娘娘一定是恨死我了,她原本還可以多活個幾年,我偏偏總是要找一些事來折騰她。」
  陸展亭輕笑了一下,道:「她連這個月都活不過,哪里還有幾年的壽。她眼神已渙散,神中紫裏帶青,是將死之兆。」他見蛛兒已經不哭了,但是那眼神裏充滿恐懼,輕輕歎息了一聲,淡淡地道:「也許我可以救她。」
  蛛兒大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地,道:「可是內醫院的陸老太醫說娘娘腹中鬱結成團,難以用藥石消退,已是經絕症。」
  陸展亭跳起來,拍了拍屁股,懶洋洋地道:「我得仔細看一下,才能確定她跟我前面一個病人是不是相同。」
  蛛兒大喜,她顫聲道:「你有醫治好過同樣的病?」
  只見陸展亭嘴唇一彎,笑咪咪地道:「是啊!」
  蛛兒立刻拽住他的手,將他拉回慧敏的房間。她進去後小聲道:「娘娘,您有救了,有一個人他說能醫您!」
  那老婦人冷哼了一聲,道:「連陸傅峰那個老傢伙都說我回天乏術,哪個狂妄之徒輕易說能治我。」
  「俞,一個比陸傅峰老得多的傢伙!」陸展亭抱著雙臂走了進來。
  「你又是誰?」慧敏惡狠狠地道。
  「娘娘,他是新來的,他以前治好過跟娘娘一樣病的人。」蛛兒搶著道。
  「就憑他一個太監?」慧敏冷笑道。
  陸展亭笑道:「你腹中鬱結物長成這麼大應該有四、五年的時間了吧,它雖然長得緩慢,但是你最近全然無法飲食,不出七日,必死無疑。」
  慧敏不答,蛛兒則拉著陸展亭的衣袖道:「那你說的那個,那個俞大夫又在哪里?」
  「死了幾千年了。」陸展亭微揚眉毛,似乎覺得很好笑。
  「原來你是來調侃我們主僕兩個的。」慧敏氣得手直抖,道:「你好大的膽子,我雖然住在冷宮,可也是一個皇太妃……」
  陸展亭輕笑道:「你脾氣這麼暴燥,想必在長這個東西之前,氣脈也不平和,難怪會得這種病。
  「俞雖然死了,不過在《扁鵲倉公列傳》中卻有一段對他醫法的描寫:醫有俞,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臟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臟,練精易形。」
  蛛兒小聲問道:「什麼意思?」
  陸展亭淡淡地笑道:「就是說如果你體內出了問題,治病不一定非要依賴藥石……」他做了橫切的姿勢,道:「而是需要剖開來,清洗你的五臟,將裏面患病的部分切除。」
  蛛兒張口結舌,半天才恍然,將手往床前一張,道:「你、你、你出去,我絕對不會讓你這樣亂來。」她說著渾身顫抖不已,眼淚又止不住地掉下來。
  陸展亭扭了扭脖子,打了個哈欠,道:「我無所謂,你們想好再說,但是如果再遲兩天,她的體質更弱,就算求我,我也未必會答應。我回去補覺,你們想好了來找我。」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一笑,道:「人說慧敏性情暴戾、殘忍,依我看她倒也算是一個敢做敢為的人。你就算不治,也活不過這個月的月圓之日。」
  他說完就悠然地回了自己的屋,爬上床倒頭就睡。
  他睡了一會兒,聽到門輕輕推開的聲音,他沒有睜開眼卻彎嘴微微一笑。
  慧敏挨著床一邊咳嗽,一邊道:「我小的時候隨阿爸去廣東遊歷,在那兒認識了一個外番人,這人曾經跟我說過,說他們那裏人治病,有的時候會將人的肚子剖開,我還罵他信口雌黃……」
  「如今你信了?」
  「也不信……」慧敏冷笑道:「不過既然你說了,即便不治,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天,一樣是赴黃泉。不如讓你試一下,橫豎是死。
  「你也知道我至今仍是一個皇太妃,倘若你治死了這個皇太妃,就是死罪。我瞧你這個小太監也挺有趣,有你陪著,我也不冷清。」
  陸展亭聽了樂呵呵拂了一下衣袖,單腿跪下,笑道:「奴才謹從皇太妃之命!」
  
  
  
  蛛兒將手裏的玉牌擦了又擦,傷心地道:「皇太妃就還剩這麼一塊值錢的東西了,這些年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被那些壞心眼的人騙走了。」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道:「行了,慧敏到了黃泉也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何況就這麼一塊破牌子。你趕緊拿這塊牌子去內醫院,找到宗布郭,跟他換我跟你交代的那些東西。」
  蛛兒依言將玉牌小心地塞進懷裏,走到門口,又怯怯地問:「他要是不給怎麼辦?」
  陸展亭笑了,他眯著眼道:「你就把我要幹什麼告訴他。」
  蛛兒頭一次見他笑得如此開心,眉毛輕輕揚起,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不懷好意,但是那淡色的嘴唇輕彎起的弧度又讓人覺得他特別純真,她不知怎地,心中輕輕一顫,臉一紅,連忙奪門而去,倒是把陸展亭嚇了一大跳。
  
  
  
  慧敏將最後一口藥汁喝了下去,蛛兒開心地道:「陸哥哥,你的針灸真管用,娘娘一整天喝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吐出來。」
  她今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管陸展亭叫哥哥,雖然被慧敏訓斥了好幾回,但她還是頑強地叫著,最終慧敏與陸展亭也不得不向她低頭。
  「你今天喝的幾碗藥可以暫時幫你保住元氣,我在最後一碗藥添加了西域曼陀羅花,你很快會覺得知覺麻痹,我再用針炙幫你進入睡眠。」
  縱然慧敏再硬氣,當她看到陸展亭手邊的銀刀也不禁面色微微一變,她突然緊緊抓住了陸展亭的手,由於握得過緊,指甲都嵌進了陸展亭的肌膚。她顫聲道:「若是你有半點……」
  陸展亭微笑道:「奴才就同你一起下黃泉,我準備了好些個笑話,想必皇太妃一定會喜歡!」
  慧敏不由得露齒一笑,陸展亭手起針落,慧敏立時便失去了知覺。陸展亭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蛛兒掀開慧敏的被子,解開她的衣衫。
  陸展亭道了一聲失禮,用手輕輕壓了慧敏鼓起的肚腹四周,操起了銀刀。蛛兒根本不敢去看,她的手抖個不停,努力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陸展亭的臉上。
  她發現這位哥哥原來也是很好看的,他不是那種輪廓分明,豐神俊美的男子,甚至由於他總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以至於使得他五官的線條不是那麼清晰。
  但是他那總是半張半合的眼簾與偶爾專注的眼神,和那種帶有嘲諷調笑意味微微上彎淡色的唇,配合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蠱惑力。
  陸展亭的額頭開始滲汗,汗水流過他小麥色的臉龐肌膚,滴落在他手背上,蛛兒還是癡癡地看著。
  陸展亭抬頭瞪了她一眼,道:「擦汗!」
  蛛兒慌忙拿起白色的毛巾,替陸展亭擦去了額頭上的汗。也不知過了多久,蛛兒替陸展亭擦汗的毛巾換了一塊又一塊,但是不知道怎麼地,她突然覺得就永遠保持這個狀態就好了。
  陸展亭突然籲出一口氣,手捧著一團東西丟在水盆裏。蛛兒不小心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陣強烈的噁心,陸展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出去吐!」
  蛛兒強忍了一陣子,還是跑出去吐了個昏天黑地。等她撐著回來,看見陸展亭在像縫衣服似地,將他開的口子縫起來,她又跑出去吐了個肝腸寸斷。蛛兒在外頭打著嗝,看見陸展亭滿面疲憊地擦著手出來。
  「陸……哥哥……」蛛兒一邊打著嗝,一邊問:「娘娘什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醒不過來了。」
  「可是……陸哥哥……你不是有醫好的例子嗎?」
  「那倒是!」陸展亭轉過頭開心地說:「李貴妃那只狗至今還活得好好的。」
  「呃……呃……呃……」蛛兒看著陸展亭越走越遠的背影拼命打著嗝。
  
  注:所謂家生子的奴才,就是家裏原有的奴才有了小孩,這個小孩依然是這戶人家的奴才,又喚包衣奴才,也叫家生子奴才。


  第四章
  
  陸傅峰將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大罵道:「這個小畜生,簡直不知所謂到了極點,完全不顧倫常禮儀,膽大妄為,不知廉恥!」
  他越想越氣,拿起一個杯子,又想狠狠砸過去,卻被人輕輕一抄接在了手裏。
  陸傅峰抬頭一看連忙惶恐道:「原來王爺駕到,這……這該死的奴才,怎麼也不通報一聲。」
  亦仁微笑道:「不用客氣,是我讓不用麻煩通傳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紫錦色長袍,外面罩了一件醬色的背心,襯得他的皮膚越加白皙,手裏搖了一把描金扇,更顯得風流俊朗。
  他身後跟了一位黑衣瘦臉的男子,目無表情,始終跟在亦仁的身後,隨著亦仁腳步時快時慢,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生似一個牽線木偶。
  亦仁在陸家的紫檀八仙椅上坐了下,含笑道:「是不是為了展亭的事?」
  「這個、這個……」陸傅峰長歎一聲,跌坐椅中。
  「這件事我也聽了,雖說慧敏皇太妃能夠死裏逃生是一件好事,但是到底這裏頭違背了許多老祖宗的規矩。有幾位御史大夫都說要聯名上奏皇上要治展亭死罪,我正為這件事周旋著呢!」
  「這個小畜生不懂男女之禮,不懂尊卑之禮,草菅人命,治他的罪是屬應當!」陸傅峰恨聲道。
  亦仁但笑不語,他端過青花瓷碗,用碗蓋撇了一下上面的浮葉子,淡淡地道:「陸展亭生性狂放,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原本是情理。
  「不過,坊間都流傳說他的醫術如此高超,不愧是陸府的二公子,只是年紀輕,做事情毛躁了一些。」
  他這麼一說,見陸傅峰臉色一霽,便接著笑道:「年紀輕的人總會犯點錯,父輩兄長的也只好多擔待些了。」說著他便放下茶碗,說還有事到別處去。
  陸傅峰一路將他送出了門,亦仁上了轎子,近身黑衣男子道:「看來陸展亭非陸傅峰親生兒子的傳聞只怕是真的,要不然也不會挑撥禦史去要兒子的命。
  「我看他這次簡直就是惱羞成怒,陸展亭把他一個判了死刑的慧敏給治了,簡直跟打了他一記耳光差不多,說是要治陸展亭有傷風化之罪,不如說報他技不如人的惱恨。」
  「這個陸傅峰最要面子不過,如今陸展亭名聲大噪,他不想分一杯羹才怪。」
  「只是這陸展亭真是不知好歹,白白浪費了王爺的一片苦心。」
  「陸展亭就是陸展亭,不率性而為就不是他陸展亭了。」亦仁不以為然地一笑,他溫柔地笑道:「再想其他的法子吧,只是他還要留在宮裏再吃一些苦頭。」
  隔了不到一天,內醫院資格最老的院士陸傅峰便向皇上負荊請罪,哭得涕淚橫流,稱自己教子無方,只傳了醫術,卻忘了將醫德傳授于次子陸展亭,以至於陸展亭今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懇請皇上將他與陸展亭一併治罪。
  眾大臣紛紛替陸傅峰求情,亦裕便很乾脆地駁了,道:「治病救人,人命是關天的大事,事急從權,哪里來這許多個忌諱。」
  亦仁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他很耐心地安撫了一些發牢騷的禦史。送走了這一些絡繹不絕的人,黑衣男子道:「若是這陸展亭得知王爺您如此為他費心,真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答王爺的。」
  亦仁微微歎了一口氣,像是有一些長久壓抑的情緒,又似有些感慨,輕念了一聲:「陸──展──亭!」
     
  陸展亭這會兒正和蛛兒玩耍,他全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顛來倒去地翻了幾個身。
  蛛兒將一塊紅色的手工泥壓平,用針尖點了許多個小孔,又用洗碗的絲瓜囊在上面壓了一些淺淺的皺痕,一塊幾乎能以假亂真的胎痣便出爐了。
  陸展亭又驚又喜,道:「蛛兒,好手藝啊!」
  蛛兒將它黏在臉上,捶著腰道:「這位小姐行行好,給個賞錢吧!您看天寒地凍的,老朽腰腿疼!」
  她逗得陸展亭哈哈大笑,連聲問哪里學的。蛛兒有一些不好意思,說從小就有模仿別人的愛好,她每次回家探親,最大的嗜好是趴在自家的圍牆上看外面的人群。
  慧敏坐在牆邊曬著太陽,她的臉色雖蒼白,但精神很好,她的眉毛很濃,眉梢挑得很高,給人一種挑釁的味道,但是她嘴唇線條又顯得分外柔和,即使沒有表情也似笑非笑。
  慧敏看著嬉戲的陸展亭與蛛兒,忽然想,若是陸展亭不嫌棄蛛兒長得醜,蛛兒不嫌棄陸展亭是個太監,那麼他們配成一對也沒什麼不可。
  慧敏算不得是一個心慈的人,多年的宮廷生活,使她早就養成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不知怎麼地,聽見陸展亭爽朗的笑聲,蛛兒因為歡喜而染紅了的面頰,她心底也不禁有了一絲柔情。若是她的孩兒能活到今天,也同他們差不多大了吧。
  「陸哥哥,你要是病好了,你會不會就回去了?」蛛兒抱著雙膝,看著聚精會神用刀削樹枝的陸展亭小聲地問:「你會不會一忙就忘了來看我們?」
  陸展亭揮著樹枝,側身微笑道:「蛛兒怕我回去了,沒人陪你玩嗎?」
  蛛兒低著頭嗯了一聲。
  陸展亭一笑,回過繼續擺弄那些木棍和樹枝,隔了一會兒,他將那些捆好的樹根全部豎了起來。
  蛛兒好奇地看著那些大字型的樹根,接著她看見陸展亭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罩在樹板上,將腰帶系好,又編了一個草環掛在頂上。
  蛛兒看著那個人偶驚訝了一會兒,立刻拍手叫好,她奔回自己的房間,抱來自己的衣服替那些樹杈披上衣服,系上圍巾,戴上花環。
  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在人偶當中竄來竄去,互相追逐,慧敏想罵,但不知怎地心頭一軟,只是輕哼一聲。
  蛛兒摸出絲帕將陸展亭的眼睛紮好,笑道:「陸哥哥,你要在這些人裏抓到我,我就唱歌給你聽。」
  陸展亭笑著稱好,他聽著蛛兒銀鈴聲般的笑聲摸索著。兩人在木偶當中轉來轉去,開心無比,陸展亭的手突然觸及了一個身體,觸手是人體淡淡的溫度,他大笑著扯開遮眼的手帕,道:「這下我可逮到你了吧!」
  他抬頭觸及的卻是亦裕冷冷的雙眼,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亦裕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雖然面無表情,整個眼底卻是一片陰鷙的眼神。陸展亭太瞭解這位年輕皇帝的神情,知道亦裕不知道為何動了怒,等一下不知道會怎麼折騰自己。
  他連忙拂袖跪下,道:「奴才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他低頭看著亦裕那雙精工細作的盤龍靴子慢慢靠近了自己,他下意識的吞了一口唾沫。
  亦裕竟然彎下腰,伸出那只白玉般修長的手指將他攙扶了起來,他淡淡地道:「送慧敏皇太妃回屋!」
  陸展亭感到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滑過他的臉頰,他的肌肉一陣抽緊,整了背都僵直了,他聽亦裕淡淡地吩咐了一聲,「拉簾子!」陸展亭整個臉色都變了,身後的太監端上了一盤黃色的布幔。
  「皇、皇上,我們可以回屋。」陸展亭擠著笑容,道:「這兒風太大,很容易著涼。」
  亦裕微笑著,但他的眼底卻是一片冰冷,他湊近了貼著陸展亭的耳邊輕聲地道:「陸大才子,你這麼快就從一個醜八怪身上找到自信了嗎,不如讓我來考驗考驗她。」
  他回過頭指著地頭還跪在那裏的蛛兒,吩咐道:「讓她來拉簾子。」
  小福子沖著蛛兒喝道:「起來,皇上吩咐你拉簾子。」
  陸展亭看著那展開的金黃色布簾將他與亦裕圍在中間,他看見蛛兒含淚怯怯的雙眼正望著自己,好像在向自己詢問、求救。
  亦裕用右手摟緊陸展亭,俯下頭湊在他的脖項間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牙齒囓咬著陸展亭脖間的肌膚。陸展亭看著蛛兒驚恐的眼神,突然一把用力推開了亦裕。
  亦裕一個猝不及防腳步踉蹌,若不是身後的太監慌忙上前扶住,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福子指著陸展亭尖聲道:「你這個奴才好大的膽子,來人啊,把他給我拿下!
  亦裕卻擺了擺手,他站直了身體,看著臉色蒼白,卻緊抿著雙唇與他對視的陸展亭,輕聲道:「你終於露出本來面目了,我就喜歡你這樣。」
  他握著拳頭,冷冷地道:「你們誰都不要插手。」
  他走近陸展亭,與他對視著,猛然一拳頭打在陸展亭的腹部,陸展亭疼得一彎腰,亦裕剛想走近他,陸展亭突然挺起身,一拳擊在亦裕的下顎,引得周圍的侍衛、太監一陣驚呼。
  陸展亭喘著氣與亦裕對視著,亦裕伸出手制止侍衛們要衝過來的舉動,輕輕地擦去嘴邊的血跡。
  亦裕不緊不慢地向前,陸展亭不由自主地退後,他知道這些皇子們個個都是武術好手,尤其是這個亦裕自小善騎射。他則從小懶惰無比,武技課十堂有九堂他逃了去外面快活。
  他一退再退,已經退到了布簾的邊緣,不防後面的太監將他往前一推,他身不由主地往亦裕沖去,亦裕一把搭住他的肩,用膝蓋狠擊他的腹部,沒幾下他就被亦裕揍得趴在了地上。
  他忍著痛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可還沒站穩,就被亦裕一個掃堂腿狠狠地摔倒在地,接著一陣狠踢。
  幾次反復,陸展亭眼前一片白茫茫,都看不清亦裕的模樣了,耳邊只聽見蛛兒的哭泣聲,他有心想要再爬起來,可卻連一根手指都挪動不了。他覺得亦裕在扯身上的衣服,也無力阻止。
  亦裕扒光了他的衣服,他腦子裏只想著儘快地佔有他,無論陸展亭有多麼狼狽,多麼不情願。
  耳邊是肉體的碰撞聲,亦裕身體的快感卻無法遮蓋心頭的怒氣,他總覺得不甘,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想得到了,卻又像是悵然若失。
  他狠狠地撞擊著陸展亭,心裏幾乎在嘶喊:我到底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麼?
  那份不甘很久以前便存在了,也許從他第一眼看到陸展亭起。
  那是一個冬日午後,內書院剛放學,亦裕站在一個小孩的背上,傲視這些侍讀,眾大臣們的兒子,他要從他們當中挑選一個來充當自己的戰馬,所有小孩都圍在他的四周,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亦裕神氣地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他不但地位比他們尊貴,他也遠比他們要聰明,所以確實他們只配當他的座騎。
  但是當他的眼光躍過這些人頭,他發現了陸展亭,他正匆匆整理著他的書籍,亦裕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陸展亭當時穿了一件青色的夾襖背心,戴了一頂黑色的小瓜皮帽。
  陸展亭將書籍往胳膊肘下一夾,就跳下椅子往門口走去,他好像急著要離開,連一眼都沒有往這邊的熱鬧掃過。
  亦裕突然覺得心頭一陣不爽,他喊道:「你站住!」
  但是陸展亭沒有反應,仍舊連跑帶走地往門口走去,直到這邊有人喊道:「陸小二,太子讓你站住!」
  陸展亭才一臉迷糊地轉過頭來,亦裕發現這個男孩有一張小臉,五官說不上俊秀無比,但是飛揚的眉毛,左眉間那顆若隱若現的痣,淡色的薄唇,尖尖的下巴,整個組合起來讓人、看了覺得心裏很舒服。
  亦裕被下面那匹暫時的戰馬馱到陸展亭面前,他冷冷地道:「你不參加我們的遊戲嗎?」
  陸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腦門,道:「我答應了去看亦仁的書畫。」
  亦裕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快,道:「你跟亦仁很熟嗎?」
  陸展亭歪著頭似乎認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同他不熟!」
  聽了這話,亦裕忽然又覺得心中感到愉悅,他微笑道:「那你就留下來跟我玩,我今天挑你當戰馬!」身邊的小孩一陣哀歎。
  誰知道陸展亭笑了,那是一種亦裕以後經常見到的笑容,帶了幾分懶散與滿不在乎,他道:「我同你也不熟,不是嗎?」他轉身就又往門口走去。
  書院裏靜極了,亦裕看到他走到門口,忍不住喝了一聲:「陸小二!」
  陸展亭回轉頭一笑,道:「我叫陸展亭!」然後,人就飛快地跑出了院門,消失在亦裕的視線裏。
     
  亦裕突然感到一絲疲憊,身下的陸展亭根本如一灘泥似地癱倒在地,再大的衝擊,他背後的青石磚面隨著衝擊帶來的磨蹭,所有的刺痛都不能使他的身體有一點反應。
  他像是已經死了,亦裕除了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吸之聲,他忽然有了一種恐懼。
  亦裕忍不住伸出手指,有一些顫抖地去試探他的鼻息,當那熱氣噴到自己的指端,他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他有些無聊地站起身,讓太監將他衣服整理妥當,才道:「將陸展亭扶進屋裏去,等下叫個太醫來看一下。」他頓了頓,突然換了一個口吻,狠狠地道:「可別輕易地讓他死了。」
     
  陸展亭略微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回了屋子,蛛兒在一旁輕輕地抽泣著。他想要笑,卻發現無論他做任何一個輕微的舉動,都扯的全身疼得厲害。
  「別哭,別哭啊,我還沒死呢!」
  「陸哥哥,那個皇上為什麼要這樣對你?你以後都要被他這樣欺負嗎?」想到陸展亭以後都要過這樣的生活,蛛兒抽泣得更厲害了。
  「不會的,蛛兒。」陸展亭苦笑道:「他玩夠了,大概就能讓我自生自滅了。」
  說話間,王守仁進來了。陸展亭偏過頭,蛛兒將眼淚擦了擦,讓出地方給王守仁把脈。
  王守仁面無表情地搭了把脈,掀起被子看了一下陸展亭的傷勢,才對蛛兒道:「陸大人的外傷較為嚴重一些,有一些創傷藥要立刻敷上,你等下跟我去藥房拿來替陸大人用上。」
  陸展亭本來以為他會有什麼話要說,誰知道王守仁由始至終都表現得像一個尋常的太醫,他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似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黯然。
  以至於蛛兒拿藥回來給敷藥時,同他講話,他也表現得魂不守舍。
  「陸哥哥,要是有一天,你出去了,會不會很快把蛛兒忘了?」她見陸展亭沒有吭聲,連忙道:「我不會要陸哥哥天天想著我,一年想一次……不,十年八年想一次就好。」
  陸展亭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會十年八年想你一次的,這十年八年我們天天都會見面,用不著想念。」
  蛛兒不吭聲了,她很快轉換了話題,道:「陸哥哥,我給你唱歌吧!」
  她說著也不等陸展亭答應,就小聲哼唱了起來,蛛兒的音質既清又柔,唱起歌來很是動聽。
  「桃葉複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複桃葉,渡江不待櫓。風波了無常,沒命江南渡。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
  陸展亭聽到她唱到「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慢慢地進入夢鄉。半夢半醒之間,蛛兒那銀鈴般的聲音還在耳邊。
     
   睡到半夜,聽到有人猛然將門推開,陸展亭努力睜開雙眼,見慧敏靠在門口喘著氣,她冷聲道:「起來。」
  陸展亭驚疑地爬起身來,慧敏低聲道:「快點,過來扶我!」
  陸展亭連忙下床,依言扶住慧敏,她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幾乎嵌進陸展亭的手臂。
  兩人幾乎是跌跌撞撞走進了後院,慧敏冷冷地道:「等下,你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明白了嗎?」
  陸展亭即便滿腹疑問,在慧敏森冷的視線下也只好點頭答應。
  慧敏伸出手將屋門一打開,只那匆匆的一瞥,陸展亭失聲叫了起來,但那一聲只剛出口,就被早有防備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但是陸展亭的眼鏡還在直視著屋內,在那不大的房間中央,吊著蛛兒,剛剛給他輕聲唱歌的蛛兒。
  「你不要吭聲!」慧敏在他的耳邊輕聲道,見陸展亭點頭,她才將手放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陸展亭流著淚連聲問,他想沖進去,卻被慧敏攔住了。
  她冷冷地道:「你不用去看了,她已經死了。我是等到她死了以後,才去叫你的。」
  陸展亭吃驚地張開嘴巴,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慧敏。
  慧敏接著淡淡地道:「你不用這麼看著我,這不是我的意思。」她微歎了口氣,目中的冰涼似稍有融化,她歎息道:「你想逃出去嗎?蛛兒替你想了一個好法子。」
  她回頭見陸展亭還呆在那裏,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在說什麼,一甩手就給了陸展亭一記耳光。她用力過猛以至於似乎牽動了自己的傷口,慧敏捂著腹部沉著臉道:「如果你不想蛛兒白白為你死了,你就給我聽清楚。
  「沒有太多的時間,很快就會有下殮房的太監過來。按照慣例,他們會將蛛兒的屍體連夜送出內宮。蛛兒是金陵本地人,她的屍體會被送往城西的義莊,等著她的家人來領回屍體。那個地方已經出了皇宮。
  「按照聖武皇帝的恩典,蛛兒等下會得到一口薄皮棺材,我呢,有一小會兒單獨的時間與她道別。你可以趁這個機會逃出宮去。」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陸展亭流淚道:「我一直就是這麼不堪的,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對我。」
  慧敏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問題,你以後下了黃泉自己問吧。」
  她說著掏出一個錦囊,道:「我素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你救了我的命,你逃出宮去之後,去揚州府找我們葉家,這裏頭有我的一封信,我哥哥看過以後一定會收留你的。」
  陸展亭被慧敏藏在了蛛兒的床底下,他聽著有人在屋內進進出出的,蛛兒被放了下來,就放在床上。陸展亭看著床梁,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對不起。
  有人將蛛兒的屍體抬出屋,放進院中,擺在一輛運屍車上的薄皮棺材中,將棺蓋蓋好。
  這時陸展亭聽到慧敏的聲音道:「我這個主人還沒話過別呢,現在聖武皇帝死了,下殮房的人就不用遵循老祖宗的規矩了嗎?」
  陸展亭屏息著聽為首的太監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隔了不多會兒,他聽到慧敏輕聲道:「快出來!」
  陸展亭立刻從床底爬了出去,慧敏低聲道:「將蛛兒的屍體抱出來,你躲進去!動作快點,半夜出去,不會有侍衛查看。」
  陸展亭輕推開棺蓋將蛛兒抱了出來,他看著蛛兒灰色毫無生氣的臉,不由得心裏一酸,將她輕輕放進床底。
  慧敏似乎也很緊張,她的手緊緊死抓著一根拐杖,指關節都隱隱泛出白色,等陸展亭回轉了頭,似乎才微鬆一口氣,她輕拍了一下陸展亭的背,柔聲道:「孩子,跑吧!」
  陸展亭躺進了棺材,在拖上棺蓋的那一刻,他看著那張平時不假詞色,總是充滿了譏笑的臉,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慧敏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撫摸一下陸展亭的臉,道:「孩子,你以後自己要萬事小心。」然後同陸展亭一起將棺蓋合攏。
  很快,陸展亭便感覺到車子在動了,他細數著那些路,那些彎道,儘管韶華宮離最近的西直門只有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仍然覺得那是一生中最難耐的等待。
  「老張頭,又死了人?」陸展亭聽那口音就知道是西直門守城隊長楊之隆。
  「是韶華宮的小宮女。」
  「哦,韶華宮的人居然還沒死絕啊?」守城的侍衛一陣大笑。
  「您要不要看看?」
  陸展亭聽到這裏,不由得輕輕握住了拳頭。
  「不了,那韶華宮的小宮女活著的那張臉,看了都叫人倒胃口,別說是死了。」
  老張頭連連應是,接著車身又動了起來,陸展亭輕輕鬆了一口氣。車子就這樣不停地向前,陸展亭在棺材裏迷迷糊糊地,幾乎睡著了。
  迷蒙中,他有片刻似乎看到蛛兒在前面,他便追啊追,將那女子的背影一拉過來,確是亦裕冷笑的面孔。
  陸展亭立刻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他剛慶倖是在做夢,突然聽到一陣奇特的聲音,他再仔細一聽,不由得額頭沁出了冷汗。
  那是馬蹄聲,是很多匹馬踏出來的聲音。
  陸展亭幾乎都不用深思熟慮,也能猜到那些馬匹是追蹤自己而來。
  他一咬牙,將棺蓋狠狠一掀,那棺蓋翻了過來,剛好砸中老張頭。
  陸展亭從棺材中跳出來,對地上被砸昏過去的老張頭說了聲抱歉,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裏已經是屬於金陵西郊。陸展亭仔細辨別了一下方向,便往叢林深處跑去。
     
  他跑了大約有一炷香的功夫,發現不但沒有擺脫馬蹄聲,反而那蹄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喘著氣,似乎聽到風中傳來吠叫聲,他恍然大悟亦裕派來的人帶來了狗。
  陸展亭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到幾株岩敗茜,他大喜,將那些草都拔下來,忍著草奇臭無比的腥味,將它們統統塞到嘴裏嚼爛,然後脫下外套,用那些草漿將自己渾身上下都塗抹遍。
  他剛想將自己的外套丟進水裏,卻突然被一個黑衣蒙面人奪了過去。陸展亭嚇了一跳,但是那個黑衣人卻示意他不要出聲,只見那黑衣人幾個俐落的飛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時候陸展亭想要再跑,也來不及了,他只好潛伏於路邊的草叢中。
  當他看到穿著一身黑衣,在火把下,卻更顯得俊美無比的亦裕,那顆心止不住猛烈的跳動著。
  陸展亭耳邊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越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越是緊張,心跳的越是快。那幾條灰色的獵犬似乎也失去了方向,對著半空亂吠著。
  亦裕勒住馬頭,環顧一下四周,沉著臉道:「給我四散開來搜,他一定就在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道:「我要活的!」
  他的話剛說完,那邊樹叢中突然一動,幾條獵犬立刻像瘋了一般追逐而去,亦裕也立刻調轉馬頭喝道:「快追!」
  等他們都消失無蹤了,陸展亭才虛脫了一般倒在地上,無力地喘著氣。片刻,他才有勁爬起身來,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第五章

  陸展亭彎著腰蜷伏在船底,這幾天的顛簸讓他先是吐了個昏天黑地,繼而又發起高燒。
  他聽到有船泊碼頭聲,接著頭上一亮,有人掀開了頂蓋,沖他吼了一聲,道:「獨眼龍,快起來了!卸貨了!」
  陸展亭支撐著站起來,慢慢地順著樓梯爬上甲板,亮光照在他那幾乎遮去了小半張臉的紅色胎記上,看起來既醜陋又怪異,讓人幾乎不願意再去看第二眼。
  運河岸邊新鮮的空氣讓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他剛想深吸幾口氣,就被人在背後狠狠踢了一腳,領頭的高胖子惡狠狠地道:「當初要不是看你工錢便宜,才不要你這個噁心的醜八怪,沒想到你什麼活也幹不了,還白搭了我好幾天的伙食。」
  陸展亭慢吞吞地從甲板上爬起來,嘴裏嘟噥道:「怪不得人說世上最可恨莫過車船店腳牙,捉住就該殺。」
  「你說什麼?」
  「我說就去,就去!」

  卸完了一船的貨,陸展亭坐在碼頭邊上休息。
  揚州府雖小,但卻勝在玲瓏別致。天似快要下雨,整個天空是一片烏雲摧城黑壓壓地。商販、平頭老百姓推著車,拎著包袱,緊趕慢跑。將近重陽的時節,很多門鋪上面都插了一把薄艾。
  想起去年的重陽節,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陸展亭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他看到船家似乎在收錨。便假意湊上去說:「高老大,我最近身體好多了,以後保證一頂兩!」
  高胖子狠狠呸了一聲,道:「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還想白吃,你做夢去吧!」
  陸展亭心裏暗暗好笑,嘴裏則道:「高老大,那你怎麼也得把我帶回去啊。」
  高胖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會他,收起了錨,嚷嚷著升帆了、升帆了。
  陸展亭看著那遠去的船隻伸了一個懶腰,突然意識到什麼,沖著那遠去的船隻喊道:「喂,你總該把晚飯錢給我留下啊。」
  陸展亭摸著幹了一堆體力活之後已經空空如也的肚腹,不由得暗暗苦笑。
  剛走沒幾步,天上便有大顆大顆雨滴掉下來,很多越來越大。
  陸展亭連忙小跑躲到了一處商鋪的屋簷下,還沒站穩腳跟,裏面便是一盆水潑了出來,道:「你這個醜八怪,快滾,別觸你奶奶的黴頭!」
  陸展亭氣不打一處來,但是雨越下越大,他只得連忙跑開,尋了另一處避雨的地方,雨勢太大,儘管陸展亭盡可能往屋簷下站,但還是被打了個濕透。
  雨好不容易停了,陸展亭尋思著找一戶人家去的打聽一下葉家,想起還沒仔細看過內容,他將手伸進懷裏摸出那個錦囊。可是打開一看,不由得傻了,整個錦囊已經濕透,那封信也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所寫為何物。
  他拿著那張紙對著陽光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路人都道這醜八怪是一個瘋子。陸展亭長歎一聲,將那張紙收好,又將那只做工精緻的錦囊看了看,走到路邊的小食店,拿它換了一塊重陽糕。
  他啃著重陽糕又路過那家店鋪。看見剛才喝斥自己的老婦手裏端著一碗鮮竹雞湯,正在好言勸慰一個削瘦的年輕男孩進食。那個男孩半躺在竹椅上,一臉的煩燥與不耐。
  「乖兒,這是你最愛吃的,你以前不是一日不吃一日不歡的嗎……」
  她還想勸兩句,那少年突然一伸手將那碗雞湯掃在地上,然後人重重地倒在椅中似乎昏了過去。那老婦幾乎要哭了,一抬頭見陸展亭站在門口,眉毛一挑剛想喝罵。
  「他中毒了!」陸展亭淡淡地道。
  「你說什麼?」
  「信不信由你,別再給他喝竹雞湯,竹雞喜食半夏,他中的就是竹雞湯裏帶的半夏毒。用生薑兩斤搗汁,取一盅白礬細末調勻,給他喂下就好了。」他說著便咬著重陽糕走了。
  那是城郊野外的一處荒廟,四處都是斷牆殘瓦,廟裏不漏雨的地方都被先前的乞丐占了,陸展亭只好就著找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地方躺下去。他現在常常覺得睡眠不足,夢裏始終有亦裕在追趕,即使能熟睡,也總是很快驚醒。
  背後是剛下雨的濕地,天氣也越來越冷,陸展亭睡到後半夜,實在受不住,將廟裏那些神祖牌堆在一起,升了個火烤起來,到了天色快大白的時候,困了起來,便又靠在牆上睡了過去。
  他一進入夢鄉,亦裕、蛛兒那些交替的人物便紛迭而來。
  他夢到了蛛兒的哭泣,亦裕的冷笑,自己無力的掙扎,他猛然睜開了眼,卻看見對面站了一個穿紅綾子縐裙、紅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的小姑娘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他一對柳眉似黛,秋水含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展亭,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陸展亭先是驚訝,既而在她這麼不加掩飾的注視下,顯得有些尷尬的模樣。
  「你救了小四子?」
  陸展亭輕咳了一聲,問:「小四子是誰?」
  「就是中了半夏毒的那個。」
  「沒有。」陸展亭連忙答道,他似乎一下子清醒了,連忙爬起來笑道:「小姐你認錯人了。」
  那小姑娘回過頭,對門外道:「老嬤嬤,是這個人獨眼龍嗎?」
  外面走進來一個青衫老夫人,她一見陸展亭立刻眉開眼笑,道:「就是他,就是他!他昨天跟說生薑配白礬可救了小四子。以前小四子昏過去都要隔一天才能醒過來,昨天才喝一碗姜湯就醒過來了。」
  陸展亭苦笑道:「我說了薑汁配白礬嗎,我說姜汁配白醋,拿來沾雞肉。」
  「我不想跟你多費口舌,你的名字?」
  陸展亭脫口道:「蛛兒!」
  「珠兒?」那小姑娘一臉好笑。
  「蜘蛛的蛛。」
  那小姑娘突然手一揮,一條烏黑的蟒鞭纏住了陸展亭的脖子,她剛才還笑語盈盈的臉一下子變得滿面冰霜。
  「你今天跟我去看一個人,看好了,我給你一百兩銀子……」周圍的乞丐一陣驚歎,小姑娘得意地道:「如果你治不好!」她輕哼了聲,將手中的鞭子一勒,陸展亭連忙揮手,那根鞭子猶如靈蛇般滑走。
  「姑娘,我可不是大夫!」陸展亭苦笑道:」我看你一出手就是百兩銀子,、做什麼不請一個正經的大夫呢?」
  那女孩子脫口道:「自然都請過了,連御醫都看過了,都看不好。」她說到這裏語氣一滯,烏黑的眸子帶了一層輕紗,似乎想哭,但最終又惡狠狠地瞪向了陸展亭。
  她嘴裏那句威脅的話還沒出口,陸展亭輕歎了一聲,道:「那我們去看看吧。」那紅衣女孩子一愣,陸展亭又微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微笑時,那張淡色的溥唇輕彎,顯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女孩子那一刻心想:「那醜八怪也不是十分的醜。」
  「我叫葉慧蘭。」
  「蘭心慧質,好名字。」陸展亭伸了個懶腰,道:「我餓了,既然要我看病,總不能讓我餓著吧?」
  葉慧蘭輕哼了一聲,旁邊的老夫人連忙笑道:「這葉家,可是揚州數一數二大戶人家,家中不但有在都郡當將軍的少爺,葉家本身還是揚州場面裏最大的鹽商,別說是一頓吃的,就算是一頓滿漢全席也不在話下。這揚州府最好的廚子就在葉府。」
  葉慧蘭玩弄著手中的鞭子,全然無表情。陸展亭則拍手笑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葉府果然是豪宅,別人門口置放的是一對石獅,唯獨葉府的門口擺置了一對銅獅。整個葉府的占地面積大約有十幾公頃,從別院到正院,處處顯著奢華,但又不顯得庸俗,透著舉得若輕的大富,便另顯了一種貴氣。
  黑色琉璃瓦、粉白的牆、青磚地,銅鶴、日晷掩映在綠樹叢中,或俏立于白玉石階下。四周是綠柳周垂,台榭回廊,細枝末節處又似乎透著江南地的婉約。
  「先去看看我爹爹!」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道:「先吃飯吧!」 
  「你這個醜八怪!」
  葉慧蘭眉毛一挑,卻被陸展亭笑著駁回,道:「你爹爹被這麼多神醫看過,既然沒看好,想必也沒看壞,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我可是從昨晚就沒吃過半點東西,不先救自己,恐怕沒命去救你爹!」
  葉慧蘭一咬牙,道:「帶他去偏廳!」
  陸展亭坐到了富麗堂皇的偏廳當中似乎還不滿足,他笑道:「你們廚子既然是全揚州最好的,那麼我就隨便點了,秦淮八件就不要了,那菜式粗俗。」
  「我也不麻煩,還是來你們幾道地道的揚州菜,清蒸鰣魚、銀菜雞絲、清燉魚翅,這季節鮑魚有點過季了,不過想必難不倒你們葉府。」
  「其實我這個人不是挺愛吃蘇菜,我偏愛口味清淡的浙菜,你再給炒個龍井蝦仁,點心就隨便吧,有千層油糕同翡翠燒賣就可以了。」
  葉慧蘭的一張粉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半天才擠出一句:「給他做。」
  陸展亭好像沒看到葉慧蘭氣極卻又在拼命忍耐的臉,他手拿著筷子,欣賞著周圍垂掛的畫卷。
  他轉了一圈,停在一張畫前面,自言自語道:「好好的一幅功底,可惜眼界忒小,畫虎不成反類犬,可惜!」
  「你說什麼!」葉慧蘭再也忍不住了,她跑過去指著陸展亭道:「你這個乞丐懂什麼?這可是當今數一數二的才子畫的。」
  「數一數二的才子?」陸展亭詫異地道,他回轉頭細看了一下畫面,才哈哈笑道:「我說誰這麼半遮半掩的,原來是傅青山的大作。」
  陸展亭看到她滿面的關切,頑皮性子又起,道:「你知道為啥?」他裝作神秘地道:「因為我是一個收破爛的,每天都能收到好多別人丟出來的破爛裏頭有傅青山的畫,我真是不想知道也難啊!」
  葉慧蘭氣極,但她除了舞刀弄槍,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也說不準陸展亭說的是真是假,想到自己仰慕的才子所作畫居然被人當垃圾似的丟掉,她既羞且憤。
  陸展亭已經坐到桌子前,開吃送上來的第一道菜。他挾了幾筷子,皺了皺道:「這清蒸鰣魚火候還不錯,可惜拿來蒸魚的籠子太過密封了,這水汽上來又滴在魚身上,平白無故的沖淡了幾分魚鮮味,多了幾分清水汽。」
  他回轉頭對上菜的宮女一本正經地說:「你以後跟那廚子說,最好的方式是在蒸籠下掛沙棉,就可以確保魚味純正了。」
  葉慧蘭忽然發現這個乞丐實在是有夠討人嫌的,她氣呼呼地走過去,往陸展亭跟前一坐。陸展亭好像直到現在才看清她的臉色,嚇了一跳,立刻乖巧地不再說話。
  之後的飯吃得很沉默,葉慧蘭發現這個乞丐吃飯、提筷、夾菜,很多動作都做得極其優雅,而且他對菜也似乎只是淺嘗即止,與其說他在吃菜,不如說他是在嘗菜。
  葉慧蘭雖然對琴棋書畫一點也不懂,但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自幼又喜歡與下人一起廝混,非常清楚這裏面的差別。如果不是幾十年的習慣,絕對養不成這個乞丐的動作。
  這麼想著,她憑空對眼前這個醜八怪多了幾分認同與好奇,她很快又發現他似乎總在笑,看起來是一個很開朗的人,可是當他不笑或者沉默的時候,會發現他的目光中總是有一些憂傷。
  陸展亭吃完飯,摸了摸肚子笑眯眯地道:「酒足飯飽,可以去看一下你的爹了。」
  葉慧蘭似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隨口嗯了一聲。
  兩人出了偏廳,廳口有兩把軟椅,葉慧蘭坐了上去,陸展亭哈哈一笑道:「吃飽不走兩步哪里行,我走著去,你坐吧!」


  兩人約莫走了一炷香的路程,一路上陸展亭似閒庭信步般。等進了一處園子,園子題牌名為竹心園,園子裏的景色果然同外面大異其趣。
  周遭栽滿了竹子,品種以龜甲竹、實心竹、唐竹為主,近窗櫺附近一邊栽種了金鑲玉,竹幹整體金黃,每節卻有一條綠道兒,相鄰兩節的綠道兒交錯而生,另一邊則是一叢玉鑲金,碧綠的竹幹,每節卻鑲嵌一條黃道兒。
  兩叢極珍貴的竹子相映成趣,陸展亭順手摘了片竹葉放置鼻端,輕吸了一口氣。
  門內有一女傭走了出來,她手裏端著一碗藥殘渣,見葉慧蘭站於門外便行了個禮。
  「爹爹喝了這藥,好些了嗎?」葉慧蘭問。
  「回三小姐,藥老爺一頓也沒少,只是不見效果。仍舊胸悶氣短,頭暈目眩,胃口也差,  前些天藥房裏開了一些補藥,熬燉了老爺服了,臉色也沒什麼變化。」
  陸展亭伸出手指沾了下藥汁,放進嘴裏,道:「你們家老爺病了有多久了?」
  「十多年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藥。」
  「我爹素來懂得愛惜身體,以前即使沒問題,也會服一些湯藥調理,冬令夏至,我們也從來不會忘了給他進補。你說我爹爹會不會像小四子那樣也中了什麼毒?」
  陸展亭不答,而是推門進了屋,見裏面有一個削瘦如骨的老者正昏躺於床上。
  他伸出手搭了一會兒脈,然後又讓葉慧蘭將所有曾經開過的方子都拿來,他一張一張地翻閱,直到掌燈時分,才吃了幾口飯菜,又接著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方子。
  他見最初的方子上有一些朱筆批示,葉慧蘭告訴他這是當初葉家老爺子精神好的時候對這些方子的評價,葉老爺子據說也是一個通曉醫術之人。陸展亭聽了微微一笑,然後詢問了一些葉老爺的飲食愛好。
  這麼一個看上去落魄到極致、又醜又髒的男人翻書閱卷竟然是如此地和諧,葉慧蘭對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強的探索欲望。
  近半夜,陸展亭才放下卷宗,打著哈欠道:「你父親是陳年舊疾,我不敢保證肯定能治好他。但是如果你要我治他,首先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哪兩個?」葉慧蘭脫口而出。
  「第一、我要搬進竹心園與你父親同住,這三個月內除我之外,不得有人進入竹心園……」
  「你說什麼?」葉慧蘭想也不想一口回絕,道:「我父親從來是被人伺候慣了的,我怎麼能放心的把他交給你這個醜八怪?」
  陸展亭一笑,深深作了一揖,道:「那我可就幫不上忙了。」
  他剛起身,葉慧蘭一伸手攔住他,咬著牙說:「我憑什麼信你這個醜八怪?」
  陸展亭聽了,彷彿覺得這是個再好笑不再的理由,不由得露齒一笑。葉慧蘭不禁有一點發呆,那笑容看起來有一點懶散還帶了點滿不在乎。
  陸展亭笑道:「其實我也常勸別人不要相信我。」
  葉慧蘭愣然半天,才道:「兩個月!」她見陸展亭面露詫異之色,便心有不甘地喃喃道:「兩個月之後,我大哥就回來啦,我就作不了主了。」
  「好,兩個月就兩個月。」陸展亭一笑,又道:「我還有第二個條件……如果你爹好了,我就要走人,一百兩銀子你要記得給我,另外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許再來找我。」
  葉慧蘭不屑地道:「等真有這麼一天,我巴不得你早早消失呢,又醜又臭又髒的。」
  「成交!」陸展亭微笑道。


  可沒隔一天,陸展亭的舉動差點讓葉慧蘭撕約,他既沒開口要一些珍稀藥材,又沒有要一些特殊的器具,倒是要了筐九江洞庭最上等的橘子,又要了一大堆書。
  一些暗中監視的僕人對葉慧蘭說,陸展亭就這麼整天躺在院中,邊吃橘子邊看書,橘子皮丟桌上,看過的書丟桌下。
  隔了十天左右,僕人回來跟葉慧蘭說,陸展亭這一次總算開口要藥草了,不過只是一株甘草,說是他這兩天躺院子裏受了點涼,有點咳,要點甘草來。
  葉慧蘭頓時覺得自己已經忍耐到了極點。她帶上鞭子有心要去教訓教訓這個無賴。
  走到竹心園,又覺得自己親口承諾,如今別說兩個月,兩個十天都未到就要反悔,又有一點抹不開臉,心裏既氣又恨。她想了想,終於悄悄地爬上圍牆想自己看個究竟。
  陸展亭果然在庭院當中,天色已晚,他也沒有回屋,而是抱著雙膝縮在椅子中,他的頭深深地埋於雙膝之間。
  那個姿勢不知道為什麼讓葉慧蘭的脾氣一下子消失無影無蹤,他站了一會,忽然聽到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她仔細聽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陸展亭壓抑的哭泣。
  葉家的僕人見葉慧蘭面無表情地回來,連忙問怎麼處置那個乞丐,葉慧蘭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以後不用再去監視了,便留下一頭霧水的下人自顧地走了。


  第六章

  葉顧生醒來好幾次,都只發現一個臉上長著一塊大胎記的男人在身旁,只要他一醒就灌他喝一種滿是橘子味的鹽水。起先,他還沒什麼精神詢問,漸漸地,身上有了一點力氣,便沒好氣地問道:「你是誰?」
  陸展亭將橘子瓣放入嘴裏,眼卻不離開書頁,淡淡地道:「你們家三小姐請來的大夫!」
  葉顧生沉著臉道:「你叫什麼,哪家醫館的,過去替什麼人看過病?」
  「我叫蛛兒,蜘蛛的蛛,我沒進過什麼醫館,以前沒給什麼人看過病。」陸展亭想了想,忽然高興地道:「不過我給一位張大人家的小狗治過哮喘,那可是個三品道台。」
  他邊說邊將剛吃過的橘子皮丟水壺裏,葉顧生忽然意識到自己平日裏喝的水就是這麼泡制出來的,又驚又氣,他顫抖著手,指著陸展亭道:「你去給我把慧蘭叫來。」
  陸展亭將那水壺放於一個爐子上,又隨手丟了幾根甘草,自己則往椅子上一躺,道:「不用叫了,三小姐已經全權把你託付給了我。」他轉頭得意地一笑,道:「這裏除了我,誰也不會進來!」
 「這個不孝女!葉顧生氣得頭暈目眩。」
  陸展亭訝異道:「後漢有一位六歲的陸績,去九江見袁術,不過帶了兩個九江橘子給母親,世人就稱他至孝,還賦詩雲:孝悌皆天性,人間六歲兒。袖中懷橘實,遺母報深慈。
  雖然你家小姐十六也不止了,不過她弄了好大筐九江蜜橘,你怎麼能說她不孝呢?」
  葉顧生聽他東拉西扯,氣得口乾舌燥,大呼水,陸展亭笑眯眯地端著茶壺進去,葉顧生一嘗,又是橘子、鹽巴、甘草水,他一口吐了出來,道:「你去給我倒乾淨的水來!」
  陸展亭也不同他分辨,只是將茶壺和茶碗往他的床頭一放,笑道:「這裏只有這一種水,你不喝就忍著吧!」
  葉顧生桀驁不馴,一生當中哪有受過這種氣,偏偏他渾身無力,又不能起來打陸展亭,至於罵,陸展亭極是伶牙俐齒,他更加是罵不過陸展亭。
  忍了一天不去喝那水,可是端上來的飯菜又根本沒有湯水,只有幾樣時蔬小菜,一碗白米飯。陸展亭倒是讓他先吃,再就著剩菜扒了一碗飯。
  葉顧生忍到晚上,終於耐不住連喝了兩茶碗橘子水,他聽到陸展亭在門外的輕笑聲,躺在床上是又氣又羞。
  第二天,飯菜照舊端了上來,葉顧生硬撐著將菜吃了個精光。陸展亭見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就著剩下的湯汁扒了一碗白飯。
  葉顧生沒得意多久,不久便覺得胸悶腹脹,頭又是暈眩起來,只聽門外陸展亭淡淡地道:「不好受,就多喝兩口水吧!」
  到了晚間,只覺得腹痛如絞,連忙喊陸展亭扶他起來如廁,不一會就解出幾大塊堅硬如石的東西,當中又不停地排氣,葉顧生見陸展亭在一旁捏著鼻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由得氣惱之極。
  但躺回床上,發現堵了十幾年的胸口一下子暢快起來,不由得暗暗稱奇。
  他心裏雖然覺得陸展亭恐怕確實有些門道,但他自負慣了,也被人奉承習、慣了,遇上一個對他愛理不理的陸展亭,心裏的好勝之念大起。
  身體一好,便開始與陸展亭談古談今,他的目的是想讓陸展亭對他肅然起敬,但結果是陸展亭讓他暗暗心驚。
  陸展亭極其博聞強記,多年前看過的一段文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對任何事物能橫貫縱連,獨闢蹊徑,不拘泥於一格,有自己獨特的看法。
  葉顧生越淡越心驚,心想以此子之學,只怕不在當今任何一位才子之下,偏偏自己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可是他對陸展亭的敬佩,又往往被陸展亭對他的見解充滿了譏諷的口吻,給沖得煙消雲散,一席話下來每每氣得半死。但是第二天,他又忍不住換了個新話題與陸展亭辯論,如此這般過一個月。
  一日,他在談到自己的處方時,嘲諷陸展亭用藥粗鄙,不懂得彰顯君臣相輔之道。比較《泊宅編》,橘皮雖然是一種特效可以寬膈降氣、消痰逐冷之物,但若是藥方中於佐以半夏、南星、枳實、茯苓等,這藥方才能相得益彰。
  陸展亭放下書,想了想,嘴角一彎輕笑道:「說的是,這藥方果然簡單了些呢!」 
  葉顧生第一次得到陸展亭的認可,不由得大喜,誰知道陸展亭接著說:「你想啊,我平時只給貓狗看病,狗狗貓貓是不會花錢看很多大夫,自然不會吃很多藥,也就不會氣息不暢,脾胃有冷積之物。
  「貓狗更加不會對大夫指手畫腳,所以你看過狗或者貓得過什麼富貴病嗎?」
  葉顧生這一氣非同小可,騰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與此同時,院中又沖進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濃眉大眼,穿了件醬紫色箭袖束腰長袍,外置海龍皮小鷹膀褂,一臉的怒氣,後面跟著的卻是一臉的委屈的,身著杏黃衫,花披肩,蔥白裙俏麗的葉慧蘭。
  再後面跟著的,卻一個身著淡青色軟綢長衣,外罩藏青色綢緞背心的白面書生。
  「慧明,慧蘭,你們來的正好,給我把這個畜生拿下,他居然敢出言侮辱老夫!」
  剛才還一臉怒氣的葉慧明,看見葉顧生精神矍鑠地站在大門口高聲喝罵,不由得都愣在了當場。
  葉慧蘭高興的說:「爹,你能起床啦!」她說著便走過去,拉著葉顧生的衣袖。
  葉顧生剛想對女兒露出憐愛之色,但似乎忽然想起正是眼前的這個寶貝女兒弄來了陸展亭,不由得狠狠瞪她一眼。
  葉慧蘭則沖著那個白面書生吐了吐舌頭。
  葉慧明走到陸展亭面前,見他連忙誠惶誠恐地站起來,不由得溫言道:「我剛才聽小妹把你請回來,還道是欺世盜名之輩,險些錯怪了仁兄。」
  陸展亭竭力彎著腰,一副謙卑的摸樣,盡可能將臉面朝下,他知道後面跟著的這位就是當今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
雖然四大才子互相都沒有見過什麼面,但他與傅青山同是出生仕族,多年前曾短短地碰過一面。如今他臉上弄了一塊大胎記,看上去容貌大變,可仍是心有所忌。
  誰知道傅青山根本連瞧也沒瞧他一眼,只顧著問候葉顧生。陸展亭心中鬆了一口氣,他轉身出了竹心園。
  他剛走沒幾步,突然聽見後面有人追上來。葉慧蘭追上了他,一揚眉道:「醜八怪,你要去哪里?」
  陸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眉毛,笑道:「去你們葉家的帳房拿一百兩銀子,然後走人啊!」
  葉慧蘭心情很好,所以也顯得特別的和顏悅色,道:「我看你也沒別處可去,不如就留在葉家吧,我等一下讓管家給你安排個住處。」
  陸展亭笑了,他道:「不用了,把我的酬勞給我就好」
  葉慧蘭面露驚訝之色,忍了忍,終於還是道:「醜八怪,你要知道在揚州府,葉家自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別人想求都求不來在葉家做事呢。」
  陸展亭愁眉苦臉道:「那我更不能留在這兒了,我懶散慣了,可受不了豪門大宅的規矩。」
  葉慧蘭瞪了他半晌,這時傅青山在後面喚她,於是她便無奈地對身邊的僕人道:「讓帳房去支一百五十兩銀子給他。」
  陸展亭長長作了一揖,笑道:「多謝葉小姐。」他轉身就跟著僕人走了,連頭也沒回一下。


  張管家將一包銀子往桌上一扔,似乎有一點看不慣這個不識抬舉的乞丐。
  陸展亭將銀子拿上,笑呵呵的出了門,當葉家那扇朱漆大門在身後關上,他長長舒了口氣,眯著眼迎著陽光,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他在揚州街上又買了兩身衣服,找了個地方換下身上葉家那身僕人裝。
  當他系著腰帶從巷子裏出來,看到街上一隊黑甲騎兵穿過。陸展亭不由得臉色一變,黑甲騎兵從來都是皇室的護衛隊,只有附近有皇室的人出現,才會有黑甲騎兵的身影。
  他忍不住一陣慌亂,站在巷口不知道該進該退,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忍不住脫口啊了一聲。
  他扭頭看見葉慧蘭正皺眉看著他,道:「你怎麼回事,我叫了你半天,你都不吭聲。」她仔細看了一下陸展亭,又問:「你不舒服嗎?怎麼臉色那麼差?」
  陸展亭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連忙笑道:「還不是被你嚇的,你來找我做什麼?」
  葉慧蘭一笑,剛想開口說話,卻聽有人溫和的道:「小蘭,你在大街上迎接我們嗎?」
  陸展亭與葉慧蘭同時一抬頭,見一匹棗色的馬上坐了一個英姿颯爽的男人,一襲銀白色的騎裝,白淨的皮膚,英挺的五官,整個人看上去儒雅又不失英氣,正是皇帝新封的福祿王亦仁。
  陸展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幾乎用足了全身的勁才忍住不轉身就跑。
  他聽到葉慧蘭親熱的叫了一聲姐夫,才看到亦仁的身後是車馬隊伍。
  亦仁似乎根本沒看到陸展亭,他一翻身俐落的跳下馬,笑道:「你姐剛才還在念叨你呢。」
  葉慧蘭道:「姐夫,你們回來怎麼也不早一點通報,剛才才接到黑甲騎兵的通報,弄的現在我們府上一片大亂。」
  亦仁有一些訝異,歉然道:「我與你姐不早一點告訴你們,就是不想你們麻煩。你姐有孕在身,思家心切,回到家就行了,不用那麼見外。」
  「那怎麼行,你是當朝的王爺嘛!」葉慧蘭一轉身見陸展亭正悄悄的轉身想要溜走,連忙大聲喚住他:「醜八怪別走!我要你照顧我姐,五百兩銀子!」
  亦仁像是才注意到陸展亭,笑問:「這位?」
  葉慧蘭剛想說,陸展亭已經搶先道:「小人是葉府的下人,叫葉二。」
  葉慧蘭有些訝異,但她好象覺得葉二比蛛兒順耳多了,也就滿意的笑笑,沒有反駁,他轉身對亦仁道:「這醜八怪,人醜,但是挺會照顧人的,我特地挑來伺候姐姐的……」
  她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後面馬車裏有一個人掀開簾子,低聲喚了一句,葉慧蘭立刻高興地直奔那人而去。
  亦仁微笑著沖陸展亭點了點頭,道,「有勞!」然後翻身上了馬。
  見亦仁根本沒有認出自己,陸展亭不由的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就算陸展亭有一百個不情願,也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們一起走了。

  等再回葉府,上上下下已是一片張燈結綵,陸展亭不由得感慨葉府確實人手充足,動作麻利。
  葉府裏面忙的暈頭轉向,根本沒有人在意陸展亭,他就在院子裏四下閒逛。他隱約聽到一片呵斥聲,便好奇地循聲而去,只見一個灰衣老婦正氣急敗壞的喝罵一個小丫頭。
  「你真是醜人多作怪,這可是大小姐最喜歡的菊花,二小姐說了要敬獻的,你不但打爛了還把花個踩了。我如果是你,就早早投井算了,免得等下被活活打死!」
  那個小丫頭一聽,嚇得渾身顫抖哭個不停,陸展亭見她膽怯的摸樣,又見那老婦人上去又是掐又是扭的,不由得心中氣憤。但想到自己的處境,只好暗暗克制,心想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惹麻煩。
  他正想掉頭走開,卻見那個小丫頭被老婦又打又掐的,一不小心摔在地上,陸展亭只是匆匆一瞥,就連忙沖了上去,一把抓住老婦人還要還要揮下去的手,沖那小丫頭叫了一聲:「蛛兒!」
  那小丫頭滿面淚水,聽到陸展亭如此喚她,先是一楞,既而怯怯地道:「我不叫蛛兒,我叫芳兒。」
  陸展亭定睛一看,那個小丫頭雖然也是面目扁平,但相貌要比蛛兒好出許多,不由得心中一陣失落,但卻再也不讓老婦人打這個丫頭。
  「不過是一盆菊花罷了,葉慧蘭要問,就說是我打碎的。」
  「呸,你是什麼東西,敢來這裏撒潑!你知道這一盆西域富貴菊要多少錢,夠買十個八個你。」
  陸展亭耐著性子,道:「送你家大小姐,也不一定非要菊花不可,又何須如此大驚小怪!」
  「你不要怪馬麼麼。」芳兒抽泣道:「是一定要菊花的,大小姐說過以後送她花,只能送菊花的。」
  陸展亭這下驚訝莫名,道:「這又是為什麼?」
  芳兒怯怯地看了一眼老婦,見她在旁邊喘著粗氣,才道:「當年小姐去選秀,王爺在她的畫旁邊題了一句: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挑了小姐當王妃。」
  陸展亭哈哈大笑,道:「那也沒啥,一盆菊花再名貴,你們葉府如此財雄勢大,再換一盆就好了。」
  芳兒又抽泣起來,道:「葉府是沒有菊花的,只有蘭花,大小姐在沒出閣之前,最不喜歡菊花,二小姐更是喜歡蘭花之極,所以只這一盆,還是剛才二小姐吩咐張管家匆忙出去買回來的,現在再要出去弄一盆稀罕的,也來不及了。」
  說完她就在那邊號啕大哭起來。
  陸展亭一把張口結舌,那馬麼麼也帶著哭腔又過來掐芳兒,道:「你這個掃把星!」
  陸展亭一把拉住她,問:「那你們府上珍貴的蘭花一定不少吧。」
  馬嬤嬤錯愕不已,道:「自然。」
  「那就拿一盆最好的秋蘭過來」陸展亭笑道,他見馬嬤嬤一臉懷疑,便又說:「怎麼著也好過等會你們空手過去,我再教你說幾句話。」
  這時候有個男僕匆匆過來,呵斥道:「馬嬤嬤,你作什麼,還不讓芳兒把二小姐的禮物送過去!」
  馬嬤嬤一陣慌亂,連連應是,等那僕人走了,她一咬牙,彎腰挑了一盆簡潔的白蘭,道:「這一盆便是最新的名貴秋蘭,名喚素心」
  陸展亭哈哈一笑,道:「就是它了。」
  芳兒小心翼翼地將那盆蘭花放到葉慧儀的面前,她幾乎不敢去看葉慧儀的臉色。
  看著五彩絲繡石青緞裙的葉慧儀長的冰肌似雪,綠鬢如雲,她的臉有淡淡的倦色,見了面前的一盆蘭花,便笑問:「這秋蘭長的挺好,叫什麼名兒?」
  「回王妃,叫素心。」她咬了咬牙,終於將陸展亭的那番話說了出來,道:「因為這種蘭花長的脫俗,有「芳貞只會深山,紅塵了不相關」之意,所以人又稱是蘭中之菊。」
  葉慧儀忍不住臉露驚訝之色,反復念了幾遍:芳貞只會深山,紅塵了不相關,歎道:「果然有人淡如菊的意思呢。」她低頭看了看芳兒,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芳兒見她語氣頗為和氣,鬆了口氣,連忙道:「奴婢叫芳兒。」
  葉慧儀回轉頭對葉慧蘭,笑道:「妹妹,幾年不見,你真是學問見長了啊,連用的人也這麼有靈氣。」
  葉慧蘭自己也是一頭霧水,見葉慧儀喜笑顏開,便也跟著自得地道:「姐姐你不在家,哥哥又是長年在外征戰,我要是不學著動動腦子,這家還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
  她一開口,把桌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起來,紛紛道真是苦了小三兒了。
  葉慧儀將桌上的水果檢了幾個,給身後隨侍的婢女,道:「賞她吧!」
  芳兒拿著那點水果,跟夢遊似的走出大廳,她見陸展亭笑眯眯地站在牌樓下,連忙跑過去,拉著他笑道:「你看到了沒有,大小姐王妃娘娘賞我東西吃了呢,還誇我有靈氣。」
  陸展亭見它如此開心,也跟著笑了起來。


  芳兒拉著他,一路奔到花園內,兩人躲在假山洞中分吃水果。芳兒天真爛漫,陸展亭則生性放浪形骸,兩人吃過東西之後,就躺在假山洞裏閒聊起來。
  兩人聊了一會兒,聽到有人嬉笑之聲,有一女子嬌媚道:「你每次來都說帶我走,每次都是誑人家,我看你的心根本就在葉家二小姐身上,只不過拿我解渴罷了!」
  芳兒一聽聲音,笑道:「是雲兒姐姐!」她說著就從假山洞裏跳了出去。
  陸展亭聽那聲音不對,想要拉住芳兒已經來不及,兩人從洞裏出來,就看到假山背後有一男一女正在纏綿。那女子長的滿面嬌媚之色,衣裳半褪,而與她摟抱在一起的正是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
  兩人一見假山洞裏跳出來兩個人,慌忙跳開,整理衣物。
  陸展亭見了這一幅情景,心理暗暗叫苦,他拉了芳兒就想走,誰知道卻被傅青山喝住,道:「你們這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裏幹什麼?」
  陸展亭略微皺眉道:「這位公子,雖然我兩在這裏同兩位幹的事不一樣,但今天這事我們會全當沒有看見,我們兩不相干。」
  那個雲兒已經整理好了衣物,她拉著傅青山的衣袖道:「快想法子,被二小姐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傅青山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忽然聽見風中傳來一陣人語,正是葉慧蘭又脆又亮的聲音。他忽然臉一沉,喝道:「你們兩個下人竟然敢在這裏苟且,當葉府沒有人了嗎?」
  那雲兒也是連忙道:「芳兒,你這死丫頭,還要不要臉,知不知道羞恥。」
  陸展亭見他倒打一耙,不由得又氣又急。芳兒哪見過這陣勢,只知道在一旁抽泣。傅青山與雲兒你一句我一句,很成功地將花園中漫步的一群人引了過來。
  傅青山一見葉慧蘭,便洋裝生氣道:「你看這對下人,居然在這裏不知廉恥的苟且!」
  芳兒連連擺手抽泣道:「不是的,不是的。」
  陸展亭則不怒反笑,道:「剛才確實是有一對狗男女在這裏苟合來著。」他用一手指傅青山,道:「你看,他的腰帶還沒系好了!」
  傅青山嚇了一跳,反射的去看自己的腰帶,一低頭就知道上了陸展亭的當。
  他見葉慧蘭正看著自己,連忙道:「蘭兒,你要相信我,我也算飽讀詩書之人,怎麼會做這種不知道廉恥的事?」他指著陸展亭道:「這種下人,才是枉顧禮法,不知羞恥之人。」
  在一旁一直沒吭聲的葉顧生突然插嘴道:「這個人是很討嫌,不過他讀的書絕對不會比青山你少。」
  他一開口,把傅青山臉憋了個通紅。
  葉慧儀溫和地對芳兒道:「你怎麼會同這個人在一起?」
  亦仁也笑道:「就是,還是問清楚,說不準大家一場誤會。」
  芳兒咽了一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葉展亭,低聲道:「我來謝謝葉二。」
  「謝什麼?」
  「謝他,謝他……那個蘭花……」她見葉慧儀滿面好奇地看這她,一咬牙道:「我,我把二小姐的菊花給打破了,是葉二教我把蘭花獻給王妃娘娘,我想請他吃娘娘賞的水果,不,不想給人看到。」
  葉慧儀輕輕哦了一聲,看了一眼陸展亭,笑道:「你看來書讀的不少,連我爹爹都誇你呢,只是孤男寡女要避瓜田李下之嫌,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同一個女孩子來這麼隱蔽的地方呢?」
  陸展亭彎腰施禮,道:「自古君子坦蕩蕩,若是行止表裏如一,人前人後一致,又何須慎獨?」
  葉慧儀一笑,轉頭溫婉地道:「這人狂的很呢,同你喜歡的那個人有幾分相象嗎?」
  亦仁笑了,溫和地道:「你又想做什麼?」
  葉慧儀不答,而是轉頭微笑著道:「既然你們各制對方行了不軌之事,卻又都沒有真憑實據,我若是判哪個有罪,你們恐怕都不服。
  「這樣吧,我看你們兩個都自負有才學,那麼就以你們的才學長短來定你們有罪與否,你們看如何?」
  陸展亭皺眉不答,傅青山一甩頭髮,朗聲道:「聽憑王妃發落。」
  葉慧儀又轉頭笑問陸展亭:「你覺得如何呢?」
  陸展亭掃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的芳兒,悶悶地道:「聽憑王妃發落。」
  葉慧儀點頭說了一聲好,又問:「你們想到比試什麼呢?」
  傅青山傲然道:「但憑王妃定題。」
  陸展亭則簡單的說了一句,道:「隨便!」
  葉慧儀笑道:「青山是我們的世交,這位先生的來歷,小蘭在路上已經同我講過了,你也算不得我們葉家的人。所以當中如果有一位落敗了,我只罰我們家的婢女,一律打上五十板子,攆出去,我們葉家可容不得德行敗壞的下人,聽懂了嗎?」
  她這一番話,把芳兒與雲兒都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
  傅青山冷哼了一聲,陸展亭則面無表情。
  葉慧儀笑著輕吐貝齒道:「我今天就考你們寫字。我這就讓人給你們拿筆,每人一個粗絹蘿,請你們用不同的字體寫出壽字,時間是一盞茶,到時候誰寫的壽字多,便算誰獲勝,如何?」

第七章
  傅青山面露喜色。陸展亭略皺了下眉,他轉眼看芳兒膽戰心驚地看著他,並安撫地沖她微笑了下。
  不一會兒,葉家的僕人就端來了椅子,茶桌,葉慧儀他們紛紛落座,生似看戲一般。
  供桌擺好,粗絹蘿展開,傅青山抓過兩支排筆,他左手一支右手一支對陸展亭笑道:「若論寫字,就算你是陸展亭,也休想贏我。」
  陸展亭也取過兩支排筆,還走到墨澱旁,仔細挑了兩個墨錠,將它分置於兩個硯臺之中細細磨勻。
  葉慧儀命人將香點上,然後笑道:「兩位可以開始了。」
  她的話音一落,傅青山分別左,右雙手各置一筆,下筆猶如行雲流水,眾人見他兩  手同時寫字,卻字字不同,不由得紛紛驚歎。
  再看陸展亭他的速度也很快,字寫的龍飛鳳舞,速度比之傅青山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眾人均想他一隻手哪里寫得過兩之手。
  寫到一炷香快燃盡,傅青山已經是滿滿一絹蘿,陸展亭不過寫了一半,但是他突然換了筆墨,在絹蘿上又描又畫了起來。
  時候一到,兩人都停了手。
  葉慧明歎道:「青山不愧是聞名的才子,這勝負已經不用評了。」
  葉慧蘭則是狠狠的瞪了一眼陸展亭。
  葉慧儀轉頭去看亦仁,笑道:「你是行家,你來判吧。」
  亦仁無奈地笑道:「在你的面前,哪個敢稱行家?」他話是如此,卻含笑道:「去拿一個竹竿過來,將葉二的絹蘿拱起來。」
  僕人依言行事,當陸展亭的絹蘿一挑起,眾人一陣驚呼,才發現陸展亭的壽字各個都是反的,只那絹蘿頭上略略幾筆,整個生似一個鏡中倒影的畫面。
  亦仁又笑著吩咐將絹蘿轉過來,眾人這一次的驚呼聲更大了,那些壽字力透紙背,在反面才是各個字體不一,或娟秀典雅或龍走蛇行千姿百態的壽字。
  眾人歎為觀止,都道王爺果然才學過人。
  亦仁微笑著搖頭道:「哪里,其實大家剛才沒看清楚葉二所挑的墨錠,那是曹素功所制的墨錠。
  「古來素有蘇州雙面刺繡,曹素功所制的這一款墨錠,卻是專用於畫雙面畫所用,墨錠可以滲透絹面,但畫者功力要極佳,這力不能重了也不能輕了,要剛剛恰到好處,墨汁滲於絹面,而又不四溢。」
  他似乎極為欣賞葉二,語氣中滿含讚賞之意。
  葉慧儀笑道:「你先別忙著判勝負啊,你別忘了,我可說過他們兩以寫壽字多少來定勝負。」
  她這麼一說,已經面如土色的傅青山不由得精神一振,亦仁也笑道:「那也說的是。」
  僕人一五一十的點過,傅青山一共寫了八百六十一個壽字,而陸展亭一共寫了四百三十個,正反兩面都算,就是八百六十個。他的話音一落,陸展亭淡淡地道;「你點錯了,是八百六十二個。」
  那僕人一錯愣,葉慧儀笑道:「你瞧他那些壽字的排列,統統組合起來不是一個標準的魏體壽字嗎?所以他說是八百六十二個,他機靈著呢。」
  她的話音一落,雲兒軟癱在了地上,葉慧蘭沉著臉道;「拖出去,打夠了五十板子,直接攆出去。」
  雲兒慌張的看著傅青山,語無倫次地道;「青山,青山,快救我!」
  傅青山面紅耳赤,他狠狠瞪了一眼陸展亭一眼,沖亦仁他們一抱拳道:「王爺,王妃娘娘多有見諒,小生告辭了!」說完,就匆匆連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慧儀面帶微笑地上下掃了幾眼陸展亭,笑道:「聽說你的醫術很好,我坐了這麼久,身體有一些不適,不如你與小蘭陪我到後院去,替我診一下脈。」
  亦仁一聽,低聲問:「你覺得那裏不妥?」
  葉慧儀抿唇一笑,亦仁便不再追問。
  陸展亭其實從剛才那會兒就有一點不自在,他發現亦仁的目光從開始到結束,似乎,都沒有離開過自己,他頗有一些懷疑亦仁是否已經認出自己。
  雖然他平時最不喜歡與皇室這些皇子有牽連,寧可與三教九流的人私混。混跡于煙花柳巷。亦仁他雖然見得不多,但到底有數面之緣,他素知這位王爺聰明絕頂,深藏不露,是諸位皇子中最能察言觀色之人。
  他之所以在王位上敗給亦裕,也僅僅是因為亦裕是嫡出,而他卻只是前朝皇上在一次醉酒之後,與一位宮女一夜纏綿的結果。
  他年少的時候很是較勁,文才`武功樣樣要拔頭籌,年長之後卻是越來越懂得韜光隱晦。亦仁曾幾次尋機要與陸展亭結交,但陸展亭卻知道與這些個皇子過從甚密,只會捲進無休止的宮闈之爭,所以每次都是避而不見。
  葉慧儀喚他離開,他正巴不得,連忙走過來跟在葉慧儀于葉慧蘭身後,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身後有道目光一直尾隨著自己。三人轉過園子,陸展亭只覺得心頭一鬆,輕輕籲出一口氣。
  葉慧儀突然對葉慧蘭輕笑道:「剛剛桌上的那自釀梅子很開胃,不知怎地,我現在,又想它了,你去替拿一點過來,再讓人給我泡一壺茶。」
  葉慧蘭爽快地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臉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小心看者我姐,再惹麻煩,小心你的脖子。」說完也不等陸展亭應承,就轉聲走了。
  陸展亭苦笑了一下,回頭見葉慧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連忙走上前幾步扶住了她。
  「我聽你剛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是覺得有壓力嗎?」
  陸展亭見葉慧儀突然其來這麼一句,有一點狼狽地道:「王妃娘娘多慮了,我胸悶罷了。」
  葉慧儀微笑著撫了一下肚子,道:「其實我讓你來。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說著,便走到剛剛佈置一新供亦仁夫婦落腳的院子,兩人才踏進去,就看到滿院子都堆著書籍。
  葉慧儀見陸展亭有驚訝之色,便笑道:「這是小妹剛才把書鋪上的書都給弄來了,我原本是要看過之後,再挑一些好書帶回去。可我自從有了孩子,這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書通常看不到兩頁,就乏得狠了。」
  「王妃有孕在身,原本就該好好休息才是,書,以後也是有的看的。」
  葉慧儀輕輕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這幾年,書我挑了又挑,不過才挑出三四千本,可不夠他看的。」
  陸展亭好奇地道:「娘娘是挑給王爺看的嗎?」
  葉慧儀微微一笑,道:「不是!」她隔了一會兒,才道:「是挑給王爺一個心愛的人看的。」
  陸展亭一時間覺得驚訝莫名,他扶著葉慧儀坐下,道:「王妃娘娘又何須為王爺其他妾室如此操勞,王爺心中必定是以王妃娘娘為重。」
  葉慧儀歎了一口氣道:「他若是王爺的妾室也就罷了,可是他連王爺的面都不大願意照。王爺要想見他一面,不知道要費多少周折。可往往是盡心思,也難以見著他一面。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我盼著能多集點好書,將來他能看在這些書的分上,在王爺身邊多留幾天。」
  陸展亭大是感動,他對葉慧儀的才情有幾分好感,又見她如此癡情,心中大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意,輕歎道:「娘娘真是性情中人,您對王爺的這份心已經是任何人都比不得的,王爺遲早會回心轉意。」
  葉慧儀聽了抿唇一笑,道:「葉二真是會安慰人……」她微歎了一口氣,道:「你知道,我過去最喜愛蘭花,最愛的顏色是桔色。可是你看,我現在非菊花不喜,只穿青色的裙子,這一些都是王爺愛的。當你留在王爺的身邊,你就會發現,你不會再有自己的喜好,有的,都是王爺的。」
  她托腮看著陸展亭,笑道:「可是,你知道王爺為什麼喜歡菊花?」
  陸展亭搖了搖頭,葉慧儀接著道:「因為以前,王爺每天都會躲在一個角落看他放學堂,可是那個人從來不好好走路,每次都是奔跑著從王爺面前過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停了焉,因為他看上了花園裏的一侏雛菊。
  「你想王爺在那兒站了那麼多天,等了那麼久,才能好好地看一眼他。所以自那以後王爺就最愛菊花。王爺跟我說,以後這麼多年,他都沒能有這麼好的機會,看他看那麼久。」
  陸展亭心一緊,不由得歎息,道:「沒想到王爺是這麼癡心的人。」
  「正是呢,我不愛他是一個王爺,不愛他風華絕代,不愛他聰明絕頂,卻最愛他這份癡情。」
  葉慧儀長長歎了一口氣,問:「即便他為了這段感情做錯了一點事,也能原諒他。因為這麼長的歲月,只有我知道他曾經很努力地壓抑過,想過要放棄,想過不去打擾他的生活。」
  陸展亭不以為然,哂道:「若是王爺跟這女子明說,或者早就有了一個結果,又何須隨如此煎熬。
  葉慧儀突然笑得前仰後合,不支地道:「葉二,你實在在可愛得緊。」
  她長歎了一口氣,喃喃道:「所以誰又能說,獲得感情是不需要進攻與掠奪的?可對一份情要用計謀,這本身是一種悲傷。
  陸展亭雖然猜不出她話的本意,卻覺得她突然變得有一些憂傷。
  剛想開口寬慰她幾句,亦仁已經從院門口走了進來,他見葉慧儀坐在院中,便道:「你怎麼不進屋去歇息呢?別吹著風,受了涼。」
  葉慧儀滿面幸福地讓亦仁將自己抱了進去。
  陸展亭站在院落中愣了一會兒,才笑著打了個哈欠出了院子,他想著去弄吃的,折騰了半天,只覺得饑腸轆轆,便溜到廚房跟隨廚娘們討了點吃的。
  
  
  
  他今天大戰傅青山,贏了當今聞名的才子,廚娘們個個見了他都是眉開眼笑,彷彿他臉上的那塊大紅胎痣,在她們眼裏也開始變得別有風味。
  一個大碗,上面堆滿了剛剛亦仁他們用下來的好菜,海參、鮑魚、鹿肉、熊掌堆得高高的。
  陸展亭連連道謝,他拿著碗筷,一路沒找到合適的地方,最後又回到了假山石那裏,爬了上去,盤腿坐在山石上,一邊遠眺著葉家的遠景,一邊大口地吃著飯菜。
  他突然看見葉慧明陪同著一個侍衛模樣的人慢慢走來,他起先沒有在意,可是似乎猛然回憶起什麼,一口飯差點嗆著喉口。
  他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那侍衛越走越近,那副兇悍、目空一切的長相,不是西直門守城隊長楊之隆又能是誰。
  「不知道姑婆現在可好?」葉慧儀似乎憂心忡忡地問。
  「這大人放心,她好歹也是一皇太妃,不過您知道她私自放走了皇上的人,這個罪也可大可小。
  皇上的意思,你們葉家要是確實收留了這個人,把他交出來出就是萬事大吉,否則皇上這會兒正雷霆大怒呢。您就當行個好,別害得兄弟我們也吃了掛落。」
  葉慧明連聲笑道:「您是知道的,我們哪里敢收留一個欽犯,真沒見有誰來投奔葉家。」
  楊之隆冷笑了幾聲,跟著葉慧明從陸展亭面前走過。
  陸展亭在那兒待了晌,理出了點頭緒,這個葉家就慧敏的娘家了,沒想到自己因禍得福,若是當真拿了那封信來投奔葉家,恐怕現在已經在楊之隆的囚籠裏。
  他跳下假山石,一口氣也不歇,一路狂奔到後門口,努力平息了一下氣息,心想就算葉慧明他們不知道自己就是陸展亭:可等下只要楊之隆一細問,自己哪有不露陷的,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悄悄地打後門,只往外探頭一看,就連忙將小門掩上,他這才知道亦裕派來的黑甲騎兵已經將整個葉家團團圍住了。陸展亭想到亦裕,想到他的冷笑,整個脊背都在冒冷汗。
  「葉二,我正四處找你呢!」
  陸展亭一回頭,見葉慧儀正被一婢女攙著微笑地看著自己。葉慧儀微笑接著道:「說好了你來幫我挑書,怎麼我才屋裏躺了一會兒就不見你的人影了呢?」
  陸展亭舔了舔嘴唇,強自笑道:「好啊,這就去。」
  他隨著葉慧儀往回走,卻忍不住回頭看著那扇門,想著自己要是能夠逃出去就好了。
  他勉強在葉慧儀的對面坐下,拿起書來,可是那些字猶如烏甲披身的騎兵,正步步向他緊逼,他哪里還能看得下去。
  葉慧儀笑問:「瞧這本書可推崇朱老夫子得緊,用了這麼幾句: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軒;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你覺得這幾句如何?」
  陸展亭此時哪里還有心情與她談天說地,只好乾笑道:「王妃覺得不錯自然不錯。」
  葉慧儀搖了搖頭,道:「這可不行呢,如果是那個人定會恥笑一名,狗屁不通。想人哪有治國、齊家、修身樣樣皆美,所謂厚德載物,未必就是臻於至善。你的理解呢,葉二?」
  陸展亭一聽,不由得心中一陣暢快,很有知己之感,不由得說道?「正是,《中庸》當中有一句:盡人之性,以正人德;盡物之性,以正物德,海納百川未必不是正德厚生。娘娘真是性情中人。」
  葉慧儀放下書凝視了一會兒陸展亭,才淡淡笑道:「剛才那是王爺的看法。」
  陸展亭心頭一跳,剛想說什麼,外面已經傳來了一陣吵嚷聲,只聽葉慧明氣憤地道:「這可是十王妃娘娘休息的地方,葉家其他的地方你們想搜儘管搜,這裏容不得你們放肆。」
  陸展亭一時之間拿書的手都有一點輕微的顫抖,葉慧儀卻將手中的書輕輕丟到地上,又換了另一本書翻了起來。
  陸展亭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書上,他聽到外面一陣腳步聲,一排士兵立于門口,似乎兩軍對壘。
  楊之隆道:「葉將軍,咱們同朝為官司,您是將軍,小的只是一個帶刀侍衛長。不是想要難為您,小的這一次要是不能將陸展亭抓回去,不但小人,只怕小人一家老小都要上菜市口問斬。
  今天我帶了有一千個士兵,不瞞您說,我知道這兒您的家丁有三百餘人,十王爺另帶了三百個黑甲騎兵。如果您非要阻攔兄弟,出只怕陰擋不了,就當是兄弟們得罪您了。「
  屋外一陣拔刀動槍的聲音,只聽屋內咳嗽了幾聲,葉慧儀道:「讓他們進來搜吧!」
  葉慧明一愣,半晌才恨恨地做了一個閃開的姿勢。楊之隆道了聲得罪,就推門進去。他見床上紗簾低低地垂下,隱約躺著一人,另一個婢女打扮的女子站立於床前。
  楊之隆先是走近床前,輕聲獻媚地道:「王妃娘娘莫怪,皇上有旨,不人們不得不從。」
  他說著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床底,沒見有什麼人,他站起身又將櫥櫃,甚至放衣物的箱子都翻了個遍,也沒有查到半個人影。
  臨出門前,亦裕特地關照,如果碰上福祿王,尤其要徹查他的行蹤,可是事實證明,根本沒見他與陸展亭有絲毫關聯。
  楊之隆直起身,有一些不甘心地看了一下床上,心裏嘀咕了一聲,腳步往前挪了幾步。
  誰知那個婢女突然喝道:「你好大膽子,還不快滾!」
  那婢女說話似甚有威嚴,楊之隆被她嚇了一跳,以覺得那床上不似有兩人躺於其間,只好狼狽地退了出來。
  屋外很快一陣喧嘩過後,恢復了寧靜。陸展亭從被子裏探出了頭,見葉慧儀似笑非笑地站於床頭。他連忙起身,摘下臉上的那塊紅色假胎記,道:「娘娘,在下多有失禮了。」
  葉慧儀一笑,道:「你是個狂生嘛,禮儀什麼時候又放在心裏了。」
  陸展亭苦笑了一聲,道:「展亭謝過娘娘的救命之恩。」
  葉慧儀笑道:「你剛才跟我說你就是陸展亭,還當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她輕輕坐回桌旁笑道:「你這一下可是欠了我們葉家老大的一個情,你想想,我們是窩藏欽犯呢,這可是滿門抄斬之罪。」
  陸展亭只好抱拳道:「娘娘厚德,展亭,展亭雖無以為報,但一定會銘記於心的。」
  葉慧儀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兩個描金骨瓷八角茶碗,各倒了一碗茶,示意陸展亭坐。
  她見他坐下,才慢條斯理地道:「你也不是無以為報的,古人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她說完一笑,臉有頑皮之色,道:「別緊張,我可不要你!」她輕扶了一下腹部,道:「陸展亭才動天下,我想你將來做我孩兒的師傅。」
  陸展亭剛被她說得一愣,聽她一解釋,方才釋然笑道:「承蒙娘娘賞識,在下一定竭盡所能。」
  葉慧儀看著陸展亭半晌,才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那就這麼定了。」
  他們倆還在說著話,亦仁與葉慧明推門進來,亦仁又換了那身銀白色的騎裝,便不同的是手上多了一柄寶劍。
  他一進來似乎意味深長地看了陸展亭一眼,便轉頭對葉慧儀說道:「皇上的鐵甲騎兵是撤了,但我們要馬上走,以皇上的脾氣,這一次他沒有搜到人,不出三日,他必定會親自來。」
  陸展亭站起身,沖他們深深地彎了個腰道:「多謝王爺、王妃娘娘的相助,我會自己另行離開,絕不會連累葉家與王爺、王妃。」
  亦仁轉過頭,溫和地安慰道:「沒有關係,你不要放在心上。」
  葉慧明則悶聲道:「葉家目前任何人進出都會被人盯上,你現在出去無疑是自找死路,除了跟王爺一起,也沒有其他法子可以離開。」
  陸展亭一生了無牽掛,除了蛛兒突如其來地為他犧牲,從未有過拖累別人的感覺,現在卻平白無故地成了一群人的累贅,心中好生慚愧,除了低頭無語,也沒有其他的話語。
  亦仁則又是笑道:「你救了慧敏皇太妃,又救了葉家的老爺子,現在就算我們救你一命也還欠著你一命,你無須掛懷。」
  他這麼一開口,葉慧明似乎也覺得自己語氣不妥,一拍陸展亭的肩笑道:「以後都是自有兄弟,我就不說客套話了,我也不會說。」
  陸展亭莫名地一陣感激,他剛想說兩句什麼,葉慧蘭跑了進來,她一進來見著陸展亭,呆愣在那裏半晌,忽然臉一紅,才連忙轉頭對葉慧有道:「哥,車馬已經備好了!」
  亦仁道:「小儀民展亭乘一輛車,我與慧明騎馬,走吧!」
  「我呢?」葉慧蘭急道。
  「你?」葉慧明笑道:「你當然在有待著,去瞎湊個什麼熱鬧。」
  葉慧蘭噘著嘴,見他們眾人踏出了房門,又追上去道:「醜八怪,醜八怪……」她見眾人都回轉頭看她,就咬著嘴唇不好意思說了。
  葉慧明急道:「你小姑奶奶就別添亂了,我們正趕時辰呢。」
  說著,眾人再也不理會葉慧蘭,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
  葉慧蘭見他們一騎塵煙很快就走出了視線,心頭老大不舒服,忽然跺了跺腳,從馬棚牽出自己的小白馬跟著他們而去。
  
  
  
  亦仁與葉慧明放棄了水路,心頭明白,亦裕要想最快抵達揚州必擇水路。如果他們也乘船,在路上就能碰上他的船隊,只得舍了水路,取官道一路狂奔。
  不一會兒有人策馬奔到前頭與亦仁耳語一番,亦仁皺了一下眉頭,葉慧明問何事。
  「小蘭跟隨在後面。」亦仁道。
  「這個丫頭就是愛湊熱鬧,我讓她回去。」葉慧明恨聲道,亦仁也皺著眉點了點頭。
  葉慧明才剛掉轉馬頭,就有一隻飛鷹降落在亦仁的肩頭,亦仁解開縛在它腳腕上用紅繩綁著的紙條,才掃了一眼,就喝道:「慧明,讓隊伍立刻偏離官道,到山谷裏去。」
  葉慧明急急轉身,問:「怎麼了?」
  亦仁指著正前方,一字一字地道:「亦裕帶了一萬輕騎,就在正前方!」
  葉慧明聽了臉色一變,道:「王爺,難道我們真要為一個陸展亭與皇上硬來嗎?」
  亦仁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慧明,你是本朝的大將軍,你可以不與我同行。亦裕與我,兩人決鬥是遲早的事,即便沒有陸展亭,他也早有滅我之意。你看他帶了一萬個人馬,難道僅僅是為了抓陸展亭嗎?」
  葉慧明一時間猶豫不決,亦仁從自己的馬兜裏取出了一塊肉,拋於空中,那海東青撲騰飛起叼住了肉。片刻間那塊肉就被這頭鷹吞齧一空,亦仁用手一指,它又飛了回來。
  亦仁在它的腳腕處系上紅繩,手一抖,那鷹便展翅飛於空中,頃刻間便似一顆黑豆,轉眼就沒有了蹤跡。
  「繞過了這片龍牙灣,便是我福祿王的駐地,在那裏我有一些兵馬,原本是為了自保所用,我們會先驅撤去那裏。」
  葉慧明眼一熱,道:「就算不能追隨王爺,也萬萬不會與王爺交戰,我們說到底是一家人啊。」
  他說到此處,心頭一跳,心想亦裕若是滅了亦仁,以他那種陰冷的性子,又豈會輕易饒了他這個亦仁的大舅子?
  正躊躇間,又有騎兵快馬來報,道:「將軍,王爺,有黑甲騎兵襲擊葉府,家丁們不敵,現在他們正在放火燒葉府。」
  葉慧明大驚失色,失語道:「爹,爹!」他抬頭一看,果真遠處火燒雲滾,黑霧繚繞。
  亦仁皺眉,道:「這一定是楊之隆的兵馬,他必定是殺了一個回馬槍,我們要不要回去支援?」
  葉慧明眼見家園盡毀,雖然方寸大亂,但到底沙場征戰多年,腦海還留一片清明,立即阻止道:「萬萬不可,楊之隆手上也有一千黑甲騎兵,我們若是回去,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現在前有阻兵,後有追兵,我們除了撤去王爺的駐地,沒有其他的法子。」
  他說著牙一咬,道:「我們今天就反了!從今天起,王爺您就是我們的新主子了。」
  葉慧明話音一落,周圍的黑甲騎兵立即振臂高呼。
  亦仁晶亮的眸子一閃,微笑道:「好!大家先進盤龍穀。」
  
  
  
  亦裕穿著他的黑色盔甲,俊美的臉上一無表情,身邊的大將道:「皇上,福祿王就在我們大軍的前方,從這兒想要去他的駐地……」
  亦裕冷冷地道:「必須繞過龍牙灣。」
  那位將軍一愣,沒想到亦裕如此清楚那兒的地形,於是道:「不錯,皇上,龍牙灣只是一個比喻地名,它其實是一道峽谷,因為靠著盤龍穀,所以才得名叫龍牙灣,不出三裏地,我們就可以到達龍牙灣口。
  福祿王想要進入龍牙灣,他們必定取道盤龍穀,這樣他們走的是彎路,我們走的,是直路,如果毫無阻力,我們肯定能追上他們。」
  亦裕冷冷地道:「亦仁聰明得緊,又豈會想不到這一點?」他策馬前行幾步,又冷冷道:「這種峽谷易守難攻,進去了極易中埋伏。
  傳令下去,點一千個兵馬為先行隊,其餘尾隨跟進,我倒要看看亦仁能在這盤龍灣設幾個卡。」他說著狠抽了一下身下的馬,帶領部隊一陣策馬狂奔。
  龍牙灣是由盤龍山東、西兩山組成的一道天然狹長的大峽谷,這一處峽谷呈顯弧形,腹部寬而兩端極窄。先遣部隊進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光景,就有人快馬回傳,在龍牙灣口受到了亦仁黑甲騎兵的伏襲。
  「他們非常之對異,皇上,他們能潛藏於地底,手持一種三角利刃,奔過的馬蹄沒有不被劃傷的。領隊的楊將軍請示,我們該如何應對?照目前的情況,似福祿王一眾也是剛剛進入峽谷。」
  亦裕不等他說完,立即帶領人怪狂奔,等奔到峽谷前,見果然先頭部隊還在那兒打轉。
  亦裕大怒,他抽出寶劍,一騰身,頭朝下,手持利劍,劍身插入地底,手一拌,一個黑甲騎兵被挑了出來。
  亦裕腳踩著這個黑甲騎兵,幾次出劍都有一個黑甲騎兵挑出,大將們立刻心領神會,飛身上前,踩在那些黑甲騎兵身上,利刃刺破地表,將那些藏于地下的黑甲騎兵挑了出來。
  亦裕回身上馬,指著已經清理的地面,冷冷地道:「給我全速前進!」
  
  
  
  車馬顛簸得很厲害,葉慧儀面色蒼白靠在窗口,陸展亭見她額頭沁出冷汗,連忙搭住她的手腕,只覺得她的脈細弱、散亂。他不由得頭伸出車外,大吼道:「停車,停車!」
  馬夫籲一聲,勒住了馬頭,亦仁與葉慧明、葉慧蘭策怪趕了過來,急聲問:「出了什麼事?」
  陸展亭跳下車,平靜地道:「娘娘脈搏微弱,急需靜養,如此顛簸,只怕會引起小產。」
  葉慧明急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可如何是好,那些個地藏兵可擋不住亦裕一萬匹馬很久。」
  「我已經給娘娘紮了幾針,只要這車子不再這麼顛,相信娘娘還是可以支撐到駐地。你們走吧,不用再帶上我了。我……已經很感激你們。」陸展亭微有一些沙啞地說,但是他的面部表情卻是很從容,淡淡地微笑著與眾人道別。
  葉慧儀心裏微微一動,她微笑道:「你別傻了,你跟隨我們在一起,亦裕說不定還投鼠忌器呢,他若是擒了你……」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亦仁打斷了,道:「你們就不要再客套來客套去了。
  亦裕他們騎的是阿爾極木草原所培育的戰馬,我們騎的是江南飼養用來儀仗用的馬匹,就算我們這樣策馬狂奔,不出三炷香的工夫,他們也能追上我們。可通過這一條峽谷,我們至少還要四、五炷香的工夫。」
  「這可如何是好?」葉慧明搓手問:「不如我們再派一些人去阻攔?」
  「不必了。」亦仁淡淡地道:「經過上一次,亦裕他們肯定已經有了對付地藏兵的法子。」
  他四處打量了一下,道:「不如這樣,讓大部隊繼續向前,我們則藏於四周,等亦裕部隊經過,我們再想法子繞過龍牙灣。」
  「這太兇險了!」葉慧明咋舌道。
  「你有比這個更好的法子嗎?」亦仁轉頭對騎兵們喝道:「繼續策馬前行趕到駐地。」
  黑甲騎兵極其訓練有素,亦仁口令一出,立刻策馬狂奔消失在前方。
  
  
  
  葉慧蘭與陸展亭攙扶著葉慧儀,葉慧明與亦仁跟在後面,五人撤向峽谷腹地。
  亦裕則正如亦仁所料那樣,在不到三炷香的工夫裏追上了亦仁的黑甲騎兵護衛隊,一萬騎兵對不到三百的騎兵,不過一陣煙的工夫,便被消滅得乾乾淨淨。那三百騎兵人數雖少,但卻頑強之極,一番惡戰,竟沒有生擒的。
  「皇上,沒看到福祿王他們,我們是不是要繼續追趕?」領頭的將軍小聲問道。
  亦裕掃視了地上的這些軀體,問:「可曾見過馬車?」
  「回皇上,不曾見過。」
  亦裕冷笑了一聲,道:「福祿王妃據聞已經身懷六甲,她絕無可能策馬而行,必定是坐馬車。以馬車的速度,它也絕無可能快過單匹馬。」
  他若有所思地道:「這些黑甲騎兵看起來也不像是用來阻隔所用,亦仁狡猾得很,可別中了他的計。」他一揮手道:「派一隊人馬給我回去,一路細搜。」
  
  
  
  亦仁閉目沉思了一會兒道:「慧明,你的副將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換防駐地的大營了吧,他們大約多久才會趕到龍牙灣附近?」
  葉慧明苦笑道:「他們趕來,只怕怎麼也得一天的工夫,怎麼著也要到天大黑了才能到,我們可指望不上他們。」
  亦仁長長吐了口氣,道:「那我們可要好好找一個藏身之地,亦裕很快就會搜山的。」
  「報!」一探子翻下馬,跪在亦裕馬前道:「皇上,在峪穀處溝塹裏發現一輛推翻的馬車。」
  亦裕眼睛一亮,大喜道:「給我回頭搜山,翻遍每一寸角落,也要把他們給我找出來!」
  
  
  
  葉慧蘭扶著葉慧儀,見一旁施針的陸展亭額頭不斷地沁出汗水,急道:「醜八怪,我姐姐礙事嗎?」
  陸展亭不答,他輕拍葉慧儀,微笑著問:「我久聞十王妃猜謎天下無雙,今今天我有一則謎語,煩請王妃猜猜。
  話說戰國時,文武雙才的伍子胥,初次上朝時,在殿前剛舉完千斤鼎,君主又傳諭,結果,滿朝文武都論不過他。
  這時國相就給他出了個字謎:東海有大魚,無頭無尾,丟了脊樑骨,一去到底。王妃倒是幫伍子胥猜謎底是什麼?」
  葉慧儀眼皮輕輕一彈,睜天了眼,微微一笑,澀然道:「伍子胥又何須他人解難,不如展亭幫著國相猜猜他的謎底:出東海,入西山,寫時方,畫時圓。」
  她話一說完,兩人同時笑了起來,葉慧蘭一頭霧水,道:「你們倆打什麼啞語呢?」
  葉慧儀偏過頭看著她的小妹,道:「展亭讓我猜了個日出東方的日字,我也還了一個他旭日東昇的日字。」
  她回轉頭歎道:「展亭不太會安慰人喲,什麼人不好舉,偏偏舉了一個伍子胥的例子。倒讓我想起一本閒書上一則謎語,展亭你來猜猜?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有相逢,梧桐葉落流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陸展亭心頭一跳,不明葉慧儀為何陡然憂傷,他原意是想提一提葉慧儀的精神。正要想法說個笑話岔開去。
  葉慧儀卻又笑道:「看我,老大不小了,還要說一些喪氣話。有陸展亭這個天下第一的神醫在,我又怎麼會猶如風吹燈滅?」
  他們說著話,亦仁與葉慧明走了回來。
  「天下第一的神醫又有什麼新創舉了?」亦仁微笑道。
  「我倆猜謎來著呢!」葉慧儀溫柔地笑道。
  「想必展亭猜謎也是第一。」亦仁眼望陸展亭笑道。
  「王爺說笑了。」陸展亭見葉慧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頗有一些尷尬。他轉頭問葉慧明:「找到藏身的地方了嗎?」
  葉慧明將寶劍往地上一插,道:「我與王爺在不遠處找到了一個山洞,洞口很小,外面有藤蔓纏繞,但裏面的洞內卻不小,足夠我們五個人藏身。亦裕要想在這一峽谷裏找到這麼一處地方,也不容易。」
  「那太好了!」陸展亭喜道:「我們這就過去。」
  葉慧明苦笑道:「這可有一處不好,若是被亦裕找到洞口,我們五個就猶如那五隻大鱉,一隻也逃不脫。」
  亦仁淡淡地道:「富貴在天,生死由命,擔心過多,徒惹憂心,走吧。」他說著抱起葉慧儀,先行帶頭走了。
  葉慧明歎了一口氣,拿起劍與陸展亭、葉慧蘭一起跟了下去。
  
  
  
  盤龍東、西兩山均是呈直角的陡坡,偏偏兩山最陡處相對而立,才有了龍牙灣這道陝穀。由於這兩道峭壁陡直,幾乎無立足之地,因此這狹穀內杳無人煙,僅供路人穿越山谷之用。
  那山洞就在山腳下,五人挨個匍匐爬入洞中,葉慧明最後一個時來,他將洞口略略又做了一些掩飾,洞內漆黑,洞口那道窄口露出來的光芒原本不及盈尺,再加藤蔓遮掩,欲顯微弱。
  五個人挨著山洞坐著,隔了一會兒,亦仁笑道:「大家都別憋著,隨便說點什麼,閒聊也行啊!」
  亦仁雖然素來溫和有禮,但到底是一個王爺,一時間其他人也想不起來有什麼可同他講的。亦仁已經又笑道:「展亭,你還記不記得你來我畫會的事情?」
  黑暗中陸展亭嗯了一聲,然後道:「記得,王爺不是請了我一個人嗎?」
  「不……」亦仁笑道:「是只有你一個人來,我自幼酷愛畫畫,那天展出的是我自認最拿得出手的,很期待別人的讚賞呢。」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陸展亭忽然發現亦仁的聲音非常好聽,極有磁性,即使低低地述說,也有有種說不出蠱惑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著你不斷向他靠近。
  「展亭,你還記得你給我的評價嗎?」
陸展亭又嗯啊了一聲,這一次他絕對不是含糊其詞,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給出什麼好的評價來。其他人則好奇不已,連連假問。
  亦仁笑著補充道:「展亭說我,原來可以是一個才子,可惜先當了皇子。」眾人一陣失笑。
  葉慧蘭哼了一聲,道:「我猜他也不會說什麼好話,這個人就是這麼討人嫌的。」她這話前音是狠狠、重重地,說到尾音卻幾不可聞了。
  亦仁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笑聲,接著道:「等展亭走了,我還在思量這一句話呢。」
  「回頭再看看我的那些畫,忽然發現那些東西果真可笑,處處透著自怨自憐,我原來就是想當一個叱吒風雲的皇子,只不過不如願,才被迫想去當一個才子。」
  陸展亭心裏一陣愧疚,他從來不羈,如今卻深悔自己當初說過那一句話。他喃喃地道:「我……我……」
  他還沒說完,亦仁已經笑著打斷了他道:「沒有關係,展亭,是你讓我明白了我想的……」他的語氣淡淡地,非常溫和,可細辨卻夾雜著一種常人難以察覺的霸氣,笑道:「以後我再來讓展亭鑒定我的成績!」
  葉慧明突然壓低聲音道:「噤聲,聽!」
  眾人連忙屏息細的,風中傳來了馬蹄聲,人聲漸漸嘈雜起來。山洞裏再也沒有人說話,有的只是彼此的呼吸之聲。
  再過一陣子,風中又傳來了另一種聲音,這聲音幾乎使洞裏所有的人都面無人色。
  「狗,是狗!」陸展亭悔道:「我怎麼忘了呢?我應該想到的。早知如此我應該帶一點敗醬草在身上。」
  葉慧明縱然沙場征戰多年,也從沒有過像此刻這般惶恐,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亦仁淡淡地問:「你的隊伍還有多久才能到這裏?」
  「至少一個時辰!」葉慧明搓手歎道:「但是騎兵會在半個時辰後先抵達這裏。」
  葉慧蘭鬆了口氣,道:「那就好了!」
葉慧明苦笑道:「我的部隊都是以步兵為主,騎兵是極少數,否則騎兵又怎會在這非馬源地換防,他們加起來不過一千餘人。若是撤到王爺那兒,他那兒雖然只有五、六千部隊,但是有防地可守,或者還能與亦裕兵強馬壯的騎兵隊一抗。」
  「人少,未必就不能贏了亦裕。」亦仁淡淡地道。
  他們說話間,那狗聲已經越來越近,葉慧明連反駁的心情都沒有了。陸展亭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他聽到那些沙沙的腳步聲,幾乎可以看到亦裕冷酷的臉越來越近。他背靠著粗糙的山壁,連呼吸都不敢。
  漸漸地,似乎人聲都匿去,但那瘋狂的狗吠聲讓油裏所有的人明白,那些人沒有遠去,而是正在逐漸靠近。
  陸展亭突然覺得有人搭住了自己的肩頭,他聽亦仁說道:「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聽狗叫?其實我也不喜歡。」
  陸展亭覺得那只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縛在手腕上的針袋被取了下來。然後,只看見幾道銀光射出洞外,那幾隻狗立刻嗚咽吠叫了幾聲,便不再有犬吠聲,倒是人聲大嘈,道:「他們就在這裏,就在這裏。」
  針袋雖然拿走了,但是陸展亭的手腕還是被亦仁握在手中。陸展亭自幼除了蘇子青便不喜歡與任何人接受,但被亦仁溫熱的手握著,卻沒有常有的反感之意。
  「展亭,我們之中,只有你在亦裕面前有活命的機會,如果你現在出去,正是時候,省得他們攻上來,會誤傷了你。」
  陸展亭心頭一熱。哽咽道:「你當我是什麼人?你被我連累至此……我怎麼會?」
  「你聽著……」亦仁淡淡地道:「我今天做的事,完全與你無關,亦裕與我遲早一戰,他只不過在找一個藉口,你剛好是這個藉口而已。」
  「陸展亭,我覺得有的時候,你還是該聽聽旁人的意見。」
  洞外傳來了亦裕冷冷的聲音,他道:「你這個人永遠也學不會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幫。有的時候不妨聽聽聰明人的意見,這樣你也可以活得久一些。」
  驟然聽到亦裕的聲音,陸展亭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亦仁輕輕撫摸著他的手背似乎在安慰他。
  良久,陸展亭突然爽朗地笑了一聲,大聲道:「亦仁,你還記得十七年前,你在你的畫會上問我的一個問題?」
「嗯?」亦仁似乎一愣。
  「你問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朋友,我說讓我考慮一下。」陸展亭笑道:「如今,我考慮好了,我很願意做你的朋友。」他回轉頭對著黑暗中目的地不見亦仁的臉笑道:「真朋友都是能共生死的,對嗎?」
「展……展亭……?」亦仁似乎有一些激動,他在陸展亭的身邊重得地呼吸著。
  亦裕俊美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眼中光芒陡盛,一時間那裏交織的,說不出來是傷心、憤恨、嫉妒與瘋狂,他用力握著寶劍的手,骨節處都泛出青白色,他大聲道:「來人!「指著洞口,冷冷地道:「給我放火,我成全你!」
  旁邊的將軍咽了一口唾沫,輕聲道:「皇上,不再考慮一下?」
  亦裕突然嘴角一彎,露出個僵硬的微笑,用一種令人毛骨聳然的聲音道:「我們亦家祖先家訓裏就有一條,得不到的,就要毀去,以免掛念。」
  火箭猶如一條條靈蛇般準確地射入洞內,劃亮了洞內四壁,長滿青苔泥的洞壁在火光下閃爍著水光的亮澤。
  「退後!」
  亦仁用劍拔打著火箭,喝道,除了葉慧明上前與他格打火箭,其餘的人都紛紛挪至山洞最深處。
  火箭越來越多,那被亦仁格走的火箭,準確地插在左、右兩壁上,一時間洞內燈火通明。
  苔泥燃燒的味道彌漫在這個狹小的山洞裏,陸展亭他們用袖子捂住口鼻,仍然覺得嗆得厲害。
  一支箭拖曳著火光直奔陸展亭而去。亦仁喝道小心,他翻身將陸展亭按倒在地,那支箭深深地沒入陸展亭後壁的苔泥中。
  陸展亭只覺得一陣暈眩,他見亦仁伏在他的上面,兩人口鼻相對,亦仁眸中似乎還有火箭跳躍的火光。
  陸展亭一陣心慌,剛想道聲謝,想要撐起身體,卻發現左手撐了個空。
  他摸了摸,發現身邊左後方那塊青苔泥塌陷了,他慌忙側過身,湊著燈光見洞壁的底部露出了一個小洞口,亦仁拔過火箭湊過一看,見過洞的底部似乎又是一個山洞。
  亦仁用劍狠狠敲擊洞口的四壁,隨著泥沙一陣脫落,露出了一個雖然不大,但足夠讓一個人通過的洞口。亦仁低聲道:「我先下去!」他說著縱身躍下。
  陸展亭見他不由分說跳下去,不由得有一絲緊張,低頭一看,見他平安到達地面,似安然無事。亦仁沖他比了個手勢,道「一個個跳下來。」
  陸展亭回頭與葉慧蘭幫助葉慧儀通過洞口,然後一個挨一個跳下去,亦仁在下面將他們接住,最後葉慧明擄了一把火箭,一個後躍,飛身跳入洞中。
  借著火光,那個洞似乎遠遠大於上面那個小洞,綿延不絕。
  亦仁攙扶著葉慧儀,五個人沿著路向前走去。走不了多時,突然一囝囝哄響,洞壁上的沙石也震得紛紛脫落。
  「怎麼回事?」葉慧明用手遮住泥沙脫口道。
  「我的炮兵到了。」亦仁淡淡地道。
  「炮?」
  「是,前兩年,我向西邊的洪夷購買了幾尊炮,這種炮因為射程不完,又笨重,推動不便,你皇覺得無甚用處,我買了幾尊拿來打獵用的。」亦仁語氣淡淡地。
  葉慧明卻是心頭一跳,那幾尊若是放在平原,即使是攻城,或者用處不大,但放在這道狹穀卻是天衣無縫,亦裕非死不可。借著手中火箭跳躍的光芒,葉慧明忍不信瞥了一眼亦仁,見他神情平和,看不出絲毫端倪。
  這個亦仁,葉慧明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他。
  他對亦仁唯一有印象的一次,還是在葉家參加選秀的一次,太平山腳下,紫微湖邊。那個時候,葉家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個草根王子,而是更具有顯赫背景的十一皇子。
  皇室為了正當婚齡的四位皇子,特地在紫微湖邊舉辦了一次盛大的選秀花會,當時十皇子母妃剛過逝。葉慧明對那位總是低頭垂目、唯唯諾諾宮女出身的皇妃有幾分印象。
  雖然都說這位皇妃是不慎失足跌入湖中淹死,但人私下都道是這位飛上枝頭的麻雀終於不堪重壓,投湖自盡。
  那一天的亦仁一箭射下花壇一角的雛菊,並在瞬息間飛身接住還不及跌入塵埃中的花中君子,微笑著送給了最惹人注目的秀女葉慧儀。
  他當時一身白色的孝服,眼部似還略有些浮腫,卻在那些華服皇子中顯得風華絕代,無人能比,令人難忘。很多人都道是亦仁一句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挑了葉慧儀,恐怕無人知道,其實是葉慧儀挑了亦仁。
  可那之後,亦仁就變得面目模糊起來,他很少在熱鬧的地方出現,過著清淡,深居簡出的生活,為人溫和處事謙讓。
  事實上,那一天當他觸到尚未成年、排行十七的皇子亦裕陰冷兇狠的目光時,真是一身冷汗,有好幾次念及都是脊背發涼,也有些許後悔,不該由著大妹任性,非要要嫁了亦仁。
  但是那都是後話,從葉慧儀成為十王妃,他便與亦仁有了密切的關聯,在某種程度上同命運,這無論他是否與亦全有著多少頻繁的聯繫。
  可是到底有幾人明瞭真正的亦仁?炮擊聲轟隆不已,似乎順理成章,卻又處處巧合。
  「大哥,照看一下展亭。」亦仁突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葉慧明才回過神來。
  炮垢震得洞中的人搖晃不已,陸展亭武藝最差,所以比其他人更加晃得厲害,有好幾次都差點撞上一邊的洞壁。
  葉慧明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葉慧蘭回了一下頭,想要轉身,被葉慧明推了一把,只好回轉繼續跌跌撞撞前行。
  他們走了不知道多久,火箭光早已經燃燒殆盡,但是前頭卻有影影綽綽的亮光,眾人一陣興奮,等出了洞口,葉慧蘭更是忍不住歡呼了起來。
  陸展亭就近采了一點藥草,讓葉慧蘭嚼爛了喂給葉慧儀。不多一刻,葉慧儀也似乎回轉了神,眼裏有了些亮光。陸展亭提議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再上路。於是眾人找了一條小溪,洗去臉上的灰燼,就地休養。
  亦仁坐到陸展亭的身邊,笑道:「展亭的醫術真是天下第一呢。」
  陸展亭拿出嘴裏咬著的草根,笑著搖頭道:「我如何敢稱天下第一?不用說天下了,即使是內醫院,也有人的醫術在我之上。」
  亦仁不信地搖搖頭,道:「我不信,莫非你不敢說你強過陸老大人嗎?別忘了是你醫好了慧敏皇太妃,陸老大人可是對她束手無策呢。」
  陸展亭爽朗,笑了起來,他做了個鬼臉,道:「你有所不知,內醫院醫術最高的其實是一個總考不上太醫的人。他的名字叫宗布郭,是一個金人。」
  「慧敏皇太妃的病症,最早有研究的就是此人,我有一次瞧見他將病死的屍體剖開細查,所以碰上了慧敏皇太妃才心中有數。也因如此,他才肯提供一些東西給我醫治皇太妃,就是要讓我佐證他的見解。」
  亦仁驚歎不已,隨即笑道:「你這下可害苦了他,我聽說他被責打了四十大棍,攆出了太醫院。」
  陸展亭吃了一驚,隨即苦笑道:「看來我這個人晦氣得緊,誰遇上我都是厄運連連。」
  「展亭,既然這位宗布郭醫術如經高超,卻又為何總是考不上太醫?」
陸展亭搖了搖頭,向後一倒躺在草地上,道:「他的手法過於詭異,有的時候他想驗證自己想法的欲望遠大于醫治病人的,醫者父母心,他就差了一點父母心,所以他的醫術雖然高明,卻不能是一名大夫。」
  亦仁若有所思了一下,轉頭對陸展亭溫和的笑道:「醫者父母心,所以展亭才能是一名神醫。若是你與他鬥醫,我也相信他不會是你的對手。」
  陸展亭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他半側過頭笑道:「醫者,不是武者,只有鬥武,沒有鬥醫的,醫者救死扶傷,目標是一致的,沒有高下之分。」他說著打了一個哈欠,頭一歪就此睡了過去。
  亦仁半撐著身體俯視著那張坦蕩、毫無芥蒂的臉,表情很溫柔,只是眸子的深處卻混和了更為複雜的東西。
  眾人直到天濛濛亮才動身,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亦仁的黑甲騎馬兵在巡山。
  亦仁翻身跨上駿馬,一夜的休養使他看起來精神弈弈,晨曦裏他眼亮如星,微笑淡定地看著雲集的眾將士道:「從今天起,你們再不是飽受人欺侮的、受盡委屈的一些福祿王的家兵,你們將是一個聖大皇朝最值得信賴的勇士,你們將見證……我亦仁與你們的輝煌!」
  他振臂一呼,那些士兵高聲回應,包括葉慧明的部從。葉慧明看著那些訓練有素──哪怕激戰了一夜,還鬥志昂揚的黑四騎兵,忽然明白了一點。那就是在對亦裕的這一場戰中,亦仁是早有準備的。


  第九章
  
  龍牙灣一戰被掩蓋得很好,雖然金陵早有風聞,但在還沒得到確證前,亦仁已經趕回了金陵。
  葉慧明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測,曾與亦仁寸步不離的沈海遠,將九門提督的人頭放在他們的面前時,亦仁只是微笑地看了一眼,輕歎道:「可惜了,是一個忠心的人。」
  沒了九門提督的金陵城門大開,亦仁帶著軍隊長驅直入。
  幾道金牌,召回了各大營的守將,那些將軍邸全數設于金陵城中,這原本是便於皇權掌控,現在卻成了亦仁招喚他們最有力的武器,懷酒釋兵權,一切都快得連朝中那些慣見沉浮的老油子們說一聲靜觀其變的餘地都沒有。
  葉慧明喝得醉醺醺地出來,靠在湖邊心應一陣暗驚,儘管他現在成了最有權勢的將軍,可亦仁微笑著讓他挑選支持者的那一幕還在眼前。
  如果自己當時層懦了一下,又會如何?對於亦仁,不過是少了一名心腹大將,對於自己,恐怕是滅頂之災。
  他回城沒有多久,葉顧生便來投奔他們,得知那些黑甲騎兵攻打葉府的時候,葉顧生與家裏的妻小從後門逃了出去,黑甲騎兵只是燒了葉府,卻沒有傷什麼人,也沒有追趕他們。
  葉慧明心中忽然有了一點想法,那些黑甲騎兵只怕不是楊之隆的隊伍。看來亦仁既不會讓自己少一位大將,也不願看到他有滅頂之災,這份厚愛。葉慧明唯苦笑而已,對亦仁再不敢有二言。
  陸展亭這幾日卻是忙於照顧葉慧儀,她體質虛弱,加上這幾日的波動,更加雪上加霜。除此之外,便是大理寺終於開始調查先皇之死。
  陸展亭原來是原凶,但這一次卻是證人,神武門的守衛證實了他入宮的時辰,排除了他下藥的可能性。
  陸展亭則親自指證了養心殿的張領事太監。證實了那天養心殿空無一人,皇上服了類似催命符的硫磺。當他要施法救治的時候,又是張公公派人強行阻止。
  那張公公被打得皮開肉綻,起初還直呼冤枉,最後開始招供,一連換了幾個主子,最終換到了亦裕的身上,理事卿卿即刻讓他畫押認罪。
  陸展亭一旁不滿地道:「你們如此這般屈打成招,即使錄有口供,也算不得數!」
  理事卿對他甚為客氣,寒暄了幾句,讓人送他出府。
  陸展亭一肚子悶氣剛跨出大理寺的門,卻碰上了一身嶄新大醫服的宗布郭,他大喜連忙招呼。誰知那宗布郭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從他身旁走過。
  陸展亭在他身邊大喝道:「總不過,你丟了藥方子!」
  宗布郭這一次一聽,倒是連忙回頭,低頭找了一圈,也沒見青磚地上有半張紙屑,看見笑得前仰後伏的陸展亭,才知道他勁弄自己,氣得臉色烏黑掉頭就走。
  陸展亭也知道自己過份,連忙追上去,道:「哎,哎,總不過,請你喝酒呢!」
  那宗布郭卻像被鬼追似的,逃命般溜之大吉。
  
  
  
  陸展亭自己打了一壺酒回王府,如今的亦仁常常住在皇宮處理事務,但是葉慧儀卻還仍舊住在過去亦仁還未受封時的府邸。回來的路上。經過煙花柳巷,又被那些鶯鶯燕燕圍住了,只好承諾替她們多寫些詩詞,才脫困回了府上。
  回到自己的住房,剛想喝它幾盅壓壓連日來的驚,卻見一身便服的亦仁在自己的屋內。
  亦仁一身白色錦緞長袍,外面罩著一件淡菊黃葉絲鄉褂子,一頂嵌祖母綠玉牌的束發帽子,整個看起來既清爽又俊朗。陸展亭不由得心想,亦裕固然俊美,可是卻確實遠不及亦仁清雅。
  「展亭,原來你打算躲起來偷偷喝酒。」亦仁笑道。
  「哪里?」陸展亭笑道:「我其實正愁找不到人陪我喝呢,若是王爺有這個雅興,那陪我喝兩懷。」
  他說著便順手拿起兩個酒杯,先抱起酒壇替亦仁倒,這個時候讓他料想不到的是,亦仁也伸出了手,看似要替陸展亭扶一把酒壇,但他的兩隻手剛好按在了陸展亭的手上。陸展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卻發現動彈不得。
  面對在陸展亭微微亂間,亦仁低頭微笑道:「其實我一直想要跟展亭說一聲謝謝。」
  他抬頭很溫柔地對著陸展亭的雙眼,道:「謝謝你七歲的時候一個人來參加了我的畫會;謝謝你跟我說,有娘是一件很幸運的事;謝謝你十七歲的時候從我父王手裏救下了我;謝謝你替我出氣抽亦裕的那兩鞭子。」
  他握緊了陸展亭的手,又道:「還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你吃了很多苦,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陸展亭眼一熱,喃喃地道:「其實我只是舉手之勞,你根本用不著一直把它們放在心上。」
  亦仁微笑著將他的手中酒壇接過放在桌上,展開雙臂想要將陸展亭擁入懷中。儘管陸展亭對亦仁頗有好感。但他這麼暖昧的動作仍舊引起了他下意識的反抗,他幾乎沒有考慮,就用雙手抵制住了亦仁的靠近。
  亦仁也沒有勉強,他順勢改擁抱變成了輕拍了幾下陸展亭的肩膀,笑道:「跟我來,我有東西送你。」
  他拉著陸展亭的手,帶著他走到一個院子門前。
  陸展亭站在他的前面,他感覺到後面亦仁的迫近,他幾乎聞到了亦仁衣服上熏的龍涎香,當亦仁快要貼緊他脊背的時候,他整個背幾乎僵直了,但亦仁只是錯過身將院門推開,笑道:「進去吧,裏面的東西都是你的。」
  屋內是一個小型的書庫,分門別類,有卷宗、畫軸,雖然不算收藏頗豐,但也數目可觀。
  亦仁在裏面轉悠道:「這一些都是這些年我與慧儀的收藏,挑的都是民間不為人知,卻頗有見地的書籍。」他說著回過頭一笑,道:「都是按你的口味挑的,希望你喜歡。」
陸展亭只覺得頭腦嗡嗡作響,心頭狂風跳,腦海裏滿是葉慧儀的聲音。
  「是挑給王爺一個心愛的人看的……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我盼著就多集點好書,將來他能看在這些書的分上,在王爺身邊多留幾天。」
「可是你知道王爺為什麼喜歡菊花?……因為以前,王爺每天都會躲在一個角落偷看他放學堂,可是那個人從來不好好走路,每次都是奔跑著從王爺面前過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停下來,因為他看上花園裏的一株雛菊。」
  「你想王爺在那兒站了那麼多天,等了那麼久,才能好好地看一眼他。所以自那以後王爺就最愛菊花。王爺跟我說,以後這麼多年,他都沒能有這麼好的機會,看他看那麼久。」
  亦仁連呼了陸展亭幾聲,他才好像回過神來。亦仁笑問:「是不是一下子看到這麼多書畫,喜歡傻了?」
  陸展亭勉強咧了一下嘴,算是承認。
  亦仁笑著將燈點上,道:「這兒有書桌,有椅子,隔壁有榻,你可以在這裏看個夠。我先去看一下小儀。」他走到門口,又笑著回轉頭,道:「別忘了早點睡。」
  亦仁地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裏,陸展亭才拖著腳走到書架前順手拿過一本書,沿著牆壁慢慢滑到地上,頭靠在牆壁上,然後將那本書蓋在臉上。
  陸展亭想著該怎麼辦,第一個念頭就是一走了之,可是想到病情沉重的葉慧儀又歎息了一聲;再尋思及亦仁,心裏總覺得怪怪的,不是滋味。
  他正胡思亂想間,突然又聽到腳步聲進院,慌忙爬了起來,卻是一個老太監提著鴛鴦八寶盒進來,他滿面堆笑道:「剛才王爺讓廚房給陸大人弄點吃的喝的過來,說剛才掃了大人的酒興,他改天陪上。」
  幾道精緻的小菜,一壺似半溫的花雕,陸展亭一笑,抄起那把白玉骨瓷酒壺灌了幾口酒,心想世事如棋自己橫豎不是下棋的那個,又何須忐忑不安,喜也好悲也好,一些事都不能改變,不如爽爽快快接受,痛痛快快面對。
  他想到此處,歪在椅中,攤開手中的書,一口酒一夜書看起來。
  亦仁從葉慧儀那兒出來之後,就出了門,上了馬,沈海遠落後他一個馬頭,輕笑道:「我還當主子今天不會回去呢。」
  亦仁聽了淡淡笑道:「做一道功夫菜,是絕對不可操之過急。」
  「主子的耐心天下無雙這我自然知道,但是主子至少也要找機會,與陸展亭談詩論畫,想那陸展亭是一個大才子,主子的才學若是讓他欽佩,或者可以事半功倍。」
  亦仁聽了一笑,慢條斯理地道:「你知道嗎?陸展亭此生見過的才子、才女只怕比任何一個人都多,可他沒愛上其中任何一個。唯獨一個瑣碎、世俗的蘇子青讓他魂牽十數年,世人皆貪才,唯獨展亭貪情。」
  他轉過頭一笑道:「要攻陷一個人的心,就要知道他到底需要什麼。」他說著狠抽了幾下馬,那馬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而去。
  夜幕下皇城猶如一頭在黑暗中匍匐的巨獸,在月夜下俯視著眾生。
  亦仁一路策馬,一直到了養心殿才跳下馬,將手中的韁繩扔給跟上來的侍衛。殿外王守仁正候著,見亦仁走過來往前行了幾步,拂了一下衣袖,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亦仁笑道:「免禮,進來吧!」
  等他坐穩了,喝了幾口茶,王守仁才笑著道:「主子讓奴才辦的事,奴才去辦了。」
  「如何?」亦仁手提描金的茶蓋輕輕撇去碗中的浮沫子。
  「此人果真天才,如果有一個人的醫術能強過陸展亭,非此人莫屬。只是……」
  亦仁才抬開眼,彷彿很感興趣,道:「只是什麼?」
  王守仁似乎有一些為難地道:「此人醫術雖高明,但手法太過詭異,而且……」他斟酌了一下道:「此人醉心於醫術,卻又不以救人為己任。確切地說,他只熱心通過各種醫術所能達到效果。」
  亦仁微微一笑,道:「宣他進來!」
  王守仁道命彎腰走了出去,不一會宗布郭低著頭被他領了進來。
  宗布郭卻是心裏七上八下,原本亦仁上臺,他好像撿了個寶,突然當上了太醫,可心裏總覺得不踏實,不知道亦仁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素聞這位王爺為人和善,可今晚他的表情卻冷淡得很。
  宗布郭在那兒趴了一陣子,臉上的汗彙集起來,一滴滴滴入青鈾磚面上。
  亦仁突然開口了,他讓王守仁出去,將門關上。
  等王守仁出去之後,亦仁才冷冷地道:「我今兒讓你來,是有一樁任務要交給你,這件事你辦妥了,我便設一個下院給你,你可以專研你想要專研的醫術。若是辦差了……」亦仁沒有說下去,只是輕笑了一聲。
  但是宗布郭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連聲道絕不會將王爺交代的事給辦砸了,亦仁才淡淡地將他要宗布郭辦的事說了出來。
  宗布郭聽了一陣茫然,但還是賭咒發誓了幾句,才退出養心殿。
  雖然短短的幾日,皇朝的局勢已經越來越朝著亦仁有利的方向發展。
  亦裕弑父篡位雖然說不上證據非常充足,但大致人證、物證俱有,另外亦裕對先皇離奇死去,含糊其詞,一筆帶過,也確實情由可疑。
  朝中人都深信是亦裕為了早奪皇位,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亦裕死於非命,也省了眾人如何治他罪的一道難題。現在要做的就是得到皇室宗親一致認可,由亦仁接位,改朝換代。
  亦仁不同於亦裕,是一個辦差的皇子,原本就有較好的民意,與下層官員聯繫也較為密切,朝中人緣也很不錯,看似無黨無派,其實擁戴甚多。
  皇室宗親對他也無可奈何,他現在早已是實權在握,他們想要反對,苦於沒有可以憑藉的力量。唯有過去的皇太后,也就是亦裕的母親抵死不從。
  這一位皇太后是北國阿爾極木草原大汗的獨生女,性子及其強硬,三番四次嚷嚷著要以死相抗,讓世人知道亦仁居心叵測、謀朝篡位。
  陸展亭這些事也只是聽說,他去慧敏那串了一下門。亦仁已經將慧敏皇太妃從韶華宮放了出來,她現在儼然一朝得勢,門庭若市,來巴結的、來送禮的絡繹不絕。
  慧敏性子也是一個剛硬蠻橫的主,這許多年又受了這麼多的悶氣,這些人簡直就是送上們給她奚落。
  等陸展亭進去,見一干人等正哆嗦著站在門口,便笑道:「喔呦,皇太妃今兒客真多,我來得不是時候。」
  他說著轉身要走,慧敏連忙叫住他,也不再計較了,把這一些人統統轟走,拉著陸展亭說了好些閒話。
  慧敏事一個後宮鬥爭的落敗者,幼子無辜受累叫人活活毒死。她受此打擊,再加上本來性子就不夠好,越發招人討厭。
  偏偏陸展亭一不畏懼她發威,二來不計較她無理,性子隨意也隨和,又同慧敏死去的孩兒一般大小。慧敏早在心眼裏將他替換成了自己的兒子,拉著陸展亭的手說了一大堆宮庭裏的事。
  陸展亭見她對皇太后的事幸災樂禍,不由得暗暗搖頭。出了慧敏的宮殿,他邊想邊走,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回了韶華宮,想起蛛兒,悵然若失,抬步走了進去。
  他一進韶華宮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宮中早已經修繕一新,過去野草荒蕪的韶華宮,變得整潔富貴起來。他看到一個小太監手中拿著修補的工具從屋內跑出,便一把抓住了他,道:「這冷宮怎麼重新翻修了?」
  那小太監道:「回陸大人話,如今兒這韶華宮可不再是冷宮了,福祿王前兩天說要把這兒改為思心院,給宮裏的人閉門靜思之用。聽說先皇的妃子,還有皇太后都要遷到這兒來住,所以吩咐重新翻過方才合用。」
  陸展亭輕輕地哦了一聲,他放走了小太監,鱒坐在韶華宮的院中,似乎還能聽到蛛兒銀鈴般的笑聲。心中感歎如今物是人非,徒惹悲傷。他抬腿剛走不遠,就聽到有聲音喚他。
  他一轉頭,不由得吃了一驚,見身後掩于宮牆之後,一身宮女打扮的竟然是亦裕的皇后。
  「莊之蝶妹妹?」陸展亭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四周,走近她,然後跟著她走到後院。
  兩人剛走進後院,莊之蝶突然轉身給陸展亭跪下,陸展亭大吃了一驚,連忙彎腰用手去攙扶莊之蝶,但是莊之蝶卻堅決不肯起來,陸展亭只得一撩衣擺與她對跪。
  「之蝶妹妹,你有什麼儘管說,何須行如此大禮?」
  莊之蝶還略顯稚嫩的臉上卻有著一絲不諧的凝重,她道:「展亭哥哥,我想過很多遍,可是我想來想去,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助我一臂之力?」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自從裕出事以後,母后每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福祿王已經下令令她遷出慈甯宮,她老人家一生從未受過半點折辱,如此雪上加霜的打擊,我只怕……」
  她說著低泣起來,道:「她老人家要是有一個三長兩短,我以後有什麼面目去九泉下見列祖列宗呢。」
  陸展亭苦笑了一聲,道:「此事我可幫不上你,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太醫,如今連太醫都說不上啊。宮廷之事恕我無能為力。」
  莊之蝶歎息了一聲,道:「其實你不幫我,我也是不會怪展亭哥哥的。畢竟裕如此待你……」
  她抬頭看了一眼陸展亭的臉,又接著低聲道:「或者我說什麼你也許都不相信,裕他其實一直都是很在意你的,天底下能讓他上心的人,你是一個,福祿王是一個。」
  陸展亭連忙將話頭岔開,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忘了。」
  莊之蝶苦笑道:「你不用寬慰我,展亭哥哥,有些事切膚之痛,你就算說記恨在心,我也不會怪你的。只是福祿王,你我或者都瞭解不深,但是你知道宮闈之爭,最苦的不是一朝下臺的君王,常常是我們這一些手無寸鐵的皇婦。」
  陸展亭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放心,如果我有機會,我一定會勸告讓福祿王善待你們,決不會讓你們吃半點苦頭。」
  莊之蝶沉默了半響,突然趴下去磕了幾個響頭,慌得陸展亭連忙用去扶。
  「我們這一些庸碌的女子是沒要緊的,但是母后絕不能吃這種苦頭,這韶華宮,她會連一天都待不了。」莊之蝶額頭沁出血絲,緊抓著陸展亭的手,她壓低聲音道:「請展亭哥哥幫她逃出去。」
  陸展亭嚇了一跳,莊之蝶又接著說道:「母后是北國阿爾極木草原君主的獨女,按照阿爾極木草原的規矩,如果母后重返草原,大汗過逝之後,她老人家就能成為草原上的女王。」
  陸展亭看著她一臉的焦慮之色,還有額頭上的血絲與含淚的眸子,有氣無力地說:「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他說著掙脫了莊之蝶的手,爬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了宮門。
  他一向厭惡與皇室有諸多牽連,過去是能躲就躲,能避則避,現在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成這皇室是非的中心了。
  他饒了一個彎,卻見一個太監正被人拳打腳踢,陸展亭見圍攻的這些人惡形惡狀,心頭火氣,過去大喝了一聲住手。
  那些人一見陸展亭,知道他是即將就任新皇的寵臣,一個個連忙低頭哈腰,道:「陸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個太監手腳不乾淨,奴才們教訓他是讓他學規矩。」
  那太監一聽連忙分辨道:「不是的,不是的。」
  陸展亭一看那張臉,儘管被打得鼻青臉腫,仍然驚訝地道:「小福子!」他沒想到以前對他喝斥,耀武揚威的養心殿首領太監小福子,如今被幾個沒品階的太監欺負至此。
  那小福子見陸展亭認出了他,嘴一咧,抱住陸展亭哭了個天昏地暗。那幾個小太監沒想到亦裕倒了台,小福子仍然還是另有強硬後臺,個個嚇得手足發軟。
  陸展亭沉著臉將那幾個小太監訓斥了幾句,又安慰了小福子幾句才出得宮中。
  他一路走,越走越快,心念電轉,想一個太監尚且被人欺負至此,何況一些弱女子。
  他前腳剛跨出神武門,猛然回頭,只見身後朱門重重,生似沒有盡頭,他一咬牙,終於還是決定管了這件事。
  他盤算了半天,還是沒有想出可以把這些人弄出宮的良策,思來想去,他決定去找葉慧明喝酒,順便探探他的口風,如果他肯相助,那無疑是事半功倍。他想著在長江樓弄了一壇陳年花雕,往葉慧明府上而去。
  葉慧明如今被賜晉國大將軍之職,享一等俸祿,所賜的宅子也是八角胡同裏最上等的。
  陸展亭大步跨進了他家新漆的朱門,葉慧明已經從屋裏趕了出來。陸展亭只見院子裏面堆滿了箱物,便笑道:「可真是把揚州葉家搬金陵來了。」
  葉慧明親熱地拍著他的肩道:「不好意思,剛搬的新家,原本想弄停當了,在讓展亭來捨下喝酒,沒想到你倒先來了。」
  陸展亭一舉手中的酒壇笑道:「一窮二白,這一壇酒算是我的賀禮了。」
  葉慧明摟著他的肩,哈哈大笑道:「你肯來我府上就是大禮了,又何須費心去買一罎子酒。」他回頭對家丁說道:「給我取一壇五十年的浙西花雕過來,再讓廚房弄幾道精緻點的下酒菜。」
  陸展亭笑,道:「你這是寒磣我呢。」
  兩人經龍牙灣生死一戰,交情一下子深厚起來,說笑了幾句,便在涼亭對飲起來。
  「聽說這皇城四門的侍衛,如今還是王爺過去的黑甲騎兵?」幾杯過後,陸展亭問。
  「正是,過去那一班侍衛都被分配到各個營地去了。」
  「想必王爺的侍衛是要比過去的那些舊從精幹些,不想過去西直門的楊之隆就是個懶胚子,東直門的宋剛又是個貪財好色之輩。」
  「那是自然!」葉慧明笑道:「說起治軍之嚴,福祿王可是首屈一指。」
  「想當年他帶兵去剿山西的一幫流匪晚上巡邏,發現有值班的士兵睡了,他也不動聲色,就提筆在那個士兵帽上畫一個白圈,第二天一大清早,王爺就讓人把凡是帽上有白圈的士兵統統拖出去砍了,你猜猜一共砍了多少?」
  葉慧明見陸展亭搖了搖頭,就伸出兩個手指,陸展亭猜兩個,他嘿嘿笑了幾聲,道:「是二十個!」
  陸展亭一陣膽戰心驚,手一抖都把杯中的酒潑了出來。
  葉慧明笑道:「所以人說福祿王軍中是絕對沒有敢開小差的軍士,這句話說來誇張,但是王爺軍中確實敢開小差的人是不多的。」
  陸展亭心中如釣水桶一般七上八下地,正沒著落,葉慧明又苦笑了一聲道:「所以,下個月我訓練的隊伍就要進駐皇城了,也不曉得我的腦袋會不會隨那班不成氣候的兔鬼子們一起掉了。」
  「你的隊伍要守皇城?」陸展亭脫口叫了起來,見葉慧明吃驚地看著他,陸展亭意識到自己的動靜太大,乾笑了幾聲,道:「王爺要求這麼嚴,為什麼不繼續用自己用慣的守衛?」
  葉慧明替陸展亭倒了一杯酒,笑道:「王爺深謀遠慮,這些個兵士培養了這麼多年,又豈是只用來看大門的,他最近一口氣卸了這麼多將士的職務,也需要人去替補,這些人自然很快都要高就了。」
  陸展亭喝了一杯酒,道:「你說王爺既然已經大權在握,為何他遲遲不繼任皇位?」
  葉慧明已經一連喝了好幾杯酒下去,聽到此處,忽然詭異地小聲道:「兄弟換了別人,我可不敢說,這位亦仁皇子,厲害得緊,他絕對不會做一樁叫人抓了把柄的事。」
  兩人接著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醉醺醺的,葉慧明又拖著陸展亭道:「走走,哥哥我帶你去找更快活的去。」
  
  
  第十章
  
  兩人出了個門饒了個圈,進了一家脂粉地,陸展亭原本就是這裏的常客,葉慧明又是新貴,這些粉頭素來有眼色,一看他們倆進來,立馬把他們圍了個水泄不透。陸展亭有心要走,但幾次都被葉慧明死死拖住。
  他無奈地被一些人拖到一個大包廂中,葉慧明早喝得神智不清,一進包廂便與幾個女子倒在榻上,衣服一脫,胡天黑地起來。
  陸展亭卻暗暗叫苦,眼見幾個相好滿面哀怨,粉臉貼上來,玉手摸下去,陸展亭突然大叫了一聲站起來,將那名女子甩脫。
  葉慧明聽了,半轉頭笑道:「你怎麼搞的,還站著?枉負風流才子名啊,不會不行了吧!」
  陸展亭一時間面紅耳赤,含糊說了一句我還有事,逃也似的出了包廂,後面的女子連忙嬌聲追了下去,葉慧明也是兄弟兄弟,跟你開玩笑呢,慌忙披上衣衫追著陸展亭的背影喊道。
  陸展亭奔出大門一陣,剛舒了口氣,突然聽人喊了一句,道:「陸公公,沒想到您居然在此。」
  陸展亭張口結舌地,看著滿面堆笑跟自己打招呼的這位瘦個商人,不正是那位獻了鳥兒嘴的錢商人又是誰。
  後面追上來的葉慧明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陸展亭,錢商人卻不知其中關聯,仍舊不停地巴結著。
  陸展亭突然一把推開那商人,一口氣奔回了自己的小屋,拉過被子蓋住頭,像個孩子似地哭了個夠。
  他從小聰明伶俐,長大了更是才動天下,是多少大家閨秀。紅樓花魁朝思夢想的物件,現在卻成了空有其表的男人。
  他越想越恨,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洩憤,手抓著棉被狠狠地撕扯著,偏偏那棉被還結實得緊,扯了許久也扯不破。他氣急,腳一踹想將棉被蹬下地去,誰知一腳下去卻是狠狠地踹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哎喲!」亦仁輕呼了一聲痛,但臉上卻仍是滿面微笑。
  陸展亭乍一見有人,想要掩飾臉上的淚水,剛轉過頭去擦淚,卻被亦仁抓住,道「哭就哭了,有什麼遮掩,男兒情到傷處也是可以流淚的。」
  陸展亭一想,他反正也見著了,自己就不用矯情了。
  亦仁坐在他的床頭,看了他半響,才溫和地道:「展亭是不是想做回以前那個展亭?」
  「什麼?」陸展亭嘶啞地問。
  「那個醉握花樓,風流快活的陸展亭?」
  陸展亭悶不吭聲,亦仁輕笑了一聲,道:「明白了,我來幫你!」他說完就出去了,留下一頭霧水的陸展亭。
  餘下幾日,陸展亭躲在房中,哪里也不去,誰也不見,葉慧明來了也是碰幾鼻子灰。
  陸展亭一人看書看無聊了,將書蓋在臉上,縮在椅中。他聽見一陣腳步聲,不由得不耐煩地道:「滾,我不是說了叫你們不要進院子。」
  他話音一聽,就聽到一女子幽怨地道:「難道我也不行嗎?」
  她的話一出口,陸展亭將臉上的書一把揭開,吃驚地道:「子青?」
  那個圓臉,嘴唇略微豐厚,一說話便眉開眼笑的不是蘇子青又是誰。
  陸展亭連忙跳下椅子,手忙腳亂地道:「子青,你坐,你坐!」
  蘇子青撲哧一笑道:「你這個皮猴子,怎麼回金陵這麼多天,也不曉得回家看看。」
  陸展亭尷尬地笑了笑,道:「我還當你們不願見到我。」
  蘇子青歎氣了一聲,將手中的楠木食盒放在桌上,掀開盒子,裏面露出了一碗桂花粥,道:「聽王妃娘娘說,你最近在鬧彆扭,不大肯吃東西。我做了你最愛喝的桂花粥,你給我一個面子,喝了它吧。」
  陸展亭就算在任何人面前可以說不,也是見不得蘇子青歎氣的,連忙拿起端起碗將那碗粥喝了個乾淨。他拿起空碗,沖蘇子青笑道:「子青,完工。」
  蘇子青幽幽地歎了口氣,彎下腰,伸出拇指輕輕抹去陸展亭嘴角的粥痕,就像他小時候她常做的那樣。
  陸展亭像是呆住了,蘇子青附在他的耳邊,道:「展亭,像你小時候那樣,這一次也讓我來幫你好嗎?」
  陸展亭顫抖不已,他有一點不敢面對蘇子青,手足無措地坐在床邊。
  蘇子青輕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笑道:「子青老了,不想你這般看著,我把你的眼紮起來,你還當我不過才過雙十年華,而你也才不過十一、二歲,好嗎?」
  她說著似乎也用不著陸展亭點頭,就用那塊絲帕將陸展亭的眼紮上。
  陸展亭感覺到她解開他的腰帶,在褪他褲子,他下意識拉了一下,但蘇子青扳開了他的手指。她將他半抱在懷裏,用手輕輕套弄著他的分身,嘴輕輕蹭著陸展亭的耳腮,輕笑道:「展亭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陸展亭只覺得那種久違的酥麻感覺又回來了,那種急切想要得到釋放的欲望在逐漸抬頭。
  他輕輕喘著氣,跟隨著那種韻律慢慢體驗著一種爆發前的忍耐,隨著那只溫熱的手逐漸加快節奏,他的忍耐一步步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在那種高潮一觸即發的時候,突然一種強烈的刺痛從下身傳來,陸展亭慘叫了一聲。
  蘇子青慌忙問道:「怎麼了,展亭?」
  陸展亭滿頭的大汗,他扯去眼上的絲巾,抓著它用力擠出笑容,道:「謝謝你子青,真的謝謝你子青,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蘇子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無聲地歎息了聲,道:「你休息一會兒,我以後再來看你!」
  她退出了院子,院門外有一個婢女面無表情地正在等她。
  蘇子青跟著那名婢女走了一段路,進了一道院門,見一個女子正在一個人下棋,那婢女小聲道:「她來了!」
  那女子也不吭聲,隔了一陣子,才道:「辦好了!」
  蘇子青謙卑地道:「回娘娘的話,辦好了。」
  「他沒起任何懷疑嗎?」
  「回娘娘,展亭這個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他心眼實得很,絕對不會想到我用針紮他。」
  葉慧儀聽了,半轉過臉,冷笑道:「有的時候,我真奇怪,你到底有什麼能讓陸展亭喜歡你。」
  蘇子青頗有些尷尬,隔了半晌才道:「娘娘,我們都是小人物,知道命比人強,明知道命該如此,與其處處處跟命過不去,不如含糊一點,圖個彼此自在。」
  葉慧儀沉默了一陣,才將手邊的盒子丟給蘇子青,道:「賞你的。」
  蘇子葉打開一看,見是一對東珠耳環,黃金托,單只耳環上便有一對東珠,連忙磕頭謝恩。
  葉慧儀又冷冷地問道:「那碗粥他喝了嗎?」
  「喝了,喝了!」蘇子青連忙道。
  蘇子青走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太醫模樣走了起來,葉慧儀手捏白子似乎不知道該放於何處,語氣有一些不耐地道:「你配的那些藥確定陸展亭不會察覺?」
  「決計不會!」那男人興奮地道:「這副藥是用於心悸病人,沒想到會有如此功效,我將它沉演了十日,又用碳罐子色去味,再混於味濃的桂花粥中,陸展亭絕對嘗不出來。」
  葉慧儀聽了放下棋子眼望遠處,目光似乎透過了這些重重牆,深深地卻無聲地歎息了一聲。
  「娘娘!」那男人忍不住地這:「如果娘娘還需要,我還可以配出更能讓他聽話的藥出來。」
  葉慧儀嘴唇一陣顫抖,似乎忍了又忍,終於道:「快給我滾出去。」
  
  
  
  陸展亭直覺得口乾舌燥,蘇子青似乎挑起了所有他積壓許多的欲火,他無處釋放,只憋得面紅耳赤。他隱隱約約似乎見有人在床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住此人,兩人滾於榻中。
  他似乎隱約聽人說:「對不起,展亭,愛你的法子,我只會這一種。」
  陸展亭迷迷糊糊能看見是亦仁的面孔,亦仁也是當今後皇朝中有名的美男子,如今臉頰通紅,原本白皙的臉面染了紅暈,補得他那雙烏黑的眸子更加地幽黑。
  他掀開陸展亭虛掩著的衣衫,低頭親吻,沿著腹間一路往下。
  陸展亭的腦子裏亂哄哄地,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想要急切地滿足那種身體的欲望,他的雙腿纏繞著亦仁的軀體,磨蹭著他的衣衫。
  看著亦仁埋伏在他的腿間,他隱約有種駭然,即使過去曾與自己一宿纏綿的青樓女子也會矜持於花魁的身段,豈肯有嘴伺弄他,但那份訝異很快就淹沒感官的酥麻當中。
  當亦仁用嘴替他釋放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人從高端飄到了低處,四肢軟麻,心中的渴求欲望卻更加強烈。
  亦仁將他整個人半抱了起來,翻過去讓他趴著,陸展亭感到他在潤滑自己的股間,過度強烈的痛感使他的身體忍不住收縮。
  亦仁在背後抱著他,小聲安慰著他,他的手握著陸展亭的分身,引領著他很快又一次登上高潮。那種強烈的快感,使得陸展亭根本無暇去顧及亦仁身後的動作。
  他的頭頂著床褥,迷糊地看著床側面的那面青銅雕花鏡。陸展亭看著自己與亦仁連為一體,亦仁從身後不停撞擊著自己,他的臉上是興奮迷亂的神情。陸展亭甚至都來不及羞恥,亦仁又將他翻了過來,換了一個新的姿勢。
  那個晚上,動盪的床,搖晃的床帷,隔壁是靜靜的書架,窗外也很靜,只有淡淡月光灑過,鋪滿了窗櫺,與小徑上的每一顆鵝卵石。
  月光似就這樣幽幽地被小徑引領著走向遠處,更遠處,一條接換著一條,因此跨過了王府高高的門檻,穿過小巷,在那桃花渡口,微晃的水面上終於找回了自己。
  陸展亭從未嘗試過如此狂歡與狂野的一晚,並且是與一個男人,亦仁似乎讓他明白那種顛峰一般的感覺,男人與男人之間做起來絲毫不會遜色,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時候,亦仁抱著陸展亭一起洗了個澡,回到床上的時候,被褥已經都被換過。陸展亭由始至終都將眼睛閉著,任由亦仁擺佈。亦仁手腳輕柔地替他穿好內衣,然後摟著他睡下。
  
  
  
  天剛一亮,亦仁便更衣起床,陸展亭聽他在床前一邊更衣,一邊低聲對太監道:「今天不要吵他,讓他多睡會兒,還有他身上的褻衣怎麼這麼硬,重新選緞子做了。」
  隔了一會兒,亦仁洗漱完畢,又道:「你讓廚房去燉點湯,他起來了,你就讓他喝了,回頭你進宮跟我說他都吃了些什麼。」
  亦仁一走,太監輕手輕腳地過來,像是要替陸展亭掖一下被了,才發現剛被吩咐不可被吵到的陸展亭正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床頂,他結結巴巴地道:「老、老奴……」
  他見陸展亭眼神緩緩地、陰陰地瞥了他一眼,嚇得慌忙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屋子。
  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陸展亭一個人,陸展亭的耳邊彷彿又聽到了不久前兩人纏綿時候的喘氣聲,尤其是自己的呻吟聲似仍不絕於耳。
  陸展亭不由得又呻吟了一聲,拉過被子將自己的頭包裹了起來。他曾經體會到的男人性事,是亦裕高高在上的侵犯,自己則是被迫屈辱地,甚至是痛苦地承受。
  亦仁那些繁多的花樣卻像在跟他證明,床第之間歡娛第一,根本沒有等級之分,似乎也與男女無關。
  陸展亭一個人傻乎乎的胡思亂想到,是不是亦裕的做法太次級了,所以才讓自己過去覺得痛不欲生?他隨即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陸展亭,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
  他的動靜太大,扯動了下身,儘管亦仁做得很小心,很周到,下面仍舊是隱隱約約作痛。
  這更加觸發了他的怒氣,他捂著屁股挪下床,一掃地下自己的衣服。當他抱著衣服要走出屋去的時候,卻被老太監攔住了。
  「陸、陸大人,你要做什麼,奴才替你做就是了。」
  陸展亭一回轉頭,恨恨地說:「那正好,快替我放一把火,把這屋子給燒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一個人在大街上磨蹭了一會兒,終於去敲了葉慧明的大門。
  葉慧明睡眼惺忪,見陸展亭的臉色怒不是怒,恨不是恨,既像不平又像悻悻然的一副尷尬模樣,道:「兄弟,遭竊了?」
  「我從今天起就住你家了!」陸展亭咬牙切齒地道。
  葉慧明愣了一會兒,才哦了一聲,他叫人給陸展亭收拾一間客房,剛想探聽點什麼,陸展亭已經打著呵欠,將他推出一門。他有心再接再厲,但是家丁已經趕過來,說議事時辰到了。
  亦仁還沒正式登基,所以上朝一律被稱為議事,除了名頭不一樣以外,其他一切照舊。
  葉慧明一路上騎著馬心裏納著悶,可沒等他惦記多久,一到候朝堂,他就發現氣氛不對。
  候朝堂裏沒有一貫看到的那些閉目養神的大老們,這些人突然變得個個精神抖擻,朝堂唯一的兩把椅子上破例坐滿了,過去只有亦仁坐了其中一把,但是今天另一把上卻還坐著一個人。
  一位滿頭銀髮,烏眉紅顏,身著黃色蟒袍的老者,他手裏握著兩個鐵沙膽正轉得歡。一邊的亦仁仍舊是滿面堆笑地喝茶,慢條斯理的用茶蓋撇著茶沫子。
  「八宗親王!」葉慧明心裏一驚。
  這位老王爺是過逝聖武帝碩果僅剩的弟兄,再加上他們弟兄關係好,手中曾握軍中重權,可謂是朝中赫赫的鐵帽子王。
  亦裕繼任之後,他由於與皇太后關係不睦,一氣之下甩了職務,去南邊養老休息去了,如今複出朝堂,卻又不知為哪邊。
  葉慧明正忖度著這位老王爺所站哪邊,八宗親王已經開口了,他沙啞的聲音道:「弑父篡位是何等大罪,我絕不信我亦氏皇族有此等不仁不孝之輩。」
  他說完了,鼻間重重哼了一聲道:「更何況,德仁帝既然還未有確鑿證據證實犯有此等滔天大罪,龍牙灣找到的屍體殘破不已,皇太后又認這是皇上的屍首,那也不要急於判斷他已不在人間。」
  「再等等看吧,孰是孰非,總要給人一個分辨的餘地,更何況他還是一朝之君,是我等的主子!」
  下面的大臣面面相覷,一時間鴉雀無聲。
  隔了好一陣子,亦仁才笑道:「八皇叔,這紛紛擾擾也過去一個月之久,若是亦裕還活著,他早就該現身了,為何到現在還音訊皆無?國不可一日無君,若皇太后一天不認屍首,難道我們便要等他一日嗎?」
  「亦仁,你既然稱我一聲皇叔,那麼我想我還作得了這個主!更何況,即使德仁帝果然駕崩,誰將是改朝換代的新君,還得宗親商議了算。」
  八宗親王說到這兒,嘴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又重重地道:「我已與皇太后商議過了,為確保皇太后等人的安全,從今天起由我的人接替慈甯宮的防衛。」
  亦仁淡淡一笑,道:「皇叔是長輩,自然是皇叔說了算。」
  八宗親王才得意地握著鐵沙膽揚長而去。
  這一堂議事會下來,一時間氣氛又變得詭異起來,朝中各人有了各人的打算。
  大理寺卿李侗一下堂便喚人來重審張太監,管事不懂,問:「不是都結了案嗎?」李侗歎道:「這江山多風雲,案子還是多審審才妥當啊!」
  管理道:「可福祿王已經手握軍權,這江山就算有變天,也是一個毛毛雨,隔天就放晴了!」
  李侗嘿嘿冷笑了兩聲,才道:「他即便派了一些人去握軍權,可是你要知道這軍隊裏頭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八王爺提拔出來的人,八王爺若是振臂一呼,誰贏誰輸那還真是兩可之間的事啊。」
  他說著似乎覺得說多了,連忙喝斥著管事去做事。
  
  
  
  這不過幾天工夫,朝堂上的格局竟然又有了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是大理寺卿提出案情仍有可疑之處,此案還不能定局,再來就是下野的將軍們頻繁地與八王爺接觸,似大有一舉奪回軍權之勢。
  再接著,是皇太后提出了要開一個二品官員在列的宗親會議。
  宗親會議照例在供奉亦氏列祖宗神廟中舉行,一、二品大員分列兩旁,亦氏大一輩宗親們坐下牌位之下,小一輩則坐于大員們之前。
  整個祠廟由八根紅木柱子撐起,高有十數丈,哪一個人開口說話,都似有回音繚繞,餘音不絕。
  亦仁踏進去,掃視了一下,發現沒有自己的坐位,他也坦然一笑,立於堂前。
  皇太后赫拉氏端坐在正中間,她的容貌五官極其分明,曾是一種堅硬的美貌,但現在有些許紋路鑲嵌於其中,卻給人一種嚴苛的印象。
  她死死地瞪著亦仁,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會撲上去。
  八宗親王咳嗽了兩聲,才道:「福祿王,今天的宗親會便是要解決聖武帝與德仁帝兩帝的變故。」
  他看著亦仁微笑的面孔道:「不過我們首先要讓你解釋一下……你為何在聖武帝駕崩那天,阻止太醫院陸傅峰父子前去診龍脈?」
  他一句話問出口,猶如一粒水珠子濺入了油鍋,下面一陣竊竊私語,八宗親王則是死死盯著亦仁,好像要從他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亦仁回轉頭指著門角侍香的太監,淡淡地道:「去給我拿把椅子過來!」
  那太監一驚見一向和顏悅色的福祿王正冷冷地看著他,也顧不得,慌忙跑出去找了張檀香椅過來。
  亦仁雙手一撩衣擺坐了下來,才笑道:「皇叔怎麼不請陸傅峰父子上來,有一些話當面說才能說得清。」
  八宗親王冷笑一聲,下巴一抬,隔了不多久,陸傅峰父子一前一後踏了進來。
  陸傅峰站立於亦仁一旁,他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亦仁,只磕頭道:「臣陸傅峰見過皇太后,八王爺。」
  亦仁笑道:「我們叫你來,是跟你核實三個月前父皇駕崩之日,我沒讓你去給父王問診之事。」
  陸傅峰乾笑兩聲,他見亦仁完全不慌,心裏很是驚訝,反而有一點手足無措。
  亦仁慢條斯理地道:「我那天確實請陸太醫去府上瞭解了一些事。是這樣子,我負責管轄的區域內有巡管報陸太醫私設醫館,盜賣御用之物。」
  「後來我派人徹查,發現是一個江湖上叫易行之的冒充所致,這位易行之號稱千面郎君,他最擅長的就是易容成他人,據說其相似度,哪怕是相熟之人,乍一眼也分不出真假……」
  他說到這裏,突然笑問:「這種從想必皇太后聽過。」
  皇太后轉瞬間臉閃過一絲驚慌,但瞬息間便恢復正常,道:「笑話,這種草莽之人,我怎麼會聽過?」
  他與皇太后一問一答之間,陸傅峰卻在心裏轉了幾百個念頭,他確定在亦仁的轄區內設立私館,這都是有好些年頭的事,過去從未聽亦仁提過,如今突然提出來,後面跟的則是從未有過的事。
  那一天,他們很顯然是被亦仁軟禁了。之後,聽說皇上在那天吃了硫磺暴斃,陸展亭被抓,還暗自慶倖沒有去做那替罪羔羊。
  事後亦裕輕描淡寫的處理了這件事,陸傅峰幾代為太醫,深通此事萬萬不可深究,儘管亦仁與亦裕的行為都是撲朔迷離,叫人看不懂。
  只是自己未問診被八宗親王給查了出來,為了不背這滔天之罪,才不得不將亦二供出來,事後想想尚自後悔不已。
  陸傅峰與亦仁來往較為密切,私交也算好,如今被迫將亦仁拖下水,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如今亦仁來了這麼一番說詞,他也盼著亦仁能說圓它。
  亦仁淡淡一笑,道:「那等我抓到此人,一定帶來給皇太后鑒賞一下,可是一個挺有趣的人。若是一不提防,扮了你身邊的人,可零點是要把你嚇一跳呢。」
  八宗親王忍不住打斷道:「這與你阻止陸太醫去診龍脈有什麼關係?」
  「哦。」亦仁一笑,道:「關鍵是那假太醫在我的轄區賣假藥,又醫死了人,我覺得事態嚴重,所以不得不請陸太醫父子過來核實。」
  「臨來的時候,我記得陸太醫是將問診的事情交給了王守仁王太醫。皇上的病素來是太醫院群診、群議過後開的方子,所以誰例行問診,並不是一件到頭重要的事。你說對嗎,陸太醫?」
  陸傅峰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自己私設的診所裏,的確離奇地死了一個不知來歷的病人,為了不心動官差,他花錢叫人偷偷地把那屍體給扔到一處荒山上。
  他萬萬沒想到,亦仁連這件事也知道,私設醫館至多丟官罷職,可是這命案卻是掉腦袋的事。他汗如雨下,連聲應是。
  他想到昨日皇太后威脅的話語,不由得心頭一陣絕望,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一眼皇太后,卻發現她臉色發白,眼睛發直,生似魂不守舍。
  亦仁攤手笑道:「你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他微笑著接著說道:「聖武帝的事我們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還是解決德仁帝的事吧。」
  八宗親王有一點尷尬,他原本以為抓住了亦仁的把柄,可以一擊而中,沒想到卻被亦仁四兩撥千斤給打發了。
  他對亦仁這個人沒有太大的意見,但是亦仁的出身在他的眼裏,卻是皇室的一種不雅,他是萬萬不能接受一個宮女所出,懷胎六月被宮中嬤嬤發現,才自述是皇上的種。
  亦仁一直以來就暗地裏被懷疑是否確實是皇室血統。他怎麼能夠讓一個血統還受到置疑的亦仁登上皇位呢?
  「裕他還活著!」
  皇太后大聲道,她喘著氣指著亦仁道:「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的,得逞的!」她說著騰地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八宗親王不由得皺了一下眉,不瞭解皇太后何以突然失態,見她渾身上下抖得厲害,以為她是因為亦裕又觸動傷痛,於是連忙喚過莊之蝶,道:「將皇太后先扶回去。」
  莊之蝶見皇太后顫抖不已,連忙同內侍扶起她,走出宗祠廟走去。
  她們走過亦仁的時候,莊之蝶見亦仁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可皇太后突然死命抓緊她的手,令她心裏陡然騰升了一種恐懼。
  
  
  
  莊之蝶一路馬不停蹄地將皇太后送回了慈甯宮,見她手仍然顫抖不已,就俯下身抓住她的手,道:「母后,你還用擔心,裕他一定會沒事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皇太后突然淚流滿面,道:「蝶兒,我上了他的當,我上了他的當。我該如何是好,我會害苦裕兒的。」
  莊之蝶一臉納悶地道:「母后,你怎麼上當了?」
  皇太后突然不吭聲了,她的眼死死盯著門檻。
  莊之蝶見了,沉聲對侍立的宮女道:「你們統統都給我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她見宮女都退避之後,才柔聲道:「母后,告訴我,你怎麼上當了?」
  皇太后這回收回眼神,改為死死地盯著莊之蝶的臉,很久才吐出一句,道:「聖武帝是我殺的!」
  莊之蝶只覺得腳一軟,她強自鎮定,道:「母后,你是不是犯糊塗了?你怎麼可能會去殺聖武帝呢?」
  皇太后那線條分明的五官似乎一下子塌陷了,她有點癡呆地說:「在這個宮裏誰殺誰只有沒必要,沒有沒可能。」
  她一瞬間,似乎又聽到那個在湖裏沉浮,她的呼救聲與自己和笑聲,她對皇上說:「這個女子真是個角,很會變著法子吸引皇上的注意呢!我們看看她能撐多久。」
  轉眼間那女子沉浮的身影換成了一個身穿孝服的少年,他的眼睛有一些浮腫,可是臉上卻是微笑,人都說亦仁性子溫良,但那一贏得他的微笑、他的眼神,皇太后每一回想起來都會覺得心驚。
  「他在復仇。」皇太后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莊之蝶問:「誰在復仇?」
  皇太后沉默了許久,才道:「皇上重病的那會兒,我得到很多風聲,說是皇上想要另外冊封太子。有人說皇上對當年亦仁母親之死心存愧疚,因此想要將皇位傳給他。」
  「這純屬流言,母后你怎可信?」莊之蝶急道。
  「他年紀大了,又在重病,每夜受病痛折磨,回首前塵,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那個時候亦仁與皇上確實接觸得非常頻繁,皇上召見他的次數比所有的皇子加起來都多。我想要不信,可是我不能冒這個險。」
  「可是母后,弑君豈不是冒的險更大?」
  「我原本也就是一個念頭,直到那一天,皇上精神好些了,叫了戲班子在御花園裏頭唱戲,裏頭有一出戲叫李代桃僵。」
  「說的是一對孿生兄弟,弟弟吃醉了酒,錯手殺了自家的嫂子,被哥哥撞見要報官,他一急之下又將哥哥殺了。」
  「他走投無路之時,突然靈機一動,自己扮起了哥哥,原本一個輕佻之人變得端莊起來,居然也無人能識,他還頂替哥哥考了功名。」她輕聲細語地述說,莊之蝶卻不知怎地冒出了一身冷汗。
  

  第十一章
  
  「我現在才回想起來,那天我拿的牌子裏頭,並沒有這出戲啊!」皇太后咬牙道:「那個時候,皇上還點評說,這弟弟敗露那是肯定的,這骨子裏頭的商討哪是裝可裝出來的。這不是分明是說給我聽的。」
  「我回來之後越想越不對,如果亦仁真上了台,我與他舊時的過節,他豈能不算,我跟裕哪里有活路?」
  「母后,母后,那您就……」
  皇太后歎道:「我原本就算有這個念頭卻也沒有法子,可是,有一天我在法華寺進香的時候,突然撞上了一個和尚,這個人他長得……」
  皇太后轉過頭來直直看著莊之蝶,道:「居然跟當時養心殿的首領太監一模一樣,我突然就有了一個主意。」
  莊之蝶顫聲道:「您讓那個人扮了張首領太監,遣散了內侍,然後又喂了聖武帝吃了硫磺?」
  皇太后癡癡地道:「我真是覺得這個計畫天衣無縫,張太監貪杯,我那天特地讓人在他的酒裏和了一些蒙汗藥,等他醒來趕去養心殿,一切亂糟糟地,誰也不會留意剛才那個張太監與眼前這個有何不同。一切都太順利了,我當時是覺得天助我也。」
  莊之蝶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道:「母后,您覺得是亦仁……」
  「是他,沒錯。」皇太后突然又顫抖了起來,道:「他在朝堂上看著我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別有所指。」
  「母后,只要您把那個替身給殺了,就算亦仁知道又能如何?」
  皇太后沉默了很久,才道:「這個人找不著了。」
  莊之蝶一驚非同小可,道:「母后,怎麼會這樣?」
  皇太后整個人癱在椅中道:「我總以為他是太過驚慌,才會趁亂逃走,只要裕兒順利登基,他也就不足為患。」
  「這個人,他一定在亦仁手裏。」莊之蝶脫口而出。眼見皇太后臉露絕望之色,彷彿有滅頂之災,她突然腦海中靈光一現,笑道:「母后,您不用擔心!」她一字一字地道:「亦仁絕不敢讓那個人出現。」
  皇太后驚訝地看著她的臉,莊之蝶微笑道:「您忘了剛才亦仁在朝堂上的話,那一天陸傅峰父子沒有去給聖武帝問診,亦仁另外指定了王守仁不是嗎?」
  「王守仁是他家生子的奴才,如果這是一個事實,那麼,他要如何解釋,當時王守仁面對養心殿空無一人,卻沒有作出任何反應這個事實呢?」
  皇太后眼睛一亮,嘶啞地道:「除非……」
  「除非王守仁,他根本就沒有去過。」莊之蝶將皇太后小心扶上床,道:「母后您放寬心,只要裕還活著,我們就有機會。這次至多就是個平局罷了。」
  皇太后長舒了一口氣,輕拍了幾下莊之蝶的手,閉上了眼。
  
  
  
  陸展亭坐在涼亭的欄杆上,將手中的饅頭撕了丟在池塘裏喂魚,一塊接著一塊。他搬到葉家來已經好幾天,亦仁似乎沒有一點反應。既沒有遣個什麼人過來問個原因,更加不要說親自露面了。陸展亭倒不自在起來。
  那生像是看一出戲文,原以為自己是個票友,看了前段便知旦角後段要唱什麼,誰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連戲文不符都說不上,這出戲唱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空留下一個戲臺讓他揣摩。
  陸展亭是一個豁達之人,過去再大的事,一覺醒來過去就讓它過去了,可是這不上不下,沒有下文的戲碼不知道為何讓他心裏堵得慌。
  而且他在葉家住得也不自在,過去在王府,整天地窩在書房裏看書寫字,既清靜又舒適,可現在葉家有個葉顧生,整天弄些雞毛蒜皮的事來與他爭論。
  還有位葉二小姐,一會兒生氣,一會兒高興,陸展亭有時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她為何生氣又為何高興,哪一刻高興哪一刻生氣,直弄得筋疲力盡。
  他想著想著,手越弄越快,不一會手裏的饅頭就丟光了,於是他伸出手
  去摸身邊的饅頭,饅頭沒摸到,摸到了一隻溫熱的手。
  他轉頭一看,嚇了一跳,亦仁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布衣,正在微笑著啃饅頭。陸展亭吃驚不小,以至於腳一滑,差點掉池塘裏去。
  亦仁的一隻手扣著陸展亭的一隻手,笑道:「你怎麼輕了,在葉家過得不好麼?」
  陸展亭借著他的手爬了上來,嘴裏道:「我在這兒好得很。」
  亦仁收回了手,輕歎道:「我看你悶悶不樂,心裏還以為你想我了呢。」
  陸展亭乾笑了一聲,道:「我可不及王爺那麼知情知趣,這滿朝的王爺沒有十七、八個,十五、六個總是有的,我雖然個個尊敬,但也不能時時放在心上。」
  亦仁一聽,緩緩放下手中的饅頭,深深地吐了口氣,道:「原來展亭是在怨恨我呢。」
  陸展亭見他一臉落寞,心裏一軟,歎道:「我也沒有怪你,那天我也有錯來著。」
  亦仁聽了這句話,側過了臉微笑道:「是啊,我看你那天實在饑渴才去幫你的。」
  陸展亭被他一句話噎得慌,臉騰地紅了,他回轉身從欄杆上跳回涼亭,恨恨地道:「那就多謝王爺體諒了。」
  他轉身要走,卻被亦仁抓住了手。
  亦仁站了起來,貼近陸展亭道:「上一次是我體諒你,這一次換你體諒我。」
  陸展亭一驚,想要掙脫卻掙不開亦仁,他看著亦仁那只黑眸閃著幽幽的光芒,他也是一個男人,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陸展亭顫聲道:「上一次你要幫我,我可沒勉強你,是你自己情願的,怎麼現在好像我欠了你的。」
  「你事實上是欠了我的。」亦仁用手輕碰著陸展亭的襠部。
  陸展亭連忙往後挪了一下,努力正色道:「堂堂一個王爺,熟讀詩書禮儀,當知有可為有不可為,這種既違天理又違倫常的事,請三思。」
  「詩書禮儀,天理倫常?」亦仁嘴裏連輕吐出這八個字,然後有一些輕蔑地道:「那不是狗屁?」
  若是平常,陸展亭必定拍手叫痛快,現在卻急得滿頭大汗,亦仁環著他的腰,手指輕劃過他的臀部,道:「我是一個挺講道理的人,不會不給你選擇。」
  陸展亭精神一振,連忙豎起耳朵聽。
  亦仁笑道:「你可以決定去你屋做,或者……在這兒做!」
  亦仁說著就俯身與陸展亭雙唇相對,陸展亭見他湊得很近的臉,上下難以抵擋的手,慌忙道:「去屋裏!」
  
  
  
  後來他就覺得糊裏糊塗,等稍微清醒一點,亦仁似乎已經很盡興。
  陸展亭閉著眼暗地裏生氣,亦仁連呼他兩聲,見他始終不答,也不生氣,從桌上抽過一支毛筆,對著陸展亭的腿間自言自語道:「咦,怎麼了,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
  他說著拿毛筆去撥弄陸展亭的分身,陸展亭實在忍無可忍,一抬腳想要將他踹下床去。
  亦仁笑著避開他的腳,按住陸展亭,枕在他的腹間與陸展亭閒聊,道:「你是不是氣我這幾天不來找你?」
  陸展亭不吭聲。
  亦仁歎了口氣,道:「其實,我想你住在葉家是對的。朝廷的局勢風雲變幻,誰也不知道他朝一日,我忽然身陷囹圄,那時你難免受我連累。」
  「葉家雖然與我關係密切,但是葉慧明是一員大將,千金易得,一將難求,想必只要他肯投誠,也不會有太大的危害。」
  陸展亭見他說得傷感,忍不住睜眼去看他,亦仁一頭烏黑的發灑在自己裸露肌膚上,發絲引起的搔癢之感,卻牽起了心裏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你知不知道,亦裕還沒有死。那具殘屍是我讓人假冒的,他的屍體根本沒有找著。我讓人封了整個盤龍穀與各個從揚州通向金陵的路,可是到現在也沒有見他現身。」
  他此話一出口,陸展亭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鬆了口氣,道:「沒死也是好的,這樣莊之蝶妹妹就不用年紀輕輕就當了寡婦。」
  亦仁輕輕一笑,道:「你真不愧是風流才子,這般溫柔體貼。你要知道亦裕不死,死的就是我們。現在有一個皇太后凝聚著亦裕的勢力,宗親們也更偏向他們一點,如果亦裕現身的話,很難說我能鬥得贏他。」
  陸展亭不以為然地道:「天大地大,我們還找不到一個世外桃源嗎?」
  他一個我們出口,又有些羞愧,連忙改口道:「我是無所謂,我不過是一個小太醫,哪里都能去,哪兒都能待。」
  亦仁輕輕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眸子看著陸展亭。良久,才淡淡地道:「你哪兒也去不了。」
  陸展亭見他說得認真,但睜眼細看,又見他面上表情仍然是溫和的笑容。
  亦仁抬起身,握住陸展亭的雙腕,將它們按在陸展亭的頭頂,笑眯眯地道:「我是說,我就喜歡與展亭在這滾滾紅塵。」
  他低頭啃咬陸展亭,直到他的興致也來了,他才鬆開陸展亭的雙手,兩人又糾纏在一起。
  
  
  
  慈甯宮裏又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莊之蝶隨著宮女急步踏進內堂,見皇太后縮在床角,瑟瑟發抖,連忙道:「母后,母后。」
  皇太后露出一雙驚恐的眸子,指著窗外道:「有人在那裏,他在喊要我償命!我知道是他來了,是他來了!」
  她死命地抓著莊之蝶道:「是他先有錯,是他先有錯,他說過與我一生一世,可到頭來卻嫌棄我年紀大了,喜歡上了別人,一個接一個……」
  莊之蝶眉頭一皺,轉身道:「叫門外的侍衛聽著,立刻派人在皇太后的窗前增設守衛。」
  皇太后似乎稍稍鎮定了一些,一個宮女將茶碗遞給她,她顫抖著接過,剛打開就尖叫了一聲,連呼:「血,血!」
  那碗紅色的水翻倒在床鋪上,莊之蝶大怒,道:「這是什麼?」
  宮女嚇壞了,道:「回皇后娘娘,這是棗粉泡的茶,最近山東新棗豐收,這是新進的貢品!」
  「以後不要再送了!」莊之蝶見皇太后嚇得魂不附體,便道:「傳太醫院著一個人來瞧瞧皇太后!」她想了想,叫住那宮女道:「給我傳……陸展亭!」
  
  
  
  陸展亭被夜召入宮,他一見皇太后的模樣,不由得雙眉輕皺了一下,仔細看了一下,才緩緩地道:「皇太后似乎受了什麼刺激,才引發一些癔症。」
  「你說母后他……她是失心……」莊之蝶生生將那個瘋字咽了回去。
  陸展亭見莊之蝶面無人色,便勸慰道:「也不用太過擔憂,應該是時日不久,不過要用重針。」
  他說著扶著皇太后躺上,莊之蝶見他一路用針過之後,皇太后果然明顯鎮定下來,方才鬆了一口氣。
  陸展亭收了針,起來道:「明兒我再來!」他轉頭見皇太后床上有一本《樂府解題》,便隨口道:「皇太后這兩天精神不濟,這書就不要看了。」
  莊之蝶剛將他送至殿口,有宮女進來稟道:「太醫院派來了王太醫給皇太后問診。」
  莊之蝶有一些緊張,連忙道:「就說我這兒已經有太醫問過診,請他回去吧!」
  陸展亭連忙制止道:「無妨,我已經不是太醫院的人,按規矩太醫院是必須派一人前來問診,這位王太醫的醫術是可信的。若是你將太醫拒之門外,反而惹來是非。」
  「正是,一個區區太醫又何須怕他。」鶴發、烏眉、紅顏的八宗親王跨了進來。
  莊之蝶見了他大喜,道:「有親王在,天底下哪還有人敢在此放肆。」
  陸展亭一笑,施了一禮,揚長而去。
  八宗親王鼻孔哼了一聲,道:「這就是那個陸展亭嗎?我看他年紀輕輕的,傲慢得很。」
  莊之蝶微微一笑,也不去搭話,陪著八宗親王走入中堂。
  
  
  
  王守仁走進來見八宗親王在中堂品茶,連忙上前彎腰施了一禮,道:「老親王怎麼在此!」
  八宗親王眼皮一吊,哼道:「我等你呢,讓你看看我有什麼不妥!」
  王守仁苦笑道:「誰不知道老王爺您寶刀未老,老當益壯,這不是拿我取樂子嗎?」
  八宗親王哈哈一笑,頗為得意。王守仁走進內室,莊之蝶眼皮也不敢眨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王守仁搭完脈,才問:「皇太后,最近可是覺得胸悶、氣短?」
  皇太后喃喃地道:「是!」
  王守仁微笑道:「皇太后,您沒甚大病,只是念想過度,得不到排遣,以致鬱結糾心!」
  「可是他們夜夜纏著我,夜夜纏著我!」
  莊之蝶一聽剛想打斷,王守仁已經搶先說了,道:「皇太后,您只要想開就好了。這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果然是一種遺憾,可要想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見與不見,都在皇太后的心裏。」
  他說完起身對莊之蝶道:「皇太后無甚大病,只需有人常常開導於她,我再開幾帖方子安安神就好了。」
  莊之蝶見他出了門,才鬆了口氣。
  八宗親王笑道:「皇后無須擔心,他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能做什麼,這藥不吃也就是了。」
  「我聽說這幾天,這裏不大太平,這老十心急難耐,恐怕是要搞出點什麼事來,老夫多帶些人親自把關,我就不信他能翻出天來。只要等皇上一找到,到時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休想謀權篡位!」
  莊之蝶鬆了一口氣,道:「皇叔說得是。」
  
  
  第十二章
  
  可是不到半夜,葉府的大門就被人踹開了。陸展亭迷迷糊糊中,被一群黑甲騎兵從床上拖了起來。
  葉慧明想要阻攔,黑甲騎兵冷笑道:「這是皇后的懿旨,若葉將軍不想抗旨就快快閃開了。」
  陸展亭就這樣衣衫不整地被拖進皇宮,他一路被拖進了慈甯宮,丟在了大殿中。他一頭霧水地勉強站了起來,見莊之蝶坐在一旁小聲抽泣,八宗親王爺則滿面大怒。
  「怎麼了?」
  八宗親王猛然抽出寶劍,抵著陸展亭的脖子,喝道:「說,是不是亦仁叫你這麼幹的?」
  陸展亭見著那柄明晃晃的寶劍,愣了一下,才輕笑道:「王爺說清楚,他讓我做什麼了?」
  八宗親王爺怒不可歇,道:「陸展亭,不要以為你仗著點薄名,就在本王面前裝神弄鬼!」
  「母后,她老人家今晚上自縊了!」莊之蝶哭泣道。
  陸展亭吃了一驚,脫口道:「這怎麼可能!」
  八宗親王大喝道:「如果不是你針下有鬼,皇太后怎麼腦子會不清楚,突然半夜上吊了。」
  陸展亭定了定神,道:「皇太后得的是癔症,我給她施過針,應該能有一個鎮定的作用,但是也保不准她病情突然加重,你應該問問你們怎麼不照看好她。」
  八宗親王氣得發抖,手拿著寶劍像是恨不得立刻劈了陸展亭。
  「你施過針之後,皇太后確實安靜了不少,服侍她的宮女說,母后嫌她在外屋翻來翻去擾了她的安寧,命她去屋外睡。誰知道她就在屋裏……」莊之蝶說著泣不成聲。
  陸展亭滿心詫異,道:「王太醫有沒有給了什麼不妥的藥?」
  莊之蝶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道:「他給的藥,我們一點也沒有拿來給皇太后用,要是用一點,說不定……」她說著又抽泣起來。
  「你招是不招?」
  陸展亭心頭訝異,心煩皆而有之,八宗親王又大呼小叫,他心頭怒起,冷哼道:「你要我招什麼?你不是已經給我定罪了嗎?」
  八宗親王見他居然敢頂嘴,氣極而笑,連聲道:「好,好!」他劍一揮就朝陸展亭沒頭沒臉地砍去。
  陸展亭不由得眼一閉,一陣劍風過來,卻沒有砍到自己,他一抬頭嚇了一跳,見亦仁握著劍尖,笑道:「八宗親王爺好歹給人一個回辯的餘地,這麼定人的罪,難免草率。」
  陸展亭與八宗親王見亦仁的血順著那光亮的劍身滑下,都不由自主心中一跳。
  八宗親王冷哼了一聲撤了劍,道:「皇太后死前,只有這小子給施過針,後半夜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敢說同這小子一點都無關。」
  亦仁淡淡笑道:「皇太后之死,我會徹查。只是一來,陸展亭已非太醫院的太醫,讓他來給皇太后看病本來不合規矩。」
  「二來,我剛才進來見這,裏三層外三層的,八宗親王府把這慈甯宮圍得密不透風,想必這裏頭的一切皇叔樣樣心知肚明,這皇太后怎麼能不明不白的就這麼崩了呢?」
  八宗親王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這一次吃的啞巴虧不小,皇太后是在他的保護甚至於眼皮子底下沒有的,此罪非同小可。亦仁現在抓住了他的痛腳,話中有話,他一時氣急,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陸展亭見亦仁手上的血還在一滴滴往下流,覺得心中沒來由地一疼,只聽亦仁淡淡地道:「來啊,把陸展亭押回去,我要細審;還有,從今兒起,所有在慈甯宮出入的人都不得擅自走動,直到查出皇太后的死因。」
  他三言兩語不但卸了八宗親王的兵權,還軟禁了他。
  八宗親王氣得渾身哆嗦,差點沒背過氣去,眼睜睜地看著亦仁的人馬解了他將士的兵器,就近被他們關進了慈甯宮的屋子裏。
  亦仁微笑著踏出了慈甯宮,沈海遠低聲道:「王爺,您不把他們送天牢去?」
  亦仁淡淡地道:「他們那麼愛守著慈甯宮,那就讓他們守個一輩子又有何妨。」
  沈海遠聽了輕笑一聲,道:「是。」
  
  
  
  陸展亭倒是被丟進了天牢裏,他看著這個小隔間,苦笑了一聲,心想自己跟這間天牢倒也有些許緣分。他躺在乾草堆上,對自己的針法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最後索性不去管它,枕著乾草,呼呼補起眠來。
  睡到一半,只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衣服底下摸索著,自己的脖子也在被人啃咬著。
  他吃了一驚,猛然睜開眼,半撐起身子,見亦仁笑眯眯地看著他,他吃吃地道:「你、你做什麼呢?」
  「審犯人。」亦仁輕撫著陸展亭有些涼意的身體。
  「那你想問什麼!」陸展亭皺眉道。
  亦仁眨著眼道:「我……想問你……」他低下頭輕咬著陸展亭的耳垂道:「想問你,你喜歡我吃你哪里。」
  陸展亭看了他一下,半晌,才道:「腳丫子。」
  亦仁側過頭,笑道:「你今天不太高興?」
  陸展亭歎了口氣,又倒回乾草堆裏。
  亦仁臥在他一旁笑道:「可惜,我還以為換了一個地方,你會來點興致。」
  亦仁纏繞著他的頭髮道:「如無意外,這個月是坤月(注一),初十是龍抬頭,我打算在那一天正式登基。」
  陸展亭一愣,隨即歎息了一聲,道:「恭喜你了,你如願以償了。你原本不就想坐擁江山,當一個叱吒風雲的天子。」
  亦仁側過身來道:「你錯了!」他親吻著陸展亭的臉淡淡道,「在坐擁江山之前,我最想的是……佔有陸展亭!」
  陸展亭微一皺眉,亦仁將頭埋在他的頸脖裏輕笑著道:「我最想得到的就是陸展亭的感情。」他將陸展亭擁得很緊,蜷縮在他的身邊,他包紮過的手擱在陸展亭的胸膛上。
  陸展亭看著亦仁略顯細巧的腕骨,修長的手指,突然心中一動,他抓過亦仁的手,用自己的手假裝在懷裏掏兩把,然後放在亦仁手上,道:「喏,陸展亭的感情!」
  亦仁看著自己的掌心,他緩緩轉過頭來,微笑道:「記得,給了我的東西你就不能再輕許別人。」
  陸展亭躺在那裏仰望著他,迷蒙的月色從牢房的小視窗灑了進來,亦仁溫和地微笑,他似乎在非常溫柔地看著陸展亭,朦朧的月色中,他俊俏的容貌令人陶醉。
  陸展亭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理由去拒絕他的吻,更何況他從來就是個不懂得拒絕的人。
  亦仁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因此一番纏綿過後,儘管他陪著陸展亭在牢裏睡了一晚,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走了,陸展亭依舊待在牢房裏。
  中午有牢頭送來了飯,是幾地道道的浙菜,西湖醋魚、東坡肉、龍井蝦仁、油燜春筍,另外還有一大碗專菜湯,一壺微溫的花雕。牢頭還陪笑著拿了幾本書給他,又給他換了一條新被褥。
  陸展亭笑了笑,一個下午就邊看書,餓了就吃兩口菜。
  到了晚上掌燈時分,牢頭來提他出去,說大理寺卿李侗李大人提審。陸展亭丟了書就跟他出去了。
  
  
  
  陸展亭見李侗穿了件便裝坐在桌旁,桌上還擺了幾道小菜,不由得一愣。
  「來,來……」李侗笑道:「陸大人,請請。」
  陸展亭雖然心中狐疑,但只是笑笑,坐到了李侗的身邊,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飲酒吃菜起來,生似老友相聚。李侗不提,陸展亭也決計不問。
  酒過三巡,李侗才長歎道:「今兒我與陸大人一聚,明天要想再與大人一醉,不知道又是何年。」
  陸展亭放下手中的杯子,懶洋洋地道:「大人要想找人喝酒,只要展亭脖子上的腦袋還在,定當奉陪。」
  李侗苦笑道:「陸大人你有所不知,怕只怕李某的腦袋就要不保,這下一頓酒,只好留等來世了。」
  陸展亭不吭聲了,他替自己將酒倒滿,狠狠喝了兩口,然後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李侗見他突然狼吞虎嚥起來,不由得問:「陸、陸大人,何以吃得如此之快,不多聊聊麼?」
  陸展亭又替自己將酒斟滿,道:「我這輩子最喜歡吃不花錢的飯菜,大人的下一頓要等來世,叫我如何等得及,只好這一世多吃兩口。」
  李侗苦笑不得,他知道陸展亭是一個行為乖張的人,如今有求於他,也只好放低身段,道:「若是展亭肯拉兄弟一把,這下一頓酒倒也不用等到下一世去麼。」
  陸展亭連連搖頭,苦著臉道:「李兄弟是一品大員,大理寺卿整整做了六年,人稱東南西北四季風,當朝第一不倒翁。兄弟連個小太醫的位置都保不牢,哪有什麼能耐能幫兄弟。」
  李侗訕笑兩聲,道:「世俗誤人,眾口鑠金啊。」他說著長歎了一聲,道:「想我李侗自聖上欽點探花,由~名七品縣令升至正一品大理寺卿,靠的是我嘔心瀝血為國效力,想我日夜殫精竭慮,只恐思慮不周,有負聖恩。」
  陸展亭見他唱作俱佳,心裏暗自好笑。
  誰知李侗湊近了他,道:「陸大人,皇太后駕崩牽連的可非僅止你我,還有皇后、八宗親王,如果處理不當,你我都將是滅門之罪啊。」
  陸展亭自顧飲酒,李侗等了半天不見他回音,環顧一下四周,壓低聲音道:「我審問宮女的時候,無意中得知……皇后,她已經有兩個月不來月事了。」
  這次陸展亭忍不住手一抖,他將酒杯往桌上一放,隔了半晌才回轉頭對著李侗的眼睛問:「你此言當真?」
  李侗苦笑道:「我騙你,做什麼?」
  陸展亭沉默了良久,才淡淡地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我不是謀殺了皇太后的疑犯?」
  「因為你是陸展亭。」李侗笑道:「要是陸展亭懂得昧著良心、趨炎附勢,當年就不會帶著鞭子獨闖養心殿,鞭打太子亦裕,救了十皇子亦仁。」
  陸展亭嘴角一彎,道:「你不用給我戴高帽,我是不會捲進宮闈紛爭的。」
  「可是你已經捲進去了。」李侗輕輕地提起酒壺替陸展亭將酒斟滿,笑道:「你想一下,這一切都因你而起。」
  「若是當年沒有你那兩鞭子,就沒有福祿王,他應該早被聖武帝圈禁了。如果沒有現在的福祿王,德仁帝就不會發生如今的一切,皇太后恐怕這會兒還在聽曲逗樂子呢,皇后也不用苦苦向外人隱瞞她已經懷有龍胎這個事實。」
  陸展亭冷笑了一聲,轉頭道:「李大人真不愧是四季風,處處轉圓。」
  李侗長歎道:「我處處轉圓,也是與人方便。」他湊近陸展亭,將聲音壓低道:「難道展亭兄果真相信皇太后死因沒有任何蹊蹺麼,別人信不過展亭的醫術,我還是信得過的。難道你想皇后也落得如此下場嗎?」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文案輕輕放於桌面,道:「這一份是記載皇后、八宗親王所述的筆錄,你看一下。」
  陸展亭接過翻了一下,臉色突然一變,李侗見目的已經達到,就打著哈哈又勸起酒來。
  
  
  
  陸展亭喝了好些酒,晚上躺在草堆上卻難以入眠,他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裏,彷彿聽有人哭泣,只聽耳邊風吹竹葉聲,月色如華,他尋聲而去,卻是莊之蝶懷抱一物在哀哀哭泣。
  他蹲下身安慰,莊之蝶突然將懷中之物拋給他,大聲尖叫,披頭散髮狀如厲鬼,而他一低頭,卻發現懷中是個血肉模糊的死嬰。他心中駭然,失聲叫了起來,猛一睜眼,卻見亦仁正低頭看著他。
  「怎麼發噩夢了?」亦仁溫聲道,他的手輕撫著陸展亭的脊背,掌心的溫暖似乎驅散了陸展亭從心底裏發出來的寒氣。
  陸展亭突然伸出手環住亦仁,與他滾倒在草堆裏。他狠命壓著亦仁,與他唇舌相交,雙手急切地褪去自己與亦仁的衣服,彷彿急迫地要與亦仁裸裎相對,兩人在草堆裏翻翻滾滾,肉體的撞擊,十指的絞纏,竭力靠近彼此。
  陸展亭是前所未有的熱情,一夜纏綿。亦仁天不亮就要離開,陸展亭彷彿疲倦之極,以至於亦仁在他耳邊溫柔地道別,他也沒有反應。
  亦仁雖然一夜無眠,卻顯得精神奕奕,宗布郭等在朝堂外,見了亦仁過來,連忙行禮。
  「王爺,您讓辦的那件事,我已經很有眉目了,您要不要聽聽?」宗布郭陪著笑道。
  亦仁抿唇一笑,沒有給任何答復,腳步輕快地從他身旁走過,留下了宗布郭一頭霧水的站在那裏。
  他批了幾個奏摺,突然見沈海遠面色凝重地進來,便放下了未批,笑問:「海遠。什麼事?」
  沈海遠沉吟了一下,道:「王爺,大理寺報,皇太后的案已經查清了。」
  「哦?」亦仁淡淡地道:「是個什麼結論呢?」
  沈海遠神色有一點古怪地道:「陸展亭承認是他用針不妥,導致皇太后精神錯亂,自縊而亡。」
  他這話一出口,見到了平生中唯一一次亦仁震驚、慌亂的表情,他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沈海遠清了清嗓子,低頭道:「是他自願的,而且李侗也沒有對他用刑。」他半天沒有等到亦仁的反應,不由得抬頭偷瞧,見亦仁居然又神色如常地朱批起奏章。
  沈海遠跟了亦仁近十年,對他的性子了若指掌,於是立於案下不吭聲。
  等到亦仁將奏章批復完畢,起身走出門去,他才跟在亦仁身後隨他而去。
  
  
  
  亦仁與往常一樣直接去了天牢,卻沒有跟平常一樣走近陸展亭,而是站於牢房外。沈海遠進去將沉睡的陸展亭拍醒,陸展亭揉著睡眼,打著呵欠轉過身來。
  亦仁看著他,微笑道:「展亭,聽說你跟大理寺卿開了一個玩笑。」
  陸展亭微笑了一下,挨著牢房的牆盤腿坐下,道:「是有這麼一回事。」
  「我認為這個玩笑開得不好,你是不是要跟大理寺卿澄清一下?」亦仁坐在沈海遠拿過來的椅子上,緩緩地道。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銜了根草,側臉看著亦仁,淡淡地道:「這個玩笑固然不好,難道你要我開玩笑說皇太后是你派人殺的麼?」
  亦仁微笑道:「我倒覺得這個玩笑比你那個要好!比較像玩笑一點。」
  陸展亭抽出嘴裏的草根,轉過頭,看著他良久,道:「皇太后難道不是你殺的嗎?」
  「何以見得她是我殺的,慈甯宮不是有八宗親王鎮守,三百個皇家侍衛包圍保護著嗎?」亦仁微微一笑。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固然是一種遺憾,可要想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見與不見,都在皇太后的心裏。」陸展亭一字字地重複道。
  亦仁輕笑了一下,道:「這不是一句寬慰的話麼,生離固然是一種遺憾,可與已故的人夜夜相見,不是心中念想所至麼?」
  陸展亭看了亦仁良久,見他始終神色如常,咬了咬嘴唇,道:「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是魏國皇后所作,這位皇后色衰愛弛,被曹丕一匹白綾賜死。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說的是唐明皇楊貴妃,這位貴妃也是被白綾賜死。」
  「你早知皇太后喜讀《樂府題解》,對這兩首樂府曲詞熟之又熟,就故意讓王守仁誘導於她,你不但是殺了她,而且你是當著皇后與八宗親王,當著三百個皇家侍衛的面殺了她!」
  亦仁微垂雙眼,良久不語,片刻才抬,看著陸展亭溫柔地道:「你想多了,不過你放心,我會將這件事處理好,不會有任何改變!」他說完也不等陸展亭發表意見,就起身走出去。
  亦仁與沈海遠沒有走多遠,就撞上了大理寺卿李侗,亦仁微笑道:「李大人,正要找你呢!」
  李侗連忙滿面堆笑地給亦仁行了個禮,道:「王爺,我也正要給您報備呢!」他湊前為難道:「陸展亭剛剛招認了罪,八宗親王那裏鬧騰得厲害,有幾位王爺也說既然抓著了罪魁禍首,就不能再關著皇后與八宗親王,您看?」
  亦仁一笑,道:「那我們去瞧瞧?」
  「好,好!」李侗大喜,跟著亦仁往慈甯宮而去。
  
  
  
  慈甯宮外面站滿了鐵甲軍,李侗看著那些鋥亮的槍頭,心裏一陣發栗,硬著頭皮從那分開的槍頭裏穿過。
  剛踏進慈甯宮,一個杯狀物迎面飛來,李侗連忙彎腰躲過,他閃過那個飛物,忽然想起後面站的是亦仁,嚇了一跳,想要站起身擋著也已經來不及了。
  亦仁只是輕描淡寫地接過了那個飛物,只見八宗親王正在大殿裏發脾氣,他吼道:「你們簡直沒有王法了,敢無緣無故關著本王!」
  亦仁拿著那個飛來的茶杯,笑著走了進去,道:「皇叔,亦仁來看你了!」
  八宗親王一看到他,鼻孔裏冷哼了一聲,往紫檀木八仙椅上一坐,閉目養起神來。
  亦仁笑著將茶杯放在桌上道:「亦仁這一次來是特地給皇叔陪罪來的,事情已經初見眉目,讓皇叔在此受委屈了。」
  八宗親王聽了,冷笑道:「不敢,福祿王今非昔比,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旁人豈敢有非議。」
  亦仁輕笑了幾聲,在他的面前長長作了一揖,道:「是小侄的不是,小侄在這兒給皇叔你陪禮了。」
  八宗親王原本對亦仁並無惡感,相反對這位皇子有一些欣賞,見他放軟身段來給自己陪不是,心頭暢快,於是伸了個懶腰道:「哎呀,這兩天窩在慈甯宮,跟這些個豬羊在一起,都沾了一身臭味。」
  他站起身來,見宮女扶著莊之蝶走出來,便道:「皇后這兩天也委屈了,可以回去好生歇息了。」
  誰知亦仁淡淡地道:「皇后還不能走!」
  八宗親王愣然回頭,道:「這又是為何?」
  亦仁道:「陸展亭雖然自稱是醫術不精,但是這裏頭太過蹊蹺,他早已不是太醫院的人,卻被人請進宮給至尊的皇太后醫治。
  「若是太醫院通診無策,也就罷了,太醫院沒有一人替皇太后問診,皇后竟差人叫陸展亭來醫治。事後又全然不理會太醫院王太醫所下的藥方,這中間實在叫人費解。」
  「胡說,難道皇后會存心想要害死皇太后!明明是陸展亭這個小子醫術不過關,這與皇后又有何關?」八宗親王怒道。
  亦仁微微一笑,道:「是也非也,留等大理寺新的調查吧。還是要公正一點,皇家才無可叫人指摘,否則這許多的說不清,叫朝野如何去想呢?」
  李侗聽了半天,發現忽然問題又繞回自己的頭上,他心中暗暗叫苦,背上是出了一身冷汗又一身冷汗。
  八宗親王看了一眼外頭,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李侗剛咽了一口唾沫,亦仁已經轉頭來看他,道:「皇后的清譽事關重大,李大人還是早些調查為好!」
  「是、是!」李侗喃喃的、慌慌然的施了一禮,急匆匆地出了大殿。
  亦仁淡淡地看著莊之蝶,既不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
  莊之蝶吩咐宮女先退下,見亦仁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亦仁過去在莊之蝶的印象中,只是皇朝裏一個漂亮的男人,他輝煌的時候莊之蝶還只是一個年幼的兒童,所以等她成年時,記憶中沒有任何有關於亦仁濃重的一筆。
  她對他日益留意,只是由於皇太后與亦裕對他出乎常理的關注與戒備。
  而即使如此,她印象最深刻的,仍然是八年前亦裕生辰發生的中毒事件。
  亦裕當時吃了十皇子呈上的青果糯米團子,突然食不下嚥,雖然御醫查遍也不知道出了何種狀況,亦裕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似乎性命垂危。
  莊之蝶儘管不明白內情,但當時似乎朝野都認為,是亦仁下了一種不知名的毒來害太子亦裕。
  聖武帝雷霆震怒,養心殿上要圈禁亦仁,亦裕在替亦仁求情,當時皇后在一旁小聲哭泣。朝堂上群臣你言我語,無非是讓亦仁早日懸崖勒馬,說出解藥的名稱。
  莊之蝶作為當時皇后最喜愛的外戚之女,被召進宮中陪伴傷心的聖武皇后。
  她站在當時皇后背後,偷偷去打量跪於朝堂中央的亦仁,見他面無表情,,似乎這裏紛亂的一切都與己無關,鬧到鼎沸的時候,他漂亮的唇角甚至輕輕上揚,竟然在微笑。
  如果當天沒有陸展亭,相信亦仁是會給莊之蝶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可是很快陸展亭就出現了,他揭了皇榜,聲稱能治太子的病。
  當穿了一色青色布衣,頭戴黑絨束發帽的陸展亭出現在眾人面前時,莊之蝶本能地覺得當時的亦仁變了,他的目光突然靈動起來,亦裕的目光也似乎變了,變得犀利起來。
  陸展亭似乎無視於任何留在他身上的目光,無論是驚詫的、懷疑的、兇狠的還是憐憫的。
  他掀開帶來的紅託盤,向聖武帝展示他的醫治新工具,一條碧綠青油色,長滿了倒刺的藤條。
  他聲稱這種長滿倒刺的藤條,不但能刺激病人周身的穴位,它自帶的藥性還能舒理經脈、暢通血液。他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此鞭一定能醫治好太子的怪病。
  面對著亦裕惡狠狠瞪著他的目光,陸展亭也是選擇了笑,他左眉頭一顆黑痣與淡色的嘴唇,使他的笑容流露著一種說不出來懶洋洋與滿不在乎的味道。
  這個笑容因為接下來的兩鞭加深了莊之蝶的印象,亦裕紛飛的衣袂,與暴露的肌膚上面清晰的鞭痕,當時朝堂忽然變得寂靜無聲,誰也沒有想到陸展亭當真鞭打了當今的太子。
  所有人的臉部表情都變得極其怪異,唯有陸展亭依然嘻笑地站於朝堂。這兩鞭果真治好了亦裕的絕食症,所以後面紛紛擾擾生似一出鬧劇。
  莊之蝶以為亦仁與陸展亭必然是至交,才使得陸展亭捨命一般相救,後來才得知陸展亭與亦仁連相熟都算不上。
  亦仁在以後莊之蝶的記憶中牢牢相連的,便是陸展亭鞭打亦裕的一幕,其他的是模糊又模糊。而如今要她獨自面對亦仁,她有一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慈甯宮是什麼地方?」亦仁突然打破了沉默笑問。
  「當然是皇太后的寢宮。」莊之蝶挺起了腰,無論如何她是不能在氣勢上輸給亦仁。
  「錯了。」
  亦仁微微一笑,他轉過臉對著莊之蝶,道:「它只是一個四面高牆圍著的地方,定義它是至高無上的皇太后寢宮可以,如果把它當作宗人府也可以。」
  他看著陡然變色的莊之蝶,微笑道:「任何一樣死物都不會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比如這慈甯宮,在我的手裏,它或者是一座皇太后的寢宮,在你的手裏,它就只能是宗人府的一部分。」他說著放下茶杯微笑著離開。
  莊之蝶只覺得眼前一陣目眩,手足無力,她伸出手扶住身邊的邊門,這樣硬忍著,直到亦仁的背影走出宮殿之門才軟癱在地上。
  
  注一:中國過去使用「夏曆」,坤月是指九月時分,也就是我們的十至十一月。
  
  
  第十三章
  
  李侗苦著臉倒在太師椅上,管事的給他倒了一杯茶道:「大人,您怎麼又不開心了,您不是把問題解決了嗎?」
  李侗長歎了聲,道:「本以為總算找到了條生路,落到最後才知道下了一盤珍瓏(注二),這棋子無論如何擺,總歸是被吃這一條。」
  「這替死鬼也找到了,皇后與八宗親王也沒必要再關著了,福祿王與德仁帝那邊都沒有得罪死了,大人您還是不倒翁一尊,又何須擔心?」
  李侗呸地哼了一口管事的,道:「你這個兔崽子怎知道皇室人的厲害,現今我要是不判陸展亭的罪,這皇后要關,判了陸展亭的罪,這皇后還是要關。」
  「福祿王何以要跟一個小皇后過不去?」
  李侗看了一下四周,才招了招手,管事的將耳朵伸過去,只聽他道:「老子不說心裏憋得慌,這皇后懷孕了知道嗎?如果說生下來是一個男胎……」
  「您是說有太子了?」管事失聲道,被李侗死死一把捂住嘴,管事的彷彿也知道事關重大,兩隻手也交疊在李侗的手外面。
  「天哪,這可如何是好?」管事的哭喪著臉道。
  李侗拿起了一壺酒,倒進了自個兒的嘴裏,道:「媽的,你又有什麼可以擔心的,今天收拾收拾,我再給你點銀兩,滾吧!」
  管事的紅著眼睛道:「大人是這樣看小人的嗎?」
  李侗大笑道:「你不滾,以後可別怪老子連累了你。」
  管事的臉突然一紅,道:「我從來不會怪大人連累了小人。」
  李侗將酒一飲而盡,道:「好,我四季風也刮夠了,打今兒起,就刮一回西北風!」
  管事的有一點擔心地道:「大人,這是要幫皇后嗎?」他猶豫了一下道:「我看如今這局面是福祿王勝算大,大人不怕押錯寶?」
  李侗聽了哈哈大笑,道:「管事的,你真是一個可人。」
  他抬手將桌上的書都掃在地上,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你知道。這讀書的當了官卻是最下品,跟條狗似的。像條狗也就湊合了,可是如今要我去害一個大肚子的女人,那我李侗豈不是連條狗都不如?」
  管事的彷彿已經想明白了,邊彎下腰撿書,邊道:「我不是讀書的,也不知道啥叫上品、下品,大人到哪我就到哪,當狗也好,做人也好,做鬼也罷!」
  李侗似乎忍了又忍才沒去抱那個背影,隔了半晌,管事的轉回頭問:「大人打算怎麼辦?」
  李侗沉默了半晌,才道:「先將陸展亭放出來,我想他會幫我這個忙!」
  
  
  
  亦仁偏愛極靜之地,他所住的地方靠近東直門,過去是宮內所設的一個學堂,如今學堂已經別遷他處,亦仁就將寢宮設於此處。
  李侗前腳剛踏進院門,見亦仁立于桂花樹下,正在舞劍晨練,他手中劍氣如虹,青光過處,劍氣橫斷落花,落英繽紛,亦仁收劍立定,淺白色的布袍上卻不沾半片落花。他接過沈海遠遞給他的白布,細心地抹著劍。
  李侗滿面堆笑著走上前,道:「王爺,昨兒個這個案子我連夜細審了。」
  陸展亭對皇太后用針之穴,分別是主穴隙門、湧泉,配穴是人中、耳門、天突、足三裏、曲池。」
  亦仁不答,低著頭擦著寶劍,李侗又道:「論治療症,這幾處用穴用得是沒有問題。」
  「但是隙門、湧泉是極其險要的人穴,若是用針不妥,不是很容易出問題?」亦仁將寶劍轉過身來,細看了一番淡淡地道。
  李侗看著那光亮可鑒的劍身,眼皮跳了一下,道:「回王爺,剛開始下官也是這麼想的,可是昨個兒無意中翻了一下過去的卷宗,發現一樁有趣的案子。」
  「聖武帝治三十年,宋妃犯了不敬之罪,被摘尊號罰針刑,當時聖武帝寬宏慈悲,讓宋妃自己來挑刑訊官。但是讓人吃驚的是,宋妃卻挑了太醫院的陸展亭。」
  「針刑一共是三百零九針,針長九寸,真要一針一針紮,只怕紮不過半就活活痛死了。好一點的刑訊官一般頭幾針都紮心下三寸,讓犯人早死早超生。」
  「當時別人提出陸展亭是一名御醫,下針若是專紮穴位,豈非有舞弊之嫌。陸展亭當時提出用白布蒙眼……」
  亦仁一笑,淡淡地道:「結果他蒙眼一連紮了宋妃三百零九個穴位,無一落空。」
  「正是!」李侗道:「想那陸展亭閉眼都能將穴道紮准,更何況是睜著眼。」
  「李大人的卷宗讀得很細,看來把這案子交給你,不會有冤假錯案。」
  他說著一揮手,劍若脫兔,那劍直奔掛在樹下的劍鞘,「哨」一聲寶劍入鞘,李侗聽著那「當」的一聲響,心頭不由得直跳。
  李侗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了別院,望著天長歎了一聲,心道:「李侗啊李侗,當狗也就罷了,偏偏你還想直起腰,不怕樹大招風麼?」
  
  
  
  陸展亭從天牢裏被放了出來,看著有幾日不見藍藍的天,眯了一下眼,伸了一個懶腰。他見李侗愁眉苦臉地站在不遠處,便笑了一聲,道:「李大人,莫非展亭的腦袋還在,你瞧著不痛快嗎?」
  李侗細細看了他一眼,道:「陸兄弟,我發現王爺心思雖然難測,但好像有一點還是很明確,他有心要保你!」他見陸展亭避開了他的視線,又道:「你想,若是你有謀害皇太后之心,皇后難脫其罪,他居然棄了這麼好的一局先手。」
  陸展亭打了個哈哈,笑道:「我閒人一個,何德何能能得王爺垂青,李大人你想多了!」
  李侗湊近陸展亭,環顧了一下四周,低聲道:「王守仁今天前去慈甯宮要給皇后問診,被皇后以無不適給回了。你知道例診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王爺登基在即,他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風吹草動。」
  陸展亭沉默了半晌才道:「只要皇后少安勿躁,福祿王也不是一個血 腥之人。」
  李侗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道:「福祿王只是不願自個兒沾上血 腥,可卻有得是辦法讓別人替他剷除異己。」
  陸展亭笑道:「你對他似乎有一些偏見。」
  李侗似乎覺得自己太激動了一些,隔半晌才道:「今天福祿王將服侍皇后的人給換了……陸兄,想必你對三年前的宋妃案還是有些印象的吧!」
  陸展亭眉一皺,不答。
  「福祿王當年分管皇朝糧草兵馬,供應西北重兵,當時手握重兵的是年輕氣盛的十一皇子,西北一仗敗得極修,皇朝損失了近三十萬大軍,他將敗仗之因歸結於糧草押送延誤,砍了福祿王的兩名糧官。」
  「福祿王也因此受到牽連,即便後來立了大功,滅了西金,還是被罰去川西剿流寇,整整兩年。」
  「他回來之後,卻處處與十一皇子交好,與十一皇子党交往密切。後來十一皇子的母妃宋妃被發現私藏龍袍,不可一世的十一皇子党一朝間分崩離析,十一皇子被圈禁,家從被貶往關外。」
  「而離奇的是,與他們交往密切的福祿王卻安然全身而退,還被委以處理十一皇子相關事務之職。但是,十一皇子二個已懷有身孕的小妾,卻在前往關外途中相繼意外身亡。」
  「這當然不是福祿王下的手,他只是將十一皇子的家人,交給了當了衙差的糧官兒子……」
  陸展亭沒來由地一陣厭煩,他忍不住吼道:「你不要再說了!」
  李侗歎氣道:「我只想告訴你,斬草除根才是福祿王的本色,想當年把十一皇子家從貶往關外的文牒由我草擬,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仍然恍若噩夢一場。」
  陸展亭轉身快步而去,他越走越快,最後在天牢外跑了起來,一直跑到了桃花渡口,對著那滾滾的水流喘著氣。
  一個女人在梁上高高吊著,人影綽綽,卻無人哭泣,無人憐惘,有的只是眾人的竊竊私語,那個女人長發蒙蓋著自己的臉,彷彿即便是死也無顏見人。
  陸展亭帶著一點暈眩抬頭看著這個女人,她正是前不久自己剛救下的宋妃。
  眼前的景象晃動不息,讓陸展亭覺得有一點噁心,他往後退了一步,卻像是撞到了一個人,淡淡的龍涎香讓人覺得舒適。
  那個人的雙手環住了陸展亭,笑道:「你剛出天牢,我就看到你了,沒想到你跑這麼快,害得我追了你老半天。」
  陸展亭半仰著頭去看亦仁,卻發現自己看不清,那俊俏的面目模糊不已。陸展亭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那張臉,可還沒碰到那張臉,他的唇就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一番口舌交纏,兩人親熱過後,坐在柳樹下,陸展亭枕著亦仁的腿看著藍天,道:「瞧那鳥兒,飛得真歡!」
  亦仁輕笑了幾聲,手纏繞著陸展亭撒在腿間烏黑的長髮,道:「展亭何必去羡慕那只形單影隻的鳥兒,哪里及得上紅塵中,有你我作伴呢。」
  「我真能陪伴你麼?」陸展亭一笑,又道:「王爺當真需要人來陪伴嗎?」
  亦仁微笑地對著陸展亭的眼睛,溫柔地說道:「你當然是要留在我身邊。」
  陸展亭與他對視良久,才有一些困惑地問:「為什麼是我?」
  亦仁一笑,望著風吹漣漪起的河流,似乎在自言自語,含糊地道:「因為你有我沒有的東西,你有著我不能保留的東西,有你我才能完整。」
  陸展亭似乎沒能聽清他的話,只覺得亦仁似乎在沉思,他漂亮的唇角微微抿著,這讓他平時看起來總是波瀾不驚的臉容帶了一點屬於孩子的倔強。
  陸展亭心頭一軟,側過身抱著他,亦仁沒有低頭,卻突然淡淡地道:「展亭,把你保留的那部分也給我,好嗎?」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含糊地道:「突然好餓。天牢裏都沒好好洗把澡,我先回去泡個澡。」
  亦仁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原本淡定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遠起來,他嘴角一彎,露出了一個似有似無的微笑。
  沈海遠從樹後轉了出來,微笑道:「這個陸展亭看起來糊裏糊塗的,只怕很有自己的主見,主子要真想降服他,恐怕要憑空多出許多麻煩。」
  亦仁站起身來,看著天色漸暗的天空,悠悠地道:「你知道嗎,像陸展亭這樣的人,你只有讓他去飛,看著他摔落,才能讓他明白,他永遠不可能是飛鳥,因為他有一根繩索牽在別人的手裏,所以他只能是紙鳶。」
  沈海遠笑道:「期盼著他能掙扎得少些,摔得輕些。」
  亦仁聽了,笑道:「你怕他疼嗎?」
  沈海遠輕歎道:「我怕主子覺得疼。」
  亦仁一垂眼簾,起步向前走去,道:「走吧,陸展亭這會兒只怕已經在想法子救他的莊家妹妹了,我怕他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陸展亭對著一塊腰牌發呆,這塊玉制腰牌是亦仁給他的,讓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出入宮庭,去見慧敏或者去見他。可是陸展亭足足看了那塊腰牌半天,也沒有能從上面想出什麼好法子去救深陷在慈甯宮的莊之蝶。
  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連忙將那塊腰牌塞入懷中,隨手抓過一本看起來。
  亦仁微笑著提著盒子走進來,道:「怎麼牢飯吃上癮了,今天葉府的人告訴我,你什麼也沒有吃。」他將手中的八角鏤空雕花食盒打開,取出一碗碧綠粥成功地吸引了陸展亭的注意。
  「好看嗎嗎?」亦仁笑道。
  陸展亭拿起湯勺挖了一勺話在嘴裏,驚歎地道:「好香。」
  亦仁笑道:「這是拿綠豆磨成粉,放了一點板豬油一起熬的,出鍋前灑點松子,稍冷後又添了桂花蜜。」
  陸展亭驚訝問:「你做的?」
  亦仁點了點頭,笑道:「似我這樣的皇子,不知道哪一天就被圈禁了,所以培養一、兩個的手藝以備用來打發時間。」
  他說著很隨意,陸展亭卻是心中一酸,將那碗粥吃了個乾淨,舔了舔嘴角,討好地笑道:「真好吃。」
  陸展亭他這個無意的動作,讓亦仁眸中火焰跳動了一下,但他卻起身告辭。
  陸展亭將他送至門口,突然打了個哈哈道:「今天無聊死了,本想你來到還能聊會兒天,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走了。」
  亦仁轉過身來,看著陸展亭的眼睛,半晌才輕描淡寫地問:「你是不是想留宿我?」
  陸展亭摸了摸鼻子,又撓撓頭,道:「其實也無所謂了,你要是太忙……」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亦仁已經堵住了他的嘴,兩人從門口到床上,衣服已經脫得差不多了,亦仁按住陸展亭笑道:「風流才子留宿他人,該有更風雅的話才對。」
  陸展亭歪著頭裝深想了一下的模樣,道:「你的技巧不錯,我想念了!」
  亦仁呵呵一笑,將陸展亭的褻衣撕開,道:「這句我喜歡。」
  兩人一番如同惡鬥似的床技較量,陸展亭以體力不支敗下陣來,他像被人拆了似地躺在亦仁懷裏,閉著眼睛連開口聊天的勁似乎都沒有。
  亦仁見他將睡未睡,問他什麼都不答,就輕輕愛撫著他的身體,捏著陸展亭的乳珠,終於陸展亭輕哼了一聲,歎道:「好哥哥,你饒了我吧!」
  亦仁輕笑一聲,罷了手,歪過頭在陸展亭的耳邊說:「展亭,不管我做什麼,想要讓你開心,我是真心的。」
  他見陸展亭含糊地嗯了一聲,又淡淡地道:「這個月下旬是慧敏皇太妃的壽辰,你想不想搞個戲班什麼的讓她高興高興,我聽說最近外地來金陵有幾個戲班很不錯。」
  他這句話一出口,陸展亭的眼睛完完全全睜開了。
  
  
  
  亦仁微笑地看著慧敏皇太妃所開的宴客清單,沈海遠苦笑道:「主子,我們就任陸展亭搞花樣麼?」他見亦仁微笑著將清單放置一邊,又急道:「這皇后已懷有身孕,若是落入那保皇黨手裏,豈不是大大的麻煩。」
  亦仁淡淡地道:「皇后在慈甯宮裏,他們就不會蠢蠢欲動了嗎?」他嘴角一彎,笑道:「我從不逼人太甚,但是天要讓她自尋死路,我也不能不放任自流。」
  沈海遠會心一笑,道:「是,主子。」
  
  
  
  月色下有人在唱《桃花渡》,「桃葉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波無所苦,我自來迎接」。那聲音既清且柔,穿透了月色裏重重的夜霧,引領著陸展亭前行。
  陸展亭向著聲音的方向奔跑著,他彷彿看見了蛛兒的背影,可是不管怎麼努力,他都還差著那背影少許。蛛兒的背影在霧裏若隱若現,儘管陸展亭已經拼命追趕。
  「蛛兒,你是怨我的逃避嗎?你是在怨我嗎?」陸展亭問。
  那背影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頭來,長長的直發裏是一張空白的臉。
  陸展亭滿頭大汗,大叫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坐在榻另一邊的慧敏一挑黑眉,有一些鄙視地道:「你瞧你,奴才就是奴才,讓你在太妃榻上歪一會兒,就睡得你滿頭大汗,如果在龍榻上睡一會兒還不生生把你折福死。」
  陸展亭摸著脖子,訕笑道:「太妃,我還真睡不慣你這龍王白玉床,都歪著脖子了。」
  慧敏丟下書,坐在陸展亭邊上道:「自個兒睡相差,倒埋怨起我的床,轉過去,我給你揉揉。」
  陸展亭嗯了一聲,高興地翻轉過去,慧敏揉了一陣問好些了嗎,他含糊地笑道:「太妃你的手按在上面不疼,一抽就疼得厲害。」
  慧敏好笑道:「你這潑皮猴子,倒賴上我了。」她說歸說,手倒是繼續揉著,又道:「就你這德性,怎麼倒被一個端莊的小儀賞識,真是奇了。」
  「也難為我為她鞍前馬後啊,她的病我沒少費心思。」陸展亭笑。
  慧敏奇道:「你那會兒就開始替小儀治病了嗎,不是最近的事嗎?」
  「娘娘大人……」陸展亭舒服趴在床上,笑道:「那會兒是哪會兒啊?」
  「你被貶進韶華宮之前,她三番五次跟我提及你,一直說你跟我有幾份面緣呢。小儀這丫頭打小就深沉,這麼開口誇人的,你是第一個。」她突然覺得手底下陸展亭的肌肉一陣緊繃,詫異道:「怎麼了?」
  陸展亭一個翻身轉了過來,伸了個懶腰,笑道:「現在想起來要回王府一趟,別錯過了替福祿王妃問例診。」
  慧敏失望地道:「不是說吃了晚膳才走的嘛?」
  她說著陸展亭已經一溜煙地跑出了門口,只丟下一句:明兒再來陪你。
  
  
  
  陸展亭皺著眉剛出了東直門,聽人大聲喚著他的名字,他轉頭一看,見東直門外的馬驛站附近,葉慧明正騎了一匹烏黑毛色油亮的高頭大馬,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陸展亭一瞥見那黑馬足下四撮白毛,便笑道:「恭喜大哥新得一匹雪蹄烏騅馬。」
  葉慧明跳下馬同,沖陸展亭一豎大拇指,道:「兄弟識貨。」
  「踏雪無痕,千里追風。」陸展亭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鬃毛。
  葉慧明見烏騅馬竟然溫順地任他撫摸,不由得有一些詫異,道:「兄弟有你的,烏騅烈性無比,從來不事二主。」他話音一落,陸展亭已經足踩馬蹬,翻身上了馬,不由得更是嘖嘖稱奇。
  「大哥,烏騅馬雖好,卻不配將軍。」陸展亭撫著馬笑道。
  「烏騅馬天下難求,有了此馬,哪個武將不是如虎添翼?」
  「天下之大,何人勇猛賽過西楚霸王?項羽不也是一樣自刎于漢江邊,空留下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離不逝的遺憾。可見將之力不在武力,大哥你說是不是?」
  葉慧明眼皮跳了幾下,苦笑道:「你這小子沒由來觸你大哥的黴頭,被你這麼一說,這烏騅馬還真是不吉利。」
  陸展亭在馬上給葉慧明作了一揖,笑道:「大哥,這匹馬只要歸在我的名下就可以了。想我陸展亭至多做過幾年太醫,手不能提肩不能擔,遇上個把搶匪,用這烏騅馬逃之夭夭最合適不過了。」
  葉慧明哈哈大笑,道:「你說了半天,原來是看上我的馬了,也罷,就送與了你!」
  陸展亭跳下馬,笑道:「哥你先用著,我什麼時候要用再跟你討來,橫豎這匹馬現在歸我名下,有什麼災我替你擋著。」
  「你這小子白饒了我的愛馬,反倒頭還是我欠了你的。」葉慧明無奈地笑道。
  「葉大哥你這就已經換防了麼?不是說下個月嗎?」
  葉慧明打了個哈哈,道:「這是王爺的指令。」
  陸展亭聽了拍葉慧明的肩,道:「王爺的指令那就照做就是了。」
  葉慧明哈哈一笑與陸展亭作別。
  陸展亭踏進了福祿王府,在葉慧儀的院外猶豫了半天,如今已經是深秋時分,院內的菊花種類極多,只是這一瞬兒都是菊,原本單株已可見其效霜凜然風姿的菊,全都堆放在一起,卻都全沒了脾氣。
  陸展亭歎了一口氣,轉身想走,院內急匆匆跑出來一個婢女,道:「陸公子,我家王妃有請。」陸展亭只好硬著頭皮,進了葉慧儀的房間。
  他在屏風外坐著,聽葉慧儀道:「把屏風撤了,叫展亭進來。」
  婢女應了一聲,將屏風疊了起來,葉慧儀正靠在床上,她笑道:「陸大夫好久不見啊。」
  陸展亭避開她的目光,道:「最近忙!」
  葉慧儀微微歎息了一下,道:「我還以為展亭煩了我,不想見我呢。」
  她見陸展亭尷尬地搖頭,揮了揮手示意婢女出去,才道:「展亭……是為了王爺的事嗎?」
  陸展亭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喃喃地道:「我、我真的是很羞愧……我確實無顏面對您。」
  「展亭,你真像一面鏡子……」葉慧儀輕輕歎息了一聲。
  隔了半晌,她溫和地道:「可是展亭你想多了,王爺喜歡你,我也喜歡,我一直都認為我們能和平共處的……」
  陸展亭聽了,隔了良久才輕輕一笑道:「多謝娘娘抬愛,陸展亭有這份自知之明。」他站起身來,道:「娘娘您有孕在身,要多加休息,展亭就不多打攪了。」
  葉慧儀見他突然言詞冷漠,轉身要走,不由得焦急,慌忙起身下床,一邊道:「展亭,你先別走……」
  她下床腳下無力,剛起身就摔倒在地,陸展亭大驚,慌忙跑過來扶住她。
  葉慧儀抓住陸展亭的手,道:「展亭,別走……」她見陸展亭點頭,才彷彿籲出了一口氣,道:「你要是走了,他不知道該多心痛,那可如何是好?」
  陸展亭將葉慧儀扶上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輕歎了一聲,道:「娘娘,您以前跟我說過,哪一個人待在王爺身邊都會沒了自己的喜好,有的都只是王爺的。」
  「您可有曾想過,王爺又怎麼會喜歡一個沒有自己喜好的人。娘娘才貌舉世無雙,又有多少人豔羨,何必去做他人的影子,做自己都不喜歡的事。」
  葉慧儀沉思良久,才微微一笑道:「若是展亭也曾情到深處,就該明白世人多癡,只要他高興,這世上沒有我不愛做的事情。」
  陸展亭點了點頭,輕聲道:「娘娘體虛多半是由於煩心所致,您多保重,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自己的孩兒著想。」
  他說著輕輕掙脫葉慧儀的手,轉身離去,走到門口,他拉開門,看著滿院的菊道:「很遺憾,娘娘,我做不到,即使我對一個人情到深處,陸展亭也還只是陸展亭。」
  
  
  
  他出了福祿王府,原本想要問葉慧儀一些話,見了又彷彿用不著問了,可是不問卻又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一個人百般無聊地在大街上閒逛,一直逛到掌燈時分,覺得腹中空空,剛想找一間酒館吃點什麼,才穿出胡同,就見一個青衣女子裹著一件黑色呢連鼠帽披風,從眼前匆匆走過。
  她戴著個帽子,左手捏著一塊帕巾捂著半張臉,右手提著一個雙層鏤空八玉食盆。
  儘管如此,陸展亭還是一眼就看出她是蘇子青,他見蘇子青一邊走,一邊轉頭打量四周,像是生怕有人跟著,不由得好奇,尾隨著蘇子青到了桃花渡口。
  蘇子青沿著河灘,找了一塊臨水的楊柳樹,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才從食盒裏掏出香燭供品,告過四神,就脫下鞋子狠狠地敲打一張小紙條。
  要不是情形太過詭異,陸展亭差點想笑,蘇子青偷偷摸摸跑河邊來打小人。他聽到蘇子青連哭邊惡毒地咒駡,道:「打你這個小人,叫你死了永世不得超生,打你這個小人,叫你下輩子做豬做牛……」
  陸展亭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誰知又聽蘇子青道:「打你蘇子青這個小人,打死你……」
  這回陸展亭真是吃了一驚,沒想到蘇子青偷偷摸摸竟然是在打自己。
  「打你這個小人,你竟然拿針去紮你的寶貝,他不是你一手帶大的嗎,你居然害他去當人家的小相公,打你這個小人,你貪生怕死,愛慕虛榮,一對東珠就把展亭給賣了,打你打你。」
  陸展亭聽到這裏,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有一陣子都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再抬頭看,蘇子青彷彿發洩夠了,她將那張紙條系在一個布人身上,然後吊在楊柳枝上,嘴裏詛咒道:「讓你這個小人終日風吹雨打,一刻不得安寧。」
  說著從懷裏掏出那對東珠耳環,看了又看,猶豫不決,最終下了決心,一圈牙狠狠地將它們丟在河裏,才又戴上帽子,用手帕捂著臉慌慌張張地走了。
  她走了良久,陸展亭才能挪動腳步,他凝視那個布人良久,才深深歎息了一聲,將它解下。
  看著那張被砸得破爛的紙條,剛想將它揉揉丟水裏,一瞥上面的生辰月字,他不由得錯愣了一下,片刻才苦笑道:「子青,你是聖武甲子年丙時出生的,什麼時候變成了聖武乙丑年丁時,你好歹有點誠意麼。」
  
  
  
  陸展亭找了一家小酒館,喝得個醉醺醺地,迷迷糊糊見葉慧蘭坐到了對面。
  葉慧蘭穿了一件鵝黃的八卦裙,比平時一身俐落的短裝倒顯出了幾分女子嫵媚,只是她一開口,那種小家碧玉的溫馨就一掃而空。
  「喂,醜八怪,怪不得吃飯的時候不見你的影子,原來偷躲在這裏喝酒。」她說著自顧自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就連忙吐掉,擦著嘴皺眉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北邊的燒刀子,不會喝別糟蹋。」陸展亭將酒壇拎了過來,抱在懷裏。
  葉慧蘭哼了一聲,道:「看你這樣子,哪里像個才子,人家才子喝酒都是次要的,吟詩作畫才是主題,你倒好,喝得活像一個爛酒鬼。」
  陸展亭聽了微微一笑,懶散地問:「不就是吟詩嗎,我也會啊。」
  葉慧蘭見他嘴角微微上翹,似笑非笑,不由得心頭一跳,臉有一點漲紅,她嘴裏則吼道:「你除了會損人,什麼時候吐出過象牙。」
  陸展亭又倒了一杯酒在嘴裏,笑道:「吐幾顆給你瞧瞧。」
  他捏著酒杯,醉眼朦朧地道:「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彬陽幸自繞彬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縱然葉慧蘭平時不愛讀書,但也不由得得為這首詞的意境傾倒,不由得仰慕道:「你這個人平時一副不爭氣的樣子,沒想到還不壞,詞作得倒也可以。」
  陸展亭聽了撲哧一笑,道:「這個作詞的人都死了好幾百年了,詞是不壞,人只怕早就壞了。」
  葉慧蘭一聽就知道陸展亭戲弄自己,又羞又氣,道:「你這壞東西,不教訓你,你還當姑奶奶好欺負。」
  她剛一提鞭子,陸展亭就身體一歪滑倒在了地上。
  葉慧蘭跺了跺腳,也只好無奈地將他扶起,陸展亭的發絲戳著她的脖項,他一身的酒氣,不知為何葉慧蘭竟然不惱,心裏反倒有一絲甜甜的。
  她攙著陸展亭剛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亦仁一身的便裝走了過來。「姐夫!」
  葉慧蘭看著穿一身月牙色錦緞背心,頭戴黑色束發帽,清爽俊朗的亦仁慢慢走了過來,他笑問:「這麼晚了,你們倆上哪去了。」
  他說著,像是非常順手似的,將陸展亭摟了過來。陸展亭頭也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脖子旁,那麼簡單的動作,卻讓葉慧蘭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曖昧氣氛。
  
  注二:「珍瓏」是指圍棋殘局,有高手布下的一個局,讓後來的人來破,通常都是極難破之棋局。


  第十四章
  
  亦仁在葉慧蘭心目中是一個近似完美的姐夫,唯一讓她心服可以配得上她姐姐的人。
  可是,不知道為何亦仁總給她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就好像他會溫和地對你笑,也似乎很隨和,可是葉慧蘭卻從來不敢在他的面前隨心所欲。他的身上沒有陸展亭給她的那種親切之感。
  亦仁幾乎是半抱著陸展亭回了葉府,將他放置在客房榻上,接過僕人遞來的白手巾小心地替陸展亭擦拭著臉面、頸項,擦好後,他開始除去陸展亭身上的外衣。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但是他的眼神,不經意間的手勢卻令那種暖昧猶如一根看不見的絲弦,扯動著葉慧蘭的心。
  沈海遠咳嗽了一聲,然後低聲道:「葉二小姐,您也累了,早些回房吧。」
  葉慧蘭似乎猛然意識到自己硬是擠在一個男人的房裏,看另一個男人在替這個男人脫衣服。她嗯了一聲,連忙慌慌張張出了房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發燙的臉頰才稍稍好受些。
  她回頭去望身後陸展亭房裏明暗的燈火,廊下的氣死風燈隨風輕輕搖晃著,那紗窗上的人影卻讓葉慧蘭心裏堵得慌。她想要折回去,卻又有一些畏懼,這樣很不符合葉慧蘭的性子,以至於她賭氣似地踢著花園裏的那些花草。
  她頭一抬,見葉慧明匆匆趕了過來,心裏不由得一喜,趕上前道:「哥,姐夫來了。」
  葉慧明皺眉看了她一眼,道:「我當然知道,你怎麼在這裏,還不回房去。」
  葉慧蘭拉著葉慧明,笑道:「咱們一起去見姐夫。」
  葉慧明歎了一口氣,道:「我是專程來接你小姑奶奶的,走吧。」他見葉慧蘭一臉的不高興,死賴著不肯挪腳步,才無奈地道:「小姑奶奶,走吧!」
  葉慧明硬拉著葉慧蘭的胳膊強行將她拖走,一直將她送進房間,才指著她的鼻尖道:「你今天不許再跑陸展亭那兒去了。」他轉身沒走幾步,又回頭補充道:「今天傅青山找你,還給你帶了禮物。」
  葉慧蘭氣呼呼地往桌邊一坐,給自己倒了杯茶,可是剛才的那一幕卻又若隱若現在面前,亦仁淡淡的一瞥,那道弧形睫毛下閃爍著,他的指尖無意問,輕輕劃過陸展亭裸露的肌膚,葉慧蘭想著,那杯水竟然盡灑在衣裙上。
  她跳起來抖動著身上的水珠,一邊恨聲道:「葉慧蘭你魔魘了,想什麼呢。」
  她嘴裏這麼說,心裏卻像鑽了一隻小老鼠,撓得她坐立不安。葉慧蘭一咬牙,她拉開門,卻見樓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個家丁轉來轉去,葉慧蘭只好悄悄退了回去,打開後窗,一個飛身像只燕子似地穿窗而過。
  她一路施展輕功,踩著屋脊向陸展亭所住的小院而去,她蹲在屋頂咬著唇想了想,輕輕揭開一片瓦,向下看去。
  陸展亭赤裸著上半身,亦仁低頭親吻著他的臉,陸展亭伸出手像是想要推開他,但卻被他抓住了雙手,葉慧蘭看見他一隻手扣住陸展亭的手,另一隻手卻向下去拉陸展亭的褻褲,差點失聲尖叫起來,卻冷不防有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葉慧蘭驚恐地回過頭去,卻看見葉慧明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他的眼睛滿是哀求,葉慧蘭見哥哥情急,想要掙扎也不由得身體一軟,任由葉慧明將她帶離屋頂。
  
  
  
  「你為什麼不讓我出聲?」可是回到繡樓,葉慧蘭火氣全上來了,她語無倫次地道:「他怎麼可以這樣對醜八怪,簡直豈有此理,荒唐之極,醜八怪是一個男人,對嗎?」
  葉慧明歎道:「這件事不是你我可以過問的,總之如果你真為陸展亭好,就千萬不要去攪和在這件事裏面。反正他不高興也要接受,那為什麼不讓他高高興興的呢。」
  葉慧蘭語塞了一下,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葉慧明又歎了口氣道:「也不算久,比你只早一點點……」
  葉慧蘭指著葉慧明的鼻子道:「沒想到你是這麼沒義氣的人,陸展亭好歹也是老爹的救命恩人,你居然見死不救,我不同你說,我去給姐說,讓她好好管管她老公。」
  她突然發現葉慧明的神情非常古怪,不由得脫口道:「你不要告訴我姐也知道這事。」
  「我剛想跟你說……」葉慧明苦笑道:「我比你知道得早,就是二妹前兩天告訴我的,她還讓你離陸展亭遠一點。」
  「她是不是瘋了,」葉慧蘭吼道:「她腦子怎麼想的?」
  葉慧明無奈地看著暴跳如雷的小妹,道:「她的原話是這樣的,她說你與王爺之間,陸展亭如果會挑一個人來喜歡的話,只能是王爺,不會是你,與其事後傷情,不如及早抽身。」
  葉慧蘭氣急敗壞地道:「我不用她來教我該怎麼做,我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別人喜不喜歡我,討不討厭我,那是別人的事情,我又何必要為了別人的事情來左右我自己的事情!」
  她氣衝衝地走回房間,走到一半又轉回頭,道:「你去跟二姐說,我絕不會看著亦仁欺負醜八怪的。」說完回房將門摔得砰然作響。
  葉慧明看著那顫動不已的房門,歎了一口氣,喃喃地道:「一母所生,怎麼天壤之別?」
  
  
  
  陸展亭因為宿酒頭痛醒得有點早,見躺在身旁的亦仁似乎還在熟睡,他看著那秀氣的長眉,挺直的鼻樑,白皙的肌膚染了一層晨暈,放鬆的嘴唇自然地向外嘟著。
  陸展亭看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沿著亦仁的眉、眼、鼻、唇描畫著。
  亦仁似乎馬上就醒了,他輕笑了一下,沒有睜眼,只是捉住了陸展亭的那根手指將它塞進嘴裏。
  陸展亭的手指與他的舌糾纏著,他突然抽出手指,按住亦仁的頭,用腿壓住他的身體,俯視著亦仁的臉,久久的凝視,以至於亦仁忍不住睜開眼睛,陸展亭卻在他睜眼的那瞬間低頭吻住了他的唇。
  亦仁一笑,翻了個身將陸展亭壓在身底下,附在他耳邊輕聲道:「今兒回來再跟你玩,現在該早朝了。」
  他跳下床,手腳輕巧地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展亭。
  
  
  
  沈海遠見亦仁整理著衣袖,連忙迎上去,他見亦仁精神極好,不由得小聲問:「陸展亭一點沒提蘇子青的事嗎?」
  亦仁搖了搖頭,翻身上了馬。
  沈海遠也躍上馬,跟在亦仁身後不解地道:「這陸展亭不像一個能藏得住事的人,皇太后的事一發,他不也馬上就有反應了?」
  「他不是藏得住事,他只是需要時間去消化。」
  「王爺,這蘇子青真是個瑣碎的女人,要不要找人提點她一下?」
  亦仁一笑,道:「不用,我跟你說過了,展亭你只有讓他飛一下,他才能知道自己是只紙鳶,當他逃避不願面對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將那根繩遞到了我的手裏。」
  他說著駕了一聲,身下的駿馬如離弦之箭似沖出了葉府的大門。沈海遠聽了這番話似懂非懂,但見亦仁心情極佳,也開心地策馬緊隨其後。
  
  
  
  葉慧蘭找遍了整個葉府,才在馬棚那裏找到了陸展亭,他正在拿著一把豆子喂烏騅馬。
  「我都看見了!」
  陸展亭被她嚇了一跳,一頭霧水地問:「你都看見什麼了?」
  葉慧蘭咬著嘴唇,紅著臉,看了陸展亭良久,才像是下定決心地道:「就是你,你那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歧視你,我會幫你的,我一定站在你這邊!」
  陸展亭眨著眼看著她,看著她義憤填膺的表情,一臉的不解。葉慧蘭只好咬牙道:「我昨天在你的房頂,什麼都看見了。」
  陸展亭聽了,淡淡地哦了一聲,轉身又去喂馬。葉慧蘭見他反應冷淡,急忙道:「你放心,我今天就去找我姐,我一定會說服她,叫她不要再讓亦仁欺負你!」
  陸展亭聽了不由得笑了,他撫摸著烏騅馬的頭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嗯?」
  「如果亦仁害怕你知道這件事,你昨天絕沒可能安然無事地待在屋頂上,據我所知亦仁是皇朝第一高手……」他轉過頭來,很誠懇地看著葉慧蘭道:「所以我懇求你,以後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
  葉慧蘭看著陸展亭似雲淡風輕的表情,有一些結巴地道:「你難道沒有想過要反抗嗎?」
  陸展亭摸著馬頭,淡淡地道:「沒有。」
  葉慧蘭烏眉一挑,想要發作,但是終於忍住了,卻仍然不甘心地道:「陸展亭,你到底是不是一個男人?」
  陸展亭一笑,轉頭懶洋洋地道:「你這麼關心我是不是一個男人,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他的話音一落,葉慧蘭烏黑的鞭子就落到了他的背上,鞭梢過處,衣服的碎片紛飛,她狠抽了兩鞭,陸展亭一聲不吭,但她的眼圈卻紅了,一跺腳轉身跑了。
  陸展亭輕輕一笑,手撫著烏騅馬道:「小黑,我有一位朋友叫阿汪,最近遇上了很大的麻煩。」
  「它原本是一條挺快活的狗,雖然它總是麻煩不斷,遭人討厭,但是在村子裏過得也還算愉快。而且它因為叫起來比別的狗要別致一些,還被人稱為才子。」
  「有一天,它遇上了另一條狗,那條狗又漂亮又溫柔,雖然是公的,但是阿汪倒也不嫌棄它……因為那條狗給了阿汪所有它想要的,一個知己,一個愛人,一個家人,一個兄長,有一陣子它把阿汪寵得暈頭轉向,不由自主飄飄然。」
  「你要見諒,阿汪是一條狗麼,而且它過去姥姥不愛,舅舅不疼的,突然被人捧在掌心裏當寶,難免覺得自己一下子高貴得像村頭李寡婦家的貴妃狗。」
  「可是有一天,阿汪突然發現這條狗它不是一條狗,而是一頭狼,只要它需要,它會一口把阿汪的朋友都吞下肚,其實連阿汪也說不準,有一天自己會不會被它也吞了。」
  「我跟阿汪說它該早點逃出村子,可是它總是在猶豫,糟糕的是,它不是在猶豫跑不掉,而是怕跑掉了,它這輩子就再也見不著那頭狼了……你說是不是很麻煩?」
  烏騅馬的嘴在陸展亭的腰間嗅來嗅去,陸展亭收回了眼神,拉長了臉道:「你也不要事不關己,就漠不關心嘛!我換一種說法好了,好比你喜歡上了一頭小巧的母馬,結果發現它是頭騾子,你該怎麼辦?」
  烏騅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陸展亭嘟噥道:「總算聽明白了。」他從兜裏把豆子都掏出來,盡數塞在烏騅馬的嘴裏,道:「放心吧,再怎麼樣,騾子都比狼強。」
  他拍了拍手折回房,換了一件衣服,踏出了葉府直奔皇城。
  
  
  
  陸展亭一踏進一溜菜攤的內醫院,便笑嚷:「總不過,總不過,你最好的朋友來看你啦!」
  內醫院幾個還未過庭試的醫士跑了出來,笑道:「原來是陸太醫,宗大人在別的院子裏呢。」
  「我已經不是太醫了,你們千萬不要這麼說。」
  「我們都聽說陸太醫的醫術最出神入化,要是陸太醫還在,說不定這內醫院的別院一定會歸陸大醫來籌建……」一個小醫士興奮地道,他身邊幾個人忙捅了捅他,他意識到失言,喃喃地說不下去。
  陸展亭打岔笑道:「我聽說新的別院建了一個超大的藥庫,可有這回事?」
  「不錯,不錯,可有上萬種呢。」
  「帶我去看看!」
  醫士們面面相覷,為難地道:「那裏只有宗大人才能進,鑰匙也是他保管。」
  陸展亭哈哈一笑,道:「謝了,我先去總不過那裏,讓他帶我去吧。」
  小醫士們一直將他送到宗布郭院外,就慌忙轉身離去,陸展亭一笑。
  他一踏進宗布郭的院子,就見宗布郭的院子裏,上上下下都是藥架,連株草都不長。陸展亭跨過那一堆又一堆的藥草,走進了屋子,赫然見屋內到處都是爐火,藥汽繚繞,他笑了一下。
  抬眼見大屋最深處有一個鼎,他不由得好奇走了過去,笑道:「三眼銅鼎,好大的排場,熬仙丹哪!」
  他說著站在了鼎旁一張長凳上,拉下上面的鐵鉤子,拉起鼎蓋,用實木藥叉在裏面撥弄了一下,皺眉道:「麻黃、火麻仁、何首烏、高麗參,還有蜈蚣、蠍子,有沒有搞錯,這是給人吃還是熊吃的,不吃成傻子才怪!」
  他擰著眉頭,眼珠子突然一轉,跑到院中,拿了一把金銀花,又抓了幾朵西番菊,轉回頭都丟在鍋子裏,用藥叉將它們搗到下面去,攪和均勻了,笑眯眯地道:「總不過啊總不過,你好不容易當上了大醫,可不要出什麼岔子。」
  他聽到遠處似乎傳來腳步聲,連忙丟掉手中的藥叉,將鼎蓋蓋好,然後跳下凳子,宗布郭已經帶著一個黑衣小醫士走進來。
  他一見陸展亭站在鼎前臉色就一變,慌忙跑過去,道:「你進來做什麼?」
  「聽說宗大人另開了一家別院,來瞻仰瞻仰!」陸展亭邊說邊在那些林林總總的爐子間轉悠著。
  宗布郭瞟了幾眼鼎沒看出什麼異樣,才鬆了口氣,眼見陸展亭一臉羡慕的表情,不由得挺起了胸,瘦黃的臉上一派肅穆地道:「這是全蒙福祿王的錯愛,否則小臣何德何能能擔這內醫別院的要職。」
  陸展亭撿了一個野果在嘴裏啃著,他走到宗布郭的面前,歪過頭仔細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突然用手狠狠地擊了一下他的腹部,道:「你昨晚沒睡好?」
  宗布郭被他打得一哈腰,氣道:「我睡得很好!」
  陸展亭笑道:「那你脖子怎麼梗著?」
  宗布郭剛端好的官架子被他打散了,心裏暗恨,半閉著眼在爐火間巡視,再也不理睬陸展亭。
  陸展亭將手中的果核往院子裏一丟,佯裝沒看到宗布郭一副你很討嫌的樣子,道:「聽說你建了一個好大的藥庫,真的假的?」
  宗布郭不吭聲,但眉眼神色間微露自得之色。
  陸展亭瞥了一下他的眼色,歎氣道:「你好像建藥庫也沒多久吧,說大、全,別是吹的吧,要不然幹嘛都不讓人進去。」
  宗布郭恨恨地道:「你不要小瞧我!」
  「我還就是小瞧你啊,要不然為什麼別人都說我是當今第一神醫,你叫總不過呢!」陸展亭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笑道。
  宗布郭將藥叉一丟,指著陸展亭道:「今天就讓你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假才子瞧瞧,誰才是當今第一神醫!」
  他氣呼呼地走在前頭,陸展亭施施然地跟在他身後,他們繞到院後一座庫房前,宗布郭解下腰間的金黃銅匙,打開了門。
  陸展亭窺見裏面層層疊疊的藥匣子,不由自主地驚訝感歎了一聲,卻又接著說:「這些藥匣子造得考究,別都是空的吧!」
  宗布郭冷哼一聲,抽出幾個藥匣子,均是滿滿的藥草,冷哼道:「全天下最珍奇的藥材,我這裏都應有盡有。」
  陸展亭一邊走一邊看,嘴裏歎道:「總不過啊總不過,我過去還真是小看你了啊,沒想到你還是小有幾分能力!雖然比我差了一點點。」
  「呸!」宗布郭啐了一口陸展亭,恨恨地道:「你就光嘴巴會說,其實是一個繡花枕頭,除了讓人睡一點用處都沒有!」
  陸展亭一垂眼簾,隨即淡淡地一笑,接著在庫裏逛來逛去,嘴裏道:「你這藥還編了順序,確實花了不少心思,看把你憔悴的,最近火氣挺大,心跳也不勻吧!」
  「你怎麼知道?」宗布郭一愣。
  陸展亭笑道:「我見你嘴裏長白瘡,潰爛得厲害啊!」
  兩人正說著,突然前面傳來幾聲爆炸聲,把宗布郭嚇了一跳。
  陸展亭道:「你的爐火沒設對,藥爐炸了!哎呀聲音這麼大,不會是那只鼎……」
  他的話音還末落,宗布郭已經慌慌張張跑出去了。
  陸展亭立即沿著一排排藥櫃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個藥匣,從懷裏抽出一方白布,將那整匣藥草都倒在白布裏,然後將藥匣放回原處,將白布四角紮好揣進懷裏,撒腿就跑。
  他剛跑出院子,就聽宗布郭氣急敗壞地在身後追罵道:「陸展亭,你敢在我的爐裏放炮竹,下次別讓我逮到你!」
  
  
  
  他跑出了內醫院,一直跑到御花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聽到一陣叮噹聲,剛回轉頭,只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像箭一樣地飛撲過來。陸展亭一把抱住它,笑道:「哦喲,是公主啊!」
  那團白色的東西是一隻長了很長毛的全白貴妃狗,脖子下掛了一個銅鈴,頭上的毛紮得高高的,兩隻烏黑溜圓的眼睛興奮地看著陸展亭。
  陸展亭笑著將它放在假石上,拂了拂衣袖道:「奴才給公主請安,您老最近安好啊?」那只小白犬對著他一陣興奮地亂吠,陸展亭一邊聽一邊道:「嗯嗯,喉部有疾,不過還好肺部沒有雜音,您老以後要多吃素,少食葷啊。」
  他身後的宮女聽了撲哧一笑,道:「陸大人您又開玩笑了,小心李太妃聽見了要不高興。」她見陸展亭逗弄著小狗,又道:「自從大人您上次救了公主的命,它可念著你呢。」
  陸展亭逗弄著狗,笑道:「我也念著它呢,不如今天讓我帶它,等一下我把它送回去!」
  宮女猶豫了一下,陸展亭笑道:「等下我會親自去跟李太妃說,再說慧敏皇太妃生辰的事我還要去找她商量呢。」宮女一聽就爽快地答應了。
  陸展亭抱著那條狗,走到了慈甯宮門前,隱於一角,在小白犬耳邊道:「公主,今兒我們還玩捉迷藏,你看到門口那隊侍衛了嗎,你要快快跑過去,然後找個地方藏起來,我就過來找你,好嗎?」
  他將小白犬放下,一指殿門,然後一擊掌道:「跑!」
  那小白犬就像離弦之箭似的,一溜煙地從侍衛們腳下竄到了慈甯宮之內,侍衛們一陣驚慌道:「搞什麼名堂,什麼東西?」
  有一個侍衛道:「哎呀呀,是李太妃的那條叫公主的狗,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陸展亭才慌裏慌張地出現,道:「各位侍衛大哥,可有看到一條白狗?」
  「跑到慈甯宮裏去了!」
  陸展亭皺眉道:「這可如何是好,李太妃要訓這條狗,聽說是給葉太妃生辰助興呢!」
  侍衛們聽了,猶豫了一下,一名侍衛隊長才為難道:「沒有上頭手諭,慈甯宮閒人勿進!要不,我派個人進去,幫大人把狗抱出來!」
  陸展亭無所謂地道:「那也好!」
  兩名侍衛進去了半天,跑了出來沖侍衛隊長搖頭道:「奇了,這條小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找遍了也沒見著它的影子!」
  陸展亭咳嗽了一下,道:「還是我進去看看吧,我對這條狗還熟悉些。」他見侍衛們還在遲疑,就道:「我絕不會為難各位,等下王爺那邊我親自去說!」
  侍衛們自然知道陸展亭雖然是宮裏的一個大閒人,但福祿王卻極其看重他,見他這麼說,連忙笑道:「那就有勞陸大人了。」
  陸展亭在大殿裏轉了幾個圈,就往內堂走去,卻被一個老嬤嬤擋住,道:「後面是皇后娘娘的寢宮,沒宣不得入內!」
  陸展亭笑道:「那麻煩你去跟皇后通報一聲,就說陸展亭來見,李太妃的小狗跑了進來,麻煩她讓我進去找一下。」
  那個老嬤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進去通報了。過不多會兒才出來,道:「皇后娘娘讓你進去!」
  陸展亭在她的目光下,佯裝四處觀望,他一踏進莊之蝶的房間,就給她行了個禮,他一瞥眼見床上的被子微動了一下,心裏不由得暗暗好笑。三年前,他、莊之蝶與公主玩躲貓貓,公主就是每一次都躲在莊之蝶的床上。
  陸展亭故意引開老嬤嬤的視線,佯裝去看書桌下,突然聽莊之蝶叫道:「在那兒,是不是!」
  陸展亭與老嬤嬤一回頭,只見公主在拱門的捲簾下抖著毛,陸展亭笑著一把抱起它,道:「可逮著你了。」他笑呵呵地對莊之蝶道過謝,在面無表情的老嬤嬤目視下出了門。
  他抱著公主走到了一個僻靜之處,撥開長長的狗毛,見它的黃金鋼圈上系著一張紙條。
  展亭哥哥:
  九井胡同張記當鋪是莊氏設在京城秘密驛站,煩請你去聯絡一下,以便共同商議策應之計,救命之恩莫齒難忘!
  小蝶敬上
  上面蓋有莊之蝶的蝴蝶印記
  陸展亭出了皇城,一路上閒逛,進了九井胡同,環視一下四周,閃進張記當鋪。
  九井胡同地勢偏僻,張記又縮在一個角落裏,所以裏頭客人全無,朝奉正在打瞌睡。陸展亭一拍桌子,那朝奉嚇了一跳,睜開睡眼,不耐煩地道:「當什麼?」
  陸展亭輕輕吐出三個字:莊之蝶。
  朝奉立刻醒了,怒睜雙眼道:「你好大的膽子……」
  裏面的簾子一掀,一個模樣精瘦的老者走了出來,殷勤地道:「這位陸公子裏面請!」
  老者是張記的老闆,其實是西北莊氏的家奴。莊氏雖然代代經商無男丁人全,但是卻與皇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女子更是幾代為後。因此在西北不但經濟實力不容小覷,就連家中蓄養的家奴也可與軍隊媲美。
  陸展亭把自己的計畫大致說了一下,最後決定從太平山走,因為這是唯一一條可以最快從金陵到達黃河渡口的路。只要渡了河,以莊氏在西北的勢力,還是可以保得下莊之蝶。
  陸展亭深深吸了一口氣,出來伸了個懶腰,他慢慢走出九井胡同,可突然有一種毛骨聳然的感覺,冷冷的目光,那種冰涼的視線彷彿黏在了陸展亭的背後。
  陸展亭猛然回頭,卻什麼也沒發現,只有一道臨街的視窗簾子晃動著。
  
  
  第十五章
  
  陸展亭微一低頭,默不作聲轉身離去。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著,走過一處賣銅鏡的鋪子前,忽然瞥見葉慧蘭偷偷摸摸跟在身後,他一頓腳咬了一下嘴唇,轉身向她走去。
  葉慧蘭大吃一驚,慌忙躲在旁邊的書畫攤旁,拉過一張畫遮住自己。
  陸展亭將那張畫拉開,葉慧蘭尷尬地道:「嗨,你也逛街嗎?」
  「你有沒有錢?」
  「啊?」
  「你有沒有錢?」
  葉慧蘭摸了一下兜,掏出了一個金絲繡精緻的荷包,被陸展亭一把搶過,道:「先借我,我以後還你!」他將荷包塞進懷裏,轉身就走。
  葉慧蘭跟在他身後,道:「喂,醜八怪你要錢做什麼?」
  陸展亭也不去搭理她,他開步走進了一家珠寶行,將葉慧蘭那只金絲繡的荷包往櫃檯上一放道:「給我把最新的手飾、珠寶拿上來。」
  穿醬紫色銅錢花紋綢緞衫的老闆一聽,立即從櫃子裏拿出一塊展板,邊道:「這位客官好眼力啊,我這兒都是金陵城裏最好最新的貨,很多宮裏的娘娘都打發人在這兒挑貨呢。」
  「您看這玉鐲子的色澤,那是上等的藍田玉啊,您看鍍金嵌珠簪子,這款式,不瞞您說……」
  老闆神秘地壓低聲音道:「這還是宮裏頭的哪位太妃的東西,聽說最近手頭緊,才不得不讓太監弄出來調個頭寸。」他說著轉眼見葉慧蘭掀簾子進來,一愣連忙乾笑道:「哦喲,弄錯了,是一位妃子的東西,年輕著呢,您瞧這貨……」
  陸展亭已經拿起了一個黃金鐲子,鐲子兩端處叉開,用幾片黃金製成的楓葉相連,楓葉面上還另綴了一排細白珍珠,鐲身上還纏繞著一條細細的環鏈,極別致。
  「多少錢?」陸展亭晃了晃鐲子。
  老闆歎氣了一聲,道:「這位客官果然識貨,別小看這鐲子,它可是當今四大才子之一的沈碧水設計的,鐲環內還有他刻的小篆『碧水無痕』。這個最少要三百兩銀子。」他說著瞟了一眼那個小小的錢搭子。
  「我另外給你一樣更值錢的東西。」陸展亭說著笑了笑,抓過老闆記帳的毛筆,在他的牆上提了兩行字:
  光華能照乘迎春夏秋冬客
  身價重連城駕東南西北風
  他寫完了在下面提筆落款陸展亭,然後掏出印鑒哈了一口氣,重重地印在牆上。老闆激動的,連忙從櫃檯後面跑出來,從上到下將那對聯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將那印鑒細細研究了一番,才點頭道:「不錯,是真貨。」
  陸展亭笑道:「怎麼樣,這一樣一幅對聯寫在這裏,還值三百兩銀子吧?」
  老闆瞅了瞅字,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荷包,摸著下巴,陸展亭笑道:「這荷包裏的錢也都歸你。」
  老闆立即喜上眉梢,連連道:「這樣小老兒才不虧本麼。」
  陸展亭一笑,拿過鐲子用手巾包好揣進懷裏,還沒走出門口,又被老闆拉住,他訕笑道:「陸大才子,你這幅對聯好是好,怎麼能不給橫批呢,再給添個橫批吧?」說著他將毛筆塞入陸展亭手裏。
  葉慧蘭瞪眼道:「你這人怎麼如此貪得無厭?」
  老闆把臉一沉,道:「你這小姑娘太不懂行情了,對聯就是要有橫批,若是沒有橫批,就好比小老兒鋪裏串了一半的項鏈,打了半面的大翅花(注三),哪里能賣給客人?」
  葉慧蘭還想辯,陸展亭已經走到了那堵牆面前,他念道:「光華能照乘迎春夏秋冬客,身價重連城駕東南西北風是嗎?」
  老闆連連點頭,喜道:「正是!再加個喜慶、氣勢一點的橫批。」
  陸展亭一笑,搬了個椅子,站上去刷刷題了四字橫批,然後跳下來拉起葉慧蘭就出了門。
  老闆仰著頭看不清楚,只好往後退了退,見陸展亭龍飛鳳舞的題了四字:願者上鉤。不由得苦笑不已。
  
  
  
  葉慧蘭見陸展亭一個人悶不吭聲地往前走,她磨蹭著跟在他身後,問:「你為什麼要買一個鐲子啊?」
  陸展亭淡淡一笑,道:「送給我一個心愛的女人。」
  葉慧蘭忍了又忍,才又問:「誰啊?」
  陸展亭一笑,轉頭道:「反正不是你啊!」
  葉慧蘭氣得在他背後大罵,道:「誰稀罕你這個醜八怪!」陸展亭在她的罵聲中踏進了陸府的門。
  陸府是出了名的書香門第,府裏處處竹影婆娑,菊蘭綻放,陸展亭卻單單喜歡後院唯一棵大槐樹。他曾在樹下玩耍、躺著溫書,有時槐花零落飄下,花蕊中的蜜那份沁甜的記憶,始終縈繞心頭,不肯退散。
  下面的傭人見了許久不見的陸二少爺,臉上均露出一分驚訝,又有幾分怪異的表情。
  這位以覬覦嫂子、頑劣、才情在少年時就聲名遠播的陸展亭,一直與這個家是格格不入的,他們一直都認為陸展亭一旦踏出了這個家門,就不會再回來。
  「子青在嗎?」陸展亭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跑得不快的僕人。
  「在!」僕人一邊愁眉苦臉答道,一邊四下張望著。
  「在哪?」
  「伺候她的小翠說少夫人覺得不舒服,今天就沒出過房門。」陸展亭手一鬆,那僕人撒腿就跑得沒了蹤影。
  陸展亭輕車熟路地走到蘇子青的房門前,剛想推門進去,手縮了一下,改成輕叩房門。
  「誰啊?不是說了我頭暈得很,今兒的午飯不用上了。」
  「是我,子青。」
  很快,蘇子青雙手打開了房門,訝異地道:「你怎麼回來了?」她側過身將陸展亭拉進房,又問:「你這皮猴子如今怎麼這麼懂規矩,曉得敲門了?」
  陸展亭見她髮鬢蓬鬆,就順手在梳粧檯拿了一把梳子,笑道:「子青,我給你梳頭。」
  「你給我梳頭,你給我拔毛是真的,每次都被你抓下一大把頭髮。」蘇子青說歸說,卻含笑地坐到了銅鏡旁。
  陸展亭輕輕地替她梳著,蘇子青驚詫道:「你這個小猴子長成人樣了,手懂得輕重了。」
  陸展亭邊梳頭邊笑道:「子青,如今我當然與過去不同了,我已經長成大人,還那麼混,那時光不是讓狗活了麼?」
  蘇子青白了他一眼,嘖道:「你給狗過的年歲還少嗎?」
  陸展亭替她卡上最後一個發簪,才笑道:「是呢,所以以後才要好好活啊!」
  蘇子青神色似乎有一些黯然,道:「你果真要好好過才是呢,要懂得疼惜自己……」她說到這兒,哽咽了一聲,彷彿說不大下去。
  陸展亭在她的頭髮上抹了一點香油,笑道:「說得也是,我不能老指望著別人來疼惜自己。」
  蘇子青一陣沉默,她突然轉回頭抓著陸展亭,猶豫再猶豫,才道:「展亭,你還想讓我再幫幫你嗎?我覺得這一次一定能行!」
  陸展亭蹲在蘇子青的腳邊,握著她的手,笑道:「子青,其實我一直想要跟你說,沒有你,也許根本沒有我陸展亭。這麼多年來,你對我的好,我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其實不是這樣,我欠你良多。」
  蘇子青的淚水不可抑制地流著,她抽出手捧著陸展亭的臉,道:「展亭,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女人,有你記掛著我,其實是我負你很多。」她哀求道:「展亭,你相信我,讓我再來幫幫你!」
  陸展亭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似乎有一些游離,道:「其實這樣也不壞,子青。」
  蘇子青臉色一變,她抓著陸展亭的肩道:「你不是,不是對那個人……」她號啕大哭,道:「你這孩子怎麼永遠都學不聰明呢……」
  陸展亭沒有回答,從懷裏掏出一個手巾,塞在蘇子青的手裏,笑道:「剛才逛街的時候,忽然想起從未給子青買過任何東西,」他站起身,含糊地道:「子青,你往後多保重。」他說著轉身飛快地從屋內走了出去。
  蘇子青哭著打開手巾看到了那只精緻的手鐲,更加哭得昏天黑地,小翠進來見她哭得泣不成聲,嚇壞了,道:「少夫人,你怎麼了?」
  蘇子青淚眼朦朧地看著那個鐲子,哭得稀裏嘩啦地道:「這個死小子,一隻沒幾兩重的金鐲子就把我打發了。」
  
  
  
  陸展亭心裏堵得難受,他像個沒頭的蒼蠅似地在街上亂晃,強壓著心裏發了瘋想見亦仁的念頭,站在東直門前想了又想,還是進了皇城。
  他在上書房門前徘徊了一些時候,或許是午時時分,亦仁在休息,上書房顯得安靜無比。陸展亭眼睛子轉了一下,找了棵靠牆古柏爬了上去,果然院內整個上書房一覽無餘。亦仁好像沒有休息,正坐在窗臺下伏案疾書。
  陸展亭知道亦仁是武功高手,所以盡可能屏聲靜氣,正忍得辛苦,突然見亦仁的手揮了一下,他正納悶亦仁做什麼,只聽「嗖」一聲,一支毛筆斜斜地插在他的髮髻中。
  陸展亭這一驚非同小可,從樹上滾了下來,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他捧著彷彿裂成幾瓣的屁股,哼哼著,卻見亦仁笑眯眯地看著他。
  陸展亭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哼了一聲,黑著臉一瘸一拐正要離開,亦仁卻從身後抱住了他,把狠踢他的陸展亭半拖半抱弄進了書房,將陸展亭壓在榻上,兩人雙眼對雙眼,鼻尖對鼻尖。
  半天陸展亭才道:「我不過爬了你家幾萬棵樹當中的一棵,你已經害我摔了大跟頭,還想怎樣?」
  亦仁眨了一下,淡淡地笑道:「我不是在懲罰你爬樹……我是在懲罰你把我當作蘇子青!」亦仁看著陸展亭慌忙躲閃的目光,道:「展亭,我不是蘇子青,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不需要偷窺!」
  陸展亭吼道:「你別自以為是,誰偷窺你了!」
  亦仁已經不去理會他,他的手放在陸展亭腿間一陣揉搓,陸展亭抬腿想要踢他,卻反被架起了擱在腰間。
  陸展亭怒道:「你見了我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其他可以幹的!」
  亦仁歪頭想了一下,道:「先幹了這件,其他的都等於完了這件再說!」
  陸展亭硬是不肯合作,道:「你瘋了,這裏大臣們進進出出的。」
  亦仁眼睛一亮一亮地,笑道:「正因為進進出出才刺激。」
  他的手極快,就算陸展亭反抗,他的指間很巧妙地按住陸展亭的穴道,也能使他瞬間酸軟無力。
  陸展亭後來發現,自己的掙扎絲毫也不能減慢亦仁替他脫衣服的速度,而且使他興致更加激昂,便索性閉上眼任由亦仁擺佈,發現也挺享受,不知怎地心頭有一點悲傷,要竭盡全力才能不掉下眼淚。
  
  
  
  陸展亭整理著衣服從上書房出來,見沈海遠面無表情地站在院門口,他一愣隨即嘴角一彎,朝他長長作了一揖,道:「辛苦您了!」
  他說完揚長而去,倒是沈海遠有一些錯愣,凝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徑深處。
  沈海遠轉身進了上書房,見亦仁滿面春風地坐在那裏,道:「主子,今天陸展亭已經會過莊氏的暗樁了。」
  亦仁提筆描畫,笑道:「好極了!」
  「主子肯定亦裕會與莊氏的勢力有所聯繫?」
  亦仁道:「莊氏是亦裕目前在中原唯一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勢力,他如果活著,一定會與他們取得聯繫!」
  「好極了,這一次引蛇出洞,我們可以徹底將亦裕置於死地!」
  「你錯了,這一次我們的目標不是亦裕!」
  沈海遠驚愣地道:「主子,不是亦裕?」
  亦仁淡淡地道:「八宗親王的勢力已經在他被困慈甯宮的時候被我們一舉瓦解,黑甲騎兵也已經順利地接過各營的兵權。亦裕在宮內最大的勢力也清除了,你覺得他還有什麼可為?」
  「莊氏就不同了,他們在西北亦商亦兵,再加上周邊阿爾極木的勢力,才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王爺的意思?」
  「莊家有一位獨子名叫莊之夢,莊之蝶是他最疼惜的也是唯一的妹妹,唯一的親人,我已經接到線報,莊之夢已經幾天不見人影了,我猜他一定是親自南下來接他的妹妹!」
  沈海遠笑道:「所以我們這次的目標是莊之夢!」
  亦仁將筆往筆筒裏一擲,笑道:「沒錯!」他說著展開面前的白紙,赫然畫的是頗有幾分懶洋洋氣的陸展亭,他嘴裏咬著一根狗尾巴草,眼睛不知看向什麼地方,隨性又隨意。
  沈海遠見了那幅畫,有一些躊躇地道:「若是陸展亭護送莊之蝶,我們豈不是投鼠忌器?」
  亦仁微笑道:「所以我將壽辰的晚膳提前了半個時辰,縮短了陸展亭可護送莊之蝶逃亡的時間。
  「莊之蝶只有在午膳後春滿園聽戲的時候才可以出逃,這段時間又不能全用上,即便充分利用,也不過才一個半的時辰。展亭要一來一回,絕對不能將莊之蝶護送穿過太平山。所以莊家的人一定不會讓莊之蝶獨自穿越太平山谷,必定提前來接。」
  他看了那幅肖像,笑道:「我的紫雲駒是匹天下神騎,沒准我滅了莊之夢,還能趕回來吃一碗慧敏皇太妃的壽麵!」
  
  
  
  小祿子喝了一口茶,眼一瞪喝斥小同子道:「你怎麼搞的,這茶是人喝的嗎?也不瞧瞧這如今兒是什麼天,這天給爺上碧螺春,你想寒你爺的胃啊?換壺鐵觀音過來!」
  小同子一連串是是捧著茶壺飛奔下去,下面的官商都是挺著臉陪笑。
  小祿子翻著清單尖著嗓門道:「你們別不捨得,這慧敏皇太妃是誰?你們還真當剛從冷官裏放出來的一隨便什麼個人?」
  「那可是未來皇后娘娘的姑媽,別一個個被雞啄了眼珠子。不說別的,就這兩箱貂皮,呸,給娘娘做墊子都不夠!」
  陸展亭聽到這裏在門外撲哧一笑,小祿子剛要放臉色,轉眼見陸展亭晃進來,連忙起身道:「陸大人,您怎麼有空來的!」他讓開位子道:「您坐您坐!」
  陸展亭含笑道:「別,別,還是首領太監公公您坐!我來是問您要一樣東西!」
  小祿子連忙問:「陸大人您只管講,我這兒應有盡有!」
  「我要麻煩您給我弄兩個雜耍用的霹靂雷火彈!」
  「陸大人,您要這個做什麼?」小祿子為難地道:「雖然那玩意沒啥威力,但是到底是宮中的禁物。」
  「沒啥,我拿來玩兒,您實在麻煩就算了!」
  小祿子將胸一挺,道:「大人這是說哪里話,為大人粉身碎骨小祿子也在所不辭,就怕大人沒有用得著小的的地方。我下午就給您弄去!」
  不到夜黑,小祿子就弄了幾個拳頭大小的烏黑圓球,道:「大人,要玩只能在空闊地裏玩玩,如今秋高物燥容易著火。」
  陸展亭聽了,隨手丟了一個在院子裏,「轟」的一聲,起了很大的霧,院裏也起了一溜小火,但很快滅了。他笑道:「不錯,挺合用!」
  小祿子一番得意就不說了,轉眼慧敏壽辰到了,那天大凡二品以上的官員都受到邀請。皇城許久沒有舉辦如此宴席,一時人聲鼎沸,各處都熱鬧非凡。
  葉慧明副將瞅了瞅人頭,輕聲對葉慧明道:「將軍,今天王爺好像把所有在野的武將都弄來了,又讓增派了這許多人手,是要登基前大清帳嗎?」
  葉慧明打了個哈欠,道:「別想太多了,有的時候形勢嚴峻未必是血 腥,說不定是慈悲!」他轉頭見葉慧蘭偷偷摸摸拎著一包東西從眼前走過,連忙跟上去,走到無人處喝住她,道:「小蘭,你又搞什麼鬼?」
  葉慧蘭先是嚇了一大跳,轉頭一見葉慧明才鬆了一口氣,道:「哥,你幹什麼,要嚇死我!」
  「你別嚇死我就好了!說,裏面是什麼?」
  葉慧蘭嘻笑道:「哥,我見花園裏鳳雉好漂亮,我想弄一隻回去養養!」
  「胡說八道,這御花園裏的東西豈可隨便拿的!」
  葉慧蘭噘著嘴哼道:「我拿自家姐姐家裏一隻雞有什麼大不了的!」
  葉慧明上去爭奪,嘴裏則道:「你簡直胡鬧!」
  兩人爭奪下,那包袱被撕拉開來,頓時羽毛飛飛揚揚,葉慧明定睛一看在地上暈頭轉向的鳥,大驚失聲,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抓王爺的海東青!」
  「什麼海東青,還不是被我幾鞭子就抽暈了!」葉慧蘭不屑地道。
  「要不是它認識你,你早被它撕了!」葉慧明慌慌張張用布又將海東青罩上,一邊四顧有沒有人發現,他壓低了聲音道:「你老實說,幹嘛要抓海東青?」
  「我當它是只雞囉!」葉慧蘭嘟噥道,她見葉慧明臉色發黑才不甘地道:「陸展亭說,要是我今天能將海東青提回去給他瞧,他就承認我確實是一流高手。」
  葉慧明臉色更黑了,似乎就想要破口大駡,好不容易忍住道:「我們趕快把這只鷹放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它過會自己醒了就好!」
  葉慧蘭踢踢腳下的草,低聲道:「它過會兒也很難醒的!」
  「為什麼?」
  「我偷溜到給它拌飼料的地方,在內裏面灑了幾把蒙汗藥,它不睡十七、八個時辰,至少十個時辰裏是醒不了了。」
  她看著葉慧明黑中帶紫的臉色,連忙補充道:「那裏守衛很森嚴啊,不是像我這種輕功高手真的是很難來去自如呢。」
  結果葉慧明只好帶著葉慧蘭,兩人提著這只暈了的海東青,偷溜出了皇城,商量再三,將它塞進了一戶農家的雞棚裏了事。
  
  
  
  這會兒皇城裏的人已經開始賞戲,八宗親王不滿地道:「這陸展亭算什麼才子,連個遞戲牌子的規矩都不懂。從來只有先上文戲,再上武戲,這會兒人精神看呢,他倒點了一段木蘭從軍,舞刀弄槍的。」
  他這話說得跟嚷嚷似的,眾人邊聽邊嗑瓜子也不好回他。
  陸展亭一笑,對旁邊的小太監道:「把這些牌子都給八宗親王送去,讓他老人家點戲!」
  慧敏一挑眉烏眉道:「不如都堆我這兒來,讓我這個壽星點吧,人家好歹會給點面子,就算點得不如意,也不會挑三揀四的。」
  陸展亭連忙壓低聲音對她說:「太妃娘娘千萬別這樣,您現在高高在上,氣派得緊呢!哪能隨便講賭氣的話。」
  慧敏一聽也是,抿唇一笑,點了一下陸展亭的腦袋,任由陸展亭差人將戲牌子給八宗親王都送去。
  第二出戲,八宗親王給點了個貴妃醉酒,那花旦扮相倒也雍容華貴,唱腔也清麗,令人眼前一亮,慧敏也是看得如癡如醉。
  陸展亭一笑,對慧敏說:「我去後臺看看!」
  「那你早些回來!」慧敏隨口道。
  「知道了。」
  陸展亭轉到後臺,見上一個武戲的班子正在裝車撤人,他與當中一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隨著那班戲子到了東直門,侍衛們上前搜查,剛掀開放刀槍的車篷子,陸展亭上前笑道,「這位侍衛大哥,可曾見到葉慧明葉將軍?」
  侍衛們知道陸展亭是未來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又與頂頭上司葉慧明是哥們,哪里敢怠慢,紛紛上前回答問題。
  「剛才還見到葉將軍呢,他不在園裏聽戲嗎?」
  「我見到葉將軍同葉二小姐出了西直門。」另一侍衛說道。
  陸展亭哦了一聲,轉眼見戲班還在,就皺眉道:「還不快走,堵著門怎麼回事,等下裏面還有戲班,雜耍班子要出去呢!」
  「快走,快走!」侍衛們呦喝道。
  陸展亭見他們出了門,才又笑著問:「葉將軍那烏騅馬還在吧?」
  「在啊!」侍衛們笑道:「它拴馬棚外面呢,這馬傲慢得很,不願意跟其他馬一棚!」
  陸展亭含笑道:「它願意跟騾子一棚!」他也不管侍衛們訝異的目光,解開馬韁繩,翻身上馬道:「見了葉大哥跟他說一聲,這馬我用了!」說著兩腿一夾,那馬猶如旋風一般從侍衛們面前閃過。侍衛們紛紛驚歎好馬。
  
  
  
  陸展亭趕上了戲班子,他們正把莊之蝶從車底扶出來,再送上一輛烏篷馬車。陸展亭道:「你們打算走哪條路?」
  「陸公子不是已經跟我們商議好了,穿過太平山山道,然後由水路去西北。」一個長相黝黑的人笑道。
  陸展亭一垂眼簾,笑道:「那好!你們幾個人護送?」
  黝黑的大漢道:「就我們六個,其他的都是真戲子,不能護送皇后。」
  莊之蝶忽然顫聲道:「展亭哥哥,不如你就回……」
  她的話未說完,黝黑的漢子已經笑著打斷了她,道:「有陸公子在,如果路上再遇上什麼人,也好有一個照應啊!」
  莊之蝶不吭聲了。
  陸展亭淡淡地道:「也可以,不過我無法送你們過太平山山道,因為如果在晚膳上找不到我,很容易露出馬腳。」
  「不用,不用!」黝黑的大漢笑道。
  陸展亭與其他六個人夾著馬車,一路趕奔,等遙遙望見太平山的輪廓,他勒住馬道:「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剩下的路你們自己多加小心了。」
  黝黑的漢子乾笑了幾聲,道:「陸公子,您送佛送到西,這前面一條道左邊是一條山坡,右面是懸崖,若是受伏,皇后豈不危險。」
  陸展亭淡淡地道:「如果亦仁有心在那裏殺你們,就算多了一個我,他也未必會手軟!」
  黝黑的漢子一笑,道:「陸公子,你事都已經做到這個分上,你現在再說這個話,若是前面有暗樁,皇后可叫你給害了。」
  陸展亭點了點頭,道:「好,我送你們過太平山山道。」
  黝黑的漢子臉上不由得一喜,陸展亭從懷裏摸出一根草根咬在嘴裏。
  太平山坡勢並不陡峭,但是上面長滿了蔥郁的植物,如今天已深秋,滿山綠意盡褪,山下更是堆滿了飄落於地的枯葉。八匹馬揚起的馬蹄踏出的風踐起一陣陣落葉塵煙。
  亦仁站在太平山頂皺著眉望著天空,問:「莊之夢離這裏有多遠?」
  「不到二裏地!不過每隔三百丈地就有他的一處暗哨。」
  亦仁的嘴角微彎笑道:「莊之蝶一來你們就放箭,我就不信莊之夢他能忍著不出現!他一現身,就叫兩頭的黑甲騎兵用滾石切斷山道,我要甕中捉鼈。」
  沈海遠笑道:「王爺說的是!」他笑著突然失聲道:「王爺,您看。」
  亦仁收回眼神,遠遠地看去,陸展亭騎著一匹黑馬伴在一輛輕便馬車左右,他不禁深鎖眉頭。
  沈海遠恨聲道:「怪不得他如此大膽,他騎的是葉慧明的那匹雪蹄烏騅馬!」
  他搓著手道:「這可如何是好?」
  亦仁錯愣了一會兒,沉聲道:「給我箭!」
  沈海遠遞過一把檀香木弓箭,亦仁搭箭對準了陸展亭,修長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沈海遠不由得道:「主子,還是讓我來吧。」
  「不必!」亦仁冷冷地道:「你若失手了,我會砍了你!」
  亦仁對準了烏騅馬的前蹄上方,他要讓這支箭劃傷烏騅馬,讓它發足狂奔,與莊之蝶的馬車拉開距離。
  他手中的箭一鬆,那支箭夾雜著呼嘯的風穿了出去。
  
  注三:「大翅花」是古時候(清代)女子用來裝飾頭髮的常見飾品之一,因為形狀較大,所以用「面」這個量詞。
  
  
  第十六章
  
  可就那電光石火間,從山下茂密的樹叢裏竄出來了一個黑衣人,一劍將箭劈成兩截。那黑衣人長相俊美,嘴角掛著冷笑,正是亦裕。
  陸展亭見了那兩截斷箭與亦裕也不吃驚,只是心中疼得很,卻轉過頭去對黝黑的漢子笑道:「你瞧,我跟你說什麼來著,我說了,他不會因為我而有所顧忌。」
  他說著突然從懷裏摸出兩樣東西丟在地上,只聽「轟隆」一聲,騰起了好大的煙霧,陸展亭剛動了一動,有一柄冰涼的劍就抵住了他的脖子。
  只聽亦裕冷冷地道:「你還當這兩顆雜耍用的霹靂彈是亦仁的大炮嗎?怎麼你還是那樣學不會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你不是看到了,我毫無利用價值。」陸展亭被那霧嗆得咳嗽,那火燃起了道旁的枯葉,起了嗆人的濃煙。
  「有沒有價值,要試一下才知道!」亦裕笑道:「亦仁的人馬都埋伏在山頂,從這裏到山上大約有四、五十丈的距離,在那些人當中,能從山上直接躍下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亦仁,一個是沈海遠。」
  陸展亭輕輕笑道:「如果他會下來,那只說明一個可能,就是他有十足的把握贏你!」
  他的話音未落,煙霧裏多了一黑一白兩道人影。亦仁拿著寶劍笑道:「原來是十七弟,真是好久不見!」
  亦裕不去看亦仁,卻轉過頭對陸展亭笑道:「你看,你還是有一些價值的,當初十哥用你將我引去盤龍穀才有今天,我今天用你將他引來太平山道,可能扳回一局,可見成也展亭,敗也展亭。」
  陸展亭心裏一陣抽緊,強自笑道:「是嗎?」
  亦仁不答,沈海遠氣憤地道:「你分明是想利用陸展亭給我們治罪,我們只是將計就計罷了。」
  亦裕嘴角一彎,笑道:「將計就計,我還當自己自作聰明呢?你們三年前就挖通了那條山洞,怎麼你們三年前就知道我會用陸展亭來給你們定罪?」
  「我錯就錯在還當陸展亭在亦仁心中很有分量呢,誰知道他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一枚來引我上鉤的棋子,我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癡情的人……」
  他話還未說完,陸展亭只覺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亦裕一愣,隨即有一些澀然地笑道:「你這又何必,永遠做你沒心沒肺的陸展亭多好!」亦仁嘴唇一陣顫抖,但終於什麼也沒說。
  陸展亭擦了擦嘴角的血,長歎了一口氣笑道:「我陸展亭何德何能,有此榮幸做二位的棋子!」
  亦裕笑道:「我這六位都是草原上最頂尖的高手,他們當中任何一位都與沈海遠不相上下你的黑甲騎兵等找到一條道下來,恐怕還等一個時辰吧!」
  亦仁沉著臉抽出寶劍,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沈海遠是怎麼歸順我的嗎?」
  沈海遠笑道:「我原本自恃武藝高強,在川西紮塞稱王。有一日王爺約戰于我,他說賭我是否能接他一百招,若是我能贏了,他便撤兵,以後聽到我的名字聞風遠避百里地,若是我輸了,從此我就要給王爺當奴隸。結果是我戰績還不錯,一共接了王爺九十招!」
  亦仁一挺劍,冷笑道:「所以下次還有機會,你要記得,六個沈海遠太少!」
  亦裕笑道:「試了再說吧!」
  那六個人行動起來,整齊劃一,彷彿心靈相通,動一發而牽全體。任何一個人處於威脅中,其他人都似心有靈犀,會在瞬間加以補救。所以儘管亦仁的劍術更高一籌,但他與沈海遠還是被圍困在了中間。
  陸展亭看著在濃煙裏亦仁翻飛的衣袂,飄揚的黑髮,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身影,看著他逐漸濕透的外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的汗水,輕輕地又有一點苦澀的微笑了一下。
  亦仁一劍蕩開黝黑漢子的劍,欺身向前,似乎沒有看到他揚起的一掌,那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亦仁的胸口,但亦仁的劍也穿透了他的咽喉。剩下的五人似乎在那一刻都驚慌失措,這黝黑漢子無疑是他們的領軍人物。
  亦仁與沈海遠趁他們短暫的不知所措,兩劍齊飛,五人緩緩倒地。
  亦裕看了竟然微笑了一下,道:「果然不愧是皇朝第一高手。」
  沈海遠喘著氣道:「如果我是你,就笑不出來了。」
  亦裕冷冷地道:「都說十哥馴狗有方,我看這一條還是不懂規矩得很啊。」
  沈海遠冷哼了一聲,回頭見亦仁緊緊抿著嘴巴。
  亦裕又淡淡地道:「你知道你主子為什麼不開口說話,因為他一開口就會噴血。」他緩緩地將劍指著亦仁笑道:「我沒你主子功力高深,但是沈海遠,我賭你接不了我三百招。」
  他們激戰正酣,亦仁臉色越來越青,沈海遠見他緩緩倒地,心中的驚駭是無與倫比。可是就算他心中再驚訝,臉部卻似乎無法做出任何相應的表情,然後是手腳麻痹,幾乎是緊跟著亦仁倒地。
  亦裕突然捂住口鼻,回過頭,見陸展亭神情輕鬆地就著路邊的火堆燒一把草。
  「各位的內力真是不錯。」陸展亭淡淡地道:「我本以為第一把藥草足夠了,沒想到還要我蹲在這裏燒這麼久,你們才有動靜。」他沖著亦裕露齒一笑,道:「高手就是高手,果然與眾不同。」
  他的話音一落,亦裕也終於熬不住「撲通」摔倒在了地上。
  陸展亭咬著一根草,走到他們中間淡淡笑道:「跟各位隆重介紹一下這種草,七步斷腸草的一種,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鉤吻。各位不用害怕,這種草煙只能使各位肌肉麻痹,不會要了各位的命!」
  他露齒笑道:「這種草可稀罕得很,我剛從宮里弄來的!」
  他說完走到烏篷馬車旁,掀開簾子見莊之蝶也伏在車內,她雖然不說話,但眼神看著陸展亭有一絲羞慚。
  陸展亭溫和地道:「莊家妹妹,我與你哥哥約在了渡口,這輛馬車會送你去那裏。你中的鉤吻毒只要用羊血就可以解。」
  莊之蝶終於忍不住,輕輕地抽泣起來,道:「展亭哥哥,對不起,我騙你!」
  陸展亭一笑,道:「胡說,明明是我騙了你。你以為用龍鳳麝香貼推遲月事假裝懷孕。能騙得了我很久嗎?怎麼你也把你家展亭哥哥當傻子嗎?」
  莊之蝶抽泣道:「展亭哥哥,那你為什麼還要冒險救我?」
  陸展亭微微一笑,道:「我們在宮裏玩了這麼久的躲貓貓,這麼深厚的交情,只要你想出宮,我又怎麼會不仗義救你!」
  莊之蝶抽泣著,還想說什麼,但終於忍著什麼也沒說。陸展亭輕輕抽了一鞭那匹馬,看著它拉著馬車消失在山道盡處。
  陸展亭微笑著看了幾眼躺在地上的人,拉過烏騅馬,將亦仁與亦裕都丟在了馬背上,他拉著馬韁繩離開,沈海遠急道:「你要把王爺弄去哪里?」
  陸展亭走了幾步,突然轉過頭來沖著沈海遠笑道:「挖個坑把他埋了!」他說著再也不理會心急如焚的沈海遠,哼著小曲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將亦仁與亦裕疊在一起,翻身上馬在山裏一陣亂馳,最後找到一座破廟才停下來。他將亦仁與亦裕從馬上弄下來,丟在破廟的地上,然後坐在廟裏的一頭咬著草,皺著眉望著他們。
  亦裕冷哼了一聲,道:「你最好把我們兩個都殺了,否則我保證你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陸展亭一笑,他站起身,在廟裏找了幾塊破板子,將它們抱起來丟在亦裕身邊。他挑了一塊拿在手裏,沖亦裕微笑道:「你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陸展亭淡淡地笑道:「欠揍!」
  他說完就拎起板子,劈頭蓋臉地一頓狠抽,板子在亦裕身上劃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亦裕咬牙忍著不吭聲,他自小養尊處優,唯一挨過的兩頓打都是陸展亭給的。
  陸展亭一連打斷了幾塊板子,才喘著氣將手中的斷板丟在地上,笑道:「對吧!」
  亦裕忍痛狠狠地道:「很對,打得好,不過你可不要厚此薄彼!」
  陸展亭一笑走到亦仁的跟前盤腿坐下,笑道:「如果不是這樣,我真的很難把一些問題問清楚!」
  他看著亦仁緊閉的雙眼,道:「第一樁事我想問你,蛛兒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亦仁閉眼不答。
  亦裕冷笑道:「他會說我沒讓她去死!一切都是蛛兒自己心甘情願的,你認識他這麼久還不知道嗎?他最會利用別人心裏面的弱點,利用別人的感情。
  「陸展亭,你覺得我可恨,你還有可以破口大駡、指責我的機會,可是他就算利用了你傷害了你,你卻找不到任何的證據!」
  陸展亭沉默地看著亦仁良久,才道:「我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王守仁是不是把你原來的計畫告訴了蛛兒?」
  亦仁沒有睜眼,但卻淡淡地應了一聲,道:「是!」
  陸展亭又問:「皇上死的那天,你為什麼要把哥與父親扣押在你的家裏?」
  亦裕冷笑道:「因為他知道那天父皇要死,把你哥與你父親扣押了,蘇子青自然會讓同是太醫的你前去探望。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你扣押在宮裏,想怎麼折騰就這麼折騰。」
  他突然詭異地一笑,道:「差點忘了告訴你,讓你變太監的那法子,其實也是王守仁教我的。」
  陸展亭淡淡一笑,道:「我還以為子青那段是你剽竊了亦裕的,原來這本來就是你的點子,冤枉你了!」他隔了一會兒,才嘶啞地問:「為什麼要那麼做?」
  「陸展亭你太風流了啊!」亦裕譏笑道:「你不知道他嫉妒得要死!他用我的手改造了你,自己卻還要假扮好人,讓我誤以為可以逮到這個四平八穩福祿王的岔子,其實他是有意引我上鉤。一石幾鳥,我真是想不佩服都不行。」
  「是這樣的嗎?」陸展亭很平靜地問。
  隔了良久,亦仁才沙啞地說:「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陸展亭甩手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道:「在你的心裏,你愛的、你恨的,愛你的、恨你的都只不過是你的棋子,這一巴掌是打你的自以為是!」
  他說完又狠狠給了亦仁一巴掌,道:「你對我做了這麼多事,還要讓我喜歡你,你這一生愛過誰我不知道,但是你最恨的那個人是我。我自問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這一巴掌是給我討一個公道。」
  他說完又狠狠給了亦仁一記耳光,亦仁的嘴角滲出了血絲,他心裏一疼,哽咽著道:「這一巴掌是打你的口是心非。」
  「你陷害我是想要和我在一起?你不過是要找個藉口演戲給亦裕看,讓他以為你會為了我犧牲一切。其實他真是失算,我在你心裏不過是一枚隨意可棄的棋子。」
  「真是恭喜你,運氣不錯,亦裕如果當時砍了我,你這後面的戲不是唱不下去了嗎?」
  亦裕淡淡地插嘴道:「那倒不會,他知道我喜歡你!」。
  陸展亭一聽,呆愣了半晌,隨即笑得不可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喜歡我?」他長歎了一聲,半轉頭看著亦裕道:「你喜歡的人不是我……」
  他用手一指亦仁,淡淡地道:「是他!」
  亦裕蔑視地看了一眼陸展亭,罵道:「簡直胡扯!」
  「我以前在你的天字書庫看書的時候,在一個角落裏發現好多舊書,書面上常常有一些五官的素描,但都畫不全,一張嘴,一個鼻子,一對眼睛,一隻耳朵,都是散的。
  「我當時第一個感覺是,這些素描應該都屬於同一個人,儘管那些嘴角有笑,有嗔,眼睛也是神態各異。」
  陸展亭用譏諷的表情看著亦裕越漲越紅的臉色,淡淡地道:「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描畫亦仁的五官,忽然意識到這是在描畫他的素描。」
  亦裕俊美的臉漲得通紅,道:「胡說八道!」
  陸展亭丟掉嘴裏的草根,道:「是嘛,我證明給你看。」
  他騎在了亦仁的身上,道:「其實你兄弟倆倒是天生一對,再般配不過!」說完狠狠地撕開了亦仁的衣服,一陣撕拉,將他裏面的褻衣統統扯開。
  陸展亭望著亦仁裸露的上身,白皙細膩透著淡淡粉色的膚質,結實勻稱的肌肉,流暢的線條,他雖然多次與亦仁裸裎相對,可是真是沒有什麼機會能細細地打量亦仁的身體。
  「你、你要幹嘛?」亦裕脫口喊道。
  「幹我一直想幹的!」陸展亭說著一把扯下亦仁的褲子,用手將亦仁兩條修長的腿架在自己的腰間。
  亦裕嘶啞地喊道:「你、你快住手,你瘋了,你好大膽子。你要是敢碰他,我保證從今天起,天地再大,也沒有你的容身之所!」
  陸展亭轉過頭輕蔑地道:「我不這麼幹,天地之間就能有我容身之所了嗎?」
  亦裕一時語塞,陸展亭輕笑一聲問亦仁,道:「你說對嗎?亦仁。」
  亦仁輕輕地回了一句,道:「怎麼都好,別再流淚!」
  陸展亭這時才發現自己一直都是淚流滿面,他笑道:「你這個時候還能溫情款款,連我都有一點佩服你!」
  他說著低頭一口咬住亦仁的乳珠,亦仁輕哼了一聲,既是吃痛,又有一點受了刺激。
  陸展亭對亦仁所採取的幾乎都是強 暴的方式,沒有一點前戲,毫無潤澤地進入,亦仁痛得幾次嘴角一陣顫抖,但是始終咬牙不吭聲。
  陸展亭幹完了正面,又將亦仁翻過去,讓他半趴在地上,亦仁被他幾次一弄,加上他的內傷,幾乎已經處於半暈厥狀態。
  陸展亭將他半抱起來摟在懷裏,摟得很緊,嘴裏則笑道:「我想起了一個新姿勢。」
  亦裕在背後幾乎已經把嗓子都喊啞了,陸展亭似乎總算幹完了,他將衣服替亦仁穿上,自己將衣服整理了一下,大踏步往廟外走去。
  「展亭!」亦仁淡淡地道:「你想去哪里,你又能去哪里?」
  陸展亭想了一下,望著外面迷蒙的月色,笑道:「對啊,陸展亭,你能去哪里。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望斷桃源無尋路。」他伸了個懶腰道:「桃源雖然望不見,但總還要去找一找的。」
  他說完再也不回頭,翻身上了馬,他側耳一聽,拍拍馬頭笑道:「乖乖,好多人上來了,小黑你要跑得飛快才行!」
  破廟裏只剩下了亦仁與亦裕,亦仁的手指手忽然動了一下,隔了一會兒他慢慢撐著爬了起來。
  亦裕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亦仁走到他面冷冷地看著他,最後淡淡地道:「回到阿爾極木去吧,我會讓人給你打開一條通道。」
  他說完轉身慢慢地離開,亦裕在他背後吼道:「陸展亭那幾句鬼話你還真信了,你不殺我,我遲早有一天殺了你!」
  亦仁沒理他,扶著牆慢慢往外走,只看見外面火把晃動,沈海遠沖了進來。他一見亦仁高腫的臉頰,衣不蔽體的衣服,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亦仁。
  「給我立即封山,封了金陵所有的通道……」亦仁說著眼前一黑,倒在了沈海遠的懷裏。
  
  
  
  陸展亭一口氣跑到了桃花渡口,見一對跑單幫的夫妻正在話別。陸展亭跳下馬,輕輕摸了摸烏騅馬,笑道:「多謝你啦,送君千里總有一別,回去當你的將軍坐騎吧!」
  他說完跳上渡船,見那個跑單幫的男人上了船還在頻頻回頭,陸展亭笑道:「你知道怎樣才能忍住不回頭望嗎?」
  那男人愣了一下,陸展亭微微笑道:「你只要不把心都交出去!」
  那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挪到另一頭坐了。
  陸展亭坐了一會兒,突然躺在甲板上,眼睛斜看著來處,嘴裏則解釋道:「我這樣是不算回頭望的。」
  那個男人忍無可忍,小聲道:「失心瘋!」
  船家跳上了甲板,道:「兩位客官去哪里?」
  「桃源!」陸展亭大聲道。
  「這位客官,桃花渡九灣十六渡口我都熟得很,沒聽說過有桃源這個地方!」船家皺眉道。
  「那找個桃花盛開的地方也行!」
  船家失笑道:「這位爺,如今兒這天菊花都要謝了,哪里還有桃花?」
  「那就找個桃樹枝最多的地方吧!」
  船家無奈地舉起手中的篙子對著渡口輕輕一點,那小船兒就輕快地向遠處馳去。

  第十七章
  
  轉眼間,花開花落,兩年有餘,是德慶帝治兩年也是北國亦裕大君登基的兩年。阿爾極木的帝都蘭都設在天池湖邊,建立在一塊長年的綠地之上。
  蘭都的漢化程度極高,簡化了中原書生考秀才,秀才考進士,進士再考殿士的老路子,在蘭都,只有殿試一途。
  天下之才均是天子門生,除了狠下功夫,勤讀書,有錢有勢的權貴人家就把怎麼想方設法從中原請好先生當作了其中關鍵一環,至於沒錢的人家,也只好湊錢合請一位先生,好壞也只好看價錢了。
  有這麼十幾戶最貧苦的人家請了一位最便宜的老先生,這位老先生懶散無比,上課想講什麼講什麼,講得累了,就打發學生外頭玩去,自己呼呼大睡,所以雇主們對他都是大大的有意見。
  可是一來他的價錢很便宜,有頓飯吃,有地方睡就可以,二來,好像孩子們也能勉強跟上進程,也就強忍了。
  老先生穿得很邋遢,一件破破爛爛的青布褂子,還留了好長花白的鬍子,眉毛上有一塊紅色的痣。但是他一笑,眼睛彎成一對月牙兒,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還是挺招人喜歡的,所以孩子們都挺喜歡他。
  老先生敲著桌案,長籲短歎道:「從前有一個森林裏,有兩頭狼,一頭霸道無比,叫阿霸,一頭……嗯,很複雜,看起來無狼能比的溫和,卻是天底下最狡猾最兇狠的大尾巴狼,它每天過日子都跟唱戲一樣,就叫阿戲好了。」
  「兩頭狼的關係很不好,原因總不外乎權大勢小,愛恨情仇。其實阿霸是有一點喜歡阿戲的,它這頭狼自以為是得很,可是樣樣及不上阿戲,要它承認自己喜歡阿戲,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本來這事也不關阿汪的事,你想阿汪是一條狗麼,哪里會去插足狼的事,不是自掘墳墓嗎?」
  下面一排小孩托著腮聽著,突然有一個小孩舉手道:「先生,什麼叫自掘墳墓?」
  老先生認真地道:「一條狗如果去喜歡一頭狼,那就叫自掘墳墓!狗的愛最多就是舔舔,狼則無論愛恨都是用咬的,很容易丟了性命。」
  他見小孩們都連連點頭,才搖著頭接著道:「可是阿戲很會假裝,它扮成了狗的樣子,連阿汪都騙過了。所以阿汪自然要幫著同類啊……」
  孩子們小聲議論,道:「這條狗真笨唉……」
  老先生敲了敲響木,道:「這狗可是才子!」
  「才子也不能說明它不笨啊!」
  「對啊,最多說明它書讀得多!」
  「你們不要吵啦,這條狗肯定是細作,它是狗兒派到狼那裏去的!」
  「哇,是真的嗎,那阿戲真慘啊,被狗騙了……」
  「這阿汪好可惡!」
  老先生眨巴著眼睛,隔了半晌才道:「時間久了,阿汪終於發現阿戲其實也是一頭狼,而且做了很多很多的壞事,於是阿汪決定離開阿戲。」
  「其實阿汪也是捨不得的,它其實很想很想原諒它,可是它要是原諒了它,它會不知道怎麼原諒自己。也許一條狗永遠也無法體諒一頭狼喜歡狗的方式,所以現在阿汪被兩頭狼在森林裏追得落荒而逃!」
  左邊一個小孩舉手道:「先生,這個故事好奇怪哦。狼不是都怕狗的嗎,我家有狗在,狼都不敢過來偷羊!」
  「對哦……而且這狗怎麼會不是去當細作的,實在想不明白啊!」
  老先生有一點尷尬,突然有一個小孩大聲道:「你們到底有沒有聽清楚啊,先生說啦,阿汪被兩頭狼追啊,一條狗對一頭狼當然是狼怕狗,可是現在是兩頭狼,阿汪當然只有落荒而逃了!」
  老先生立馬指著那個小孩道:「殿士之才,殿士之才!」
  這麼一折騰,他好像也沒了先前的興致,打發小孩出去玩,自己將書蓋在臉上呼呼大睡。
  
  
  
  草原的冬日極冷,蘭都更是不到十月就飄起了雪,亦裕穿了一件茄色多羅呢狐皮襖子,就著炭火烤著手聽著一位黑衣人的彙報。
  「可汗,我們幾乎踏遍了中原任何一塊地方,但也找不到陸展亭的痕跡。根據我們在莊家潛伏的探子說,陸展亭似乎也沒有投靠他們。而且從各種跡象,亦仁似乎也沒找到他。」
  亦裕挑了一下眉梢,有一些兇狠地道:「我還就不信他能上天遁地,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到他!」
  他話音一落,屋外現出了莊之蝶的身影,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緞襖,亦裕不再說話,那黑衣人也隨即告退。
  莊之蝶將手中的羹湯放在窗前的書案上,道:「天涼了,這是剛做的羊羹湯,你喝一點暖暖胃!」
  「知道了!」亦裕隨口道。
  莊之蝶低著頭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頭來道:「裕,你為什麼還要去抓展亭哥哥呢?他始終都沒有對不起我們的地方,更何況他還救了我!」
  亦裕低頭不答,莊之蝶走過去握著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其實是喜歡展亭哥哥的,你也很在意你十哥,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嗎?你想要他們在乎你,他們能時時刻刻都把你放在心上。
  「可是裕,這個世上人與人都有緣分的。你看,展亭哥哥從小與我玩耍,你從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是在我的心裏卻只有你。所以你要明白展亭哥哥喜歡的是你十哥,不是你,你十哥也喜歡展亭哥哥的,就讓德慶帝去找他吧!」
  亦裕紅著眼抬起頭,咬牙道:「這個世上陸展亭可以喜歡任何人,但不可以是亦仁,亦仁能喜歡任何人,但不能是陸展亭!」他說著一甩手,走出了院子。
  莊之蝶神情黯然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出自己的視線。
  
  
  
  亦仁望著院中的菊,江南的秋色總是在落葉的枯槁與新菊的嫩黃裏輾轉,心情是落漠還是欣喜彷彿是依人選哪面去看。奶娘抱著頭戴虎頭帽的小娃娃走了過來。那個小孩約莫一周歲左右,眉目間很有亦仁的神韻。
  奶娘抱著小娃娃給亦仁行了個禮,道:「奴婢給皇上請安!」
  亦仁微笑著抱過小孩,道:「拘陸,你最近還好嗎?」
  那個小孩聽了父親喚他,似乎非常興奮。亦仁轉過頭對奶娘道:「小儀在鳳儀館還住得慣嗎?」
  「回皇上,皇后娘娘過得不錯,她最近辦了幾次詩社,來的才子、才女可多呢,鳳儀館的馬棚裏都待不下這許多的馬匹!」
  亦仁一笑,道:「看來她把我一紙休書給休了,好像是休對了!」
  「皇后娘娘還問,拘陸已經會說話了,他的師傅是否也該去請回來了!」
  亦仁回頭笑問拘陸,道:「拘陸,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把你師傅請回來了?」
  拘陸張開小嘴,露出一對新長的虎牙,口水連連地,晃著小拳頭。亦仁一笑,摸了摸拘陸的頭笑道:「好吧,我們想辦法把你這位不聽話的師傅弄回來!」
  他回頭見宗布郭在門外晃悠著,就讓奶娘抱走了拘陸,冷冷地道:「進來!」
  宗布郭連忙歡喜地走了進來,趴在地上道:「臣給皇上請安,祝吾皇萬歲萬歲……」
  「行了,我讓你的做事,你做得怎麼樣了?」
  宗布郭喜道:「回皇上,這藥我足足熬了二十四個月,然後又用活人做,配合針炙試了三十八次,次次見效,萬無一失。」
  亦仁沉吟了一下,才盯著宗布郭一字字地說:「這藥要是出一點岔子,我保證你在二十四個月裏面一定死不了!」
  宗布郭從未見過亦仁聲色俱厲的說話,嚇得身體一軟,差點栽倒在地上,連連應是。
  「如果成了!」亦仁淡淡地道:「你就是下一位太醫院院士!」
  宗布郭一下子心情又狂喜,語無倫次地道:「皇上,絕對萬無一失,絕對萬無一失!」
  亦仁揮揮手,讓他退出去。
  
  
  
  宗布郭出了上書房的門,只覺得身輕如燕,他看到李侗抱著大卷大卷的案宗匆匆往四書庫而去,忍不住笑道:「哎呀,李大人,怪不得皇上要讓你去專門負責四書庫裏的案件錄,你看看這麼多的卷宗,你都能記得住,真是厲害。」
  李侗見他骨頭沒四兩重,輕笑了聲,抱著案宗往四書庫走去。
  他將案宗往桌子一放,看了一下四周,從書堆裏偷摸出一瓶小酒喝了一口,樂道:「你這小人知道個屁,這位子比大理寺卿舒服多了!」
  他歎了一口氣,回想起當年他跪在亦仁的面前,直到汗透重衣,亦仁的視線才從手裏的書移開落到他身上,淡淡地道:「李侗,是嗎?」
  「是!」李侗顫聲道。
  「我聽說你記性不錯,多年前的案子還記得挺牢,案情也分析得不差,如今兒四書庫案件錄那裏正缺這樣一個人才,你就去那兒幫忙吧!」
  李侗當時也不知道怎樣渾渾噩噩地出了上書房,他原本以為四書庫只是個過度,沒幾天亦仁一定會找一個藉口砍了自己,沒想到四書庫就這樣待了下來。
  他剛又喝了一口,就被人一把奪下,管事的一臉怒色,道:「爺你又偷喝酒,還不快點幹事,這兒一大堆的案宗今天都要編錄在案的!」
  李侗咽了一下唾沫,歎了一口氣,嘟噥道:「我錯了,還是當大理寺卿比較好!」
  
  
  
  葉慧明在軍機處議著西北防禦,突然看了一下天色,連忙道:「什麼時辰了?」
  他一聽說近午時了,拿起桌上的帽子道了一聲下午再議,慌慌張張地夾著帽子跑了出去,眾人似乎見怪不怪,紛紛拿起帽子各自出門散去。
  葉慧明一溜小跑跑到了御花園後的飼養房,見外面大槐樹上站著一隻鷹,葉慧明連忙拿過一塊肉,無比諂媚地道:「海東青,您是我見過最英武、最勇猛、最有風度的鷹,您看您的翅膀,唉呦!展開來那真是雄鷹才特有的風姿。」
  「怎麼會有人把您當只雞,真是,真是笑死人了,來吧,這是我孝敬您的,這可是最上等的牛肉,是草原上最嫩的小牛肉,來吧!」
  他焦急、渴望地看著那只鷹,但是海東青站在枝頭上,連眼都不瞥他一下。
  隔了一會兒,旁邊的飼養太監走上前來,接過肉道:「將軍,你今天又失敗了,明兒再來吧!」
  葉慧明垂頭喪氣地拎著帽子離開,兩個飼養小太監小聲議道:「你說也怪了,葉將軍這兩年什麼好話都講光了,有時馬屁拍得我都覺得肉麻,這頭鷹愣是一口不吃。」
  另一個飼養太監笑道:「他居然敢把皇上的海東青塞在農戶的雞圈裏,當時皇上說他只要給海東青陪個不是,海東青若是接受吃一塊他給的肉就算了。我就想這事沒這麼簡單,果然這都兩年了。」
  兩人無比同情地看著葉慧明遠去的背影。
  
  
  
  沈海遠進了亦仁的房間,一抱拳道:「主子,您說我們要去找陸展亭,您已經有方向了?」
  亦仁慢條斯理地道:「這幾年,我們的人幾乎踏遍了中原,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不但是我們,顯然亦裕的人馬也在找,似乎都沒找到他!」
  「不錯,所以我猜……」亦仁回頭一笑,道:「他躲在阿爾極木,很有可能就躲在蘭都,就在亦裕的眼皮子底下!我們去那裏找他。」
  
  
  
  蘭都夏爾巴村的祠堂裏十幾個孩童們一擁而出,村裏的霍爾金氏才提著幾兩牛肉進了大門。村子裏請的老先生正在讀書,讀到酣處還搖頭晃腦一番,正是典型的中原酸秀才的模樣。
  霍爾金氏可不懂,她覺得有學問的人才能這樣,像她這樣一字不識的,頭是絕對不敢晃的,只能低著。
  「柳先生……」霍爾金氏笑道:「我們家老爺去中原進藥材有一陣子了,到現在還不回來,想請你給寫一封信去。」
  她見老先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裏的牛肉,只好連連喚了好幾聲,老先生才收回眼神,殷勤地問:「你想寫些什麼?」
  他飛快拿好筆墨,鋪好紙,將一支略禿的毛筆蘸滿墨汁又問:「你想跟他說什麼?」
  霍爾金氏將牛肉放在桌上,猶猶豫豫道:「我當然是想他早點回來了,我聽說中原女子長得可水靈了,村頭葉爾家男人出去了一趟就帶了一個中原的女人回來,現在葉爾氏天天到我這裏哭,搞得我家的藥草老是曬不幹!」
  老先生聽了摸著鬍子,點了點頭,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字:
  想人參最是離別恨,只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黃連心苦苦嚅為伊耽悶,白芷兒寫不盡離情字,囑咐使君子,切莫做負恩人。你果是半夏當歸也,我情願對著天南星徹夜的等。
  霍爾金氏看著那幾行龍飛鳳舞的字,歡喜地道:「先生就是先生,這就寫停當了,我托人帶信去!」
  老先生看著她的背影一笑,提起桌上的牛肉笑道:「陸展亭啊陸展亭,你這個中原的大才子的字,如今也就值這一塊牛肉嘛!」
  他話雖如此,人卻拎起了牛肉,歡天喜地地道:「真是都快忘了牛肉是什麼味了,無論如何要找些好材料伺弄你,才不枉我對你日日惦記啊!」
  他扶正帽子一溜小跑進了村裏的後山,撿了一根樹枝,哼著小曲在樹林裏找著。
  他正找著,小孩們揮著樹枝從身邊沖過,一個孩子問:「先生,你找什麼呢?」
  陸展亭給他們比劃了一下,說道:「是一種香草,等一下我拿來燉牛肉!」
  小孩們咽了一下唾沫,烏黑的眼裏都露出羡慕的目光,陸展亭笑道:「你們幫我找一下,找到了我燉好了肉請你們一起吃!」
  小孩齊聲歡呼,「嘩啦」一聲,紛紛奔去找香草。
  陸展亭苦笑了一下,提起手中那塊牛肉,歎道:「等一下要切得很小才行!」他轉念一想,又樂了道:「總比沒有強,好歹能嘗到肉味!」說著,就低頭又開開心心地找起香草來。
  他埋頭正找著,忽然樹林中群鳥齊飛,陸展亭側耳一聽,遠處傳來一陣陣吆喝與馬蹄聲。他暗道不好,連忙大聲呼喊著小孩靠邊,他將小孩統統都攏在路邊,掃了一眼問:「霍爾金家的雅都呢?」
  「雅都說他知道香草在哪里,就一個人去了!」
  「對啊,他不想讓我們知道,這樣先生就又可以誇他是殿士之才了!」
  陸展亭打斷了他們的七嘴八舌,問清楚了方向,急急奔去,遠遠看見雅都正翹著屁股埋在草叢中。
  幾頭野鹿奔過,幾個騎裝的人正張弓搭箭對準那幾頭鹿,陸展亭都來不及更多的考慮,飛身撲去,抱住雅都,幾支箭從頭頂颼颼飛過。陸展亭只覺得右肩一陣刺痛,微抬頭見自己的右肩上插著一支羽箭,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幾匹馬在他們的面前停了下來,幾個人都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模樣,為首的一個長得長眉玉面,神情似頗有一些焦急,問:「你們沒事麼?」
  「你說呢?」陸展亭忍著痛好笑道。
  「你好大的膽子,我們長侍郎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我中箭了!」陸展亭爬了起來,他一動就抽動了傷處,不由得疼得一齜牙。
  那少年侍郎吩咐道:「帶他去看大夫!」
  「不用了!」陸展亭連忙擺手道:「這山裏有的就是草藥,我自己等下采點敷了,不麻煩了!」
  那少年侍郎皺了皺眉道:「雖說箭傷不是大傷,但是弄不好,也是會出人命的!」
  陸展亭一笑,道:「真是不用了!」
  他眼珠子一轉,道:「不如這樣吧,這箭傷雖說不是什麼大傷,但是請個大夫出個診至少要一錢銀子,一帖金創傷藥膏二錢銀子總要吧,然後是一些養傷的湯湯藥藥,大夫復診的診金,前前後後加起來一兩銀子總是要的。」
  「你看我年紀大了,這兩個月恐怕都幹不成活,您總共賠我三兩銀子這事也算了。」
  少年侍郎聽了一笑,道:「你的價錢倒也算得公道!」他跳下馬從懷裏摸出兩錠紋銀遞給陸展亭道:「這裏一共是十兩紋銀。」
  陸展亭咧嘴一笑,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那少年一笑,剛想轉身,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蹲下來,一把抓住陸展亭的胳膊,道了一聲得罪,一掌擊在肩處,陸展亭後肩上的箭飛了出去釘在樹幹上。
  陸展亭看著那少年的背影,對一邊目瞪口呆的雅都笑道:「這少年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後面的小孩都跑了過來,將身上帶血的陸展亭圍在中間,哭得稀裏嘩啦的。
  陸展亭看著他們涕淚橫流的樣子,歎氣道:「都別哭了,今天先生帶你們到城裏去吃頓好的!」
  小孩子們一愣,臉上的淚水未幹,立即歡呼起來。」
  陸展亭回到自己的屋中,換了一身衣服,將自己的傷口處理了一下,所幸那支箭插入時已經是尾勢,傷口也不深。陸展亭包紮過以後,就與十來個歡天喜地的小孩子一起坐著牛車往城裏去。
  
  
  
  蘭都儘管建在綠地之上,但是草原外大漠的風沙仍然經常光顧。因此城裏無論男女都流行戴帶面紗的斗笠,陸展亭卷起面紗看著夕陽裏的金黃色石城,忽然有一些懷念金陵粉牆綠瓦的那份旖旎。
  不知怎地,似乎總有一個人影在心間若隱若現,心裏一疼,強自將注意力又放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他轉眼瞥見一間漢式建築,金粉色的字上書「得月樓」,於是大聲道:「就這間了!」
  店小二有一些鄙夷地,看著他們將牛車拴在那些金玉鞍裝點的駿馬旁,陸展亭昂首闊步地領著十幾個小孩子湧上得月樓,他們擇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陸展亭見小二勢利,將懷中的兩錠銀子往桌上一放,冷笑道:「去給我辦一桌十兩銀子的全羊席來!」
  那小二臉上神色立馬星月鬥移,將銀子一收,一路唱單而去。
  陸展亭伸了個懶腰,摸了摸旁邊東張西望興奮不已小孩的頭。他靠在窗臺上望著樓下穿梭不息的人馬,繁華嘈雜的街道,若不是這裏人的裝束略有一些不同,乍一眼看去竟會錯以為回到江南。
  天邊火燒雲滾,西風一吹,竟然悠悠揚揚下起了鵝毛大雪,陸展亭不由得長長籲出一口氣。
  得月樓的樓梯一陣踏響,有一群人上來,有人似乎與小二嘀咕了幾句。不一會兒小二過來,訕笑道:「這位老爺,您能不能給挪個位置,外面的長侍郎老爺想要一個靠窗的位置。」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不答,外面有人朗聲道:「裏頭人若是肯讓出位置,你們這桌酒席我請了!」
  陸展亭一聽,立刻起身,卻聽有一溫和的聲音道:「位置自然有先來後到的,我們豈可難為別人,我也不喜歡靠窗的位置,太吵,我們就在這兒坐吧!」
  「既然先生隨意,那就委屈先生坐這兒了!」
  此人聽聲音歲數不大,但似乎是這一群人的主心骨,只聽屏風後面一陣落坐聲,陸展亭滿腹失望地坐回原位,又覺得那兩聲音聽著都有一點耳熟。
  又聽那清朗的聲音道:「蘭都飲食雖然不及中原花式繁多,但也別有風味,尤其是這得月樓做的草原八珍,是用泡發好的髮菜,加上新鮮的雞茸、蛋清、細鹽攪勻,攤成圓餅狀放蒸籠裏用大火蒸熟,改刀後置於盤底。
  「駝掌心、驢鼻、駝峰、鹿鞭、猴頭蘑切成圓片,牛鞭改成菊花形,分別用紗巾包好,人鍋內加雞湯、鹽、蔥、薑,再配上十年以上的花雕氽透去膻味,撈出瀝幹水分。」
  「而後將駝掌心、驢鼻、鹿鞭、駝峰片按層次整齊地放入碗內,再淋上雞湯、細鹽、陳年花雕、蔥、薑上籠蒸透人味,揀去蔥、薑、潷出湯汁,扣在髮菜餅的上面。」
  「再用潷出的湯汁來蒸牛鞭,熟爛入味後點綴在其間,猴頭蘑片則是加雞湯、細鹽等調味品在鍋內燒至入味,而後勾薄芡,淋明油出鍋,圍在髮菜四周。這道菜滋補為上,先生一定要嘗嘗。」
  那溫和的聲音接著道:「沒想到草原也有如此繁複的菜式,只以為草原人性子憨直,愛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喜歡太過精緻的東西!」
  清朗的聲音道:「先生過謙了,草原八珍稀罕的是食物,若是論烹飪的手段,這哪里可以與中原比,聽說中原皇宮裏單一道荷花雞就有三十六道工序!」
  溫和的聲音似有一些不以為然,笑道:「那吃著多費事!」
  陸展亭聽到這裏已經是汗如雨下,他已經聽出清朗的聲音是那位在森林裏遇上的長侍郎,那溫和的聲音卻是如假包換的亦仁了。
  陸展亭先前是萬萬沒想到亦仁會在這個地方出現,而且是與蘭都宮庭裏的一位長侍郎在一起。他先是替亦仁一陣害怕,但轉念一想,亦仁只怕十有八九有備而來,實在比自己安全得多,操心他還不如操心自己。
  孩子們見陸展亭一頭大汗地彎腰在桌底下轉來轉去,都蹲下來問:「先生,你找什麼?」
  陸展亭伸出一根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道:「狼來了!」
  孩子們一頭霧水間,小二一聲羊來了,只見一隻烤得金黃油亮的羊放到了中間小孩們一陣歡呼,哪里還管先生的狼,全部爬上了桌子,兩手齊用,小二只得連呼當心燙著。
  陸展亭哪里還有心思品羊,他豎著耳朵聽著隔壁間任何一句對話。
  「聽說中原四大才子之首的陸展亭個人就極注重飲食,說看一人有無靈氣端看他炒兩道菜就知了!」席間有人插嘴道。
  亦仁輕笑道:「那豈不是宮裏的禦廚最有靈氣了!」
  眾人一陣哄笑,陸展亭則是一陣生氣。
  又聽人道:「中原文人愛喝茶,聽說越是名士越對茶有講究,名士、僧人間常有鬥茶一說,漢人中就有一大文人作詩雲:從來名士愛評水,自古山僧愛鬥茶。沈先生不妨講講這如何一個講究法,這茶又是如何鬥法。」
  陸展亭聽有人呼他沈先生不由得一愣,隨即想到亦仁必定是化了名。
  只聽亦仁道:「不敢,這茶水講的是一個香、色、味與飲茶的方式,或者說是當時的一個天時、地利、人和,在什麼天喝,在哪里喝,又與何人共飲,都與飲茶的層次有著關聯。」
  「同一種茶,用不同的水來沖泡,茶湯的層次可以用千里計,陸羽就有山水上,江水次,劉伯縐分得就更細了,一共有七個等級。」
  「第一為揚子江南零水,第二是無錫惠山寺石泉水,第三是蘇州虎丘的寺水,第四乃是丹陽縣觀音寺水,揚州大明寺水排第五,第六是淞江水,淮水最下為第七。可見泡茶用水之細。」
  眾人嘖嘖稱奇。」
  亦仁笑指道:「你瞧,這蒙頂茶可惜用了這蘭都城裏的阿諾河水來泡,若是用它的源頭天池池水,那茶湯的滋味可就天差地別了。」
  眾人連連稱是,那清朗的聲音吩咐人用快馬去天池取一壺水來。
  陸展亭聽到此處,微微冷笑了一聲,不屑地撇了下嘴,他頭一歪見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將面前合著的茶杯一翻放到了窗外。
  陸展亭這一桌儘管十兩銀子的菜式很多,也禁不住十幾小孩猛搶,不多一會兒一桌菜就風捲殘雲,消滅得乾乾淨淨了。陸展亭喚來小二吩咐了幾句,然後帶著小孩從另一頭樓梯走了。
  亦仁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有人說著今天為了射著新鮮的鹿兒遇上的險事,他聽到那老漢人先生奮不顧身救下小孩,又能面對箭傷鎮定自若,風淡雲輕,還能開口索要診金賠償,眼中瞳孔一收縮。
  長侍郎笑道:「今天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若是飽了,我便安排先生去休息!」
  亦仁微笑著道好,這時小二端來一杯子遞給他,道:「剛才隔壁那位客官讓我給您的,他說天水何須天池取,煮茶未必品茶人。」
  亦仁接過杯子觸手極涼,只見杯子裏雪水漸融,最上面飄浮著朵朵冰清的雪花,連忙問:「這人呢?」
  小二剛說了一句下去了,亦仁已經沖下了樓,極目遠眺,哪里還有陸展亭的影子。
  沈海遠也跟了下來,小聲道:「怎麼了,主子?」
  亦仁輕笑了一聲,道:「他剛才就在隔壁,天池是天山頂雪融水,他取天降之雪,在天時地利上連勝我兩籌,所以笑話我只不過是一個煮茶之人,未必懂得品茶!」
  他看著那杯雪水,將它一飲而盡微微笑道:「沒關係,我並不打算在這些地方贏你!」
  
  
  第十八章
  
  陸展亭坐在牛車上,搖搖晃晃往來路去,心思有一些恍惚,心裏似有一些暗悔剛才沒偷瞧兩眼,到底有二年多沒見了麼,但又暗自笑話自己,若是當初走得絕決,又何須作這小女兒猶疑之態。
  陸展亭想到此處,釋然一笑,手中鞭子一揮,牛車跑得更快了。
  他看到遠方一隊黑甲騎兵沖過來,馬蹄揚起的滾滾煙塵,陸展亭連忙將牛車趕了靠邊。
  只見那些黑甲騎兵勒住馬頭,冷冷地喝道:「王令,從即日即時起,蘭都城及周邊三十個村子與十個屯包戒嚴,所有的人趕快回家去,不許留宿陌生人,凡是十日之內從中原來的人一律上報都衙府!」
  陸展亭心裏一陣緊張,不由得回望了一眼得月樓,猶豫了半天才揚鞭趕車而去。
  
  
  
  他一整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偷偷摸摸戴著斗笠又打算往城裏跑一趟,才跑到村口,就見一群入圍在樹下。
  陸展亭跑過去擠進人群,見亦仁與沈海遠的畫像掛在樹上,只覺得心裏一陣抽緊。他跑出來喘了幾口氣,心想亦仁怎麼會如此糊塗,來蘭都還暴露了行蹤。
  霍爾金氏見陸展亭的裝束便笑道:「柳先生,王令,從昨日起誰也不准出村子!聽說都衙府裏會來人盤查人口。」
  陸展亭見村口果然有巡邏士兵把守,他只好折回住地,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從櫥裏將自己的替換衣服都拿了出來,包好,又將廚房裏剩下的米、乾糧打了一個包,統統系在身上,翻窗從後村口進了山裏。
  他找了一個山洞,又偷回去兩次將被褥統統都扛到山上,夜裏風極大,他人倒似燥熱無比,連被子都蓋不住。
  陸展亭在被褥上翻來覆去,總是夢魘不斷,一會兒夢見亦仁被亦裕抓住了,一會兒夢見自己被亦裕抓住了,每次都是從夢中驚醒過來。一直到天放大白,他才倦極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隱隱約約中,他聽到周圍嘈雜無比,連忙翻身起來,走出洞口,見村民們紛紛往山裏逃。
  他一把抓住跑在前面的葉爾氏問道:「怎麼了?」
  「唉呀,王的黑甲騎兵追著一個中原人到了村子裏,在那裏又打又殺,太嚇人了!」葉爾氏說著打著哆嗦,道:「那些箭在頭頂上飛來飛去的,我的老爺……老爺等等我!」葉爾氏喊著,追著一個拖著中原裝束女人的男人而去。
  陸展亭在那裏喘著氣,他見霍爾金氏牽著雅都的手,連忙上前問:「那中原人怎麼樣了?」
  霍爾金氏歎氣道:「不知道啊,好像受傷了,那些火箭颼颼的,哪兒都著火了!」
  「那個中原人被射了一箭哦!」雅都連忙道:「我有看見!是一個長得很英俊的中原人,使一把很漂亮的寶劍,很厲害的樣子!」
  「傷哪了?」陸展亭一把抓住雅都。
  雅都想了想,指著肩膀道:「好像是這裏!」陸展亭鬆了一口氣,苦笑著擦了一下額頭上沁出的汗。
  誰知雅都歪頭又想了想,大聲道:「不對,是這裏!」他指著自己的小胸脯道。
  陸展亭只覺得眼前一黑,可是雅都又遲疑地道:「好像也不對哦,那個中原人很高,應該是這裏!」他的手指又從胸脯挪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陸展亭黑著臉問:「到底是哪里?」
  雅都的手上下移了一會,最終折了個中,很認真地指著自己的小胸脯道:「是這裏沒錯,先生,你知道我絕不會看錯!」
  他們說著,突然山下傳來了炸響,材民們紛紛道:「天哪,這是王最近從西番那裏運進來的那些炮嗎?」
  他們的話沒有說完,陸展亭已經像發了瘋似地沖下山。
  他沖進村子,村子裏有幾處房屋燃著的火,升起的煙被風一吹,整個村子裏都似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黑色煙霧。
  「亦仁,亦仁!」陸展亭揮著這些霧大聲喊著,他從村頭一直跑到村尾,在地上那些狼藉中尋著亦仁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有一些奇怪,周圍很靜,只聽到有人輕笑。
  陸展亭猛然抬頭,看到亦仁穿了一件月牙色的白色勁裝坐在一個高高的草垛上,他曲起一條腿,一隻手擱在上面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則豎握著一柄七星寶劍。
  陸展亭半仰著頭,與眉目間都蘊含笑意的亦仁對視著,他突然一個轉身,撒腿就跑,還沒跑出多遠,就被亦仁追上一把抱住。
  陸展亭掙扎著,但是亦仁輕笑著將他往屋裏拖。亦仁將陸展亭按到屋裏的榻上,伏在他身上。
  陸展亭面紅耳赤,罵道:「快滾開,你這頭大尾巴狼!」
  亦仁將頭伏在他的頸脖旁邊,輕聲道:「我很想你,展亭……」他深深吸了幾下,道:「想你的味道!」
  陸展亭冷笑兩聲,道:「恭喜你,我好多天不洗澡了!」
  亦仁頭豎了起來,兩眼發光,陸展亭與他視線一碰慌忙調開頭,只聽他很高興地說:「這麼不乾淨,讓我仔細檢查一下!」
  兩人纏鬥了一會兒,陸展亭的衣服就已經脫得七七八八了,亦仁眯著眼笑道:「展亭,你的技巧不好,有負風流才子之名,現在讓我來教教你!」
  他伸出舌尖輕舔了一下陸展亭的乳尖,聽到他的抽氣聲,笑道:「能用舔的地方,別用咬的!」他將手伸進陸展亭的底褲,輕輕揉動著道:「讓對方先愉悅一下,這是一種風度!」
  他嘴裏說著話,手卻一點也沒閑著,輕撫過陸展亭每一個敏感的地方,陸展亭覺得整個人都好像被丟到了欲火裏煎熬著。
  他突然發現自己也很想念亦仁的味道,那種裹著淡淡熏衣香的味道,想念他微涼的身體,他手不由自主地滑入亦仁的衣襟,觸及光滑的肌膚,心中的渴求就更旺盛了。
  他與亦仁唇舌相交,纏綿著,亦仁托著他的頭,讓他能不費力地與自己貼得更近。陸展亭只覺得亦仁下面那只手的韻律,能讓他的意識整個都飄出腦海,一波接著一波的快感,讓他的呻吟從他與亦仁相交的唇鼻中逸出。
  顛峰的感覺好久都沒有嘗試過了,所以它快得都讓陸展亭感到羞慚。
  亦仁伸開五指讓陸展亭看著那乳白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胸腹上,亦仁微笑著俯下身去,輕吻那些痕跡。
  陸展亭的手糾結著他烏黑的頭髮,開口問:「亦仁,如果……是時光倒流,有些事你是不是就不會做了?」
  亦仁抬起頭,微笑了一下,道:「不會!」他溫柔地補充道:「不過我會做得更小心一些,不會再讓你傷心!」
  陸展亭瞪了他許久,突然一拳擊過去,亦仁笑著握住他的拳頭,兩人一番廝打,亦仁將陸展亭的手壓在他的耳旁,微笑著俯視他。
  陸展亭將頭一偏,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亦仁吃驚地縮手,道:「你屬狗的,居然咬人!」
  他見陸展亭趁著空檔去拉褲子,就笑著又拉了下來,道:「你飽了,我還餓著呢!公平一點!」
  他將陸展亭兩腿分開了攔在自己的腰間,然後俯下身去,堵住陸展亭想要開口罵的嘴。一時唇舌間那種酥酥麻麻讓人都休了聲息。
  遠處似乎傳來陣陣馬蹄聲,陸展亭迷糊地睜開眼,突然打一個激靈,道:「你該死,你真把黑甲騎兵招來了!」
  亦仁微笑著緩慢地做著準備工作,眯著眼笑道:「那樣我才覺得刺激,這樣才有興致!」
  陸展亭情急之下罵了一句粗話,想要起身,亦仁突然嗯了一聲,皺眉道:「你別起身,我那裏不會打彎啊,難度太大了!」陸展亭才發現他居然已經進去了,只好跌躺回去。
  體內越來越快的撞擊,遠處似不停傳來黑甲騎兵的拍門聲,陸展亭每次想要集中精神聽遠處的動靜,都會被那種窒息的快感拉回來。
  亦仁很興奮,陸展亭好不容易等到他退出去,剛想起身,卻被他抱起來,道:「我覺得這個姿勢是不錯的,只是對你來說難度大些!」
  陸展亭感到他又想進入自己的體內,腦門上不由得冒出冷汗,道:「你沒弄錯吧,沒聽到他們進村了!」
  亦仁好像沒聽到,他拍著陸展亭的臀部,皺眉道:「這個姿勢不是你嚮往的嘛,那就快點動啊!」
  陸展亭想要發作,但是明白亦仁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人,只好咬著牙努力上上下下動著,亦仁輕輕嗯了一聲道:「原來你喜歡自己主動的!」
  陸展亭忍無可忍,剛想破口大駡,亦仁似乎已經達到了高潮,他臉上泛著紅暈道:「其實我也喜歡你主動一點!」
  他說著翻身起床,拿起一塊白布將身體擦乾淨,這時候陸展亭聽到外面的拍門聲已經很近了,整個臉色都變了。
  亦仁卻不慌不忙地取過放在椅子上的一套衣服穿上,然後將陸展亭推入被褥裏,用被子替他蓋好,又快速將地上的衣服收拾一下,卷起來塞入衣櫃裏。
  亦仁拍了拍手,外面一人掀布簾子走進來,陸展亭吃驚地道:「葉爾氏!」
  那個女人用男聲笑道:「陸公子弄錯了,我不是葉爾氏!」
  亦仁淡淡笑道:「他是易行之!人稱千面郎君!」
  易行之一笑,陸展亭看著他那張幾乎可以亂真的臉張大了嘴巴,只見他走到他面前,取出一些筆、粉團、皮之類的物事在他的臉上描描畫畫,整治了一番,點了點頭。
  亦仁走到陸展亭的面前,笑道:「雖說我家展亭不是才貌雙全,天可憐見呢!」
  陸展亭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個易行之已經將他束發的帕巾摘下,抖了抖,笑道:「這樣就可以了!」然後轉回頭去替亦仁裝扮。
  那些粉團在亦仁的臉上搓著,漸漸地,亦仁的瘦下巴變得寬大起來,成了圓臉,易行之再描畫了幾筆,他頃刻就變成了一個臉皮微赤、微帶風霜地道的草原男人。
  「葉爾!」陸展亭脫口道。
  亦仁微笑著轉過頭來,沖著陸展亭長長作了一揖,道:「夫人,這廂有禮了!」
  陸展亭見面前有葉爾、葉爾氏,當然立刻猜到自己被打扮成了誰,門外已經有腳步聲走來,他也顧不上了,只得人往被裏縮了縮。
  易行之快速將東西收拾停當,一陣巨大的拍門聲後,他跑去開門,門一開就尖著嗓門嚎哭道:「老爺們,你們怎麼才來,那些可惡的中原南蠻子放火,要燒我們這些最忠於王的人的房子!」
  陸展亭聽他一口地道的當地話微有一些吃驚,等到他聽到亦仁開口就更吃驚了。
  「長侍郎老爺!這些南蠻子為什麼平白無故襲擊我們村子!兩邊又要打仗了嗎?豈不是生意又做不得了!」陸展亭聽見亦仁幾乎也是一口字正腔圓的當地話。
  「你們只管放心,不過是一些中原來的流寇!與兩國的關係無關,不會影響貿易!」那帶頭的人聲音很清朗,掀開簾子走進了裏屋,他上下掃了幾眼。
  陸展亭忍不住微抬眼簾斜眼看去,只見那長侍郎正是樹林裏碰上,又在酒樓撞上的少年。
  他的視線與那少年一碰,連忙縮回。只聽那長侍郎翻閱著手中的冊子道:「你有一位中原來的夫人是嗎?」
  「正是!」亦仁道:「中原的女子身體嬌貴,不適應這冬天的氣候,這兩天病著了!」
  易行之突然插嘴憤恨地道:「什麼嬌貴,她就是偷懶……」
  亦仁回眼狠瞪了他一下,他才心有不甘地住嘴。陸展亭在被子裏又好氣又好笑。
  那長侍郎似乎也覺得挺有意思,微走前兩步,看了陸展亭一眼,才收起冊子笑道:「好了,那些中原人應該不會回來了!」他展開一卷畫冊,道:「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亦仁見圖上畫的正是陸展亭,他一臉滿不在乎地立在那裏,他一笑道:「沒見過!」
  長侍郎又換了另一張圖,問:「這個人你見過嗎?」
  亦仁見那張圖上白衣勁裝,手握寶劍,正是自己,淡淡地道:「這個人也沒見過!」
  長侍郎卷起圖,道:「那好!有消息記得去都衙府報告!」
  「一定,一定!」亦仁一邊說著一邊將長侍郎送出了門。
  那長侍郎一出門,陸展亭就翻身起來,恨聲道:「快把我換成男人的面貌!」
  亦仁一句我覺得你這樣也挺好被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易行之問亦仁道:「陸公子化成誰比較好呢?」
  亦仁摸了摸下巴,笑道:「就化成剛才那個長侍郎的模樣吧,我覺得我這個沒行禮的弟子長得倒也挺伶俐的!」
  陸展亭剛想反對,但覺得總比描成女人樣要好。
  易行之動作很快,三兩下就將陸展亭改裝好了。亦仁突然噓了一聲,只聽隱隱約約傳來車輪的推動聲,亦仁微微冷笑道:「看來這是一頭小狐狸,還不僅僅聰明伶俐呢!」
  他回頭見陸展亭已經穿好了衣服,道:「等下我們前面打起來,你就從後門大搖大擺地出去,直接出城去,在天山腳下等我!」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淡淡地道:「你別再跑,你再跑我也還是能找到你!而且我不喜歡你要逼我用我不喜歡的方式來待你!」
  他的話雖淡,卻是第一次對陸展亭說狠話,陸展亭皺了皺眉,但是現在對目前局勢的擔心超過了一切。
  亦仁將門一打開,長侍郎帶著一群黑甲騎兵已經推著一門炮對著屋子,亦仁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德慶帝,我叫謝問柳!」長侍郎恭敬地答道。
  亦仁一笑,道:「無心問柳柳成蔭,看來你父母得你不易,」
  謝問柳道:「我父五十,母四十方才生下我!」
  亦仁一笑,道:「好!那我替你這對可憐的父母留下你的命了!」
  謝問柳笑道:「人都說德慶帝氣度不凡,果然名不虛傳,我先謝過了!」
  他見亦仁始終不問他是如何發現的,有一些好奇,又見亦仁始終微笑著與他閒話家常,縱然他平素最沉得住氣,也不由得問:「德慶帝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發現你的破綻嗎?」
  亦仁輕輕一笑,緩緩抽出寶劍,謝問柳早知亦仁是南國皇朝第一高手,所以幾乎是屏息提神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可突然一桶水從天而降,將他與旁邊的大炮澆得濕透。一個黑衣人將水桶一扔,點著樹梢一借力,輕飄飄落在了亦仁的身邊。
  謝問柳慌忙去檢查大炮的引芯,亦仁則輕笑道:「我當初說什麼來著,這種炮看著威力不小,其實一無用處,一桶水就能讓它變成一堆廢鐵!」他淡淡地道:「你還要與我打嗎?」
  謝問柳笑道:「能與南國皇朝第一高手一戰是我的榮幸!」
  亦仁讚賞地點了點頭,但他邊上的沈海遠則笑道:「恐怕你今天還沒有這個榮幸!」
  那個謝問柳也笑道:「當然,我自知武藝與德慶帝相差甚遠,就連這位黑衣大哥也未必能贏,所以想把這一戰押後五年,五年以後我一定赴約!」他想要走人,卻把話說得極漂亮。
  亦仁淡淡笑道:「我既然已經說了會替你父母留下你的命,自然會讓你走,不過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謝問柳想了想,爽快地說:「我只知道可汗對千面郎君易行之很感興趣,這兩年招攬了江湖上不少的易容好手,這些好手分析過易行之所有的傑作之後,發現他有一個毛病……
  「就是在每個易容的作品左耳上都會點一顆米粒小的朱砂痣,以示這是他的作品。」他一笑,緩緩地道:「所以就算陸展亭逃得出這個村子,他也逃不出蘭都!」
  亦仁冷冷地看了一眼惶恐不已的易行之,淡淡地笑道:「不錯,真沒想到亦裕學聰明了!」
  他一句話出口,沈海遠與他雙劍齊飛,竟然將除了謝問柳以外所有的黑甲騎兵殺了個乾淨。
  亦仁將滴著血的劍抵著謝問柳的脖子,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什麼!」
  謝問柳雖然額頭有汗,卻依然微笑道:「人說德慶帝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我實在猜不出有什麼能讓德慶帝覺得不悅!」
  亦仁微微一笑,道:「亦裕身邊有你這樣的人才,真是不容小覷!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逼我食言!」亦仁莞爾一笑,道:「有的時候,我也是會改變主意的。」
  謝問柳這時候汗流得更多了,強笑道:「所謂君子一諾……」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亦仁微笑著打斷,道:「君子的虛名在我眼裏一錢不值!我也不是君子!」
  「可您是王者,是金口!」
  亦仁轉頭問旁邊還站著的兩個人,道:「你們剛才有聽到我許諾什麼了嗎?」
  「主子說什麼了?」沈海遠驚訝地問,謝問柳苦笑地看著他原本平板的臉上好像突然起了漣漪。
  易行之搖了搖頭,一臉的茫然。
  亦仁眯著眼笑道:「瞧!現在我可以殺你了嗎?」
  謝問柳滿頭大汗,隔了許久才道:「德慶帝有什麼想用我的地方就說吧!」
  亦仁收回了劍,笑道:「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喜歡聰明人!」
  
  
  
  陸展亭穿著一件黑甲軍裝大搖大擺出了村子,雖然村子裏的黑甲騎兵眼裏流露著詫異,但見他們的長官神色嚴肅,誰也不敢開口詢問。
  「馬!」陸展亭走到一個牽著馬匹士兵前低聲喝道,士兵連忙將韁繩遞給他。陸展亭翻身上馬,狠抽了幾鞭,就快速出夏爾巴村。
  一陣快速的急馳之後,蘭都厚重的石砌城門就在眼前,陸展亭深吸了一口氣,放慢蹄速,挺起胸膛乘馬出城。
  「長侍郎!」
  城門口的士兵恭敬地打著招呼,陸展亭微微點了點頭,心裏暗喜,兩腿一夾馬肚就要穿城而去。
  「謝問柳,你出城去哪里?」有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問。
  陸展亭一瞬間,背脊一僵,那冷冷清淡的聲音不是亦裕又能是誰,但是他很快回過神來,連忙翻身下馬,躬身道:「回王,屬下得報亦仁與陸展亭已逃出城去,屬下正打算去追!」
  亦裕穿了一件黑色的騎裝,望了一眼天邊彤紅的朝陽,淡淡地道:「那我們一起去追吧!」
  陸展亭硬著頭皮道:「是!」
  亦裕領著一隊黑甲騎兵出了城,陸展亭翻身上馬想混在那隊人馬里,但是那些馬隊似乎受過特別訓練,一匹接著一匹,他竟然插不進去,只好尷尬地排在隊外。
  「謝問柳!」
  亦裕突然喚他,陸展亭只好策馬走到他跟前。亦裕閒散地問:「你跟了我這許多年,我這人有什麼長處嗎?」
  陸展亭乾笑道:「很多啊!」
  「比如呢?」
  「聰明,勤奮好學!」陸展亭扳著指頭細數著,道:「勤政,當然最重要的是勤政!」
  「對人呢?」亦裕抬頭看著連綿的天山問。
  「對人……」陸展亭的腦海裏立刻升騰出亦裕又陰又狠的表情,心裏一打哆嗦,支吾道:「很好啊!」
  亦裕輕笑了一聲,又接著問:「我有沒有什麼缺點?」
  陸展亭心想實在太多了,可說哪樣好呢,他伸出食指撓了撓頭皮,一抬眼皮卻發現亦裕正回眸望他,他一接觸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嚇了一跳。
  可還沒說話,亦裕已經下馬了,他握著馬鞭指著天山道:「我聽說那兩人正躲山上去了,我們現在上山去。」
  陸展亭環視了一下四周,見周圍都是黑甲騎兵,根本無路可逃。只好輕輕歎了一口氣,跟在亦裕身後往山上爬。
  
  
  
  天山山勢極陡,越往上越是陡峭。陸展亭集中精神爬山的時候,亦裕又淡淡地開口了,道:「剛才那個問題是不是很難回答,我來替你回答吧!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霸道、自大、兇狠、蠻不講理對不對!」
  陸展亭見他說得那麼坦白,只好臉皮抽搐了一下,道:「哪里,哪里……」
  可是他話未說完,亦裕已經停下了腳步,半轉回頭道:「可是,展亭,我已經得到教訓了不是嗎?」
  他一句話出口陸展亭吃驚不小,腳下一滑就要滾下山去,亦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我是謝問柳!」展亭爬起來掙扎著說了一句。
  亦裕不去理他,看著他緩緩地道:「我已經為此失去了自己的皇朝,我不想再為此失去你!」
  良久,陸展亭苦笑地道:「大君,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總是要去執著一些不可能!」
  亦裕深吸了一口氣,道:「亦仁不也是執著著不可能,他也不是如願以償了嗎?」
  陸展亭一笑,道:「你跟他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亦裕一字一字地道:「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想要你!」
  陸展亭淡淡一笑,道:「你是自己想要我,還是僅僅因亦仁想要我而已?」
  沉默了一陣,亦裕才道:「我不可否認,最初是因為亦仁對你的在意才讓我留意你,可是後來不是的,所以我是同他一樣的,我也在意了你十多年。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向你保證,我與亦仁從前的事都一筆勾銷。」
  陸展亭微微歎了一口氣,道:「你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在意亦仁,不過是因為他不在意你,你在意我,不過也是因為我不像別人那樣在意你。
  「你在意我們,只是因為一個得不到!如果得到了,你會覺得,我們也並沒有你想的對你來說那麼重要!」
  「給我一個機會!我會用事實向你證明,我對你的感情一點也不比亦仁少。」
  陸展亭低頭良久,才溫和地道:「對不起,我把這個機會給了亦仁,就不能再給你了!」
  亦裕深吸了一口氣,吼道:「為什麼你從來不相信我的感情,可是亦仁如此傷害了你,利用了你,你還是對他付出了感情?」
  陸展亭微微一笑,苦澀地道:「無論他用什麼樣的方式,我相信他都對我是有感情的,至於他用什麼樣的方式,那是他的天性,就像一頭狼,即使它微笑,牙齒也是滴血的。」
  亦裕縱聲大笑,陸展亭除了苦笑只有苦笑,他太瞭解亦裕,知道他陰狠的性子又發了。
  果然亦裕笑完了,才對著陸展亭冷笑道:「你這個比喻真是太恰當了,亦仁是狼,自然我也是狼。差別是他那頭狼很幸運,就算一頭羊當了他的誘餌,羊也會相信它是喜歡它的,而不是喜歡它身後的羊群……」
  他看著陸展亭,淡淡地道:「那就來幫他明白這一點!」
  他將陸展亭拖上一段懸崖,用繩索縛住他的雙手,一端縛在懸崖上的尖針松樹上,定睛看著陸展亭,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陸展亭輕輕搖了搖頭。
  亦裕一咬牙,腳一掃,陸展亭就倒在了地上,順勢滑下懸崖半吊在空中,亦裕坐在懸崖上,道:「展亭,如果你後悔了,我就拉你上來!」
  他良久也沒有等到陸展亭的答復,就沙啞地道:「展亭,若是你打算考慮一下,我也拉你上來!」
  陸展亭看著下面萬丈懸崖,咽了一口唾沫,長歎了一口氣,道:「不用考慮了,你也說過我是一個永遠也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人!」
  亦裕笑得前仰後合,紅著眼道:「好,好極了!」
  他聽到下面傳來一陣喧嘩聲,就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亦仁押著莊之蝶緩緩走上來,他慢慢抽出寶劍。亦仁的劍抵著莊之蝶的脖子,與亦裕對視著,莊之蝶臉色蒼白瑟瑟發抖。
  亦裕微笑了一下,道:「你以為她的命能要脅我嗎?我還以為十哥有多麼運籌帷幄,原來只會挾持一個無用的弱女子。」
  亦仁一笑,道:「你在乎她的,因為……她已經是這個世上唯一還在乎你的人!」他看著亦裕的臉色一白,又輕描淡寫地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根本無所謂。你只要明白一點,我絕不會是陸展亭!」
  亦裕呵呵笑了一陣子,才問:「十哥,天底下人的心你都明白,你明不明白自己呢?」他將劍抵住吊著陸展亭的繩索上,輕輕地道:「你所幹的事真的是為了與陸展亭在一起嗎,而不是為了我的江山?」
  亦仁的視線落在那根繩索上,沒有回答。
  亦裕道:「連你自己也很難回答是嗎?那就讓答案自己跳出來吧!」
  他說著劍猛然一揮,砍斷了繩索!

  第十九章

  那條斷了的繩索在空中劈啪,有如一條靈蛇似地扭動著,瞬間就要消失在三人的眼前。
  亦仁似乎都沒來得及思考,他一個躍起,手抓住了那根斷繩的末端,但是他騰起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陸展亭加速的墜落拖下了懸崖。
  而就在他被拖落下懸崖的那一瞬裏,有一些迷茫的亦裕似乎也驚醒了,他伸出手抓住亦仁後背的衣服,只聽「哧啦」一聲,他僅僅拉下亦仁的一片衣服,亦仁與陸展亭就這樣在他的眼前跌落了萬丈深淵。
  亦裕呆愣地抓著那一片衣服,蹲在懸崖邊上。
  莊之蝶似乎也驚魂未定,她走到亦裕的面前,看著懸崖底,良久才歎道:「你現在總該相信他們彼此是真心的了吧!」
  亦裕抬頭癡癡地道:「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他說著對著那片衣服放聲號啕大哭,莊之蝶歎息著將他摟入懷裏。
  
  
  
  陸展亭在雲裏霧裏下墜,亦仁手中的寶劍沿著懸崖的山壁快速地磨擦,劍與山石間火光不斷閃現,當劍終於碰到泥層,亦仁一咬牙將劍狠狠插了進去,兩人頃刻間身形頓住,亦仁長出了一口氣。
  陸展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兩人在半山腰的雲層裏掛著。亦仁一隻手握著劍柄,一隻手纏繞著連著陸展亭的繩索。
  陸展亭仰起頭,平靜地問:「你怎麼也下來了?」
  亦仁道:「我說過,展亭與江山,展亭在前,江山在後,我不會對你食言!」
  陸展亭摸索著繩索問:「你能不能把繩子卷上一點?」
  亦仁嗯了一聲,他努力纏繞著繩子,縮短與陸展亭的距離,直到陸展亭可以握著他的手,他溫柔地問:「展亭,過去我確實做了好多的錯事,傷害了你,你原諒我好麼,我們重新開始!」
  陸展亭握著他的手,緩緩地道:「其實就算你不跳下來,你傷害我的那部分,我也已經早就忘了……可是蛛兒……她是我沒有權力原諒你的那部分!」
  他看著那萬丈深淵,微笑道:「其實我剛才覺得這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我在想,我不用一閉眼就看見蛛兒在責怪我!」
  亦仁半垂著眼簾,隔了一陣子,才嘴角微微一彎,淡淡道:「我可不,我喜歡與你活在紅塵裏,不管哪種活法!」
  他說著吹了一個口哨,不久空中出現了一隻鷹的身姿,它一發現亦仁的蹤跡就歡快地在空中轉了兩個圈,然後飛走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崖上就有繩索垂下,沈海遠沿著繩索爬下,他先將陸展亭縛在身上爬上崖去,亦仁則借著繩索幾個踩踏翻身上了崖。
  亦仁一上崖,就立即用海東青下令北邊所有駐軍備戰,又著令從南部調重兵前往北邊。
  不出三天,亦裕就已經糾集重兵接近南國邊境,但一接觸發現南邊重兵把守,他也不戀戰,立即就回撤了。
  亦仁聽了彙報,微微一笑。沈海遠道:「主子,這亦裕好像長進了不少!」
  亦仁坐在馬上,回看了一眼馬車裏擁著棉被呼呼大睡的陸展亭,微笑道:「亦裕也算一個聰明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氣,可他手下的謝問柳是一個極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剛好可以彌補他的不足,假以時日倒確實是勁敵!」
  「幸好莊家突然解散了所有的護衛軍,承諾專心經商,絕不涉足政事,否則倒是棘手得很!」沈海遠道。
  亦仁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陸展亭,淡淡地道:「說明莊之夢還算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沈海遠想了一想,恍然道:「你是說他與……」
  沈海遠悄悄指了指陸展亭,亦仁微微一笑,歎了一口氣,道:「以前父皇極喜歡陸展亭,他說如果陸展亭也是一位皇子,我與亦裕都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沈海遠張了張嘴,驚訝地問。
  「他說,仁者無敵。」他說完抽了一下馬,加快了馬速,一眾馬蹄踏出了滾滾塵煙。
  
  
  
  陸展亭伸了個懶腰,環視一下自己的新居,亦仁並沒有問過他的意思,就將他的居所安排在了皇宮裏。
  這裏原本是亦仁沒有登基前的住所,也是過去的皇室仕族的學堂,在皇城內,卻又與皇城隔著一道內門,是一處清雅靜修的好處所。
  陸展亭躺了幾天,閑得無聊,就打算出去溜達一下,想了想打算去見慧敏皇太妃,一路想著這位暴脾氣的太妃必定會大發雷霆,自己該如何賠不是,肚子裏擬了幾個笑話。
  剛走到內門,抬頭見葉慧明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連忙叫了一聲大哥。葉慧明腳步不停,道:「兄弟,哥這會兒有事,回頭再跟你聚!」
  陸展亭一陣好奇,跟著葉慧明也跑到了後花園飼養房。
  只見葉慧明拿著一塊獐子肉,對著外頭的古柏樹無限諂媚地說道:「海東青,幾日不見,我對您的思念猶如滔滔的江水一般連綿不絕,那份牽掛它猶如地獄的岩火灼燒著我,讓我寢食難安。」
  「我一想到不知道何時才能見到您的英姿,就猶如身受炮烙之苦。您歸來的消息對於我來說,不亞於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陸展亭聽得目瞪口呆,他用手捂著額頭,仔細看了又看,才確定亦仁不在樹上,只有一頭正在梳理自己羽毛的鷹。
  「來吧,這份是我讓人從森林裏特別為您獵來一歲半小獐子肉,是最新鮮也是最可口的,特地孝敬您的!」他說著晃了晃肉,嘴裏還噴嘖了兩聲,渴望無比地看著海東青。
  陸展亭見那頭鷹毫不理睬他,繼續梳著自己的毛,他搖了搖頭走過去抓過那塊獐子肉,狠狠地拋向遠方,嘴裏喝道:「海東青,去!」
  那頭鷹瞬間精神抖擻,展翅急飛,在那塊肉還沒有墜地之前將它叼住,在空中一陣嘶咬,三下兩下將獐子肉吞下肚,然後在兩人頭上盤旋著,驕傲地鳴叫著。
  陸展亭拍了拍呆若木雞的葉慧明的肩,笑道:「它是一頭鷹啊,你當雞似的喂它,它豈會理你!」
  他哈哈大笑著離開了葉慧明,往慧敏皇太妃的寢宮裏去,剛通報完就見慧敏跌跌撞撞地著中衣,赤足跑了出來。
  陸展亭見她蓬頭垢面,目光癡呆,也是嚇了一跳,慧敏十指緊緊地扣著陸展亭,嚎哭道:「你又把我丟下了!」
  陸展亭半抱著她,邊哄著她邊笑道:「哎呀!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將慧敏扶上床,替她蓋好被子,然後拉了一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等伺候的宮女一走,剛才還一臉糟容的慧敏皇太妃突然眼珠子活了起來道:「你不是跑了,怎麼又被逮回來了?」
  陸展亭一愣,苦笑道:「誰能逃得出亦仁的手掌心!」
  慧敏輕呼了一聲,道:「這小子的花花腸子其實一點都不比亦裕少!」
  「只多不少!」陸展亭點頭,他好奇地問:「太妃你幹嘛裝病?」
  慧敏烏黑的眉一挑,拉長了臉道:「還不是你害的!」
  「我?」陸展亭驚愣地問。
  「不錯,」慧敏詭異地道:「前一陣子王守仁來給我問例診,總是有的沒的提起你,還說你並非陸傅峰所出,聽說是從宮裏偷偷抱出去的!」
  陸展亭大驚道:「哪有此等事!」
  「霍,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沒說你就是我當年被毒死的孩子!」
  陸展亭聽到這裏恍然大悟,心裏猛然火起,騰地站了起來。
  慧敏連忙拉住他,道:「別激動,別激動。」她長歎一聲,道:「我在冷宮裏待了這十幾年,都修煉成精了,心裏早亮得跟明鏡似的,要不是我那可憐的孩兒就是在我懷裏斷的氣,我真要上了他這惡當!」
  她冷哼了一聲,道:「他當我是蛛兒,被他三言兩語一煽就能搭上性命!」
  陸展亭微閉眼仰脖長歎了一聲,笑道:「他倒未必是想要你的性命!」
  慧敏笑道:「他就想我這樣子,讓你一瞧啊,心裏內疚萬分,從此就像一根瞧不見的繩似地把你拴在宮裏頭!」她攏了攏頭髮,道:「如果我不如了他們的願,就亦仁那一肚子鬼花樣,不知道又要想出其他什麼法子整治我。」
  陸展亭澀然一笑,道:「他自己已經是最好的一根繩子,什麼時候亦仁也變得這麼沒有自信。」
  慧敏笑問:「你有沒有放過紙鳶,若是你手中線從未斷過,你一定是自信滿滿的,可是一旦它斷過,你再放就會擔心那線會斷,就會不由自主地去遷就手裏的紙鳶,其實是人在放紙鳶也是紙鳶在放人。」
  她歎了一口氣問:「亦仁確實不是一個很好的伴侶,既有佔有欲又有控制欲,再多的情也讓人覺得無福消受,可是我瞧你喜歡得緊……」
  「真是人結人緣,我現在就怕你放不下蛛兒這件事,你要是當真就想與他一世了,那就最好忘了吧,不要給自己添不好受!」慧敏拍了拍陸展亭的手。
  她見陸展亭長久不語,就道:「若是有一天你覺得實在無法與他再共處,想要離開,我給你一樣東西!」
  她伸手抽出枕筒,打開一側,從裏面掏出一個絲繡錦囊,遞給陸展亭道:「這是我們葉家的傳家寶,大概一百多年前,我們葉家有一位叔輩喜好游獵,他曾在山府之地發現了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
  「桃源?」陸展亭笑問。
  慧敏笑道:「是不是桃源就不清楚了,但是那裏地勢極為複雜,而且外頭有一遠古天然的八卦陣,外面的人根本進不去。
  「這位叔父公因何機緣進去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這位叔父公也是一位天才,他不但進去了,還很詳細地繪製了一份圖。只要你找到這一個地方,再依照圖中所示就能進到這個世外桃源,到時亦仁想要找你,難如登天。」
  陸展亭捏著這個錦囊喃喃道:「這麼珍貴的東西你怎麼給了我!」
  慧敏長歎了一口氣,道:「這是葉家祖傳的避禍聖地,我進宮之時,父親跟我說,宮內多橫禍,若是我將來有所出,又無法在皇朝立足,便可以去世外桃源避世。可我的孩兒還沒有會走路,就死了……」
  她撫摸著陸展亭的手背道:「所以,我就把它給你了,要不要用,你自己看著辦。」
  
  
  
  陸展亭手裏緊捏著錦囊渾渾噩噩出了慧敏的寢宮,他回了自己的房間,手顫抖著拉開錦囊上的絲繩,但是突然又抽緊了它,將它夾入一本書裏,又在那本書上堆滿書。
  陸展亭往床上一躺長出了一口氣,翻來覆去,又起身扒開書堆將那錦囊找出來,在屋子裏轉著圈,最終還是沒打開。
  他氣急敗壞地找出一枚銅錢道:「幹字在上,我就看,坤字在上,我就不看!」
  他說著用拇指把銅錢一彈,那枚銅錢在空中翻著身跌落在書案上,是一個幹字。
  陸展亭咽了一口唾沫,道:「三次為准!」
  他說著又將銅錢一拋,那枚銅錢「哨啷」又掉了下來,赫然還是一個幹字,陸展亭連忙抓起它又拋了一次,這一次落下來,陸展亭閉著眼睛捂住了字面,他睜開眼輕抬手背,可是最終沒看,將枚銅錢往院外一扔。
  這時沈海遠正一五一十地將他與慧敏的對話彙報給亦仁,他氣憤無比,一張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也扭曲著,道:「主子如此待他,他還是這樣三心二意,簡直不知好歹!」
  亦仁坐在龍椅上批示著摺子,聽了也不動容,沈海遠站在那裏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聽他淡淡地道:「去把宗布郭給我叫來!」
  沈海遠見他似沒有反應,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出門去。
  小祿子端著一碗茶走了進來,細聲地稟道:「聖上,新泡的鐵觀音,您嘗嘗!」
  亦仁擱下筆,接過那只青花嵌金骨磁碗,小祿子見那支筆吃了一驚,那支筆竟已斷成了兩截。
  只見那筆端的的半截悠悠地在桌面上翻滾著,很快跌落了書案,撞擊在青石磚面上,那「啪」的一聲響,不知為何小祿子聽來卻覺得一陣寒栗。
  
  
  
  宗布郭扶正了自己的帽子,端端正正地給亦仁行了個禮,黃瘦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亦仁輕輕一笑,道:「你是我的臣子,又不是我家生的奴才,怎麼叫起我主子來了?」
  宗布郭往前跪爬了兩步,諂媚地道:「主子對我的恩德如同再世父母,能做主子的家生奴才是奴才的榮幸!」
  亦仁微閉眼道:「你藥試得如何了?」
  「萬無一失!」宗布郭挺起胸道。
  「你給我聽好了!」亦仁一字一字地道:「從今天起,你再給我試,能試多少人就多少人,只要有一例出了岔子……」亦仁嘴角一彎,冷笑道:「你就進宮來給我當奴才吧!」
  宗布郭一陣哆嗦,連連叩頭道:「主子放心,我絕不會出岔子!」
  他出了上書房的門,腳還在打擺子,進了內醫別院的門,兩個藥童連忙上前替他斟茶倒水,他似乎才緩過來。
  亦仁給了他偌大一個內醫別院,卻只有他一個御醫,有時他想來也鬱悶,又想著亦仁如此緊張這件事,可見最後用藥那人一定非同小可。他若是能辦成此等大事,沒准這內醫別院就能將內醫院取而代之了。
  宗布郭想到此處,心情大好,走到屋內的三鼎銅爐旁,拍了拍它,吩咐道:「這鍋藥可以取出來做成丸子了!」
  藥童一旁應了一聲,問:「其他爐子裏的藥早已經提出做成藥丸了,太醫可以先用那邊的!」
  宗布郭打了一下他的腦袋,道:「你懂什麼,這是呈給皇上要用的藥,豈能用那土爐裏面煉製的!那些只配用來給外頭那些藥人的。」他志得意滿地看著那爐約道:「我的前程可都在這爐藥裏了。」
  陸展亭坐在自己的院子裏,看著滿園休冬的竹子,捏著錦囊長歎了一口氣,最終取出火石打了兩下,將那錦囊燒了。
  他看著那堆燃燒殆盡的灰燼,似乎鬆了口氣,伸出食指就著那灰寫了兩個字:亦仁。
  
  
  
  月上柳梢,一身月牙色便裝的亦仁走了進來,他沒有戴束發的帽子,只簡單用一根絲繩束住發,幾縷掙脫出來,使得平時看起來清雅的亦仁另有幾分不羈的味道。
  陸展亭見了他心中欣喜,卻又不願表露出來,於是大大咧咧地道:「你跑我這裏來做什麼?」
  亦仁微低頭看著坐在門檻上的陸展亭,溫柔地道:「來看看你還在不在。」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站起身走進屋,亦仁自然就跟了進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燈吹熄了,燈一滅,似乎兩人都不再靦腆了,衣服連撕帶扯做得既乾脆又直接。
  亦仁輕吻著陸展亭,突然問,「你想不想做那件事……」
  「哪件事?」陸展亭問。
  「就是……你在破廟裏做的……如果你想,今晚可以做。」
  陸展亭眼睛猛然瞪得溜圓,渾身興奮得都在顫抖,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亦仁沉默良久才道:「初一,十五,可以。」
  他話音一落,陸展亭已經迫不及待翻身壓住他。
  亦仁微涼的身體,以及身上總是混著淡淡熏衣香的味道,讓陸展亭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入他的身體。
  風流才子的技巧不可謂不好,但總體上來說亦仁一直都在沉默,陸展亭覺得他在忍受多過享受。比起亦仁做時他兩人的共同癲狂,這份滋味似稍有遜色,但陸展亭的感覺還是很好。
  不過他滿足躺下來的時候,疲憊地心想初一、十五這個安排剛好。他摟著亦仁,聽他說了一句:「展亭,我做的很多事只是為了跟你在一起。」
  陸展亭沒有回話,只是將他摟得更緊,有一種滿足以及幸福,迷迷糊糊裏覺得自己已經身在桃源。
  也許是因為從未有過的幸福。陸展亭又做起了夢,他在桃林裏自由自在地走著,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唱:
  「桃葉複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複桃葉,渡江不待櫓。風波了無常,沒命江南渡。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
  陸展亭不由自主跟著那歌聲穿過了桃林,來到了桃花渡邊。
  殘月色下,霧很大,淹沒了遠近處的樓臺,只那渡口在迷蒙的月色下若隱若現。一個白衣的女子坐在渡頭上唱著歌,她見陸展亭來了轉頭來看他。
  「蛛兒。」陸展亭喃喃地道,蛛兒沒有答,只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頃刻間陸展亭只覺得天旋地轉,他又回到韶華宮蛛兒的房間內,她還吊在那裏,只是那雙眼卻直直地看著他,似乎死不瞑目。
  陸展亭「啊」地大叫了一聲,坐了起來,滿頭的大汗,他回頭見亦仁似乎還在熟睡,便轉回頭捂著自己的臉輕輕地喚了一聲:「蛛兒,對不起。」
  亦仁的眼簾半抬了一下,很快又合上了眼。
  陸展亭輕輕躺了下來,卻再也沒有睡著,直至天明。
  亦仁起身的時候,他假裝熟睡,亦仁輕撫了一下他的臉頰就出門去了。
  陸展亭一直睡到晌午,才手腳遲鈍地起了床,心裏仍是堵得慌,煩燥無比。他起來後,翻了幾本書也全然看不進去,決定出宮散散心。
  
  
  
  他剛走出東直門,聽見一處馬嘶聲,見葉慧明的那匹雪蹄烏騅馬見了他,雙蹄離地撒歡一般嘶叫。
  陸展亭呵呵笑著過去,拍了拍它的頭,道:「小黑啊,最近可好啊,找到你那頭母騾子了沒有?」
  那馬頭輕蹭著他的臉頰,陸展亭在那邊胡言亂語道:「哦,你喜歡公騾子,那也行啊!」
  守衛們都樂不可支,陸展亭大笑了一陣,心裏突然起了個念頭,道:「你等著,我們出去散心兩天!」
  他說著奔回住處,匆匆包了幾件衣服,裹了個包袱往身上一系,想留張條給亦仁,不知如何抬頭落款,又有些不好意思,心想不過出去兩天,不留了。
  他跑出了東直門,翻身騎上烏騅馬,輕輕一拉馬頭,笑道:「我們走!」
  烏騅馬好久沒有盡興地跑過,它每天都是踱著方步送葉慧明進宮,要不然就是在馬圈裏待著,如今這番馳騁,不消二盞茶的工夫就已經出了金陵,到了紫微湖邊。
  陸展亭策馬奔騰,心中暢快無比,卻忽然發現有一匹紫電駒超越了他們,他見騎馬人騎術精湛,剛想叫一聲好,那馬已經橫在他們的面前。
  陸展亭趕緊勒住馬頭,他見騎馬人竟然是亦仁,有一些吃驚。
  亦仁冷冷地看著他,良久不說話,陸展亭從未見過亦仁用這種眼神看他,也是呆愣好久,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亦仁淡淡地道:「我自然比不得陸展亭從來自由自在,你想去哪里?」他冷笑道:「去你的桃源嗎?」
  陸展亭見他言語不善,有一些慍怒,道:「我自然想去哪就去哪里,我又不是你的囚犯!」
  亦仁仰天大笑了一陣,道:「陸展亭就是陸展亭啊,從來只有別人把你記在心間,你又會在乎誰,誰又能比你的自由更加重要?所以你無論去哪里,都無所牽掛,不會回頭!」
  這時候黑甲騎兵也趕到了,在那一陣隆隆的馬蹄聲中,陸展亭看著亦仁似微泛紅的眼圈,心裏一陣抽緊,喃喃地道:「我想你了,自然就回來了。」他呆呆地看著黑甲騎兵將他包圍在中間。
  亦仁淡淡地道:「我亦仁一生,從不強求誰,今天就破一次例吧!」
  
  
  
  陸展亭幾乎是被黑甲騎兵拖著押入自己的房內,他現在已經是顧不上生氣了,亦仁的目光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亦仁坐在他的床邊,很仔細地撫摸著他的臉,道:「我以前每一次見你與人親熱卻對我置之不理,就有一個願望,我要你過去、現在、將來的記憶、腦海裏都只剩我一人。」
  
  
  第二十章
  
  陸展亭想要掙扎,卻被黑甲騎兵死死按在床上,亦仁接著溫柔地道:「我知道你為過去的事情不好受,我想你快快樂樂地待在我身邊,所以把你的過去都抹掉好嗎?」
  陸展亭看著宗布郭面無表情,旁邊兩名童子一人捧著針囊,一人捧著放藥的磁碗。他嚇得驚慌失措,拼命搖著頭,對亦仁叫道:「你別,別這樣對我!」
  亦仁的臉似乎也有一點白,他捧著陸展亭的臉,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唇,額頭,鼻尖,笑道:「別怕,沒有痛苦!」
  他的一吻之下,陸展亭似乎平靜了下來,沙啞地開口問:「你似乎很有把握,試了很久嗎?」
  亦仁溫柔地看著他,不答。
  陸展亭輕笑了一聲,又問:「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把我送進宮以前?還是你入宮之後?其實你早有這個打算,對嗎?」
  他見亦仁半垂眼簾,紅著眼圈大笑道:「我怎麼忘了,狼就是狼,你給它再多個機會,它也還是改不了吃人的習慣。我怎麼會笨到去喜歡一頭狼?」
  亦仁站起身,輕聲道:「我一會兒來看你!」他轉身匆匆出了門。
  宗布郭的表情立即活了過來,他走近陸展亭俯視著他,湊近他興奮地低聲道:「過了今天,你就不是什麼大才子,更加不用說什麼天下第一神醫,你連大字也不識一個,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用手捏著一顆藥丸道:「這可是我放在三眼銅爐裏足足煉了近三年的藥丸,專門給你用的,你看這藥丸的成色,夠意思吧!」
  陸展亭喘著氣看著他將那顆朱色藥丸捏碎了放在水裏,然後冷冷地道:「捏住他的鼻子,把藥給他灌下去!」
  陸展亭儘管拼命掙扎,但還是被強行灌下了藥,他打著嗝,看著宗布郭拿著針走近他,只聽他又竊笑道:「忘了告訴你,讓你心甘情願被男人上的那副藥,也是我配的!」
  陸展亭的意識卻像已經飄出腦海,他隱隱約約似乎回到過去,那些模糊了的記憶似乎清晰起來。
  他向前走著,聽到有人抽泣,他轉過了庭園,見景仁宮怡貴妃空蕩蕩的園子裏,一個十一、二歲的白衣少年坐在臺階上紅著眼圈。他聽見自己咳嗽了一聲,那少年立刻抬起頭,見他走進來,一臉欣喜。
  「我還以為你們都不來了!」
  「哦!」陸展亭頭一甩,道:「他們都被先生留學堂呢!」他心裏暗笑一聲,心想都被亦裕留學堂才是真的。亦裕知道亦仁要開畫會,故意把一大幫子人統統都留下陪自己玩。
  「你沒有留嗎?」那少年雖然眼圈紅紅的,但是臉上卻綻開了笑容。
  「我是誰啊!」陸展亭昂著脖子道:「我是大才子陸展亭!」
  他踏進景仁宮的殿堂,見裏面上上下下到處掛滿了畫,他像巡視似地在畫裏面走著,亦仁神情有一些緊張的跟著他。
  陸展亭見他亦步亦趨,就停下來道:「畫得還不錯,說真的,你本來可以當一個才子,不過可惜先做了皇子!」他眨著眼睛道:「你畫得再好,別人也會先想到你這個皇子如何。」
  他說著肚子咕咕地叫了兩聲,亦仁連忙跑去拿來準備好的果點。
  陸展亭滿心以為一位皇子的糕點必然是精品,眼讒地看他拿過來,竟然是一盒再普通不過的油果子,立時沒了興趣。
  但見亦仁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忙拿起幾個塞進嘴裏,含糊地道:「哦喲,我說外面怎麼現在都買不到這種油果子了,原來都進貢了。」他咬著油果,又補充道:「這不是普通人能吃到的哦!」
  他見亦仁有一絲靦腆,白玉似的臉上,一雙飛揚的烏眉,挺直的鼻樑,翹起的鼻尖,粉色薄薄的唇,一絲紅暈慢慢漾開在這些精緻的五官間。
  陸展亭居然覺得心間兒一顫,迷迷糊糊地想,他長得真漂亮,就算跟蘇子青比,也不相上下了。
  回去之後竟然連著幾日夢裏都念著他,他自小母親早死,無人管束,小小年紀閒書野書看了不知道多少,即使龍陽之好這種東西也略知一二。
  他想起來不由得心裏有一絲害怕,以後無論何種場合都躲著亦仁,尤其是害怕看到他期盼的眼神。後來年紀大了,似乎也就淡了。
  不知道怎麼,陸展亭似乎又看到了少年亦仁的那種眼神,竟然心裏一疼,想要伸手去撫摸,只是隔著太遠了,總是觸摸不到。
  
  
  
  小祿子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房門,對站在院子裏的亦仁結結巴巴地道:「聖、聖上,陸、陸大人……」
  「他怎麼了?」亦仁一把抓住小祿子。
  小祿子哭喪著臉道:「他沒氣了!」
  亦仁的臉頃刻間脫了色,他沖進房間,一把拉開幾乎癱倒在地的宗布郭,將面色蒼白,沒有知覺的陸展亭抱了起來。
  他的手指顫抖著伸到他的鼻端,毫無聲息的反應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房裏的人都在發抖,他們都在等待著亦仁的震怒,等著他的發落。
  誰知亦仁倒像呆了似的,他將陸展亭摟在懷裏,手上下撫摸著,然後就開始抽泣起來,嘴裏念著:「我錯了,別丟下我,以後你想做什麼做什麼,想去哪里去哪里,別丟下我……」他越哭越大聲,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沈海遠見他一臉的驚恐,像個孩子似地抽泣著,臉部不由得一陣抽搐,爬起來走出了房門。
  宗布郭已經徹底昏厥過去了,小祿子拿著一塊白布,不知道是該替亦仁擦淚還是不該。
  陸展亭覺得自己很疲倦,想要休息,可是耳邊似乎又聽到亦仁的抽泣聲,心裏忽然覺得疼得厲害。他努力睜開雙眼,見亦仁滿面的淚水,一雙像被離棄了似的害怕雙眼。
  陸展亭歎了口氣,伸出手撫住他的臉,終於觸及他的臉了,心裏忽然好像也安定了,他用拇指擦著他的淚,道:「怎麼又哭成這樣,我不是來看你的畫了嗎?」
  「可是你之後都一直讓我一個人待著……」亦仁抽泣著。
  「對不起啊……以後不會了……」陸展亭長歎了一口氣,道:「也許你不用做很多的事,只要流一下眼淚,我真的會什麼都答應你……哪怕夜夜煎熬。」
  「別離開我,別不理我,別讓我一個人待著!」
  陸展亭迷迷糊糊地聽見自己說了聲好,他聞著亦仁身上的味道,歎了口氣慢慢合上了眼,夢裏這股淡淡的味道總是若隱若現,以至於他在夢裏都似乎走不遠,忍不住想要回頭望。
  此次事件之後,亦仁著實大病了一場。不過他病完了之後,就恢復如常,小祿子甚至覺得那一個晚上亦仁哭得像個孩子似的一幕,會不會是場夢。
  
  
  
  葉慧明將手中的玉石白棋敲在棋盤上道:「聖上這次只怕是真的嚇壞了!」
  葉慧儀捏著黑子笑道:「哥,你走得再三心二意,這盤棋沒下過中路你就要輸了。」
  葉慧明一推盤,道:「我哪里下得過你!」他見葉慧儀微笑著收拾棋子,忍不住問:「這事你就沒看法?」
  葉慧儀拈著棋子,看著玉石上淡淡的光澤,道:「這次仁是真的受到教訓了。你知不知道,在仁的眼裏,他只看到一個局,就像這個棋盤,他關心的是這一個局,在他的眼裏棋子是有意識的,但有的都是他的意識。」
  「可是人不是棋子,人不但有他們自己的意識,還有生命,而且每個人都是唯一的,一旦丟失就無法彌補……」她說到這兒,淡淡一笑,道:「比如葉慧儀就是葉慧儀,陸展亭就是陸展亭。」
  葉慧明聽了,一臉茫然。
  
  
  
  小祿子只怕也未必能懂葉慧儀的話,在他的眼裏,亦仁的病是好了,可是陸大人卻是時好時壞。
  陸展亭失憶了,他的過去成了空白,彷彿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當然這是陸大人病不好的時候。
  比如,今兒一早,聖上上過早朝,就在上書房努力地教陸大人認字,他光教陸大人寫自己的名字就十幾日了,陸大人還是不會寫。因為陸大人十分不耐煩寫字,他嚷嚷著要上茅房,聖上很遷就地說寫完了一個陸字就去。
  陸大人嘴裏念著急死了急死了,就開始解腰帶,聖上只好無奈地讓他出去。自然,陸大人同往常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也有病好的時候,比如有一天,聖上帶他去賞菊,蘇、浙地供奉了當地的閘蟹,陸大人很愛吃,聖上見他高興,這種菊蟹宴就舉辦了多次。
  陸大人大字不識,不過嘴巴很刁,即使吃蟹也要吃出很多名堂,禦廚做得技窮了,聖上就請外頭的廚子來表演剔醉蟹。
  可這宴開到一半,出了點小岔子,外來的廚子是刺客,可是他不去刺亦仁,卻刺傷了貪嘴的陸大人。聖上大怒,一查,原來是被圈禁的十一王爺的家奴,小祿子當時見聖上笑了。
  他從小就是聖上選了送進宮裏來當細作的,後來又伺候了聖上幾年,對他的表情也摸索出了幾分,聖上當然總是在微笑的,可是如果在不該笑的時候他也笑得和顏悅色,通常他面對的那個對象下場都極慘。
  不過這一次例外了。
  當聖上笑說廚子該好好籌畫籌畫才能不負主子的使命,小祿子剛開始沒聽明白,但看到那廚子嘶聲竭力說此事與十一王爺無關,他就開竅了。
  一想到宗人府高牆內的十一王爺,還有那些充軍關外的幾百號王府裏的人,他忍不住在冬日的寒風裏哆嗦了幾下。
  陸大人開口了,他問:「要如何處置他?」
  聖上回頭微笑道:「這人是犯弒君之罪,按律法是九族連誅!」
  陸大人沒接這話,倒是沒頭沒腦說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一句詞……奇怪,我從來沒背過……」
  小祿子見聖上眼裏有一絲驚訝,其實他也滿吃驚的,陸大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居然會背詞?
  然後小祿子就聽他背了一闕霧啊,月啊,桃源什麼的詞,聽著還滿悅耳。不過小祿子感覺當時聖上的微笑有一些變了,但也許是變化太快,小祿子覺得自己的肉眼沒能看明白。
  不過,那個廚子的下場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慘,只是被發配充軍了與十一王爺的家屬在一起;至於十一王爺,好像也沒什麼事,這事居然就被不了了之。
  小祿子想來想去,都覺得與陸大人那闋詞有著莫大的關聯。
  再有一件事讓小祿子覺得,當時陸大人真的是徹徹底底好了。
  大約德慶帝治五年,北國國君亦裕揮師南下,北邊戰場吃緊,聖上御駕親征,但是吃了小覷西番炮的厲害,吃了大虧,一連撤退幾百里,後面糧草被西番炮轟燒了個精光。
  當時也是正值臘月冬寒,幾十萬士兵馬匹沒有糧草,宮內急報,上上下下急得團團轉,雖然此時南國富裕,但是要徵集幾十萬糧草再運送到北邊,只怕不知道當中要餓死多少士兵。
  陸大入夜召小祿子,揮筆修書一封,讓他用自己的玉牌出宮,連夜趕往西北邊莊家求見莊之夢。
  小祿子見他筆下游龍走鳳,吃驚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懷揣著這封信,騎著陸大人的小黑,幾日不眠趕到了莊家。
  莊之夢接到信之後,幾日之內,便徵集了五千車糧草,又弄了幾大車禦寒之物送到了北邊聖上的營地。
  小祿子至今都不敢相信與阿爾極木有親的莊之夢卻反戈幫了南國,不過無論如何,他立下了大功。如今上哪兒,別人都得奉承他祿公公幾句。
  可是聖上退敵得勝回營之後,陸大人的病又不好了。
  他有一日睡到半夜,突然跑出大門,嚷嚷著要把他住的靜園拆掉,在原地蓋一個大戲臺,再在上面蓋住的房子。
  聖上也很奇怪,只輕描淡寫地批復了一句:蓋結實一點。
  這麼奇怪的園子還真蓋出來了,陸大人住了進去,高興了兩天,他弄了很多套戲服,有的時候就穿戲服在園子裏進進出出,上午還是張生,下午就成了薛仁貴。
  有一日晚上,聖上在上書房批摺子,小祿子端了一碗禦廚做的夜宵雙皮奶給聖上。聖上吃了笑說不錯,讓小祿子再端一碗給陸大人。
  小祿子提著鴛鴦食盒,爬上了陸大人住的戲臺,剛進院子就嚇得轉身連滾帶爬逃出去。
  他驚魂稍定,仔細想了一下,又大著膽子摸進去,只見裏頭有一個女人一身白衣,披頭散髮,滿臉血污,可仔細一看,這不是陸大人嗎?
  小祿子顫抖地問:「陸大人,您今兒這出是扮驚夢,還是驚魂?」
  陸大人從牙縫裏冷笑著擠出三個字:竇娥冤。
  小祿子一頭冷汗地出了門,心想等下天天在陸大人這裏過夜的聖上來了不要被驚著了,於是便回去一五一十地稟給聖上。
  當時聖上悠悠地翻了一頁手中的書,淡淡地回一聲知道了。
  可是誰知當日晚上,聖上去的時候還是被驚著了,次日都沒能上早朝,這就讓小祿子納了悶了。
  又隔一日,聖上頒旨已故的冷宮宮女蛛兒因護駕之功,封為亞聖女,建廟堂,受香火禮拜。不過陸大人卻被內人府判有驚駕之罪,念及他不知聖上來訪,因此輕判了十板子。
  總之這件事著實讓陸大人踏實了幾天,好歹他挨了幾板子,總要在床上趴幾天麼。
  隔了幾日宮內祭祀,小祿子問沈海遠要不要把蛛兒的牌位奉上,沈海遠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屑一顧。
  沈海遠很不喜歡陸大人,小祿子幾次聽見他在告陸大人的狀,有一次他很生氣地說陸大人平白無故地把御醫王守仁給打了。聖上聽了,只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你們躲他遠點麼,他就是想給我找不自在。」
  沈海遠沉默了一陣子,悶悶地應了一聲出去了。
  所以小祿子很肯定跟伺候他的小同子說,這皇城裏不是聖上說了算的,他指著御花園裏的石獅子說:「如果那位說這獅子的頭是方的。聖上絕不會說是圓的。」
  小同子張了張嘴,吃驚地道:「真的?」
  小祿子得意洋洋地道:「可不是,聖上最多說一聲,來人啊,把這個獅子的頭銼方了!」
  小同子聽那話,瞄了一眼獅子的頭,想著它方方的樣子,打了個寒戰。
  
  
  
  其實在那件事裏掉了魂的還有宗布郭,他至今沒想明白,他試了一百多回沒有失過手的藥方,怎麼差點斷送了陸展亭的命,也差點要了他自己的腦袋。
  死而復生的陸展亭簡直成了他的夢魘,現在他只要一聽到陸展亭的名字就哆嗦個不停,晌午時分,他從宮外回來當值,遠遠地看到陸展亭站在別院門口沖著他陰慘慘的笑,嚇得他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出宮去。
  陸展亭在他背後笑得前仰後合,嚇完了宗布郭,他決定去園子裏找公主玩玩。
  可還沒找到公主,就被一個黑衣緊身女子捂住嘴巴,她帶看他躍到一處假山石上。
  陸展亭見葉慧蘭正定睛看他,眼圈紅紅的,納悶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一定不認得我了,對嗎?」
  陸展亭一笑,心想誰會不認識你這個大小姐。
  前兩年,傅青山特地找了朝中的文武大臣來向亦仁提親,要將葉慧蘭賜婚給傅青山。這麼好的一門親事,當今聖上居然會不同意,因此朝野都猜皇上八成是看上了小姨子。於是,再也沒人給葉慧蘭提過親。
  葉慧蘭倒也落得自在,她跑遍整個武林,行俠仗義,別人多多少少都要忌憚她是當今皇后、朝中大將軍的妹妹,皇上的小姨子,所以葉慧蘭所向無敵,得了個拂蘭仙子的名號。
  「你知不知道,是有人下藥害了你,他害得你誰都不記得!」葉慧蘭紅著眼圈道:「我發誓要救你的,我不會食言,我會帶你去找天底下最好的醫生,帶你回復記憶!」
  陸展亭淡淡一笑,道:「那我過去的記憶好不好呢?開不開心?」
  葉慧蘭張了張嘴,答不上來。陸展亭微笑道:「既然不開心,你為什麼又要讓我想起來,不是讓我為難嗎?」
  葉慧蘭烏黑的眉一挑,道:「那你就由著別人來害你?不行,我至少要把你先救出去,道理以後再跟你講!」
  陸展亭眨著眼道:「我跟你玩個遊戲好不好?」他還沒等葉慧蘭答應,突然身體向後一倒,掉下假山去。
  葉慧蘭尖叫一聲,可是陸展亭還沒落地,突然就有一道黑影冒了出來,陸展亭結結實實地摔在他的身上。
  沈海遠面無表情地將他扶了起來,葉慧蘭看著四周頃刻間冒出來的幾道黑影,張口結舌,陸展亭仰著頭笑問:「好不好玩?」
  葉慧蘭身體一縱,幾個騰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風中傳來她的聲音,道:「你等著,我去找幫手!」
  陸展亭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打算找個地方睡一覺。
  他剛爬上自己的戲臺,就聽到一陣銀鈴聲,皺了一下眉頭,他又沒輕功,現在要跳下去也是來不及了。
  戲臺的盡頭跑來一個戴著虎皮帽的小男孩,長得粉妝玉琢,圓圓肥肥的小手上套了一個銀制鈴鐺圈,走哪兒都叮噹叮噹。
  他張著雙手撲過來,腦袋狠狠地撞了一下陸展亭的肚子,然後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陸展亭捧著肚腹呼痛。
  陸展亭看著他與亦仁一般無二精緻的五官,糾著雙眉,心裏暗想亦仁夫婦都端莊無比,這小鬼到底像誰?
  「師傅,母后說,我已經足五歲了,以後上學該由師傅你來教了。」
  陸展亭撓著頭,笑道:「你母后有沒有搞錯,我大字不識一個,怎麼教你?」
  那小男孩突然貼近了陸展亭的臉,那雙像公主一樣黑黑的眸子盯著陸展亭,拉長了聲音道:「母后說師傅喜歡撒謊,習慣不好哦!」
  「好好好!」
  陸展亭無奈地把那張貼得自己過近的小臉推開,道:「那就教你一闋詞吧!」他咳嗽了一聲,念道:「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望斷桃源無尋處……」
  小男孩突然打斷了他,問:「桃源是什麼地方?」
  「就是狼世界裏狗住的地方,一個很難找到的地方!」
  「你是說狗窩嗎?那為什麼難找,我知道公主的窩在哪里!」
  陸展亭不耐煩地道:「這個狗窩比較特別,因為種了很多桃子。」
  「為什麼要種桃子?」
  陸展亭拉長了臉道:「因為我喜歡吃桃子!」
  「可是我喜歡吃蘋果!」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把外衣一拉,縮著脖子往臺階上一躺。那小男孩再說什麼,他也不理睬,隔了一會兒,打起了呼嚕。
  小男孩爬到他的近旁,扯著他的耳朵,對著吼道:「為什麼不種蘋果!」
  又是一個初春的夜晚,滿月如鏡,淡淡的霧氣,娉娉婷婷遮著桃花渡口的柳葉疏影。山間的雪融化水,夾帶著凋零的蠟梅徐徐而來,春寒料峭的風輕弄水面,笑問因何而來。
  河裏魚兒躍出水面,吐了個泡泡道:「為哪般而來都沒關係,千萬別來找桃源,這裏沒有那個地方。」
  
  (正文完)


  月迷津渡出書版番外 初一十五恩愛篇


  冬雪一融,屋角青苔泥裏便竄出了蔥綠色的嫩芽,葉慧明與陸展亭坐在涼亭裏,各拿著一堆石子對壘五子棋。

  如今兒陸展亭失憶了,大字不識,不會玩圍棋這些高雅的玩意兒,專愛玩這種鄉民熱衷的玩意,放眼整個宮庭,也只有葉慧明願意陪他玩兩局。

  過去,葉慧明通常玩了兩局就會告辭,但是今天似乎興致極佳,打著哈欠陪著陸展亭玩。

  直至掌燈時分,圓月高掛,他還是不走。陸展亭下了一盤又一盤,贏了一局又一局,自然樂不可支,興致高昂。

  這時一陣「叮噹叮噹」聲傳來,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男孩拖著一個小板車過來了,陸展亭皺著眉佯裝沒看見。

  葉慧明卻不便如此,於是和顏悅色地道:「原來是拘陸太子,您老人家為什麼還不去休息啊?」

  拘陸仰起小臉,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去睡?」

  葉慧明見他粉粉的小臉,忍不住微笑道:「因為臣要陪陸大人下棋!」

  拘陸晃了晃套著銀鈴鐺的小手道:「那你為什麼要陪陸大人下棋?」

  葉慧明笑道:「因為臣也愛下棋啊!」

  「那你為什麼不陪我皇爸爸下棋,皇爸爸也愛下棋。」

  「因為……嗯……聖上比較忙,他沒有空跟臣下棋!」

  「那你為什麼不陪我母后下棋,我母后也愛下棋,而且她很空。」

  「因為……」葉慧明有一點頭昏腦脹地說:「她今天不想下棋?」

  「那你為什麼不找慧敏皇奶奶下棋,皇奶奶很喜歡下棋……」

  …………

  葉慧明打著哈欠,含著眼淚道:「因為我不認識你奶娘啊,所以不好找她下棋!」

  陸展亭突然插嘴道:「拘陸,你今天為什麼要拖著一個小板車?」

  拘陸高興地說:「因為皇爸爸說,今天要是我能讓師傅不能去找他,他就賞我禮物,所以我要拖著小板車啊!」

  陸展亭立馬站了起來,歪頭看了一下涼亭外面的天空,緊接著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像火燒屁股似地一溜煙的跑了。

  葉慧明長歎了一聲,刮了一下拘陸的小鼻尖,道:「誰讓你來攪局呢,我本來幹得好好的,這一下你的賞賜飛了!」

  拘陸彷佛現在才明白上了陸展亭的當,愣了半天小嘴一咧,號啕大哭起來。

  葉慧明有一點手足無措,連忙將他抱起來,拍著他的後背哄著他。

  拘陸哭了一會兒,似乎想明白一些事,不哭了,趴在葉慧明的肩上有氣無力地說:「我病了,傳御醫,傳……陸展亭!」

  陸展亭這會兒興奮地沖進上書房,這時亦仁已經睡下了,守夜的太監也不敢攔他。

  陸展亭沖進亦仁的寢室,飛撲過去往亦仁身上一壓。他見身下的亦仁沒有動靜,似乎仍然在熟睡,就伸手探進亦仁的衣服,捏著他的乳珠,另一隻手索性伸進亦仁的褻褲裏揉搓著。

  這時亦仁似乎才醒過來,揉著眼道:「還不睡啊,都三更天了!」

  他見陸展亭今晚的眸子出奇地亮,咽了一下唾沫,道:「快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陸展亭掀開他的被子,將亦仁的衣物一通亂扯,等脫了個精光,就急匆匆地將亦仁的腿抬起來。亦仁就算想要裝睡也不成了,他只好抬眼微笑道:「今晚你怎麼急成這樣?」

  陸展亭一臉迷茫地道:「我也不知道,可是有一個聲音說,初一、十五是一個好日子,到底是什麼好日子呢?這個月初一的時候我還記得的,現在怎麼又忘了。」他敲著腦袋,說道:「哦喲,到底是什麼日子?」

  亦仁輕歎了一口氣,拉住他的手,溫柔地道:「是我們恩愛的日子!」

  陸展亭咧嘴一笑,道:「哦,原來是我們恩愛的日子!」

  他說著,將亦仁往身前一拖,拿出枕筒旁密制的膏藥細細地潤澤著亦仁的後面,他可以感受到亦仁後面一陣收縮,於是輕輕拍著他的臀部道:「放鬆點,放鬆點!」

  亦仁努力放軟自己的身體,陸展亭撫摸著他結實的臀部,有一點色迷迷地看著他裸露的身體,白皙的肌膚,勻稱的肌肉,身體流暢的線條,他最後目光停留在亦仁的私處,喃喃地道:「果然是一個好日子!」

  亦仁看著他一副要流口水的樣子,頗有一些尷尬地道:「你到底要不要做?」

  「要!」陸展亭大嚷道。

  他拿起亦仁修長的手指揉著自己的分身,很快它就蓄勢待發,他進去的時候,能感到亦仁的身體一陣顫抖,他的一隻手勾著床欞,人盡可能放鬆,嘴唇似乎疼得有一點顫抖。陸展亭故意加大動作,存心折騰他。

  不久,陸展亭見他的鼻尖也冒出汗珠,一臉的疲色,知道他總歸不太適應,不由得有一些心疼他。

  第一次做完之後,亦仁輕歎了一聲,道:「展亭,我錯了,別再怪我了!」

  陸展亭見他討饒,又見月色下亦仁那張俊秀的臉,心裏一軟,再想也不願再做第二次了。他躺了下來,將亦仁緊緊摟著。

  亦仁問:「你不做了嗎?」

  陸展亭難得溫和地道:「不做了,你睡吧,明兒還要早朝呢!」

  誰知亦仁剛才還滿面疲憊的臉色突然精神抖擻起來,他一翻身騎在陸展亭身上,興奮地道:「那好,換我做!」

   陸展亭恨得牙癢癢,知道又上了亦仁的當,想要把亦仁掀下來,但是他的那只手又摸又捏地,整個身體都覺得一酥軟。亦仁的手套弄著陸展亭的分身,另一隻手小

心地做著準備工作,一切搞停當了,他早已快欲火焚身,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滑入陸展亭的體內,享受著那份溫暖,想到高潮即將來臨,亦仁就覺得莫名地興奮。

  剛衝撞了幾下,有太監在門外哀聲道:「稟皇、皇上,太子一定要進來!」

  亦仁邊衝撞著陸展亭的身體,邊喘著氣道:「就、就說朕睡了……」

  太監還沒有回話,只聽一陣「叮噹叮噹」的聲音傳來,接著就傳來扒門聲,陸展亭與亦仁同時大張了眼睛,亦仁再渴,也只好停住了。

  「皇爸爸……嗯……我病了,我要傳太醫,傳陸展亭!」

  亦仁看著自己還插在陸展亭私處的分身,咽了一口唾沫,儘量溫和地道:「拘陸,皇爸爸也病了,陸展亭正給皇爸爸看病呢!」

  「皇爸爸可以找王太醫!」

  亦仁道:「那你為什麼不找王太醫?」他說到這裏,陸展亭動了一動,亦仁再也忍耐不住,繼續做了起來。

  「為什麼皇爸爸不找王太醫?」拘陸的聲音明顯不太高興。

  「因為……嗯……」亦仁還沒有回話,陸展亭輕捏了一下他的乳珠,亦仁一陣顫抖,更加猛力地衝撞著。

  拘陸扒在門上,豎起耳朵聽著,他突然拍著門哭嚷道:「皇爸爸偏心,給師傅好多的賞賜……嗚……師傅帶了好大一個拖板車……嗚……」

  這一下亦仁與陸展亭都泄了,兩人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聽著外面拘陸高一聲低一聲地控訴。

  「你總是自作自受……」陸展亭輕哼道。

  「下一次要做得巧妙一點……」亦仁嘟噥道。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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