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不忌 BY洋梨子

作品簡介:
靈異雷達與面癱撿骨師的同居故事。
撿骨,又稱作洗骨、撿風水,是閩南一帶的傳統風俗,即在屍骨下葬後數年將骨骸再次拾出重葬。
吳侑學在bbs上找到新室友蘇禹綸。
蘇禹綸不笑,不多話,若非必要絕不出門,乍看之下難以親近。
宿營結束後的一場意外,卻讓他發現室友不為人知的一面。






公廁地板上四根蠟燭明明滅滅,火光把髒汙牆壁映得格外陰森詭異。
滿臉血污的女人吃力爬行,伸長了手去撈旁邊的手機,卻始終構不到。手機閃爍著,震動了一下,似乎是有一封簡訊傳來。女人的臉突然變得異常驚恐,接著整個人軟了下去,一動也不動。
“好了,這是這一關給你們的劇情提示,學弟妹可以好好想一下這跟前面的關卡有什麼關聯。”
一群大一新生圍在地板上的女人周圍絞盡腦汁思考。
吳侑學瞄了眼手錶,又提醒他們:“這邊的佈景和手機的簡訊內容也都可以看,不過我們時間有限,再兩分鐘就要出發去下一關,大家要儘快。”
這是夜教遊戲的關卡之一。
按照學校傳統,每年的學年初各系都會分別舉辦兩天一夜的營隊,讓新班級裡的同學彼此認識。營期裡包含各式各樣團康遊戲,其中最不可少的就是深夜進行的夜教活動。
這次夜教融合假案推理,主題是連環殺人事件,參加活動的小隊員要走遍各關卡,看過現場佈置及演員表演出的片段提示之後,討論出完整作案過程找出兇手。
除了錯綜複雜的劇情之外,活動精髓當然就是深夜在野外四處勘查“命案現場”的緊張氣氛。
為了營造出這種氣氛,每個環節必須一氣呵成,吳侑學已經不知道跟同學在這個場地演練過多少遍。身為隊輔,他的職責是帶領小隊員按照事先計畫的路線順利跑完各關卡,還要掌控好時間避免延誤到其他小隊的行程。
這在白天或許不是什麼難事,但要在只有手電筒照明的深夜辨認方向,就需要下不少功夫。
眼看時間差不多,吳侑學對其他三個小隊輔使個眼色,打開了公廁大門鎖。
“該看的部分應該都看完了。學弟妹接下來也要跟緊我,我們接著出發去下一關。”
小隊員隨他魚貫而出,三位小隊輔殿后。場務組在公廁裡做了佈景還不夠,外面的洗手台也擺了一個真人大小,披頭散髮的假女屍。
夜色中突然傳來一陣淒厲至極的尖叫聲。
身後的學妹驚恐大喊,反射性往旁邊跳了一步,正好撞在一位學弟懷裡。
吳侑學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尖叫聲戛然而止。
“學妹要小心腳步喔,旁邊的學弟紳士一點,如果看到人家沒踩穩就去扶一下,不要那麼害羞。”其中一位隊輔白雅築一臉嚴肅地開口,回頭竊笑著對吳侑學說:“你的手機鈴聲也太應景了吧,用來撮合他們班班對?”
吳侑學沒回應,在一旁聽著手機,臉色凝重起來。
“我知道了。”
他掛掉通話,附在白雅築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帶隊的工作暫時由另外兩個隊輔負責,他們倆人則趁小隊員不注意悄悄往相反方向走去。
電話是總召打來的,口氣相當急促,顯見事態緊急。
原來是某一關的關主等了二十分鐘沒等到該來的第五小隊,反而是排在五小之後的第三小隊先出現。打手機五小隊輔打不通,打給上一關關主,上一關關主說五小在半小時前就離開了。那個打電話的關主一下就慌了,只好聯絡總召,總召把隊輔隊員的號碼打遍,居然全都收不到訊號,只得從各小隊隊輔當中撥人手去找人。
吳侑學跟白雅築一人一把手電筒,沿著夜教路線掃蕩。
深夜走在窄小的泥石小徑上,能見度實在有限。晚風刷過夾道的林木發出窸窣聲響,加上不知名的蟲鳥鳴叫,令人毛骨悚然。
“喂,這裡那麼陰森,會不會鬧鬼啊?”白雅築聲音發抖,本來想說這種詭譎的氣氛下講些話可以活絡氣氛,才不會那麼恐怖,誰知道這句話一說出來,連吳侑學都開始發毛。
“不要亂說,到時候人家就跟著你不走。”
白雅築不敢言聲了。
又走了一段,吳侑學覺得自己說得過火,畢竟對方是女孩子,這樣嚇人不太好,於是拍拍對方肩膀,“欸,我跟你講個笑話……”
一邊說,手下意識地握緊胸前的墜子,自己也慢慢定下心來。
他脖子上有一塊玉飾,紅絲線串著,記憶中從沒拿下來過。
據外婆說,他小時候時常夜半被“不乾淨的東西”侵擾,哇哇大哭睡不好覺,經過多方打聽,被大老遠帶去鄰縣最負盛名的一間寺觀去厄解運。
紅頭仔一聽生辰皺起眉,再看面相就歎氣,說小孩子八字太輕,命中犯五鬼,容易沖到兇神惡煞,不過囝仔關、破五鬼,恐怕招來邪祟,一家人都不得安寧。說完馬上開始準備儀式。外婆對這個名聞遐邇的法師心懷敬畏,又愛孫心切,當然不敢有異議。
天地、水火、車路、刀箭一關關過下來,法師吹號、耍鞭,又唱又跳令人目不暇給,一長串的咒文念到底氣都不喘一口。正中午開頭的法事,全部做畢已是傍晚時分。
法師一說這下沒問題了,外婆緊繃的表情也鬆緩下來,眉開眼笑,紅包沒少給。大概是主家夠大方,臨走之前紅頭仔給了一塊玉,說當作是結個善緣,消災避邪。拿紅繩系小孩子頸上,常年配戴,沒有擺陣解運那麼靈驗,小邪小祟倒都還壓得住。
搬離鄉下回到父母身邊同住後,他母親對此事頗有意見,說阿嬤上了年紀的人太迷信,她嘴裡那些神鬼妖魔,有的沒的聽聽就算了,不用當真。
儘管如此,吳侑學還是一直鄭重其事將那塊玉佩掛在胸前,連洗澡都照常帶著。
是不是真能消災避邪不知道,至少在這種場合可以派上用場,拿來壯膽。
笑話說完了,白雅築被逗得大笑。笑聲消失後整片野地反而顯得異樣安靜。所以當玉墜‘啪’一聲落在地上砸得粉碎時,兩人都是一驚,面面相覷說不出話。
此時遠處傳來喧嘩聲,由遠而近,白雅築嚇得拉住吳侑學就要跑。
“等一下,先看看再說。”
兩道手電筒光線往草地另一頭的林間照去,第五小隊整隊人馬有說有笑地朝他們兩人的方向走來。隊輔還在那給小隊員精神喊話,說學弟妹走路小心一點看地上,下一關有很重要的線索,要細心觀察用心思考我們一定要打敗其他小隊拿到夜教的最佳推理……

事後五小隊輔死不承認有任何迷路或延遲的狀況,還說他們當時進行得十分順暢,會推遲那麼多肯定是關主記錯時間了。那個緊張得要命的關主聽到這種話差點吐血。總召也覺得莫名其妙。但既然人一個都沒少,又沒造成太大影響,便不了了之。
整整兩天宿營榨乾了所有精力,行程結束後吳侑學半死不活地回到合租的小公寓。
超過四十八小時沒闔眼,更別說洗澡,身上滿是黏膩的汗水。不知道那幾個揪團去慶功的傢伙,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他很清楚自己沒這種體力,現在就算叫他站著睡都行。
抱著臉盆在浴室外面等的時候他就幾乎睡著。澡間門一打開差點把他擠扁在牆上。
“抱歉。”他的室友握著門把,身上冒著熱氣,發梢還在滴水。看到他靠在牆邊有點錯愕。
“沒事,我剛回來,累都累死了。”他揉了揉額頭,隨口問道:“你吃飽沒?”
室友不知道是搖頭還是點頭,“嗯”一聲逕自回自己房間去了。吳侑學也沒再問,事實上他連自己怎麼撐著沖完澡倒回床上的都忘了。
“沒事,我剛回來,累都累死了。”他揉了揉額頭,隨口問道:“你吃飽沒?”
室友不知道是搖頭還是點頭,“嗯”一聲逕自回自己房間去了。吳侑學也沒再問,事實上他連自己怎麼撐著沖完澡倒回床上的都忘了。
一覺醒來人已經在被窩裡裹得扎扎實實,週末正午的日光把整張床烘烤得暖洋洋。
幾番掙扎後爬下床,換好衣服從房間出來,搜冰箱替自己弄了牛奶麥片,恰好看見他室友穿上件黑色夾克背著登山包正要出門。
“要出去啊,你機車前幾天不是送修?”
“我搭捷運轉客運。”
“路上小心。”
“嗯。”
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隨之傳來大鎖卡上的清脆聲響。
窗外的陽光亮得晃眼,吳侑學忍不住起身去把窗簾拉上。正中午大太陽的背著登山包去擠捷運,如果不是知道對方一定不會接受,他還真想問他室友要去哪,他騎車載他去算了。
他室友是他見過最慢熱的人沒有之一,同住在一起兩個月了兩人還是相敬如賓。
當初學校宿舍抽籤,留宿率高達九成五,沒想到他就好死不死是沒抽到宿舍的那一個。平時比較要好的幾個死黨都住宿,還同寢,就剩他一個想合租都不知道要找誰一起住。
現在這間公寓是透過BBS找到的。屋主說明出租對象針對他們學校的學生,兩室一廳一衛浴,租金便宜,更神的是離捷運站只要走五分鐘,根本是從天上掉下來。唯一的缺點是房子設備比較老舊,那部閒置許久的故障電梯就是明證。
儘管如此,吳侑學看過房子之後還是覺得很能接受,馬上第一時間簽了。開玩笑這種少見的便宜先搶先贏,再慢就後悔來不及。
看房時有另外一個年輕人跟他一起,大概也是本校學生。
房東跟他們介紹的時候那人一直愛理不理的,人家指著天花板他眼睛往陽臺飄,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不像吳侑學不放心地問了許多細節,畢竟這麼便宜的租金搭上這個地段,如果不是好運就是房子本身有問題。那個年輕人卻像完全無所謂的樣子,簽約的時候很爽快地跟著他一起簽下。
那個人的名字叫蘇禹綸,就是他現在的室友。
蘇禹綸人長得很斯文端正,個性冷淡沉默,不主動找人說話,即使被搭話也只會簡單應一兩個字。平時總是關在房裡,非必要足不出戶,像是見了光會要他命似的。
吳侑學一天之中見到他的機會屈指可數,通常是早餐跟午餐時間,這人有時候連晚餐都省了,早午餐不是吃泡面就是一些現成微波食品,兩者都沒得選才會出門。
偶爾會看到他正中午背著登山包出去,不像是運動,總是到深夜才回來。連外出買吃的都不情不願的人,會選正午時分背這麼重的行李出門,十分引人疑竇,吳侑學自己也好奇,但蘇禹綸看起來並不想透露,他就沒過問。
總體來說他除了太過神秘和難以親近外,稱得上是個好室友。沒有不良生活習性,從來沒打擾過吳侑學。應該說要他吵鬧也是一件困難的事。
吳侑學對他還是抱著幾分好感的,可能好奇心占了一部份的原因。
所以當他在網路上開宿營檢討會開到淩晨三點多準備去睡,發現蘇禹綸還沒回來時,他認真考慮該不該發個簡訊。
蘇禹綸看起來很獨立,是習慣了獨來獨往的那種人,說實在他沒什麼立場去干涉對方在做什麼。可是在外過夜照理說會打聲招呼,而且蘇禹綸還沒在外面待那麼晚過。
想了想他還是點了通訊錄裡從未撥過的那個號碼,發了通短信請對方有空的話回傳給他。
深夜裡他睡不好覺起床喝水,看到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著,蘇禹綸給了一通回覆:“我沒事,謝謝。”
他躺倒回床上沉沉睡去。
隔天是被一通電話叫醒的。他的損友沈長寧帶完宿營,睡了二十個小時後神清氣爽,揪他去淡水騎腳踏車。同行的除了他們兩人還有白雅築,和平時比較好的同學幾個。
他答應了,就是心裡有點不情願。宿營回來腰酸背痛還沒消,手上還有兩份通識課報告沒寫完。但人畢竟是群居動物,要離開慣常共同行動的群體,難免會感到不踏實。
沈長寧是那種想什麼做什麼的個性,電話打來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他跟吳侑學說要去的話九點半在淡水捷運集合,簡直不給人仔細考慮的餘地。這樣做的好處是讓吳侑學沒有時間反悔,切掉手機後匆匆準備了一下就得出發。
急切的腳步聲在昏暗狹窄的樓梯間格外響亮。
這間公寓住戶似乎不多,目前為止他還沒碰過其他鄰居。當他差點在一二樓間的平臺撞到人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蘇禹綸看起來也沒料到會遇到人。他面色蒼白,表情比平時還要陰沉,夾克和牛仔褲上灰撲撲的沾滿塵土。吳侑學看清他臉色極差,伸手去按他肩膀:“你還好吧,現在才回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吳侑學的手擋開,抿緊嘴唇一語不發,快步上樓,轉眼間就消失在拐角處。
吳侑學注意到蘇禹綸的褲子磨損得很厲害,防水皮靴鞋底邊緣有薄薄一層乾掉的灰泥。但他沒時間多想,還得去赴約。接連陰雨日過後,這兩天難得天氣特別晴朗,不趁機會出門走走會遭天譴。
沉重的大門把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樓道裡恢復了寂靜,彌散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氣味。
蘇禹綸回到家逕自進了浴室,連背包都一起帶進去刷洗,老半天沒出來。
熱水從蓮蓬頭傾注而出,他背靠著冰涼的磁磚,眯著眼回想在樓梯間狹路相逢的情景。他還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遇到他的室友,不知道對方會怎麼想。雖然外人想什麼,在他看來都無關緊要,甚至有沒有室友都無關緊要。
至少他是這樣告訴自己。
吳侑學他們一行人美其名是騎腳踏車鍛煉體能,其實一路上還是享受小吃、欣賞風景的成分居多。那幾個女生嘴裡說怕吃太多會胖,看到八裡沿岸的攤販沖得比誰都還快。沈長寧一手握車把一手拿數位相機,快門響個不停,間雜著他的揶揄。
“侑學你跟小白靠那麼近幹嘛?從這個角度拍太引人遐想了。”
“她請我幫她看眼睛裡有沒有掉東西,”吳侑學想趕在沈長寧按下相機前阻止他,可惜未果:“我的照片讓你說拍就拍啊,付錢。”
“應該是你們要付封口費吧?我這人很大度的,一頓飯就行。”
“吃大便。”
沈長寧經過的地方都充斥著諸如此類的對話,他沒被推下河證明他的騎車技術真的還不賴,身手也夠矯健。
玩了一整天,各自散去前一起在熱炒店吃晚餐。
沈長寧不怕死地展示他的成果。也許是因為成堆的淫照、醜照、偷拍照裡還有幾張拍得很不錯的合照,他那台相機才沒被搶去砸了。
“淡水風景超美的。”白雅築拿著相機一張張翻看,不斷讚歎。“不過侑學你是不是不開心啊,每張相片表情都那麼僵?”
正提著筷子搶菜的吳侑學一臉疑惑。
“讓我看看我看看──”沈長寧聞言湊了過去,“欸,侑學你的表情真的很怪,一副要尋仇的樣子。”
吳侑學越聽越困惑,“你忌妒我長得好看吧,相機拿來。”
不看還好,一看他心底直直升起一股涼意。
照片上他的神情果然如同小白說的,僵硬而詭異,像懷著什麼深仇大恨一樣狠狠瞪著螢幕。明明是自己的臉,此時看起來卻異常陌生,甚至讓他不寒而慄,他確信自己絕沒有在鏡頭前做出這樣的表情,但為什麼照片拍出來會是這個樣子?
看沈長寧的反應,不像他動的手腳,他不是會花心思惡作劇的人,再說這玩笑一點也沒必要。
吳侑學動手刪照片,想把這事拋諸腦後。可是照片不只一張,每張照片裡的他都是這個樣子。
這是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也許遇上麻煩了。

從捷運站回家的路上行人稀少,夾道的橙黃色路燈照在地上就像灑了層水光,吳侑學在空巷中聽著自己腳步的回聲,沒來由覺得心裡發毛。
這時他想起蘇禹綸。
早上毫無預警打了個照面,他並不很在意,現在一回憶,畫面倒變得清晰起來。他記得蘇禹綸當時臉色很難看,那樣子不僅是生理上的筋疲力竭,還有精神上的疲倦,給人很大的想像空間。
想到這裡他記起他的室友晚上不出門,不曉得晚飯吃過沒。
小公寓裡,蘇禹綸一把抓起桌上震動的手機,心中詫異怎麼會有人這時候聯絡他。這個號碼不在通訊錄裡,讓他神經不自覺繃了起來。
“喂?”電話另一端傳來遲疑的聲音。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吳侑學,你室友。”
吳侑學承認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緊張,他很少跟室友談話,平時客套的問候是一回事,特地撥了人家的號碼又是另一回事。
“我現在人在外面,想問你吃過晚餐了沒,要是還沒我可以順便替你帶回去。”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你吃飽了?”
“還沒有。”
“那買碗陽春麵要不要?”
“……”
蘇禹綸不是不餓,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從不在別人有麻煩時主動伸出援手,所以也不習慣不請自來的關心。
這還是他頭一次接到家人以外的來電,心情跟前次收到室友的簡訊時一樣複雜。他有刪簡訊的習慣,事情辦完了就會把收件匣清空,上次那通突如其來的短訊卻被鬼使神差留了下來。
對方把他的不回應當作默認,他沒意見,切掉通話,將號碼存進手機裡。
不久後吳侑學回家敲開他房間門,把面提給他就趕著去洗澡,錢也沒拿。
他拆開塑膠繩,一股熱蒸氣撲面而來。

從淡水回來,大家很有默契絕口不再提照片。吳侑學心懷僥倖,覺得這事可能就此告一段落。
照片詭異是詭異,他那天剛好臉抽筋也說不定。
幾天後他在房裡抱著筆電幫忙沈長寧整理宿營的檔案。按照格式整理出幾份標準的活動紀錄上繳,並將拍好的相片分門別類,以便製作紀念光碟。
沈長寧是他高中時代就認識的同學。兩人一起撐過地獄般的高三,很有緣份地考上了同一間系所。沈長寧也持續貫徹有難同當的精神,辦活動一馬當先沖在前面爆肝的同時不忘拉他下水。
幾千張圖片流覽起來不輕鬆。檔案夾一開始是小隊員們從遊覽車上下來的情景,大家都一副十分期待、興高采烈的模樣。再來是大地遊戲、中餐、RPG跑關。
吳侑學注意到有幾張很明顯就是針對自己拍的,專門抓他跟白雅築勾肩搭背或相視而笑的畫面,一看就知道是沈長寧幹的好事,不禁哭笑不得。
他跟白雅築只是單純好朋友,照片拍成這樣看起來卻還真有點來電的意思。
他從小到大,嚴格來說從沒交過女朋友。這點一直是沈長寧從高中以來,最愛踩的痛腳,他本人倒不怎麼在意。對他有意思的女孩子不少,其中也有長得漂亮、個性不錯的,但接觸過後都沒什麼感覺。
拒絕了一個兩個三個,到後來沈長寧看不下去了,說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千萬不要看上我,我很難吃。
他翻白眼說你這種貨色還是省省吧。
沈長寧又湊過來問,比了一個滿齷齪的手勢:難道你是……那個方面有什麼問題?
他當時忙著指考衝刺,被這種垃圾話煩得不行,在補習班趁著臺上講師不注意,把旁邊喋喋不休的噪音來源壓到椅子上,沿著大腿內側摸上去,說你要不要親自體驗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問題。
還穿著高中男生制服的沈長寧同學一下子就嚇得噤聲了,自此再也不敢光明正大拿這種玩笑騷擾他,改為旁敲側擊地打探和揶揄,替他拍幾張曖昧的照片。
吳侑學懶得跟他計較,著手整理夜教的檔案。
晚上光線不好的關係,夜教的照片特別少,其中小隊員們回到大廳分組討論解謎的鏡頭又占絕大多數。
他快速翻著縮圖把相片一張張選到不同的分類資料夾,突然感覺到不對。
將卷軸往回拉,點開其中一張自己領著小隊員進活動中心大廳的圖像檔,將比例放大到100%。他事後相當後悔自己動作太衝動,因為完整大小的相片實在把他嚇得夠嗆,半天沒緩過氣來。
他的隊員一共有八個人,隊輔包含他總共三人。照片裡卻出現了十二個人。
螢幕裡的他站在門邊朝門外的小隊員招手,肩旁是一張跟整個畫面格格不入的臉,不屬於參加宿營的任何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衣黑裙的女孩子倚著門框,散落的長髮蓋住半邊臉蛋,側著頭滿臉怨毒地瞪視他。那股恨意讓人一時間完全沒心思去注意女孩的容貌美醜,目光全集中在扭曲的表情上。
吳侑學頭皮發麻地盯著顯示器半晌,有種錯覺,好像他肩旁真的有這麼一張臉仰頭瞪他,毒辣的目光似乎要把他鑽出兩個洞。他連眼珠都不敢亂轉,怕餘光一掃看到任何不該看的東西。
此時一個吊詭的想法又浮現出來,他覺得這個臉好像從前在哪見過。
MSN的訊息提示音忽然響起,嚇了他一跳。
沈長寧的對話視窗正在螢幕下方一閃一閃,發過來的句子錯字一堆,可以想見他的驚惶失措。
他表示夜教之後有些圖片不能用了,出了點狀況。吳侑學追問是什麼狀況,他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跟上次去淡水拍出來的照片一樣。
吳侑學腦子裡靈光一閃,他知道為什麼那個女孩子的臉看起來這麼熟悉了。這是因為在淡水看的那些照片中,他自己的表情,跟那個女孩子簡直一模一樣。
沈長寧問他怎麼辦。
他大著膽子把剩下的夜教照片看完。檔案全按照時間排序,白衣黑裙的女孩只出現了那麼一次,在那之後的照片他都頂著個苦大仇深的表情。
怎麼辦?他自己也沒頭緒,這時候沒人會講隔壁營隊的正妹想來搭訕的冷笑話了,很明顯兩個字可以概括情形,就是撞鬼。而且撞鬼的時間點就在夜教跑關結束前後。
撞人可以道歉,撞車大不了賠錢,撞到鬼吳侑學還沒太多這方面經驗。小時候聽外婆講了不少傳說故事,但都沒有告訴他要是真的碰上了具體該怎麼解決。
沈長寧建議他去附近寺廟求助,反正寧可信其有,沒效也不會有什麼大損失。考慮到那個女孩有可能信的是天主教,看要不要順便連教堂也去拜一拜。
說到這裡,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沈長寧問他現在方不方便開視訊,如果相機可以看到鬼影,說不定攝影機也行,這樣他們倆可以拍一部鬼影實錄,放到youtube上保證會紅。吳侑學心裡七上八下,看到這種垃圾話簡直想掐死對方。
窗戶沒關好,縫隙灌進來的涼風吹得他後頸發毛。房裡空蕩蕩的,除了他之外沒有旁人,他卻感覺有雙眼睛時時刻刻都在身旁窺伺著他,令人坐立難安。

蘇禹綸睡前到客廳來裝熱水,就看到吳侑學自己的房間不待,跑出來歪在沙發上睡著了。燈大開著,電視還沒關,綜藝節目的女主持人笑得花枝亂顫。
他的視線從對方臉上轉移到看似空無一物的沙發椅背後,細長的雙眼目光銳利,若有所思。
然後他把自己外套脫下來,扔在吳侑學身上。
隔天沈長寧幫吳侑學代點了兩次名。白雅築下課拿手肘頂他,問吳侑學今天到底怎麼了,平常翹課沒翹這麼凶,難道是生病了?
沈長寧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但笑不語。白雅築氣得又頂他兩下。
到了下午吳侑學總算現身,無聲無息飄進教室,臉色比死人還青白。
原來他花了一個早上把附近市區的廟都拜了一圈,拜到腳軟。這不算什麼,真正的致命傷是那幾杯摻了紙灰的符水。
沈長寧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小聲問:“怎麼樣,解決了嗎?”
吳侑學痛苦地按著胃搖搖頭:“不要問,很可怕。”
他很納悶當廟公的為什麼不乾脆去賣清腸藥,健胃通便肯定大賣,還能造福群眾。但胃部另一陣劇烈的絞痛讓他連吐槽的心情都沒有了。
沈長寧看他那個慘樣有點於心不忍,拍著肩膀安慰他:“忍耐一下,如果拉個肚子就可以驅邪的話還算劃得來。”
“萬一不行怎麼辦?”吳侑學抱著肚子,身後佈滿沖天的怨氣。“那幾個死神棍不只叫我喝一杯符水,還拿了好幾張給我說什麼照三餐燒來喝。要是沒用我不就虧大了。”
又不是小兒科開藥還一日三餐,紅包白包。沈長寧很不厚道地直接笑了出來。“你拿到那幾張長什麼樣子,借我見識一下。”
吳侑學很不情願地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條。白底黑字,A4大小影印裁切,切得不夠俐落,邊邊還起毛。
沈長寧張大嘴,見識到什麼叫槽點太多無從吐起,可以理解吳侑學為什麼那麼忿忿不平。影印的符咒要是有用,他吐口口水都能當殺蟲劑。
“算了啦,也不一定每間廟都是騙子,大不了下次跑遠一點找間比較有名的。”
“對,說不定從頭到尾只是我們自己眼睛脫窗,根本沒有所謂的靈異照片。”吳侑學聽了他的話,跟著堅強地試著自我寬慰。
話是這樣說,他自己心裡明白事態並不單純。小時候每夜聽外婆講鬼故事多少對他產生了影響,加上一連串事件都在玉墜碎掉之後發生,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隔天下午的宿營檢討會,吳侑學差點沒趕上。他踏進系學會辦的時候,討論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
沈長寧幫他騰出位置,問他死去哪鬼混了這麼晚到。
“你以為我想嗎?”吳侑學翻出L型夾,裡面塞滿亂七八糟的資料。“剛才去附近那間玫瑰堂,想說拿個十字架或是大蒜之類不知道有沒有用,結果在門口被教友堵到,抓著我講了半天的聖經故事,都說要遲到了還不放我走。”
沈長寧沒想到他真的會狗急跳牆連教堂都肯姑且一試,憋笑憋到臉紅成了豬肝色。
就算極力壓抑,‘嗤嗤嗤’的笑聲在安靜的會辦還是很刺耳。主持檢討會的總召心生不悅,直接點名找碴。
“侑學,你對這次各個活動有什麼意見嗎,說說看,覺得策畫得最好的項目是哪一個?”
“這個……個人覺得是夜教,恐怖氛圍掌握得很好。”吳侑學接連幾天滿腦袋都是由夜教而起的靈異事件,光照片裡那個白衣黑裙的女孩子就足以讓驚悚值爆表。他說這話可是出自真心誠意。
夜教活動的組長才剛因為第五小隊短暫失蹤的事被總召訓一頓,聽到吳侑學的話感動到眼淚快掉下來。
“還是侑學你懂我。為了夜教我們這組不知道做過幾百次場勘了,還不就是為了做出嚇人的效果。”
總召點點頭,承認夜教部分的確是瑕不掩瑜,值得嘉獎。
“不過,我聽學長姐說,夜教那塊場地十幾年前曾經發生過高中女學生遇害的兇殺案件,鬼故事頻傳,還曾經鬧出人命。雖然只是傳言,我們辦活動應該儘量謹慎,下次挑場地要注意一下這方面問題。”總召補充說道。“好那接下來我們檢討各個場地的場布……欸?侑學,長寧你們兩個怎麼了,一副見鬼的樣子,身體不舒服嗎?”

整場檢討會吳侑學心不在焉,散會後一語不發往外走。大樓外飄著細雨,小到讓人懶得撐傘,落在臉上卻又帶來絲絲涼意。偌大的校園剩下沒幾個人,口袋裡手機震動,八成是沈長寧。他沒接電話,逕直往車棚走去。
他可以想像得到沈長寧會對他說什麼。無非是叫他不要相信沒有根據的傳聞和怪力亂神。人在面對無法理性解釋的狀況,往往習慣選擇忽略或無視。但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怎麼自我催眠都無法擺脫逐漸蔓生蕪長的恐懼。
這種恐懼又是旁人所無法理解的,他只能自己承擔。朋友幫不上忙,更別說親人。他的父母向來對鬼神嗤之以鼻,從他們看待玉墜的態度就可窺見一斑。
想到這裡,他習慣性摸了摸胸口,但那裡空落落的,外婆給的墜子已經摔碎了。
他繼續快步走在實驗大樓長廊上,整條走廊空蕩蕩。拐過玄關時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幸虧兩邊反應都夠快,及時煞住才沒撞在一起。
“不好意思。”他道了歉,對方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讓他隱隱發疼。他定睛一看,反握住對方的手。“蘇禹綸?”
“嗯。”
他們兩個人雖然是室友,卻幾乎沒在學校裡遇到過。
蘇禹綸一副剛做完實驗要回家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累翻了還是怎樣,問話都不怎麼回,只是直勾勾看著他,又似乎並不是在看他,而是透過他注視著他身後的某個東西。
他被這樣的目光看得發毛,但是蘇禹綸本身卻帶給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讓他慢慢鎮定下來。
“我有多的安全帽,要不要順便一起走?”
蘇禹綸沒說什麼,又被當成默許。
100C.C.的摩托車載兩個男的剛剛好。機車在小巷裡左彎右拐,天色因為微雨提早變暗。小巷子逼仄狹窄,兩旁的建物像是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在撲襲而來的前一刻蓄勢待發。
但由於另一個男孩子壓在後座上的重量,讓他覺得很安心。
到家時蘇禹綸把手伸進他的口袋,塞了樣東西進去。
“聽說你最近有點麻煩,這個給你。”
吳侑學拿出來攤在掌心,是一個折成八角形的平安符,黃色符紙厚實粗糙,上面用毛筆劃了幾道符文。這種平安符他不陌生,小時候外婆帶他到廟裡上香都會順手取一兩個,叫他收在抽屜裡不要丟掉。
但在連續喝了幾張影印的紙灰摻水後,他對這類東西早就失去信任。
“你去廟裡求的?”他問。
兩人潮濕的鞋底踩在公寓髒兮兮的階梯上。
“不是。”蘇禹綸自顧自上樓,似乎懶得解釋。
“那難道是你畫的?”吳侑學是隨口說說,蘇禹綸卻停下腳步,回頭盯了他一眼,像在審視、評估他值不值得開口,短短一瞥讓他有種被X光掃描的錯覺。
“我有一個研究民俗的朋友,這張符是他給我的。”到家門口前,蘇禹綸才慢慢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不排斥的話,還是帶著吧。”
就算蘇禹綸不這樣說,吳侑學還是會把平安符帶在身上。
一向冷淡獨來獨往的室友不只坐了他的車,講了遠超過平常字數額度的話,還送東西給他。何止是高興簡直令人受寵若驚。
換作是平常,吳侑學肯定會笑得一臉陽光燦爛,背後冒出一條搖來晃去的尾巴。但這天下午陰鬱太久,沒辦法一下子切換過來,所以他只是彎了彎嘴角,將八角黃符攢進手心。

隔天下課後沈長寧拉他去打排球散散心。
吳侑學幾天沒運動身上就像長香菇一樣難受,二話不說答應。一人一邊球場,各配給五個系排的學弟,白雅築當計分員,一聲‘開始’就氣勢洶洶地廝殺了起來。
吳侑學以前沒事常陪學弟打球,就算一段時間沒出現在球場上,仍然默契十足。球迎面飛來,舉球員一托,他就搶上去殺出一記壓線球。
“一比零!”白雅築大喊。
沈長寧來不及救球,失了一分,忍不住嘴賤:“昨天還要死不活的,今天怎麼迴光返照了?”
“靠!”吳侑學笑著撿起場邊備用的球,對準沈長寧那張天怒人怨的臉就是一下,沒想到球被穩穩地打了回來,一樣險險壓線上上。
“這要算一比一嗎?”白雅築問。
“一比一就一比一囉。讓他一下,沒在怕的。”吳侑學邊說邊脫掉外套扔給白雅築,渾然不覺口袋裡的平安符掉了出來,落到地面。
兩隊一來一往戰況激烈,一直打到系隊練習時間不得不撤場,比數還膠著在二十平。沈長寧臭屁地說這次沒機會,下次再來,輸的請吃冰。吳侑學還是那句話,沒在怕。幾個學弟一陣鼓噪,紛紛選邊站,選對了有冰吃。

回家時騎在大馬路上,兩旁的車流看起來都像是遊動的霓虹。
這樣打完一場球,心情的確明朗許多。吳侑學幾乎把白衣黑裙的女高中生忘得一乾二淨。
倒是騎車騎到一半發現口袋裡的平安符不見,停在路邊手忙腳亂找了半天未果,不得不承認也許是打球的時候弄丟了。
這時候離家只剩兩條街,再回學校找也不是。他只好義無反顧繼續向前。
公寓所在的巷子出口邊有座停車場,他停好車,甩著鑰匙去開大門。大門一如既往老舊失修,推動時轉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鏽得隨時會掉下來。從門口望去,樓梯間黑洞洞的。平臺上的照明燈壞了,閃閃爍爍,讓無人的樓道更加陰暗。
吳侑學背著背包往上走,一層、兩層,三樓到了,出樓梯間右手邊就是電梯,再過去就是他們租的套房,左手邊則是另外一戶。
樓道出口對面的牆壁有盞緊急照明燈,只要日光燈電源切掉,照明燈就會亮。這條走廊採光不良,只有近天花板處有扇小氣窗,不開燈的話,白天跟晚上沒什麼兩樣,視界朦朧昏暗,很容易絆到摔倒。
吳侑學上樓時就踢到最後一階樓梯,差點摔死。
這下好,這棟樓不只電梯、鐵門,連照明燈都出問題。房東夠精明,租約一簽一整年,誰知道這公寓還撐不撐得到一年。最好這年內不要出現什麼超級颱風、大地震,不然就虧大了。
他一面盤算萬一這座危樓垮了要去哪住,一面倚在牆上往背包裡掏鑰匙。鑰匙串找出來正要轉身開門,卻見他的動作突然頓住。
從餘光發現另一頭的牆角不太對勁。
電燈開關就在手邊,他仔細端詳,覺得角落戳著的,似乎是個人影。但不是房東,房東是個胖太太;也不是對面住戶,對面那間房空很久了,根本沒有住人。整層的活人就他跟蘇禹綸兩個。那站在牆角一動不動的,究竟是誰?
他按開電燈,眼前一亮,出現在燈光下的那張面孔,差點把他嚇得背過氣去。
宿營照片中那個表情猙獰的女孩,現在離他不到五公尺遠。
他退了好幾步。這種近距離接觸跟靈異照片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的,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就剩趕快沖下樓這個念頭。
挪著腳步到了本來應該是樓道口的地方,卻無路可走,沒有出口,只有一面貨真價實的水泥牆,用手捶兩下,還是實心的。
“你跑不掉。”背後有個聲音,不響亮但很清楚。
他轉身,女孩煞氣騰騰的臉就貼在眼前,近到讓人心驚膽顫,要不是身高差,鼻子都快撞在一起。
如果這是惡夢的話,未免太過逼真,高清、3D效果還加上立體音效,畫素高得連女孩臉上糊掉的眼線睫毛膏都看得一清二楚。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就是八字太輕、體質特異,招鬼一點都不奇怪,護身的玉墜沒了,不撞鬼才叫不正常。但心中仍抱著一絲僥倖,希望一切只是大腦皮質在作怪,等鬧鐘鈴響眼皮一睜就沒事了。
正打算掐自己一把,看看會不會醒過來,那女孩搶先一步替他這麼做了。
只不過掐的位置不是手臂是脖子。
女孩看似瘦弱,纖細的身軀裹在薄薄的制服襯衫裡,力度卻跟一輛混凝土車有得拚,簡直是怪物。
吳侑學被她的力道沖得向後撞到牆上,後腦一陣鈍痛。果然不是夢。
扼在頸上的雙手卡得死緊,那雙怨毒的眼睛近在咫尺。雙腳快離地,呼吸的動作非常艱難,他只能勉強擠出斷斷續續幾個字。
“你想……幹嘛……?”
“你看不出來嗎?”女學生還在加重手上的力道,甜美嗓音混合歇斯底里的情緒,駭人指數一等一。“我想要你的命。”
吳侑學說不出話來。

持續的呼吸困難讓他無暇思考,一切掙扎全憑本能。
他覺得自己真冤枉。就算是在命案現場辦宿營玩夜教惹禍上身好了,辦營隊的系所那麼多,踩過那塊地的大學生算不清有多少,偏偏只有他中獎。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不行的時候,穿制服的女鬼突然鬆開一隻手。他用力吸了口氣,那女鬼握著他的右手拉出口袋舉到面前,冷冷問:「這是什麼?」
他緊閉上眼又睜開,供血慢慢恢復,視界再度變得清晰。他的右手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正在撥出的號碼。
這號碼他只撥過一次,傳過一通簡訊,卻不知道為什麼把一組十個數字都背了下來。想不到在他最慌亂無路可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撥電話給蘇禹綸。
如果他剛才撥的是老媽的號碼,可能只會被當成是惡作劇電話,讓他到死都不瞑目。小白的話,或許會苦口婆心地叫他不要鬧了,快去寫報告。沈長寧是唯一清楚來龍去脈的人,但這傢伙最大的功用只有聽他交代遺言。
蘇禹綸卻不一樣。吳侑學想起他一貫冷靜淡漠的細長雙眼,就像看見一線生機。蘇禹綸不是普通人,他有辦法可以解決。
吳侑學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直覺,反正他就是這樣認定。
可是蘇禹綸知不知道他有麻煩,願不願意過來幫忙,又來不來得及在女鬼把他捏死之前趕到現場,這是個問題。
三要素同時成立的機率不必拿電腦算就知道小得可憐,所以他只能把所有希望寄託在那只手機上。
手機還在響,過一會被接了起來。兩端收訊不良,發出嘈雜的沙沙聲。在那堆雜音之中斷斷續續傳來室友的嗓音。
「喂……,請問有什麼事嗎?」
吳侑學想要用最大肺活量咆哮『救命啊』三個字,可是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像個臉朝下被按進水中的人。
女鬼一手緊緊摀著他的嘴,一手奪下他的手機,『呵呵呵』地笑了,那張充滿怨氣的臉帶著燦爛的笑容,整體效果就瘋狂可以形容。
「想求救,別傻了。一般廟裡的神棍最多只會在你死後替你燒紙念經,能把我鎮住的只有貨真價實的正統風水師,你現在到哪裡去請一個來?」說著切掉通話,一把將他的手機甩到地上。
蘇禹綸的聲音戛然而止。唯一的生路就這樣被截斷。
吳侑學咽了口唾液,心疼到極點。他買的那個廠牌號稱耐摔摔不壞,但被這樣使勁一砸,撿回來不死也半條命。更重要的是,手機被砸了,接下來手機的主人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女鬼的兩隻手又掐回他脖子上,使勁收束。脖頸間傳來劇痛,像是要被扭斷一樣,勉力抵抗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咯咯』聲。
長時間缺氧讓他眼前發黑,眼看事態就要無法挽回。
當吳侑學發現面前的女鬼額頭上透出一截劍尖時,他還以為自己時辰到了出現幻覺。
但接著加諸在頸子上的力道就突然消失,女鬼張了張嘴,神情怨毒不甘,身體晃了兩下之後整個倒了下去。
那截劍尖的材質不是金屬而是桃木。桃木劍驅邪壓煞,游魂惡鬼不用接觸,光靠近就嚇得半死。怨氣沖天的凶魂被毫無防備一刺,立時現出原形,幾秒鐘之內化為一堆白骨和爛布。
吳侑學喘了兩口氣,目瞪口呆望著站在女鬼殘骸後方的蘇禹綸。
樓道出口不知何時在牆上出現。蘇禹綸繃著一張臉,拿塊手巾仔細擦拭劍身。那柄劍雕工精細,質材厚實,上面嵌有七顆鈕釘,象徵北斗七星。捉妖除魔不可或缺。
誰說貨真價實的風水師不好找,這裡就活生生站著一個。

這學期開學前,蘇禹綸的姊姊表示,如果他抽不到宿舍,最好另外找人合租。因為他們家在臺北的房子要留給姊姊和她男朋友住。
蘇禹綸沒意見,房子本來就是姊姊買的。
他只覺得麻煩。原本住在姊姊那裡,作息都是獨自一人,方便不拘束。現在要換到新的環境,還必須跟外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
生長在一個世代從事風水工作的家庭,勘墳撿骨,時刻都在接觸別人所謂的禁忌。只要露出一點蛛絲馬跡,探詢與排斥兩種目光就同時聚集。小學的時候為這問題換了好幾次同桌。
一般人總是對跟死人有關的行業避之惟恐不及,再也沒有比跟外人相處更麻煩的事。
直到最近他才發現他錯了。事實上是有。
只不過他分不清跟姊姊的男朋友,或是跟個靈異雷達住在一起,哪一種比較糟糕。
他的室友或許是他看過體質最陰的人沒有之一。
初次見面時,這傢伙周遭被各種遊魂惡靈擠得水泄不通,簡直像百貨公司周年慶,元首出訪都沒這種待遇。走到哪裡後面一長串就跟到哪裡,陽臺上還扒著好幾個虎視眈眈的。
體質陰成那樣的人不可多得。對四方遊魂來說,在人口密度極高的城市裡,吳侑學就像沙漠中一小片綠洲,被活人陽氣耗得虛弱不堪的大鬼小鬼都一窩蜂擠到他身邊來休養生息。
有必要時鬼上身時,他的身體比一般人更容易與陰魂和平共存,好比沒有排斥現象的移植器官,備受覬覦。早晚會出事。
要不是胸前那塊玉,能夠長這麼大算是奇跡。
當時蘇禹綸就有預感,他的室友遲早會招來什麼禍害。果然開學後沒過多久這傢伙就帶了一隻女鬼回來,還不是普通的鬼,是生前慘遭謀殺的凶鬼。
如果他當天不是正好待在家裡,誰知道會發展出什麼狀況。
現在這個禍根正笑嘻嘻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說自己被他救了沒辦法以身相許,只能請他看電影。
“不用這麼客氣。”蘇禹綸必須花很大的努力抑制關上門的衝動。
“也不是客氣,就是我朋友買了兩張票結果臨時不能去,錢都花了不看多可惜。”
沈長寧本來還把如意算盤打得喀拉響,說要跟女朋友培養感情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恐怖片,結果他女朋友一看片名立刻改變主意說不去了。吳侑學想到都覺得好笑。
“你沒別的朋友嗎?”蘇禹綸開始頭疼。
“有是有,他們看過電影簡介,本來要去的也都不去了。”
說得好像找他出去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蘇禹綸不悅地抿起嘴:“我對電影沒興趣,你還是再問問別人吧。”
吳侑學一隻手撐在他關了一半的門板上:“但是我比較想跟你去看啊。”

沈長寧買的那兩張票是下午場‘活屍荒村’。
電影海報裡,女主角美豔的左半臉驚恐扭曲,右半臉變成了體無完膚的喪屍。放在影城的超大廣告牆上實在很嚇人。售票口前的小電視有預告片輪播,尖叫聲一下比一下高亢激昂。
入口處人來人往,絕大多數是沖著這部年度驚悚大片而來。兩人跟著人群走,蘇禹綸卻在影院入口處猶豫了一下,警覺地環顧四周。
“怎麼了,你真的不想看?”吳侑學心虛地問。
他從一開始就對自己的神秘室友特別有好感,以為對方只是客氣,所以才厚著臉皮硬把人拉出來。萬一蘇禹綸真的很討厭看電影,罪過就大了。
“沒事,進去吧。”
聽對方這樣回答,吳侑學鬆了一口氣,問:“要不要喝飲料?”
他笑起來露出一邊虎牙,蘇禹綸愣了兩秒,咽下一貫的拒絕:“都可以。”
不知道為什麼,蘇禹綸面對自己的室友,開始逐漸失去推拒的能力。或許是因為吳侑學大眼睛、直挺的鼻樑和微微翹起的上唇,加在一起正好是他欣賞的類型。
又或許,是因為某些他自己尚未察覺到的原因。
他跟著吳侑學進了放映廳,坐在靠走道旁的第二個位置。
這部恐怖電影才剛上映就佳評如潮,有別於其他拿鮮血碎肉吸人眼球的驚悚片,‘活屍荒村’最大的賣點是獨特運鏡手法製造出來的緊張氣氛,還有層層推進的複雜劇情。
電影剛開場不到三十秒,所有觀眾就不再發出聲音。開頭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故事敘述幾個年輕男女相約去度假,意外停留在一座地圖上未標示的小村莊。在他們因故停留的幾天之內,村中陸續發生離奇死亡事件,更糟的是犧牲者很快就從村民換成這幾個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
而村中的人們對此事抱持相當不尋常的態度。男女主角面對這座村莊一個個詭異的疑點,以及身邊同伴接二連三的死亡,在驚懼中一步步逼近秘密的核心。
吳侑學從開頭就看得目不轉睛。劇情進行到緊張的部分,他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在女主角獨自一人被留在空屋裡,鏡頭外慢慢伸出一隻腐爛的手時,他更是繃緊了每一條神經。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碰觸自己的膝蓋。
座位的另外一邊只有走道,他估計是蘇禹綸手擱在椅子扶把上,無意間碰到的,不怎麼在意。
但是接下來,那只手的行為越來越出格,由觸碰變成撫摸,並且一路摸到了大腿內側,力道越來越重。
大螢幕上女主角的尖叫已經完全從他的意識抽離。他眼睛還盯著前方,思緒卻全都集中到了那只正在騷擾自己的手上,心中如有萬馬奔騰卷起滾滾黃沙。
他作夢都沒想到蘇禹綸會在電影院做出這種事,而且是對他做出這種事。印象中蘇禹綸的另外一邊坐著一個漂亮可愛的女生,就算要性騷擾也應該挑正妹而不是他啊。
即使考慮蘇禹綸喜歡男孩子的可能性,他也覺得這不合理。他們兩個是室友,要騷擾有的是機會,幹嘛要挑在這種公共場合,回公寓門一關就天時地利獨缺人和。
難道說,蘇禹綸要的是高風險下刺激的興奮感?
這實在太糟糕太邪惡太不純良了。吳侑學腦內的想法越來越不堪,那一萬匹馬跑來跑去快把地表給踏穿。
此時,雙腿間那只手大膽地滑到最私密的部位,搓揉了一下。他頓時腦中一片空白,抽了口氣,緊握住蘇禹綸的手。
等到他稍稍恢復思考能力,才發現不對勁。他原以為自己握住的是對方的手臂,事實上卻是手腕,也就是說,蘇禹綸的手很正直地擱在椅子上,並沒有做出什麼越界的舉動。
藉著大螢幕反射的微光,吳侑學轉過頭,蘇禹綸正一臉不解地注視著他,一隻手被握在他掌中,另一隻手端著紅茶。
而他腿間來路不明的第三只手,則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大腿。

“這裡以前可能是亂葬崗,裡面有很多不乾淨的東西,鬧鬼很正常。”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吳侑學倚在戲院外面牆上,嚇得快心臟衰竭短時間內還沒恢復過來。他所有力氣都用來抑制自己不要在塞滿人的放映廳裡大叫,現在不靠著牆就覺得腿軟。
“怕跟你說了你就不進去。錢都花了不看多可惜。”
蘇禹綸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但吳侑學懷疑自己在他眼中看見一抹狡詐的顏色。
他只能安慰自己反正看電影本來就是為了被嚇。看恐怖電影沒想到真的遇上恐怖事件,不知道算不算物超所值。
就是沒看到結局有點可惜。儘管他用猜的就可以知道電影的結尾,男主角會順利救出女主角,然後兩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大家都會這樣猜。
電影不久之後就散場,觀眾陸陸續續從放映廳出來。
“我們也該走了。”吳侑學看看天色,兩人慢慢走向捷運站。
稍作休息後,他的表情已經回復正常,臉色也不像先前那樣蒼白,看起來就跟一般狀態沒什麼兩樣。蘇禹綸覺得他心理素質算滿強的。
唯獨有件事暴露出他其實還在害怕。
“你可以放開了嗎?”在捷運站口準備刷票,右手卻仍然被緊緊握住的時候,蘇禹綸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你可以放開了嗎?”在捷運站口準備刷票,右手卻仍然被緊緊握住的時候,蘇禹綸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由此可見,雖然吳侑學的神經看似十分強韌,動不動撞鬼對他來說還是件挺困擾的事。
但這世界上沒有最困擾,只有更困擾。跟另一件煩惱比起來,被鬼手摸大腿根本就不算什麼。
“75號,75同學去哪了?”
沈長寧一拐子頂過來,吳侑學猛然回神,痛得憋住氣,舉手回答:“有。”
“啊,同學有來嘛。麻煩解釋一下剛才的問題可以嗎?”臺上教授笑吟吟地捧著點名簿。
“回答‘Lingual border of retromolar triangle’。”沈長寧湊近一臉茫然的吳侑學,告訴他答案。
如果是平時,上課恍神傳簡訊給女朋友的通常都是沈長寧,吳侑學負責認真抄筆記聽講。
今天的情況卻恰巧顛倒了過來。
沈長寧不禁開始猜測他的死黨是不是受到什麼重大打擊。
“你被甩了?被當了?被打槍了?”一個大學生所能遇到最慘烈的悲劇不出這三件。但吳侑學僅僅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沈長寧不耐煩了:“那你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吳侑學默不作聲。半晌伸出一隻爪子,搭在他膝蓋上,接著一路向上摸。
沈長寧頓時全身雞皮疙瘩掉了滿地,瞬間定成一塊石頭只差沒風化成灰。
“說說看你有什麼感覺?”
“還能有什麼感覺。”沈長寧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要不是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的份上,我剁了你的手。”
“這就是問題。”吳侑學歎了口氣。
他從電影院回到家裡後,越想越覺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不太正常。
一般人如果被同性這樣上下其手,首先出現在腦海裡的情緒大概是鬱悶和噁心各占一半,或許還摻雜著憤怒。
可是在誤會蘇禹綸對他伸出狼爪的當下,他滿腦子卻只想著為什麼,想替對方的行為找出合理性。
經過一個晚上的反省,他覺得自己很禽獸。他那時候的心態,難道不是抱著一點期待嗎?
說不定沈長寧懷疑他是同性戀一點也沒有錯。
“你不排斥不代表你就真的有那個意思嘛,就像你被強奸的時候不反抗也不代表和奸成立。”以沈長寧的腦內容物,想了半天只能舉出這種例子來寬慰他。“而且如果你真的是同性戀,那剛才摸我的時候應該也要興奮才對。說說看你摸我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還能有什麼感覺。”被他一提醒,吳侑學把手在牛仔褲上蹭了又蹭。“超噁心。”
沈長寧美其名曰節約水資源愛地球,五天才換一次褲子,連內褲都能正反換著穿兩天洗一次。
“這就對了嘛,你是直的,至少百分之九十九。”
吳侑學姑且接受這個理論。

下課後吳侑學處裡完學生會事務,吃過晚飯,騎上車一路抖回家。
這月份時序已經入冬,在室內都覺得冷,騎在車上風一吹,凍得人耳朵快掉下來,更慘的是還下雨。這場雨從前一天傍晚就開始下,到現在都沒停,雨勢越來越大。
好不容易回到家,脫下掛滿水珠的雨衣打開門,蘇禹綸不在。
看到空蕩蕩的客廳,緊閉著門的書房,吳侑學覺得有點失落,就像貓拍蝴蝶撲了個空。以往他這時候回來,家裡一定已經有人。
他想起早上要出門時走得匆忙,加上刻意回避,根本沒見到蘇禹綸的面。這時候不在,估計是去工作了。
關於蘇禹綸的工作,他大略瞭解一點。輕鬆的像是替想買地買房的客戶看看風水,什麼裝備都不用帶只需要靠一張嘴。麻煩的就得大熱天背一堆工具,去替人撿骨。
所謂撿骨,吳侑學聽外婆說過不少這方面的傳說,又稱為洗骨、撿金、撿風水。
臺灣早年盛行土葬,有些人家還沿襲二次葬的風俗,也就是遺體下葬後,經過數年等軟組織分解,再把骨頭挖出來曝曬處裡,另行安置在靈骨塔或葬回土裡。
這種工作特別考驗人的膽識,有的家屬年紀稍小一點到了現場連看都不敢看,撿骨師卻必須親手碰觸遺骸。若屍體腐化狀況良好也就罷了,遇上多年不化的屍身,俗稱蔭身,還得另作處理。
就算膽子夠大,體力不夠好也休想吃這行飯。撿骨師傅大太陽底下、刺骨寒風裡掐著時辰挖墳,有時棺木損壞,連帶壓碎骨骸,必須將碎骨一片片細心拼湊。一門風水做下來耗去七、八個鐘頭,普通人絕對難以消受。
吳侑學光想就覺得吃不消,不懂蘇禹綸是怎麼兼著這些差事卻不發一句怨言。要是他來做,就算沒被累死也要嚇死。
僵屍鬼魂那些撇開不說,墳地通常都位在荒涼偏僻、杳無人煙的地段。比阿飄還要可怕的,是飆仔、搶匪和綁架犯。
那些路段他騎著摩托車經過心裡都發毛,更別說用走的。
蘇禹綸的機車尚未修好。雖然說他是男的,出事的風險跟女孩子比起來相對低,可是他長得好看,這年頭什麼種類的變態都有,誰也不敢保證歹徒喜歡哪一款。
吳侑學想到這裡,開始感到緊張。蘇禹綸一句都沒提,究竟是去了哪裡?
如果是那種動不動愛往外跑的過動兒也就算了。但蘇禹綸個性好靜,非必要絕不出門,連看場電影都要連拐帶騙的,這麼長時間不在實在不太尋常。就算是工作也不至於拖這麼久。沒有人撿骨撿到隔夜的。
吳侑學撥了通電話到對方號碼,卻直接轉入語音信箱。窗外雨還在下,玻璃窗上滴答的聲響讓他莫名焦躁。

到了半夜,門上終於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吳侑學待在家裡讀不下書,做什麼都分心,賴到沙發上亂轉電視,不時側耳細聽,等的就是這個聲音。
“去哪了,怎麼這麼晚?”
蘇禹綸沒有回答,右肩上掛著的背包摔到地上,連帶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得背靠著牆才能勉力站好。
吳侑學把遙控器一扔,沖上前扶住他,唯恐慢了一步他隨時會昏倒。事實上蘇禹綸離昏倒也不遠了,身上全是雨水,臉色潮紅,肌膚溫度高得燙手。
“欸,你在發燒。”吳侑學吃力地撐著對方,就連沒有互相接觸的部位都能感覺到熱氣,“要不要先去你房間休息?”
蘇禹綸掀了掀唇,沒發出聲音,但看唇形他說的似乎是‘廢話’。
吳侑學於是把他架著往房間拖。房門是鎖著的,他在蘇禹綸身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鑰匙。第一次進室友臥房,房中擺設都來不及細看,手忙腳亂把人安置到床上。
扶著他的肩膀往下躺的時候,吳侑學碰到了他的臉。蘇禹綸的臉龐是火燙的,臉上滾落下來的水珠卻冰冷刺骨。吳侑學這才想到要去浴室絞兩條熱毛巾,替病人把汗水和雨水擦乾,免得又著涼。
毛巾剛碰到臉上蘇禹綸就睜開眼睛,盯了他一下,聲音嘶啞:“幫我倒水。”
吳侑學擔心地問:“你衣服還是濕的,要不要先換?”他的眼神就像小孩子在看一隻受傷的動物,很想幫忙又不知道從何著手。
蘇禹綸被他那種想把自己剝光的眼神看得很不安:“我自己來,你去買退燒藥。”
“你可以吧?”
“只是發燒又不是癱瘓,你快去。”
這種時候蘇禹綸說什麼吳侑學都會照辦。
可是淩晨時刻有賣退燒藥的大概只剩便利商店,蘇禹綸藥物過敏,只能吃某間原裝進口的廠牌。於是他大半夜頂風騎車跑了四家藥局,總算找到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櫃檯小姐看他被雨水濺得濕答答,還不斷誇他貼心。
回到公寓,蘇禹綸已經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下來。
“買得到嗎?”他躺在床上,氣色看起來比剛到家時好一點。
“櫃檯小姐說口服藥賣完了,剩下塞劑。”
蘇禹綸先是一愣,然後露出虛弱的微笑,輕聲說:“你以後最好別發燒。”
吳侑學聽了,搓搓凍得發紅的臉頰,乖巧地把口服藥拿出來。

不常生病的人,一病起來就會拖很久。
蘇禹綸從小跟著老爸到處撿風水,從臺灣頭撿到臺灣尾,風吹日曬習慣了,身體很耐操,連續好幾年連感冒都不曾有過。天冷對他而言是小事,天冷再加上淋雨也沒什麼。
但他那天去撿金遇上的屍身狀況實在太糟糕,風雨交加下焚香誦咒的步驟又難以進行。與其說是受寒感冒,不如說是被墓主‘煞到’。就這樣出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預料地病倒了。
病況發展迅速而且來勢洶洶。回到家當晚吃過藥後燒是退了,睡到隔天又開始持續低燒,吃不下東西,接連好幾天。
吳侑學嚇得把什麼鬼手什麼性騷擾通通拋在腦後,替蘇禹綸辦了請假手續,按照醫囑一天兩餐稀飯加上蔬果,還三不五時摸進室友房間提醒他多喝水,就差沒有拿一根湯匙把稀飯吹涼了直接喂給對方。
蘇禹綸被他伺候得很心虛,不太適應這種躺在床上吃飽睡睡飽吃的生活,但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的確也只有被人伺候的份。
他小時候幾次感冒都沒什麼大礙,老爸總是放他自生自滅。第一次病得這麼嚴重,讓他總算有被人照顧的機會,有點怪,可是感覺不壞。
“怎麼還是沒退燒。”這幾天吳侑學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提晚餐給室友,順便把手放在對方額頭上摸摸。
“退了,是你手太冰。”蘇禹綸放下看到一半的書。其實有沒有退他自己也不知道。總之跟前幾天比起來精神好了很多,不再那麼嗜睡,醒來看點書。
偶爾會冒出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的想法。
吳侑學不知道蘇禹綸怎麼想,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
以男生來說,吳侑學的確算是比較細心體貼的那種,可惜沒什麼耐性,像這種把人照顧到無微不至的事,剛開始很上手,久了就覺得煩。帶營隊當隊輔照顧小隊員兩三天已經是他的極限。
可是蘇禹綸病了一個星期,他卻當全職看護當得心甘情願。
“有沒有退你自己說的也不准嘛。”他一邊這樣講,一邊蹲到床邊,把自己的瀏海往上撥。“過來一下。”
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傳遞彼此的體溫,然後又分開。
“應該快好了,週末再多休息兩天。”前額溫熱的觸感很舒適,吳侑學扒著頭毛,漫不經心喃喃自語。

到了週末,大家就像憋了好幾天的氣終於可以浮上水面。實驗課一結束教室裡一片亂哄哄,彌漫著周休二日,迫不及待解放身心的氣氛。
沈長寧三兩下脫下實驗衣一甩,拍著桌子宣告:“今天晚上去夜市吃到飽,褲子扣不起來為止!”
吳侑學扯開罩到臉上的實驗袍:“你就算不吃也快沒褲子穿了。今天有事我沒辦法去。”
“什麼事,莫非你有了?”沈長寧在空中比劃出完美的S型身材曲線。在他的價值觀裡,唯一能比夜市美食還要重要的就是跟女朋友出遊。“什麼時候交的都不告訴我。”
“有什麼有。我要去隔壁系辦替室友拿他們系上講義,跟人約了時間快來不及,星期一見了。”吳侑學把背包甩上肩,轉眼走得只剩背影。
沈長寧震驚不已,跟美食和女朋友比起來,室友的順位都排到百慕達去了,更何況是室友的講義。
他不禁開始疑心吳侑學說合租根本騙人的,事實上是金屋藏嬌,不然誰會對室友這麼盡心盡力。要是換成他,室友生病了頂多幫忙挖個坑就仁至義盡。
吳侑學卻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抱了一疊講義又去學生餐廳買晚餐,整個過程順暢得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想到馬上就要回家,連腳步都跟著輕快起來。
回到公寓時沒有人招呼他,沙發扶手上攤著一本書,蘇禹綸斜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少了淩厲的目光,五官顯得柔和許多。瀏海有一段時間沒剪,軟軟地覆在雙眼上。
書頁泛黃老舊,邊角卷皺,被紗窗外的晚風一吹,翻動出沙沙聲響。
吳侑學湊過去看,發現這是本線裝書,小楷密密麻麻爬滿紙頁,內容看不太懂,但大致上是在介紹民間流傳的巫術及風俗信仰。
蘇禹綸的臥房裡什麼沒有,就書最多,兩個大書櫃排得找不到空隙。再來是符文和掛軸,還有牆上那柄桃木劍,除此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要不是蘇禹綸生病,吳侑學可能等租約到期了都還沒機會踏入他的房間。
這一個星期之內,他們的關係變得前所未有地親密,不知道這會成為將來的常態,還是只是特殊情況下不得不然的選擇。吳侑學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卑劣,但是如果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當然理智上他仍然希望蘇禹綸早日康復。那個握著劍,背脊挺得筆直的身影讓他印象太深刻。蘇禹綸比較適合這種無懈可擊的形象。
吳侑學把書放到茶几上擺好。習慣性探手去摸蘇禹綸的額頭。
都過這麼久,燒也該退了。
他的手很謹慎,決不至於把人吵醒,如果是一般人,再怎麼淺眠至多也就咕噥兩聲翻過去繼續睡。
但蘇禹綸畢竟不是一般人。他已經習慣警覺。
在吳侑學反應過來以前,蘇禹綸猛然翻起來扣住他的手腕,用身體重量把他整個往下壓,力道之大讓他很傻眼,以至於被摔在地上的時候一點反抗都沒有,連喊叫都忘了。
“是你?”蘇禹綸剛醒來,愣了一下才看清,顯得意外。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嘴唇幾乎相觸。
他沒回答,沒掙扎,蘇禹綸也沒起身。
此時他們貼得很近很緊,其間沒有一點距離。意識到這點,讓兩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有辦法把人摔得七葷八素,代表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蘇禹綸破天荒聲稱他身體剛恢復,要出去走走活動筋骨。
“幹什麼幹什麼,你想走去哪裡?”吳侑學攔在玄關口,兩個人用一種很詭異的姿態對峙著。“醫生叫你要多休息,今天又沒上課,幹嘛不待在家裡?”
之所以說詭異,是因為他們兩個中間隔了一大段距離。就像身上綁了兩塊大磁鐵似的兜著圈子。
自從發生壓倒與被壓倒的意外後,兩人不約而同開始避免碰觸對方身體。只不過是親密接觸了幾秒鐘,就不知道他們是在尷尬什麼。
吳侑學卡在關鍵位置,易守難攻,蘇禹綸往左往右都找不到缺口接近大門,不由得一陣煩躁。
“不要鬧了。”他試圖撥開吳侑學大張的手臂,“我有點悶,不想待在室內。”
“你之前都整天待在室內也沒怎樣啊。”吳侑學在他還沒碰到之前就火速縮回手,但仍然不屈不撓地擋在門前。
蘇禹綸更煩躁了,縮那麼快幹什麼,都好幾天了聯手指尖都沒碰一下,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碰一下又不會懷孕。
吳侑學還在苦口婆心地道德勸說:“要是真的悶的話我陪你出去散步嘛,你身體才剛好不要亂跑到時候又著涼。”把醫生的話當成聖旨,比病人還緊張。
蘇禹綸實在拿他沒辦法。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都是因為他們兩人最近的關係讓自己心煩意亂,所以才想出門透透氣,要是讓他陪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於是隨口說了個藉口:“你不用跟,我要去工作。”
原以為搬出這個理由搪塞,吳侑學怎麼樣都不會想再跟過來。結果適得其反,吳侑學一聽這話就臉色大變,說快天黑了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超危險,更堅持要陪他一起去。
蘇禹綸已經束手無策,也懶得再玩攻防戰,索性站在原地,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問:“你知道我去的是什麼地方?”
“知道啊,不是墳場嗎?你自己說你爸告訴你年輕人要多歷練,把撿骨的工作都交給你。”吳侑學面不改色地回答,完全忽略對方話中的重點,好像墳場是他家對面的菜市場。
“你知道撿骨是什麼意思?”
“當然知道!”吳侑學不耐煩地撇撇嘴,旋即又補充:“我保證不干擾你工作,就在旁邊等你。”
“我摸死人骨頭是不戴手套的。”蘇禹綸攤開掌心伸到對方眼前。
吳侑學這次倒是沒躲,只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所以呢?”
“沒什麼。”蘇禹綸收回手,轉身回房。
“欸,你不是要出門嗎?”
“隨便說說而已。”
“你不是說待在家裡很悶嗎?”
“現在不悶了。”蘇禹綸回頭瞥了他一眼。

吳侑學被弄得一頭霧水,然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閒事。蘇禹綸難得想出門卻又作罷,說不定是被他煩得沒興致。
又經過一個晚上的反省,隔天他抱著愧疚的心情去敲室友的門想好好道個歉。敲半天人沒出來,卻敲出了一段歡樂的史瑞克配樂,原來是他手機響了。話筒裡全是雜音,他只得喃喃詛咒公寓的收訊,老老實實到陽臺去。
陽臺不大。一邊晾滿衣物,在陽光下蒸滲著洗衣精的香氣。另一邊剩下轉身都嫌困難的小空間。
蘇禹綸不在房裡,正好也在陽臺講電話。看到他來湊熱鬧,面無表情往裡面挪了挪。
少了水泥牆的遮擋,電磁波瞬間暢行無阻。沈長寧的大嗓門從話筒另一端傳來,像根大鐵錘把吳侑學砸得莫名其妙:“告訴你一件事,保證你後悔到死!”
蘇禹綸右手握著手機,左手捂住耳朵好隔絕噪音,以免錯聽對話中的重要訊息。吳侑學卻一下子仰頭哀號一下子痛不欲生地趴在牆上,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臉頰上蹭來蹭去,他忍不住把那顆腦袋一把按到護欄邊,在後腦杓上輕拍了兩下,示意對方不要亂動。
世界頓時清淨。
“……怎麼啦,可以繼續講了嗎?你那邊怎麼那麼吵啊,是誰的聲音?”話筒另一端傳來一個女人的嗓音,來電的是蘇禹綸的姊姊蘇育雯。
“是室友。”
“聽起來很活潑啊,你們似乎處得很不錯嘛。”蘇育雯笑了起來,語調裡有幾分欣慰。
她是家中長女,大蘇禹綸七歲,長姐如母,對待弟弟的態度就像半個長輩。本來還擔心蘇禹綸的個性,跟人合租會有室友失和的問題,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蘇禹綸無聲地牽了下嘴角:“還是說正事吧,家屬那邊有什麼交代嗎?”
蘇育雯向來對與死亡有關的事物很排斥,經過墳地都要繞路走,想讓她去撿骨是不可能的,蘇爸爸又年事已高鎮日肖想清閒的退休生活,這些擔子就理所當然落到蘇禹綸身上,姊姊則負責牽線,與客戶連絡。
蘇禹綸將時間地點和墓主的生辰八字等細節一一記下來,又確認了一遍才掛斷電話。
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手還按著吳侑學的後腦勺,後者無精打采地掛在欄杆上,半隻手臂晾在外面搖晃。
“你怎樣?”他揉揉對方的頭髮。
吳侑學開始泣訴沈長寧因為上周找他去夜市被打槍,為了報復,前一天揪了一票人去逛夜市,然後打電話給他把吃到的美食吹得天花亂墜,一旦錯過會後悔終生,搞得他覺得自己剛吃下去的便當就像是餿水。
“那你幹嘛不找別人去?”
“沈長寧把我能揪的朋友都揪光了!”十幾人浩浩蕩蕩沿街掃蕩,每個都吃到連隔天早餐都省了,短時間內絕不想再來第二次。
“那幹嘛不自己去?”
“自己逛夜市沒有人陪太空虛太淒涼了。”
吳侑學哀怨地望著對面人家的屋頂,一隻圓鼓鼓的鴿子走來走去似乎在向他示威。他失去了享受美食的機會,最好的朋友還在記仇,前一天又似乎惹毛了室友,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蘇禹綸一陣沉默,久到讓吳侑學以為他已經進屋,然後他說:“我陪你去。”
“啊?”
鴿子的翅膀撲騰兩下,轉眼間飛得不見蹤影。

時間是晚上八點多,太陽早就落山,兩側攤販掛的黃白燈泡卻把整條夜市點綴得亮如白晝。
兩人站在有紅色宮燈點綴的牌樓式入口前。
最靠近街口的第一間快炒店,老闆把一大盤肉片和著蔥薑蒜倒上燒得滾燙的鐵板,頓時香氣四溢。蘇禹綸向來對吃喝玩樂不太感興趣,此時卻完全可以理解吳侑學為什麼對這條夜市這麼著迷。
“你想吃哪裡?”吳侑學禮貌性地問室友意見,眼睛卻盯著某間店不放,口水都快流出來,有問跟沒問一樣。
蘇禹綸不禁莞爾:“看你。”
“那就前面那間菊花肉片面,同學都說好吃,在網路上也超有名。”
吳侑學開心到眼中只剩店家門口的白色招牌和價目表,忘情地勾著蘇禹綸的肩膀。老闆娘遠遠就看到他們兩個,熱情地招呼兩人坐下。
賣這道料理的面店是老字型大小,店面雖不起眼客人卻絡繹不絕。寫好菜單後還要過一段時間才會上餐。
等待的時間內蘇禹綸隨手拿起店裡的旅遊雜誌翻看,讓吳侑學慚愧地收起準備拿來打遊戲的手機。
蘇禹綸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閱讀,非不得已出門不外乎兩件事,上學和工作。這次卻願意主動陪他出來玩,而且一整天對他的態度都相當溫和,好像前幾天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完全沒存在過,吳侑學說不高興是騙人的。
雖然他並不太清楚這樣的轉變究竟原因何在。
雜誌翻沒幾頁,蘇禹綸的手機響了,吳侑學趁機把書拖到自己面前。
“喂。”電話裡是蘇育雯,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慮。“阿綸嗎,早上告訴你的那件案子,出了點狀況。”
“怎樣?”
“家屬要求儀式越早進行越好,最好在兩個禮拜之內。”
蘇禹綸聞言攢起眉:“可是按照墓主的生辰八字,兩周內只有明天下午和下週三早上適宜撿骨。時間太倉促。”
“下星期三來不及嗎?”
“我有必修課要上。”
蘇育雯歎了口氣,明顯很為難:“我知道你前陣子生病剛復原,學校課程又重,現在把工作交給你太勉強。只是家屬那邊也很著急,他們說老太太托夢要求儘快處理,不趕快把這件事辦好晚上睡不著覺。”
“我知道了。”
“如果家裡有其他男孩子就好了,能多一個人分擔工作,會輕鬆很多。”
“不用擔心,我會負責。”
蘇禹綸講電話的同時,吳侑學看雜誌看得津津有味。
有個單元專門介紹旅遊景點發生的鬼故事。靈異事件不僅沒影響到周圍觀光業者的生意,還讓民宿的人氣翻了好幾倍。
人果然都有追尋刺激的本能,也果然都有犯賤的天性。吳侑學前陣子還為靈異體質傷透腦筋,現在這些鬼話連篇的文字描述卻讓他萬分投入,直到老闆娘把熱騰騰的湯麵端上桌才總算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抽了雙筷子,順便遞給蘇禹綸一雙。
蘇禹綸掛了電話後就拿手背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時才回過神來:“待會你要回家前,能不能先送我去捷運站?”
吳侑學一聽就大致猜到他想做什麼,但又感到疑惑。這時間實在太晚了,何況越近子夜陰氣越盛,有誰會安排在這時辰去撿骨。
蘇禹綸解釋是因為時間緊迫,他要先去勘查一下墳地的情況,至於真正開棺洗骨,還得等到明天。
“那麼晚了,從捷運站到你要去的地方還要走一段路對吧?”吳侑學翻攪著碗裡的麵條,覺得蘇禹綸家裡人有點不近人情,病才剛好又要做這種體力活。如果他能夠分擔的話一定義不容辭,可惜他只是鄉野傳說聽得比較多,對真正的儀式步驟一知半解。就算有心幫忙,也只能充當馱獸載對方一程。
“還是我送你去吧?”

入夜的墳場空曠寂靜,依稀可見灰白的墓基和碑石,不遠處包繞住墳地的小山上樹影搖曳,山體隱沒在夜色中,如同蓄勢待發的野獸。
吳侑學把機車停在馬路邊,跟著蘇禹綸一前一後地穿行在墳塋之間。一陣風刮過後頸,冷得他脖子一縮。
放眼望去,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火光,一閃一爍讓人心慌慌。墳地的野草長到膝蓋,行進間發出沙沙聲響,草叢間不時有生物被驚動,撲動膜翅在空中亂飛。
心裡一陣發毛,吳侑學忍住左顧右盼的衝動,緊盯著蘇禹綸的背影好讓自己定下心來。
蘇禹綸深夜走在墳墓上倒是沒什麼心理負擔,仿佛這對他來說是最稀鬆平常的事。四周光線昏暗,看什麼都暗濛濛一片,他的腳步卻不帶猶豫,也不曾停下來辨認方向。
所以吳侑學只能儘量在雜亂難行的野草裡走快一點,好跟上他的步伐,稍不注意就被地上的土坑絆了一下,差點摔得狗吃屎。
穩住重心後仔細一看,蘇禹綸正站在一塊墓碑前,招手示意他跟過來。
“就是這座墳。”
吳侑學湊上前。乍看之下並不覺得這塊碑跟其他石碑有什麼不一樣,但若靠近一點觀察,會發現原先應該是黑亮光滑的花崗岩上面,起了淡色的顆粒,像覆上一層白茫茫的薄霜。
更明顯的是碑上的裂痕,俗稱石蛇。一看就知道這是底下出現“蔭身”的徵兆。蔭身的意思就是屍體下葬後不腐化,庇蔭己身而禍延子孫,在傳統觀念裡是極為不祥的現象。
“難怪親屬那邊會希望早日破土。”吳侑學研究著變得粗糙的石材表面。“只是辛苦了撿骨師傅。”
“我爸說撿一門風水就是一件功德。”蘇禹綸淡淡回答,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墓庭後面,藉著手機的螢幕背光檢視墳頭的土質。
吳侑學循聲繞過去站在他身邊,被他拉著衣擺蹲下來,塞了支手機到掌心裡。
“幫我拿著,你的也借我。”
兩道光源加在一起總算看得更為清楚。蘇禹綸捏了一撮沙土在指尖搓揉,又觀察了泥土的顏色、濕度和軟硬,以及土表植物的生長狀況,默默評估隔天撿骨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又要準備哪些工具挖到幾尺深。
這種評估動作依靠的是多年經驗累積,吳侑學插不上嘴,只能蹲一邊一手一隻行動電話充當臨時照明。
許久之後蘇禹綸才站起身,眉頭蹙著,看來情況不樂觀,隔天有得忙。
“礦泉水借一下。”他的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疲憊,接過吳侑學的寶特瓶簡單沖洗雙手。
吳侑學看著他月光下略顯蒼白的側臉,忽然心頭一跳,餘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怎麼了?”蘇禹綸察覺他神色有異,馬上變得警醒。
吳侑學四下掃視,卻什麼也沒看見。
他不是陰陽眼,如果真的讓他看到了什麼不屬於陽世的東西,那只有一種情況,就是他要倒大楣了。
然而在此時,整座墳場在他眼中一如既往地空曠黑暗。
“沒有,大概是我看錯了。”他鬆了口氣,心想撞上惡鬼這種事果然不能像隨堂考三天兩頭來一次,就算自己靈異體質,也應該沒這麼衰次次都中招。
所以說人絕不能太鐵齒。
他心裡剛生出這個念頭,視線就越過蘇禹綸的肩膀,看到了普通人一輩子難得一見的景象。

蘇禹綸只見到吳侑學的眼睛陡然睜大。
“後面……在你後面!”
他猛然回頭,身後空無一物。
再轉回來時,面對著他的吳侑學,臉上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
那是狂喜。
吳侑學表現出狂喜的樣子並不稀奇,他屬於灑點水就能翠嫩欲滴好幾天的個性,吃頓好的都能讓他開心到翹起尾巴。但他此刻的神情跟平時心情極佳露出的開朗笑容天差地遠。蘇禹綸愣了一下才明白哪裡不對勁。
這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生該有的笑容,反而比較像新娘踏上紅毯時那種七分激動三分矜持,又自內而外散發一股媚意的,女人獨有的神態。
笑的時候抿著唇,異常明亮的雙眼彎成月牙。吳侑學露出這個表情不是不好看,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蘇禹綸反應過來,當然知道大事不妙,且旋即採取行動。但關鍵時刻他愣了那麼一下,所以他還沒來得及制服鬼上身的吳侑學,後者就像只出巢的兔子一溜煙跑掉了。
鬼上身的人爆發力耐力都會超乎尋常,反正殼子不是自己的,附在身上的惡鬼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玩壞了也不心疼。
就像現在,吳侑學直直沖往墳地盡頭的小山林,中間被一個土階絆了一個大跟鬥,在地上滾一圈又原地滿血復活,繼續全速衝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禹綸緊追在後,吳侑學一頭鑽進樹林間隙他也跟了進去。行進間手臂上傳來銳痛,被尖硬的小枝椏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痕,腳下不由自主慢了下來。吳侑學卻完全不受影響,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大,蘇禹綸只得無視手上的傷,咬牙又追上去。
一路狂奔好不容易逮到中邪的室友,蘇禹綸把對方按倒在地上,膝蓋死死頂住脅下,很不客氣照著臉就是一拳。
一般人挨了這一下早就懵了,吳侑學卻毫無知覺,還細聲笑了起來,身體跟著震動。
看到他臉上逐漸浮現出來的青紫,蘇禹綸莫名感到十分火大。
他左手依舊按在吳侑學的胸口,右手探進自己牛仔褲口袋摸索。
隨身攜帶符咒以備不時之需,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沒有哪只孤魂野鬼吃了黃符丹砂,還能囂張地死占著別人身體不走。
然而他低估了室友中邪後的力氣。鬆開一隻手,正好給吳侑學翻身的機會。
一陣天旋地轉,被壓在地上的人換成蘇禹綸。
吳侑學如法炮製,一手一邊制住他的雙臂,膝蓋頂在腹部,力道拿捏沒輕沒重,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甩開汗濕的瀏海,看到吳侑學居高臨下注視著他,臉上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霎時間全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吳侑學俯下身。蘇禹綸腦筋轉得飛快,試圖想出雙手不能活動時能用來驅鬼的方法。
結果在雙唇相觸的瞬間變成一片空白。
有幾秒鐘的時間蘇禹綸可以清楚感受自己心臟搏動的力度,唇舌交纏的濕熱觸感幾乎讓他鬆開了緊握在手中的符咒。直到他想起壓在身上的人其實不是他的室友,而是一個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女鬼。
這讓蘇禹綸突然覺得很惱怒,逐漸放鬆的手拳又重新捏了起來。
趁著一吻終了的空檔,拳頭揮在吳侑學臉上,比上一次還要狠。附在他身上的女鬼雖然感覺不到痛楚,肉體卻在衝擊之下失去平衡,接著一張黃符便快狠准地拍上前額。
蘇禹綸壓著那張符,感覺吳侑學的身體一陣痙攣,口鼻裡滾出濃濃黑氣,掌根下的符咒微微發熱。
等到一張符完全化成灰,黑煙便消散無蹤,吳侑學也不再掙扎。一切都靜止了,只剩下蘇禹綸自己的喘息聲。
他花了一段時間平復自己的呼吸,又花了一段時間把大字形仰臥的吳侑學從地上撐起來。
吳侑學基本上處於完全不省人事的狀態,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的衣服都是汗,被夜風吹得冰涼,貼在一起卻因為體溫而慢慢變暖。
方才接吻時的異樣感覺,在這時候又逐漸浮現。像是某種植物新芽在霜融的季節裡舒展開來,形成一種柔軟卻不可忽視的存在。
蘇禹綸拿拇指撫過吳侑學臉上的傷處,低下頭,出神了很久,最後只是收緊了圈在另一個男孩子腰上的手臂。

吳侑學做了一個很長的惡夢,夢到自己被一百隻大象輪流踩來踩去。
醒來後全身酸到快散架,臉頰還隱隱作痛,但他死活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可以提供線索的證人告訴他:“你昨晚喝醉,我叫了計程車把你送回來。”
吳侑學痛苦地皺起臉:“我不記得我有喝酒啊。”
“你喝醉了當然不記得。”蘇禹綸一臉淡定端著杯子,把另一份早點推到他面前。
“我的車停在哪,有鎖起來嗎?”
“鎖了,停在原地。我今天下午去撿骨,再順便騎回來。”
“哦。”吳侑學點點頭,也不追究,坐到沙發上吃早餐。“這樣的話等下只能一起去搭捷運去上課了。”
吃到一半他又問:“我昨天晚上到底有沒有洗澡?”
蘇禹綸和他大眼瞪小眼,僵持數秒後別開視線:“這……不重要。快吃不然會遲到。”
捷運車廂裡座位早就被占滿,兩人只能站著。吳侑學拉著吊環,身上每塊肌肉都酸痛不堪,光保持站姿就夠他齜牙咧嘴,走路更不用說。
到學校後沈長寧看到他走路的姿勢就開始嘴炮:“讓我猜,不是痔瘡就是兩隻腳同時扭到。”
吳侑學翻白眼,本來他想揍人,但這時候只有翻白眼不會酸。
“你怎麼不說是前一天用跑一百的速度狂奔了十分鐘?”
“這種鬼理由誰信,你的臉又是怎麼回事,不會是被搶劫了吧?”
“是不小心摔倒的。”
沈長寧咋舌:“明明就是被打的,有眼睛都看得出來,我看你是摔到頭了。”
其實吳侑學很清醒。前一晚的事剛醒來完全沒有頭緒,後來蘇禹綸提到撿骨,事情的來龍去脈就被他想起來一大半。
當時他以為餘光裡的白色衣角只是自己的錯覺,結果抬起頭看到蘇禹綸身後,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飄浮在半空中,寬大的衣袖和長髮無風自動,像只白色的大蝙蝠朝他猛衝過來。
鬼上身的感覺很奇怪,他失去所有主控權,被迫照著女鬼的意志去行動、去感受。
這個女鬼葬在一座無主孤墳裡,過世時年紀還很輕,丈夫鎮日在外流連,積累了幾年的閨怨來不及宣洩就染病去世。吳侑學一點不漏地接收了她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心情。
只不過當女鬼拿他的身體來非禮蘇禹綸的時候,他分不清楚心中竄生的悸動,究竟是源自於一個死了幾十年的少婦,還是他自己。
他沒辦法想像如果自己真的對室友懷有越界的妄想,會產生什麼後果。兩個人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以後還要繼續共處一個屋簷下。
自己到底是彎的還是直的,這已經不是跟沈長寧互相調侃幾句就能厘清的問題,何況要他拿沈長寧做實驗來個舌吻他還寧願去投井。
因此他選擇裝傻,就像每個不願面對真相的人一樣。

吳侑學為臉上的傷痕一連低調了好幾天,遇到有人問就說是沈長寧打排球老是往他臉上砸。
沈長寧平白無故被栽贓,其他人居然還都沒產生疑心,氣得他打練習賽時橫了心惡人當到底,殺球只認人臉不認規則。
“你是在打排球還是躲避球,砸中我又不算分──喂!”吳侑學講話的空檔又是一記正對著臉的扣殺。他反射性十指交握用掌側將球反擊回去,方向控制不好,球落在對方舉球員手上,接著被傳給了另一個攻擊手。
攻擊手跳到半空中殺球,這邊的攔網手沒攔住,後方球員搶上前救球。黃藍相間的排球在尚未觸及地面前就被高高彈起,吳侑學緊盯住目標,抓準時機起跳、拉弓、擊球,動作一氣呵成,腰部拉出流暢的弧線。
那顆球直直穿過對方球員的防守範圍,壓上邊線,然後彈出鐵絲網之外。
‘嗶──’白雅築在裁判臺上吹出一陣穿腦的哨音,比賽結束。
吳侑學灌了幾口水火速收拾好,打算在沈長寧繼續找他算帳前開溜,卻被白雅築攔住:“喂喂別跑那麼快,你先去撿球才准給我離開。”
“小氣什麼,又不是打到圍牆外面,不差那幾步。”話雖這麼說,吳侑學還是很識相地繞到鐵絲網後,在黑暗的草叢中摸索。
他找到球,準備要站起身,上面有人壓住了他的頭頂。視野中這雙帆布鞋十分熟悉,他認出誰的鞋子,正要開口,就聽見蘇禹綸的聲音。
“打得不錯。”
頭上的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就放開了。他直起身,沒想到蘇禹綸會在球場邊,居然有點不好意思。
“你在這邊多久了啊?”
“實驗課剛結束就來了,差不多你們換場的時候。”
所以比賽進行不到一半,蘇禹綸就站在這裡看了。吳侑學很後悔剛才跟沈長寧鬥嘴,應該要打得更認真一點。
“剛才只是練習賽,大家都在玩。”
“知道,”蘇禹綸跟他並肩走在燈光昏黃的磚道上,“下次系際杯再去看你比賽。”
“算了吧,你都在這邊讀幾年了,我打賭你之前一次系際杯都沒看過。”吳侑學想像蘇禹綸穿班服混在人堆裡加油的樣子,自得其樂地笑了出來。他說的也沒錯,蘇禹綸對人擠人尖叫聲四起的場合一向沒什麼好感。可是──
“之前還沒認識你。”
球場上的喧嘩聲逐漸遠去,腳下的林蔭影影綽綽,隨著夜風搖來蕩去,像暗潮下的水中生物,怎麼看都是曖昧模糊一片。
吳侑學耳朵裡只剩下彼此的腳步聲,嘴邊揶揄的笑容變成傻笑,自顧自把手臂搭上對方的肩膀。
“那以後校際賽、友誼賽也要來看,趁畢業前趕快看回來。”
兩人身高相仿,他這樣等於把整個人都掛在對方身上,蘇禹綸卻也沒抗拒,甚至反手握住他垂在胸前的手掌。
那天晚上發生的意外,兩人之後都絕口不提。但蘇禹綸根本沒花心思編謊,吳侑學也沒有真的裝失憶裝到底,結果就是他們之間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尷尬並沒有隨之而生,相反的言行間倒多了份親昵溫存。既不完全像好朋友,也不完全像親人。這又是另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了。
還沒到光亮處兩人就很有默契分開來站正走好。
“最近回家都比較晚,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沒關係。”吳侑學跟著蘇禹綸進車棚,接過他遞給自己的安全帽。
蘇禹綸的機車修好後就換吳侑學那部出了狀況,簡直像事先約好的一樣。
“也沒等很久。”蘇禹綸看起來不以為意,“最近忙什麼,練球?”
“不是,打球只有今天。主要是系學會,期末考後系上計畫要辦聯合班遊,一直開會。”
說是聯合班游,其實性質近似聯誼,看沈長寧寫企劃書那副淫邪的嘴臉就知道。
“這麼說你那段時間抽不出空了。”
“嗯,我是幹部一定要跟過去,沒辦法。”吳侑學跨上後座,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錯過了什麼,連忙補救:“你有空的話也可以一起來,這次是你們系上跟我們系合辦的,應該不久就會發報名表。”
“有什麼安排?”
蘇禹綸既然問了,吳侑學連主席千叮萬囑不准破梗的威脅都忘了,一五一十把目前寫好的企劃抖得乾乾淨淨:“三天兩夜,目前確定的有民宿、夜烤、溫泉,民宿老闆已經聯絡好可以包下一整棟,有雙人房跟四人房,還會安排一些團康活動,剩下的部分討論中。”
“團康活動?”
“對,這部分不是我負責,不過主席強調要腥膻色!畢竟算是聯誼嘛,一定會有安全之吻,情趣骰子之類的梗,大家的腦細胞都用在這方面了,一切以提高生育率拯救少子化為前提。”吳侑學口無遮攔說得興起,轉念想到蘇禹綸向來跟這種場合絕緣,不禁有點洩氣。“我知道你對這個一定不會有興趣,如果不想來就不用勉強。以後有空再一起出去玩也行。”
蘇禹綸沒答話,油門一催,車子拐入了暗不見底的巷道之中。

聯合班游的參加意願調查表果然在期末考前發下來。
兩天后所有的調查表都被交給吳侑學統計整理。
白雅築把回條交給他的時候笑著說:“這次參加意願很踴躍喔,友系的男同學全都確定要來。”
“全部?”吳侑學輸入資料的動作停了下來,神情顯得又驚又喜。
“對,一個都沒少。不過他們只有四個人已經分好房間,剩下的就要你隨機分配了。”
“沒問題。”吳侑學一張張翻看回條,看到蘇禹綸的簽名時眼睛一亮。“還真的一個都沒少,分房就交給我吧。”
隨機分配當然只是講好玩,這時候如果不濫用一下特權進行黑箱作業,他自己都對不起自己。
他把自己和蘇禹綸的名字謄到表格上同一間雙人房。
沈長寧推門進入系學會辦公室時就很疑惑:“不是規定男女不能同房,你笑這麼淫蕩幹嘛?”
吳侑學像趕蒼蠅似的甩甩手,意思是這不用你管,繼續掛著淫蕩的笑容,以不可思議的幹勁將保險資料快速輸入電腦。
他離開時正好六點。沈長寧的企畫書才打沒幾個字,幾乎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嗑了什麼藥。
六點鐘是第九節課結束的時間,吳侑學趕到車棚,蘇禹綸已經在那裡等。
“我的車快修好了。”老是讓蘇禹綸等他,讓吳侑學很愧疚。雖然他巴不得自己那部機車永遠不要回來。
“沒差,一起載也省油錢。”蘇禹綸發動車子。
透過後視鏡可以看到吳侑學下巴裹在圍巾裡,只露出上揚的唇角。蘇禹綸忍不住在停紅燈時回頭問:“今天什麼事這麼高興?”
“沒有啊。”
笑得眼睛都彎了還講沒有。
紅燈時間太短,蘇禹綸等不到答案,就轉過頭不再問了。後面吳侑學自顧自樂了半天,突然兩隻手扒住他的肩膀,身體緊貼在他背後。
“你會一起去對不對?”
“……對。”耳邊風聲很大,但蘇禹綸還是把每個字都聽得完整。
“所以還滿開心的啊。”
肩膀上的手摸到腰部摟住,力道透過羽絨衣仍然清楚傳遞。
蘇禹綸很慶倖自己的手夠穩。他把所有不合時宜的衝動驅逐出腦海,只留下慢慢爬上嘴角的笑容。
北市鬧區的夜景在眼前閃閃發亮。

班遊出發當天天氣特別好,讓為預防下雨想出一堆備案的幹部們鬆了口氣。兩個科系參加總人數塞滿了一部遊覽車。剛從期末考地獄脫出,每個人臉上都神采飛揚,沒完沒了地唱歌講笑話,把司機吵得快崩潰。
只有幾個幹部前一天晚上在學校做準備工作待到半夜,回家洗個澡早上六點半再回學校集合,幾乎沒有睡到,個個都有點體力不支。尤其吳侑學整個人已經呈現出竅狀態,低著頭打瞌睡,被車子顛醒了就抬起頭茫然環顧一下再低下去繼續睡。
蘇禹綸坐他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伸手扯上窗簾遮住刺眼的晨光,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肩上。吳侑學蹭了兩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這次到抵達目的地為止都沒再醒來。
大概是在車上睡得不錯,下車後吳侑學又是活龍一條。
遊覽車駛過自然風景區、海水浴場,接著回到民宿,民宿老闆早就準備好夜烤的場地,連炭火都已經升好。玩了一天所有人都饑腸轆轆,不到半小時系學會準備的食材就被掃得一乾二淨。
酒足飯飽的大學生除了安分回房休息之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打牌的打牌、玩桌遊的玩桌遊,還有人自帶麻將,跟老闆借了摺疊桌迫不及待要開搓。
吳侑學對這些都沒什麼興趣,坐在矮凳上跟蘇禹綸輪流打手機遊戲,比誰分數高。直到有人提議要去夜遊,他眼睛一亮,興奮差點得聯手機都掉了。
“要去哪裡?我就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出來玩怎麼可以沒有夜遊!”
“去附近的山路,山上夜景聽說很不錯,老闆說既然來到這裡就不能錯過。”沈長寧和其他系學會幹部剛確定好路線,看樣子隨時可以出發,“要跟的就來這邊登記一下,這個景點有上過雜誌,不去很可惜喔。”
吳侑學當然迅速站起來要去登記,卻被一把拉住。
“先等一下,”蘇禹綸顯得不以為然,“深夜在荒郊野外四處亂跑,難道之前的經驗都沒有給你留下陰影?”
他實在搞不懂吳侑學為什麼帶著一身靈異體質,還有興致到處找刺激,更搞不懂為什麼每次出了事,主動收拾爛攤子的人總是自己。
“我很堅強,你放心。”吳侑學依舊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再說不是還有你陪我嗎?”

蘇禹綸不記得他什麼時候說過要跟去夜遊,總之最後包含他一共二十多個人踏上了通往坡地的山路。
二十多個人當中,女生還不在少數。荒僻小徑上,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閃動,稍有風吹草動都會引來驚聲尖叫,接著就是彼此嘲弄的笑駡聲。
大家自己嚇自己樂此不疲,吳侑學也被同學一驚一咋的蠢樣逗得忍俊不禁,蘇禹綸卻始終繃著臉不發一語。
“你是不是不高興?”吳侑學放慢腳步,跟他一起落到隊伍最後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大不了我以後不跟這種活動了,就這一次。”
“並沒有,我覺得偶爾出來夜遊還滿不錯的。”蘇禹綸不著痕跡避開他搭到肩膀上的爪子。
撲了空的吳侑學認定蘇禹綸絕對口是心非,不依不饒地追問:“那你幹嘛一臉嚴肅?不要告訴我你本來就長這個臉,你不高興的樣子我還是分得出來的。”
“我只是在觀察你後面那個老婆婆要跟你跟到什麼時候。”
吳侑學聽到這句話瞬間臉色大變,抓住蘇禹綸的袖子顫聲問:“你是開玩笑的吧?”
“……是開玩笑的。”
蘇禹綸露出一絲微笑。
吳侑學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內傷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看著對方勾起的嘴角,再大的火都發不出來,何況只是小事。但又覺得不能這麼算了。如果換成是沈長寧,他一定一巴掌往屁股上招呼,對著室友卻沒這個膽,只能抓起對方的手在掌心拍一下。
他們這樣一鬧,與前面隊伍的距離又拉得更長。
被捉弄過後,吳侑學本來還有點緊張的心情完全鬆懈了下來。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習習涼風吹在身上,舒服得讓人迷迷糊糊只想睡覺。
走過一段路,吳侑學才發現其他同學已經消失在不遠處的轉角後。
“走快點吧,快跟不上大家了。”
“跟不上會怎麼樣?”
“在這種地方,不跟其他人待在一起會有點危險吧。”
“你還知道危險就不該來。就算跟其他同學待在一起,最危險的人還是你。”
蘇禹綸聲音平靜,吳侑學卻被他說得一陣心虛,吐了吐舌頭:“反正我要是出了事,你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這次是我不對,下次不會再犯了。”
“你這是吃定我的意思?”
“我才不敢。”
吳侑學快步走在前方,蘇禹綸跟著他的步伐任他拉著手。
山徑坡度漸陡,路線也變得越來越曲折。不管走多快,同行的同學仍然不見人影,只隱約聽得見隔著樹叢傳來的談話聲,好像他們永遠沒辦法跟其他人會合似的。
吳侑學越走越快。腳下的路不平坦,兩人只用一支手電筒,要格外專注才能避免踏空,沒有餘裕聊天。
這時候,蘇禹綸被吳侑學拉住的那只手突然握緊。
然後吳侑學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他的名字。
他的直接反應就是轉過頭去看到底是誰,但蘇禹綸阻止了他的動作。
“不要回頭。”蘇禹綸緊貼在他身後,空出來的那只手扼住了他的下巴。嘴唇附在耳畔,用氣音講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有東西跟在我們後面。”
“不要玩了,你嚇不倒我的。”吳侑學被驚了一跳,試著掙脫,反而被扣得更緊。
“你覺得我在跟你玩?”
吳侑學這才想起來他們是殿后,其他同學都走在前面,後頭根本就沒人,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蘇禹綸見他冷靜下來,慢慢放鬆力道,“人的肩上有三把火,如果被惡鬼呼喚名字然後回頭了,火就會熄滅。”
“……如果三把火全都滅掉,會被鬼當成替身取走魂魄。”吳侑學接下去把話說完。
這個說法曾經衍生出大同小異的鬼故事,在bbs上很流行,多數人都耳熟能詳。小時候外婆也用相似的理由告誡過他,在陰氣重的地方千萬不可以亂拍別人肩膀。
但正是因為傳說太為人熟悉,口耳相傳到最後淪為談資,很少有人把它當真。吳侑學就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夜遊時真的遇到鬼。
“這個說法我聽過。惡鬼會千方百計引誘路人回頭,可是每個鬼故事講到最後只有一個結局,”他咽了口唾液,“就是主角都會死掉。”
蘇禹綸發出一聲輕笑。
“那是因為鬼故事的主角,都是自己一個人走夜路的吧。”

“你們兩個在幹嘛,怎麼那麼慢啊?大家差不多要回去了。”沈長寧好奇地端詳剛爬上緩坡的兩人,試圖在他們身上找出八卦的蛛絲馬跡。不過沒找多久就宣告放棄。對他來說,就算月黑風高,氣氛正好,兩個男的獨處也不能怎樣。
“剛才出了一些狀況。”吳侑學抓抓頭髮。
“什麼狀況?”
“手電筒壞掉。”不等吳侑學解釋,蘇禹綸插了一句。
“喔那我去換一支新的給你們。要看星星可以爬上去那邊,不過大概再五分鐘我們就要回民宿囉。”
換過手電筒後,沈長寧不疑有他地走了,留下兩人獨處。
“我們上去看看吧。”蘇禹綸望向沈長寧指的方向。他們現在所處的地點還算開闊,只不過上方高大的林蔭遮蔽了視線,只有再往上爬一小段,到草坡的盡頭,才能完整看到頭頂上的星空。
吳侑學雖然也想看夜景,但在‘不准回頭’這個前提之下走路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先前走來的路上他就好幾次下意識想轉頭,如果不是蘇禹綸及時制止他,不知道已經被鬼上身幾百遍了。
為了保持警覺不要一不小心打破禁忌,吳侑學一直戰戰兢兢,一度緊張得差點摔倒。背後一聲聲忽高忽低的叫喚更是挑戰神經極限。而蘇禹綸竟然還有看夜景的心情。
“讓我休息一下嘛。”
“都來到這裡了,不過去嗎?”
看吳侑學蹲在草地上擺出一副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姿態,蘇禹綸低聲催促,揪著他的後領把他給拖了起來。
草坡的盡頭是一段懸崖,底下全是山林的樹冠,黑色剪影在風中沙沙搖曳,只有遠方能見到一小片屬於城鎮的燈光。
從懸崖邊望去,視線更為開闊,浩瀚星海一望無涯,與遙遠的燈火相互輝映,是在市區絕對見不到的景象。
“可惜沒帶相機。”吳侑學睜大雙眼連連驚歎,恨不得把整片星棋羅列的美景收藏起來帶回家。
“剛才誰說不上來?”
“我累了嘛。而且其他同學都準備要走了,擔心現在上來等下又要掉隊。”
“掉隊才好,你不覺得兩個人走滿不錯的嗎?”
“什麼意思?”
“如果跟其他人一起走,分不出叫你名字的是人是鬼,就麻煩了。”
“……是會很麻煩,那還是在這邊多坐一下好了。”吳侑學傻笑。“而且兩個人走還滿不錯的。”
滿天星斗在無光害的黑色天幕裡熠熠生輝,讓人目眩神迷。
下山的路跟來時一樣曲折難行,但因為之前已經走過一次比較熟悉,所以速度快很多。
更重要的是下山時,吳侑學背後那一聲聲幽怨的鬼叫消失了。說不定真的就像蘇禹綸說的,有他在,孤魂野鬼不敢造次。少了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情調簡直天差地別。
跟他並肩走在一起,吳侑學有種夜晚漫步在學校林蔭磚道上的錯覺,不知不覺就無所顧忌起來。
到了山下平坦的柏油路,看得見民宿大門的地方,蘇禹綸才掙開兩人交握的手,拿了鑰匙逕自走到前面先進房間。
吳侑學遠遠就看到沈長寧站在門口,看樣子是要為了回程延遲的事找他興師問罪。他腦子裡轉著好幾個不同的藉口,正在想該挑哪一種,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很清晰的呼喚。
那聲音近得就像口唇貼著耳廓在講話,卻感覺不到絲毫熱氣。
就像一記驚雷猝然炸開,身體反應快過腦袋的思考速度,吳侑學猛然轉身。
背後卻什麼也沒有。

“怎麼那麼慢?夜遊的時候隨便脫隊很危險好不好,你自己也當過小隊輔還這樣亂來。”沈長寧臉很臭,小小孩看到會嚇哭的那種,八成是帶營隊時當值星官留下來的職業病。
吳侑學卻沒什麼反應,思緒像是被其他事物完全佔據,沈長寧的話根本進不去,自顧自拐進走廊上了樓。
剛才那一聲叫喚,現在回想起來就像可笑的幻覺。那麼空曠的地點,怎麼可能有人靠那麼近講話卻連影子都沒看到?他原地轉了兩圈,像神經病一樣轉頭四處張望,發現自己附近除了沈長寧之外,不要說人,連只狗都沒有,但聽到聲音又是千真萬確。
結合蘇禹綸提過的傳說,bbs 上風行一時的鬼故事,故事主角各式各樣的死法浮現腦海。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抽乾的空殼,明知道該做點什麼來挽救,又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這個反應跟那些接到二一通知單的同學有些神似,簡單來說就是又驚恐又茫然。
蘇禹綸正盤腿坐在床上翻著雜誌,門一打開就看到吳侑學面如死灰地飄進來。
“你怎麼一副見到鬼的樣子?”蘇禹綸先是錯愕,而後打趣地問。這一問歪打正著。
吳侑學哀怨地瞥了他一眼,表情更難看了。
誰都想不到兩個人整程路都黏在一起,才在門口分開片刻就出事情。若不是吳侑學運氣實在差到極點,就是這次的惡鬼對他這顆軟柿子勢在必得。
蘇禹綸聽完來龍去脈,拿手肘頂了頂室友的腰:“看來還真是離開你幾分鐘都不行。”
“是啊。”吳侑學順勢枕到床鋪上,手臂墊著後腦杓,“所以你就從了我吧。”
蘇禹綸被他噎了一下,若有所思摸著下巴沒說話。
不過,光顧著放閃是沒辦法把鬼給嚇跑的。
蘇禹綸見多了凶鬼擾人的場面,只要能知道吳侑學遇上的是什麼類型的鬼,就知道該怎麼應對才是最好的做法。但現在事主不見鬼影,唯一的線索只有鬼叫。
“看來只能守株待兔了。”
“你是說等,等到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再度出來騷擾我為止?”
“不然難道要我們主動拜訪嗎?”
“……”吳侑學不好意思坦承自己被嚇得夠嗆,實在不想再跟他看不見的好兄弟近距離接觸一次。
蘇禹綸把電視遙控器遞給他,像是在告訴他不用擔心,放鬆心情。
綜藝節目裡來賓你一言我一語談笑風生,仿佛世界上沒有任何恐怖駭人的事情會發生。
吳侑學坐在床緣,身旁室友翻動書頁的動作發出輕微聲響。他逐漸說服自己不去想不久前發生的恐怖經歷,陷入了自己處境其實很安全的錯覺當中。
到了午夜整點,這個錯覺終於被打破。
搞笑的綜藝節目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深夜檔靈異節目。攝影棚裡幽藍的燈光佈置不說,女主持人還一身白衣打扮,披頭散髮。
換成別的時間場合,吳侑學最多就是嘲弄造型師兩句。但這個女主持出現得太不巧。他低低慘叫一聲,抓起遙控器轉開電視,螢幕切換到探索頻道,是古埃及木乃伊出土特輯,鏡頭大方地給風化千年的乾枯屍體來了個特寫。
背對著電視翻找行李的蘇禹綸對吳侑學接二連三受到的打擊一無所知。他轉過身,手上抱著換洗衣物,乾脆俐落放出最後一擊。
“你自己在這裡待一會,我去洗澡。”

被單獨遺棄在浴室外的感覺很不好受,窗外最微細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吳侑學背後一涼,腦內聯想到各式各樣恐怖場景。
他環視除了自己之外空無一人的客房,心裡七上八下,只能指望室友趕緊洗好澡出來陪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澡間牆面另一頭的水聲未曾停歇。
快要被自己的幻想逼瘋,吳侑學盤算著再過五分鐘蘇禹綸不出來,他就破門而入。就男生來說,蘇禹綸洗澡的時間實在有夠久,真正的男人就該洗三分鐘戰鬥澡。
蘇禹綸擦著頭髮打開門把,正好看見吳侑學站在門邊磨蹭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在等浴室?”
“沒有,我是──”
“抱歉,讓你久等。要用就快點進去。”
“我只是──”
本來為了避免跟室友分開,單獨待在某個空間裡面,打定主意不洗澡的吳侑學,莫名其妙又被塞進浴室裡。
浴室裡還殘留著熱蒸氣和香皂的氣味,白磁磚上貼伏著細小水珠。
門外響起吹風機的聲音,吳侑學看了眼洗手台前那面半身大鏡子,認命地開始脫。
旅館的浴室乾濕分離,浴缸外有透明拉門,隔著層簾子。他一把拉開布簾,跨進浴缸,打開水龍頭時卻動作一僵。
眼角餘光似乎瞄到浴缸另一邊有個蹲著的人影。做足了心理準備,他戰戰兢兢轉頭。
過長的浴簾皺成一團堆疊在浴缸一角。
吳侑學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被重重放下。他扭開熱水,閉上眼睛,告誡自己要是再胡思亂想,還沒被鬼害死就要先被自己嚇死了。
等到他洗完準備把蓮蓬頭掛回去,在天花板高度的氣窗突然‘砰’一聲巨響。他嚇得手一鬆,蓮蓬頭摔在地上又是另一聲巨響。
他屏住呼吸,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睜大眼睛打量光可鑒人的地板、牆面。
“侑學,”蘇禹綸敲了下門,語氣關切。“要我進去嗎?”
滴答。水珠沿著指尖落下,除此之外一切擺設都靜止著,維持原來該有的樣子。
“你不回答,我就直接進去了。”鎖住的門把轉動了兩下,接著是一陣重擊聲。
“我沒事!”吳侑學連忙大喊。他完全可以想像蘇禹綸殺氣騰騰踹門的樣子,也終於想起來自己現下渾身赤裸裸又濕漉漉見不得人。“沒事,剛才大概是風的聲音。”
“是嗎,那好。”蘇禹綸罷住手,聽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吳侑學定了定神,跨出浴缸,手忙腳亂抓起浴巾擦了一通,臉上隱隱發燙,覺得自己真是有夠丟臉,這樣一點點動靜都大驚小怪。
動作間他不經意瞥到剛才把他嚇得半死的氣窗,霧濛濛的玻璃上赫然有個手印。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那面窗子,也許剛才的聲響,是外面有人在惡作劇。
可是他們這間房間位在四樓,誰腦子有問題不要命爬上四樓就為來拍別人窗戶?
最重要的是,手印抹去了窗上凝結的水氣,明顯是不久前從裡面印上去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個位在他構不到的高度、大得不太尋常的手印,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冒上來,像千萬根細針紮著背脊。
仔細一看,不只氣窗,牆上也有,印子散佈的情形就像有人並用在牆上爬,一直延伸到鏡子上。
一個人用這種方式爬行,這想法本身就已經足夠嚇人,更何況吳侑學清楚知道,他遇上的東西不會是正常定義上的“人”。
未知的恐懼往往比已知的恐懼更可怕,本能地想探清製造出手印的是什麼樣的東西,他的目光不自主向上滑。
鏡子上的手印蔓延到天花板,就在他抬頭的同時,一串水滴落在臉上。日光燈快速閃爍了幾下,眼前赫然出現一張巨大的人臉。
一張腫脹腐敗的臉,還有一具倒掛著攀附在天花板上的扭曲身形。
“我靠!”

喇叭鎖耐不住強大的衝撞力,蘇禹綸只補了兩腳,門板就應聲打開。
吳侑學背靠牆,手上握著一根防水掃把,卯足了力格擋住撲在他身上張牙舞爪的厲鬼。見到蘇禹綸簡直像見到了玉皇大帝顯靈,感動得熱淚盈眶。
“快來……幫幫我……”
說話的時候一口氣沒閉住,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眼前那張鬼臉又朝他逼近一點,濃烈惡臭撲面而來,讓他不禁希望自己馬上昏過去算了。
蘇禹綸看見這景象臉色大變,二話不說摸出幾張畫好的符咒擲過去。
符紙材質不同於一般紙張,有一定的硬度重量,蘇禹綸丟起來十分順手,箭無虛發張張命中。
惡鬼身上接觸到朱砂的部分冒出青煙,淒厲尖叫聲差點把吳侑學震聾。但中了符咒的鬼沒有如他預期的化成一癱血水或者一道強光消失不見,反而將目標轉向蘇禹綸,而且變得更憤怒兇殘。
吳侑學好不容易暫時脫身,操起掃把打算把死鬼當活人打,突然有陣怪力往前一扯,掃帚柄就這樣從他手上滑脫,他自己也被往後甩到地上。
不只那根掃把,浴室裡大大小小,舉凡能拿來丟拿來砸的物件,都浮至半空中朝蘇禹綸飛過去,洗髮精、沐浴乳罐子、牙刷、鏡臺上的刮胡刀片,無一例外。乍看下沒什麼殺傷力,可是在高速移動下,連馬桶刷也能當兇器。
蘇禹綸不得已退向門外,把他剛踹開的那扇門重新拉上。一時間各種雜物摔在門上的聲音就像一曲荒謬走板的打擊樂。
蓮蓬頭也被從水管上扯下來,失去控制不斷往外噴發的強力水柱讓那條水管看起來像條暴走的蛇,整間浴室都是水漬、髒汙和碎片,慘不忍睹。
一等到浴室內再也沒任何東西可以充當炮火,蘇禹綸立刻又反守為攻,猛然打開門,把正扒在門板上吼叫的惡鬼給卡在牆邊。
“這個傢伙想附在你身上,無論如何,千萬不要讓它碰到你的七竅。”他輕喘著氣,向目瞪口呆的吳侑學警告。
吳侑學心想就算不提醒,他也寧死不願讓那只鬼碰到自己的臉。他這輩子不是沒見過鬼,但是從來沒見過這麼醜的鬼。很好奇蘇禹綸除了把它擠在角落動彈不得之外,還打算怎麼對付它。
“要暫時阻止這種東西有個辦法,就是把它的牙齒給拔掉。”
話說到這裡,那只鬼似乎能夠明白兩人的對話,掙扎著朝吳侑學齜牙示威,被蘇禹綸用力一壓才總算消停了點。
吳侑學看著那張沒剩多少好皮的爛臉,一陣反胃。
“怎麼拔!需要我把它請到診療椅上面嗎?”
“用紅線,厲鬼最怕紅絲線。”
蘇禹綸反手拆下自己頸上的護身符。護身符用一條紅線系著,卻不是普通的紅線,仔細觀察會發現,那是由一條極細的絲線反覆繞折結成。捏住線頭手一抖,那條線繩就變成原來的幾十倍長。
蘇禹綸把線的一端綁在門把上,另一端遞給吳侑學。
隨著紅線逐漸封鎖住惡鬼的逃生路徑,那只鬼的反抗越來越劇烈。日光燈一明一暗,還發出爆裂聲響。吳侑學只得加緊綁線的動作。
終於那只鬼被紅線限制得動彈不得,從宰割別人變成任人宰割,燈管也壞得差不多,電線都拉出來在半空中晃蕩。
蘇禹綸滿意地表示這個程度可以了,接下來的工作需要一點技術,就交給他來辦。

早幾年火葬尚未盛行時,往生者的親屬多半會將屍骨葬入地下,希望親人能夠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但並不是每個深埋土裡的亡魂都有福分安然長眠,有幾種情況會讓死者家屬動用到撿骨儀式。一是墓地風水被附近的新建設給破壞,不得已需改位遷葬;一是墳墓年久失修或受到天然災變破壞……
最嚴重的一種情況是家族內接二連三發生重大意外,多災多舛,通常這表示墓位環境有問題,導致祖先遺體在地底下發生屍變,也就是蔭身。如果不儘快做處理,鬼魂作祟還會連帶波及到不相干的生人。
處理蔭身最徹底的作法當然就是撿骨重葬。取出遺骨處理乾淨後一定要用紅布紅棉繩綁骨固定,平息亡魂怨氣,並拔去口內牙齒,避免蔭身“食子食孫”,再度興風作浪。
吳侑學引來的惡鬼,蘇禹綸一看就知道是蔭身作祟,可能是夜遊路線附近有毀壞的舊墳,對付這種惡靈是他的專業。
但現下工具不在手邊,而且在班遊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跑去挖墳八成會嚇死一票人,只得暫時先把那東西的牙齒拔掉,削減凶性,等行程結束再來斬草除根。
一般拔齒用的工具是鉗子。蘇禹綸在房裡翻到一把剪刀,勉強可以代用。
他回到浴室,把吳侑學趕到一邊,彎腰避開四處牽繞的絲線。
那具蔭屍蹲踞在角落,混濁的雙眼正對著他,不斷發出威嚇的嘶嘶聲,從上下嘴皮縫隙果然可以看到幾顆沒落盡的黃牙。
蘇禹綸靠得越近,蔭屍的臉部就越扭曲,燈管又開始劇烈閃爍,電線爆出火花,但他絲毫不為所動。正準備要下手的時候,那張臉的嘴部突然出現一道猙獰的弧度。
吳侑學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蘇禹綸回過頭,只見到他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攔腰拎到天花板上,大概是壓迫到腹部,臉上一副要吐的表情。
在他正下方就是浴缸,裡頭注了水,即將滿溢出來。
“……水裡有電。”
經他一提醒,蘇禹綸才注意到其中一條原本連接著燈管的電線被拉扯出來,外面的絕緣膠皮已經損毀,內層導電材質直接浸泡在水中。吳侑學要是從上面掉下來,那個浴缸的效用可以媲美油鍋,撈出來的時候估計都焦了。
那只蔭屍生前似乎物理學得不錯。它顯然很喜歡自己的傑作,兩人緊張的情緒讓它更加興奮,不斷挑釁地搖頭晃腦還製造噪音。
蘇禹綸氣得只想拿剪刀直接把它鍘了,但眼下沒時間跟它耗,必須先把電燈電源關掉。
電燈電源位在門板後方,被那只惡鬼擋著,惡鬼前面是先前布下的紅線。
蘇禹綸沒有猶豫太久。他把原本要拿來修理惡靈的剪刀轉了個方向,紅色絲線紛紛被剪斷,輕飄飄地落下。
接下來好幾件事在短時間內發生。
首先是終於脫困的蔭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半開的氣窗竄出去,蘇禹綸趕緊搶上去把電源切了。
與此同時,失去了無形的束縛,吳侑學遵循重力定律,從天花板開始下墜,但他反射性抓住了氣窗窗沿,因此卡在半空中,沒有如預料倒栽蔥摔進浴缸裡。
“先不要放手。”蘇禹綸見他腳下沒有著力點,打算上去扶他一把。
結果吳侑學爆發力有餘耐力不足,蘇禹綸扶著他的腰,都還沒站穩他就乾脆地鬆開兩隻手。
‘噗通’一聲,浴缸裡濺起半人高的大水花。
“對不起!”吳侑學手忙腳亂從蘇禹綸身上爬起來,連連道歉。對方的衣服全濕了,襯衫貼伏在身上,頭髮也淌著水。
“沒事,你慢慢來。”蘇禹綸抓住他,濕滑的觸感像尾活魚。
話才剛說完,急著爬出浴缸的吳侑學就腳一滑,又摔了回去。
“……”還能再尷尬一點嗎?
“……”
“對不起。”
“沒事。”蘇禹綸抹了把臉,垂下視線。“這件四角褲滿好看的。”

當天晚上吳侑學沾到枕頭沒多久就陷入沉睡。
為了把像是被暴力討債集團破壞過的浴室恢復原樣,兩人費了一番功夫打掃,等到終於能就寢時都累慘了。
蘇禹綸把濕透的衣物吊起來晾乾時,還臉色不善地放話,說班遊結束之後絕對要讓那只惡鬼好看。看到他的表情,吳侑學覺得如果自己是鬼,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想再來招惹他。
所以前半夜吳侑學睡得十分香甜。
兩人的房間配置是兩張單人床,吳侑學睡靠窗那一張。床頭有小夜燈,整間房籠罩在昏黃的燈光下,傢俱擺設都拖著長長的剪影。除了掛鐘秒針移動的滴答聲,一片靜謐。
到了後半夜,窗外刮起風,玻璃窗格格顫動發出嘈雜的聲音,有幾絲冷空氣鑽進窗隙灌了進來。
吳侑學在睡夢中卷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耳朵也縮進被窩裡。朦朧中感覺小腿涼涼的,好像沒蓋到棉被,他閉著眼睛想把被子拉下去一點,扯了兩下卻紋絲不動。
覆蓋著雙腳的涼意讓他起了雞皮疙瘩。他正要把腳縮進被子裡的時候,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握住他的腳踝。
“呃?”
他一下子從床上翻起身,整個人好像剛被甩了兩耳光,頓時清醒。
腳踝的位置沒什麼異物,只有涼絲絲的空氣。但是剛才冰冷僵硬的觸覺如此真實。
不安的陰影迅速在心中擴散。
吳侑學大著膽子坐到床緣,彎身檢查地面。乾淨的地毯看起來沒什麼嫌疑,倒是床腳下有床單投下的濃重暗影。
猶豫再三,他伸手揭開了布單。
視力在幾秒鐘內適應了黑暗,心臟一陣狂跳。不過床底下沒有他預期會看到的怪手或鬼臉。他喘了口氣,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多心,還是躺回去好好睡覺才正經。
他仰倒在枕頭上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卻又忽然睜大。
從他的角度,可以瞄到身旁窗簾有一塊不尋常的鼓起。很高,絕不是動物,也不是風在吹。
那是一個人形,而且正緩緩搖晃著,朝他靠近。
“哇啊!”
吳侑學結結實實地摔到地板上,地毯厚又軟,但仍讓他痛得嘶嘶吸氣。
一時間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他從地上坐起來,緊張地環顧四周。窗廉平整懸墜著,紋絲不動。
“你從剛才就一直翻身,要吵到什麼時候?”
蘇禹綸醒了,吳侑學一轉頭,正好對上他的雙眼。
“我好像做了惡夢,……不太確定。”
“什麼叫不太確定?”
“就是雖然醒了,但是還是覺得很驚恐。”都怪夢裡的場景太清晰了,吳侑學摸了摸後頸,一手的冷汗。“讓我在這裡坐一下好了。”現在看到那幅窗簾還是心有餘悸,暫時不太想回到床上。
蘇禹綸眨了下眼,像是困得不行,又好像在笑。然後吳侑學覺得脖子一緊,後領被一把揪住。
“明天早上七點morning call,”蘇禹綸拍拍身邊騰出來的空位,“快點睡吧。”
隔天早上時間一到,內線電話催命似地響。吳侑學緊閉住眼睛死都不睜開,被他拿離耳朵十公分的話筒傳來沈長寧的吼聲。
“還在睡?這是第幾通了啊!你都幾歲早上還叫不起來,七點半餐廳集合,幹部七點十五就要到,早餐錯過就沒了知不知道!”
“吵死了,一大早只聽到你在叫床。”
吳侑學悶聲抱怨,無視話筒另一端氣呼呼的咆哮掛掉電話,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忽然想起來他睡的並不是自己的床。
身旁的位置空蕩蕩的,蘇禹綸在七點之前就起來了,剛走出浴室,套上晾乾的衣服扣著扣子。見到吳侑學一臉剛睡醒茫然無措的表情,忍不住問他:“醒了,睡得還好吧?”
“不錯啊,被子很溫暖,超舒服的。你呢?”
“還可以。”蘇禹綸思索了一下,委婉表示:“你睡覺的時候很有活力。”
“什麼?”吳侑學來不及反省自己的睡相,臉就先紅了,很想知道自己對對方做了什麼卻又不敢問,睡意去了大半。
他鑽出被窩,扒了兩下鳥窩似的亂髮,也不好意思繼續賴床,低著頭刷牙洗臉去。
到了飯廳,沈長寧一見到吳侑學就開始傾瀉滿肚子的怨氣:“你早上掛我電話就算了,昨天晚上你們那間是怎麼回事,拆厝啊?吵到一樓都聽得到。”
吳侑學一愣,沒反駁也沒道歉,臉上浮現出苦惱的神色。
他想到的是那間被折騰到面目全非連親媽都認不出來的浴室,雖然能清理的部分他們都打掃過了,但破掉的瓶瓶罐罐還有鏡子不知道如何向民宿老闆交代,或許只能賠償了事。
他瞥了眼沈長寧烏雲罩頂的表情。只不過是聽到吵鬧聲就氣成這樣,那要是沈長寧知道那間浴室實際上受到怎樣的對待,大概會氣到人體自燃吧。
奇怪的是直到退房手續辦好,沈長寧對此事似乎還毫不知情,民宿老闆仍是笑容可掬的模樣,親切地送他們坐上遊覽車離開。系學會其他人看起來也都沒什麼異狀。
“那是因為我找老闆談過了。”車子開到半路,蘇禹綸才坦白。
吳侑學腦海裡浮現出民宿老闆蜷縮在櫃檯一角苦苦哀求的場面。
“怎麼跟他談?你該不會揍人吧,還是威脅要送他一桶汽油和一枝番仔火……?”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蘇禹綸啼笑皆非。“我只是找他打聽離民宿最近的墳場在哪裡。”
“那老闆怎麼講?”
“就在夜遊那片山坡上。”
“這麼近!”吳侑學吃了一驚,要是當天參加的同學得知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群阿飄在墓仔埔開派對,估計也會大吃一驚。“為什麼他之前從來沒提過?”
“擔心影響生意。”
“這等於知情不報,包庇凶嫌嘛。我差點就被惡鬼抓回去壓寨,他都不會良心不安嗎?”
“大概有一點。所以房間損毀的賠償費用,他說不追究。”
公路轉了個彎,從車窗角度正好能看見夜遊那座山。
吳侑學心想好險,要不是山上真的有墳地,老闆心虛,他們要賠的金額大概可以抵過一月房租。……可是不對,要不是因為那片墳,他不會被鬼纏上,浴室也不會壞。
說來說去都是人事時地太不湊巧,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有蘇禹綸在身邊。這人周遭方圓半公尺的範圍百鬼不侵,兩公尺內虛驚一場,五公尺內保證可以化險為夷。
說是人形護身符也不為過。

於是接下來兩天行程,吳侑學都跟蘇禹綸形影不離。如果說之前他們也經常待在一起,現在就是變本加厲。
“到齊了嗎?怎麼還有空位,坐這邊的兩個女同學去哪裡了?”
遊覽車上總召在點名,空位前排的同學表示那兩個女生一起上廁所去了。
“上廁所都還要一起去,又不是國中女孩子。”總召拿著名條走到後排,再次發現兩個空位。“這個又是誰啊?”
“吳侑學和他室友。”
“人咧?”總召臉色不善。
“一起去上廁所。”
“……”
他們兩個這種旁若無人的行徑,讓吳侑學的同班同學很吃味,蘇禹綸的同班同學很傻眼,大家總算有了可資討論的共同話題。從另一種角度來說,也算促進兩個科系交流。
三天兩夜下來,一車人混得差不多熟,兩個班玩在一起就像一個班一樣。
第三天晚上車子開回校門口,臨別時刻,大家想到接下來漫長的寒假要各自度過就各種捨不得,在鼓噪起哄之下又約去熱炒店喝啤酒。
吳侑學本來也想跟,被蘇禹綸一把拖回來,警告他隔天還要早起,最好早點回家休息。
“當然,你明天不去也行。”
“我要去啊!開什麼玩笑當然要去。”吳侑學愣了一下,總算想起他跟蘇禹綸隔天還有件重要的事要辦,立刻跟其他人揮手再見,調轉腳步乖乖往機車棚走。
事實證明提早回家是對的。吳侑學到公寓門口時已經困得不行,捏著鑰匙對門鎖亂戳一通還找不到洞。
蘇禹綸接手把門打開,直接就把人拎到臥房裡。
他算好班遊隔天是撿骨吉日,下次要遇上這麼好的日子還得再等半個月,他才沒那個耐心再陪惡鬼玩兩個禮拜,事不宜遲,必須把握機會。
至於破土吉時,由於不清楚墓主生辰八字,最好是選在陽氣最足的正中午。
正中午前要騎車前往目的地,扣除準備時間,最遲清晨六點就要起床。工具那麼重,到時候吳侑學要是爬不起來,他可沒辦法把這麼大只活人拖著走。
吳侑學本來就昏昏沉沉,到了床上更是睡得跟死人一樣,半點聲息也沒有。蘇禹綸替他脫掉夾克,確認了鬧鈴,才回到自己房間去。
其實他也很想睡,但動土撿骨是大事,馬虎不得。
他拿下掛在衣櫃邊的登山包,又從床底拖出一口箱子,著手整理用具。
就算是無子孫祀奉的孤魂野鬼,破土前的祭拜仍然不可或缺。線香、壽金、四方金紙,手上還有一份備用的。四果四牲就免了,但按照傳統至少要準備一些零食點心,這是基本禮數。
蘇禹綸想,班游時他跟吳侑學玩兩人三腳,得到冠軍贏來的家庭號洋竽脆片應該夠有誠意,只不過吳侑學好像原本打算週末租DVD一起看的時候拆來吃,不知道會不會願意把它貢獻出去。
“這麼晚你還不睡,打算一個人偷吃嗎?都不跟我說一聲。”
蘇禹綸在客廳看著那包洋芋片,感到有點為難的時候,室友的聲音幽幽從背後飄來。
“你以為自己在拍鬼片?”
“我睡不好。”昏暗燈光下,吳侑學抱著棉被,不好意思地撇開臉,“想說你房間可不可以借我打地鋪,一個晚上就好了。”反正都一起睡了兩天了,多一晚也沒差。
“……”
“拜託。”
“……地板沒擦,你睡床吧。”

地板上灰色絨布襯墊的工具一字排開,摺疊鏟、小十字鎬、手鍬、鐵鉗、火草刀……。
“酷斃了。”
吳侑學趴在蘇禹綸床上,盯著那些金屬製品,興奮得兩眼放光。
“這是鋤頭吧?我外婆常說上面有鋤頭神,可以除祟。這把好像比一般的小一點,幹什麼用的?”
“鏟草、挖土、掀棺蓋。”蘇禹綸盤腿坐在地上,往鋤柄上纏軟布條,以免到時磨傷手。
“這個又是幹嘛?”
“灰匙。”蘇禹綸瞥了眼吳侑學指的方向,“細部翻土。”
“那這一把……?”
吳侑學被視線被一柄短刀吸引。那把刀擱在蘇禹綸腿邊,出鞘的刀身如同鏡面反射著寒光,開有兩道圓滑精美的血槽,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買得到的普通刀具。
“你喜歡就拿去看。”
蘇禹綸反握刀柄遞上來,吳侑學小心翼翼接了過去,握在手上翻來覆去觀察,刃部的棱線細膩,木柄上有低調流麗的紋路。
“這把刀好利,超帥的。”
“小心手。”
這把刀是蘇禹綸出生不久後,請老師傅手工鍛造的。鋒利程度跟量產刀不能相提並論。特別之處在於鑄刀過程一道以血釁金的步驟,把小嬰兒的手指刺破,滴入鮮血,撿骨時血氣沖散陰氣,逢凶化吉。
老爸第一次帶蘇禹綸去墳地現場,就將這把刀交給他,往後只要外出工作他都會隨身帶著,至今還沒別的人碰過。
這把刀是蘇禹綸出生不久,請老師傅手工鍛造的。鋒利程度跟量產刀不能相提並論。特別之處在於鑄刀過程一道以血釁金的步驟,把小嬰兒的手指刺破,滴入鮮血,撿骨時血氣沖散陰氣,逢凶化吉。
老爸第一次帶蘇禹綸去墳地現場,就將這把刀交給他,往後只要外出工作他都會隨身帶著,至今還沒別的人碰過。
蘇禹綸把其他器具拭淨收拾好,要吳侑學把刀子還來。
喚了兩聲沒人應,抬頭一看,那傢伙居然握著刀柄趴在床上睡著了。估計他早就體力透支。上一分鐘還看起來很有精神,不過是迴光返照的假像。
雖然他的睡姿很豪邁,簡直把床當成自己家的一樣,至少在伸展手腳時還知道要儘量挪向角落,留下半張床的空間來。
蘇禹綸把短刀從他掌中抽走,套上皮鞘,放回書桌上。
收手時,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遲疑地伸手摸了摸室友的頭。
吳侑學頭髮很細,沒抓造型的時候揉起來就像大型寵物。這人平時行徑也很像犬科動物,一聽到撿骨就堅持要跟。什麼‘各人造業各人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軟磨硬泡各種理由都來。
其實他不用絞盡腦汁擠出這麼多藉口,蘇禹綸也會帶他走。因為那座小山上的土質偏硬,往下挖想必過程會很艱钜,若沒人幫手,挖到天黑都不見得看得到棺材頂。
一般情況蘇禹綸可以靠老爸的人脈請來一兩個學徒當小工,但這次起骨未曾經過亡者家屬同意,傳出去等於砸自己家招牌,只能私底下暗來,越低調越好。
再者,把室友一個人放家裡,蘇禹綸實在不放心。護身符、辟邪飾物不是沒有,可是這些畢竟是死物,帶著他走就算到時中陰煞、鬼上身,都還隨時能有照應,放在家裡萬一這段時間內有什麼好歹,遠水可救不了近火。
說來說去,講一堆道理,最原始的出發點,無非是兩人那點私心:不論做什麼,都想跟對方待在一起。

“北縣殯葬管理自治條例。”吳侑學讀出立牌上的粗體標題。
這塊牌子立在一條叉路的路口,上面寫的是墓地管理相關規定。另一條叉路通往夜遊看星星的山坡。當時光線不足視野昏暗,一行人從這塊牌子前經過,竟沒半個人注意到它。
“上面就是墓園了。”蘇禹綸帶頭踏上石階。
兩個人都背著登山背包,一前一後走在林木掩映的石徑上,乍看之下還真的像是來爬山的良民。石階盡頭沒有路,只有一層樓高的磚牆和一座鐵柵門。
吳侑學上去摸了摸鐵門上的大鎖。新的,不銹鋼材質,砸不爛。
蘇禹綸見狀,顛了顛背包,試著踩踏磚牆的縫隙與凸起處,奮力蹬兩下,一眨眼就竄到牆沿,‘砰’一聲把沉重的工具扔到圍牆另一側。
吳侑學看得目瞪口呆。
“背包先給我。”高牆上朝他伸出一隻手。“你慢慢來,這不難爬。”
“不如讓我在這裡一頭撞死算了。”反正就算上去沒嚇死,下來也一定摔死。
說歸說,跳下來時蘇禹綸在底下借力使力帶了他一把,除了褲子上沾點塵土外一切安好。
穩住腳步後吳侑學掃視一圈,這座墓園並不大,兩面環繞著更高的山坡,一面是高牆,另一面地勢平緩,隱約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和高架橋。
雖然柵門上的大鎖還很新,但許多墓看起來老舊失修,長草叢生,漫過膝蓋。其中幾座的碑石被敲裂,顯然原墓主已經遷墳重葬。
“這裡陰宅風水原本不錯,可惜高架橋墩破壞山體,連帶影響風水。”
橋墩建造過程中截去了順向坡坡腳,造成整片山坡的土石都不穩固,泥沙容易被雨水沖刷,水分滯留在低地土壤表層,阻礙空氣流通,間接造成屍體腐化不完全的現象。
蘇禹綸指著一片東倒西歪的墓碑:“看,都是墓牌杠棺,現在葬在這一帶,十個墓有九個蔭。”
吳侑學忍不住想像了一下每座墳爬出一隻僵屍的情景。要是他跟蘇禹綸一人再一把AK47,就是真人實拍版生化危機。
問題來了,這麼多墓都有蔭身情形,怎麼找出哪一座才是那只惡靈的老巢?
吳侑學被蘇禹綸的目光看得寒毛直豎。
“你不會想拿我當誘餌,看那位會從哪個洞爬出來吧?”
“又不是打地鼠。”
“那你想對我做什麼?”
蘇禹綸不理會他的慘叫,一把拖住他往墳堆裡走。兩人在一座座墳包間穿行,蘇禹綸不時彎身檢視碑石,一個一個慢慢看過去。
這裡的碑石大多是花崗岩材質,但表面沒有光滑的觸感,看過去質地粗糙,像罩著一層白霧。最誇張的一塊,上面密佈裂痕和細紋,俗稱‘石蛇’,幾乎看不出原來所刻的文字。
吳侑學經過那塊碑石時,忽然停下腳步,整個人像是被按進一大桶冰水裡,打了個劇烈的寒顫。雖不過是刹那間發生的事,那種讓他心臟麻痹的不適感卻停留在身體裡,好像內臟都被凍成了冰。
他皺著臉,抬頭望向蘇禹綸。後者安慰似的拍拍他額頭。
“我們找到了。”

當日臨行前,蘇禹綸替吳侑學惡補了不少撿骨儀式的細節。
吉時一到,首先要祭拜後土,感念山神土地的守護。再來必須祭告死者,使亡靈回歸本位,才能進行破土。
吳侑學從背包裡取出一束線香,依言默念謝神禱詞,請土地公保佑起骨過程順遂,並在下鏟時暫行回避。
蘇禹綸也疊了幾個石塊,把燒給死者的金紙在墓庭前點燃。
厚實的四方金從邊角開始燃成黑灰,很快就只剩餘燼。這天空氣滯悶,連半絲風都沒有,紙灰不會亂飄,省了不少事。
兩人並立在墓前,念出撿骨師的既定臺詞:“今日良時吉日,奉詔平安,替你撿骨,搬遷入新厝。金銀財寶四果奉敬,保佑子孫全家大小健康,事業順利。”
看墳墓落敗的樣子,他們實在沒把握墓主身後是不是還留有子孫奉祀,但仍然中規中矩按著臺詞照念。
反正好話多說,不易出什麼差錯。
眼看那堆餘燼就快全部燃成死灰,吳侑學拿起鋤頭上前,在石碑上敲了一下,以示退神。就在他要退回原位時,石縫間突然竄起一人高的火苗,驚得他向後跌兩步,差點摔下墓庭。
紙灰已經全都燒得變白,那道火還在燃,中間隱隱現出一張臉。一開始吳侑學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張臉的五官越變越具體,表情詭異,甚至做出開闔口部的動作。他緊盯前方,怕得要死卻沒辦法自由移開視線,就像被隱形的力量牽動肌肉神經。
直到紙灰一點都不剩,火焰終於熄滅。
他意識到自己額上全是冷汗,手腳一陣陣發寒。
“不要怕,虛張聲勢罷了。”蘇禹綸斜睨著被熏得焦黑的石塊,神色很難看。
“可是死者為大,”吳侑學承認自己退縮,“我們這樣做,難道不算觸犯禁忌?”
觸犯禁忌,冒犯死者,惹上一身晦氣,這是所有撿骨師執業過程中都會出現的疑慮。但是,犯禁的工作普通人不敢碰,總得有人去接手。唯有堅定信念,摒除不必要的懷疑,才能不受負面情緒影響,成功完成任務。
“死者為大,所以更要盡心把這門風水辦好,不是嗎?”
看著對方的眼睛,吳侑學逐漸被說服了。
“聽我的話。”蘇禹綸沉聲道,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天無忌,地無忌,陰陽不忌,百無禁忌!”

破土時,按照時辰算出適當方位順序,依序從五個方位各鏟起一堆土,俗稱‘破五龍’。過了這個步驟就可以繼續向下挖,直到看見棺材天蓋為止。
因為掘土過程辛苦,請小工又經常會有小工吃不了苦偷懶摸魚,或是跟師傅溝通不良等狀況,現今的撿骨師傅大多是父子檔,少數是夫妻檔。像蘇禹綸單獨一人出來做風水的例子很少見,若不是年輕體力好也實在吃不消。
有了吳侑學幫忙,這次進展速度倒是快很多,兩人合力翻掘,不多時就挖到半尺深。
吳侑學沒有長時間握鏟子的經驗,手掌熱辣辣地疼,隔著層手套都快要磨出水泡。更難以忍受的是高掛天際的豔陽,汗水不斷從額上滴落,叫人幾乎睜不開眼睛,脖子和後背也都被曬得汗津津的,T-shirt整件濕透了,貼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背包裡有水和毛巾。”
被蘇禹綸一提醒,他才發現自己渴得要命。
半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下去,整個人感覺煥然一新。
他從樹蔭下站起來,把寶特瓶遞給蘇禹綸,後者仰頭喝了兩口,水從唇角溢出,沿著脖頸淌下,滲進領口裡。
“你要不要也來休息一下?”
蘇禹綸搖搖頭,握著折疊鏟繼續埋頭翻土,襯衫汗濕的程度跟吳侑學不相上下。吳侑學見狀,咬咬牙抓起鏟子跟他一起站到大太陽底。
不過是曬一曬,熱久也就習慣了。
兩把折疊鏟上下翻飛,溽熱的暑氣讓這一切都變成機械性行動,不需多加思考,仿佛他們正在挖的不是一座墳墓,而是單純一個洞。
吳侑學甚至產生自己正在玩尋寶遊戲的錯覺。鏟子敲到某個土石以外的硬物時,他差點以為要中獎了。
“停。”蘇禹綸阻止他繼續向下挖,指著暴露在光線下的棺蓋一角,“我們已經碰到天蓋了。”
棺蓋的木質紋理跟藏寶箱有點像,不過裡面沒有驚喜只有驚嚇。埋了這麼多年,木料居然泰半完好無損,連一點腐爛的木屑都沒見到,裡頭又會是什麼情況可想而知。
一旦天蓋見光,就要改用沙耙把剩下一層薄土清乾淨,並在棺木周圍整理出一條腳路,方便待會掀棺作業。
在做這個步驟時,吳侑學失去了原有的幹勁。換成隨便一個普通人,一口棺材好好的擺在眼前,也很難若無其事拿平常心看待,何況那不是普通的棺材,是一口散發異味的棺材。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的味道嗎?”憋著氣忍了幾分鐘後,他忍不住爬出坑外,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現在還好,等下掀蓋你就知道。”蘇禹綸抬頭望著他,表情似笑非笑。“幫我把拔釘器拿過來。”
四顆封棺大釘一一拔除,蘇禹綸在棺蓋邊緣慢慢摸索,尋找合適的施力點,一邊提醒吳侑學找下風處站,免得被屍氣沖到。
天蓋一揭,坑底猛然竄出一股似曾相識的惡臭,鬧鬼的浴室也曾出現過這種氣味,那是濃烈的屍臭味。人一輩子很難有機會聞到,聞過一次之後很難有辦法忘掉。
吳侑學被薰得七葷八素差點暈過去,費了好大力氣才按捺住轉身逃走的本能,乖乖蹲在坑洞邊緣接應,把工具往下遞。
蘇禹綸接過圓鍬撐住掀起的棺蓋。
靈柩裡覆著一層蓮花被,那是上面繡著108個“卍”字的棉布,也稱作水被,蓋在屍身上,保護往生者不受侵擾,掀起那層棉布才會真正見到亡者的屍骨。
但就在蘇禹綸接過竹竿準備挑起水被時,下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錯覺,水被一頭逐漸鼓起膨脹。
吳侑學目不轉睛盯著看,總算看出來那是底下的蔭屍正緩緩坐起。
“不會吧,年紀這麼大還做仰臥起坐。”
“少講廢話,拿黑傘過來。”
蔭屍見不得光,少數蔭身在陽光曝曬下會詐屍。如果是後輩安排撿骨,通常會讓家族長女打一柄黑傘遮住屍體頭部。吳侑學跟這名墓主沒有親緣關係,也不是女孩,為避免陰氣沖犯,不能安排他撐傘,只好把傘固定在屍體頭部上方遮住陽光。
果然在陰影下,屍骨漸漸又恢復成平躺的狀態。
蘇禹綸把竹竿一挑,露出深埋多年的屍骸。同一時間他皺起眉頭,在一旁觀望的吳侑學則是下意識退後半步。
這門風水不僅是蔭身,還是一門豆腐蔭。顧名思義就是屍身軟爛出水,組織變得糜爛易碎,像豆腐一樣,某些部分甚至泛白生黴,是蔭屍當中最兇險的一種。一眼望去帶來的視覺衝擊不是簡單幾個詞可以形容的。
“變成這個樣子……該怎麼處理?”吳侑學第二次生出想拔腿就跑的念頭。
原本以為蔭身最多就是遺骨上粘連一些腐肉,沒想到一開棺會見到如此震撼的鏡頭。他還在拚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蘇禹綸已經恢復鎮定。
“還是用之前教你的方法,沒忘記吧?”
吳侑學面露難色,猶豫半晌,搖了搖頭。
“那就好。”蘇禹綸把手套脫掉,連同腰上皮鞘裡的那把短刀一併拿給他。
他瞟一眼對方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豔陽下顯得異常白皙。接下來那雙手居然直接探進棺木底部,從屍肉屍水中牽起腕骨。
牽亡撿骨有一定順序,若不謹慎遵循,亡者就不能安息。撿骨師為了保持手感分辨骨頭部位,脫下手套讓皮膚與屍骨零距離接觸是不可避免的。
腕骨之後是指骨、橈骨。蘇禹綸在棺底掏摸,臉上絲毫沒有厭惡的神色,撿一門風水就是一件功德,就算是只惡鬼,仍然要對死者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吳侑學見到他認真的神情,自己也不敢疏忽,接過下面傳上來的遺骨,用短刀仔細剔除上面的腐肉。
這種做法叫刻肉法,用來對付蔭身最迅速,也最考驗撿骨師的能耐。
刮除腐肉後要將骨骸按照生前位置排列整齊。吳侑學讀的是醫學相關科系,曾經有段時間天天抱著骨箱睡,人體206塊骨頭639條肌肉閉著眼都能如數家珍。剛開箱的他克服不來,個別處理剛撿出的人骨倒是沒有多大問題。
一個人要完成整套撿金流程是很大的負擔,兩個人合作,默契十足,相對輕鬆許多。

從手部開始,再由腳部向上撿到頭部,拿鐵鉗將頭骨裡遺留的牙齒拔去,跟其他碎骨用黃紙包成一包,骨骸的初步整治就告一段落。
蘇禹綸打開事先預備好的米酒,往刮乾淨的人骨上澆了半瓶,剩下半瓶沖洗手上穢物。酒精在陽光下快速揮發,曝曬過的骨骸從原本的棕黑色變成米黃色,煥然一新。
無怪二次葬又被稱為“吉葬”。屍骨經過悉心打理過後,再怎麼眷戀人世不肯安生輪回的凶鬼也能順行上路。
吳侑學面對那具排列整齊的骨架,一開始排斥抵觸的情緒一掃而空,只剩下對死者的敬畏。他好像開始可以體會蘇禹綸的心情。生前死後,萬里三坡路,人人都要走一遭,希望亡者最終一程走得安穩,實際上也隱含對生者的敬意。
用紅色朱砂在骨頭上畫出經絡血脈,代表重獲新生;用紅絲線固定關節,壓住兇氣;用象徵劍的柳枝貫穿脊椎二十四目龍骨,驅邪納福。最後將整副骸骨以屈膝姿裝入瓦罐,算是大功告成。
蘇禹綸跟吳侑學合力把廢置不用的棺木燒毀,把瓦罌放進原有的墳穴,最後把墓碑扶正,重新填土整地。
破土時還高掛正中的日頭現在已偏移到西處,碑石和兩人的身形在地上拉出長長剪影。四周叢生的雜草都被剪除乾淨,只留一塊平滑高起的墳地。
“還有什麼事要做的嗎?”吳侑學拖著鋤頭,倒退幾步欣賞自己的工作成果。整套流程跑下來,繁瑣的儀節把他繞得一個頭兩個大,到了收工時終能鬆一口氣,居然有種不真實感。
“洗澡,休息。”蘇禹綸踢了踢腳下砂土,對整理過的墓庭感到很滿意。他轉過頭,拿手背抹掉吳侑學臉上沾到的泥沙。“今天辛苦了。”
吳侑學睜大眼睛猛搖頭,他覺得這句話是自己該說的。蘇禹綸替他白撿了這門風水,都還沒想好要怎麼謝,辛苦兩個字實在擔待不起。
走向來時圍牆的方向,他看著前面背著重物依然步伐穩健的背影,苦苦思索該拿什麼來還這份人情,好不容易問出一句:“改天請你吃飯?”
“你有天分,剛做完風水就能想吃的。”
蘇禹綸頭也不回,一句話把他憋得腦充血。
“我都說了改天嘛,沒人約你今天去吃啊。”
“吃什麼?”
吃什麼?蘇禹綸平常很好打發,一間24小時便利商店就能養活他,以至於真的要請一頓好料的反而不知道該從何選起。
吳侑學還在印象中比較不錯的餐廳名單裡東挑西撿,蘇禹綸直截了當告訴他:“不必麻煩了。”
“可是──”
“小事而已,不用破費,反正我也不想出門。”
吳侑學這才想起來他的室友是土壤深層厭氧菌轉世投胎,要不是偶爾為工作逼不得已必須出外,基本上就是只不能見光的死宅,對飯局沒多大興趣。
可是不請客不破費的話,他拿什麼做謝禮,難道要無條件倒三個月垃圾?這行不通,因為垃圾本來就都他在倒。
“那不然這樣好不好,”吳侑學琢磨半晌,鼓足勇氣試探地問,“以後要是有主家人聘你撿金,都讓我幫忙行不行?”
磚牆就在眼前,蘇禹綸走到牆腳下,突然停下步伐,回過頭來笑得意味深長。
吳侑學一下就窘了,難為情地擦了下鼻尖:“笑什麼啊,我至少還會挖洞,其他的你可以慢慢教我嘛,多幾次就記起來了,我不會拖你後腿,我有幫倒忙嗎?”
“沒有,今天做得很漂亮。”蘇禹綸又背過身,蹬著突出的磚石往上爬,看不到表情,但話聲裡有笑意。
“就說吧。”吳侑學像是被投喂的小狗,因為簡單的誇獎興奮得要死,眼睛都亮了。
蘇禹綸的聲音從牆的另一面傳過來:“撿骨學得好,下次有空教你畫符。”
“你不是在耍我吧?”吳侑學受寵若驚,輕飄飄的,背上的背包也沒了重量。
“認真的。”
“那太好了,你乾脆開班授課多收幾個學生,讓學校的民俗異象研究社請你當社師,還能賺外快。”
“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門手藝不傳外人。”
“不傳外人,我不是人?”這什麼邏輯。
“不是外人。”蘇禹綸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慢吞吞地說:“你可以算我家媳婦。”
吳侑學差點從爬到一半的牆上掉下來。

山路盡頭仍舊是那間民宿。
各地大學陸陸續續考完期末,尚未進入寒假旅遊旺季,住客不多。老闆看見兩個人一身灰,儘管不太樂意,還是讓他們辦了入房手續。
進房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澡。滿身的汗和塵土其次,吳侑學真正受不了的是那股隱隱約約揮之不去的屍臭味。即使刻意維持正面想法,有些陰暗的念頭仍然時不時閃現,自己嚇自己,像個神經病。
套房浴室只有一間,他讓蘇禹綸先用,另外帶著換洗衣物到水療浴池附設的公共淋浴間去洗。
溫水當頭澆下的一瞬間,有種解脫了的感覺。
長這麼大,洗澡洗過無數遍,還是頭一次這麼講究,身上每一寸肌膚都不放過,仔細搓洗。
尤其是雙手,隔著手套握住真人屍骸的觸感仿佛還存留在皮膚上。他不是沒見過大體,但泡過福馬林的人體組織跟出水腐爛的蔭屍完全是兩個檔次。
手部來回洗了兩三遍,最難清潔的部分就是指甲縫。一眼看過去十隻手指尖都很乾淨,只有濕潤的水氣,可是誰知道有沒有什麼東西殘留在裡面沒剔出來,看不到並不代表不存在。於是他又神經質地多沖了幾次。
沖洗的同時他想到蘇禹綸。戴著一層手套都留下這麼重的心理陰影,那傢伙可是什麼防護都沒有,直接就把手伸進靈柩裡。那種果斷,不曉得要多少次經驗累積才能訓練出來。
蘇禹綸跟他提過家裡的事情,說小學那時候只要放假就會被老爸帶去打雜,除了跟鬼月重疊的暑假能鬆一口氣,其餘假期有大半時間在墳場度過。
小學,吳侑學回想自己小學的時候在幹嘛,印象中除了看電視,就是跟鄰居小孩玩遊戲王卡、戰鬥陀螺,還有風靡一時的怪獸對打機。
這樣一對比,他忽然莫名替對方感到心酸。小時候的辛苦他沒辦法體會,至少現在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他可以一起分擔。這才是好朋友。
就像他只要遇上麻煩無論大小蘇禹綸都會盡力化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對對方有好處的事,無論大小,他都願意努力完成。
……但是單純的朋友好像很少會做到這個程度。
吳侑學轉動眼珠,想替兩人的關係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
講室友太簡單,講兄弟像在混黑道,講知己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難道要學臉書上關係曖昧的男女,在感情狀態那欄標上一言難盡?
‘你可以算我家媳婦。’
平靜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吳侑學無聲地咧嘴笑了笑,看來蘇禹綸面無表情開玩笑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可是心裡一點竊喜像是柔軟的羽毛飄來蕩去又是怎麼回事?
吳侑學長籲一口氣,關了水,把發熱的臉埋進毛巾裡。

回到客房,浴室裡嘩嘩的水聲還沒停。
吳侑學把頭吹乾,又趴在床上看了一會電視節目,得到的結論是蘇禹綸洗澡的時間真不是普通的長。八點檔裡懷孕的女角都已經生完小孩,他還沒出來。
等到室友擦著頭髮出現在吳侑學眼前,他已經餓得快把棉被吃下肚了。
“怎麼那麼久,你是在孵蛋喔?孵出來記得借我看一下。”
蘇禹綸作勢踢他,坐到床邊跟他肩並肩,舉起手示意:“用了藥皂,還是覺得不乾淨。”
“所以你才洗那麼久。”吳侑學一把抓過來,貼在鼻尖嗅了嗅。清涼的藥草味讓他忍不住多吸了幾下。“好香。全世界就你最乾淨了好不好。”
蘇禹綸卻顯然不這麼認為。
“好像還有點味道。”幾個小時前開棺那瞬間沖出的濃烈臭味,聞久就習慣,習慣後卻仿佛寄生在身上一樣陰魂不散。
“真的沒有。”眼看對方站起身又要往浴室走,吳侑學趕緊伸手拉住,“一定是你的心理作用。現在都這麼晚了,先去吃飯回來再說。”
“……”
“拜託我餓死了。”
蘇禹綸勉強同意了。
下樓前往停車棚途中經過後院,另一批前來度假的遊客正在烤肉。
食材在鐵架上被烤得滋滋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油煙和肉味。兩個人看到焦黃油亮的肉片,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行車沿途看到燒肉便當,小火鍋,豬排料理,全都提不起興趣。後來他們在一間生菜潛艇堡連鎖店把晚餐解決。
吳侑學三兩下拆開包裝紙,逕直用手拿起麵包夾心,沒多久就吃得一乾二淨。蘇禹綸卻慢條斯理地撕著外包裝,注意不讓手指沾到食物,吃得比往常還慢。
吳侑學擔心地問他是不是又生病了,他抿著唇什麼也沒說。
回到民宿以後,不管是看書還是玩手機遊戲,他總是坐立難安,少見地煩躁,被抓去玩撲克牌也三不五時走神,讓吳侑學迫不得已只好暫且放他一馬。反正時間也晚了,再過沒多久就要就寢。
蘇禹綸伸了個懶腰,說要出去透透氣,沒等吳侑學回答就走出去。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把跟櫃檯借的指甲刀,靠在床頭仔細修剪。
“為什麼要剪指甲?”吳侑學大驚小怪地湊過來:“你都剪得這麼短了還要修?”
“還不夠短。”只要留指甲尖在外面,就很容易藏汙納垢,最好是修到一點縫隙都沒有,這樣他才能確保自己的手真的是乾淨的。
“你剪得太裡面了吧。”
“還好吧。”
刀子每每差一點就要剪進肉裡,吳侑學看得心驚膽顫。蘇禹綸跟他講話分了心,話才剛說完就真的剪破皮,血珠快速從指尖傷口滲了出來。
“嘶──”吳侑學在一邊抽涼氣,人家吃面他幫忙喊燙。
蘇禹綸倒是無動於衷,抽張面紙拭去血跡,又繼續手上未完的動作。
“你這種技術,等到全部剪完十根手指都爛了。”
“爛總比髒要好。”
因為剪指甲這種事爭執實在太幼稚,可是這種對手部清潔近乎偏執的習慣,也不是一時半刻改得掉的。
吳侑學制止未果,乾脆把指甲刀搶過來。
“我幫你剪吧。”
蘇禹綸不太情願,但他的態度十分堅決。得到同意之後,真的就坐在地毯上,握住對方的手認真修剪起來。
他剪得很慢,卻非常細緻,細碎的棱角邊緣全都修平了,造成縫隙被認為會積累髒汙的部分一點都不留,又完全沒有剪到皮肉。
明明只是簡單的小事,他卻出人意料地專注。除了剪子之外,沒有人發出聲響,安靜得能聽見鐘面秒針一格格移動著。
從蘇禹綸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衣領外一截後頸,皮膚在旅館暈黃的室內照明下顯得光滑細緻。
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你考慮清楚了嗎?”
“考慮什麼?”吳侑學沒有抬頭。
“以後跟著我替人洗骨,會很辛苦。”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我都答應你了。你也答應我的,有空教我畫符。”吳侑學用指腹摩擦修剪好的指尖,剪去指甲後暴露出來的嫩肉。
蘇禹綸覺得手指尖傳來麻癢的觸感,像被小動物舔舐掌心的那種感覺。他必須不斷警告自己,才能免於做出太唐突的舉動,比方說用力揉揉對方的頭髮,或者是很緊的一個擁抱。
“問題是,”他深吸一口氣,“有這個必要嗎?”
吳侑學總算抬起臉來。
“辛不辛苦先不講,牽扯到死人的工作,其他人躲都來不及。我們當不到一年的室友,租約到期後要不要再續也不一定,你真的有必要浪費這麼多時間精力跟著我嗎?不要告訴我你原本就對這行有興趣,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真、真正的理由?”
或許是蘇禹綸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的機率實在太低,吳侑學措手不及,整個不知道如何反應,一臉被嚇到的表情,張口閉口結巴了半天都湊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也或許是因為真正的理由,連他自己都沒有好好思考過。
“緊張什麼,又不是逼你嫁給我。”蘇禹綸見到他的反應,好笑之餘又感到一絲懊悔。“說你是我家媳婦,還真的一副小媳婦的樣子。”
正常情況,聽到這種調侃,接下來一定是以‘去死’,‘去你的’或其他諸如此類的不雅詞彙回應,然後尷尬煙消雲散,話題就此終止。
可是吳侑學僅僅是欲蓋彌彰地移開視線,臉上浮現可疑的紅潮。
真正的理由?
合理、正常,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那當然是因為,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一陣難耐的沉默後,他勉強低聲回答。
蘇禹綸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像試圖洞穿他內心最深處的隱密思緒。
“這個還給你。”他交出捏在手心裡的指甲剪,躲避通緝似地背過身去。“我想睡覺了,先把燈關掉,你也早點休息。”
他爬上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的動作快得簡直像在逃命。
蘇禹綸還想說什麼,可惜面對兩公尺外的背影,只來得及道一聲晚安。
“晚安。”
黑暗中,窗外微光替每件事物鍍上一層發亮的輪廓。同一間房的兩張床上,各自醞釀著不同的心事。

隔天早上啟程回到公寓,吳侑學一直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他父母分居,家庭狀況比較複雜,所以不到小年夜沒打算回家,寒假大部分時間會留在臺北度過。
蘇禹綸剛好相反。他媽前幾天才在電話另一頭碎碎念,說上大學讀書就自以為翅膀硬了,平時放連假沒工作沒考試也不回家看看,寒假要是再叫不回去,乾脆都不要回去算了。
於是吳侑學躺在沙發上裝死的時候,蘇禹綸在房裡收拾行李。
一個月說短不短,除了換洗衣物還有很多零碎的日用品要帶走。比方說澡間裡的盥洗用具,比方說隨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充電器。
進進出出的同時,吳侑學那副半死不活的頹樣變得無法忽視。
經過沙發旁邊,蘇禹綸終於忍不住問他到底怎麼了。
吳侑學說沒什麼,又推說身體不舒服。
“我得了一種不躺在沙發上發呆就會死掉的病。”
“哪裡不舒服?”
蘇禹綸沒理會他的玩笑。吳侑學支吾了一下,無精打采地說是前一天操勞過度,肩膀和腰在酸痛。
“趴下。”蘇禹綸聽了,簡單扼要地命令。
那個氣勢讓吳侑學差點從沙發上跳下來立正行舉手禮喊‘班長好’,他撐著手肘半坐起來,一臉驚恐。
“你叫我趴著要幹嘛?”
“幫你按摩。”蘇禹綸交扣雙手活動手指,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第一次掘土都會酸痛不舒服,按按就好了。”
吳侑學哦了一聲,露出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驚訝的複雜神色。
他知道自己不舒服的部分,不只是肌肉酸痛而已。
反觀蘇禹綸,表情口吻一切如常,就好像前一晚並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足以動搖心情的事。
從頭到尾胡思亂想,覺得鬱悶難過又開不了口的,只有他一個人。
“怎麼了,”蘇禹綸居高臨下望著他,“不相信我的技術?”
“哪敢啊。”吳侑學費力笑了笑,順從地翻過去趴好。
沙發靠近椅背那側陷了下去,蘇禹綸一邊膝蓋抵在他身側,雙手放在他的背上,開始緩緩施力。
如果單純論技巧,蘇禹綸還真是熟練得沒話說。精准施壓到舒緩酸痛的穴位,讓僵硬的肌肉放鬆,力道拿捏也恰到好處。
早知道之前系排集訓打球打到快散架,就應該找他幫忙捏一捏。
“這樣舒服嗎?”
吳侑學本來想吐槽這種問句實在有夠色情的,結果背上的指節大力按壓到某個點,強烈的酸麻感一下子湧上來,讓他憋不住呻吟了一聲。
“太用力?”
“不、不會。”他扶著額頭,耳根發熱,認真覺得這輩子很少這麼丟臉過。這下沒資格恥笑別人色情了,誰叫他自己先叫得跟拍那個什麼片一樣。
蘇禹綸的手繼續在他身上遊移。掌部沿著腰側不輕不重地迴旋下壓,順勢揉捏背肌,以脊柱為中心由內向外施力,節奏緩慢,從上而下,一直按到尾椎附近,還要再向下。
吳侑學覺得身體似乎也跟著熱了起來,耳邊全都是對方的喘息聲。
他為自己的聯想能力感到羞恥,但僅隔著一層衣料,肌膚相觸的部位和力度又讓他沒辦法維持正直的思想。罪惡感讓他變得虛弱,暗自期待自己能夠就這樣蒸發消失掉算了。
“可不可以停下來?”他發現自己連聲音都變了調。
“為什麼?”蘇禹綸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的異狀,“快結束了。”
“可是我想停下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在蘇禹綸的手輕柔滑過後腰的時候,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咪,整個人猛顫了一下,迅速爬下沙發,往房間的方向竄。
蘇禹綸扳著他的肩膀叫他等一下,被他大力撥開。
“拜託你先不要過來。”他的語氣很驚恐,精確地說是惶恐加上無助。就像最羞於見人的秘密被赤裸裸攤開在陽光底下,連自己都不忍直視。
房門‘砰’一聲關上。
吳侑學靠著門板,等待發熱的腦袋冷卻下來。
外面客廳一點聲響也沒有,他慢慢恢復了思考能力。他記得蘇禹綸按住他肩膀的表情,好像在說,不過就是按摩而已,幹嘛這麼激動。他也搞不清楚,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知道為什麼。
不過就是按摩而已,他竟然勃起了。

這一年的寒假似乎過得特別漫長。
吳侑學報名參加了為期五天,到山區的學生服務隊,替偏遠地區的小學生籌辦育樂活動。春節回家前那段時間每天都在學校策畫教案、製作道具,忙到入夜才拖著腳步回到公寓。
儘管累得半死,可以放鬆下來洗澡睡覺的喜悅感卻遠抵不上打開門發現客廳昏暗、一個人也沒有的失落。
蘇禹綸離開那天,他像個鬧彆扭的死小孩關在房裡不出來。聽到敲門聲就蒙頭裝睡,結果還真的睡著了。等到他揉著眼睛爬起來,時間是深夜,另一扇房門半開著,他的室友已經搭乘傍晚的客運南下。
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塊玉佩,底下壓了紙條,上面寫說這是請家裡特地寄過來的,叫他寒假期間暫時系著,不要弄丟。蘇禹綸漂亮的字跡顯得有點潦草,大概是出門前本來打算親自交給他,卻見不到面,才匆匆留下字條。
那塊玉成色溫潤,是精緻小巧的魑紋玉飾。黃金有價玉無價,辟邪的玉墜之前摔碎過一塊,吳侑學從來沒想過還能找到另一塊。
特地從家裡寄過來,表示這東西平常是不隨便示人的,要不是收藏品,就是傳世的飾物。仿佛預料到他會覺得東西太貴重不敢收,蘇禹綸在紙條上寫明瞭,不是送,只是暫時借給他,反正寒假一結束,也沒必要繼續戴著了。
吳侑學依言找來紅棉繩把墜子掛在頸上,玉佩剛接觸到肌膚是冰的,沒多久就被體溫給熨暖。他抓著手機按半天,最後卻只傳了封簡訊說謝謝。
蘇禹綸的好意他能一點都不漏地感受到,可是對方的好意越貼心越委婉,他就越不知所措。
他覺得很對不起蘇禹綸,他們兩人的關係這麼要好,但他恐怕會讓這份友情沒辦法再繼續維持下去。從小到大交了一堆朋友,還是頭一次有個‘朋友’讓他苦惱成這樣。
如果他們不是好友,如果他們不是好得沒話說閃瞎眾人眼球的好朋友,他也不用戰戰兢兢患得患失,直接告白接著被甩都比把自己憋到吐血來得痛快。
但是現下他完全沒有勇氣這麼做。一無所有的人可以孤注一擲沖到底,擁有得太多,就像再吹一口就會破掉的氣球,反而讓人連多走一步都沒有勇氣。
現在想起來,從認識之初開始的回憶,每件都像在提醒他袒露真心的後果。若是貪得無厭,最有可能的下場就是失去一切。沒辦法再跟對方一起吃飯散步打屁聊天,沒辦法再偶爾手拉手,偶爾一起睡覺,一起撞上靈異事件然後又白目地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鬼片。
問題是這些對他來說已經遠遠不足夠。他渴望的是像戀人那樣十指緊扣的牽手,渴望親吻還有觸碰,渴望到一想起曾經肌膚相觸的時刻就會身體發熱。
繞了一大圈,拆穿友情的表像,他總算能確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卻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得起。

山區服務隊緊鑼密鼓的營前準備結束,緊接著是五天四夜的營期。
按照往例,如果準備期是地獄,營期期間就是地獄中的地獄。帶隊的隊輔必須把五天當成十天用。
白天照顧小朋友,帶他們跑活動,管吃管睡管上廁所,晚上小朋友就寢後就是一輪接一輪的會議檢討以及隔天行程排練,都快天亮才闔眼。沒過幾小時又得開始帶早操跳帶動唱,擠出活力滿點迎接新的一天。
突破極限的忙碌讓吳侑學獲得了站著補眠的新技能,還有就是他終於可以把蘇禹綸從腦海裡趕到潛意識深層,可以不用那麼頻繁地想到某個人。
不過再長的營期也有終點。
第四天夜裡的臨別晚會,已經跟隊輔培養出感情的小隊員,在感性發言下個個哭得唏哩嘩啦,不少隊輔也被離別的感傷情緒影響,連負責扮黑臉的值星官致詞時都忍不住哽咽。
吳侑學一邊替左邊的女隊輔抽面紙,一邊替右手邊的小隊員拍背。營隊帶得多了,自然會習慣這種場面,可是對於第一次參加營隊的小朋友而言,分離這件事十分難以接受。
“大哥哥大姊姊跟我們玩得那麼開心,好像大家可以一直都在一起……”
“開心歸開心,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嘛。”吳侑學安慰道,話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隔天,在下山的巴士上,他非常慶倖接下來馬上到了年假,可以南下返鄉。就算爸媽分居,住在他們其中一個人家裡,也好過那間空蕩蕩的公寓。
可惜事情發展總是不如預期。他除夕當天坐車回家,還沒過午夜就又搭上了回臺北的高鐵。
除夕夜是一年當中唯一一次全家三口一起吃飯的機會,老爸老媽卻在飯桌上又吵了起來,吳侑學忙著勸架,整桌的菜沒人動到筷子。調停失敗的後果,母親氣衝衝拎起手提包沖了出去,老爸則是勉強坐下來夾了兩口菜就說沒胃口,上樓講電話去了。
如果僅僅是這樣,吳侑學還是可以待在父親家裡過完年假。但家門口的電鈴在稍晚響了起來。他去開門的時候還以為老媽氣消了回心轉意,沒想到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有點面熟的女人,印象中是父親公司裡的同事。
他坐在樓梯間聽音樂,耳機開得超大,覺得客廳傳來的笑語聲異常刺耳。
其實既然已經簽下離婚協議書,父母要不要保持聯絡,想跟誰來往都是他們的自由。可是隨著父母親各自開始擁有新的生活,甚至新的交往物件,吳侑學發現自己跟他們的聯繫也日漸淡薄,到最後幾乎只剩下每月固定匯進帳戶的兩筆生活費用。
賭氣也好,理智地想替老爸保留私人空間也好,過往的家庭生活就跟婚姻一樣,已成為被遺棄的廢墟。他不能停留在這裡。
想去朋友家住或者打電話訴苦也不行,大過年的,這樣太沒品。
於是寒流來襲,家家戶戶吃團圓飯的大年夜,他又回到了臺北公寓大門前。扭開門鎖前吳侑學許下新年願望,希望一開門看到蘇禹綸靠在沙發上翻書,就像之前無數次打開門看到的那樣。
結果還用說,門裡當然什麼人也沒有。
倒是沙發上有件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讓他遲遲挪不動腳步。
老師說,沒經過同意拿別人的東西就是不對的。可是他沒打算偷走,只是想借一下,而且只借一個晚上就放回去。反正對方這幾天也不需要用到,不會造成任何損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他站在原地掙扎,考慮很久,最終抵抗不了誘惑,把蘇禹綸的外套順手帶進了自己房間。
那是一件適合秋冬之際外出穿的大衣外套。蘇禹綸回家過年,只帶了防寒羽絨衣,還有氣溫回暖時可以穿的薄夾克。平常慣穿的外套來不及洗,隨手掛在沙發椅背上。
吳侑學捧著那件外套,關緊門後才抓起來嗅了嗅。
直到深夜抱著蘇禹綸的外套陷入沉睡之前,他都感覺自己實在是糟糕得要死。
但這絕對不是他所做過最後一件、也不是最糟糕的事。

年假將盡的時候,蘇禹綸打了通電話給吳侑學。
來電答鈴響了好久,就在他猜想吳侑學大概沒空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
另一邊的嗓音聽起來懶洋洋的,跟平時不太一樣,又沒辦法準確說出是哪裡不同。
蘇禹綸瞄了眼牆上掛鐘,淩晨十二點多。
“喂,你睡了嗎?”
“沒這麼早。”句子跟句子之間,呼吸聲很明顯,“你打來有什麼事嗎?”
“跟你拜個晚年。”
“喔,新年快樂,寒假過得還好吧?”
“差不多,再過幾天我就回去了。”蘇禹綸越聽越覺得對方的聲音不太對勁,“你感冒了?”
手機裡一陣沉默,蘇禹綸以為收訊有問題,接連問了好幾聲:“聽得到嗎?”
“嗯,臺北這幾天比較冷。”
“注意保暖。”蘇禹綸皺起眉頭。該不會是發燒吧?
“……好,”吳侑學又是隔了好幾秒才應聲,聲音軟綿綿的,“你也保重,沒事的話就先這樣。”
蘇禹綸還沒反應過來接話,通話就被切斷了。
吳侑學把第二次響起來的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終於可以不用再壓抑沉重的喘息。
他一隻手遮著眼睛,另一隻手在身下緩緩套弄,耳中只剩下蘇禹綸低柔好聽的聲線,和自己混亂的呼吸。
──‘你睡了嗎?’
──‘聽得到嗎?’
──‘注意保暖。’
光是聽到聲音就興奮不已,真不知道這通電話算來得不巧還是來得太巧。蘇禹綸這個時間不曉得又在做些什麼,假設自己正在做的事讓他知道,就算他再怎麼處變不驚,也一定會露出扭曲的表情。
懷著自虐的想法,吳侑學加大了力度,輕易就達到高潮。
他拿面紙清理了一下,又去仔細把手洗乾淨,才回來把床上那件外套拿到門後鉤子上掛好。當初下定決心只借一天的想法,現在完全被拋到腦後。
“原來我是個禽獸。”
吳侑學有點煩惱地喃喃自語,然後把臉埋進外套襯裡蹭了蹭,深吸一口氣。
蘇禹綸回來的時間比預計早了兩天,劈頭就問吳侑學手機怎麼了,感冒好了沒。
吳侑學當然不可能坦白承認自己幹的好事,可是也沒心思編藉口圓謊,裝傻笑著說跟沈長寧約好要打球,快遲到趕時間有事回頭再說,一溜煙跑了。
關上門前他看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不用講他也知道蘇禹綸提早回來是因為他沒接對方的手機,而且他心虛的樣子一定超明顯。
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明明沒見面的時候想見得不得了,等到室友真的回家卻只想逃跑。蘇禹綸站在玄關放下背包向他打招呼的時候,驚喜的感覺沒持續多久就被緊張蓋過。
他努力控制讓聲音裡的情緒符合情境,就像他迎接的只是普通室友,而不是他暗戀並且瘋狂想念的對象。害怕自己的表情洩漏太多,擔心無法克制越過底線的衝動,連表現出狂喜的資格都沒有,那除了躲之外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走進安靜的樓道,才發現心跳聲大得不可思議,心臟搏動的力度像是隨時會從胸口跳出去。這就是喜歡到快要爆炸的感覺,只是見個面就能引起這麼大的反應。這種深陷其中身不由己的被動感很讓人煩躁,卻又無能為力。
他開始認真考慮在家裡裝一片單面玻璃,雖說看得到吃不到,好歹還可以盡情意淫。
到學校時沈長寧已經在場上了,借了一箱球對著鐵絲網練高手殺球。看見他,彎腰撿起一顆丟過來。
“幹嘛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管我。”吳侑學接過來,順手拋高,對著鐵絲網就是快狠准的一記。
整面網子都在顫動,金屬摩擦震盪的聲響在球場上回蕩。
沈長寧下意識縮了一縮,小心翼翼問:“你是不是真的心情不好?”
吳侑學沒回話,轉身拿起另一顆球。
鐵絲網的另一面,兩三對情侶在長椅上牽著手有說有笑,親昵到四周圍都快飄出粉紅氣泡,陽光篩過葉隙,旁邊還有小孩子在拿樹枝戳蝴蝶屍體,多麼光明又美好的畫面。
沈長寧還在嘮叨:“心情不好要說啊,你不說我怎麼有八卦可以聽,不對,你不說我怎麼有辦法幫你呢是不是,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不用客氣。”
“謝謝你喔,”吳侑學咬牙,“不用操心,我真的很好。”
又一顆球殺出去,不遠處的小朋友嚇得哭了起來。
之後幾天,家裡的氣壓低得能召喚強台過境。
吳侑學到家生硬地說了句我回來了,就低著頭一言不發去浴室沖澡,再迅速躲回自己房間,好像客廳埋著地雷一樣。吃飯時候也變得規規矩矩,廢話不多說一句,比蘇禹綸剛搬進來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狀況如果擺在新室友身上叫做相敬如賓,擺在相處這麼久的兩人之間,一看就知道出了問題。
蘇禹綸看起來很淡定,不代表他沒脾氣。莫名其妙被疏遠誰都會火,而且熱臉倒貼冷屁股這種事情他這輩子總共也沒幹過幾次。
所以幾天之後,他終於在沉默中爆發。
“等一下。”
吳侑學晚餐吃飽了把空盒子拿去陽臺丟,回來順手抽張面紙擦擦茶几,一點防備都沒有,手臂忽然就被一把扣住。
“怎樣?”他嚇得衛生紙都掉了。
“不怎樣。”蘇禹綸把他拖向沙發,帶著一種逼近臨界點的氣場。“只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啊……”吳侑學跌回椅背裡,沒有費力去掙扎。所有注意力全都轉移到手臂上。
他突然屏住呼吸,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他跟蘇禹綸第一次這麼近。
手腳僵直的反應被對方看在眼裡,蘇禹綸歎口氣:“你是有多不想看到我?”
從打完那通電話之後,氣氛就變得很不對勁。真要追究起來,是從撿骨回來之後就變得不對勁。朋友之間鬧僵有很多種原因,有時甚至不需要原因。
“我沒有。”吳侑學回答,卻在說話的同時轉開目光。他沒亂講,也不是睜眼說瞎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只不過後半句很可惜沒被說出來。
蘇禹綸抓著他的手鬆開又握緊,像是在積聚僅存的耐性,態度是少見的猶豫。
“那,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要告訴我?”
“……”
“有沒有?”
“應該算沒有。”
“什麼叫應該?”
“你到底想聽我對你說什麼?”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吳侑學轉過頭來望著對方的眼睛,試圖捕捉到一點訊息,卻只看到同樣的猜疑和探詢。短短幾秒鐘內,他們中間似乎出現一層很薄很薄的膜,一戳就會破。但到了最後,彼此試探的結果,終究沒有一方先開口。

這件事過後,隨著新學期開始,吳侑學回家時間越來越晚,三餐通通在外,跟朋友混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不管是揪美食團、夜沖夜唱還是什麼亂七八糟團,總有他的份。
班上同學樂見他又變得跟以前一樣活躍,只有少數比較熟的好友察覺事有蹊蹺。
有天下午上完課,沈長寧就憂心忡忡地對他說:“欸,不是我在講你,有心事要說出來。”
“你哪裡看我有心事?”
“我也說不清楚啦,反正你雖然參加很多活動,可是感覺根本沒進入狀況。那個詞叫什麼……對魂不守舍,小白跟我打賭說你一定是失戀了。”
吳侑學整理桌上的講義跟文具,手一滑鉛筆盒差點飛出去。
“失戀最好是有心情跟你在這邊鬼扯。”
暗戀無果倒是真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離失戀這種慘況也不遠了。原本是不想破壞舊有關係才拚命掩藏喜歡的心情,藏到最後卻連正常交談都有問題。上一次跟室友談話已經是好久以前,那次他差點就露餡,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不管那次蘇禹綸的眼神代表什麼,裡面都不會有他想要的東西。他怎麼可以對這麼小的機率抱有期待?因為一個眼神就動搖,不如避不見面。正好還順應遇到無法控制的難題就逃避的本能,儘管逃避的結果跟他想維持友好關係的初衷完全相違背。
“不管怎樣你看開一點啦,如果願意拿出來分享一下當然更好。”
“分享你個頭咧。”吳侑學本來想繼續罵,卻看到白雅築在教室門口笑眯眯地招手。
他們三個人約好這天晚上一起去吃飯,在學校附近一間價位比較高檔的餐廳。
走去停車棚的路上,經過實驗大樓。二樓實驗室看樣子剛下課,學生三三兩兩走出樓梯口。蘇禹綸也在裡面,手上還掛著實驗衣,看起來漫不經心,沒注意到他們的方向。
吳侑學腳步一頓。
“怎麼了?”白雅築四下張望。
“……沒事,踩到鞋帶。”
“嚇死人,看你走神的樣子還以為你卡到陰。你最近真的做什麼都心不在焉。”
“對啊,小白越講我越覺得你的症狀肯定是失戀沒錯。”沈長寧一旁幫腔,唯恐天下不亂。
“不要再說了,我沒有心不在焉。”越聽越煩躁,吳侑學悶悶地打斷他,把話題扯到別的地方。“不是還好好的跟你們去吃飯嗎。是說前幾天才剛吃過直屬聚餐,為什麼今天又要一起出去?”
“你開玩笑吧?”這次換另外兩人停下腳步,白雅築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侑學,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餐廳燈光美氣氛佳,服務生態度親切,餐點也好吃。
點餐時沈長寧和白雅築在旁邊探頭探腦,陰陽怪氣地說什麼快選個你愛吃的不要客氣,用美食撫慰你受傷的心靈,讓吳侑學差點一時衝動點了最貴的套餐坑死他們。
後來想想這兩人雖然嘴炮,至少還記得生日請他吃飯,反倒是他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走神走到這個地步也實在少見,以至於後來白雅築嚴肅地關心他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感情問題,他都不好意思再嘴硬。
“果然被說中了!小白我輸你一碗豆花。”打賭輸了一點心痛的樣子都沒有,顯然沈長寧認為豆花換八卦完全值回票價。“不過我還沒看出對象是誰欸,是不是系排那個很可愛的學妹,還是班遊的時候跟你玩兩人三腳那個友系的女同學啊?”
“沈長寧你少說兩句,再叫把你鏟出去,連聽都不准聽。”白雅築嫌他礙事,握著餐刀一瞪,噪音源馬上就安分了。
“反正也沒什麼好聽的。”吳侑學沒精打采咬著吸管。“就算真的告白也是註定被打槍。”
“你連告白都沒試,就在說洩氣話。先不問物件是誰,問你,你們最近的關係怎麼樣?”
小白的問題直接戳到痛處,吳侑學皺起眉頭:“鬧僵了啊。”
“那你不告白的理由是?”
“……怕鬧僵。”吳侑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等於承認了不管他有沒有採取行動,結果都一樣慘,換句話說,他已經沒什麼好損失了的。
“這不就對了嘛。”小白露出勝利的微笑。
等到一頓飯結束,吳侑學已經被白雅築洗腦到幾乎相信自己再不說出真心話就是頭殼進了水。連沈長寧都攪和進來幫著一起慫恿。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主動自我了斷好好投胎,反正最慘也不過就是像現在這樣了。
“你可以拿酒精膏在地上寫對方的名字,加上‘我喜歡你’,然後點火。這招最近超流行,小學妹一定被你電得暈頭轉向。”沈長寧出著主意,不知道想起什麼,又露出淫蕩的笑容。
吳侑學連對他翻白眼都懶,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總覺得蘇禹綸最多只會從樓上潑出一桶水叫他冷靜點別亂髮神經。
“什麼爛招,”白雅築十分不屑,“簡單一句‘請跟我交往’最真心誠意了。”
吳侑學不予置評。
到最後他還是無法想像出自己對蘇禹綸告白的畫面,反而是另外兩個傢伙越聊越起勁,出了餐廳轉戰河堤公園,聊到連刻意拖時間不想回家面對現實的吳侑學都覺得再講下去要在公園過夜了。
“我們是不是該走啦?”他有點不安地瞄著手錶。
白雅築也瞄了一眼,然後驚叫:“居然這麼晚了!差點忘記,生日禮物還沒給你。”
“居然有禮物?”
“當然,我跟沈長寧合資,沒到家不准打開。”白雅築遞給他一個小紙袋,眨了眨眼睛,“至於告白的事情,你考慮一下吧,特別的日子要做點特別的事嘛。”

吳侑學回到家的時候,特別的日子已經快結束了。
客廳電燈只開一半,靠近玄關的光線昏暗曖昧。蘇禹綸正躺在沙發上看書,聽見他回來的聲音,慢條斯理撐著手肘坐起來。
吳侑學見到這景象竟然覺得有點懷念,蘇禹綸很久沒在客廳看書了,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例外,可能房間的燈壞了,或是檯燈不夠亮。
“生日快樂。”就在他探頭觀察房間燈管的時候,蘇禹綸對他說。
掛鐘的時針和分針恰巧走過十二,吳侑學突然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我回來了。其實這兩句都不是他想說的話,他想說的話,有很多種表達方式,偏偏每一種他都沒有勇氣嘗試。
特別的日子要做點特別的事。既然是生日,加上朋友的鼓勵,腦袋一熱要喊出多肉麻的話似乎都不怎麼困難。
但他還是畏縮了,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太喜歡,所乙太害怕。雖然理智上知道到了這地步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潛意識還是無法承受被拒絕這種事。
對方可以感覺得到嗎?
“你……,算了。”見他沒反應,蘇禹綸欲言又止,站起來整整衣角“我去睡了。”
他說話的口氣很疲憊,像是放棄又像解脫。
另一間房間的門半掩著,裡面烏漆抹黑。
吳侑學忽然有種很恐怖的錯覺:那扇門一旦關起來,就再也不會打開了。就像猶豫著要不要坦白的心事,錯過時機就再沒機會說出口。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即使喜劇結局只有百萬分之一微小的可能,也不能讓一個故事尚未開展就被迫落幕。他有預感,如果就這樣眼睜睜讓那扇門關上,自己一定會比什麼都後悔。
恐懼隨著蘇禹綸走向房間,成等比級數快速增長,遠遠超過害怕被拒絕被討厭的憂慮。
在回過神來以前,吳侑學發現自己大聲喊了對方的名字。
蘇禹綸轉過身,靜靜看著他靠近。心臟重重的衝擊讓他覺得自己連腳步都踏不穩,甚至可以聽見血液在耳朵血管裡流動的響聲。
他拚命告訴自己想幾句話來說,平常那麼會鬼扯,到了關鍵時刻總該扯出些漂亮的話來。但蘇禹綸的目光讓他整個人變成漿糊,在對方面前,語言只不過是沒有意義的符號。
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他度過這輩子最膽戰心驚的時刻,然後他幹了這輩子最帶種的一件事。
他湊上前去,到從未有過的親密距離。嘴唇相觸的時候,他感覺到蘇禹綸僵了一下,沒有拒絕,卻也沒有任何反應。他小心翼翼,輕柔吸吮對方的舌尖,舔吻下唇,心裡期待那怕只有一點回應都行。
但到了這個親吻不得不結束的時候,他只能失望撤離。
“對不起。”
吳侑學後退半步垂下眼,像做錯事等待受罰的小孩子。
他替自己設想好最壞的結果,準備接受任何暴力行為或是難聽的話。蘇禹綸抬起手,他繃緊神經稍微瑟縮了一下。
下一秒他被按在牆上,用更深情的方式狠狠吻住。

唇舌交纏的潮潤觸感還有打在皮膚上的熾熱氣息,讓大腦瞬間停機變得一片空白。
吳侑學腦子亂成一鍋粥,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自己為什麼會被吻,難道一切都是幻覺?為什麼會出現幻覺?因為他現在有點缺氧?為什麼他會缺氧?因為蘇禹綸牢牢環住他的腰,嘴唇堵著不放。
比方才猛烈數倍的攻勢讓他不得不側過頭盡力配合,每一次接觸摩擦都激起細小的電流。心臟為這比任何幻想都要具體的真實而緊縮著,像欠了一屁股債的窮鬼走在路上突然被鈔票砸暈,被恍惚的幸福感壓得喘不過氣。
蘇禹綸鬆開他,呼吸尚未平復,額頭抵在一起。他楞了兩三秒才找回語言組織能力。
「生、生日禮物……?」
蘇禹綸『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是白癡嗎?」
吳侑學沒時間思索是或不是,他還在感歎蘇禹綸難得笑開來的樣子真是太正點,溫熱的雙唇就又一次覆上來。
初時的精神衝擊過去之後,感官漸漸變得敏銳。
這個吻跟方才比起來,多了些挑逗的味道。蘇禹綸一隻手端著他的下巴,舌頭纏繞在一起互相逗弄,產生潮濕的水聲。節奏雖慢,卻也因此情色意味十足。
吳侑學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繼續忽視逐漸明顯的生理反應,下面有某個部位正在變硬,意識到這點,讓他焦慮地試圖把對方推開。可是蘇禹綸不但沒有中止親吻,反而把他壓得更緊,下半身完全沒有空隙地貼在一起。
「我不是、……啊……」
他有點難為情地想替自己辯解一下,然後蘇禹綸挺動腰部的動作讓接下來的話變成一段意義十分明確的低吟。
隔著幾層布料,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也勃起了。敏感部位抵在一起相互摩擦,若有似無的快意讓勃發的欲望變得更加難耐。吳侑學忍不住壓住蘇禹綸的背把他按向自己,同時感覺到他的手撩起衣服下襬,滑進牛仔褲後腰。
再來發生的事看似勢在必行,像顆滾下波的球沒辦法喊停了。儘管吳侑學一開始根本沒想過會進行到這一步,什麼準備都沒有。蘇禹綸大概也有相同的顧慮,解開他外套鈕扣時有點遲疑。
為了消除那點遲疑,他主動解開剩下的扣子。脫下外套時,口袋裡卻有東西落到地上。是白雅築遞給他的禮物,他完全把那個小紙袋忘了,紙袋沒有封口,只折了兩折,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吳侑學盯著那兩樣東西目瞪口呆。
保險套還有K-Y love lotion?送保險套也就算了,潤滑液是怎麼回事啊!
蘇禹綸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表情霎時變得相當微妙。

「這裡濕了。」蘇禹綸說,說話時嘴唇幾乎貼著耳廓,熱氣輕而易舉引起一陣戰慄。
掉到地上的小紙袋像條引線,燃起深藏體內的衝動,燒毀了讓人躊躇不前的矜持還有部分理智。上一分鐘還在擁吻,下一分鐘已經滾去床上,外套長褲和襯衫散落一地,床單因為急不可耐的撫觸變得淩亂。
吳侑學半坐在床墊上,單肘撐著床緣,蘇禹綸的手探進他雙腿間。那裡尚未撫慰已經變得濕黏一片,被手掌包裹住後,前端馬上又滲出透明的體液。
「慢、慢一點……」他按住對方開始上下移動的手,卻因為湧散到全身的快感變得綿軟無力。「……不要這麼、嗯……」
身上最敏感的部位被喜歡的對象取悅,帶來的心理刺激遠大過生理層面,僅僅是簡單的套弄就快要逼近臨界點,讓他忍不住出聲阻止。
結果蘇禹綸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動作。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專注熱切,像要把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收進眼底,另一隻手遊移在腰部和頸側,引出一陣比一陣濁重的喘息。
一直到吳侑學把額頭抵在他胸口,顫抖著達到高潮,他才鬆開手,吻了吻對方汗濕的耳鬢。
「轉過去,」他柔聲說,「趴好。」
這樣的情況,加上這種語調,吳侑學幾乎不用思考也沒有任何猶豫就照著他的話做了。
在高潮的餘韻下,指尖以及冰涼潤滑液的侵入並沒有造成太大不適,入口處的摩擦反倒還帶來一點異樣的快意。蘇禹綸扶著他的腰,問痛不痛,得到的回答是頭髮在枕頭上磨蹭的窸窣聲響,還有一兩聲幼犬似的悶哼。
線條緊實的背部隨著呼吸起伏,耳根和後頸都微微泛紅。蘇禹綸忍不住將指節推進更深處,模擬性交時的活塞運動,穴口變得濕潤柔軟,更多細碎的呻吟隨之而來。
「裡面很緊,越來越熱了。」
「你,平常不是不愛說話嗎?這種時候……安靜一點會死……」
吳侑學這輩子還沒聽過有人用這麼認真的語調講下流話,何況說出這種話的人是蘇禹綸。不僅如此,用很色情的方式做擴張,一邊不輕不重撫摩大腿內側的人也是蘇禹綸。
 想到這個,胯間發洩過的性器又再度呈現半勃起狀態。然後後面的手指被撤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更堅挺灼熱的部位。
「哈啊、」毫無預警被貫穿,脹痛的異物感讓他發出痛呼,聽起來卻像情不自禁的喘息,「……你不能提醒一下嗎?」
「你叫我安靜。」
這話連同之後的幾下抽插噎得他半句話都應不上來。
蘇禹綸緊扣著他的腰,一手繞到雙腿間搓揉逐漸挺立的分身,每次抽動都緩慢卻十分深入,體內深處隱約有甜美的酥麻感沿著脊柱蔓延。前後同一時間的攻勢讓他覺得下半身快要融化,膝蓋幾乎支撐不住,如果不是腰部被緊緊摟著,他一定沒兩下就直接整個人趴去床上。
柔軟的親吻落在背部、肩胛,還有低頭時略微突起的頸骨。周圍世界彷佛淡化褪去,只剩觸覺感官鮮明得像是烙印,全身血液都湧向身體互相接觸的部位,皮膚熱燙得可怕。
或許因為如此,大腦出現近似供血不足的短暫失神。直到蘇禹綸突然停下動作,吳侑學才發現自己剛才下意識喊了對方的名字。
停頓只有短暫片刻,蘇禹綸接著扳過他的肩把他翻過來壓進床鋪裡,速度快得來不及做出回應。性器再一次挺入時力度更大,節奏也更顯失控,膝蓋被壓向肩頭,疼痛與更加強烈的愉悅感在體內爆發。
即使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他也可以輕易描繪出渴望佔有或者被佔有的神情,透過肌膚熱度,汗水的氣味,交合處的脈動還有一次比一次深入的撞擊。蘇禹綸不多話,在這種場合也一樣,但是他想說的已經透過每個細節淋漓盡致地表達,無論是告白、承諾還是最溫柔的情話。
叫喊呻吟在此時成為本能,又在熱吻中化作甜膩的鼻音。
分身頂端不需動手撫慰就滲出透明體液,將對方下腹蹭得一片濕滑。
面對面的體位,能夠清楚看見對方一步步攀向頂峰的表情,無疑是最好的催情劑,肢體交纏間分不清楚索取迎合究竟是誰比誰更熱切,急促喘息中溢出的喉音幾乎令人發狂。
吳侑學將雙手放在蘇禹綸的腰側,掌心底下流暢有力的腰線每一次律動都觸及敏感點,帶來劇烈的快感。他咬著牙,在最後幾次抽插時嗚咽著被失禁般的高潮拍擊淹沒,穴口處隨之痙孿收縮。蘇禹綸低喘一聲,俯身咬住他的喉結,將他牢牢擁進懷中。
快感延續了好幾秒,既短暫又漫長,像是電擊般在體內竄動引起無法自控的顫抖,然後才如同潮水般漸次退去。
蘇禹綸還是沒有放手,汗水滴落在肩頭,兩人的呼吸和心跳都交迭在一起。他抬起眼,親了對方的鼻尖一下,再一下,感覺被熟悉的味道還有體溫包覆,近乎沉醉。


清晨麻雀在窗外吵得沒完沒了。吳侑學閉著眼摸索枕邊的手機,摸過來一看才發現昨晚睡覺前根本沒設置鬧鐘。
他揉揉臉坐起身,身邊沒有睡其他人,卻多了個枕頭。
前一晚幹的好事開始一點點回到腦海。經歷種種失控的行為,蘇禹綸房裡那條床單終於變得見不得人,床單被塞進洗衣機,事後兩人也就順理成章擠在他房間睡。
雖然睡前清洗整理的動作幾乎都是在半睡半醒間完成,僅僅是模糊的片段也足夠讓心跳加速。一想到身上酸痛還有另一種難以啟齒的疼痛的來源,血液就一股腦往上沖。吳侑學頓時睡意全無。
他摸摸身旁床鋪凹陷的痕跡,從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想見到蘇禹綸,確認這並不是另一場高清無碼的春夢。但是他又沒辦法收起那種快被甜死的微笑還有周身飄來飄去的粉紅氣泡,讓自己若無其事走出去。
於是五分鐘後,蘇禹綸打開門,看到他仰躺在床上,手遮著眼睛天人交戰。
“你今天第二節必修點名,該起床了。”也只有蘇禹綸這時候還有心情去管必修課點不點名。
床上的人不只沒有乖乖爬起來,還把毛絨絨的腦袋蒙進被子裡。蘇禹綸不得已走過去,拍拍頭部的位置。
“早餐在桌上。”
“啊,好,謝謝。”吳侑學沒他那麼好的調適能力,經過一個晚上還能表現得這麼平靜,或者說理所當然。他結結巴巴回答,聲音悶在棉被裡,堅持著一動也不動。
蘇禹綸不禁往令人擔憂的情況去想:“身體不舒服?還痛嗎?”
“……”
硬把被子掀開之後,只看到紅紅的耳根,起因八成不是生病,而是單純感到太害羞。所以蘇禹綸考慮了一下,覺得應該轉移話題。
“是說我的外套,怎麼掛在你房間?”
“……”
吳侑學更加堅定了裝死到底的決心。
等到他終於磨蹭著走到客廳,早餐都涼了。
早上這樣一拖,到學校的時候教授已經站在講臺上。吳侑學偷偷摸摸混了個後排的位置坐下,儘量不打擾到四周的同學。
沈長寧坐在他前面兩排,看樣子也才剛到不久。察覺他來後就頻頻轉過頭來擠眉弄眼,迫不及待想追問昨晚他離開後有沒有什麼後續。
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吳侑學就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些什麼,一想起那些該被打上馬賽克的情景,他臉上就不由自主發燙。結果整整三節課他都忙著清空腦內無節制增生的妄想。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課,沈長寧第一時間就往吳侑學的座位沖。吳侑學直接選擇性無視,一把推開叫他不要擋路,逕自往白雅築的座位走。
小白停下收拾筆記的動作,面帶微笑看著他過來。
“今天氣色很好欸,好久沒看你這麼有精神過,昨天發生了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嗎?”
吳侑學本來氣勢洶洶想針對那管憑空冒出的潤滑劑問個究竟,被搶白一頓瞬間心虛起來,猶豫著到底該隱瞞還是老實交代。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取出一看,蘇禹綸傳簡訊說實驗課會稍微晚點下課,叫他到停車棚等,中午一起吃飯。他盯著簡訊,不由自主就發起愣來。
白雅築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露出精明而了然的神情。
“又踩到鞋帶了,嗯?”

白雅築那副‘不要裝了其實我早就什麼都知道’的姿態把吳侑學弄得有點尷尬,摸著鼻子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表現那麼明顯。
之前什麼也沒說,白雅築都能看出來他暗戀自己室友,那現在真的在一起了,要是不低調一點,恐怕過沒多久整個學院都知道這件八卦。他一點也不想靠這種方式出名,所以在這之後,在學校跟蘇禹綸見面都儘量克制,保持普通好友的限度。
但是就算不刻意放閃,那種陷入熱戀的氣場依然閃亮得令旁人無法直視,尤其這個學期吳侑學跟蘇禹綸系上還有不少機會合班上課。在這麼近的距離,舉手投足間的細節很難完全不露餡。
於是過一段時間,不只小白,其他觀察力敏銳的朋友都多少看出一點端倪,只有反射弧超長的沈長寧還被蒙在鼓裡,整天拿通訊錄指著學妹的照片問個不停。
“是這個嗎?我記得聯合家聚的時候這個學妹坐在你旁邊跟你聊得很開心欸,是不是她嘛?”
吳侑學連照片都懶得看,反正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當然不是,就跟你說了我沒有女朋友,聽不懂人話啊。”是男朋友才對。
“沒有女朋友騙誰啊,你天天都那個幸福到快要漫出來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在談戀愛。”
“真的沒有。”吳侑學懶洋洋支著下巴,盯著教室另一端蘇禹綸用心抄筆記的背影,心情愉悅。他的室友不只擺在家養眼,在同一間教室上課還能提神。
沈長寧完全沒發現他過分專注的視線,如果白雅築的心思超乎常人地細膩,那沈長寧絕對天下第一遲鈍沒話說。
“同學,我們現在先上到這裡,給大家下課十分鐘休息。”
臺上教授關掉麥克風。底下學生伸懶腰的伸懶腰聊天的聊天,坐在前排的蘇禹綸放下筆,轉過頭正好跟吳侑學四目相接。其實住在一起要閒扯時間多的是,但休息十分鐘光是能跟對方講幾句話就會覺得很開心。
蘇禹綸瞥了門口一眼,吳侑學心領神會出了後門到外面走廊。由冬入春的天氣,微風吹在臉上分外愜意。
“下下個週末就是清明節連假。”吳侑學掰著手指算行事曆。
“嗯。”
“期中考也快考完了。”他吐出一口氣,這一陣子時間過起來似乎特別快,剛迎來週末轉眼又是星期一,印象中開學還是不久前的事,結果學期都已經快過去一半。
“考完後的連假有事嗎?”
“最後一科下禮拜五考,之後就沒有別的安排,如果你有要做什麼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
吳侑學想到的是撿骨,清明前後是撿金旺季,蘇禹綸可能又會需要幫忙,但隨著對話繼續進行,他才發現自己完全誤會了。
“陪我回台南一趟吧。”
“啊?”
蘇禹綸望著遠處的球場,看似漫不經心:“這學期還沒一起出過遠門。”
吳侑學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邀請。
因為之前的互動就已經很親密,他們確定關係以來,日常相處模式並沒有太大改變。儘管如此,同樣是一起用餐看讀書出去玩,這樣的瑣事,在跨過某道兒童不宜的防線後,都染上了一層微妙的顏色。
蘇禹綸的家住在台南,吳侑學住在近鄰的城市,以前也去過一兩次。陪朋友回家順便觀光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一旦牽過手接過吻,這種行為有資格被賦予一個專有名詞。
“約會欸。”吳侑學低聲說,笑得有點促狹,逼得蘇禹綸默默轉開視線。
上課鈴在鐘樓敲響,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一個個消失,風從長廊口灌進來,誰也沒有繼續說話。
等到教室外完全空無一人,吳侑學拍了蘇禹綸一下,準備回去上課。剛站直就又被拉了回去,一個吻飛快落在唇上。
被親了,學校,公共場所。
“發什麼呆,上課。”蘇禹綸說,沒藏起唇角露出的笑意。

清明節連假如果算上有空堂的一個下午,總共是四天半。去台南玩的話交通什麼都不成問題,只有住的地方比較麻煩。蘇禹綸說他家有客房,吳侑學說不用麻煩他當天來回就可以了。
可是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從北到南不管是搭高鐵還是客運,從時間或車票錢來看,好好的四天假期堅持當天一日遊都太不划算。
“叫你住就住,怕什麼。”直到出發當天,上了車,兩人還僵持不下。
“這樣很不好意思,而且我又沒帶要換的衣服。”
“穿我的。”
“不行,第一次去你家就打擾到晚上太失禮了好不好!”搞到後來,到蘇禹綸家借住這件事比期中考還要讓人緊張。
“平常睡我床上就不失禮?”
“那不一樣好嗎!你也睡過我的啊。”吳侑學講到這裡猛然打住,再講下去就要變成不適合在公共場所討論的話題了。
他心虛地瞄了蘇禹綸一眼,得到同樣心照不宣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一個晚上。”蘇禹綸說。
其實一個晚上根本不夠,吳侑學心想。他想逛的景點多得數不完,如果是跟蘇禹綸一起逛的話,一個禮拜都不嫌太久。但是想到要跟對方父母親見面,就緊張得像要嫁人一樣。
萬一人家家長嫌棄他怎麼辦,萬一家長覺得他太愛玩很隨便不值得結交那就完蛋了。第一印象最重要,沒提前幾天致電這樣冒冒失失跑去住真的好嗎?
“一個晚上。”到最後吳侑學還是承受不住誘惑妥協了。
他懊惱地捏著發尖,早知道就穿得乖一點,戴個黑框眼鏡什麼的,長輩比較喜歡這一款。
“怎樣。”蘇禹綸好奇他幹嘛跟自己頭髮過不去。
“好像不該抓這個髮型,你爸媽會不會不喜歡?”
蘇禹綸沒想到他真的認真計較這種事,一時間啼笑皆非。
“應該還好。”
“可是爸媽那輩的好像都覺得自然一點比較好。”他想到自己高中時染過頭髮,老媽知道後把他念到快暈倒。
“抓起來比較帥。”蘇禹綸仔細端詳一陣,伸手到他腦後,用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加強層次。其實只要不弄得太誇張,稍微抓點造型會讓他看起來更有精神,也讓人更想拎起來好好揉一揉。
“好了沒?”吳侑學乖乖低著頭沒亂動,只有眼珠四處轉,還有手掌不安分地跑到鄰座室友的膝蓋上,“好看吧,煞到了吧?”
蘇禹綸停下來,看到對方眨著黑亮的眼睛對他笑,於是他再度將手按到吳侑學肩膀上,把他往座位內側靠窗的方向推。
“不要動。”嘴唇湊了過去。
車廂內座位兩人一排,吳侑學旁邊是蘇禹綸,擋住走道外的視線,另一邊則是時速三百公里不斷倒退的風景。但是風景很快就被從他的腦海驅逐出境。
女聲廣播宣佈到站時,兩人從座椅中起身,背起行李,腳步略微淩亂。吳侑學出月臺時還差點走去反方向。
他深深吸了口氣,調整好呼吸,警告自己不准繼續在公共場合發情。
每次突如其來的親吻,總是讓他踩刹車踩得很辛苦,在學校也是,在車站也是,想把對方直接拖去廁所的想法蠢蠢欲動。反觀蘇禹綸,明明是始作俑者,卻走在前面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剛剛那個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來的人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給附身。
腹誹的同時腳步自然而然慢下來,吳侑學進入大廳時,蘇禹綸已經在車站側門等他。
“接駁車那邊搭。”
“要投多少錢,上車就投嗎?”
“免費轉乘。”
“哦。”
公車很快就到了,車窗玻璃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吳侑學擠在人堆中跟著蘇禹綸上車,車上座位滿了,只能拉吊環,跟其他陌生乘客摩肩接踵。混亂中他趁機摸了幾下蘇禹綸的腰,偷吃一點豆腐渣,結果對方連眼睛都沒眨。
後來大半乘客在中途網站下車,位子空出來。兩人坐進椅子裡,蘇禹綸突然抓住他的手,緊握了一下。
吳侑學轉過頭去,發現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所以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收放自如還是深藏不露。
有時候吳侑學覺得,要是蘇禹綸可以把情緒表達得明顯一點,他之前就不用單戀得這麼苦慘,自以為很悲情這輩子都得不到真愛之類的。不過通常過沒多久對方行動派的‘表達’方式又讓他完全刮目相看。
雖然這種想法顯得不夠乾脆,但他仍然想確認蘇禹綸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有感覺的,是初次見面、認識後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總不可能是到了告白那一刻才驚覺命中註定我愛你,可是事前又幾乎毫無徵兆。
這個問題拖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太羞恥沒講出來,時間一久又好像說或不說都沒那麼重要了。就好像人不用費力論證空氣的存在卻依然能夠呼吸,蘇禹綸喜歡他,這個事實就擺在那裡。
況且,一旦對彼此足夠熟悉,回憶起從前相處的片段,總有蛛絲馬跡可循。

接駁公車目的地是文化園區。
高密度古跡建築群和小吃攤販讓這一帶成為非去不可的景點。尤其是荷據時期就留存的赤崁舊城樓,在國小國中一直到高中課本裡面都頻頻被提到,出鏡率之高,走過路過不進去參觀一下簡直說不過去。
所以小學、國中校外教學雖然都有到這裡參訪過,吳侑學還是買了票進去晃兩圈。
距離古城樓不遠,大約走一個街區,就能看到標示另一座古跡入口的牌樓。
從牌樓穿入街巷,直走抵達南明寧靖王府舊址,後來被改建成為祭祀天上聖母的大天后宮。
跟荷蘭人蓋的紅毛城比起來,吳侑學對這個地方比較有興趣。因為天后宮後殿供奉月老祠,據傳效果十分靈驗,求籤、還願、求姻緣的信眾絡繹不絕。
站在莊嚴古樸的磚紅色外牆之前,他斜眼看蘇禹綸,不懷好意地拿手肘頂頂:“這裡離你家不遠,你常常過來吧?”
“過節會來,最近幾年比較少。”
“月老廟有沒有拜過啊?”
“沒有。可是,”蘇禹綸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我姊代我拜過。”
“那去還個願怎麼樣?”吳侑學笑得讓蘇禹綸想狠狠捏他的臉頰。“果然很靈,名不虛傳嘛。”只不過求姻緣居然求到一個同性別的物件,幸好蘇禹綸男女不拘,陰陽不忌。倒是他姊姊拜拜的時候不知道都在想些什麼。
正式一點的還願要準備鮮花素果,吳侑學只是隨口說說,但基於禮貌,他們仍然取了香,依次參拜天公和主神,再繞到後殿參拜月老公。
向月老許願有一套固定流程,牆邊長桌前排滿購買金紙香燭還有祈願疏文的人。單身男女可以許願抽紅線祈望早日找到好物件,情侶也可以許願請月老保佑感情穩固長久。
吳侑學在旁邊好奇地探頭探腦觀望了一段時間,最後決定不去湊熱鬧。蘇禹綸遞給他三支線香,兩人在供桌前的跪墊上跪下,心誠則靈。
祠廟內香煙嫋嫋上騰,一旁有對情侶正在念疏文上的內容,希望能早日論及婚嫁,讓兩方家長同意親事。廟方人員指導他們說要念得大聲,才能讓月老公聽見,念得越大聲,喜事越快應驗。
吳侑學跟蘇禹綸就只是垂眼跪著,拈香默默念禱,沒發出聲音。
他們還沒到非為人生作出選擇不可的年紀,因為夠年輕,所以也沒有什麼東西必須迫切去爭取,比方說婚姻或是穩定的家庭。他們的未來大概比來來去去的信眾都還要模糊,卻也正因如此,有時間跪得比誰都還要認真還要久。
出了月老祠,太陽已經西斜,整個城市在夕照下變成溫暖的金色。
“接下來要去哪裡?”吳侑學伸個懶腰,掌心留有檀香的味道。
“隨便。”
“那你有沒有特別想去哪啊?”
蘇禹綸搖搖頭,吳侑學才想起來這裡就是他家鄉,該去的地方恐怕都去過了。而且他又不喜歡在外面四處逛,肯陪自己看赤崁樓已經很給面子。
“不然你直接帶我回家算了。”
“這麼早?”換蘇禹綸感到有點訝異。
“明天還有時間嘛,這裡你熟你帶路。”本來預計一天的行程,排成兩天頓時變得很寬鬆了。
“帶錯怎麼辦?”
“只好委屈一下勉強陪你睡路邊。”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指尖發梢都被夕陽映出金黃色的輪廓。走過一個個路口,不斷與公車站牌擦肩而過。
蘇禹綸沒說他家確切位置在哪裡,也沒說究竟要走多久。吳侑學反正無所謂,亦步亦趨地跟著,要多遠就走多遠。暫時不用去管到家之後要怎麼跟伯父伯母問好,又要怎麼掩飾目前還不可告人的關係。
反正眼下這條路還有很長很長,盡處則是一片燈火燦亮。

(正文完)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