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懶,你過來! BY雅寐

文案:

穿越過來的陳毓然,莫名其妙被異母妹妹往死裡整,莫名其妙被一小孩坑,又莫名其妙招來小孩爸爸的特別關注……

又懶散又討厭惹麻煩的陳毓然無語了,這日子怎麼過?




楔子

  咔嚓!

  關門聲震動了在書房裡等候的男孩子,他反射性轉過身。

  他大約二十歲左右,臉蛋白皙清秀,頭髮略長,劉海遮擋了內向怯懦的大眼睛。穿著一件略大的短袖襯衫,身材瘦弱,有一股習慣性的畏縮之氣。

  進門的是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他比清秀男孩高差不多一個頭,長相頗為英俊,一身CK的休閒裝,帶著年輕男孩特有的傲慢挺拔。看到清秀男孩悄悄抬頭偷看他,英俊男孩唇角上揚,眼裡飛快閃過一抹不明情緒。

  「阿逸……」清秀男孩開口,聲音吶吶的。他的雙手不自覺交握在身前,攪動的纖細手指昭示著他的不安。

  「嗯?」被稱為「阿逸」的男孩張君逸走近清秀男孩,微微彎身與他對視,「怎麼了,陳毓然?」

  本名陳毓然的清秀男孩盯著張君逸湊過來的臉,倉皇地撇開頭,雙頰緋紅,微微後退一步,細瘦的腰身卻落入早已環在他身後的結實雙臂中。

  陳毓然低呼一聲,雙手下意識抵在張君逸胸前要掙開。

  「今日是我的生日,陳毓然。」張君逸道,充滿暗示地用力捏了捏陳毓然的腰。

  「我、我知道……」陳毓然敏感地囉嗦一下,結結巴巴道。書房外正在舉行生日派對,來的都是張君逸的朋友。陳毓然性格內向孤僻,和張君逸的朋友很少接觸。若不是因為張君逸邀請,陳毓然不會來。但即使來了,他也只是躲在書房等張君逸,沒有加入到書房外的狂歡派對中。

  「我要禮物。」張君逸靠近陳毓然耳邊,低聲說。

  陳毓然困窘地縮縮脖子:「我、我已經給你了呀……嗯,生日快樂,阿逸……」陳毓然早在張君逸舉行派對之前把禮物送給他。禮物是一支精緻的鋼筆。陳毓然省吃儉用近三個月,才湊足錢買了這支鋼筆。他作夢都沒有想過張君逸會主動與他交朋友,還幫助他度過很多難關。陳毓然極為珍惜這段友誼,希望張君逸能接受自己的一點心意。

  「我想要另一種禮物。」張君逸空出一隻手,曖昧地劃過陳毓然光裸的脖子。

  「阿逸……」陳毓然心裡重重一跳,顫聲道。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張君逸哼笑,「你以為,我看不出?」

  陳毓然的性格內向孤僻,常年的孤獨敏感、無助迷茫,彷彿現在黑暗中無法掙脫。只要有一點點亮光,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不顧一切地追逐,試圖伸手握住。張君逸對陳毓然來說,就是黑暗中的一點亮光。他朝他伸出手,把他從黑暗中拉出來。陳毓然感激張君逸所做的一切。張君逸編織了一張網,一點點向陳毓然靠近。隨著時間的推移,陳毓然漸漸陷入網中,對張君逸過度依賴、言聽計從。這一種感情在張君逸有意無意的引導下,陳毓然心裡滋生出一種變異的感情。

  對好朋友產生不該有的感情,陳毓然惶恐、羞愧,用友情作藉口,一直小心翼翼地逃避、掩飾,卻沒有想到張君逸把一切看在眼裡,並選擇一個這樣的時機揭開陳毓然自欺欺人的面紗。

  陳毓然的臉色因為明悟而乍白乍青,抖著唇:「阿逸,我、我不懂……」

  「真的要我挑明嗎?」張君逸挑眉,不滿說,「是誰睡著了還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陳毓然的臉色白得透明,眼裡流露出絕望:「阿逸,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沒有……」語帶哭腔。滿心被張君逸嫌棄的恐懼讓他不可抑制地顫抖。他太重視張君逸了!他絕不能失去這個朋友!

  「你有!」張君逸卻無視他令人動容的可憐表情,一字一頓清晰道,「你,陳毓然,喜歡男人,是個變態!」特別強調最後四個字。

  陳毓然如遭五雷轟頂,耳邊不斷迴響張君逸的聲音。

  陳毓然喜歡男人,是個變態……陳毓然喜歡男人,是個變態……是個變態……是個變態……

  「阿逸,求求你……」陳毓然眼裡含了淚水,揪著張君逸的衣袖,哀求地看著他,「阿逸,不要生氣,不要討厭我……阿逸……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張君逸勾起他的下巴,慢悠悠道。

  陳毓然下巴生痛,以為自己聽錯了,怔怔地仰視他。

  「我沒有生氣。」張君逸重複一次。

  「阿逸……」陳毓然慢慢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張君逸沒有生氣!那是不是表示,他們還是朋友?是不是……能允許他的喜歡……

  「我要禮物。」張君逸伸指點在陳毓然不明顯的喉結上,向下滑。

  陳毓然驚喜的神色僵在臉上,困惑不安地縮了縮脖子:「我不懂……」

  「我沒有和男的做過,讓我試試。」張君逸直接道,「不然,我們絕交。」

  陳毓然驚愕地張大嘴,見張君逸一臉的再認真不過,他呼吸一滯,喃喃道:「阿逸……你也喜歡我?」

  張君逸笑了,低聲道:「當然……」

  陳毓然從腳趾到頭頂都紅了,心跳失序,劉海下的大眼睛因為害羞激動而濕潤,眼前一片迷濛。

  「我喜歡你,阿逸……很喜歡……」陳毓然抓抓領口,低弱道,完全忘了之前張君逸還口口聲聲說「陳毓然是個變態」。

  「既然如此……」張君逸赤裸裸的目光掃向陳毓然,「衣服脫掉。」

  陳毓然簌簌發抖,被張君逸露骨的言辭羞得動彈不得:「阿逸……」

  「……不然,絕交哦……」張君逸對他的磨磨蹭蹭很不耐煩,雙手環胸,提醒道。

  陳毓然眼前一陣恍惚,囁嚅道:「好……先、先關燈……」

  張君逸皺眉:「不,我要看著。」

  陳毓然低下頭一言不發,渾身顫抖著抓緊領口,瘦弱的身體不堪重負一般佝僂起來,模樣可憐又可悲。

  張君逸的心裡突然劃過一絲煩躁,嘖了一聲,抬腳走到開關處,啪一聲關上書房的燈。

  「衣服脫掉!」很不高興自己為了陳毓然心軟,張君逸的聲音惡狠狠的。

  陳毓然抖了抖。即使在黑暗中,張君逸的視線彷彿能穿透他的身體一般,讓他無所遁形。

  察覺到陳毓然毫無動靜,張君逸心裡窩火:「陳毓然,我沒有時間陪你磨蹭,或者我和你該到此為止!」說罷作勢要打開書房門出去。

  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陳毓然慌了:「阿逸,不要!我脫、我脫!」

  陳毓然抖著手笨拙地解開襯衫的扣子。

  聽到衣服磨蹭的聲音,張君逸嘴角上揚。

  等了一會兒,他問:「好了嗎?」

  黑暗中傳來細碎羞恥的嗓音:「……好、好了……」

  張君逸一哂,啪一聲乾脆利落地打開書房的燈!

  「都出來吧!」

  「Surprice!」隨著張君逸的聲音落下,書房裡的暗門、書房大門全部打開,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湧進來,手上舉著手機、攝像機,對著赤裸了上身呆立當場的陳毓然一陣猛拍!

  陳毓然不知所措地看著張君逸,突然瞪大眼!

  只見一個與陳毓然有五分相似但比陳毓然要漂亮精緻數倍的女孩子拿著攝像機施施然走進來,直接偎入張君逸懷裡。

  竟然是比陳毓然小一歲的妹妹陳玉蓉!

  張君逸臉上露出陳毓然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他一手搭在陳玉蓉的肩上,摟緊她問:「滿意了嗎?」

  「你該等他把褲子也脫了!」陳玉蓉嬌嗔道。

  張君逸一臉敬謝不敏:「他能有什麼看頭?」

  陳玉蓉被他嫌棄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嬌俏地勾著他的脖子拉下他的頭。張君逸縱容地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換了一個熱吻!

  周圍的人發出口哨聲與叫好聲!

  不需要任何解釋,陳毓然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他愣愣地看著兩人熱吻,臉上的血色盡褪,僵硬如冰的身體彷彿只要一根指頭,就能把他粉碎……

  一個他以為這輩子對他最好的人,一個他的妹妹……

  陳玉蓉快意地看著陳毓然難堪絕望的臉,毫不留情道:「自作多情……賤人!」

  陳毓然重重一震!

  「……真不要臉!」

  「變態同性戀!」

  「他以為自己是誰?真噁心!」

  ……

  耳邊全是貶損侮辱的話語,陳毓然木然地看著袖手旁觀滿不在乎的張君逸。

  所以……一直以來他對他的幫助、扶持,全部、全部!都是欺騙!都是謊言!

  「……阿逸、阿逸……你說過喜歡我的,你說過的……說過的喜歡呢?」

  陳毓然捧著腦袋,像夢囈一樣無聲喃喃,只覺自己陷入了一個重重的殼中,眼前這些滿臉不屑鄙視的人,他們的聲音層層疊疊,聽不真切……

  「Game over了,滾吧!」

  張君逸冷酷無情的話給了陳毓然最後一擊,穿透他自我保護的殼,直入他的腦裡、心裡,讓他無所遁形、屈辱羞憤欲死!

  「啊啊啊啊啊!」陳毓然發出一聲嘶吼,彷彿受重創的小獸一般,跌跌撞撞衝了出去……
第一章

  「好不容易……」

  「陳毓然」捧著暈眩的腦袋呻吟一聲,哼哼哈哈地盤腿坐起來。

  他的上身依然赤裸著,跌落山坡被樹枝劃傷的地方嘶嘶地痛。他扯扯略長的頭髮,額上撞出來的傷口一陣劇痛,感到一股帶著腥氣的熱流滑落到臉頰,他苦惱地扁扁嘴,劉海下的眼睛卻再無一絲內向怯懦,冷淡而漫不經心。

  「安心去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拍拍胸膛,他喃喃自語。

  他是一抹無主的遊魂,在機緣巧合之下「住」到陳毓然體內。在陳毓然的體內待了半年,看著陳毓然過著這麼憋屈的生活,他為陳毓然拘一把同情眼淚哀其不幸的同時,又怒其不爭。

  他冷眼旁觀張君逸別有用心地接近陳毓然,明明不蠢的陳毓然卻像飛蛾撲火一樣一頭陷進去,最終落得這麼個不堪的結局。

  張君逸舉行生日派對的場地在他爸送給他的半山別墅,陳毓然受辱之下悲憤逃離,在昏暗的環境下,慌不擇路竟滾落山坡,撞到頭部,當場去了。

  陳毓然體內的他本以為自己會隨著陳毓然的死而魂飛魄散,正要哀嘆,不想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拉力,他睜開眼已經取原來的陳毓然而代之。

  他佔據了陳毓然的身體。

  向來隨遇而安的他神經很大條,按了按心臟脈搏,覺得與常人差不多,就毫無壓力地接受這個現實。雖然陳毓然不知道他,但他好歹在陳毓然體內待了半年,對陳毓然也不是沒有半分感情,當下決定好好照顧這具身體,代一直活得極為憋屈的陳毓然活下去。

  至於陳毓然最後殘留在意識裡的怨恨不甘……他摸摸下巴。呃,還是算了吧!他很懶的,最討厭腦力勞動。

  當然,他很理解為什麼陳毓然會有這麼濃重的怨恨不甘。

  陳毓然是千溪市首屈一指的楓葉集團的大少爺。楓葉集團旗下有服飾、皮具、地產、建築等子公司,年銷售額達數十億人民幣。陳毓然的爺爺陳勇是楓葉集團的董事長,陳毓然的爸爸陳輝是楓葉集團的總裁,陳毓然的媽媽丁怡則是鄰市順明市有名的丁氏財團的千金小姐。按理說有這樣的出身,陳毓然應該過著高高在上的少爺的生活。

  可惜他的爸爸陳輝是個心高氣傲又能力頗強的富二代。因為陳毓然爺爺陳勇的威迫,他無奈之下才娶了陳毓然的媽媽丁怡。而原本陳輝已經有相戀多年的女友寧清清。被陳勇捧打鴛鴦,陳輝心裡早憋了一口氣,不甘的他一直暗中與寧清清來往。等丁怡生下長子陳毓然,傷了身體無法再懷孕,陳輝開始光明正大地夜不歸宿。他的行為令陳勇極為惱怒,兩父子鬧得很僵,關係一度緊繃。最後陳輝妥協回家,陳勇默許陳輝在外養著他的情人寧清清。丁怡的身體因為丈夫的不忠與產後的調理不當每況日下,終於在陳毓然八歲的時候散手人寰。丁怡剛去,陳輝就迫不及待把一直跟著他不離不棄的寧清清娶進門,一同入門的還有他七歲的女兒陳玉蓉與四歲的一對雙胞胎兒子陳璟然陳珀然。

  陳毓然自出生開始就得不到陳輝的疼愛。寧清清的孩子進門後,陳輝對陳毓然與陳玉蓉姐弟的差別待遇,深深傷害了陳毓然幼小的心靈。一開始礙於丁家的面子,陳勇還會護著陳毓然。後來發現陳毓然不如陳玉蓉與雙胞胎聰明懂事,而陳毓然的外公因為氣惱陳輝對自己寶貝女兒的傷害,同樣對陳毓然不聞不問,陳勇也不再出手相護,轉而疼愛寧清清所出的孩子。尤其陳輝與陳勇的關係因此而緩和後,陳勇更加不再理會陳毓然。

  本來陳毓然即使被無視,也能過著平平穩穩的生活,畢竟他還是陳輝的親生兒子,陳家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會短了他的生活用度。但小他一歲的異母妹妹陳玉蓉卻彷彿天生和陳毓然過不去,一直不著痕跡地打壓陳毓然。小小年紀的陳玉蓉早熟又有心計,偏又聰明嘴甜極為得寵,後來還跳級讀大學,偏偏與陳毓然同一個專業同一個班,一下子完全把陳毓然比下去。千溪市的上流社會都知道,陳家的掌上明珠陳玉蓉精靈漂亮,是陳家的寶貝疙瘩。陳玉蓉是陳家的公主。陳毓然對上陳玉蓉,從來不是對手。

  久而久之,陳毓然漸漸養成內向怯懦的性格,也因此更加不討人喜歡。

  陳家大少爺在上流社會是一個隱形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受重視,還與唯一的妹妹和兩個弟弟處不好關係。所有人都把他忽視得非常徹底。

  過著這樣彷彿暗無天日的生活,陳毓然內心的不甘怨恨自然是有的。但他本性是個善良軟弱的孩子,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人,或者反擊他的妹妹弟弟。

  問題是,他的妹妹陳玉蓉卻一心想要徹底毀了他……

  一個女孩子,才十九歲,心腸已經這麼壞,真要不得!把哥哥逼上絕路,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也難怪陳毓然不甘怨恨!他很理解,但也僅僅是理解。

  新生的陳毓然搖搖頭,感覺頭更暈了,唉唉地停止繼續自虐的行為。

  他按住額上的傷口,準備再定一定神,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陳毓然……陳毓然……陳毓然……」一聲聲隱隱約約的叫喚讓陳毓然頓了頓。

  他側耳聆聽,發現沒有聽錯,真的有人在叫他!

  是誰?怎麼聽著聲音有點耳熟?

  「我在這裡!」陳毓然想了想,有氣無力回應道。

  不過來人似乎聽到了。一個瘦削的人影在黑暗中小心翼翼走著,手上的小電筒照來照去的。

  照到坐在地上的陳毓然,那人加快腳步走過來!

  「李洛!」陳毓然瞪大眼,吃驚道。

  李洛,陳毓然同班同學,一直跟在陳玉蓉身後,不受重視的小跟班?!他怎麼會在這裡?

  「陳毓然,你沒事!」李洛看到陳毓然,猛地鬆一口氣。他和陳毓然其實沒什麼交情,但陳玉蓉和張君逸這次做得太過分,有點看不過去的他見陳毓然那樣跑出去,很擔心他會出事,悄悄跟了過來,不想竟然看到陳毓然滾落山坡!李洛驚駭之下,想著法子下來尋找他。

  「我有事!」陳毓然扁著嘴,可憐道。

  「啊?」李洛拿起小電筒照陳毓然。陳毓然放下手臂,額上的傷口和半臉的血看起來非常可怕,李洛倒抽一口冷氣!

  「別愣了,帶我去醫院……」陳毓然見有人能用,很不客氣道。

  李洛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早慌了神,陳毓然一個口令他一個動作,一時也沒發現陳毓然頤指氣使的態度。

  李洛扶著陳毓然,差不多瘦弱的兩人跌跌撞撞爬上山坡。

  「……你幫我,不怕陳玉蓉找你麻煩嗎?」陳毓然悄悄把重量壓在李洛的身上,好奇問。

  「你、你不要告訴她,就行。」李洛毫無所覺,呼哧呼哧地把陳毓然托上去,喘著氣問。

  「原來你還是她那一邊的!那你還幫我幹什麼?」陳毓然睨他。

  「兩碼事。」李洛聳聳肩,「陳玉蓉在班上是一言堂。我才不要像你一樣被孤立哩!」

  「看不出你腦瓜子還挺聰明的……」陳毓然咕嚕。

  「什麼?」李洛沒有聽清。

  「沒。」陳毓然沉默了一下,「你剛剛也在。我……咳咳,你不覺得我噁心嗎?」

  李洛一怔,皺起眉:「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是張君逸玩你……你真的喜歡男的?」

  「不知道。」陳毓然老實道。他剛用上這具身體,前生又沒有記憶,哪知道自己喜歡男的還是女的?……也可能是不男不女的!?

  「呃,都什麼時代了,喜歡男的也沒什麼。」李洛絞盡腦汁安慰他。難得多管閒事一次,對象還不是個十分討喜的傢伙。但送佛送到西,李洛還真怕陳毓然做出什麼過激的事。

  「……喜歡你也行?」陳毓然眨眨眼。

  「你不是喜歡張君逸嗎?」李洛脫口道,突然有種自己被消遣了的感覺,被陳毓然這樣內心執著的人纏上可不是件好事!但陳毓然的表情很無辜,彷彿只是隨便假設一下。

  「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會喜歡他嗎?」陳毓然幽幽問。

  「……我有喜歡的女生的。」李洛乾巴巴道。

  「陳玉蓉?」陳毓然繼續幽幽問。

  「不、不是!別班的、別班的!」李洛只差指天發誓。

  「哦……」陳毓然很失望地拖長嗓音。

  「你別這樣,我們是朋友、是兄弟……」怕陳毓然做傻事,李洛違心地安慰,「沒有愛情,還有友情的!」

  盯著李洛好一會兒,直把他盯得從不安到急得快要抓腮撓頭,陳毓然覺得滿意了、玩夠了,慢悠悠道:「謝了,兄弟……」

  第二章

  因為陳毓然受傷,急需送院醫治,李洛打電話讓家裡派車來接。

  李家的司機李叔心理素質不錯,看到自家少爺李洛和同伴陳毓然的狼狽樣,只是皺了皺眉,不知打哪裡找出一件嶄新的襯衫,讓陳毓然批上,還拿出急救藥傷,對陳毓然額上的傷口進行清洗消毒,纏上紗布。

  陳毓然懶洋洋地任李叔動作,痛的時候毫不忌諱雪雪呼痛。陳毓然一身皮膚白皙粉嫩,稍為大意一些就能留下痕跡,傷三分看起來倒成了七分,格外嚇人。

  之前用小電筒看不清,一到車內,開了燈就一覽無遺。

  陳毓然覺得額上的傷處理好了,不去醫院也沒關係。李洛卻很怕他得個內傷什麼的,堅決要去醫院。最後陳毓然拗不過李洛,妥協了。

  坐進李洛家的車內被李叔和李洛「折騰」了好一會兒,陳毓然才有時間觀察這輛車。看車內低調奢華的佈置,陳毓然後知後覺發現李洛家也是頗有家底。或者比不上陳家,但也不容小覷。

  李洛怎麼就成為陳玉蓉身後的跟班呢?還一直保持低調毫不起眼?

  陳毓然好奇地盯著李洛,雙眼清澈明淨。平時李洛都戴著一副很土很俗的眼鏡,給人的感覺就像鄉下里走出來的土包子。若不是主動靠上陳玉蓉這顆嬌樹,恐怕會成為陳毓然外的又一個被欺負的對象。但剛才救陳毓然的時候,他慌亂中把眼鏡遺失了。在車內燈的亮光下,李洛的皮膚蜜色細膩,眼睛水汪汪的竟然分外秀美。

  李洛很努力板正自己的表情,用眼神示意陳毓然不要再繼續這樣看著他。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實在太沒有說服力,反而有種羸弱的美態。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戴眼鏡?一個男孩子長成這樣,誰要給別人看!」最後李洛受不了,主動招了。

  李洛原本沒打算跟陳毓然繼續牽扯下去。他對陳毓然的印象一直不怎麼好,只是看到他被張君逸和陳玉蓉玩得這麼慘一時心軟,做不到見死不救而已。

  但陳毓然的眼睛就這樣看過來,李洛卻不自覺有點繃不住。而且即使陳毓然突然見識到李洛這麼多不同平常的方面,也只是眼裡多了一絲好奇,既沒有多問又沒有驚訝,讓等著陳毓然異樣反應的李洛彷彿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很是無力。

  「哦。」陳毓然應了聲。滿足了好奇心,他靠著舒服的絨面座椅,合上雙眼閉目養神。折騰了一晚,他覺得累了。

  李洛啞然,一肚子話堵在喉嚨裡。

  一路無話。到了醫院要下車,李洛發現陳毓然合上眼,呼吸均勻,叫他他不理,搖他還搖不醒,李洛小臉煞白,以為他暈過去了。

  和李叔一直忙亂,把醫生叫出來,把陳毓然扛上推車,連忙送入急救室……

  結果讓人哭笑不得。原來陳毓然睡著了,任人折騰都沒醒,自顧自呼呼大睡。醫生沒法子,見他身上的傷口嚇人,按程序通通檢查一遍,卻發現無甚大礙,就讓留院觀察一晚,畢竟病人是撞到頭部這要命的位置,雖然那撞出來的傷口連縫針都不用,只是劃了一道兩公分的口子,血流得有些嚇人。

  李叔讓李洛給陳毓然家裡打個電話。問題是李洛連陳玉蓉的電話號碼也沒有——陳家的公主可不是誰都給電話號碼的,更不用說陳毓然的電話號碼以及陳毓然家裡的電話號碼。而且陳家的事,在上流社會並不是一個秘密。陳毓然在陳家絕對是個爹不親娘不疼的。

  想到這一點,李洛看著陳毓然沒心少肺的睡顏,也生不出氣來,倒有幾分同情。

  折騰一晚,李洛的小身板也覺得累,付了診金,交代護士看好陳毓然,又給他留了一張字條寫了電話號碼以及明天來看他的話,李洛和李叔一起回了家。

  ******

  陳毓然今年二十歲,是千溪大學企管系二年級的學生。和他十九歲的異母妹妹陳玉蓉同班。不過陳毓然是花了錢托關係入讀的,而陳玉蓉則頂著小天才的名頭被恭迎入讀的。只要陳玉蓉能打擊陳毓然的方面,她都不遺餘力。

  正值千溪大學一年一度為期一星期的校運會。陳毓然在運動上向來沒天賦,沒有參加任何項目,正好可以不用上學。上大學後陳毓然開始住校,陳玉蓉則日日有司機接送,來回學校與家之間。陳毓然在四人宿舍中毫無地位,有沒有回去都不會有人管。

  因此陳毓然在張君逸的生日派對後不知所蹤,在家裡和學校都沒有引起一絲關注。

  陳毓然在醫院睡了沉沉的一覺,醒來神清氣爽、一身輕鬆。握握雙手,他對這具瘦弱但年輕的身體非常滿意。

  醫生為他檢查了一番,宣佈他可以出院。護士很盡職地告訴他診金已經由他的朋友支付了。

  看到李洛留的字條,陳毓然微微一笑,在字條上加了一句:謝啦!回見!

  然後很乾脆利落地離開醫院。陳毓然不是白痴,以他現在的狀況,李洛出於道義幫他一把,實際上卻不想真的和他扯上關係的。畢竟在張君逸生日派對上發生的事,那些人手裡拿著的手機、攝像機所拍下的東西……都是可以輕易把他的名聲毀掉的把柄呀!至於這個人情和診金的,他會還給李洛的。

  陳毓然吹了口氣,長長的劉海飄了起來。摸摸口袋,還有三百來塊,他決定去剪頭髮!

  順便跳上一輛公交車,搖搖晃晃過了五個站,陳毓然下車。以前生活自閉、交友圈子約等於無,才五個站,入目的都是陌生的景色。

  看起來是個高檔住宅區與低檔居民區的交界。

  不過兩個街口的距離,高檔住宅區那邊道路寬闊乾淨,名貴的車子如賓利、邁巴赫、奧迪、BMW等穿梭往來,噪音低,建築物佔地面積大,偏向舒適與古意,優雅大氣。

  低檔居民區那邊路窄而喧鬧,建築物低矮陳舊,往來的多是自行車與行人,滿滿的市井氣息,暖融瑣碎。

  兩邊壁壘分明,獨具一格。

  很有趣的地方。陳毓然饒有趣味地東張西望。

  渾身閒散氣息的他,有著一抹隱隱的貴氣,外表與動靜卻又似不諳世事的平凡少年。路過的行人偶爾會投給他奇怪的一瞥。

  陳毓然泰然自若,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

  但很快,陳毓然發現他多了一個小尾巴。

  陳毓然回頭,小尾巴飛快躲到一根電線杆後,雙眼定定等著電線杆粗壯的表面。

  是個很可愛的小帥哥。烏溜溜的大眼睛,嬰兒肥的小臉蛋,粉唇白齒,因為緊張牙齒小小咬著唇,整齊的頭髮,整齊筆挺的幼稚園制服,背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真皮書包。

  陳毓然回過頭,小尾巴又自以為悄悄地跟上來。

  陳毓然歪歪頭,繼續走向他的目標——一家小小的理髮店——他隨便選的。

  「歡迎光臨,先生!請問您要什麼服務呢?」理髮店的女店員打開門,熱情地問。

  「剪頭髮。」陳毓然扯扯頭髮,露出額上蓋著傷口的紗布。

  「好的,先生,要先洗頭,這邊請。」女店員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很盡職地把他領進來。

  陳毓然跟著她走,豎起耳朵聽著後面傳過來的對話。

  「小朋友,你怎麼進來了?」一個男店員看到吃力推開門走進來的小男孩,驚訝問。

  「我來剪頭髮!」小男孩仰著臉,軟軟糯糯的聲音口齒清晰道。

  「小朋友,陪你來的大人呢?」男店員向他身後張望。

  「你擔心我不付錢給你嗎?」小男孩皺著眉,很認真問。

  「呃,不是……」店員尷尬低頭看著他,其實他心裡真的這麼想。

  「我有錢的,你看!」小男孩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嶄新的紅色大額鈔票,軟軟糯糯的聲音得意道,「給我剪頭髮。」

  「這……」

  「怎麼了?」一道略為粗狂的聲音問。是理髮店的老闆聽見店員和小男孩的對話,出來了。

  「啊,老闆,您看這小朋友……」店員為難地看著老闆。

  「……小朋友,你想剪什麼樣的頭髮?」老闆見小男孩長得可愛,逗他道。

  「和他一樣的。」小男孩指著陳毓然的背影,毫不猶豫道。

  陳毓然背對著小男孩,但準備幫他洗頭的女店員一雙眼睛早黏在可愛的小男孩身上。見小男孩指著陳毓然,她猛地看向陳毓然:「先生,他是您家的孩子?」

  陳毓然哭笑不得:「我不認識他。」

  小男孩聞言,馬上露出委屈泫然若泣的表情。

  理髮店的所有人有志一同用譴責的目光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無語了,半晌,才道:「洗頭吧……」

  女店員卻走過去把小男孩牽過來,親自為他洗頭,把陳毓然留給原來招呼小男孩的男店員。

  自作聰明的理髮店的所有人把陳毓然和小男孩安排在一起,包括洗頭、吹髮、剪髮以及……付賬。

  陳毓然看著和他頂著一模一樣髮型的小男孩:「……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坑人也不帶這樣坑的。

  小男孩天真地仰頭看著他:「小廷當然知道,哥哥的名字就是哥哥!對不對,姐姐?」歪頭問一直很照顧他的女店員。

  「當然!」女店員疼愛地摸摸小男孩的頭,瞪了陳毓然一眼,啪一聲把賬單放在他面前,大有「你不付賬就揍你」的威脅范兒!

  陳毓然默。

第三章

  剪一個頭髮用了雙倍的錢。陳毓然摸著兜裡餘下的一百多塊想。若他沒有記錯,剩下的這三百多塊就是他這個月剩下的生活費,而這個月才過了三分之一。

  陳毓然睨著一手抓住他褲管、亦步亦趨的小廷,沒好氣說:「還跟著我幹什麼?還沒有玩夠嗎?」

  「哥哥……」軟軟糯糯的聲音討好喚,「我想跟著你……」

  「不給跟。」陳毓然慢悠悠地否決道。

  「哥哥,小廷和媽媽走失了……」小廷泫然若泣,可憐兮兮地仰頭看著陳毓然。

  「小婷婷,看!」陳毓然蹲下來捧著小廷的臉,向高檔居民區那邊一個醒目標識。那是一個龐大的貴族校園區,年級橫跨幼稚園到大學。一個巨大的圓形標識高懸在半空,圓形裡是一頂雕刻得極為繁複的皇冠,皇冠底下是猙獰的荊棘。

  明皇學院的大名,如雷貫耳。

  「再看!」陳毓然按著小廷的腦袋,讓他低頭,看看自己制服上的校徽——同樣是圓形的,雕刻著繁複的皇冠與荊棘的。

  「小婷婷,你剛才說你和誰走失了?」陳毓然故作不解問。

  小廷懊惱地皺皺小小英挺的眉毛。

  真不知是哪家的種?小小年紀已經長得這麼出色。長大了絕對是一男女通殺的漂亮人物……陳毓然想。

  不過小廷的心理素質顯然相當不錯,很快又振作起來,鄭重說:「哥哥,小廷用的是朝廷的廷,你不要用這麼噁心的發音叫我的名字!很娘娘腔!」字正腔圓。以一個年僅五歲的小男孩來說,他的思維方式與說話方式絕對算得上一個小天才。

  還好陳毓然一直沒有小看他。被小坑了一把,陳毓然對待小廷的方式一直是挺大人的。

  被很響亮的「娘娘腔」砸了一下,陳毓然聳聳肩:「隨便。反正你現在有兩種選擇,我送你到學校或者我們原地say goodbye,你自己選!」

  小廷一愣,咬咬唇,突然放下書包,飛快把制服外套脫下來,整齊地一彎,放在手臂上,小小聲說:「哥哥,如果你現在走開,我就大喊『爸爸,你不要小廷了嗎』……」並用眼神示意陳毓然看看四周。

  因為他們所處的地方是鬧市,多的是上了年紀的大媽。因為小廷長得惹人注目,兩人的動靜又有點奇怪,已經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陳毓然想到在理髮店裡凶殘的是非不分的女店員……隨著年紀的增長,女人的不可理喻度同樣以幾何倍數上升。

  他很無奈地看著這聰明得過分的小男孩。

  就在小廷表面鎮定內心忐忑的等待中,陳毓然面無表情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小廷心裡一鬆,很順從地把手放在上面。雖然努力掩飾,但小廷臉上還是流露一些勝利的得意洋洋。

  「餓了嗎?」陳毓然問。已經中午了,小孩子可禁不起餓。

  「嗯……」小廷不好意思地發出一聲單音。

  「要吃什麼?」

  「哥哥決定。」剛逼迫成功,小廷懂見好就收。

  「法國菜?意大利菜?中國菜?日本菜?」陳毓然問,然後看到小廷毫無異樣的反應。看來對這些菜式,小廷即使不是習以為常,也絕對不陌生。

  小廷只對日本菜發表意見:「我不吃生的魚。」

  陳毓然繼續問:「那不如……麥當勞?肯德基?」

  小廷眼前一亮,不過很努力說:「爸爸說,麥當勞和肯德基是垃圾食物。」

  「哦,你爸爸在哪?」

  「在……」小廷差點脫口而出,很警惕收住,「我不知道。」

  陳毓然不以為然:「既然你爸爸不在,你就聽哥哥的。想吃麥當勞或者肯德基嗎?」

  小廷機靈道:「我聽哥哥的。」

  「嗯,那走吧,就去麥當勞。」陳毓然牽著小廷走向不遠處那令無數兒童傾倒的M標誌。

  「……哥哥,謝謝你……」小廷小小聲道。

  「不用謝。我身上的錢只夠吃麥當勞或者肯德基。我剛才給你付了理髮的錢,這一頓你就請我吧!你口袋裡的一百塊應該足夠了。」

  「……」

  ******

  陳毓然拿著一個漢堡包,用五分鐘全部吃完,又大大吸一口橙汁。

  小廷坐在他的對面,小手搭在桌子邊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豪爽的吃法。

  「怎麼不吃?」陳毓然睨他。

  小廷自進入麥當勞就一副亢奮的模樣,各種好奇激動,偏偏要努力維持淡定沉靜的表象,看起來既彆扭又好笑。

  不過食物拿到手了,小廷打開漢堡的紙包裝,卻不知怎樣下口。他的教養讓他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樣大口咬漢堡,用手直接拿食物放入口中。

  小廷不知所措地看著陳毓然。

  「你爸爸不在吧?沒有爸爸管著,你不能放開一點嗎?」陳毓然開始蘸著番茄醬吃薯條,漫不經心說著教壞人家小孩的話。

  「爸爸才不管我……」小廷眼裡一黯,低聲嘀咕。

  「……所以你離家出走?」陳毓然冷不丁問。

  「嗯……」小廷下意識道,然後呆住。

  小廷小心地看著陳毓然,陳毓然給他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

  「離家出走是為了讓爸爸注意你?」陳毓然評價道,「的確,他會很生氣,然後打你一頓屁股。」順便把他拎進警察局,告他誘拐什麼的。

  「爸爸才不會!」小廷反駁道,歪頭想了想,「爸爸從來沒有生氣過。」

  「隨你怎麼說。」陳毓然對小廷的爸爸怎麼樣並不感興趣,敲敲桌面,「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浪費食物可恥。」

  陳毓然突然轉移話題,讓如臨大敵的小廷有點反應不過來,還好身體比腦袋動作快,馬上伸手護著食物,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

  「快吃。」

  小廷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挺直腰背,一點一點撕開漢堡,小口小口放入嘴裡,一本正經的動作可愛悅目,看得出受過極良好嚴格的教育。

  陳毓然看得啞然。以他這種吃法,沒有一兩個小時可吃不完。而且吃麥當勞這樣吃,絕對不好吃。

  陳毓然一手拿過小廷正在吃的漢堡,小廷猛地抬頭,以為他真的搶他的食物,烏溜溜的眼睛憤怒地看著他。不過這小孩規矩好得太好,食不言寢不語,因為嘴裡還吃著東西,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聊勝於無地瞪眼。

  陳毓然覺得這可惡的小鬼其實也有可愛的一面。他拿起完好的紙包裝包著漢堡,利落地把漢堡分成幾小塊,每一塊都葷素配搭,有面包有蔬菜有肉的。然後他拿起一塊,對小廷說:「張大嘴!」

  小廷緊閉嘴。他才不要做出這麼不雅的動作!

  「不然我就丟下你不管了!」陳毓然威脅道。

  小廷張口要說話,陳毓然眼疾手快把漢堡塊塞入他嘴裡,瞬間把小廷的小嘴塞得滿滿的!

  小廷一噎要吐出來,陳毓然說:「你爸爸沒有教你不能浪費食物嗎?」

  小廷一聽頓了頓,鼓著雙頰像只小青蛙一樣緊皺著小眉頭,勉強地開始咀嚼。

  不得不說麥當勞的味道還是挺符合小孩子的口味的,很快,小廷緊皺的小眉頭鬆開,再看向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漢堡,眼裡出現一抹躍躍欲試。

  陳毓然不說話,把食物往他那邊推了推……

  ******

  有小廷在,學校的寢室自然是住不了的。

  口袋裡只剩下一百多塊,陳毓然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館登記,準備今晚的住宿。

  不過小廷看到旅館的環境,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揪著陳毓然的褲子怎麼說也不肯挪動半步。

  陳毓然知道他是嫌棄旅館的簡陋,於是向他展示他賴上的倒霉人士所有的身家財產。

  在麥當勞時,小廷已經把他身上的一百塊上繳,陳毓然毫無愧色地徵用了。在原來的陳毓然體內看了三個月,陳毓然很清楚自己的處境艱難到什麼地步。被小廷賴上本就在計劃之外,孤立無援的人想要活下去,骨氣什麼的都是浮雲。

  ……他還想向小廷的爸爸討一筆托兒費呢!看小廷的言行舉止,他爸爸恐怕是不差錢的。不過一個大男人養個小孩養到要離家出走,實在讓人無話可說。而小廷本身似乎也算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陳毓然就當日行一善,教教小廷什麼叫民生多艱。

  小廷默默從書包裡掏出五張紅人頭,遞給陳毓然。

  ……有錢人家的孩子什麼的,最討厭!陳毓然默默想。

  這大孩子被小孩子給刺激糊塗了,忘了自己也是出身大富之家。

  「如果不行,我還有信用卡。」小廷認真道,不是故意地繼續刺激陳毓然,「我們可以跑到其他遠的銀行取錢後再回來。這樣就不擔心爸爸查銀行記錄然後找到我們。」

  陳毓然無言地看著小廷,小廷天真地回視。

  ……你這是第幾次逃家呀,小弟弟?

  「……對了,哥哥,知道我是離家出走,你怎麼沒有急著聯繫我的爸爸?」

  「你肯定會說,若我想聯繫你的爸爸,你就告訴你爸爸是我誘拐你,對吧?」

  「……」

  「難道我有說錯嗎?」

  「……」

「雖然可以解釋,不過解釋很麻煩!在你的錢用光之前,你就跟著我吧。我這個星期有空。」

  ……所以,到底是誰賴上誰呢?

第四章

  既然有金主——雖然這金主偏小了點,陳毓然毫無壓力地順著小金主的意思,找了一家小金主終於點頭的酒店登記入住。

  挑酒店的路上,陳毓然還給小金主小廷小朋友買了洗換的小內——不便宜的棉質,因為小廷穿棉質以外的衣服會過敏。

  因為離天黑尚早,在酒店登記後,陳毓然帶著小廷外出玩耍。

  兩人先去了遊樂園,玩遍所有刺激的大型機動遊戲。小廷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完全放開,玩得比陳毓然還瘋。兩人玩了三遍瘋狂過山車,兩遍大擺錘,兩遍跳樓機等等,把嗓子喊得破掉才罷休!

  接著兩人轉戰遊戲機室,投入電動遊戲的懷抱。

  小廷第一次玩這種遊戲,簡直目不暇接。他年紀小,但架不住智商高。只要陳毓然教過一遍的,他基本能明白個六七分,玩起來似模似樣,比他年紀大得多的初學者通通都不如他。

  陳毓然很驚訝。不過他驚訝的是自己對這些遊戲的熟練。他對「前生」的事情已經沒有記憶,但有些本能似乎是刻在靈魂裡的。玩起遊戲來,他的手速讓人眼花繚亂。這堅定了陳毓然再找一些類似的電子產品試驗的決心。

  兩人一直玩到近晚上八點,陳毓然才記起兩人還沒有吃飯。

  玩遊戲需要用錢購買遊戲幣,而遊戲玩得好,會有一條條的小卡紙回贈。不同數量的小卡紙可以兌換不同的物品。陳毓然停了手,腳邊已經積了一大堆小卡紙。看小廷那邊,他居然也積了不少。

  陳毓然抱起似乎想粘在上面的小廷,在店員驚訝的目光中,給小廷換了三個大約25公分高遊戲人物的模型以及五盒正版的遊戲碟——這才把小卡紙用完。

  小廷喜滋滋地抱著模型摸來摸去,完全是一個五歲小孩子的模樣。

  晚餐是肯德基。小廷高興得歡快一聲,摟著陳毓然的脖子,啪嗒一下親上他的臉頰。親完後兩人都愣住了。

  小廷滿臉通紅,彆扭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一愣過後,若無其事地摸摸他的頭:「乖哦!」

  小廷對他扮鬼臉!

  吃完肯德基出來,小廷的小腦袋已經一點一點的,乖順地窩在陳毓然懷上揉眼睛。

  陳毓然帶著他回到酒店,笨手笨腳給迷迷糊糊的小廷洗了澡,換上嶄新的小內,把軟嫩嫩的半裸小男孩抱上床。不到三分鐘,小廷已經扒拉著被子睡著了,臉蛋帶著暖暖的暈紅,像個小天使一樣漂亮可愛。

  陳毓然給他掖好被子,覺得自己還真有做保姆的潛質。

  陳毓然輕手輕腳地洗了澡,披著浴袍把兩人的衣服拿給服務員送洗。然後他擰起小廷的書包,打開,從裡面摸出一部精緻的看不出牌子的手機。

  手機的電池被拆了出來。他拿著手機和電池走到陽台,幾下安裝好,開機。

  ……居然連一條短信或者未接電話都沒有。

  陳毓然不自覺皺皺眉,從通訊錄裡調出聯繫人。通訊錄裡只有10個聯繫人。但聯繫人的名字前面都沒有特定的稱謂,顯然是有意為之的。

  還沒等陳毓然決定要打給哪個人,手機響了。

  陳毓然只來得及瞥一眼來電的名字是「霍行染」就接起電話,以免吵到房裡睡覺的小男孩。

  「喂?」陳毓然低聲道。

  對方道:「你好,陳先生,我是霍行染。」聲音平穩有力,溫和禮貌,自有一股從容優雅的氣度。

  陳毓然頓了頓,因為對方直呼他為「陳先生」。看來他準備通知一下逃家兒童家屬算是多此一舉。不過這個霍行染似乎絲毫不見慌亂與擔心的語氣讓陳毓然有點……不高興。

  「你好,霍先生。請問小廷是你的?」

  「犬子不懂事,有勞陳先生照顧。」霍行染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

  「不勞煩、不勞煩,稍微給我一點報酬就好。」陳毓然悠然道。

  「如果陳先生有困難,敝人可稍微幫忙幾分。」霍行染沒有絲毫不悅,似乎還十分體貼地為陳毓然厚顏索要報酬的行為找了一個委婉的說法。

  陳毓然啼笑皆非。

  「什麼要求都行?」陳毓然好奇了。

  「相信陳家的大少爺並不是貪得無厭之輩。」

  「如果我是呢?」陳毓然聽他說得篤定,心裡有一絲不痛快,故意刁難道。

  霍行染輕輕一笑,沒有說話。他的笑聲帶一絲磁性,略略沙啞的非常好聽。

  不過笑聲裡的自信從容讓陳毓然覺得自己被鄙視了。不過也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他查得這麼清楚,這霍行染的勢力,實在有些可怕。

  霍行染……這麼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好了,霍先生,你明天早上十點以後來接小廷吧!」陳毓然打了個呵欠,不打算玩下去,今天他也累得夠嗆。

  「……有勞。」霍行染始終如一的不疾不徐。

  「記得帶上小廷的衣服,嗯,還有,記得給我帶辛苦費。」陳毓然最後加了一句,說完不理霍行染會有什麼反應,自顧自掛斷手機。

  ******

  陳毓然在睡夢中被一股存在感影響,朦朦朧朧地睜開雙眼。

  小廷還在他身邊安睡,睡姿乖巧規矩,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

  陳毓然看了他一眼,呆呆地看著天花,好一會兒,才遲鈍地轉過腦袋,對上一雙冷靜的深藍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眉目溫熙,輪廓清俊深邃,薄唇線條完美。他優雅地坐在椅子上,修長的腿交疊,腿上放著一疊文件,氣質高貴內斂。因為察覺到陳毓然的視線,他微微側臉,從容不迫,似乎突然出現在別人的房間裡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陳毓然有低血糖,早起的時候總是迷迷糊糊的。

  看到一個陌生的大男人出現在他面前,他的反應是點點頭,遲鈍道:「早安。」然後邊打呵欠邊轉過臉,閉上眼……繼續睡……

  過了好一會兒,陳毓然混沌的腦袋慢慢開始清醒,睜開眼看到四周陌生的擺設,昨天發生的事一點一點回憶起來,包括這個房間裡不應該出現的男人——雖然他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

  他呻吟一聲,撐起身子。

  因為昨天手上的錢只夠買一大一小兩條內褲,衣服又拿去送洗,陳毓然和小廷都只穿著一條內褲睡覺。這樣一起身,被子滑下來,露出陳毓然白皙單薄的赤裸胸膛。

  陳毓然一無所覺,抓抓頭上翹起的頭髮,無視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男人,左右張望一下,撈起已經洗好的整齊放在一邊的衣服,一邊打著呵欠,赤腳走進浴室。

  很快浴室裡傳出水聲。

  不一會兒,陳毓然一身清爽隨意,穿戴好走出來,眼神已經恢復清明。

  見小廷還在床上睡著,他看向一直不動聲色、保持沉默的男人。除了眼睛的顏色不同之外,小廷和這個男人的輪廓有五分相似。

  陳毓然點點鼻子,雙手插兜,輕聲問:「霍先生?」

  小廷——應該叫霍廷的爸爸霍行染,優雅地站起來,對陳毓然伸出手:「我是。你好,陳先生。」

  陳毓然看著眼前修長貴氣的手,不是很習慣地也抬起手與他虛虛握了握。

  「呃,你來接小廷吧?」陳毓然問了一句廢話。無論是前一個陳毓然還是這個陳毓然,都不擅長交際,尤其是面對陌生又一看就知不好惹的人時。

  「是的。多謝陳先生對犬子的照顧。」霍行染說,語氣溫和,沒有一絲富人的倨傲睥睨,但又讓人下意識地不敢忽視。

  陳毓然點點頭:「那等他醒了,你帶他走吧。」

  「當然。」

  陳毓然又看了一眼還在睡的小小的霍廷,慢慢道:「孩子還小,不要逼得太緊。」

  霍行染頓了頓,溫和道:「多謝陳先生的關心。」換句話說,就是,與你無關。

  這男人的冷淡漠然掩蓋在看似溫和有禮的外表下。

  陳毓然聳聳肩:「那你自便吧,再見。」

  說完,他很乾淨利落地轉身,走到房門口,擰開門把。

  「陳先生,若我沒有記錯,你曾向要求辛苦費。」霍行染的聲音突然緩緩響起。

  「霍先生,難道你沒有為我準備好?」陳毓然回頭看了霍行染一眼,奇怪的反問。

  霍行染淡淡勾起唇角:「當然,陳先生,再見。」

  「再見。」

  陳毓然走出房間,守在房門外的霍行染的助理霍陶客氣地走上前,把他攔下……

  ******

  房間裡,霍行染優雅地重新坐下來,好整以暇道:「霍廷。」

  一直在裝睡的霍廷一抖,利索地起身,爬下床,老實地站到霍行染面前,期期艾艾叫:「爸爸……」

  霍行染看著他的新髮型,薄薄的劉海,三七分的簡單隨意的碎髮,與剛剛離開的陳家大少爺一模一樣,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一個縮小版的陳毓然。經過了昨天,霍行染是知道陳毓然的——千溪陳家最上不了檯面的長子。霍廷失蹤的消息一傳過來,在霍行染的安排下,不到半個小時已經得到霍廷的行蹤,並得到和他在一起的陳毓然的一些資料。

  因為陳毓然的資料和兩人相遇後的動靜,霍行染吩咐下去讓下屬靜觀其變,等待他的指示——他從來不是一個嚴苛的爸爸,既然兒子想玩一會兒,他就讓他玩,只要承擔後果即可。

  雖然霍廷是他唯一的兒子,但霍行染與他接觸不多,談不上親厚。這次霍廷失蹤會聯繫上霍行染,不過是因為親自教養霍廷的他的爺爺他的爸爸霍建明正好在飛往溫哥華的飛機上,電話無法接通而已。

  「玩夠了嗎?」霍行染淡淡問。

  「我錯了,爸爸。」霍廷拉聳著腦袋,認錯道。

  「你是霍家的子孫,我希望你有霍家人應有的修養與行為舉止。」霍行染溫聲道。

  霍廷抬頭對上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勇敢道:「爸爸,我有的。」

  「包括離家出走和隨便接觸陌生人?」霍行染輕輕問,眼裡添了一抹嚴厲。

  在霍行染的氣勢下微微縮瑟了一下,囁嚅道:「爸爸,我知道哥哥是好人……」

  「憑什麼?」

  霍行染想起剛剛離去的少年,憑著一開始的印象,他與資料上所描述的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但不喜沾染麻煩與有些小聰明這兩點,倒是表現得非常明顯。從小接受霍家精英教育的霍廷雖然聰明,但他年紀小,並沒有真的糊弄到陳毓然。反而是陳毓然縱容了霍廷的無賴耍賴行徑。這也是霍行染始終對陳毓然溫和客氣的關鍵原因。

  「他看起來很好騙……」霍廷說出當初選擇賴上陳毓然的理由。沉默、漫無目的、格格不入,又給人一種矛盾的舒服安然的感覺。旁若無人地又似享受又似懶散地含著笑,雙眼清澈明淨,很柔和隨性的樣子,讓正處於逃家成功的心虛與茫然中的霍廷不自覺悄悄跟在他身後。雖然後面接觸起來,他發現陳毓然並不好騙,但他真的很照顧他。霍廷心裡暗暗承認,他喜歡這個哥哥!

  「嗯?」

  「……我錯了,爸爸。哥哥不好騙,但他是好人。」霍廷知道霍行染不接受他的說法,而事實證明他的確看走眼了。霍廷可愛的小臉垮下,可憐兮兮的。

  不過他面對的不是溺愛他的爺爺。霍行染對霍廷維護陳毓然的話不予置評,他只說懲罰:「禁足半年。」

  所謂的禁足半年,就是說半年內,除了學校和霍家大宅,霍廷是哪裡都去不了了。

  禁足半年對正處於好動期的霍廷絕對是災難,他苦著臉。在家裡爺爺霍建明最大,但霍行染的決定,連霍建明都不會反對。霍廷是別指望有人能求情了。

  「是……」霍廷嫩嫩的嗓音有氣無力應著。

  「除了學校和霍家大宅,你還可以去我的公司,我會吩咐下去。」霍行染慢慢加了一句。

  霍廷霍地抬頭,瞪圓眼看著霍行染!

  「不想去嗎?」霍行染問。

  「想去!想去!」霍廷猛點小腦袋,興奮道。

  霍行染微微勾起唇,伸手摸摸他的頭。

  他不是一個不近人情的爸爸。兒子都趁爺爺不在家「離家出走」引起爸爸的注意。霍行染也不會狠心到對這一點視而不見。

  孩子還小,不要逼得太緊……嗎?

第五章

  經常有人說,上帝給人關了一堵門,又會給人開一扇窗。

  但忘了告訴人,跳窗之前,要看看窗是不是開在十八樓上。

  陳毓然知道霍行染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因為小霍廷,或許他可以藉機和他搭上線,說不定能攀上一顆大樹對付虧待「他」的陳家。可惜陳毓然腦裡那根怕麻煩又懶散的神經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動作。

  首先,他對霍行染並不瞭解。在不確定這會不會是另一個火坑前,他不會妄動一步。起碼現在陳毓然知道雖然這霍行染表面上溫和客氣,骨子裡的冷淡漠然卻也一分不少,只是表現得讓人不反感反而覺得尊重而已。霍行染一點也沒有對陳毓然另眼相看的意思,陳毓然對他也心裡存疑。

  其次,陳家虧待「他」的事在他眼裡從來不是大事。人會受傷只是因為在乎。以前的陳毓然在乎陳家,在乎他的爺爺、爸爸等人,才會被傷得這麼重這麼深。但現在的他對陳家沒有一點感覺,一些陌生人怎樣對待他,他毫不在乎,若過分了超過他底線了,他會毫不猶豫反擊。

  即使是陳玉蓉對「陳毓然」的不客氣,他也覺得只是一些孩子氣的幼稚的把戲——雖然最後這個把戲間接要了以前的陳毓然的命,但同時也讓他重新獲得生命,不是嗎?兩相抵消,也算不拖不欠。即使陳玉蓉設下這麼一個局,讓不少人錄下拍下他狼狽的模樣,握住了他的把柄,陳毓然也覺得不難對付。陳玉蓉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女人,她很清楚她可以壓制陳毓然,讓陳毓然在上流社會沒有地位可言。但陳毓然始終是陳家的孩子,若陳玉蓉真的把陳毓然的不雅錄像和照片散播出去,丟臉的是陳家,影響的是她和她的雙胞胎弟弟的名聲。陳玉蓉的好爸爸陳輝絕對丟不起這個面!而且這件事還涉及陳玉蓉的男朋友張君逸。若危害到張君逸——與陳家在千溪市勢力不相伯仲張家獨子的名聲,陳玉蓉可承受不了張家的怒火。因此陳毓然有理由相信陳玉蓉設計這麼一個局只是為了羞辱「陳毓然」,並且握著這個把柄,以此來威脅他。陳毓然只是在等陳玉蓉的後招,以不變應萬變。

  對付陳玉蓉,陳毓然暫時還不需要借助任何勢力。

  而且陳毓然「活」過來前後才三天,一切還在適應中,貿貿然地橫衝直撞不是他的作風。

  從霍行染的助理霍陶手中接過一個薄薄的信封,陳毓然找了個隱秘的地方打開一看——真大方,一張十萬塊的支票!

  不過這十萬塊也透露了兩清的意思。陳毓然說過會向霍行染提要求,霍行染卻是問也不問,直接給出足夠的數目堵住陳毓然的嘴。

  霍行染說過,相信陳家的大少爺並不是貪得無厭之輩。

  若陳毓然再不滿意,恐怕他就成了貪得無厭之輩了。

  霍行染行事,會給對方相應的面子裡子,卻進退有度,留有餘地。

  真是個難纏的人!

  如果誰這麼倒霉與他糾纏不清,恐怕不死也要脫層皮。還好他聰明,直接抽身,沒有趁機和他扯上關係。陳毓然眯著眼想。

  雖然霍廷這個小孩,陳毓然對他印象不錯。陳毓然也想不到自己會對一個五歲的小孩這麼有耐心,他對自己的雙胞胎異母弟弟可沒有一丁點這樣的耐心。

  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面了……

  ******

  拿著霍行染給的十萬塊支票,陳毓然到銀行開了一個賬戶,把錢全部存進銀行卡里,又取出五百塊作為零用。

  有了錢,他把額頭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然後在附近找到一個網吧,待了一個上午,又一次肯定了自己在電腦上的天賦。下午,他直奔電腦城,刷卡兩萬多塊買了一部高配置的手提電腦,又花了近一萬多買了一部與霍廷那部手機同款的手機。他原來的手機在摔下山坡的時候已經摔爛,當時他直接扔了,連電話卡都沒有留下。

  當他提著筆記本回到千溪大學的宿舍,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宿舍裡只有一個人在,是陳毓然的上鋪,計算機系二年級的馮濤。

  陳玉蓉和陳毓然同班。自從陳玉蓉漸漸成為班上的領袖人物,她就帶頭有意無意地排擠陳毓然,在班上孤立他。在一年級的下學期,班上已經沒有人願意和他同住一個宿舍。後來經班主任的協調和陳玉蓉的「周旋」,陳毓然被分配到學校裡最偏僻的宿舍大樓,住進現在的這個混合宿舍。

  宿舍裡的另外兩人分別是金融系三年級的簡兆豐以及西班牙語系三年級的程原朗。和馮濤一樣,簡兆豐和程原朗都是非常我行我素的人,不多管閒事,待在宿舍的時間不多。而且他們打心底看不上內向孤僻的陳毓然,又因為不同系不知道陳毓然在班裡的境況,同住近半年,三人和陳毓然也說不上兩句。陳毓然對他們來說就是每天晚上回來洗澡睡覺的幽靈人物。

  見陳毓然提著手提電腦回來,留在宿舍的馮濤眼裡閃過一抹驚訝。雖然沒太多關注這個孤僻內向的舍友,馮濤還是知道陳毓然手頭拮据的。不要說電腦,陳毓然用的手機都是最老款最便宜的那種。現在突然看到陳毓然帶著手提電腦回來,而且還是連馮濤這個計算機系都不捨得買的高檔貨,他有點手癢坐不住了。

  「需要幫忙嗎?」計算機系的人都不擅長交際,長相可愛身材瘦削的技術宅馮濤看著陳毓然擺弄電腦,憋半天,實在忍不住想看看這高檔電腦的慾望,終於問出一句。

  陳毓然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從未向他主動挑起話題的馮濤一眼:「不需要,謝謝。」

  馮濤馬上詞窮。見陳毓然繼續擺弄沒有再理他,馮濤眼巴巴看著外形流暢漂亮的手提電腦,又憋出一句:「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提嗎?」

  這時陳毓然一句接好電源開機,聽到馮濤這麼說,又看了他一眼,對他垂涎三尺的表情有點驚訝,想了想讓開道:「可以呀,你自便。我先去洗澡。」

  得到陳毓然的首肯,馮濤的眼裡只有電腦,飛快坐在陳毓然的座位上,十指翻飛,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算是回應。

  陳毓然無語,收拾衣服洗澡去。

  陳毓然洗乾淨出來的時候,他的書桌上已經圍了三個人。高大硬朗的簡兆豐與開朗活潑的程原朗正圍著馮濤對陳毓然的手提電腦指指點點。

  簡兆豐和程原朗見陳毓然出來,臉上輕鬆的表情都斂了斂。只有馮濤神經大條,興奮對陳毓然說:「陳毓然,你的電腦配置很捧,你改裝了,對不對?」

  陳毓然點點頭:「我換了幾個部件……」

  馮濤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想不到你有這一手!告訴我換了什麼!」

  陳毓然從電腦的包裝盒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馮濤:「上面有寫,你慢慢研究。」

  馮濤毫不客氣地接過,回到自己的書桌上研究去了,直接把簡兆豐和程原朗晾在陳毓然的書桌邊。

  簡兆豐和程原朗看著陳毓然,眼裡帶了一點深思。

  陳毓然向他們隨意點點頭,又自顧自做回書桌前,認真地敲起電腦。

  簡兆豐和程原朗對看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散開,該幹嘛幹嘛去。

  「對了,陳毓然!」馮濤突然扭頭沖陳毓然喊了一聲。

  「嗯?」

  「昨天有個女的打電話找你,讓你找她。」馮濤複述道。

  女的……陳毓然心裡有底,以陳玉蓉一貫的作風心理,她一定是迫不及待想看他被張君逸「甩」後悲傷欲絕、失魂落魄的臉。

  陳毓然不動聲色問:「有留名字和電話號碼嗎?」

  馮濤搖搖頭:「她噼裡啪啦說了一通,說什麼錄像照片的,好像很不耐煩,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忘記問就掛電話了……抱歉……」

  陳毓然一聽樂了。陳玉蓉一直是很以自我為中心的陳家公主,但對男孩子一向很有辦法,突然遇上個不解風情的馮濤,估計要氣得夠嗆。

  對上馮濤不好意思的臉,陳毓然很輕鬆道:「沒關係,那不重要。」

第六章

  不過陳玉蓉顯然覺得能快點看到陳毓然悲傷欲絕、失魂落魄的臉很重要。

  第二天一大清早,陳玉蓉的電話就打到宿舍來,正好是陳毓然接的電話。聽到陳毓然的聲音,陳玉蓉一開口就是質問:「陳毓然,你居然敢關機!」對著陳毓然,陳玉蓉從來不會用她一慣的或溫柔或嬌俏的一面,而是滿滿的不喜與不耐煩,又彷彿控制不住似的不斷找陳毓然的麻煩。

  「……手機壞了。」陳毓然低聲說。

  「粗心大意、丟三落四!」陳玉蓉批評道,似乎她是陳毓然的姐姐而不是妹妹,「你別指望爸爸媽媽會給你買新手機!」

  陳毓然拿著電話向天翻白眼,含糊說:「嗯……」這個女孩子還真奇怪!明明不久前才做過對不起「他」的事,還這麼理直氣壯地批評他、擠兌他。

  「你出來,老地方見!」陳玉蓉命令道。

  「陳玉蓉,你找我什麼事?」陳毓然耐著性子問。陳玉蓉一直很討厭他,會找他肯定不是好事。尤其在她設局狠狠玩了「他」一把後,陳毓然估計陳玉蓉只是想看看那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深罷了。

  陳玉蓉樂見陳毓然的一切狼狽。若不是陳玉蓉是陳毓然鐵板釘釘上的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陳毓然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讓陳玉蓉對他因愛生恨了。

  陳毓然漫不經心地戳了戳座機電話上的某個鍵。

  「叫你出來你就出來!你問那麼多干什麼?」陳玉蓉怒嗔,「給我滾出來!不然後果自負!」說完,啪一聲掛了電話。

  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宿舍的另外三人,馮濤翻了身,迷瞪瞪眨眨眼,蒙著枕頭繼續睡。簡兆豐索性起床,看了陳毓然一眼轉入盥洗間。程原朗趴在床邊定定看著陳毓然。

  「不好意思,把你們吵醒了……」陳毓然說,他戳中的鍵是免提鍵,雖然他馬上又把免提關了,陳玉蓉霸道不客氣的聲音還是傳了出來,嚷嚷的十分吵人。

  「那是陳玉蓉?企管系二年級的級花?」程原朗打了個呵欠,遲疑問。因為一些原因,他和陳玉蓉遠遠的有數面之緣,印象中是個嬌俏亮麗的出色女孩子,和剛剛在電話裡對陳毓然的頤氣指使的女孩子判若兩人。

  陳毓然聳聳肩:「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少我一歲。」

  「哦……」程原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真看不出……」

  「她是陳家的公主。」陳毓然扯扯唇角,一本正經地向程原朗介紹。

  程原朗不置可否:「是嗎?」

  「不想提她……你繼續睡,我出去一下。」陳毓然抓抓亂翹的頭髮,擺擺手表示不想多說。

  「嗯。」程原朗點點頭,又躺回去。

  這時簡兆豐已經用完盥洗間出來,與陳毓然擦肩而過。兩人對視一眼,陳毓然主動向他微微點頭:「早上好。」

  簡兆豐似乎怔了一下,不過一向有些沉默的他也點點頭作為回應。

  陳毓然一笑,轉入盥洗間……

  收拾整齊打開宿舍門,本以為已經重新睡下的程原朗突然探頭對陳毓然說:「今晚還回來嗎?一起吃飯?」

  「呃?」陳毓然驚訝地看向程原朗,見他一臉認真,可有可無答應道,「好呀!」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

  所謂的老地方是指千溪大學圖書館後面廢棄的體育館。

  陳毓然住校,甚少回家。陳玉蓉在父母面前形象極好,一直都表現得比陳毓然要懂事穩重得多。陳輝不待見陳毓然,除了給固定的生活費外,對陳毓然很少關心,只讓寧清清管著他一點。但陳毓然是陳輝的婚生子,他的存在本身就不斷提醒寧清清曾經尷尬的身份。即使寧清清已經成為陳輝名正言順的妻子,她也不喜歡看到他。在陳玉蓉的主動要求下,寧清清把生活費交給她,讓她轉交陳毓然,並且讓陳玉蓉「看管」陳毓然。

  陳玉蓉討厭陳毓然,從來沒有打算在其他人面前公開承認陳毓然是她的哥哥。在她多年來的努力下,陳毓然的名字與相貌幾乎在千溪市的上流社會絕跡。陳毓然懦弱內向,心底裡卻存著倔勁與憤恨,同樣沒有在人前承認陳玉蓉是他的妹妹。

  陳玉蓉握著陳毓然的生活費。本來現在科技發達,她可以把錢打到陳毓然卡里就是。但她偏不,反而每次都去千溪大學圖書館後面廢棄的體育館那裡見陳毓然,親手把生活費交給他。看到陳毓然敢怒不敢言、低眉順眼地從她手裡接過生活費,陳玉蓉就覺得十分快意。

  她要一點點毀了陳毓然,讓他再也不能翻身……

  陳玉蓉想起在張君逸的生日派對上,陳毓然發現自己上當受騙時絕望屈辱的表情,正如陳毓然所預料的,她確實迫不及待想看到陳毓然悲傷欲絕、失魂落魄的臉。

  所以當陳毓然一臉平靜地出現在體育館,走到陳玉蓉面前,她明顯怔了怔,出乎意料地「咦」了一聲,蹙起修剪的細緻的眉。

  陳玉蓉穿著一身粉色的運動服,長發紮成馬尾,修長纖瘦、亭亭玉立,看起來嬌俏動人。若不是一臉沒有掩飾的厭惡不屑,她還真是個頗為出色的女孩子。

  陳毓然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雙手插兜,垂下眼簾,一副似乎與以往無異的沉默怯懦姿態。

  明明看慣了的陳玉蓉感到一抹違和:「陳毓然?」

  「……」陳毓然沉默。

  陳玉蓉眯起眼,故作不經意說:「怎麼不說話了?阿逸生日,好心請你參加派對,不過開個玩笑,你就這麼不給面子中途走了……」

  陳毓然猛地抬起頭,抿著唇倔強又脆弱地打斷她:「陳玉蓉,你還約我出來幹什麼?你和張君逸還沒有玩夠嗎?」眼裡充滿難堪傷心。

  陳玉蓉心裡一鬆,揚起唇角:「陳毓然,你在說什麼,我可聽不懂。不過開個玩笑,是你自己犯賤送上門讓人玩,這可怪不得別人……」

  陳毓然渾身發抖,雙手垂下褲管邊,握成拳:「明明是你指使張君逸接近我,和我做朋友……他是你男朋友,對不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故意設計的!」

  陳玉蓉很滿意地看著陳毓然難堪傷心的臉,反駁說:「阿逸接近你、和你做朋友,可沒有讓你喜歡上他!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喜歡他,甘心做同性戀的變態!沒有任何人逼你!」

  「如果我不說,張君逸就要和我絕交!你分明知道我重視和張君逸的朋友關係,才故意讓他逼我……」陳毓然大聲道。

  陳玉蓉揚起下巴,嗤笑道:「朋友?你以為張家的張君逸是你可以高攀的嗎?你不過是個痴心妄想的可憐蟲、下賤胚子!」

  「為什麼?」陳毓然眼眶含著受辱的水光,「陳玉蓉,我是你哥哥……」

  「你住口!」陳玉蓉像被踩中尾巴一樣,尖聲打斷陳毓然的話,「陳毓然你根本沒有資格成為陳家人!沒有人會承認你是陳家人!你不過是個沒有人要的雜種!」

  「陳玉蓉,你媽媽才是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無論你再怎樣否認,你都改變不了你是私生女的事實!」

  「你閉嘴!你閉嘴!」曾經是私生女的事是陳玉蓉一輩子難以啟齒的痛處。每聽一次她就要爆發一次。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不識相的人再戳她的痛處。突然聽到陳毓然舊事重提,陳玉蓉氣得渾身發抖,想也不想一巴掌甩過去!

  「啪」的一聲,陳毓然白淨的頰上浮現清晰的手指印!

  陳毓然擺正被打偏的頭,冷冷看著陳玉蓉,聲音依然羞憤不穩:「所以,你才,這麼討厭我,想方設法羞辱我,即使、即使我是你的哥哥……」

  陳玉蓉喘著氣,惡狠狠說:「是又怎麼樣?我就是討厭你,我恨不得你不存在!你根本不應該存在!」

  「陳玉蓉,你太過分了……」

  「陳毓然,這是你欠我的……」陳玉蓉陰沉道,「我告訴你,我還沒有玩夠!」

  「那是你的事!以後,我和你再無瓜葛!你不要再叫我出來!」陳毓然一副絕不會再讓她欺負的倔強模樣。

  陳玉蓉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你休想!別忘了我有那天的錄像和相片!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把錄像和相片放出去!讓全校看到你的狼狽模樣!知道你陳毓然就是一個噁心的變態!」

  「我會告訴大家是你陷害我的!平時的你只是裝模作樣,事實上你就是一個心腸惡毒、不懷好意的女孩子!」陳毓然氣憤道。

  陳玉蓉雙手環胸,不疾不徐哼笑:「你以為有人會相信你嗎?我是陳家高高在上的公主,你就是沒人要沒人疼的可憐蟲……所有人都只會相信我不會相信你!你最好放聰明一點,乖乖聽我的話去做!」

  陳毓然聽到這裡,突然微微一頓,臉上激烈的表情像假的一樣,慢慢恢復平靜:「是嗎?」

  「當然!沒有人會喜歡你!爸爸恨不得沒有你這個兒子!阿逸根本從來沒有當你是一回事!」陳玉蓉繼續毫不留情打擊他。

  「那又如何?」陳毓然雙手重新插兜,淡淡看著她。

  「什麼?」陳玉蓉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毓然的唇線向上彎了彎,一言不發轉身,抬腳就走。

  陳玉蓉皺起眉頭,喝道:「你給我站住,陳毓然!你敢走?」

  陳毓然對她的叫囂理也不理。

  「你站住!你敢走,我就把你的錄像傳出去!」陳玉蓉威脅道。

  陳毓然依然沒有停下,從兜裡拿出手機,平平伸出手,沒有回頭對陳玉蓉晃了晃手機……

  「陳毓然?」

  「怎麼不說話了?阿逸生日,好心請你參加派對,不過開個玩笑,你就這麼不給面子中途走了……」

  「陳玉蓉,你還約我出來幹什麼?你和張君逸還沒有玩夠嗎?」

  「陳毓然,你在說什麼,我可聽不懂。不過開個玩笑,是你自己犯賤送上門讓人玩,這可怪不得別人……」

  ……

  一段段耳熟的對話從手機中傳出來。陳玉蓉臉色大變,用看到鬼一樣的目光瞪著陳毓然漸漸走遠的背影,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去……

第七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程原朗讚了一句,眼睛在陳毓然的額上定了定——那裡的傷口開始結痂,只有一塊藥用小膠貼貼在,被旁分的劉海一遮,不注意看不會發現,拿起啤酒杯向陳毓然示意。

  陳毓然微微一笑,拿起杯子與他碰了碰。

  陳毓然傍晚回到宿舍和舍友會合,四人一起到學校附近的小餐館吃飯。

  小餐館乾淨整潔,年輕的店主劉哥和程原朗相熟,互相勾肩搭背,你一擂我一拳地稱兄道弟,給他留了店裡唯一的小包廂。

  看到陳毓然,劉哥驚訝說:「新朋友?」顯然對程原朗把一個生面孔帶過來很意外。

  「同宿舍的。」程原朗拍拍他的肩,簡潔說。

  劉哥會意,沒有多問,露出熱情歡迎的笑容:「既然有新人來,啤酒算我的!」也不給菜牌點菜,自去張羅。

  馮濤和簡兆豐看起來已經很習慣,自顧自找位置坐下。程原朗招呼陳毓然:「自己人,別拘束!」

  陳毓然才意識到程原朗是宿舍裡發話的人。雖然奇怪程原朗的態度怎麼變得這麼快,但陳毓然隨性慣了,不是很在意。宿舍裡的人接納他和不接納他,對他的影響都不會很大。即使接納了他,他也不是個擅長活躍氣氛的人。

  程原朗一點也不介意。單他一個人已經能把氣氛搞起來。他對陳毓然十分自然熟稔,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相識多年的好朋友,而不是同宿捨近半年都沒有說過幾句話的舍友。

  啤酒很快送上來。程原朗說話間已經提到早上擾人清夢的電話。他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問了一句:「遇到麻煩嗎?」

  陳毓然看著他,卻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看來程原朗對陳毓然在張君逸生日派對上遇到的事有所耳聞。於是陳毓然也不隱瞞,簡單握要地把事情說了一下。同時把和陳玉蓉對話的錄音播放給三人聽,表示「謝謝,不用擔心,我已解決」。

  程原朗聽到錄音,臉色的笑容深了一些,毫不猶豫讚揚陳毓然對付陳玉蓉的方法,一點也不覺得陳毓然一個男孩子,用這種近乎卑鄙的方法暗算一個女孩子有什麼不對。

  馮濤眨眨眼,嘴張著,看起來有點呆滯,一副被震驚到的模樣。簡兆豐臉色不變,對陳毓然的做法毫不驚訝也毫無意見。

  「女人真可怕……」遲鈍的馮濤回過味來,怕怕地把臉皺成包子狀。

  簡兆豐拍拍他的頭以示安慰,不過姿勢看起來像拍小狗。

  馮濤無比習慣了,沒有不良反應,甚至挨到簡兆豐肩上求安慰。

  「不是所有女人都這樣的。不過牽涉到利益,無論男女都會變得不一樣。」程原朗頗有深意道。

  「還是我的電腦最可愛。」馮濤插嘴說。

  程原朗對他沒轍地搖搖頭,轉向陳毓然:「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陳玉蓉應該不是會善擺甘休的人。」恐怕會在其他方面給陳毓然苦頭吃。她在家裡班上佔盡優勢。即使陳毓然手上有她的把柄,相對的,陳玉蓉手上也有陳毓然的把柄。如果陳毓然敢把手機裡的錄音傳出去,陳玉蓉也敢把錄像和照片傳出去,最後弄得兩敗俱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毓然不是很在意說,「我不怕她。我有我的底線,她逼急了我,絕對討不了好。」淡定自信。

  「你變了不少……」程原朗感慨道。不再像以前一樣,沉默怯懦彷彿長在角落似的。

  「物極必反。」陳毓然半垂眼簾,「我能忍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馮濤馬上同情地看著陳毓然,把桌上的餐前小吃推到他面前表示安慰。沒有電腦在身邊,馮濤的人際交往技術會變得正常得多。

  「不要想太多!若她繼續這麼壞,我們一起去揍她!」馮濤義憤填膺揮揮拳頭。身為一個技術宅,馮濤對女孩子沒太多好感。

  「呵呵……」程原朗呵呵笑,忍不住伸手摸摸馮濤柔軟的頭髮。

  陳毓然和簡兆豐都勾起唇角。

  陳毓然說:「謝謝。不過我能應付的,相信我。」

  「既然這樣,不談這些掃興的!」程原朗舉起啤酒杯,「歡迎毓然加入我們,乾杯!」

  另外三人一起舉起酒杯:「乾杯!」

  ******

  男孩子之間的友誼,酒是最好的媒介之一。一場酩酊大醉後,陳毓然與宿舍的其他三人的關係明顯改善不少。起碼會相互打招呼,碰面時聊上兩句,偶爾一起聚聚餐。

  三年級的程原朗性格開朗健談,又有細心深沉的一面,朋友極多,路子廣,經常不在宿舍,但這一點也不損他與舍友的感情,是宿舍裡負責聯絡感情的橋樑。

  同為三年級的簡兆豐在證劵公司有兼職。略顯沉默的他平時發言不多,但每次說話,連程原朗都會聽他的。馮濤對他很服氣。說起來,簡兆豐才是宿舍裡公認的老大。

  二年級的馮濤除了計算機相關的事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單純遲鈍小孩,神經十分大條,非常習慣宅在宿舍裡擺弄電腦。他很信賴簡兆豐和程原朗,基本兩人說什麼他信什麼,而且毫不猶豫跟著他們行動。兩人對他也很是護著。

  互相熟悉一點後,馮濤是和陳毓然混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人。馮濤很自動自覺地拉著陳毓然不放。因為陳毓然出乎意料之外的擅長電腦!

  他所購買的筆記本電腦的配置方式已經讓馮濤感興趣。互相切磋一番後,馮濤驚訝地發現相比他這個計算機專業的佼佼者,企管系的陳毓然的計算機技術也不遑多讓!

  「你偷偷學了多少年?」馮濤睜大眼睛,感嘆問。

  陳毓然自然不會說他是買了筆記本電腦後才看的電腦相關的書。他還不想被當成怪物,而且即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

  因此他笑而不答。

  「你該轉去計算機系。「馮濤就事論事說。

  「家裡經商。」陳毓然解釋。千溪陳家的楓葉集團是十分有名,傳到如今已經是第三代。作為陳家第三代的子女,無論能力如何,都被安排從商。入讀企管系是陳玉蓉爸爸陳輝的決定。這一點即使受寵如陳玉蓉也不能改變。

  「太浪費你的天分了!」馮濤搖頭。在他看來,陳毓然在計算機上的潛力很大。看陳毓然的手速與對計算機的熟練度,馮濤總覺得兩者與陳毓然再契合不過。陳毓然沒有向這方面深造實在太可惜了!

  陳毓然有點難以啟齒道,「馮濤,我擅長計算機的事,不要告訴其他人,好嗎?在陳家這種家庭,我需要為自己留一張底牌……」語帶黯然。

  馮濤臉上閃過一抹困惑。他不是很明白陳毓然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他出身平民家庭,對豪門裡的恩怨情仇總是不能理解——豪門裡常常會發生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這不妨礙他拍胸膛保證:「放心,我不會說的。連阿豐和阿朗我都不會說的。」

  「抱歉……」陳毓然輕聲道。他的理由的確是這個,但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具有欺騙性,只是為了忽悠馮濤,博得他的重視與信任,畢竟他擅長計算機的事,涉及轉世穿越之類的怪力神論,說出去只會是麻煩。但面對馮濤的赤誠熱忱,陳毓然覺得自己需要道歉。

  「沒關係!」馮濤沒有那個敏感神經聽出陳毓然的言外之意。不過他有著小動物的直覺,感受到陳毓然語氣裡的真誠。這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

  「謝謝。」陳毓然微微一笑。

  他清秀的臉乾淨白皙,笑起來眉目舒緩,帶著一點慵懶與閒適,令人心生輕鬆愉快的感覺,不由得隨他一起笑。

  馮濤撓撓臉,有些小羞澀:「不過你不介意和我交流切磋一下吧!宿舍裡就我和你有這方面的共同語言了!」

  「當然!我還需要馮大師指點指點呢!」陳毓然笑道。他說的是事實。陳毓然忘記前世的自己有著怎麼樣的計算機技術水平。但重新熟悉起來時,馮濤的水平讓他驚嘆。他想他已經猜到為什麼馮濤明明是計算機系的,卻單獨搬入這個宿舍。

  說起來,程原朗、簡兆豐、馮濤與同齡人相比都要出色得多,一起住在這麼偏僻的宿舍,應該是為了清靜與低調。以前的陳毓然因為被全班排擠而搬到這個宿舍,不知該不該說是因禍得福。畢竟相比以前宿舍的排斥厭惡,陳毓然在這裡得到的只是無視。而且現在換了他——其實他也不覺得自己懶散隨意的性格比以前的陳毓然好到哪裡去,舍友們卻認可他了。

  「不客氣!不懂的儘管問我。」馮濤當仁不讓道。對自己的計算機水平,馮濤很自信,一點也不謙虛。

  「好。」陳毓然點頭,攤開一本編程的書,直接轉入正題,「這裡……」

第八章

  為期一週的校運會很快過去。

  也許是陳毓然把他和陳玉蓉的對話錄音這件事刺激到陳玉蓉,陳毓然這幾天過得很平靜。陳玉蓉沒有再找他,也沒有關於張君逸生日派對上發生的事的錄像和照片被散播出去。

  不過星期一重新上課的時候,陳毓然發現自己是輕鬆得太早了。

  張君逸和陳玉蓉是千溪大學企管系二年級的金童玉女。陳玉蓉是公認的級花。若不是以前的陳毓然太遲鈍,他早該發現張君逸在追求陳玉蓉。只是陳玉蓉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溫柔矜持有餘,熱情不足,這更激起張君逸的好勝心。也只有傻傻的陳毓然以為兩人沒有在一起而放心任張君逸接近。直到張君逸的生日派對上,陳毓然被玩,陳玉蓉才像獎勵張君逸一樣,承認了兩人的男女朋友關係。接近陳毓然,設局侮辱陳毓然,恐怕是陳玉蓉答應做張君逸女朋友的條件之一。

  陳玉蓉對男生一直頗有手段。若即若離讓張君逸對她放不開手。既然女朋友擺明態度不喜歡陳毓然,張君逸自然不會給陳毓然好臉色。

  兩人聯手,當陳毓然踏入教室時,已經感覺到班上的人排斥厭惡不屑的目光。張君逸的生日派對上,可請了不少同班同學。他們都知道生日派對上發生的事。在張君逸和陳玉蓉的影響下,他們更加瞧不起平凡的陳毓然。

  張君逸和陳玉蓉親密地坐在一起,看到陳毓然,陳玉蓉瞪了他一眼,眼裡滿滿的憤怒輕蔑,又有說不出道不明的複雜。她知道陳毓然在意張君逸,於是有些刻意地往張君逸身上靠了靠。

  張君逸順著陳玉蓉的目光看向陳毓然,見陳毓然只是懶懶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在空無一人的第一排座位上坐下。

  張君逸為了追求陳玉蓉,答應了她要給陳毓然一個教訓的條件。從一開始張君逸就對陳毓然看不上眼,即使接近陳毓然,心裡也從未真正當他是朋友。陳毓然看重他,崇拜他,對他推心置腹,甚至最後變質成超過友情的感情,張君逸一點都不在乎。但現在見陳毓然一臉平靜,眼裡再沒有以前掩不住的感情,張君逸突然覺得心裡有一絲煩躁。

  他低頭看了看靠著他的陳玉蓉,陳玉蓉美麗嬌俏的臉讓他的心裡的起伏平靜下來。是個男人都會選擇陳玉蓉,不會選擇平凡普通又是個男孩的陳毓然……想到這裡,張君逸覺得自己居然會為陳毓然心情起伏實在太可笑,於是再也沒有看向陳毓然。

  李洛戴著土土的眼鏡窩在角落,悄悄瞟了瞟陳毓然,也不管他有沒有看見,隱蔽地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陳毓然完全不受影響,打開書本看著,對如芒在背的各種眼光視而不見。

  這一堂是財務管理課。五十多歲的余教授在千溪大學比較有名的教授。他擅長的是理論工作、著書立說,已經有三本理論教材被列入國家一級教育教程之中。在千溪大學,余教授可謂德高望重。但他的教學水平卻不怎麼樣,而且教的是比較艱澀枯燥的財務管理。學生們聽他的課很容易昏昏欲睡。余教授知道自己的問題後,想方設法嘗試改善課堂氣氛,近來他最喜歡的是邊上課邊拋出一個一個的問題,點著前排的學生回答,被戲稱為「強迫中獎」。這也是上余教授的課,教室裡的第一排基本空出來的原因。學生們大多有多遠就離前排多遠。

  來上課的頭髮花白的余教授看到第一排坐著平時毫不起眼的陳毓然,意外地怔了怔。他對陳毓然最深的印象就是某一次意外點到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乾巴巴的漲紅臉說不出話,惹得全班集體嘲笑。余教授再遲鈍也知道陳毓然在班上不被待見,這讓臉上刻板心腸卻軟的余教授有點同情他,從始點人回答問題有意無意避開他,以免讓他再次出醜。陳毓然也識相,從來沒有往前排湊,竭力避開「強迫中獎」的幾率。今天怎麼又撞上來?余教授暗忖。

  這個念頭在腦裡一閃而過,余教授輕咳一聲,正正臉色開始上課。

  「這堂課,我們來討論中小企業財務管理存在的問題。有誰能舉例具體的問題?第二排第三位同學……」余教授一點也沒有浪費時間,開始點人回答問題。

  被點到的男生本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作為第一個被點到的人,他應聲站起來,無奈又緊張道:「教授,這課我還沒有預習……」

  「沒關係。你想到什麼就回答什麼……」

  「……」

  陸續拋出幾個問題,一一點人回答,然後余教授作簡短的點評。前排的學生幾乎無一倖免地留了一身汗,偏偏沒有點到坐在最顯眼處的陳毓然。

  「60年代開始,人們開始提出辦公室自動化的概念。中小企業管理上的盲目性、隨意性、片面性,讓財務管理的對內核算難以有序、合理地開展。辦公室自動化如何讓對內核算規範化?」余教授問,眼睛在學生中逡巡。

  這堂課的內容涉及企業的實際操作監管問題。還沒有畢業的學生回答起來都顯得空洞淺顯。尤其是涉及財務管理,即使家裡經商的學生都只是一知半解,只略知皮毛。

  被點到名回答的人中,也只有張君逸、陳玉蓉的回答讓余教授心裡有一點安慰。他是知道這兩人家境不一般,有這樣的見識並不奇怪,不過也感嘆富家子弟中努力上進的人實在寥寥可數。這些寥寥可數的人,將來很可能會成為不錯的繼承人。

  余教授本來也沒有指望學生們的回答能有多高明,他只需要他們發散思維,從而對財務管理產生一點興趣。

  可惜學生們似乎不太領情。其中一個學生突然說:「教授,讓陳毓然答吧!前排的同學都回答問題了,您就沒有點他!太偏心了!」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陳毓然身上,包括余教授的。

  余教授知道自己刻意避開讓陳毓然回答問題被注意到了,不過教授的威嚴還是得維護的:「這位同學……」

  「對哦!讓他答吧!他明明坐在前面!」

  「他怎麼可能答出來?不記得上次……」

  「他成績一直很差……」

  「憑什麼就我們出醜,讓他答,墊背啦……」

  「對,讓他回答呀!」

  「……」

  教室裡剎時充滿嗡嗡的議論聲。學生們看著余教授,催促他點陳毓然回答問題。他們都不喜歡陳毓然,樂得看他出醜。

  余教授皺皺眉,到嘴巴的輕斥又噎回去。陳毓然在班上的人緣還是這麼差!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偏向陳毓然,只能道:「既然同學們這麼熱情,陳毓然你起來回答吧!暢所欲言,不要拘束。」嚴肅的眼裡露出一絲鼓勵。

  陳毓然聳了聳肩,朝余教授點點頭,不理背後各種幸災樂禍的目光,慢條斯理道:「對內核算的關鍵是財權。辦公室自動化實現授權和開放,通過授權確保信息的安全和分層使用,令自動化系統有了啟用的先決條件,通過開放,令信息共享成為現實。從而令對內核算規範有序,避免盲目性、隨意性、片面性……」

  他的聲音清晰舒緩,條理分明,直視余教授的目光清澈平和,沒有一絲緊張畏縮。隨著他的聲音響起,教室漸漸出現一絲驚愕似的安靜。

  余教授眼前一亮,不禁讚賞地點點頭:「陳同學回答得很好,看得出確實用功了,不錯!不錯!」

  德高望重的余教授的刻板是有名的。他的讚賞一般不輕易出口。只是前面的人回答問題都不及陳毓然回答得這麼條理分明、有理有據。兩相對比下,余教授不禁脫口稱讚陳毓然。

  「課本的366頁,教授,這一堂課的內容。我只是多翻了幾頁。」面對余教授的稱讚,陳毓然臉上毫無得色,語氣平靜陳述道。

  「好一個『多翻了幾頁』!可是現在願意多翻幾頁的同學不多呀!」余教授環視講台下的學生們,難得幽默說了一句,「而且你總結得很好,陳同學,你進步很大。請坐下吧。」

  余教授的提問就此結束。他的提問只是為了引出這一堂課的內容。既然順利引出了,他就開始講解。

  「哼,哇眾取寵……」

  「只是多看幾頁書,有什麼了不起……」

  「……」

  因為余教授和陳毓然的對話,臉皮紅了紅的學生們,瞪了瞪陳毓然的後背,猶自嘴硬地壓低聲音輕蔑咕噥幾句,只是陳毓然彷彿沒有聽見,余教授銳利的目光掃了一圈,他們都縮縮脖子,打起精神聽課,不想再在陳毓然面前丟臉。

  陳毓然毫不理會背後的竊竊私語,專注地聽課。他沒有看到的是,張君逸轉頭看著他,臉上漸漸帶了一些詫異與不自知的複雜,而靠在他身邊的陳玉蓉,明媚的眼睛緊緊盯著他舒緩自然彎曲的背,眼裡飛快閃過一抹狐疑與忌憚……

  ******

  財務管理的課結束,下一堂課是選修。陳毓然選修的是資本運營,和陳玉蓉選修的一樣。事實上,陳毓然的課表和陳玉蓉的一模一樣。這是陳玉蓉暗地裡操作的結果。

  張君逸沒有選修資本運營。他選修的是另一堂課。事實上,若不是為了陪陳玉蓉,他有一半的課都是直接不上的。他是張家這一輩最出色的孩子,他的學業自有更專業的人士指導。不過現在有了出色的女朋友,張君逸不介意陪陪她,讓她開心。

  班上還有其他幾個同學都是選修這一堂課的。他們簇擁著張君逸和陳玉蓉,有說有笑地走向另一個教室,完全無視同一個班的陳毓然,當他是空氣。

  越過陳毓然時,陳玉蓉突然停了停,在同學們驚訝的目光中,轉身對著他說:「陳毓然,下星期一我生日,你記得到。」

  「嗯?」陳毓然發出一聲疑問。

  陳玉蓉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扔下一句。說完,就彷彿陳毓然身上有病毒一樣,嬌哼一聲聘婷地扭頭繼續向前走,也不管張君逸和其他人奇怪的眼光。

  張君逸見陳玉蓉走掉,看也不看陳毓然,直接追上去,毫不忌諱環上陳玉蓉的肩頭,表示兩人的親密。他知道陳毓然在後面看著,不知怎地,他下意識更加肆無忌憚地親近陳玉蓉。陳毓然明明曾經那麼喜歡他,但現在他對著他和陳玉蓉的親密,眼裡竟然平靜無波,這讓張君逸有些惱火。

  「蓉蓉,你請他幹什麼?」微微揚起的聲音充滿不屑。

  「……」

  「好啦,好啦,我不問……待會兒下課我們去看電影……」張君逸哄著陳玉蓉的聲音漸行漸遠。

  其他人輕視地瞥了一下陳毓然,也跟過去。

  陳毓然一點也不惱,摸摸下巴,甚至出乎意料地微微一笑。這是第一次,陳玉蓉在其他人面前平心靜氣和陳毓然說話。只有陳毓然知道她心裡的得意和驕傲。

  因為下星期一除了是陳玉蓉的生日,同時也是陳毓然的生日。就像是前世的互相不對盤的敵人的,偏偏有不少奇妙的巧合。陳毓然比陳玉蓉大一歲,兩人卻是同月同日出生。只是自從陳玉蓉出現在陳家,陳家人漸漸只記得陳玉蓉的生日,而不記得陳毓然的生日。

  陳玉蓉從來沒有承認過她和陳毓然的兄妹關係。這件事在班上無人知曉。甚至連陳玉蓉的男朋友張君逸,都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陳玉蓉敢當眾邀請陳毓然參加生日派對,可是要冒著被同學好友知道他們之間的兄妹關係的風險。若被同學好友發現他們的關係,這些人又會怎樣看待連哥哥都會出手惡整的陳玉蓉呢?張君逸會怎麼想?

  陳毓然估計陳玉蓉根本不打算公開她和陳毓然的兄妹關係。

  那她想幹什麼,又會怎麼做呢?她又怎麼能肯定,陳毓然會按著她的劇本走呢?

  陳毓然發現自己難得好奇了。


第九章

  陳玉蓉想幹什麼?

  陳玉蓉讓陳毓然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其實是慣例。她的心思不難猜。她就是要陳毓然知道爸爸陳輝只記得她陳玉蓉的生日卻不記得陳毓然的生日,要他親眼看著她受盡陳家人的寵愛,看著她在千溪市的上流社會有多受重視,高高在上,而陳毓然低如泥塵。讓陳毓然看到他與她的差距,然後傷心、失望、自卑,滿心不甘憤恨又無可奈何,越來越內向怯懦,越來越和陳家離心……

  只是以前她都是不動聲色地做,引導陳毓然只敢縮在角落看著她,巧妙地讓他漸漸湮滅眾人。在陳玉蓉多年不懈的努力下,千溪市的上流社會幾乎都要忘記陳毓然這個陳家長子,即使記得有怎麼一個人,也想不起他的模樣。

  但這一次,陳玉蓉卻想把他重新推到台前,還是有另一種新的玩法?

  陳毓然再一次仔細回想以前的陳毓然到底怎麼把陳玉蓉得罪得這麼狠,可是無果。陳玉蓉對陳毓然的敵意彷彿是天生的。

  說讓陳毓然參加生日派對,他卻連比較正式的衣服都沒有。這恐怕就是陳玉蓉的第一招吧?如果是普通的年輕人的派對還好,若是正式的宴會,沒有禮服,恐怕他連大門都進不了。不得不說,陳毓然對陳玉蓉這種小女孩的把戲,還是有一定瞭解。這是後話。

  而且臨近陳玉蓉給陳毓然生活費的日子,陳玉蓉那邊卻毫無動靜。以前陳玉蓉一般會故意拖延幾日,最終還是會把生活費交給他。這一次,看來他把她得罪狠了,生活費的事她直接充聾作啞,估計是等著他開口求她。

  若陳毓然手上沒有那個霍行染給的錢,面對陳玉蓉的作弄,他的處境可能就不妙了。陳毓然心裡不禁對霍行染的出手大方有點感激。無論如何,他間接讓他免去一場尷尬難堪。

  陳毓然在班上依然受到同學們的排擠。雖然他在財務管理課上的表現讓人吃驚,但以前的他學習基礎並不好,陳毓然重拾起來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之後他的表現平平,上課也回覆低調沉默。雖然陳玉蓉當眾要求陳毓然出席她的生日派對,但之後再無下文,也不見有另眼相看的意思。同學們的態度很快故態復萌,經常對他冷嘲熱諷。陳玉蓉在一邊冷眼旁觀,張君逸伴在她身邊,對陳毓然視而不見。

  陳毓然是個很懶散的人。對同學們的言辭完全不痛不癢。以前的他被擠兌時會把頭低下來,恨不得縮成一團保護自己,現在的他平靜地拿起書看,全當耳邊風,讓出言諷刺他的人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漸漸沒趣,態度轉為漠視。

  陳毓然有些奇怪地發現,偶爾不經意地對上陳玉蓉的眼睛,會從她眼裡看到一絲焦躁,針對他的。

  這個女孩子,真有點詭異……陳毓然心裡劃過一抹興味。

  不過,即使陳玉蓉處處和陳毓然過不去,他的精力沒有放多少在她身上。霍行染給的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他要過上自在悠閒、擺脫陳家影響的生活,終究要靠自己。

  很快到期末考試。期末考試後就是漫長的暑假。陳毓然首先要看看書,保證考試不要再掛科。千溪大學是市內最好的大學,裡面的學生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出類拔萃的優資生。大多數學生即使不怎麼認真學習,成績都能保持在一個高水準。剩下的成績不好的,基本也是不能得罪的——這也是余教授惋惜無力的一點。至於少數的無權無勢或不夠優秀的漏網之魚,就要面對各種異樣的眼光與壓力。以前的陳毓然每一個學期起碼掛三科。作為一個陳家子,這一點簡直不可原諒,讓陳輝羞於提及。陳玉蓉可是每次都名列前茅。而她的一對雙胞胎弟弟,在高中裡也是有名的出色。他們三姐弟是陳輝的驕傲。

  陳毓然對學習稍微認真一點不是為了要討陳輝的歡笑。他只是怕麻煩,為免補考,他必須一次過。低空飛過即可,掙個前列那是敬謝不敏。

  然後就是考試後的暑假。陳毓然打算找一份暑期實習。經過這一段時間,他已經確認他的優勢是計算機。因為計算機而和同宿舍的馮濤越來越熟後,陳毓然向他提過他尋找暑期實習的想法。馮濤直接說交給他,他正要找這樣一個人,而陳毓然符合所有條件。

  「本來教授讓我去的。但我答應了阿豐和他一起去西藏旅行。」馮濤笑著說,「所以我推薦了你,事實上你不說,我也會向你提的。」陳毓然得到程原朗和簡兆豐的認可,馮濤就把他當成可以結交的朋友。相處下來發覺陳毓然的人真不錯,又因為計算機兩人有了共同語言,馮濤對他已經非常熱絡。

  「欠你一頓飯。」陳毓然也不跟他客氣,乾脆利落地道謝接受。

  馮濤很高興。他交際能力不好,不喜歡也不擅長應付扭扭捏捏的人。陳毓然的爽快讓他輕鬆不少。

  「記得叫上阿朗和阿豐。」出門在外,馮濤就是程原朗和簡兆豐的小跟班兒。而他非常樂意當這個跟班兒。

  「當然,你說了算!」陳毓然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馮濤笑眯了眼。

  ******

  星期一

  陳毓然剛走出教學樓,一把聲音叫住他。

  「大少爺。」

  陳毓然定了定神,略帶詫異地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整齊,圓胖臉的中年男人,負手站在身後。他嘴上叫著大少爺,眼裡卻沒有一絲僕人對主人的尊敬恭謹,圓胖的臉上唇角自然上揚,似含著一抹笑。

  他是陳家的管家,陳樹。爺爺陳勇身邊最得力的人。即使是受寵如陳玉蓉,都得叫他一聲叔。陳勇是個非常重男輕女的老人。當年他不喜歡陳輝的初戀情人寧清清,就毫不留情拆散他們,讓寧清清做了足足八年的情婦,依然不松口。若不是陳玉蓉巧妙地把雙胞胎弟弟陳璟然和陳珀然帶到陳勇面前,讓陳勇對聰明漂亮的他們印象深刻,陳輝態度又堅決,寧清清能不能順利嫁入陳家都不一定。原本陳勇對陳毓然的態度還尚可,但有了陳璟然和陳珀然作對比,陳毓然媽媽背後的丁家態度又極冷淡,陳勇才改變初衷,轉而喜愛陳璟然和陳珀然。加上陳玉蓉確實是個會討人歡心的,所以現在陳勇對寧清清母子的態度很和藹。陳勇對陳玉蓉是寵,對陳璟然和陳珀然則是不折不扣的重視。連陳樹這樣的心腹,都派到陳璟然和陳珀然身邊,照顧他們。

  有陳樹在,他十六歲的雙胞胎弟弟陳璟然和陳珀然恐怕也在附近。

  「什麼事,陳叔?」陳毓然頗有些無奈問。其實他已經清楚陳樹是來幹什麼的。陳玉蓉倒是聰明,知道他有意不去她的生日派對,居然請動陳樹親自來接他。

  陳毓然猜對了。陳玉蓉絕對拉不下面子親自請他,而且她上次被他反將一軍,心裡也有一絲陳毓然可能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好擺佈的感覺。所以她通過弟弟請動陳樹。在陳家,除了陳勇,每個人都會給陳樹幾分面子。到陳毓然這一輩,他們四兄弟姐妹,都被教導要尊重陳樹。陳樹一切以陳勇的命令行事,精明狡猾,是個笑面虎型的人物。陳毓然在他面前,一直乖得像家貓似的。

  「大小姐讓我來接你。」陳樹陳述說。

  「我……」陳毓然其實已經約了程原朗談事情。但看著陳樹似含笑又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閉上嘴。在沒有真正撕破臉之前,陳毓然還真得給陳樹面子。

  「好吧。」陳毓然鬱悶過後就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陳樹看了陳毓然一眼,眼裡閃過一抹奇異,沒有掩飾上下打量他一番。

  陳毓然自若地任他打量,突然想到什麼,他微微一頓:「等我一會兒。」掏出手機按下程原朗的號碼。

  「喂,阿朗,我臨時有事需要出去一趟,我們改天再約。」

  程原朗在電話另一端笑了:「最終還是沒有避開啊!」

  陳毓然向他們提過陳玉蓉生日的事,表現出很怕麻煩的逃跑企圖,讓舍友們忍俊不禁。

  「笑得小聲一點。」陳毓然沒好氣,聲音懶懶的,「我今晚會回來,如果我遲了,拖住值班的。」千溪大學的宿舍門禁是晚上12點。

  「放心,替你擺平。祝你玩得開心。」程原朗又是一陣笑。他知道陳毓然不想和陳玉蓉相處。

  「少說風涼話。」陳毓然撇撇嘴,「掛了。」

  程原朗回道:「嗯。」

  掛斷電話,陳毓然看向陳樹。

  陳樹道:「大少爺,這邊請。」

  不遠處,一輛豪華房車正停在過道上等候。在以前的陳毓然的記憶裡,這種待遇只在他八歲前才曾經有過。

  車門打開,陳毓然坐的卻是副駕的位置。他坐進去的時候掃了後座一眼,清澈的眼睛對上兩個人的視線。他們正是陳毓然同父異母、陳玉蓉同父同母的十六歲雙胞胎弟弟陳璟然和陳珀然。陳家的璟少爺和珀少爺。陳璟然是雙胞胎的哥哥,陳珀然是雙胞胎的弟弟。

  這是一對漂亮的少年。一模一樣的容貌,同樣的狹長鳳眼細緻雋秀,同樣的身材瘦削結實,一個氣質沉穩,交疊雙腿,雙手隨意放在車座上的,是雙胞胎的哥哥陳璟然,另一個氣質飛揚,手臂搭在車窗上,時不時敲著車窗的,則是雙胞胎的弟弟陳珀然。他們穿著挺拔修身的黑色英式制服,制服上的校徽是似曾相識的圓形的,雕刻著繁複的皇冠與荊棘圖案。陳毓然記得這個校徽是那一家遐邇聞名的明皇學院的標誌。

  位於千溪市的明皇學院招收的學生橫跨幼兒園到高中部,它的大學部在海外,是跨國集團明皇集團旗下的教育機構,入讀的條件極為苛刻,必須經過一系列專業的綜合測評。家庭背景、智商、長相等等都是綜合測評的內容之一。陳玉蓉自小被稱為小天才,學習上一向優秀,但依然沒有通過明皇學院的綜合測評。這可以稱得上是她一帆風順的人生中僅次於私生女身份的第二大污點。

  正是因為入讀小學時通過了明皇學院的綜合測評,陳璟然和陳珀然才馬上得到爺爺陳勇的關注。

  見陳毓然上車,雙胞胎一同看了他一眼。陳珀然輕哼一聲,不感興趣地移開目光,陳璟然略略點頭,禮貌而疏遠道:「大哥。」

  「嗯。」陳毓然應了一聲。

  陳毓然和陳玉蓉是天生的不對盤,陳毓然和陳璟然陳珀然這對雙胞胎兄弟則是自小的生疏,幾乎沒有交雜。陳璟然和陳珀然向來自成一個小世界,天資聰穎、優秀高傲,即使對姐姐陳玉蓉都僅僅是態度尚可,更何況是平凡黯淡的異母哥哥。

  一路無話。豪華房車慢慢駛向陳家的大宅……

第十章

  陳毓然自八歲以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寄宿學校,只有寒暑假才會回到陳家。上大學後,陳毓然開始利用寒暑假的時間打工掙錢,回陳家的次數就更加少了。

  陳輝工作繁忙,把家裡的事都交給妻子寧清清打理。對陳毓然這個沉默內向兼無能的長子,只知道他沒有缺胳膊斷腿,有生活費用即可,其他的基本忽略不理。而且他一向寵愛的在他眼中懂事穩重的大女兒陳玉蓉和陳毓然在同一家學校同一個班,即使陳毓然犯了錯闖了禍,陳玉蓉都能為陳毓然擺平。這是這一年多來,陳玉蓉潛移默化的成果。

  寧清清順勢當著陳輝的面,把給陳毓然生活費的任務交給陳玉蓉,於是陳輝更放心了。

  以前的陳毓然倔強,即使被陳玉蓉握著經濟命脈,被剋扣被拖延,硬是一聲不吭,彷彿向陳輝開口求助就是認輸一樣,會連自尊都沒有了似的。

  其實他真的想太多了……陳毓然默默想。這個世界,哭不一定有吃的,但不哭,那是肯定沒有吃的。

  到了陳家大宅,下了車,雙胞胎和陳毓然分道揚鑣。雙胞胎直接回到自己的家裡——一座佔地寬闊、豪華的歐式獨立別墅。陳樹則帶著陳毓然走向那棟離別墅不遠的古色古香的主屋見陳勇,得到陳勇傳話下來說不見,於是把他帶著陳毓然回到別墅。

  和別墅豪華的外觀一致,別墅內的佈置都是以白色、金色為主的歐式奢華風格。精緻複雜的巨大吊燈,鑲鑽真皮沙發,大塊大塊的天然大理石地板……

  走到客廳,一名身材嬌小,一臉嬌怯的貴婦人站起來,輕聲道:「陳叔,辛苦您載孩子們回來了……」

  她就是寧清清。柔弱溫順,體貼入微,明明已經四十三歲,看上去卻只有二十出頭,眼睛像無害的小鹿一樣迷迷濛濛的,十分惹人憐愛。

  「這是我的份內事,夫人,請不要客氣。」陳樹笑眯眯道。

  寧清清溫柔一笑:「毓然也回來了。今天是蓉蓉生日,你們好好玩。」語氣親切關懷。

  光看寧清清這副模樣,誰想得到她會不待見繼子,連生活費都動手腳?不,她確實「沒有」不待見繼子,她只是把「照顧」繼子這件事,交給與繼子不對盤的女兒……

  「好的,寧姨。」陳毓然清澈的眼睛眨了眨,雲淡風輕答應,又道,「妹妹邀請我參加的,我當然會好好玩。不過我的禮服留在學校宿舍沒有帶過來,請寧姨幫我準備一下吧。」

  此話一出,陳樹看向陳毓然,寧清清臉上一愣,有點反應不過來。陳毓然懂事以後,對寧清清都是打心底的排斥,每次要和寧清清說話,他都是能躲則躲,縮到一角,躲不過就一臉勉強,半天才囁嚅出一句話。他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平靜的態度叫寧清清「寧姨」,更不用說叫總是和他過不去的陳玉蓉「妹妹」。

  回過神來,寧清清想起陳毓然的話,心裡閃過一抹不自在。她把給陳毓然生活費的事交給陳玉蓉處理,就是篤定陳毓然不會張聲,不會向陳家的人求助。其實她對陳毓然的生活狀況心知肚明。陳毓然口中的「禮服」,根本不可能存在。但陳毓然沒有明說,反而給了一個台階,這是對她的示好嗎?

  寧清清仔細察看陳毓然的臉色,絕對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因為陳毓然的一句話而心緒不寧。

  「寧姨,還是你要去我學校宿舍幫我把禮服拿回來?」見寧清清遲遲不答,陳毓然不解問。

  「毓然放心,寧姨會幫你準備的。」寧清清微微咬唇,柔聲道。

  「嗯。」陳毓然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似乎把寧清清當成可以使喚的傭人。

  寧清清眼裡閃過一抹不悅。

  「陳毓然!」陳玉蓉正在下樓,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揚聲叫出陳毓然的名字,語氣裡含著警告。

  「玉蓉,叫哥哥。」陳毓然蹙眉,「寧姨就是這樣教導你的嗎?身為陳家的女孩子,這麼沒有禮貌?」

  陳玉蓉一噎,眼睛睜大,一臉不敢置信。

  「你敢……」

  「蓉蓉,叫哥哥。」寧清清突然打斷陳玉蓉未完的話。

  「媽媽!」陳玉蓉不滿地看向寧清清,卻見寧清清輕輕向她使了個眼色。

  陳玉蓉總算注意到靜立一旁,無聲看著眼前這一幕的陳樹,不甘地抿住唇。她私底下針對陳毓然的小動作可能不會有人在意,但爺爺陳勇絕不允許家裡的矛盾暴露在明面上,日漸深沉精明商人作風更盛的陳輝同樣不允許。而且寧清清一向以溫柔體貼嬌弱憐人的形象示人,不能因為陳毓然影響到寧清清在陳輝心目中的形象。

  陳樹是陳勇的耳目,因此同樣不能在他面前為難陳毓然……

  但要陳玉蓉叫陳毓然「哥哥」,那是做夢!她絕對不會承認!

  「媽媽,我幫你準備他的禮服。」陳玉蓉乖巧說。

  「嗯,蓉蓉的眼光很好,一定可以幫毓然挑到好的衣服。」寧清清慈愛地說。

  「那辛苦妹妹了。」陳毓然毫無異議。

  陳玉蓉心裡不舒服,轉身上樓。

  「陳叔,讓您見笑了。孩子們不懂事,喜歡鬧著玩。」寧清清笑著說,「今日蓉蓉生日,就縱容她當一天嬌嬌女!晚上宴會開始,陳叔一定要早點到。」

  陳樹圓胖的臉笑得開懷:「大小姐是老爺疼愛的孫女,可不是嬌嬌女嗎?謝謝夫人,我會跟著老爺一同到的。」

  寧清清放下心來,親自送他到門口。

  回過身,她正尋思著與陳毓然說幾句話,探探他突然轉變態度的原因,卻只看到他施施然走上樓梯的身影。

  「毓然?」寧清清叫住他。怎麼不跟她說一聲就走開,這就是陳家孩子的禮貌嗎?

  她正打算開口責問,陳毓然已經轉過身,一手搭在名貴的玉石樓梯扶手上,略帶抱歉道:「寧姨,我累了,先回房休息,宴會開始請通知我。」其實陳玉蓉一直說的是「生日派對」而不是正式的宴會。但陳毓然聽到寧清清的話,已經明白其中的不同。

  他就這麼說著,雙眼清澈明淨,臉色淡然慵懶,身材單薄瘦削,衣服簡單普通,卻掩不住渾身的安然從容,沒有挺直自然舒展的腰背給人一種低調悠然的感覺。

  有一瞬間寧清清覺得他才是這棟別墅的主人,正居高臨下漫不經心俯視他的僕人。

  寧清清的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寧姨?」陳毓然疑惑地又喚一句。

  寧清清勉強一笑:「既然毓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一會兒……」

  「晚宴開始通知我,我不會忘記的。」陳毓然重複一遍,然後步伐悠閒地繼續上樓……

  ******

  陳玉蓉憋著一口氣上樓,直接走向雙胞胎弟弟陳璟然陳珀然的房間。

  陳璟然和陳珀然的感情自幼就非常好,基本焦不離孟。在陳家,他們都是共用同一個房間。

  陳玉蓉沒有打一聲招呼,「啪」一聲打開房間門,臉色不好地走進去。

  房間裡,陳璟然坐在沙發上正閱讀一本德語原文書,陳珀然正用電腦打遊戲。兩人一同看向陳玉蓉,臉上閃過一抹被打擾的不悅。

  陳玉蓉沒有注意到。她細細咬牙:「陳毓然!」然後自顧自把剛才發生的事粗粗說了一遍。

  陳璟然和陳珀然默契地對視一眼。他們從小學開始入讀明皇學院。明皇學院是一所寄宿學校,只有寒暑假才放假。他們受爺爺陳勇重視,即使回家,一般住的都是陳勇那邊,只是偶爾才回有親生父母的家。多年來,他們都與父母姐姐聚少離多。小時候他們雖然小,但很聰明,記事很早。陳玉蓉這個親姐姐曾經有一段時間十分不喜歡他們,總用一種驚疑的彷彿他們不應該存在的眼光悄悄看著他們。這也是他們快速成長懂事的重要原因。直到四歲時正式入了陳家的籍,聰明漂亮的他們頗得爺爺陳勇喜愛,不久後以五歲的年紀通過明皇學院的綜合測評,陳玉蓉才開始改變態度,對他們疼愛有加。陳玉蓉以為他們年紀小不懂,其實他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不過她是他們的親姐姐,即使有些利用的小心思,也確實頗為護著他們,兄弟倆才對她睜一眼閉一眼。

  而且要說關注重視,他們覺得這個姐姐關注他們的異母哥哥陳毓然更多。陳玉蓉長得不錯,學習不錯,還受到陳家長輩的疼愛縱容,卻始終死死揪著明明已經一無所有的陳毓然不放。這一點在陳璟然和陳珀然看來實在有點不可思議。但正因為有陳毓然,陳玉蓉的注意力才沒有全部放在他們身上,讓他們不勝其煩,他們自然不會多口糾正陳玉蓉的偏執,就這樣冷眼旁觀陳玉蓉對陳毓然的各種過不去。

  對於陳毓然和陳玉蓉之間的恩怨,陳璟然和陳珀然沒有想過要插手。在他們看來,陳玉蓉佔盡優勢,足以應付。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陳玉蓉被陳毓然反將一軍。而陳玉蓉明顯的措手不及,方寸大亂。

  「……他以為他是個什麼東西?居然要媽媽給他準備禮服!」陳玉蓉忿忿道。

  「是你邀請他參加生日宴會的,他還在陳叔面前挑明了……」而且陳毓然落到今日連宴會禮服都沒有一套這種田地,可是陳玉蓉一手促成的。只要陳毓然穿著便服在宴會上站出來,事實勝於雄辯,整個陳家都會面目無光。

  陳璟然合上德文原文書,慢慢說。

  「誰叫姐姐你邀請他!」陳珀然率性一彈指,雙眉挑起。

  「我又沒有允許他出現在宴會上!」今天是陳玉蓉的二十歲生日,也是陳家在上流社會正式介紹陳玉蓉的大日子。從今日起,她開始正式踏入千溪市的社交界。陳玉蓉故意對陳毓然說是「生日派對」,並且通過弟弟和陳樹強壓著他來,只是想讓他縮在角落,眼睜睜看著她作為陳家的公主被隆重介紹給所有人,讓他再一次深刻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畢竟參加「生日派對」,陳毓然一定不會準備正式的禮服,沒有正式的禮服他無法入場,她已經安排好人不讓他出現在正式場合。誰知道,不但功虧一簣,還被逼得騎虎難下,要讓他在宴會上露臉!

  「那姐姐打算怎麼樣?」 陳璟然沉穩問。

  陳玉蓉眼睛一轉,冷笑:「他要禮服不是嗎?我就給你們的一件禮服給他!時間這麼緊,我可沒有辦法……」 陳璟然和陳珀然兩兄弟才十六歲,但他們身量相當,已經有近180公分的身高。陳毓然二十歲,卻只有大約170公分的身高。穿上他們的衣服,陳毓然看起來一定不倫不類,看他還敢不敢出現在宴會上!

  「行不通的。」陳珀然狹長的鳳眼一轉,毫不留情打破陳玉蓉的異想天開。

  陳玉蓉不高興地看著他:「怎麼行不通?」

  「他既然開口叫『寧姨』,叫你『妹妹』,已經有準備讓你不答應他的要求不行。估計,若你真的給他不合身的衣服,他一定會穿著它大大方方出現在宴會上。」這效果,比穿著便服出現在宴會上更難看。陳璟然沒有說出下面的話刺激陳玉蓉。

  「……他會這麼不要臉?」陳玉蓉難以置信低呼。

  「姐姐,面對現實吧,陳毓然他變了。發生了什麼事情或出現了什麼人,讓他變了!」 陳珀然涼涼地說。

  陳玉蓉想到什麼,繃著臉,臉色微微一變……

第十一章

  陳輝的這棟歐式獨立別墅是他和妻兒在千溪市的固定住所。

  一樓是客廳、飯廳、廚房等,二樓是陳輝和寧清清的主臥室以及各種相應的配套設施。三樓是陳輝的孩子們的房間。陳毓然八歲以前,他住在三樓採光和設施最好的房間。後來陳玉蓉以及雙胞胎入住,陳毓然原來的房間被陳玉蓉佔去,雙胞胎同住一個房間,因而三樓第二大的房間又讓兩兄弟佔去,即使他們只住了一年不多,就長年住校或者住在爺爺陳勇的主屋,很少回別墅住,房間依然為他們留著。反而陳毓然的房間,漸漸被搬遷到三樓最小最差的一個客房。

  房間裡只簡單放著一張木板床,一套硬邦邦的舊書桌椅。木板床上鋪著簡陋的被縟,因為久沒有人睡而灰濛蒙一片。六月的天氣炎熱,房間裡沒有通氣,撲面而來一股熱氣與塵味。

  這是一個與整棟別墅的奢侈豪華風格完全搭不上邊的房間。陳毓然敢打賭即使是別墅後面的傭人屋,住宿條件都要比這個房間好。

  陳輝得有多不在意以前的陳毓然才會對他的生活狀況疏忽到這種地步?

  陳毓然的眉頭不適地皺起。若是以前忍氣吞聲慣了的陳毓然,這個時候已經默默無言地動手收拾起來了。

  不過現在的陳毓然非常懶散,是個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人,自然不會費力氣做清潔打掃的事,反正他沒有打算今晚留在陳家過夜。他讓程原朗給他留門實在非常有先見之明。

  這個灰塵滿佈空氣不暢的房間也不是久待的好地方。

  陳毓然退出房間,按原路回到一樓。

  寧清清已經不在一樓,不知到哪裡去了。只有兩三個穿著制服的傭人偶爾走過,瞟陳毓然一眼又直接走開。

  陳毓然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掏出手機準備瀏覽網頁打發時間,順便叫住一個走過的女傭:「請給我倒一杯茶。」

  「啊?」女傭詫異地張大嘴看著他。

  女傭是在寧清清嫁入陳家後來的,已經在陳家工作好幾年。她知道陳毓然這個陳家大少爺,更知道他在陳家有多麼不受重視。而陳毓然內向怯懦,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極少指使傭人們做事,不過即使他開口了,傭人們恐怕都不把他當一回事!

  現在陳毓然不僅開口了,語氣還再自然不過,理所當然得像個真正的主人一樣?

  「抱歉,大少爺,我在忙,沒空……」女傭找藉口推托說。雖然驚訝陳毓然的變化,但他不過是一個極少在家的不受待見的少爺,女傭可不想聽了他的吩咐,令女主人寧清清和她的親生兒女不高興!這種豪門內部的爭鬥她聽過看過不少,作為傭人的,能少摻和就少摻和,不然就要看準贏面最大的跟著他們行動。女傭在陳毓然身上看不到一絲贏的可能性,自然更不會冒著激怒女主人和她的親生兒女的風險聽他的話,服侍他!

  陳毓然用清澈明淨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隨意地點點頭:「你去忙吧。」

  女傭心裡馬上松一口,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拒絕了服侍陳毓然,但不由自主緊繃著等他的反應!還好這位大少爺一如既往的好忽悠……女傭轉身走開,臉上露出不屑諷刺的笑。

  陳毓然安安靜靜地坐著瀏覽網頁。

  「毓然?」寧清清從二樓下來,正好看見本來說要到樓上休息的陳毓然安靜地坐在客廳,不禁喚道。

  喚完她停了停,念頭一轉,已經猜到陳毓然重新回到一樓的原因。在陳玉蓉的強硬要求和她的默許下,陳家的傭人從來沒有打掃過陳毓然的房間。要是以前,寧清清只會裝作不知道,陳毓然也只會委委屈屈地忍聲吞氣,然後自己像個傭人一樣默默無聲地打掃房間。

  但剛和陳毓然短暫接觸過,感受到他的改變的寧清清,這時有些拿不準他的反應……

  「寧姨。」陳毓然慢半拍地抬起頭,看向寧清清,很自然說,「寧姨你來了,正好……我口渴,請幫我倒杯茶吧!」

  如果之前寧清清覺得陳毓然似乎當她是傭人在使喚,那麼這一刻,寧清清肯定了!陳毓然是真的當她是傭人在使喚!

  這個認知讓寧清清臉色大變,柔美的臉上幾乎掛不住溫柔慈愛的表情,微微扭曲起來:「陳毓然,你……」

  陳毓然疑惑地歪歪頭:「寧姨?有問題嗎?」

  「我是你繼母!你口渴了為什麼不叫傭人給你倒水?」寧清清壓低聲音責問,輕輕柔柔的語氣下是濃濃的不悅與高高在上。

  「我叫了,但他們說在忙,沒時間幫我倒水。」陳毓然平靜坦然地說,「我想,即使來的是客人,寧姨也不會怠慢。更何況我是這裡的主人之一?既然大家在忙,寧姨正好空閒,為什麼不能給我倒一杯水?難道寧姨作為繼母,不應該好好對待你的繼子嗎?」

  他沒有壓低聲音,平和舒緩的好聽嗓音清晰地傳開去。四周的傭人都輕輕倒抽一口氣。剛才拒絕服侍陳毓然的女傭僵在原地,臉上乍白乍青,眼裡閃過驚懼。

  寧清清只覺臉上被無形的巴掌甩了一巴!

  陳輝不重視陳毓然,因為陳毓然的母親丁怡是陳勇逼著他娶的,這件事傷了陳輝的驕傲和自尊心,所以他不喜歡丁怡,不喜歡丁怡所生的陳毓然。而且,隨著陳毓然的成長,他所表現出來的才智能力平庸普通,性格內向畏縮毫無大氣,令陳輝十分失望,對陳毓然更加不喜歡,甚至到了無視的地步。陳毓然的母家對陳毓然同樣不聞不問。因此陳毓然在陳家被邊緣化,在上流社會銷聲匿跡,被認為理所當然。

  至於寧清清和陳玉蓉母女對陳毓然的不待見,私底下剋扣苛待他的動作,卻是關起門來做的,陳家上下心喧不已,卻沒有一個人會張揚開去。陳毓然內向怯懦,只會忍聲吞氣,從來沒有大吵大鬧的性格更讓她們肆無忌憚。

  漸漸寧清清和陳玉蓉也忘了,這種事一旦陳毓然再也忍不下去,執意要鬧出來,吃虧的將是她們!無論寧清清在上流社會的形象有多好,她的身份始終是陳輝的繼妻,是陳毓然的後母,一頂「苛待繼子」的帽子扣下來,寧清清以往的好都要一筆勾銷!這可不是陳輝的喜愛能護得住她的,陳勇可絕不允許家裡傳出這樣的醜聞!她寧清清也會變成上流社會指指點點的對象……

  想到女兒陳玉蓉的生日宴會晚上就要開始,到時來的都是千溪市有頭有面的名流……現在可不是激怒陳毓然彼此撕破臉的時候……

  想到這裡,寧清清微微發白的臉上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毓然別生氣,寧姨這就給你倒水去……下次再有人不聽你的吩咐,你教訓他們就是,彆氣著自己傷了身體……」

  「麻煩寧姨了。」陳毓然微微一笑,又低頭瀏覽網頁,並沒有不依不饒計較下去。

  寧清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定了定神,走進廚房。

  不過片刻,剛才拒絕服侍陳毓然的女傭,恭敬規矩地端著一個托盤走向陳毓然。托盤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上等紅茶和一塊精緻的起司蛋糕。

  「大少爺,請用。」女傭半蹲著,把紅茶、蛋糕一一放在陳毓然面前的桌子上,力持鎮定道。

  陳毓然抬頭看了她一眼,捉到女傭眼裡一閃而過的懼怕不甘。他雲淡風輕說:「嗯,你下去吧。」

  女傭如蒙大赫,飛快地退開,彷彿背後有野獸在追。

  「等等。」陳毓然突然道。

  「……大少爺?」女傭整個人一僵,又不敢怠慢轉回來,恭敬地朝陳毓然彎下腰。

  陳毓然清澈明淨的眼裡劃過一抹笑意:「寧姨呢?」

  ……難不成你真以為夫人會親自為你倒水?女傭心裡腹誹,但不敢表露出來,只得道:「夫人另外有事……」

  陳毓然點點頭,沒有追究,但提到另一件事:「我還是想休息一會兒,給我準備一間乾淨的可以睡的房間。」

  女傭臉上露出一抹不自然。

  「不行嗎?」陳毓然懶懶問。

  「當然不是!」女傭背後一寒,怕陳毓然再說出什麼驚人的話,連忙道,「夫人已經派人上去打掃您的房間。大少爺請稍等片刻……」

  陳毓然摸摸下巴,緩緩揚起唇角……

第十二章

  陳家在千溪市非常有名。

  作為身份地位的象徵,陳家在千溪市著名的富人區有一帶建築群,包括陳勇住的主屋、陳輝住的歐式豪華別墅、專供舉行宴會的楓葉樓、傭人屋等等。以慶祝陳家的長孫女陳玉蓉二十歲生日為名義舉行的宴會在楓葉樓舉行。這棟宴會樓以陳家的楓葉集團的楓葉二字命名。

  生日宴會開始,楓葉樓名流雲集,星光閃閃。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克制矜持的對視,恰當好處的低語,穿梭宴會場的訓練有數的侍應……作為千溪市上流社會重要的一員,陳家的宴會向來辦得高雅得體。

  宴會的上席,陳家老爺子陳勇四平八穩地坐在主位。他有著一頭梳得一絲不苟的銀發,略顯嚴苛的滿佈皺紋的臉上,難得出現一抹笑。

  陳玉蓉一身典雅大方的珍珠色禮服,韓式的髮式又讓她的臉多了青春活潑,顯得嬌俏動人。她乖巧地站在陳勇左手邊,明媚的大眼睛興致勃勃地看著場上的人,亮麗有神。

  陳勇的右手邊站著雍容華貴的寧清清。她穿著深紫色的V領鑲鑽禮服,端麗又不是性感,臉上帶著柔雅嬌美的笑容,溫柔小意。

  陳輝帶著他一雙出色挺拔的雙胞胎兒子陳璟然和陳珀然,一一與客人們寒暄。聽到客人們無一例外交口稱讚陳璟然和陳珀然,陳輝口上謙虛,臉上卻滿是為人父的驕傲滿意。

  張君逸隨著他的父親母親一同來了。看到美麗嬌俏、貴氣聘婷的女朋友陳玉蓉,張君逸眼裡閃過一抹喜愛與得意。今晚他是陳玉蓉的舞伴,他在等陳玉蓉向陳家人正式介紹他。

  陳毓然走進宴會大廳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

  權衡利弊後,寧清清和陳玉蓉還是不甘不願為他準備好合身的宴會禮服。但她們也留了個心眼,挑了一件質地好但款式很挑人的棕色禮服。這款禮服穿起來很容易讓人顯得老氣,沒有那個雍容灑脫的氣度撐不起來,反而顯得俗氣平庸。陳毓然只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大學生,身材又瘦弱,穿起來只會穿出反效果……寧清清和陳玉蓉不會允許陳毓然的風頭蓋過她們以及雙胞胎……

  陳毓然一點也不在意。陳家的傭人打掃好他的房間,他就真的入房睡了一會兒。被叫醒時,他低血糖的腦袋還在迷糊,胡亂地把放在一邊的禮服穿上了,連襯衫上的紐扣都沒有扣全,打開了兩顆。

  他就這樣雙手插兜,以一種慵懶散漫的步子,一步一步走進來,清澈明淨的雙眼微微眯起,唇角自然上揚,清秀的臉舒緩平和,棕色的禮服貼服地包裹住他瘦削纖長的身軀,渾身散發著一股愉悅安然,與周圍的裝模作樣、汲汲營營形成奇異的對比。

  漸漸地,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投去好奇的一瞥,猜測著這令人覺得舒服的眼生的男孩子,是哪一家的高門子弟?畢竟沒有深厚的底蘊,沒有這樣的從容安然氣度……

  因為陳勇和寧清清他們在上席,離陳毓然比較遠。張君逸首先注意到引起注目的陳毓然。他看著依然腰背不挺直,氣度卻與以往不一樣的陳毓然,深深一愣。

  他有些錯愕地皺皺眉,認真盯著緩緩走著的人,陳毓然還是那個陳毓然,但又似乎已經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陳毓然平凡普通的臉,竟讓人覺得異常順眼舒服……

  然後注意到陳毓然的是陳輝。他沒有看到身邊兩個兒子古怪的眼色,只覺得陳毓然的臉有點眼熟,又想不起是哪一家的子弟。

  他托著酒杯,低聲問比較沉穩的陳璟然:「璟然,他是哪一家的公子?這麼眼生……」

  陳璟然意味不明地看了陳輝一眼:「爸爸,他是大哥。」

  極少想起自己大兒子的陳輝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大哥?」微微茫然。

  「是的。他是我們的大哥,陳毓然。爸爸您的第一個兒子。」陳璟然慢慢說。

  「毓然?」陳輝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怎麼會在?」想到自己一無是處的大兒子,陳輝的心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欣賞,皺著眉頭一臉不悅。作為陳家的掌權人之一,他精明能幹,內心充滿驕傲。有一個平庸上不了檯面的大兒子是他的恥辱。他又沒有喪心病狂到不認或者拋棄這個兒子,所以一直都是忽視,選擇眼不見為淨。

  其實每次陳玉蓉的生日,陳毓然都在,只是陳輝從來沒有注意到而已。

  陳璟然淡著表情,不說話。

  「姐姐讓他來。」陳珀然見雙胞胎哥哥這副模樣,晃著酒杯,輕飄飄把陳玉蓉供出去。對這個姐姐,陳珀然比陳璟然要更不喜歡一點。

  「今晚的宴會是可以開玩笑的嗎?」陳輝皺著眉,「蓉蓉這次考慮得不夠周全。」

  陳珀然撇撇嘴。如果按這一點判斷,陳玉蓉從來沒有考慮周全過。

  「璟然,你去跟他說說,讓他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給我丟臉。」陳輝沉著臉說。

  陳璟然輕輕嗯了一聲,沉穩地走開。

  「珀然……」

  「我和哥哥一起去。」陳珀然截住陳輝的話,不等他反對,直接跟上陳璟然。

  陳輝托著酒杯的手緊了緊,沒轍地搖搖頭,轉而叫上妻子寧清清,一同招呼客人。

  ******

  因為自幼被爺爺陳勇教導的關係,陳璟然和陳珀然這對雙胞胎兄弟和父親陳輝的關係很一般。陳勇算得上是白手起家,獨力把整個楓葉集團擴大到現在的規模。陳勇是一個霸道、控制慾很強的老頭子,所以當年才會一手促成陳輝和丁家小姐丁怡的婚事。但陳輝當時年少氣盛,不服陳勇的控制,迫於無奈結婚後對婚姻毫不尊重,肆意張揚,在外養情婦生私生子,最終導致陳家與丁家的徹底決裂。陳家在這場聯婚中不但得不到好處,還徹底與丁家交惡,損失頗重。這在陳勇看來是不可饒恕的過錯。

  當時陳勇依然握有楓葉集團的大權,雖然陳輝是他唯一的孩子,他還是想過培養陳毓然,因為陳毓然身後有丁家。若可以通過陳毓然連結兩家的勢力,楓葉集團必會更進一步。可惜陳輝間接導致丁怡的早亡,丁家厭惡陳輝連帶無視陳輝的兒子陳毓然。而且陳毓然和寧清清所生的三個孩子一對比,居然顯得暗淡無光。陳勇精明強勢,權衡利弊之下,接受了寧清清,緩和了和陳輝的父子關係,只要求把陳璟然和陳珀然帶著身邊教養。這是指定繼承人的意思。寧清清自然無比願意。陳輝回過味來也知道自己令楓葉集團失去一個極好的擴張機會,心裡帶了一些後悔,加上寧清清的枕邊風,最終也同意了。

  隨著時間推移,陳勇依然把持楓葉集團的大權,陳輝在集團裡,好聽一點是總經理,其實就是陳勇這個董事長的助理,大部分時間還是要聽陳勇的命令,決策權不大。陳輝年紀漸長,為人驕傲,野心早已膨脹。他不滿足於做一個總經理。在他看來,楓葉集團應該是他的囊中物。但隨著陳璟然和陳珀然漸大,陳勇卻表現出要重點培養他們的勢頭。誰能想到陳勇會把當年年僅14歲的小孩子帶到集團裡實習?而且誰會想到年僅14歲的小孩子居然表現得可圈可點?

  一開始陳輝只是準備看笑話,但後來他笑不出來了。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父親的陳輝才想做回一個好爸爸,與兩個兒子親近,想從陳勇手裡拉得他們的支持。只是,這談何容易?陳輝早感覺到陳璟然和陳珀然明面上聽他的話,實際上內心依然疏淡。

  陳輝沒法子,只能指望老婆和自小聰明伶俐的女兒陳玉蓉把兩兄弟收復。至少陳玉蓉對他們一直都很不錯,很有姐姐風範的!

  所以不難理解,明明陳璟然聽從陳輝的話去找陳毓然談談,陳輝依然鬱鬱的原因。而且陳璟然還算聽話,陳珀然卻更加不好控制,習慣我行我素。

  陳璟然會答應陳輝的要求,一是陳毓然今日的表現讓人覺得他是懷著惡意來算賬的,真鬧起來大家都不好看,二則是陳璟然對這個一直不熟的大哥,心生好奇了。

  陳毓然到底受了什麼刺激,才會變成這樣?還是這才是陳毓然的真正面目?

  陳珀然就純粹湊熱鬧。他本來就是一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

第十三章

  其實陳輝和陳璟然是多慮了。陳毓然壓根懶得找陳家人的麻煩。他又懶又怕麻煩,若不是麻煩自動撞上來,他才不會理會!

  只是有人欺到頭上來了,陳毓然不介意反擊一下!免得有些人當他是軟柿子任意欺負。

  引來注目但毫無自覺的陳毓然正站在長長的自助餐桌前,拿著小碟挑食物。雖然他有向技術宅靠攏的趨勢,但他的作息還算規律,肚子開始覺得餓了,之前吃的小小塊的起司蛋糕果然不夠。

  沒有人來挑釁,陳毓然又回覆無害自得其樂模式,專注地研究著外表精緻的甜點,暗自猜測哪一件比較好吃。

  「大哥。」陳璟然走到陳毓然身邊,見他眼睛一錯不錯盯著甜點,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於是開口喚道。

  陳毓然最終決定先嘗試一塊芝士蛋糕,小巧的漂亮的金黃色,頂部簡單地綴著一顆櫻桃,看起來很誘人。

  聽到陳璟然的聲音,他一邊拿夾子夾起蛋糕放在小碟上,一邊轉過頭看他。認出陳璟然是雙胞胎之一,他挑挑眉:「有事?」

  「爸爸看到你在。」陳璟然彷彿提醒似的。

  「是嗎?」陳毓然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蛋糕放入口中,邊吃邊朝陳璟然示意的方向望去,正正和一個輪廓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俊朗中年男人的視線對上。

  他應該就是陳毓然的爸爸陳輝。一身凌人的氣勢,看到他時,眼裡飛快閃過一抹嫌棄與警告。挨著他站著的寧清清,帶著文弱溫柔的笑容不著痕跡地觀察丈夫的表情。

  陳毓然事不關己地轉回視線,唇角因為口中美妙的口感明顯上揚。

  這時陳珀然已經走到陳璟然身邊,與雙胞胎哥哥並肩站著。兩人近180公分的個子,身材結實纖長,玉樹臨風,一模一樣的臉孔像畫一樣精緻。

  「還有其他事嗎?」陳毓然問。這對雙胞胎很引人注目,陳毓然不想因此連帶自己也引人注目。

  「你一點都不擔心?爸爸根本不想看到你在這裡。」陳珀然突然插口問。他聽到剛剛陳璟然和陳毓然的對話。以往只要陳輝在場,哪怕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陳毓然,陳毓然都不自覺又畏縮又渴望地注視著陳輝,一臉矛盾糾結。現在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靜冷淡。

  「但我已經在了。你們要趕我離開嗎?」陳毓然問。話雖這麼說,他臉上卻看不出擔心的神色。

  「如果我說是呢?」沒有理會陳璟然看過來的不讚同目光,陳珀然雙手環胸說。

  陳毓然輕輕一笑:「我為什麼要如你所願?而且,叫我大哥的你們,又以什麼身份趕我離開呢,小弟弟?」

  「那是爸爸的意思。」陳珀然鳳眼眯起,挑釁地抬起下巴。

  陳毓然又叉了一塊小蛋糕含入口中,口吃有些不清說:「行了,小弟弟。你爸爸才不會這樣做,最多就是警告我讓我安分一點,別丟他的臉。不然我淚汪汪喊一聲『爸爸』,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你爸爸?

  陳珀然為這有趣的稱呼撲哧一笑,連陳毓然叫了他兩次「小弟弟」都沒有放在心上。

  陳璟然靜靜地深思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你變了很多!我都快懷疑你被人掉包了。」陳珀然戲謔道。

  陳毓然臉不紅氣不喘,撇撇嘴:「問問你的好姐姐幹了什麼事,把我逼到這個地步吧!你們是她弟弟,也好不到哪裡去?」低聲嘀咕。

  「她是她,我們是我們。」陳珀然拍向陳毓然的肩,「如果你有方法,可以盡情教訓教訓她!一個丫頭片子,被縱得太過分了……」

  「珀然。」陳璟然沉聲阻止陳珀然繼續說下去。陳玉蓉是他們的親姐姐,無論如何,都比陳毓然與他們更親。

  陳毓然很自然地向後一退,讓陳珀然的手落了空。

  他慢悠悠說:「我們不熟,別動手動腳的。」

  陳珀然臉上閃過一抹不愉。他在陳家也是被縱慣了的人。他的主動示好陳毓然居然拒絕?

  「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珀然,有人在看。」陳璟然拉住非要討個說法的陳珀然。他們三個人圍在一起,旁邊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陳珀然一愣,對著陳毓然輕哼一聲:「好,你好……」

  陳璟然說:「大哥,父親讓我們提醒你,注意你的身份。你還是一個學生。」言下之意,陳毓然還只是一個沒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學生,若他有什麼異動,陳輝斷絕他的經濟來源,他只能就範?

  陳毓然不置可否:「你們想太多了。」

  「但願如此。」陳璟然說,拉著不高興的陳珀然,「我們先失陪。」

  ******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自雙胞胎走開後,陳毓然漸漸退到一角,此時也好奇地看過去。只見有三個人緩步走進來,客人們不自覺讓出一條道,讓他們走過。

  為首的男人穿著純手工制的黑色西裝,深藍色的眼睛溫熙迷人,輪廓清俊深邃,薄唇線條完美,優雅內斂,別具貴族氣質。他的臂彎處掛著一個溫婉可人的女郎。男人的半步之後跟著一個眼睛含笑,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像鄰家男孩的男人。

  「哦,亞聖的霍總……」

  「果然名不虛傳……」

  「看這作派……」

  陳毓然摸摸下巴。居然是認識的人,這個世界真小呀!

  這個所謂的亞聖的霍總,就是前不久賴著他讓他當了一天保姆的霍廷的爸爸霍行染!

  經過舍友們近期的科普,陳毓然對千溪市的商界終於有了一點瞭解。這亞聖集團在國外非常有名。集團以投資起家,主要的方向還是股票、基金,在經濟如此低迷的情況,硬是創造了市盈率百分之二百的投資奇蹟。後來開始涉足電子商務、珠寶、建築等行業,均由不俗的表現。創造這麼多成就的集團總裁霍行染,卻是出乎意料的年輕貴氣、低調溫和。這次亞聖集團在國內設立分公司,第一站就是千溪市。在千溪市本土商界大腕又是警惕又是欣賞的心態下,霍行染的行事依然低調,輕易不現身。物以稀為貴,千溪市上流社會的宴會,以霍行染的出席為榮。

  怪不得他會出手闊綽,還有一身久居上位的氣勢!

  霍行染帶著人直直走向上席的陳勇。一向眼高於頂的陳勇居然親自站起來,略顯嚴苛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霍行染從容開口:「您好,陳董。」率先伸出修長貴氣的手。

  陳勇笑呵呵地和他握手:「我就託大叫你一聲行染。你能來,很好、很好。也不要董來董去的,叫我這個老頭子一聲陳伯伯吧!」

  「陳老您太客氣了。」霍行染笑容溫熙。

  陳勇聽到他話裡委婉的拒絕,本來要著惱的,但對著他的彬彬有禮實在不好發作。他的親切反而顯得有些越軌。

  「爺爺,這位先生是?」陳玉蓉在旁邊察覺到氣氛的凝滯,輕輕搖著陳勇的手臂問道。

  其實自霍行染走過來,陳玉蓉的一雙明媚的眼睛就粘在他身上。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有這麼出色的氣質,讓人覺得溫和的同時又貴氣得讓人自慚形愧。即使是富二代中出色如她的男朋友張君逸,都一下子被比下去。陳玉蓉看著霍行染,眼睛幾乎移不開。

  陳玉蓉的插話正是時機,陳勇拍拍她的手,向霍行染介紹道:「這是孫女玉蓉,今天的壽星主角。蓉蓉,這位是亞聖集團的總裁霍行染先生。」

  霍行染優雅頷首,一一介紹道:「陳小姐,生日快樂。這位是我的女伴李凝小姐,這位是我的助理薛馳瑞先生。」然後紳士地率先伸出手與陳玉蓉交握。

  陳玉蓉伸出手與霍行染匆匆一握,就不得不抽回手和溫婉可人的李凝以及娃娃臉的薛馳瑞握手,互相簡短地自我介紹。

  「這是我們霍總為陳小姐準備的生日禮物。」 薛馳瑞遞上禮物盒子。

  「謝謝霍先生。」陳玉蓉親手接過,摩挲了一下精緻的禮物盒子表面,才遞給傭人放到一邊。

  霍行染淡淡一笑:「不客氣,希望你喜歡這份禮物。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我們先失陪。」

  「等等,霍先生!」陳玉蓉以為他要走,低呼一聲。

  霍行染頓了頓,看著她:「請問有什麼事呢?」

  陳玉蓉臉一紅,嬌俏的臉煞是動人:「待會兒我會開舞,可以厚顏請霍先生陪我跳第一支舞嗎?」明媚的眼睛微微濕潤地注視霍行染,羞怯又勇敢熱情。

  霍行染緩緩了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臂彎的李凝,目光才落在陳玉蓉身上:「嗯。」

  雖然霍行染是答應了,但陳玉蓉臉色微微一白,本來應該有的喜悅卻一絲不剩。她可以感覺到霍行染的冷淡。畢竟李凝的身份未明,陳玉蓉貿然開口邀舞確實有些不禮貌。而且她說到這個份上,霍行染出於風度,不可能不答應。這種類型威逼的行為,恐怕是個男人都不會太喜歡。

  陳玉蓉發熱的腦袋冷卻下來,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太操之過急。

  「我們先失陪。」霍行染優雅地朝陳玉蓉和一直沉默不語旁觀著的陳勇點點頭,帶著李凝和薛輝走開。

  「……蓉蓉很喜歡這個姓霍的?」陳勇重新坐下,沉聲問。

  「爺爺,我覺得他有點眼熟……他姓霍,又是行字輩的,和明皇集團的霍家有關嗎?」陳玉蓉彎身在陳勇耳邊低語。她剛才的表現有些失了大家閨秀的水準,陳玉蓉很清楚怎樣轉開陳勇的注意力。

  「曾經有人這樣猜測過。但這個霍行染明顯有外國血統,霍家家大排外,不可能有外國人能當媳婦。另外,亞聖和明皇有些業務重疊,互相爭搶得厲害。明皇新生代的主事霍行駿和霍行染交惡,而且亞聖接收了被逐出霍家的霍正業,還加以重用。因為這件事明皇曾經刻意和亞聖爭搶生意。這並不是秘密。」陳勇緩緩說。這麼一個不容忽視的年輕人來到千溪市,所有本土富商的神經都得繃上一繃,私底下的調查必不可少。

  「他不像白手起家的人呢,爺爺……」陳玉蓉還是有著疑惑。她的記憶裡隱約有些印象……不是她短短二十年的記憶,而是……

  陳勇沒有因為她是女孩子而忽視她的意見。事實上,陳玉蓉已經有時間向他證明她能在陳家佔一席之位。

  「待會兒再說。要開宴了。」陳勇揮揮手。

  「是,爺爺。」


  第十四章

  「這個陳家小姐真是熱情如火……」 薛馳瑞低聲咋舌。

  李凝聞言瞪了他一眼。事實上,李凝是霍行染的秘書。霍行染介紹她稱她為女伴就是不希望有女人藉機纏上來。只是遇到個不知真聽不懂還是假裝聽不懂暗示的陳玉蓉,惹得一向不慍不火的霍行染微微有點惱怒,眼神越發冷淡起來。

  「什麼嘛,我們霍總魅力驚人呀……」 薛馳瑞讚歎一句。

  「是這個陳小姐不識時務,與霍總無關。」李凝維護霍行染說。李凝外表溫婉,實際上性格火爆,不過在霍行染面前,她會比較收斂而已。

  「反正在你眼中,霍總永遠是對的。如果霍總錯了,參照上一條。」 薛馳瑞深覺沒趣地搖頭晃腦。

  「你……」

  「……」

  霍行染沒有在意下屬的打趣。

  台上,陳勇帶著陳輝、寧清清、陳玉蓉以及雙胞胎正在說話,一字一句完全沒有提到陳家的剩下的那一個家人。彷彿那一個人是不存在似的,是家裡羞於提起的污點。

  類似的情景,他在十六歲之前經常遇到。當時的他卻遠沒有眼前的這個男孩子豁達自在。

  霍行染看著不遠處縮在角落裡自得其樂吃著蛋糕的陳家大少爺陳毓然,眼裡劃過一絲笑意。

  原本以為是個內向怯懦,只會忍氣吞聲的人,卻出乎意料地有些小通透、小狡猾,理所當然地真實著,無論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

  不過一次短時間的相遇,明明把霍廷這個聰明的孩子身上的現金都「訛詐」了,還「出賣」他讓他被爸爸找到,還「為了錢」不告而別……偏偏讓霍廷唸唸不忘,捧著那廉價的模型愛不釋手。連他的爺爺霍廷的太爺都妒忌起來,許諾給霍廷買一個新的更好的模型,但要霍廷用廉價的那個來換。要是平時,霍廷已經大大方方答應換了,但這次他卻沒有撒手,只是搖頭拒絕,抱著那模型不放。

  「這是我和哥哥努力了很久,才掙夠卡紙換的。」霍廷振振有詞。這是勞動成果哦,不是不勞而獲的!意義不同!霍廷烏溜溜的大眼睛如此說。

  霍行染一次性給了陳毓然十萬塊,就是不想他借霍廷的事黏上來。即使陳毓然是千溪陳家的大少爺——不說他是個不受重視的,就算他像陳家的雙胞胎一樣前途無量,是陳家內定的繼承人,他一樣不放在眼內。

  陳毓然拿走錢用了,然後果真沒有再出現在霍行染或者霍廷面前,很乾脆利落,很好。

  霍行染再見陳毓然,心有浮上一絲淡淡的奇異的情緒。霍行染相信陳毓然已經看到他,也從旁人或者陳勇的舉動中察覺到他的地位。作為一個不受重視長年被欺壓的富家子,如果心裡有不甘,本該汲汲營營,抓住每一個可以令自己翻身的機會……

  許是察覺到他的注視,陳毓然抬起沉浸在美食中的頭,準確地對上霍行染的視線。他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點點頭當打招呼,又突然想到什麼,頭不繼續點下去了,眼裡閃過陌生茫然,一副「我不認識你你是誰」的表情。

  跟真一樣似的。

  薛馳瑞和李凝鬥嘴,被打趣的霍行染卻一臉置身事外。見霍行染望著一個方向,唇角微微上揚,似乎心情不錯,薛馳瑞覺得疑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Boss,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霍行染從容自若地轉過臉,看向台上。

  站在台上的陳勇正要結束髮言:「……今晚,希望各位過得愉快。現在由我的孫女,今晚的壽星女,陳玉蓉,為各位開舞。有請霍行染霍先生!」

  ******

  陳毓然沒有想到他會與張君逸面對面。

  陳家的宴會不怎麼樣,食物卻非常不錯,尤其是各式各樣的精緻小巧的甜點。

  一不小心,陳毓然吃多了一點。宴會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投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霍行染和陳玉蓉,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所以陳毓然悄悄摸到陽台上,吹吹晚風消食。

  張君逸就這麼匆匆走過來,渾身充滿壓抑的怒氣與酒氣。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杯滿滿的威士忌。

  「……蓉蓉,為什麼?」他惡狠狠地瞪著舞池上彷彿一對璧人似的他的女朋友陳玉蓉和霍行染。陳玉蓉臉上嬌羞嫵媚的表情刺痛了他的眼睛。在張君逸面前,陳玉蓉從來都是嬌俏高傲的,對他若即若離讓他放不開手。陳玉蓉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這麼嬌羞嫵媚的表情!

  張君逸仰頭,大口大口灌下威士忌,心裡酸澀難當。他也是個天之驕子,一直活得肆意張揚。對陳玉蓉,他是動了真感情的,不然也不會浪費時間接近戲弄陳毓然,只為討陳玉蓉開心。其實他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陳毓然和陳玉蓉的兄妹關係。這種異母兄妹相鬥的事在豪門世家中司空見慣。陳毓然無能被陳玉蓉耍著玩,一點也不奇怪。張君逸喜歡陳玉蓉討厭陳毓然,更加覺得陳毓然的下場是活該!

  只是,他費盡心機得到的女朋友,到底有沒有把他放在眼內?

  陳玉蓉明明承諾過,今晚他會是她的舞伴。她會在家人面前公開他是她男朋友的身份。在張君逸心裡,他已經把陳玉蓉放在未來妻子的位置上了。陳家和張家實力相當,原來以為自己要娶一個不喜歡但家世好的妻子的張君逸,曾經很慶幸陳玉蓉的合適。他們彼此門當戶對並且互相喜歡!這在習慣聯婚的上流社會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

  張君逸自顧自在陽台上迷茫失神,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還有一個陳毓然站在旁邊。

  陳毓然摸摸鼻子,想著不著痕跡從他身邊溜走的可能。他可沒有興趣瞪著眼看這個害得以前的陳毓然傷心欲絕的男孩子在那裡傷春悲秋。看張君逸的表情,陳毓然已經猜到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借酒消愁。對此,陳毓然心裡只有兩個字:活該!

  陳玉蓉這個女孩子,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一點都不好駕馭。

  這時,音樂一變,第一支舞已經結束。

  張君逸霍地回頭,正好看到陳毓然站在一旁,他一愣,皺起眉,但沒有說話直接看向舞池中央。

  那邊霍行染已經紳士地退開一步,沒有再擁著陳玉蓉。反而是陳玉蓉身體向前傾,明媚的大眼專注地看著霍行染,輕輕說著什麼。從肢體語言來判斷,她是想邀霍行染和她繼續跳第二支舞的意思。

  張君逸眼裡閃過怒火。在酒精的影響下,他沉著臉色就向陳玉蓉走過去,剛踏出一步,他伸手一拉,粗魯地把猝不及防的陳毓然拉住,一同走過去。

  「喂,你在……幹什麼?」陳毓然低呼,掙紮著甩開他的手。可是張君逸太用力,陳毓然只覺得手腕劇痛。

  兩人的動靜引來注目。張君逸卻是不管不顧,他站定在有些錯愕的陳玉蓉面前,似笑非笑地伸出手:「蓉蓉,既然陪霍先生跳過舞了,那第二支舞,該賞給我這個男朋友了吧?」他著重說著「男朋友」三個字。

  陳玉蓉一愣,向霍行染抱歉一笑,把手交到張君逸手上,安撫說:「阿逸你喝酒了?喝酒傷身,不要喝太多。你想跳舞,我陪你跳,不要生氣。」

  張君逸眼裡的怒氣一緩,握緊她的手:「……捨得你的霍先生?」

  「阿逸,你醉了……」陳玉蓉伸手抱住他的腰,擺出跳舞的姿勢。

  「好吧,你陪我跳。陳毓然是你大哥,讓他陪著霍先生吧,這樣蓉蓉你就不算失禮了。」張君逸摟緊她,霸道說。

  陳玉蓉臉色微微一變,抿著唇撇開頭,不著痕跡瞪了陳毓然一眼,口上溫柔說道:「阿逸,我聽你的。」又趁機看向霍行染,再一次露出抱歉為難的笑。

  霍行染溫和地微微一笑,優雅地退開。見陳毓然還在一邊,蹙著眉揉手腕,輕輕說:「陳先生?」

  陳毓然看向他。這一個稱呼讓他想起霍行染在酒店時的溫和、疏遠、冷淡。雖然理解霍行染當時拿錢打發他的做法,他亦從中受益,但不可否認,陳毓然的自尊心有一咪咪的受傷。

  「不介意和我談談?」

  陳毓然眼光一閃,淡淡說:「當然。霍先生這邊請。」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舞池。

  「……陳小姐的大哥?陳家的長子?」

  「聽說性格不好,人又無能……看著還好吧……」

  「有後媽和這麼出色的弟妹壓著,能好才怪……」

  「……」

  張君逸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陳毓然的身份還是曝光了。聽著隱隱約約的一些竊竊私語,相攜著招呼客人的陳輝和寧清清,臉上都有些不好看。

  若不是陳毓然正和霍行染走在一起,陳輝已經讓人把陳毓然帶下去了。

  若他把霍行染開罪了,他一定會狠狠教訓他!陳輝神色陰沉地想。

第十五章

  薛馳瑞和李凝見霍行染走下舞池,一起迎上去,卻離遠就看到霍行染朝他們擺擺手,逕自帶著陳毓然走到屋外。

  陳毓然只想遠離酒醉粗暴的張君逸以及看著就不順眼的陳玉蓉,跟著並不熟而且似乎不樂意和他來往的霍行染走到屋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言地半闔眼簾,等著霍行染說話。

  霍行染對陳毓然有所改觀,但這種改觀不足以讓霍行染主動和他交流。說一句不好聽的,以霍行染的身份地位,陳毓然還沒有那個資格讓他這麼看重。不過有時機緣這種東西很難說。這不,兩人在一種意料之外的狀況下,再次面對面。

  霍行染見陳毓然就這樣不言不語、悠閒地站著,覺得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陳先生沒有想說的話嗎?」

  陳毓然聳聳肩:「說什麼呢?初次見面,how do you do?」態度隨意散漫。

  霍行染知道這是陳毓然隱晦地表示著一點不滿。但陳毓然輕鬆又帶著一點自嘲的態度讓人難以生惱。

  「這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了,陳先生。」霍行染爾雅說,「上一次見面可能有些不愉快。希望這一次,我們可以相處得更好些。」

  陳毓然神色一緩。這是上一次的事就此揭過的意思。他沒想到一看就知出身不凡,帶著內斂的高傲冷淡的霍行染會對他說出這種近似於解釋的話。陳毓然本來就理解他當時拿錢打發他的做法,又不是個小氣的人,既然霍行染主動說和,心裡的那絲不滿也隨之散去。

  「陳先生還是沒有想說的話嗎?」霍行染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裡,再問一次的語氣裡含著一絲莞爾。

  遲疑了一下,陳毓然問:「……他,還好嗎?」含糊含糊的,覺得不應該問又止不住好奇。

  「他」指的是霍廷。霍廷對陳毓然這個哥哥唸唸不忘,陳毓然同樣對他有小小的愧疚和掛念。新生後一無所依,或者勉強還算自在悠閒,但總免不了保留三分小心應付對他的改變有疑惑的人。霍廷是他第一個真正接觸的陌生人,雖然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孩。

  「他很好,就是抱著你們一起換來的模型不放手。」霍行染早有準備,自然知道陳毓然問的是誰。陳毓然提及霍廷時,態度真摯,讓霍行染的心裡又升上一層淡淡的好感。

  陳毓然的唇角上揚,輕輕一哼笑而不語,彷彿在說「那就好」。

  「……陳玉蓉她,似乎很喜歡你。若她知道你已經結婚生子,不知是什麼表情?」陳毓然突然說。關於霍廷的話題就此打住,再說下去可就要涉及一些隱私方面的事情,就目前他和霍行染的交情來說,大可不必交淺言深。

  陳毓然開的這個話題有點揶揄的味道。陳玉蓉看霍行染的眼神簡直像要撲過去一樣,難怪張君逸大發雷霆。這無異於凌空甩了高傲自負的張君逸一巴掌!陳玉蓉似乎不知道霍行染已經結婚生子了。為了一個已婚男人神魂顛倒,卻大大得罪了張君逸,不知她日後知道真相,會不會覺得得不償失?或者,她會不顧霍行染的已婚身份,學她的母親一樣,做婚姻的第三者,破壞人家家庭?

  不得不說,陳毓然雖然對千溪市的商界有了一定的瞭解,但這瞭解還是不夠深入。起碼他不知道霍行染早已經和妻子離婚,目前是單身,帶著霍廷這個小拖油瓶。

  霍行染聽到他這麼說,神色不動,並沒有開口糾正他的認知。

  「……陳先生似乎不喜歡陳小姐,而陳小姐同樣不喜歡你。」霍行染沒有接下他的揶揄,點出一個事實。

  「我相信霍先生很清楚這一點。」陳毓然懶懶一哂。能在短時間內把他查出來並準備好他無法拒絕的好處的人,當然不會漏了這一點。

  「你的其他家人……也比較忽視你。」霍行染接著說,溫和地看著他。「忽視」已經是一個比較含蓄的詞,事實上,「無視」、「厭惡」或者更加貼切。

  陳毓然斜了他一眼:「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可不能壓著他們重視我。」

  「不會不甘心嗎?沒有想過報復嗎?」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誘惑。

  陳毓然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霍先生你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霍行染優雅從容道。

  陳毓然眨眨眼,表情無辜:「我以為霍先生並不想和我有牽扯的……」

  「我不能改變主意?」 霍行染溫和反問。

  陳毓然啞然,不由自主摸摸鼻子:「你怎麼會覺得我是個會因為不甘心而選擇報復的人呢?」

  霍行染示意他看看裡面被眾星拱月的陳家人:「你是陳家和丁家聯婚所得的孩子。論身份地位,你在陳家的新生代中本就是最高的。你的母親被你的父親陳輝輕慢,抑鬱早逝。你的繼母寧清清是你父母婚姻的第三者,破壞了你的家庭。她所生的孩子,剝奪了你該擁有的一切。你不喜歡的陳玉蓉,卻是陳家最受寵的公主。陳家甚至坐視她對你的打壓戲弄……難道你就甘心忍氣吞聲、仰人鼻息過一輩子?……陳毓然,你有報復的理由。」霍行染定定看著陳毓然,深藍色的眼眸溫熙柔和,卻像漩渦一樣,含著神秘致命的誘惑。

  陳毓然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些無法直視霍行染的眼睛。

  報復的理由,「他」是有,但問題是:他不是「他」呀!

  「第一次聽你說這麼多話……」陳毓然頗有些狀況外的歎為觀止。

  對於他的無動於衷,霍行染眼裡,探究一閃而過。

  「哦?」

  「聽你這麼說,似乎我不選擇報復都不正常了。」陳毓然懶懶挑眉,又有些認真說,「姑且不論我有沒有報復的能力。有些人,當你在乎的時候,他們能傷人,當你不在乎的時候……他們就什麼都不是。」最後一句,冷漠薄情表露無遺。

  我又怎麼會為了一些什麼都不是的人,浪費自己的精力和時間去報復?

  霍行染彷彿聽到陳毓然的潛台詞。

  有人說過,比仇恨更讓難受的,是冷漠無視。

  霍行染深深看著陳毓然,不能否認,這個男孩子讓他頗為驚訝。

  但他真的有他所說的那麼滿不在乎嗎?

  「既然這樣,我拭目以待。」霍行染不以為忤,一笑置之。

  ******

  陳玉蓉在宴會上四處找不著霍行染,不得不求助於霍行染的助理薛馳瑞。一眼卻對上溫婉可人的李凝,兩個對霍行染都別有心思的女人,下意識地挺直腰背,給了對方一個隱含蔑視的眼神。

  薛馳瑞暗笑在心,在李凝看似溫柔實在凶惡的瞪視下,沒有為難陳玉蓉,給她指了指霍行染所在的方位。

  陳玉蓉走到屋外,看見霍行染和陳毓然狀似親密地站在一起。霍行染的表情溫熙雅然,陳毓然垂首懶懶地側耳聆聽,畫面和諧安然。她的臉色沉了沉。

  她好不容易擺脫酒醉痴纏的張君逸,讓張家伯父看著酒醉的他,裝作看不見張家伯父意味深長的眼神。不想卻給了陳毓然一個機會,接近她一見鍾情的亞聖集團總裁霍行染。

  不要臉的賤人!勾引完一個,又勾引另外一個!陳玉蓉心裡咒罵。霍行染可是她看中的男人!這麼優秀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對象!

  「霍先生……大哥……」陳玉蓉揚起嬌俏的笑容,嫵媚動人的眼睛盈盈地看著霍行染,「怎麼躲在這裡,不進去玩?」

  「陳小姐。」霍行染優雅地頷首。

  「哎,叫我蓉蓉就好!我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像霍先生一樣出色的大哥,可以叫你霍大哥嗎?」陳玉蓉天真地眨眨眼,俏皮的模樣讓人不忍拒絕。

  「陳小姐的大哥同樣非常出色。」霍行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一見陳玉蓉就閉嘴不想說話的陳毓然。

  這喜惡可挺分明的。

  「霍大哥人真好!」陳玉蓉彷彿沒有聽到霍行染仍然叫她「陳小姐」中隱含的拒絕,用一種感嘆崇拜地語氣說。

  「陳小姐過獎了。」霍行染微笑說。

  「我說的是事實。」陳玉蓉笑道,「我快要切蛋糕了,霍大哥一起來?」

  霍行染頓了頓,望了陳毓然一眼,意思不語自明。陳毓然是陳玉蓉的大哥。她怎麼只邀請作為外客的他而不邀請陳毓然這個親人?

  「霍大哥,看我大哥做什麼?他是我大哥,當然是和我們一起進去的。」陳玉蓉嗔道,目光一掃陳毓然,警告意味十足。

  陳毓然聽到陳玉蓉用做作的聲音一而再地叫他「大哥」,手上的雞皮疙瘩都不由自主起了一層。

  後來又看到陳玉蓉警告的目光,不禁眯了眯眼,平緩道:「安頓好你的男朋友了?」

  陳玉蓉一噎。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的雙手握緊,故作輕鬆說:「大哥你在胡說什麼?阿逸是你我的好朋友。他喝醉了才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陳毓然施施然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隨意地擺弄著。

  前車之鑑。陳玉蓉還真怕他又錄音。如果他把錄音給張君逸,張君逸一定會跟她沒完!

  陳玉蓉漲紅臉,咬著下唇。她想惡狠狠地瞪向陳毓然,或者沖上去像上一次那樣給他一巴掌,但霍行染在旁邊看著,她一動都不能動。

  「好啦,大哥,時間快到了,我們一起進去切蛋糕吧!」陳玉蓉勉強對著陳毓然露出笑臉。

  陳毓然挑挑眉,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機,點點頭。

  陳玉蓉馬上看向霍行染,期待他的答覆。

  霍行染對他們兩兄妹的互動保持沉默,不變的平靜從容。見陳玉蓉看向他,他溫和說:「陳小姐,請。」

  陳玉蓉聞言,燦爛一笑,嬌俏地挽起裙襬向霍行染行了一個淑女禮,翩然地走到陳毓然身邊,親密地勾住愕然的他的手臂。

  「大哥,我們過去。」

  陳毓然渾身不自在。不過陳玉蓉的手臂像蛇一樣纏得他緊緊的。

  「好啊……」掙不開,陳毓然只能聽之任之,平平說,「我正和霍先生聊他的妻兒,剛聊完。」

  陳玉蓉僵了僵,腦裡飛快閃過一些片段。她霎時想起為什麼她會覺得霍行染眼熟了!這個認知讓她得知霍行染已經結婚生子的震驚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眼裡綻放異彩!

  「大哥你在胡說什麼?霍先生可是單身的!他獨立照顧兒子,是個負責人的好男人……」陳玉蓉斥道。

  陳毓然微一愣,看向霍行染,卻見他看著陳玉蓉,眼裡的銳利飛快劃過。

  這是什麼狀況?

  「想不到陳小姐對我這麼瞭解。」霍行染微笑,眼底卻凝結一絲冷然。他初到千溪市,行事一向低調隱秘,他的手下絕對不敢洩露他的私事。即使意外讓霍廷遇到陳毓然,陳毓然也只知道霍廷是他的兒子而不知道他早已離婚恢復單身。這個女人從哪裡得到這些信息?

  陳玉蓉充滿感情的明媚眼睛專注地看著他:「見過霍大哥的人,一定會對霍大哥印象極好……我從爺爺那裡知道霍大哥,一直期待和你見一面。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呢!」

  說謊。

  霍行染溫和說:「陳小姐太誇獎了。不耽誤陳小姐的時間了,一起進去吧。」

第十六章

  霍行染在一邊,似乎剛才和陳毓然相談甚歡,對他印象不錯,陳玉蓉不想給霍行染留下壞印象,只能強忍下甩開陳毓然手臂的衝動,笑容滿臉和他一起走向上席。

  見到陳毓然在,陳勇臉色不變,陳輝和寧清清卻不由自主皺了皺眉,又想到現在場合不對,勉強按捺下來,雙胞胎兄弟陳璟然和陳珀然一個不動聲色微帶深思,一個雙手環胸,又是驚訝又是興味。

  生日歌響起,精緻漂亮的蛋糕車被推出來,陳玉蓉放開陳毓然的手臂,柔柔看了一眼已經紳士退開,站在客人中間的霍行染,就像只蝴蝶一樣,翩然站到插著蠟燭的蛋糕前。

  「蓉蓉,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陳小姐,生日快樂!」

  「……許願許願!」

  「快許願!」

  「許願了要大聲說出來哦!」

  「……」

  此起彼伏的祝賀聲讓陳玉蓉喜笑顏開。

  她沉吟著閉上眼,嘴微微動著。

  「我許願了!」她宣佈!

  「說出來哦!」

  「說出來才會靈驗!

  「說!說!」與陳家相熟、與陳玉蓉關係好的客人起鬨道。

  陳玉蓉深深一笑,歡快地在陳勇臉上親了親,把嚴肅略帶刻板的老人逗笑了。然後她一手拉著陳輝,一手拉著寧清清,看了一眼雙胞胎弟弟陳璟然和陳珀然,嬌俏又認真說:「我的生日願望是,我們一家人,可以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永遠在一起!」

  這個願望充滿了天真卻摯誠的感情。陳勇聽著,臉色緩和,慈祥隱現,陳輝伸手疼愛地拍拍她的肩,寧清清直接把女兒攬在懷裡,親親她光潔的額頭。連對陳玉蓉有些意見的陳璟然和陳珀然,眼裡也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

  六人站在一起,赫然成了一個似乎不可分割的整體。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互相關心、互相愛護……

  相比之下,與他們離得近的,剛被認出的陳家的大兒子陳毓然,倒像一個局外人,被徹底排斥在外。

  霍行染打量陳毓然不為所動的側臉,突然想起他看過的資料,他過目不忘,今天……不單是陳玉蓉的生日,同樣也是陳毓然的生日……看著陳玉蓉眾星拱月而自己孑然一身,不知他的心裡是不是和表情一樣平靜,有沒有後悔剛才拒絕他提出的關於報復的建議……

  許願、切蛋糕後,陳家人一一為陳家的公主送上禮物。

  陳勇最古意,送的是一套名貴的景德鎮瓷器茶具。潔白晶瑩的茶杯一看就知價值不菲,極具收藏價值。

  陳玉蓉舉著漂亮的茶杯,故作苦惱皺眉:「我明白爺爺的意思,不就是讓我多給您泡茶嗎?孫女曉得!」說著,模仿古代的仕女,向陳勇聘婷地行了一個屈膝禮,讓他頗有些哭笑不得。

  陳輝和寧清清合送了一整套鑽石首飾,璀璨的光芒美麗奪目。兩人親自為陳玉蓉戴上,讓她美麗嬌俏的臉更加光彩奪目。

  陳玉蓉摸著頸間的鑽石項鏈,驚喜地在父母的臉頰上各親了一記。

  陳璟然和陳珀然送的是一個純手工制的鑲鑽音樂盒,《獻給愛麗絲》的鋼琴曲是陳玉蓉最喜歡的音樂。

  「算你們過關!」陳玉蓉摸著音樂盒愛不釋手,很姐姐風範地評判說。

  陳璟然微微一笑,陳珀然不正經地撇撇唇。

  收完禮物,陳玉蓉很自然而然地轉向陳毓然,嬌嗔問:「大哥的禮物呢?」

  陳毓然突然被問到,微微一愣。

  陳玉蓉馬上接著說:「大哥,你給我的生日禮物呢?不要告訴我你忘了哦!我可是不依的!」

  ******

  眾人一愣,然後又覺得合情合理。

  確實,既然是來參加生日宴會的,自然要準備祝賀壽星女的生日禮物。而陳家人當眾高調張揚地為陳玉蓉送上禮物,既是表示他們對陳玉蓉的重視寵愛,又是展露他們的權勢實力與內部團結。

  作為陳家的一員,陳玉蓉唯一的哥哥,給陳玉蓉準備禮物很理所當然!

  心裡有異的,只有知道真相的寧清清、雙胞胎,隱約有察覺的陳勇,以及蒙在鼓裡但偏愛陳玉蓉討厭陳毓然的陳輝……

  陳毓然本來不想參加陳玉蓉的生日宴會,後來被陳樹「請」過來,連禮服都沒有,更不用說什麼禮物。他壓根兒沒想過要準備禮物送給陳玉蓉……

  陳玉蓉很清楚這一點。她在挖坑讓陳毓然跳。如果陳毓然拿不出一份禮物來,眾人會覺得他這個做哥哥的對異母妹妹不上心,會覺得他沒有盡到做哥哥的責任!

  陳毓然定定看著陳玉蓉,她看似溫情無辜的眼裡藏著惡意和得意。

  「大哥?」陳玉蓉故作不解地催促。

  陳毓然安靜著,似乎很為難。

  陳玉蓉心裡浮上勝利解氣的感覺,彷彿這段日子在陳毓然這裡受的氣都一口氣釋放了。她見陳毓然為難,露出明明很受傷又充滿體諒的寬容大度表情:「呵呵,大哥能來,我這個做妹妹的已經很高興,大哥沒有準備……你想幹什麼?」

  陳玉蓉失聲叫道,因為陳毓然直直地向她走過來,步子懶懶的沒有攻擊性,但陳玉蓉依然如臨大敵。

  「不是想要生日禮物嗎?」陳毓然無辜地聳聳肩,灑脫散漫。說完,他越過陳玉蓉,走向放在一旁的鋼琴。

  像陳家宴會這種場合,用的音樂一般都是真人現場彈奏的。現在音樂稍停,鋼琴師和其他演奏者都待在樂器旁邊,等候下一輪的指示。

  陳毓然對鋼琴師說:「借用一下。」

  鋼琴師從剛才的動靜已經知道他是陳家人之一,沒有異議站起來讓位給他。

  在陳玉蓉和其他人的詫異的注視下,陳毓然慢條斯理坐下,手指搭在黑白的琴鍵上。他的姿勢讓旁邊的鋼琴師和一些學過鋼琴的客人不由自主皺起眉。

  不過陳毓然纖白修長的手指很好看,非常適合彈鋼琴。鋼琴師想,這讓他對這個彈琴姿勢不標準的年輕公子哥兒回覆了一些信心。

  「叮叮咚咚」的鋼琴聲響起,卻是一些雜亂無章的音符。音符響起一會兒,又停下來,只留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餘音。

  不自覺死死盯著陳毓然的陳玉蓉心裡一鬆,眼裡閃過譏嘲。

  「大哥,你坐在鋼琴前面幹什麼?你從來沒有學過鋼琴……」

  陳玉蓉話音剛落,《獻給愛麗絲》的旋律和緩而清晰地響起。陳毓然纖白修長的十指在黑白的琴鍵上優雅悠然地跳動,節奏從緩慢漸漸轉入佳境,透著慵懶自在的感情,令人不由會心一笑。

  指法不熟練,開頭有些遲緩艱澀,旋律也沒有太出彩的地方,但勝在感情真實,清晰、舒暢、安然,而且確實是整首曲子都彈下來了。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陳毓然略帶羞澀一笑,對著陳玉蓉慢慢說:「時間不充裕,只能練到這種程度,希望妹妹不要嫌棄……」

  裝無辜天真,誰不會呢?

  陳玉蓉被噎得臉色通紅,不過在其他人看來更容易理解為激動得滿臉通紅。

  想不到陳家兄妹雖然同父異母,感情卻這麼好呀!一些客人恍然。從來沒有學過鋼琴的大哥,竟然秘密練習鋼琴,就為了在妹妹生日宴會上彈給她聽,作為生日禮物!

  這一下,什麼指法不熟練,開頭遲緩艱澀,旋律不出彩等等缺點,全部有瞭解釋。連想譏笑他的演奏不登大雅之堂的人,都無法開口,反而要稱讚他疼愛妹妹,肯為妹妹的生日禮物花足心思……

  「妹妹不喜歡嗎?」陳毓然的笑容沒有了,遲疑又傷心失落地問。

  寧清清悄悄拉拉胸口急劇起伏,說不出話的陳玉蓉。陳玉蓉深吸一口氣,咬咬舌尖,燦爛笑道:「我當然喜歡!謝謝大哥!」

  「彈得不好,妹妹不要嫌棄。」陳毓然瞬間轉哀為喜,笑眯眯說。

  「怎麼會?大哥費心了。」陳玉蓉努力維持臉上的驚喜、真誠。

  陳毓然大大鬆一口氣,慶幸說:「妹妹喜歡就好……」那模樣,彷彿陳玉蓉不喜歡,他就犯了天大的罪過一樣。

  陳玉蓉手握成拳,繼續擠出笑:「大哥快來吃蛋糕。」

  「好的,妹妹。」陳毓然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乖順得很。

  陳玉蓉簡直想一巴掌甩過去,打掉他裝模作樣的表情。他一個做大哥的,眾目睽睽之下對妹妹這麼誠惶誠恐、順從聽話,其他人會怎麼想她?該聽話的時候不聽話,不該聽話的時候他卻刻意表現聽話!

  陳玉蓉終於清晰地意識到:陳毓然,變了!

第十七章

  陳玉蓉的生日宴會後,陳毓然迎來水深火熱的考試月。這讓無暇去深思那晚他坐霍行染的車離開陳家時,陳玉蓉那可怕的眼神。

  霍行染也是個奇怪的人。那晚鼓動陳毓然報復陳家未果後,霍行染似乎一點也不以為忤,對陳毓然的態度不曾有變化。但如果說他對陳毓然友善吧,他確實對他頗為和顏悅色,當陳玉蓉出言阻止陳毓然在生日宴會後離開陳家時,霍行染不但給他解圍,還讓他坐他的車回學校,令陳玉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說他對他再沒有興趣吧,自那天起,霍行染又再沒有出現在陳毓然面前。

  當然,陳毓然本身是巴不得他不出現的。他總有預感霍行染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大麻煩,而他最討厭的就是麻煩。

  考試月對陳毓然和同宿舍的馮濤來說是個噩夢。陳毓然是因為以前基礎太差,又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把基礎徹底補回來,只能見一步走一步,最起碼不要掛科。馮濤則是偏科極嚴重。除了計算機專業課程,他的其他功課就是一地渣渣,每次都是沉默寡言氣場強大的簡兆豐壓著他補習,成績才低空飛過,很幸運地沒有掛過科。

  這一次有了陳毓然作伴,馮濤終於不用一個人單獨面對化身牢頭的簡兆豐,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陳毓然也表示,如果簡兆豐不讀金融而改讀師範,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極為出色的訓導主任,因為沒有學生敢在他眼皮底下偷懶。

  度過了苦哈哈的一個月,陳毓然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時,不禁大大鬆一口氣。勤奮讀書對於懶散的他來說實在是一件很勞累的事!

  考完試就可以放假。不過陳毓然完全沒有回陳家的意思。宿舍裡的人已經走光。比他早兩天考完的馮濤被簡兆豐和程原朗一起打包去西藏。再見面時估計要到九月。

  陳毓然手上拿著馮濤給他的實習的聯繫人和聯繫方式。聯繫人是馮濤的師兄何少軍。這個何少軍是實習單位的正式員工,一開始也是通過實習進的公司,後來表現良好得到轉正。單位人事部的同事從中得到靈感,讓員工推薦優秀的實習生,但名額只有一個,並且若實習生表現太差,會影響推薦人的績效考評。因此員工推薦實習生無不慎之又慎。何少軍對自己師弟馮濤的水平非常瞭解,若不是馮濤拍胸膛給陳毓然作保,他也不會點頭讓陳毓然代替馮濤進來。

  考完試,陳毓然也不耽擱,直接收拾了一下東西,打算直奔實習的單位。實習的單位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單位提供臨時宿舍給實習生入住,福利非常不錯。

  不過今天他似乎有些出師不利。剛走到宿舍樓的門口,他就看見拉拉扯扯的陳玉蓉和張君逸。

  「……陳玉蓉,你休想!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一句『分手』就打發我?你當我張君逸是你的狗,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啊?」張君逸的臉色猙獰扭曲。

  「阿逸,你冷靜一點。我不是說要分手,而是我找到實習,要去工作,暫時不能和你見面……」陳玉蓉似乎沒想到張君逸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心裡有些害怕,軟著聲音安撫說。

  自從陳玉蓉的生日宴會後,兩人之間就出現了裂痕。陳玉蓉有了新的目標,想漸漸疏遠張君逸,想著以張君逸的驕傲以及以往的情史,一定不會糾纏著她不放。豈料,張君逸察覺到後很生氣,把她看得更緊了,對分手的事一直不松口。陳玉蓉一方面驕傲自己的魅力連校草張君逸都無法抵擋,不顧風度對她死纏爛打,一方面又厭煩張君逸不肯幹脆分手,讓她為難。

  這件事一直拖到考試結束的今天。為了自己的下一步計劃,陳玉蓉終於和張君逸攤牌,以外出實習為藉口,提出分手。

  想不到張君逸會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彷彿要把她生吞活剝。陳玉蓉不由得想起張家背後有些黑道勢力,心生怯意,又臨時改口:「……一個多月不能陪你,你也需要其他的伴吧……」

  「你還真大方!不介意我一腳踏幾船!」張君逸諷刺道。當他是傻子嗎?他一交另外的女朋友,陳玉蓉不就更理直氣壯提出分手?

  「我沒有這樣的意思……」陳玉蓉委委屈屈反駁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不想委屈你。」陳玉蓉揪著他的衣袖,難得的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我知道你……很厲害……需求旺……」最後幾個字充滿曖昧誘惑的暗示。

  兩人確立男女朋友的關係後已經有了肌膚之親。枕邊人對自己男性能力的肯定,令張君逸的怒氣緩和下來。

  「即使實習,我也可以去找你。」陳玉蓉難得伏低做小,張君逸口氣一緩,沒有逼得太緊。

  那還得了?!

  陳玉蓉撒嬌說:「我那實習單位很嚴,都是住實習生宿舍的,要和人合住,不方便。而且你一來,我還哪有心思工作呢?」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愛戀和似真似假的抱怨。

  「什麼破單位!不如去我家的公司。」原本怒氣衝衝的張君逸被徹底安撫下來,口氣依然有些不好,但已經沒有之前的狠意。

  「這是我爺爺定下來的,我也沒辦法。」陳玉蓉無奈說。

  在千溪的上流社會,陳勇這陳家老爺子的名聲,還是威力十足的。即使是張君逸的爸爸都要在陳勇面前行子侄禮。桀驁的張君逸遠遠看見陳勇威嚴刻板的臉心裡就發怵。

  「那你早去早回。」張君逸只能道,「每天打電話給我。」心裡還是對陳玉蓉有些不信任。

  「嗯。」陳玉蓉應下,「那我先回家。」

  張君逸拉住她:「今晚陪我。」

  「……好。」陳玉蓉不能讓之前的安撫功虧一簣,點點頭答應。

  張君逸和陳玉蓉各懷心思,一起走開,沒有注意站在宿舍門口一角的陳毓然。

  陳毓然不是故意偷聽。只是陳玉蓉和張君逸兩個人對於他來說都是麻煩。他很不喜歡陳玉蓉總是找他麻煩讓他不自在,也不喜歡以前的陳毓然深深喜歡著的人在他臉前晃,時時刻刻表現著他和陳玉蓉的「嗯愛」。現在的陳毓然對以前的陳毓然還是有一點護著的心理。陳玉蓉和張君逸在一起的畫面只會不斷提醒他以前的陳毓然為了不值得的人傷心痛苦,有多傻多可憐。

  不過看著他們明明站在一起卻已經隱隱產生隔閡的背影,陳毓然拍拍心口:「……你會等到他們遭報應的……」

  說完,他一甩不大的行李,一手插兜,懶懶閒閒地離開校園。

  ******

  實習單位距離學校有三個小時的車程。陳毓然跳下車,四處張望一下,就看見靠在站牌旁邊打電玩的壯碩男人。他穿著何少軍在電話裡形容的紅色T恤,五分大肥褲,理著平頭,衣著像70年代的,舉止像00年代的。

  「何師兄?」陳毓然打招呼。

  打電玩的男人紋絲不動。

  陳毓然走近,直接拍拍他的肩:「何師兄!」

  那男人受驚地跳起,脫口道:「搞什麼?嚇死個人啦!」

  ……好吧,說話像90年代的,長相像人猿泰山,神經像電線杆。

  「何師兄你好,我是陳毓然。」陳毓然不受影響地自我介紹。

  「哦,哦,你就是毓然師弟呀!」恍然大悟的男人——何少軍回過神,頗不好意思地收起電玩,撓著臉說,「Sorry,sorry,我一玩起來就容易忘形……剛剛才過第九關……」說著可惜地搖搖頭,有一點「若不是被你打斷了肯定能打爆機」的遺憾。

  陳毓然看著他做著馮濤類似的動作,聽著他說著和馮濤類似的脫線語言,頓時覺得又熟悉又好笑。

  「我們可以找時間切磋切磋。」陳毓然說。

  「那是肯定的。你以為你跑得掉嗎?」何少軍揚起粗粗的眉毛,不可一世揚言,「我會讓你連褲子都輸掉。」

  「走著瞧!」陳毓然懶懶應戰,同樣自信滿滿。

  兩人相視一笑。

  「我帶你去實習生宿舍。」何少軍看了看陳毓然細瘦的胳膊,過分白皙細膩的皮膚,很哥哥式地不由分說擰過他的行李,甩到肩上。

  陳毓然微動,又聳聳肩隨他去了。他一身怎樣也曬不黑的白皙粉嫩皮膚,確實給人一種弱小好欺負的感覺。

  陳毓然跟著何少軍,兩人抄小路前往實習單位的宿舍。

  「亞聖集團員工樓」六個大字出現在陳毓然眼前時,他不由微微一愣。出於對馮濤的信任,他一直沒有留意實習單位的名字。猝不及防之下,知道自己未來一個多月要待的地方居然是霍行染的亞聖集團,陳毓然不得不感嘆他的運氣實在太奇怪了。

  不過,即使他早就知道實習單位是亞聖集團,他也照樣會來。他並沒有做任何需要避諱他人的虧心事,而他需要一份收入,以此漸漸脫離陳家的掌控。不論是亞聖還是其他公司,只要能給他提供一份可靠的工作,他都不會推辭。

  實習生宿舍是三人合住的一個房間,每個房間有獨立的浴室和廁所。陳毓然所在的房間,暫時只有他這個實習生抵達。

  「這是鑰匙,拿好。樓下有生活超市,你可以買到生活用品。明天總經理助理沈先生會和你見一面,好好表現。他會決定你是不是留你下來實習。」何少軍的外表看著粗獷,心思卻細膩,「這是注意事項。好好記住。」他遞給陳毓然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陳毓然接過,一一點頭:「明白的,何師兄,謝謝。」

  何少軍咧嘴一笑:「不用客氣!你是小濤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好了,你先整理一下,今晚再一起吃飯!有問題打電話給我,或者到樓上找我,我在十七樓1725。」

  「亞聖集團員工樓」一共25層。陳毓然所在的實習生宿舍在第五層526房。何少軍則住第十七層1725房。

  陳毓然比了個「OK」的手勢。

  何少軍帶著他的電玩先行離開。

  陳毓然打開他給的紙條一看,題目是《在亞聖實習的注意事項(何版)》,第一條寫著:總公司的總經理霍正業先生和總經理助理沈北村先生是一對情人,千萬不要因此大驚小怪!

第十八章

  總公司的總經理霍正業先生和總經理助理沈北村先生是一對情人?男人喜歡男人?還是公開的?

  果然像李洛所說的,現在的社會果然越來越開放。

  ——這是晚飯的時候,陳毓然在何少軍這裡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心裡唯一的想法。

  「是呀!」何少軍見陳毓然臉上沒有吃驚鄙視的情緒,放心了,「霍總經理是京城霍家的子弟。因為出櫃被趕出霍家,是總裁頂著壓力,招攬他出任總經理的。」他進一步解釋。這件事在業界也不是什麼新聞。

  京城霍家一向行事低調,不為人知。但霍家控制的跨國集團——明皇集團,卻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明皇集團橫跨銀行、珠寶、地產、航空等行業,至今已經有百年歷史,是全球有名的家族企業之一。

  亞聖集團和明皇集團相比,就是一個小孩和一個巨人的差別。然而小孩在不斷成長,已經引起巨人的警惕和打壓。霍行染身為亞聖的總裁,一向溫熙沉著,帶領著亞聖在明皇的夾擊中,溫和而堅定地維持著不斷前進的步伐。

  認同亞聖的理念的亞聖員工,無不鞠躬盡瘁地為亞聖工作,一展所長,並且視霍行染的每一個決策與出格的行為是理所當然。比如,空降一個是喜歡男人並且公開出櫃的總經理。

  事實證明霍行染是對的。他的這次識人之明讓亞聖順利渡過近一年亞聖集團出現的瓶頸。每一個大企業在高速擴張的時候都會出現瓶頸期,瓶頸期過後,企業要麼穩步發展,要麼一蹶不振……霍正業已經在這個問題上展現了他卓越的能力。

  何少軍是亞聖總部信息中心的信息2部的技術員。和馮濤一樣同是技術宅,他非常崇拜霍正業,因為霍正業曾經在信息中心向所有技術員露過一手,鎮住全場。連帶對霍正業的情人沈北村,何少軍也十分尊重。

  在何少軍看來,霍正業是一個非常好的總經理,不擺架子、平易近人,唯一的爆點就是沈北村。已經不止一次,因為公司內部有人對沈北村出言不遜而被霍正業辭退,哪怕那人是十分有能力的人才。公司的總裁霍行染的態度很寬容,從來沒有因此而對霍正業有意見。

  既然陳毓然想在亞聖集團實習,何少軍自然熱心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以免陳毓然一不小心著了道。明天陳毓然就要面對總經理助理沈北村!

  陳毓然認為一個人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他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更與他陳毓然無關。他又怎麼會多管閒事招惹麻煩?

  何少軍放心了。

  第二天,何少軍領著陳毓然來到沈北村的辦公室,他讓陳毓然自己敲門進去。

  「你好,我是陳毓然。」陳毓然自我介紹。

  「你好,陳先生,我是沈北村。」

  沈北村站起來和他握手,很友善地微笑。和霍行染那種帶著冷淡尊貴的溫和不同,沈北村是個真真切切的非常溫柔善良的人。大約三十歲上下,長相只能說是普通,平順的眉毛,帶著些許笑紋的眼睛,笑起來斯文靦腆。一看就是很好相處,也很好欺負的人。怪不得會有人敢對他這個總經理助理兼情人出言不遜。恐怕針對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霍正業……

  不過沈北村顯然被很好地教導過。雖然人很溫柔善良,但該做的事該問的問題,他依然做得很到位,非常認真細心。他甚至就計算機方面提出幾個非常專業的問題。問的時候信手拈來,流暢自然,可以看出他在計算機方面頗有功底。

  陳毓然一一作答。

  沈北村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記錄。

  「……作為一名非計算機專業的大學生,你讓我驚訝,陳先生。」沈北村讚歎道,「我不想賣關子。若不能留下你,信息部一定不會放過我。」他幽默地眨眨眼。

  陳毓然睜著清澈明淨的眼睛一笑,摸摸鼻子:「謝謝。我需要這份工作。」

  「毫無疑問,你得到它。」沈北村笑。

  兩人的氣質有某一程度上的相似,沈北村對陳毓然的印象很好,同樣地,陳毓然對沈北村的態度也自然中帶著欣賞。兩人可謂一見如故。

  對視間,不禁相互會心一笑。

  這時,沈北村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打開,一把軟軟糯糯的聲音客氣道:「謝阿姨,謝謝你送我來,我自己進去就好……」

  「這,小廷,我……」一把嬌柔的女聲吶吶不知所云。

  沈北村和陳毓然一同看過去,只見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一臉理所當然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抹著精緻淡妝,穿著端莊雍容,秀雅矜持的女人。

  「沈叔叔,我來了!」小男孩叫道,抬起頭突然看到有些愕然的陳毓然,頓時驚訝地小嘴大張!

  這個小男孩正是霍行染的兒子,讓陳毓然成為臨時保姆陪了一天一夜的小霍廷!

  沈北村對霍廷寵溺一笑,客氣地對謝姓女人說:「謝小姐,謝謝你送小廷過來。」

  謝姓女人一見沈北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勉強一笑:「沈先生太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媽媽!」霍廷突然低叫一聲,打斷謝姓女人的話,然後邁開小短腿,飛快撲向陳毓然!

  霍廷的稱呼和動作令人錯愕,連陳毓然在內,三個大人都呆愣當場!

  陳毓然下意識地接住霍廷撲過來的小身子。

  「媽媽!」霍廷又叫了一聲,抱著陳毓然的胳膊不放手。

  「小廷,你怎麼亂叫人……」謝姓女人結巴說,聲音都變形了。

  霍廷居然叫一個男孩子作「媽媽」?!難道他的爸爸是……

  謝姓女人明顯受驚了!

  陳毓然這時已經回過神,微微眯起眼,低頭看著像牛皮糖一樣黏在手臂上的霍廷。

  「他是我的媽媽。我才不要認別人做我媽媽。」霍廷任性說,討好朝又看穿自己把戲的陳毓然可愛一笑。

  「小廷,這位先生是男的,不可能是你的媽媽……」 謝姓女人細聲細氣解釋說。

  「為什麼男的不可能是我的媽媽?」霍廷歪頭問。

  「男的不可能生下你的……」 謝姓女人又說。

  「除了我的親生媽媽,其他人也不可能生下我呀!不可能生下我的就不可能是我的媽媽嗎?」霍廷很認真問。

  謝姓女人瞬間啞口,說對也不是說錯也不是。畢竟她就是一個沒有生下霍廷但想霍廷叫媽媽的女人!

  「謝阿姨,是不是這樣的?」霍廷追問。

  謝姓女人答不出,只好匆匆說:「阿姨還有事,下次再找小廷玩哦!」說完也不顧失禮了,直接走開,背影怎麼看怎麼像落荒而逃。

  「哼!」霍廷輕哼一聲,小大人似地重重說,「看你還敢不敢纏著我爸爸!」

  「嗯?」一直冷眼旁觀的陳毓然見那個女人走了,說了一個字,提醒得意洋洋的霍廷,不要忘了他還在等著解釋。

  一段時間不見,霍廷的臉皮似乎又厚了一點,彷彿看不見陳毓然的質問似的,興奮地搖著陳毓然的手臂:「哥哥,哥哥,你怎麼在這裡?我好想你!」

  沈北村也從霍廷對陳毓然的熟稔中看出一些端倪,從那聲振聾發聵的「媽媽」中回神,輕咳一聲表示存在。

  「沈叔叔,對不起,打擾您工作了。那個阿姨太煩人了,除了爸爸和小叔公那裡,只有您這裡她不敢跟來。」霍廷口齒清晰向沈北村道歉,先一步堵住大人可能會有的責備,只是手還抱著陳毓然的手臂,一點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沈北村沒有生氣,看看陳毓然又看看霍廷:「你們認識?」

  「認識。」霍廷。

  「不認識。」陳毓然。

  「哥哥!」霍廷泫然若泣,可憐兮兮叫著陳毓然。

  可惜見過霍廷這一把戲的陳毓然已經免疫,懶懶說:「你以為我會忘記剛才你對我的稱呼嗎?」

  「哥哥,我只是不喜歡那個阿姨……」霍廷軟軟解釋。

  「這不是理由。不喜歡她就要牽連到我嗎?」陳毓然拒絕上當。他堂堂一個男子漢,被一個小不點當眾叫「媽媽」,這算個什麼事兒?

  「那哥哥要怎樣才原諒我?」霍廷見裝可憐不奏效,直接問,又很期待地看著陳毓然低聲提議,「不如罰我偷偷跟著你出去吃麥當勞……」

  陳毓然對他微微一笑,開始撥他的手。

  「哥哥說條件,我照做就是。」霍廷飛快說,纏得更緊。

  「……先欠著,我想起要怎樣做你就怎樣做。」陳毓然說。

  霍廷想了想,小臉肉痛地皺成一個小包,點點頭。

  「拉鉤。」陳毓然伸出尾指。

  霍廷新奇地看著陳毓然的尾指,有樣學樣地伸出小尾指。陳毓然勾起他的小尾指,說:「拉過鉤後,撒謊的就是小狗!」

  霍廷一聽,驚恐地搖搖頭,脫口說:「我不說謊,我不要做小狗!」

  「嗯。」陳毓然安撫地拍拍他的腦袋。

  「那哥哥你原諒我了嗎?」霍廷問。

  「勉強吧,不準有下一次。」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再偷偷跟著你出去吃麥當勞?」霍廷又問,聲音小小的像耳語。

  沈北村看著兩人的互動,覺得十分有趣。霍廷是最近才開始出入亞聖的,卻很快成為一個小霸王,還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小霸王。除了他的爸爸霍行染沒有能壓得住他。什麼時候見過霍廷這麼「低聲下氣」對一個人?甚至為了得到原諒而簽下「不平等條約」?

  又看到霍廷小小聲地和陳毓然說悄悄話,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做了霍廷小叔公的情人後,還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的好好先生沈北村,都不禁有一絲妒忌和好奇。

  「你們在說什麼事,我不能知道嗎?」沈北村問。

  陳毓然眼睛一轉,意味深長地看著霍廷。霍廷著急大叫:「哥哥!」

  陳毓然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手指。

  霍廷苦著小臉,很有骨氣抿著小嘴不松口。

  「霍廷是說,我們悄悄……」

  「哥哥!我答應啦我答應啦!」霍廷搖著陳毓然的手臂,立刻說。

  陳毓然朝他伸出尾指。霍廷這次知道怎麼做,也伸出小尾指,和陳毓然的尾指勾住。

  「知道怎麼說嗎?」

  「……拉過鉤後,撒謊的就是小狗。」霍廷鼓鼓腮,像只可愛的小青蛙,不甘不願用軟糯的嗓音說。

  「小廷……」沈北村被無視,無奈說。

  「沈叔叔不要問啦!這是我們年輕人的事!」霍廷挺挺胸膛,朝沈北村揮揮小手。

  沈北村哭笑不得。他才三十來歲,已經成為老人家了?

  「陳先生?」他嘗試找另一個突破口。

  霍廷定定看著陳毓然,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抱歉,沈先生,我不可以言而無信。」陳毓然微微一笑,很誠懇。

  霍廷滿意了,挨著陳毓然高興地蹭蹭他的手臂:「哥哥,哥哥,你是第一次來爸爸的公司嗎?我帶你去參觀!」

  陳毓然詢問地看向沈北村。

  「去吧。陳先生,你明天才正式上班。」沈北村見霍廷不肯說,只黏著陳毓然,也不以為忤,很大方地放行。

  「謝謝沈叔叔!」霍廷朝沈北村可愛一笑。

  「我還以為你徹底忘記你沈叔叔的存在呢!」沈北村裝出生氣的模樣,可是眉眼帶笑,沒有什麼說服力。

  霍廷咯咯笑,拖著陳毓然往外走。

第十九章

  說是參觀「爸爸的公司」,霍廷是把陳毓然直直帶到38樓,拉著他走進一個類似視聽室的房間。

  這個房間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有液晶電視、遊戲機、書桌、電腦、冰箱、沙發等等各種設備。

  除了液晶電視上定格著一個遊戲畫面以及扔在地上的遊戲手柄,房間裡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乾淨整潔。

  「這是我的房間,怎麼樣?」霍廷期待地看著陳毓然,有些羞澀。他重遇陳毓然後一直覺得很高興。平時也算早熟狡黠的他彷彿一下子回到這個年紀應有的童真活潑。

  他就是喜歡這個哥哥,沒有理由地!

  「你的意思是,你佈置的?」陳毓然問。

  霍廷驕傲點頭:「我告訴爸爸我要什麼,爸爸給我準備的東西。」

  「你爸爸准你玩遊戲?」陳毓然好奇了。霍行染一看就知是出身極好修養極佳的貴族公子,一定接受過正統的教育,應該對諸如麥當勞、電動遊戲之類的東西很排斥,嗤之以鼻才對。

  「爸爸不會管我的。他總是說只要我能承擔後果就好。」霍廷字正腔圓說。霍行染沒有管他,但他同樣從小在家接受英才教育,思維清晰,非常聰明,比同齡人要出色得多。他僅僅五歲就能入讀明皇學院的小學部,可見他的天賦有多好。

  「所以你迷上遊戲了?」陳毓然隨口問。

  「才沒有!」霍廷抗議,「我都是玩一個小時遊戲,休息二十分鐘,再讀書二個小時的。」他挺挺小胸脯:「我都有做到的!」

  陳毓然的笑容一斂,他很清楚,這一點對一個成人來說都不容易,更何況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小孩子的控制力本來就差,而且又是剛剛開始感受到遊戲的吸引力——陳毓然清楚記得那晚他和霍廷離開遊戲機室的時候,霍廷有多不捨……霍廷能自控到這種程度,實在難能可貴,但同時,又令人有些不忍。

  五歲的年紀,正是該盡情玩樂,愛哭愛鬧,享受童年的年紀。但霍廷已經接受這麼嚴苛克制的教育,並且自律地遵守貫徹!

  陳毓然不禁摸摸他的頭:「你很棒!」

  霍廷瞪大眼睛,茫然地張了張嘴,似乎反應不過來。

  也難怪霍廷會露出這樣一副表情!他從小就被定為大集團的繼承人,要學的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但幾乎所有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彷彿他天生就該出類拔萃,稍微表現出一點不盡人意,就會招來嚴厲的教導。即使曾經被人稱讚過,不是看在他爺爺的份上就是看在他爸爸的份上,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隨意又認真地稱讚他!

  而他喜歡他,相信他!

  霍廷呵呵傻笑,不好意思地蹭著陳毓然的手臂,臉上浮出健康的紅暈,連白玉般的小耳朵也紅通通的!

  「你拉我過來,就為了低著頭不說話臉紅嗎?」陳毓然打趣。

  「才不是!「霍廷「喝」地抬起頭,迫不及待說,「哥哥陪我玩遊戲!其他人都不會玩,遜斃了!」

  陳毓然對霍廷很有好感,又多了一份耐心。既然今天不用上班,閒著也是閒著,對霍廷的提議,陳毓然可無可有地答應了。

  霍廷馬上掏出另一個遊戲手柄給陳毓然。他很熟練地操作著遙控,讓遊戲重新開始。

  這款遊戲不是那晚陳毓然和霍廷在遊戲機室用小卡紙換來的五盒正版的遊戲碟的其中之一,而是一款陳毓然也沒有見過的遊戲。全英文版,是一款既要求有快速思維能力又要求敏捷的反應能力的遊戲,不容易玩得好。

  霍廷年紀小小已經玩得似模似樣。陳毓然這一方面是強項,雖然第一次玩,卻能和霍廷堅強地對戰,甚至在適應節奏後佔了上風!

  「哥哥,你好厲害!」霍廷驚呼,崇拜地看著陳毓然!一邊密切注意陳毓然的神情,看他有沒有被他誇得飄飄然,讓他有機會想反敗為勝。

  對霍廷這人小鬼大的小心眼,陳毓然的回答是伸出手指,一彎,彈在霍廷額心!

  「嗯!」霍廷小小悶哼一聲,一閃神,他在液晶電視屏幕上的進度一下子落後陳毓然很多!

  霍廷驚呼一聲,不敢再放鬆,小手操作著遊戲手柄,全神貫注玩起來!

  一大一小挨在一起,酣戰正熱,乒乒乓乓的遊戲音樂好不激烈!

  有人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個畫面。來人臉上的親切笑容在看到陳毓然的側臉時硬生生僵住!

  「陳毓然,你怎麼會在這裡?」失聲尖叫!

  這叫聲太過尖銳刺耳,一大一小兩個沉迷遊戲的人齊齊抖了抖,手上一滑,液晶屏幕上的人物光榮陣亡!

  兩人不約而同發出遺憾的嘆息,然後一同臉帶惱意瞪向打擾他們的人!兩個人曾經剪過一模一樣的髮型,現在過了一段時間,頭髮同時長長,給一大一小帶了一些相似的感覺。

  兩人一起不高興,氣勢格外盛,那瞪視,直把進來的人瞪得後退一步不自知!

  陳毓然的眼裡浮上驚訝,因為這個冒冒失失打擾他們打遊戲的人,居然是陳玉蓉!

  她穿著貼身的高級套裝,玲瓏的身體曲線畢露,頭髮挽成一個正式又不失俏麗的髻,單手抱著一個大文件夾,頗有幾分精英OL的味道。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陳毓然,你在這裡幹什麼?」察覺到自己不自覺的退卻,陳玉蓉心裡惱怒,一時忘了要在外人面前保持形象,厲聲對陳毓然喝道。

  自從上次在生日宴會上,終於意識到陳毓然的變化,陳玉蓉本想過調整對陳毓然的態度,但曾經深植在記憶深處的忌憚,在看到陳毓然出現在亞聖集團時,全部爆發出來!陳玉蓉只覺得陳毓然的存在就是為了和她作對的!不然怎麼會這麼陰魂不散,總是出現在她眼前?

  上一世也是一樣!

  不錯,就像以前的陳毓然離奇死亡,現在的陳毓然奇蹟般地重生、取而代之一樣,陳玉蓉同樣是重生的!上一世,她在三十歲時歷盡人生的艱難困苦,以極不名譽的方式死去,不想卻帶著記憶回到過去,在她的嬰兒期重生。從那時起,陳玉蓉就發誓要過一個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人生!

  陳玉蓉費盡無數心思才有今天的成績,陳毓然卻像一個詛咒一樣,始終出現在她左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偷來的,都帶著各種各樣的隱患,隨時可能爆發!老天爺隨時可以收回她所擁有的一切,讓她再次變得一無所有!

  所以陳玉蓉才一直一直不停地打壓陳毓然,讓前世處處壓著她一頭的陳毓然,變得卑微無能,只能匍匐在她的腳下。曾經,她以為她做到了,她成功了!

  但彷彿才一眨眼,陳毓然又變回來了!變得很不一樣,變得和前世的他一樣,越來越引人注目,越來越出色……

  陳毓然越出色,她陳玉蓉就越黯淡!

  她沒有辦法容忍這一點!今世,她絕對絕對不會再重滔覆轍!絕對絕對不會允許陳毓然再奪走她的一切!陳家最耀眼的子女,只能是她陳玉蓉!

  陳玉蓉陷入自己的思緒裡無法自拔,但她對陳毓然的疾言厲色讓喜歡陳毓然的小霍廷很不高興!

  霍廷一看陳玉蓉的打扮以及她面對自己的討好的故作親切的笑臉,就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這本來就讓霍廷對陳玉蓉的好感不多,更何況她當著他的面,還一副主人模樣質問他的哥哥在他的房間裡幹什麼?

  「阿姨!」霍廷軟軟糯糯的聲音吐字清晰,「這是我的房間,請問你為什麼進來?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敲門?即使敲門了,有沒有得到我的允許才開門進來?」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條理清晰,幾乎把可以辯駁的理由堵死,只差沒有大聲呵斥陳玉蓉為什麼不請自來。

  陳玉蓉被霍廷的質問驚得回過神,張張嘴瞪著霍廷說不出話。等消化完霍廷話裡的意思,她一張美麗的臉乍白乍青。

  亞聖集團在大陸建分公司,第一站就是千溪市。陳家的楓葉集團在千溪市很有影響力,是亞聖集團選擇合作的候選人之一。在千溪市的其他商界大佬還在遲疑觀望的時候,陳玉蓉已經說服爺爺陳勇答應和亞聖的合作,因為陳玉蓉很清楚亞聖集團的霍行染的真實身份。這一次,她就是作為兩家合作的橋樑,以實習生的身份擔任霍行染的臨時秘書助理,為期一個半月。說是秘書助理,但她並不歸霍行染的秘書李凝管轄,直接上司是霍行染的助理薛馳瑞。

  今天,她精心打扮一番,在司機的護送下抵達亞聖集團新落成的辦公大樓。想不到霍行染另有公事不在公司,只交代另一個總裁助理霍陶接待她,不要怠慢。甚至連陳玉蓉名義上的上司薛馳瑞都不在。霍陶客客氣氣地向陳玉蓉講了一些流程及注意事項,然後給了她一本亞聖集團的員工冊子讓她看。

  霍行染和兩個助理、一個秘書的辦公室在38樓。陳玉蓉的辦公地點同樣是38樓。她和秘書李凝早在陳家的宴會上見面時就互相看不順眼,只保留表面上的客氣。霍陶一走,陳玉蓉不想對著李凝,就移步在38樓逛著熟悉環境。走到其中一個房間的門口,意外聽到裡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遊戲的聲音!誰能在辦公時間內,在亞聖集團的辦公大樓光明正大地玩遊戲?這樣一想,陳玉蓉已經猜到裡面的人是誰!裡面的人恐怕就是霍行染唯一的兒子,五歲的霍廷!

  既然她的目標是霍行染,那麼,他的兒子霍廷自然是她關注的對象之一。得到一個五歲的小男孩的喜歡,陳玉蓉覺得不是一件難事,所以她毫無顧忌地擰開門闖進去。可是一切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此時面對霍廷振振有詞的質問,陳玉蓉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因為不管怎麼說,她的行為在別人看來都非常失禮。如果這事捅到霍行染面前,她會很丟臉!

  但她又不想在陳毓然面前示弱!

第二十章

  「小廷,阿姨只是想見見你,沒有其他意思……」陳玉蓉壓住心裡的不悅,認下「阿姨」這個讓她堵得慌的稱呼,「阿姨沒有惡意。很抱歉打擾到你了。」

  霍廷的臉色稍微變好一點。他是個很「懂事乖巧」的孩子。既然陳玉蓉這個大人誠心道歉,霍廷自然沒有揪著她不放的道理,得「小人不計大人過」——起碼表面上是這樣。

  「我看到你房裡有陌生人,太擔心你,才會忍不住問一問這位先生怎麼會在這裡……」陳玉蓉意有所指說,「你還小,不知道人心險惡,容易上當受騙。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來往的。」

  霍廷俊秀的小劍眉蹙了蹙,大眼睛飛快在陳玉蓉身上遛了一圈,又看向陳毓然:「哥哥,你認識阿姨?」很自然地挨過去,小手揪著陳毓然的衣袖。

  「嗯,算是吧,不熟。」陳毓然含糊地說。

  哥哥,你當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嗎?這個阿姨只差沒有指著你叫壞人哦!霍廷在陳玉蓉看不見的角度朝陳毓然眨眨眼。

  陳毓然淡定自若,彷彿沒有聽見陳玉蓉的含沙射影,安靜地聽著下文。

  「阿姨,你說的是誰?是哥哥嗎?你的意思是,哥哥是壞人,不能來往嗎?」霍廷歪歪頭,天真地看著陳玉蓉,求證問。

  陳玉蓉覺得霍廷和陳毓然的親近礙眼極了,抿抿唇:「壞人的臉上不會刻著『壞人』兩個字。小廷,這裡是你爸爸的辦公室範圍,除了你爸爸、你,我、李秘書、霍助理、薛助理,其他『閒雜』人等不應該待在這裡。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陪著你玩遊戲呢?」陳玉蓉彎下腰,認真地問霍廷,纖指指向陳毓然。

  「阿姨,是我請哥哥上來陪我的呀!」霍廷解釋說。

  「現在是上班時間。該工作的人都在認真工作。若他是亞聖的員工,就該在樓下認真工作。若他不是,他又用了什麼方法讓你帶他上來呢?小廷,你這麼聰明,想過沒有?」陳玉蓉循循善誘。小孩子都不喜歡被大人當小孩子,尤其是聰明的小孩子。所以陳玉蓉很快改用對待大人的方法和霍廷說話,和他講道理,引導他的想法。

  「可我爸爸是這裡的老闆,我是我爸爸的兒子。即使他是亞聖的員工,我喜歡讓他陪我,他就得陪我。」霍廷理直氣壯說,一臉被寵壞的小孩特有的霸道跋扈。

  陳玉蓉想不到她和霍廷講道理,霍廷卻和她講歪理,不禁一噎:「這是不對的……難道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不可以這樣嗎?」

  「阿姨,我爸爸怎麼教我的,我要告訴你嗎?」霍廷困惑無辜地眨眨眼,「你是我爸爸的什麼人?」

  「我、我只是關心你,好心提醒你……」陳玉蓉被問得措手不及,期期艾艾說。即使她想成為霍廷爸爸的什麼人,也不可能在現在這種八字還沒有一撇的時候說破的。若在霍廷心裡留下壞印象,極有可能影響她在霍行染心目中的形象……

  霍廷想了想,恍然大悟:「哦,阿姨你是爸爸公司的員工!」

  「是呀,我是你爸爸的秘書助理……」陳玉蓉脫口說。

  她正被霍廷上一個問題問得慌亂,聽到霍廷恍然大悟的話——這不就是一個現成的藉口嗎?她是霍行染的員工,也應該關心霍行染的兒子,不是嗎?

  霍廷蹙起眉頭,奇怪地看著陳玉蓉:「但阿姨剛才不是說,現在是上班時間。該工作的人都在認真工作。若你是亞聖的員工,就該在樓下認真工作啊!阿姨你怎麼會這麼空閒,來『關心』我呢?難道『關心』我是你的工作?你是我的保姆嗎?可是我已經不需要保姆了呀!」

  陳玉蓉被霍廷用她說過的話完全堵回去,當場啞口無言!

  霍廷還嫌打擊她不夠徹底,接著說:「哥哥明天才開始正式上班,這是沈叔叔說的。所以在今天,哥哥只是我請過來的客人。他有理由出現在我的房間裡。但是這位阿姨,你不覺得你該做的是回去好好工作,而不是對我的客人說三道四嗎?」

  「我、我……你、你……」陳玉蓉張口結舌,對著明明才五歲,卻把她擠兌得無言以對的霍廷。他甚至一直挨著陳毓然坐著,只是揚起帶著嬰兒肥的可愛的臉,看起來天真無邪極了!

  但在陳玉蓉眼裡,他的臉簡直可惡又可怕!

  「阿姨,請回去吧,不要再打擾我們。」霍廷很有禮貌補充一句。

  「我……哼,陳毓然,你給我記住!」不能對霍廷怎麼樣,陳玉蓉把一切怪到陳毓然頭上,恨恨甩下一句,怒氣衝衝走出去!

  無辜中槍的陳毓然從頭到尾只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陳玉蓉記恨上了!

  「真沒有禮貌,還沒有關門……」霍廷咕嚕咕嚕,然後又向陳毓然邀功,「哥哥哥哥!我是不是很厲害?」邊說邊滾到陳毓然懷裡,得意地咯咯笑!

  陳毓然哭笑不得。但他又不能責備霍廷什麼,這小孩可是滿腔正義為他出頭來著!

  「是呀!霍小廷,你快厲害得連我都要怕怕啦!」一把帶笑的聲音誇張地說!

  陳毓然和霍廷不約而同仰頭看向門口,只見長著一張娃娃臉的薛馳瑞正滑稽地向他們擠眉弄眼,他的身邊,是清俊優雅、挺拔卓然的霍行染。

  「爸爸,小薛子叔叔!」霍廷連忙站起來,乖乖打招呼,與剛才見到陳玉蓉的態度有天淵之別。

  聽到「小薛子叔叔」這個稱呼,薛馳瑞的娃娃臉癟了癟:「哦,霍小廷,說過不要叫我這個名字的!」

  「小薛子叔叔,叫你哪個名字?」霍廷一臉無辜。

  薛馳瑞抹抹臉,喃喃自語:「算吧,起碼除了名字,這個小孩在其他方面暫時還鬥不過我……」

  霍廷聞言,嬰兒肥的臉微微一鼓,很傲嬌地別開臉。

  「怎麼了?這就生氣了?居然沒有像對剛才那個阿姨一樣,拐彎抹角堵得我說不出話?」薛馳瑞嘖嘖搖頭,又對霍行染說,「Boss,你的這個兒子,將來可不得了呀!」

  霍行染和薛馳瑞剛回公司,快要經過霍廷的房間時聽到裡面傳出來的聲音,就略停了停,細聽了一會兒。陳玉蓉怒氣衝衝走出來時,並沒有注意到他們。

  從薛馳瑞的話裡知道爸爸霍行染竟在外邊聽著,霍廷略有些不安又心虛地偷偷瞄了一眼沉默從容的霍行染。在霍家的教育裡,可沒有對女人出言不遜這一條。

  「霍小廷,她可是陳家的大小姐,你爸爸未來的生意合作夥伴的女兒……」薛馳瑞說,「惹火了她,你爸爸損失可大羅!」

  聽到自己闖禍了,霍廷瞪大眼睛看了看霍行染,不過卻不是認錯,而是抿著唇,有些倔強說:「……是她先凶哥哥的!」言下之意:我沒有錯!

  薛馳瑞頗為意外地瞥了沒有說話的陳毓然一眼,似乎想不到霍廷會這麼維護他!

  「不要責怪他。」陳毓然站起來,站到霍廷背後,一手按在他小小的肩上,「陳玉蓉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和你們翻臉。」

  薛馳瑞看了霍行染一眼,見他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又轉頭看著胸有成竹的陳毓然:「哦?陳大少爺……這麼自信?」「陳大少爺」四個字語調略重。

  「嗯。」陳毓然肯定點頭,「她另有……目標。」最後兩個字,有意無意瞟了瞟霍行染。

  薛馳瑞把他的眼神收在眼底,馬上撲哧一笑:「哈哈!我們懂的!我們懂的!」

  「是嗎?既然你懂了。那好好安撫陳小姐的任務,就交給你。」一直沒有開口的霍行染突然說,聲音低沉。

  薛馳瑞瞬間驚叫:「嘿,Boss,不是吧?我已經被逼成為她的上司了!」

  霍行染溫和地輕輕看了他一眼,薛馳瑞臉色一變,馬上閉嘴。

  「陳先生,又見面了。」霍行染對陳毓然說。

  「呃,霍先……總,你好。從明天開始,我是亞聖的實習生。霍總你,不用這麼客氣。」陳毓然有些不自然說。

  這種討好上司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說出口。

  「原來是實習生。還好你是男的,如果你是女的,我還以為你又是一個想追我們……OK,OK,Boss,我閉嘴!我閉嘴!」薛馳瑞見霍行染的眸光又瞥過來,連忙說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

  「歡迎你,陳先生。希望你多多努力。」霍行染溫熙鼓勵,像對待自己的員工一樣。

  雖然這樣不溫不火的態度似乎很得當,完全沒有陳玉蓉生日宴會那晚,莫名的靠近與試探,但陳毓然還是感覺一絲怪異,心裡有些毛毛的。

  「我會努力的。」陳毓然不明所以,點點頭說。他沒有看見,薛馳瑞和霍廷不約而同悄悄給了他同情的一眼。

  「犬子似乎非常喜歡你。既然今天陳先生還沒有開始工作,他就麻煩你照顧了。」霍行染客氣有禮說。

  「呃,好的。我也喜歡他。」陳毓然摸摸霍廷的頭,並沒有推辭。

  霍廷側著臉仰頭看他,高興地笑了。

  「為表謝意,今晚由我做東,請陳先生吃頓飯。陳先生務必賞光。」霍行染說,深藍色的眼眸彷彿帶笑,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第二十一章

  這是一隊非常奇怪的吃飯組合。

  成員包括:霍行染、霍廷這對父子,陳毓然、陳玉蓉這對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兄妹,薛馳瑞、霍陶這兩個總裁特助,以及一個叫謝安瑩的女人。她就是之前在沈北村辦公室被小霍廷軟軟趕走的謝姓女人。

  陳玉蓉已經換下一身高級套裝,穿回符合自己年紀的青春亮麗的衣服,臉上也只塗了淺淺的一層裸妝粉底,膚色自然勻稱,嬌俏可人,嫩如花蕊。

  她臉上的笑容在看到陳毓然時斂了斂,在看到謝安瑩時更是淡得幾乎不留痕跡。至於她名義上的上司薛馳瑞和另一個總裁特助霍陶,陳玉蓉直接無視。

  今日霍行染回到公司後,主動提出請陳玉蓉吃飯,她簡直喜出望外!還以為霍行染終於注意到她,對她有所行動了!當時陳玉蓉不但答應了吃飯的邀請,還建議到附近一家有名的日本菜館吃飯——她早已經把公司附近的環境設施記住心裡,想在霍行染心目中建立活潑大方又不失貼心賢惠的形象。霍行染欣然遵從了她的意見,陳玉蓉更高興了!

  她還以為會和霍行染單獨吃飯的!沒想到除了多了一個令人討厭的陳毓然,還有一個覬覦霍行染的女人……

  陳玉蓉看著謝安瑩,客氣疏遠地彎彎嘴唇,心裡充滿不屑。

  謝安瑩眼帶審視地打量陳玉蓉一番,對她年輕嬌俏、青春洋溢的臉從心底裡哼出四字評價:乳臭未乾。她揚起精緻成熟的臉,矜持冷淡地向陳玉蓉點點頭,注意力又放在霍行染身上。

  這種高傲無視的態度讓陳玉蓉眯了眯眼睛。

  「爸爸,我們到哪裡吃飯?」霍廷在徵求霍行染的同意後,一直牽著陳毓然的手走路。他可愛地仰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很天真無邪的樣子。

  不過同時領教過他的「天真無邪」的謝安瑩和陳玉蓉的神經都不覺微微一繃。

  霍行染優雅地看向陳玉蓉:「陳小姐有過提議。」

  陳玉蓉的臉微微一紅,點點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非常不錯的日本菜館,味道正宗,不如我們去嘗嘗?」

  謝安瑩說:「陳小姐似乎對附近很熟悉。聽說,今天是你實習的第一天?」

  陳玉蓉自信一笑:「我習慣以最快的速度熟悉、適應環境,這樣才能以最好的狀態投入工作。」

  謝安瑩細聲細氣說:「陳小姐真能幹,不愧出身千溪陳家。像我就比不上了。在我們這種家庭裡,規矩大,家教嚴,不允許我們拋頭露臉。」

  陳玉蓉似笑非笑:「謝小姐一看就是適合待在家裡操持家務的女人。不過如今時代不同,女人做得了賢內助,還得做得瞭解語花。」話雖然這麼說,陳玉蓉心裡卻暗暗一凜。

  她會對霍行染如此積極,主要原因是她記起上一世,霍行染同樣來到千溪市建立分公司,並取得極大的成功。而且霍行染還有一個了不得的身份——他是京城霍家二房唯一的兒子,他的兒子霍廷後來被霍家老爺子選定為繼承人!這個消息意外曝光,還引起極大的風波!

  陳玉蓉能說服陳勇積極和亞聖集團合作,憑恃的就是霍行染的真實身份!陳勇比陳玉蓉更清楚京城霍家到底意味著什麼!陳玉蓉對霍行染有意,陳勇直接給她最大的支持!

  但事實上,除了霍行染的身份以及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關於京城霍家的事情,陳玉蓉瞭解不多,她只記得其中幾件大事,尤其是不久後即將發生的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這件事的發生讓陳玉蓉有信心贏得霍家的認可!

  不過如果在那件大事發生之前,霍行染被其他女人打動,或者接受家裡的其他關於聯婚的安排,陳玉蓉可就錯失良機了!

  聽謝安瑩的意思,她的背景很可能不比她差,而且,她以大家的女兒自居。陳玉蓉是知道京城那邊有些歷史悠久的大家族,教育子女或者選擇媳婦依然維持著古老的傳統,要求女人不能拋頭露臉,結婚後待在家裡相夫教子。這個謝安瑩恐怕是知道霍行染的真實身份,甚至可能是霍家安排過來的讓霍行染再娶的妻子人選!

  想到這裡,陳玉蓉不禁收起心裡的不屑,嚴陣以待!

  「大家贊成陳小姐的提議嗎?」霍行染溫熙問,彷彿沒有看見謝安瑩和陳玉蓉為了他針鋒相對,深藍色的眼眸定定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正難得清靜,沒有被陳玉蓉揪著不放,霍行染這一問一看,其他人的目光立刻投在他身上。

  見陳玉蓉眼裡全是警告,討厭麻煩的陳毓然說:「隨便。」

  其他人也沒有特別意見。因為日本菜館在附近,他們一行人步行過去。

  陳玉蓉介紹的這個日本菜館清雅別緻,寬敞又不失格調。因為陳玉蓉事先訂了最好的包廂,店的負責人親自迎了出來,帶他們進入預訂的包廂。

  女士優先。男人男孩們讓謝安瑩和陳玉蓉先坐。兩個女人相互攀比,都變得舉止斯文,行為含蓄,慢慢地坐在離對方最遠的位置。

  霍廷拉著陳毓然一起坐,儘量遠離兩個女人。

  霍行染是霍廷的爸爸,坐在霍廷的另一邊。霍行染的另一邊是陳玉蓉。

  薛馳瑞和霍陶在霍行染三人對面坐下。對著眼前著詭異的場面,薛馳瑞眼裡一直帶笑,霍陶面無表情。

  陳玉蓉正因為霍行染坐在身邊滿心歡喜。她溫柔地把餐單遞給霍行染,讓他做主點菜。

  「陳小姐對這裡比較熟,還是由陳小姐點吧!」霍行染說。

  「霍大哥,你叫我蓉蓉就好。我們相識這麼久了你還這麼客氣……」陳玉蓉嬌嗔說。生日宴會的時候她已經有了一次被霍行染委婉拒絕的經歷。不過她不是個容易妥協放棄的人,假裝不記得上次的被拒一樣,笑咪咪地再次表示想拉近彼此的距離。

  「行染,沒想到陳小姐居然是你的妹妹,這是新認的?霍伯父知道嗎?」謝安瑩冷不丁輕聲問。

  「阿瑩,陳小姐只是開玩笑。」霍行染從容說。

  從謝安瑩和霍行染的對話中可以聽出他們的熟稔,陳玉蓉心裡泛酸。謝安瑩滿意一笑。

  不過謝安瑩的高興只維持了幾秒,然後她聽到霍行染爾雅提議:「陳小姐的話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叫陳小姐『阿蓉』,和阿瑩一樣的叫法,可以嗎?」

  陳玉蓉想不到形勢急轉直下,自然喜出望外,笑逐顏開:「當然可以,霍大哥!」

  「先點餐吧。」霍行染把餐單放在陳玉蓉面前。

  這次陳玉蓉沒有拒絕。她打開餐單,認真看了一會兒,巧笑倩兮問霍廷:「小廷喜歡吃三文魚和鮮蝦刺身壽司嗎?這裡的海鮮都是從日本空運過來的,非常新鮮……」她再接再厲,希望得到霍廷的喜歡。

  「他不吃生的。」

  「小廷不吃生的。」

  霍行染和陳毓然同時說。

  所有人詭異地靜了十秒。

  陳玉蓉不著痕跡看了陳毓然一眼,視線彷彿淬了毒,咻咻地朝他發射。

  謝安瑩想起霍廷那聲振聾發聵的「媽媽」,心裡一突,盯著陳毓然的眼神帶了狐疑。

  霍行染很自然地伸手拂了拂陳毓然額前的碎劉海,淺淺笑了。沒有說話,但淡淡的親暱之意表露無疑。

  陳玉蓉和謝安瑩不由自主瞪大眼睛!

  陳毓然被霍行染的親暱舉動弄得莫名其妙,皺眉茫然地看向霍行染。他這是干什麼?他們有這麼熟嗎?

  「行染,你這是……」謝安瑩曾見識過霍行染的兒子霍廷對陳毓然的熟稔喜愛,有些沉不住氣。

  不得不說陳玉蓉還是有幾分敏銳。謝安瑩確實如她所料的,是霍家給霍行染選定的再婚妻子人選。原本謝安瑩還不是很願意的,因為霍行染有外國血統,據說不是很得霍家老爺子喜歡,而且還曾經結婚生子,兒子還已經五歲!謝安瑩好歹是謝家嫡出的天之驕女,又是未婚,她覺得霍行染根本配不上她!但見過霍行染後,謝安瑩幾乎馬上改變主意,變得非常積極主動。

  但霍行染喜歡的是男人?沒有人提過這個!

  謝安瑩急切想向霍行染求證這一點!這個問題很嚴重!

  「嗯?」霍行染鎮定自若,微微抬眼詢問,溫潤如玉。

  不知怎的,謝安瑩的問題卡在喉間,突然說不出口。

  陳玉蓉卻想到陳毓然喜歡張君逸的前科,手不自覺捏緊餐單不自知。

  ……陳毓然,你又想搶走我的東西嗎?

  霍廷的心思沒有兩個女人那麼複雜。霍行染和陳毓然都記得他不吃生的讓他很高興,臉上不禁露出小孩子特有的得意笑容,難得孩子氣,小腿在餐桌下一晃一晃的,不小心就蹭到霍行染和陳毓然。

  兩人不約而同低頭看著他,在他亂晃的腿上輕輕一拍!

  「啊!」霍廷低呼,仰起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抱歉,爸爸、哥哥!」

  霍行染看了看霍廷,霍廷馬上正襟危坐,不敢再亂動。

  然後他微帶縱容地看著陳毓然,溫和笑說:「回家後再玩,先吃飯。」

  啊?回家後再玩?什麼跟什麼的?他們什麼時候回家再玩?回什麼家?

  陳毓然愕然,更加迷惑不解。目光一轉,對上謝安瑩不自在的表情,以及陳玉蓉恨不得把他生吃了的恐怖眼神,陳毓然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第二十二章

  一頓氣氛怪異的飯就在所有人心思各異中散席。謝安瑩、陳玉蓉沒有住在亞聖公司的附近,由霍陶、薛馳瑞分別開車送回住處。她們倒想讓霍行染親自送。但霍廷年紀小,熬不了夜,今天又和陳毓然玩了好一會兒遊戲,費了心思想把兩個對爸爸有企圖的女人趕走,運動量很大,散席時小腦袋已經一點一點的。謝安瑩、陳玉蓉見狀,也不好意思開口讓霍行染送,畢竟他有兒子要照顧。

  在日本菜館門口分別後,只剩下霍行染、霍廷和陳毓然三人。

  陳毓然對霍行染有滿腔的不滿疑惑。不過一直找不到機會問。

  陳毓然要回實習生宿舍,霍行染和霍廷要到公司取車回家,三人一起往公司的方向回去。

  一路上,霍廷緊緊攥著陳毓然的手,眼皮打架,走著走著差點跌倒,陳毓然連忙把他扶住。

  「我來抱他。」霍行染輕聲說。

  陳毓然點點頭,協助霍行染抱起霍廷。

  霍廷迷迷糊糊,趴在霍行染肩上有點不安歪著頭,向陳毓然伸手,嘟嚷道:「哥哥?」一副要抓住他的小模樣。

  陳毓然定了定,只好慢騰騰伸手給他繼續攥著。

  霍廷抓到人了,安心不再鬧騰。

  「他很喜歡你。」霍行染溫聲說,語氣肯定。事實上霍廷不是一個容易對人敞開心扉的孩子。在對他的教育中,對人保持適度的距離,有禮冷淡,才符合霍家這種大家族待人接物的風格。但很奇妙地,不過短短時間的相處,霍廷已經對陳毓然非常認可信任,甚至稱得上依賴。

  這句話裡面有沒有為人父親看到兒子更親近外人的醋意呢?

  陳毓然覺得他帶領霍廷背著霍行染吃麥當勞、進遊戲機室打遊戲的事,還是不要告訴霍行染比較好。雖然他不一定不知道。

  但他和霍廷就是這樣產生革命友誼的呢!

  「他很好。」陳毓然看著霍廷可愛稚嫩的臉,很想伸手戳一下。

  「他是我的兒子。」霍行染說。似乎這一點足以解釋霍廷的優秀。他從容沉著的臉上有著淡淡為人父的驕傲。

  陳毓然聳聳肩。說實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真看不出霍行染和霍廷有多親密。從霍廷偶爾透露的隻字片語中,陳毓然也察覺到這對父子見面相處的時間不多。霍廷對霍行染這個爸爸又是崇拜又是畏懼。

  「明天開始,他會回到家裡,不再來公司。」霍行染說,突然回頭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有些驚訝:「啊?這樣呀……他不是在放暑假嗎?」 和霍廷才剛剛熟悉起來,又不能見面了。他覺得有點可惜。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太喜歡你了。」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眸在夜裡看不出黑色以外的色彩,他依然爾雅溫熙,說的話卻透著一絲淡淡的冷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陳毓然停下腳步,皺著眉看著他。怎麼說得好像霍廷和他親近了,太喜歡他了,就要分開他們似的?陳毓然剛開始成為「打工仔」,討好Boss的業務意識薄弱,不知不覺語帶質問。

  「我並沒有特別的意思。」霍行染對他微微一笑。

  陳毓然略帶一些不滿:「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敷衍。」

  「毓然要這樣理解,我也沒有辦法。」霍行染似乎有些無奈。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喚人的時候彷彿帶著一絲淡淡惑意,令人心頭一顫。

  「不要這樣叫我。」陳毓然渾身不自在。霍行染根本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他不是陳玉蓉,手段百出只為吸引霍行染的注意。霍行染這麼親近的稱呼會讓陳玉蓉欣喜若狂,卻讓他覺得很難適應,總有一種麻煩向他招手的感覺。他又想起吃飯時霍行染對他做出的那些奇怪的舉止。

  霍行染看著他,又一副很溫柔很遷就的模樣。就像他真的對他有什麼似的……

  「霍行染,你在玩我。」陳毓然突然恍然,驚訝說!

  吃飯的時候,霍行染故意在謝安瑩和陳玉蓉面前對他親近親暱,引起兩個女人對他的關注!尤其是陳玉蓉,散席時她看陳毓然的目光,明明確切表明了她不會善擺甘休!這就是霍行染的目的!

  他想看到陳毓然和陳玉蓉矛盾加深!他想看到他們兩兄妹相爭相鬥!霍行染,還是對陳毓然想不想報復這個問題,沒有死心……

  見霍行染但笑不語,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陳毓然懂了,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惱怒!

  他壓低聲音:「為什麼?霍行染,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霍行染輕輕拍著已經閉上眼睛入睡的霍廷的背:「……誰讓你和她,撞到我手上呢?」他原本已經打算不追究陳毓然拒絕他的行為了。誰料到,陳玉蓉和陳毓然會同時來到亞聖實習呢?從天下掉下兩個玩具,不玩白不玩!

  這是什麼話?陳毓然瞪著他!他就知道!這個霍行染只是表面上溫文爾雅,內裡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霍行染看他瞪著清澈明淨的大眼睛,不高興的樣子和平時的散漫慵懶大相逕庭,眼裡閃過笑意。

  ……確實很有趣。

  「你還是想激我報復陳家?」陳毓然只想到這個理由。他和霍行染唯一的交雜除了霍廷就是生日宴會那晚,霍行染莫名其妙的提出「若他想報復陳家,他提供協助」的暗示。那時他拒絕了,霍行染沒有特別反應,他還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難道霍行染還不死心?陳毓然想到剛剛吃飯的時候,霍行染一對他親近,陳玉蓉的臉色就難看得跟什麼似的。他是故意引導陳玉蓉更討厭他,然後使出手段刁難他或者侮辱他,讓他不得不憤而反抗?

  霍行染對陳毓然的問題不置可否,只是微笑,溫和俊雅極了。

  雖然陳毓然努力把他的笑容想像成青面獠牙,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真的長得很好看。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難道想趁陳家內鬥好吞併楓葉集團?那霍行染實在太看得起他了……

  陳毓然一臉的敬謝不敏加不敢苟同。

  「對你又有什麼壞處呢?」霍行染反問。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抗拒?陳家的確苛待了他,不是嗎?

  「我為什麼要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浪費時間精力?」陳毓然再次重申他的懶散理論,疑惑地看著霍行染,「你覺得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很有趣嗎?」

  霍行染伸手,輕輕一碰陳毓然的臉。本來只打算一觸而過,不想指尖下的皮膚意外的細膩軟滑,沒有任何人工成分的粘膩粗糙,不覺整隻手碰上去,勾起猝不及防的陳毓然的下巴,很溫柔說:「……你猜對了。」 況且我只是個看戲的。霍行染的眼睛透著這樣的意思。

  氣煞陳毓然!

  「我要辭職!」簡直烏雲罩頂!陳毓然只覺得眼前一團一團寫著「麻煩」的霧狀物體歡快地向他飛過來!他懶散的心受驚了!一時沒有注意到他和霍行染的姿勢有些曖昧。

  霍行染若無其事放開手,從容沉靜說:「給你的十萬,還剩下多少?下學期開學,需要交學費。千溪大學一年的學費是多少?大概是八萬?」

  陳毓然立刻啞火。他的銀行卡里只剩下五萬多一點……

  「亞聖的實習生都是通過不公開招聘的方式招的。一個月的薪金達到一萬元,一個半月即是一萬五元。實習期間成績優異或者有特殊貢獻的,另外有獎勵。」霍行染微笑,「毓然,你確定你要辭職?」

  ……然後因為沒有足夠的錢交學費而去求陳玉蓉?

  陳毓然那顆善於權衡利弊的懶散心幾乎立刻有了答案。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霍行染一下子把他的七寸給捉住了……

  陳毓然的臉色微微漲紅,愣是沒有斬釘截鐵說出一個「是」字。

  我沒有骨氣,我是個孬種……陳毓然暗暗唾棄自己的不思進取,拉聳了下腦袋。他就是一個親娘去世多年,爹不親後母不愛的普通人,生活比一般人還要憋屈。短時間內,他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就是錢的問題。亞聖能夠給他提供一份待遇優厚的實習工作,正是他所需要的,對他的意義和雪中送炭沒多大區別。在他沒有更好的掙錢計劃之前,在亞聖的實習是最好的選擇。

  起碼絕對比回頭求陳家人好!

  想著想著,陳毓然突然光棍起來,開始不覺得霍行染「玩」他到底對他有什麼害處。他想玩,他不能躲嗎?信息部的辦公室在20樓,他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應該不會和38樓的總裁辦有什麼公務往來。霍行染又不是那種整天無所事事,就愛逮著人戲弄的奇怪人士。他打不過,還不能躲得起嗎?

  至於激怒陳玉蓉引來麻煩?

  好吧!陳毓然只是懶,討厭麻煩,能避則避,但不代表他真的軟弱可欺。真惹他動腦子了,最後誰吃虧還不一定!

  陳毓然很隨遇而安地嘆了口氣,很認真對霍行染說:「霍總,請你離我遠一點。」

第二十三章

  霍行染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混蛋!

  陳毓然看著一疊一疊足以把他埋掉的財務報表,突然深刻認識到這一個事實。

  這是陳毓然在亞聖的實習生涯的第一天。作為一個新人,他安逸平靜的實習生涯只維持了一個上午。

  據說38樓總裁辦突然下了一道指令,讓信息部整理錄入亞聖集團建立之初五年內的財務報表。這道指令很是莫名其妙。亞聖建立之初規模小,制度管理各方面都不完善,但因為是在國外建立的公司,在財務方面還是相對完善的。在計算機技術發達的現代,亞聖的財務數據維護得相當好。如果總裁辦真想調用財務數據,直接向總裁霍行染提出申請即可。哪裡需要重新整理呢?

  信息部的總監親自和總裁辦溝通,得出的結論是這道指令不急,由實習生完成即可,不會增加信息部正式員工的工作量。跟著信息部總監下來的還有一疊一疊陳舊但保存得整齊的財務報表。

  信息部總監是個技術過硬性格正直的老好人,一點也不擺架子,拍著初來乍到的陳毓然的肩頭:「辛苦你了。因為有個潛在的公司合作夥伴想查閱我們財務報表,但又擔心短時間內看不過來,就讓我們給他們整理一份,讓他們看著一目瞭然。你細心整理一下,對著數據輸入就是。」

  說著自己都皺起眉,咕嚕了一句:「……他們這種人真閒……」

  陳毓然幾乎一聽就知道是誰在搗亂。肯定是陳玉蓉藉著陳家和亞聖合作的可能性向霍行染提的要求。她倒是聰明!一家公司的財務數據涉及公司機密,怎麼可能隨便任她一個外人查閱?但陳玉蓉代表陳家而來,她想對亞聖作一番瞭解,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她又只提到查閱亞聖建立之初五年內的財務數據,是原始的、不是整理好的早已經錄入電子數據庫的那種數據。由她自行翻閱,得到的信息很有限。霍行染沒有拒絕她的這個要求,並不奇怪。

  但陳玉蓉幾乎馬上把整理這些數據的工作指派給陳毓然!

  一疊一疊的財務報表被搬到信息部空置的辦公室。最後一小疊報表是陳玉蓉親自拿下來的。

  她揚起下巴,施施然走進辦公室,隨手關上門,當著陳毓然的面,把報表重重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臉上帶著快意的笑容:「陳毓然,我跟霍大哥說,我需要一個助手協助我瞭解亞聖的運作。我選了你。」

  陳毓然坐在椅子上,轉著手中的筆,面無表情。

  「我跟霍大哥說,你,陳毓然,雖然是亞聖的實習生,但始終姓陳。有你協助我,我放心。霍大哥也相信你不敢讓亞聖的資料外洩。」陳玉蓉說,帶著一絲惡意。

  她的這一番話其實非常有破壞力。換了任何一個公司的負責人,都不會想聽到有人提醒他,他屬下的某個員工是潛在的合作對象那邊的人,尤其是這個潛在的合作對象還不知道是敵還是友。陳玉蓉是在離間陳毓然和亞聖和霍行染的關係。

  另一個方面,無論陳玉蓉能從這些原始的財務數據中得到什麼信息,陳毓然都將會是「共犯」。因為他姓陳,他是和陳玉蓉一夥的。若陳毓然被打上陳家的標籤,他在亞聖的同事會怎樣看待他?畢業了之後,他的身份擺在那裡,千溪市又有哪一家公司會毫無芥蒂地用他?

  陳玉蓉的目的,是趁陳毓然在商界初露面之時,曝光他陳家人的身份,封殺他未來的路……那樣的話,除非陳毓然往毫無根基的外地發展,否則他畢業後只能留在陳家或者入楓葉集團。陳玉蓉不會給陳毓然踏入楓葉集團的機會。一旦陳毓然留在陳家,陳玉蓉有的是辦法把他打壓得永不翻身!

  陳玉蓉會以女子的身份,徹底踩陳毓然在腳下!她不會再像上一世一樣,因為無法改變的性別而永遠排在陳毓然之後!

  陳毓然對陳玉蓉這麼堅持不懈找他麻煩的執著實在無語。她進來耀武揚威一通,在陳毓然眼中就是一個不知所謂的女人在張牙舞爪,模樣太蠢了。

  他心裡不是不惱怒的。不過他惱怒的另有其人。陳玉蓉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品性不太好的女人,還沒有達到惹怒他的地步。他惱的是霍行染,他居然任陳玉蓉這樣胡攪蠻纏!

  以霍行染的手段,他有一萬種方法把陳玉蓉忽悠搪塞過去。他卻雙手一推,放陳玉蓉走到他面前!

  不就是昨晚一不小心地說了一句「霍總,請你離我遠一點」嗎?犯得著第二天就給他送「報應」來嗎?

  霍總你的心眼兒到底有多小?

  陳毓然無語想。

  若是熟悉霍行染的性格的人比如薛馳瑞,知道陳毓然這時的想法,他一定會大呼陳毓然為勇士。霍總的記仇小心眼可是不分親疏。某個人就因為曾經得罪過霍行染而後悔不迭,多年來想方設法彌補至今依然收效甚微。

  「我在和你說話,陳毓然!你到底聽到沒有?」陳玉蓉見陳毓然一臉平靜,完全沒有一點吃驚慌張或者害怕憤怒的跡象,不禁提高聲音喝道。

  「知道了,我會做好。」陳毓然懶懶說,「注意一下你的形象吧,陳玉蓉。外面的人在看著呢。」

  陳玉蓉下意識地回頭一看,透過磨砂玻璃櫥,的確有人在對這邊探頭探腦。她輕吸一口氣,瞪著陳毓然:「兩天內做好!」原本她想給的時間是三天,現在改變主意了!

  還真當自己是亞聖的總裁夫人嗎?陳毓然搖搖頭,拿起一份報表:「我要開始工作,請你出去。」

  陳玉蓉狠狠一跺腳,哼了一聲,沉著俏臉走出去。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陳毓然隨手丟下手中的報表,拿出手機發短信——

  【馮濤,黑進一家公司的財務數據庫,需要多長時間?】

  ******

  晚上八點多,霍行染走進信息部唯一亮著燈的辦公室。

  陳毓然從電腦屏幕中抬起頭,手極快地在鍵盤上按了一個鍵。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溫潤迷人,仿若未見。

  「霍總!」陳毓然很恭敬地站起來打招呼。

  「還沒有下班?」霍行染問。

  陳毓然拿起幾分報表翻著,聳聳肩:「公司派給我的新任務,因為要得急,我在努力完成。」一副盡職盡責的好員工模樣。

  「是嗎?」霍行染饒有意味停頓了一下。

  「是的。」陳毓然臉不紅氣不喘,連眼睛也不眨,「霍總怎麼下來了?」紆尊降貴下來幹什麼?還不快快滾回去……

  「我正準備回去。」霍行染微笑,「突然想起新來的秘書助理提到的一件事,於是過來看看。」

  新來的秘書助理?那不是陳玉蓉嗎?

  陳毓然不動聲色,木木地看著霍行染:「是嗎?」很興趣缺缺。

  霍行染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雅然沉穩地繼續說:「她提到她的大哥陳毓然,也就是你,從來沒有接受過計算機專業培訓,沒有考過計算機等級。她很擔心你是不是能勝任亞聖信息部的實習生工作。」

  還真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他的機會呀!如果陳玉蓉打擊的對象不是他,陳毓然都要對她的堅持不懈感到佩服了。

  「毓然想要解釋一下嗎?」霍行染見陳毓然沒有驚訝憤怒只有安靜淡然,問他。

  短短一天時間,霍行染已經見識到陳玉蓉有能耐的一面,以及她對陳毓然見縫插針一般的打擊手段。若不是霍行染手上有陳毓然的資料,很清楚他在陳家過的是什麼生活,恐怕霍行染也有可能會被陳玉蓉對陳毓然的評價影響到。

  陳毓然摸摸鼻子,並不在乎:「誠如你知道的,誠如你見到的。或者霍總你要質疑你的總經理助理的處事能力?沈先生親口肯定過我的能力。」

  「但你的妹妹質疑你的能力。」霍行染指出。

  「她不知道的事多著呢!」陳毓然說,「還是說,霍總寧可相信一個新來的秘書助理,而不相信你的其他下屬?」

  「你偷換概念了。單實習生而言,她的位置更接近高層,會比你有發言的機會。如果再加上背景,毓然,你會被毫不猶豫放棄的。」霍行染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陳毓然挑眉:「前提是,霍總你是一個沒有腦子是非不分的人。」如果單憑一個人的一面之詞就開除另一個人,霍行染的亞聖集團就不會擴大到這樣的規模了!

  「我可以理解為,你在恭維我?」霍行染微微訝然。

  「霍總要這樣理解,我也沒有辦法。」陳毓然把霍行染對他說的話換了個稱呼還回去。霍行染縱容陳玉蓉亂來,陳毓然對他還是有點惱的。

  「為什麼?」霍行染想不到陳毓然會服軟。他以為陳毓然心裡一定很埋怨他推波助瀾惡化他和陳玉蓉的兄妹關係。

  但就像那一次霍行染用錢打發掉他一樣。陳毓然心裡不是不生氣的,但霍行染委婉揭過了,陳毓然就沒有放在心上了。

  「不然呢?」陳毓然奇怪地看著他。他是總裁他是小小的實習生,胳膊擰不過大腿,難道他還為了這樣一件小事要死要活,無時無刻對霍行染橫眉冷對嗎?

  而且,霍行染說的話裡,帶著一點警醒的味道。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陳毓然對他突然氣不起來。

  兩人之間剛剛產生的一點矛盾虛偽突然間消失了。

  這對霍行染來說是一個新鮮的經歷。他第一次遇到陳毓然這種凡事不放在心上的散漫男孩子。但不得不承認,他很難讓人討厭。

  「……吃飯了嗎?」霍行染深深看了陳毓然一眼,突然問。

  陳毓然摸摸扁扁的肚子,眨眨眼:「……霍總請?」他要省錢交學費的。

  「一起去。」霍行染點點頭。

  陳毓然「哦」了一聲,慢騰騰關電腦關燈。

  「不加班……兩天內能完成嗎?」霍行染溫和問,語氣裡怎麼聽怎麼帶著一絲揶揄。

  「不能。」陳毓然乾脆利落搖頭,認真嚴肅地看著霍行染,「霍總可以作證,我已經很努力了,還加班呢!不能完成任務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

  「……」

第二十四章

  單獨和霍行染吃飯,氣氛出乎意料的平和。

  在一家乾淨整潔的中餐館,菜的味道偏向清淡養生。霍行染優雅的吃相和霍廷如出一轍,習慣食不言寢不語。陳毓然也不是個能說會道的。兩人相對而坐,安靜地吃飯,沒有任何適應不良,也沒有任何冷場的尷尬不安。

  陳毓然夾著菜一入口,就喜歡上這偏淡的味道,胃口大開。霍行染看著他不疾不徐吃下大半食物,覺得自己的胃口也變得好了一點。

  到最後,不知不覺地,雖然兩人都沒有特別開口說什麼,相處的氣氛卻變得像老朋友一樣自然放鬆。

  和霍行染道別後,陳毓然回到宿舍,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有種「居然和霍行染這種人單獨吃飯了氣氛還平和」的驚悚感。不過驚悚完後他很快就淡定了,甚至樂觀地想:看著今天的友好氣氛份上,霍行染不會再對陳玉蓉「欺負」他的事這麼縱容了……吧?

  回到宿舍,馮濤的電話才姍姍來遲。自馮濤跟著簡兆豐、程原朗到西藏旅遊,三人可謂音信全無,不知是樂不思蜀還是什麼。陳毓然之前給馮濤發過一個信息,告訴他順利得到實習崗位的事,不過沒有收到回覆。

  早上發信息問馮濤一件事,依然沒有收到問題,陳毓然已經準備作罷了。不想卻接到馮濤的電話。

  「喂,我是陳毓然。」陳毓然接起電話。

  「喂,陳毓然,我是馮濤……」馮濤一向有些脫線的聲音聽起來懨懨的,不過能聽出他在強打精神,「我收到你的信息。這麼晚才打給你,不好意思……呃,你想黑進什麼公司的數據庫?如果是大公司的,網關會厲害一點。待會兒我介紹一個朋友給你,他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馮濤自顧自說著,一點也沒有自覺自己的舍友想黑進人家公司的數據庫這種事有什麼不對,很熱心地提供「作案」幫助。

  陳毓然聽得心裡一暖,又覺得啼笑皆非。

  「馮濤,你……還好嗎?」陳毓然有些不習慣地問。他很不擅長交際,但他想試試回饋朋友的付出。

  馮濤的聲音一下子停頓了。

  陳毓然耐心地等著。

  彷彿過了半個世紀,馮濤在電話那頭遲疑地弱弱地問:「……陳毓然,如果我告訴你,我喜歡的是男人……你、你……」

  「是簡兆豐還是程原朗?」

  「你怎麼知道?!」那邊馮濤明顯嚇了一大跳。陳毓然彷彿可以看見他瞪大眼跳起來。

  陳毓然輕笑:「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了。」

  簡兆豐和程原朗,一個外冷內冷,一個外熱內冷,卻同時對馮濤這麼維護這麼縱容……以前的陳毓然內向怯懦,兩人像護著小雞一樣護著馮濤,把馮濤和以前的陳毓然徹底隔離。現在看他明顯變了,也看出他們對馮濤的心思,他們才改變策略,默許馮濤和他接觸。但即便如此,整個宿舍聚會時,馮濤和他們兩人之間那種容不得人插入的氣氛,陳毓然感覺最強烈。也就馮濤這個小白看不出,卻依然樂得當他們的跟班,一切聽從他們的指揮。現在看來,他們向馮濤攤牌了?

  三人行呢……這也太厲害了……

  「等等,你說阿豐也、也……我?」馮濤突然反應過來,提高聲音驚訝問。

  ……他是不是無意中說了什麼?

  陳毓然一頓,想了想:「……是誰跟你說喜歡了?」

  「阿朗啊……」馮濤脫口而出。

  「簡兆豐什麼都沒有說?」陳毓然確認。

  「沒有啊……」馮濤答,很不確定問,「你說的是真的?阿豐他……」

  「假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陳毓然想起簡兆豐板起來很像訓導主任的不怒而威的臉,心裡掠過一絲寒意。他果斷翻供。

  「啊?」馮濤傻了,「哪、哪有這樣的?」

  「馮濤,麻煩你把你朋友的電話和名字發到我手機上,謝謝。」陳毓然說,又加了一句,「我支持你的任何擇偶決定。」

  「嗯,謝謝……」馮濤的思維跟不上,呆呆回了一句。

  「再見。在西藏玩得開心。」陳毓然趁馮濤沒有反應過來,心滿意足地掛掉電話。

  ******

  兩天後,陳玉蓉趾高氣揚來到信息部找陳毓然要整理好的財務數據。

  陳玉蓉已經心裡有數。若陳毓然真的能交出成果,那這兩天他肯定是不眠不休地在整理,一定變得臉色憔悴、蓬頭垢面,再也沒有之前那種讓她看不順眼的安然慵懶的感覺。若他交不出,「辦事不力」「能力有限」「消極怠工」……她有大把的話等著說。反正就是一定不會讓陳毓然好過!

  原本她以為霍行染對陳毓然的印象很好,甚至有一些令人懷疑的曖昧。但當日她試探性向霍行染提出查閱財務數據的要求,並不經意提到讓陳毓然協助她。這要求帶著一絲為難的意味,霍行染卻沒有反對,陳玉蓉因此心裡大定。沒有霍行染的維護,陳玉蓉可以在亞聖狠狠地整陳毓然。

  可惜今天她注定要失望了。

  她進入信息部的時候,陳毓然已經沒有待在那間空置的辦公室整理財務報表,只是坐在信息部的大辦公室。他的推薦人何少軍正在教他怎樣處理亞聖信息部的日常事務。

  陳毓然依然是那副有點散漫慵懶的模樣,但眼神很專注,看得出他在認真工作。他的臉色也與憔悴、蓬頭垢面沾不上邊,皮膚似乎比以前還好,神情舒緩淡然,沉靜從容。

  看到這樣的陳毓然,陳玉蓉又覺得一口氣哽在心口。但眾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按捺著某種衝動,沉著俏臉,走到陳毓然面前,敲敲他的桌面。

  「陳毓然,資料呢?整理好就給我!」

  何少軍坐在陳毓然身邊,聽到陳玉蓉的問題,眉頭皺了起來。他聽說過總裁辦讓信息部整理財務報表的事。後來這個任務落在實習生陳毓然身上,還規定兩天內完成。

  亞聖的員工對亞聖很忠心,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亞聖的企業文化是非常珍惜愛護員工,同時又有足夠的空間給他們一展所長。但整理財務報表這件事,處處透著苛刻和為難,根本不像總裁辦一貫的作風。

  而且每次都是陳玉蓉這個女人下來,對著陳毓然不依不饒,一臉的針對。連信息部的一群有交際障礙的技術宅都看得出端倪。

  陳毓然雖然話不多,模樣也似乎懶懶的有點不靠譜,但他做事認真,對著高層下達的過分的命令,都一個人默默加班在做,沒有一句抱怨。對陳玉蓉這個新來的總裁辦秘書助理的刁難,一直很低調忍讓……

  信息部所有人的心裡都不自覺偏向同部門的與他們有著相似氣質的陳毓然。

  何少軍這個陳毓然的推薦人就更不用說。他對陳毓然的印象好得不得了。現在見陳玉蓉的態度這麼不客氣,脾氣直的他有點看不過眼。

  陳毓然抬起眼,說:「已經做好交給總裁辦。」

  「什麼?」陳玉蓉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沒有收到。」

  「財務數據涉及亞聖的公司機密。非亞聖人員不得任意查閱。陳小姐以陳家楓葉集團代表的身份要求查閱亞聖財務數據,必須經得霍總的親自審批。」陳毓然一板一眼說,補充最後一句,「這是總裁辦李秘書的原話。」

  陳毓然只是在整理好數據後打了個內線電話到總裁辦。他的原意是作為亞聖的實習生,這種事不該由他單方面交給陳玉蓉,必須先得到霍行染的同意。

  電話是李凝李秘書接的。她非常爽快地對陳毓然的行為給予肯定,並強調以上的一番話。

  陳玉蓉臉色鐵青:「這件事我已經得到霍總的允許!你直接交接給我就是,找李凝乾什麼?」李凝和她關係不好,陳玉蓉一點也不懷疑李凝會出手阻撓她的事!

  陳毓然說:「這一點我管不著。總裁辦給信息部的指令是,整理錄入亞聖集團建立之初五年內的財務報表。你們交給我整理,我已經整理好。其他的事我不管。李秘書比你的級別高,我當然聽她的不聽你的。」

  李秘書比你的級別高,我當然聽她的不聽你的……這一句話陳毓然說得理直氣壯,表情無辜。偏偏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錯處。

  陳玉蓉登時氣得說不出話,指著陳毓然:「你!你!」

  何少軍在一邊聽著,幾乎沒笑出聲。他插口說:「陳小姐,陳毓然已經做好了他的工作。至於其他事,那是你們內部交接的問題。我們也沒辦法。」

  「你、你們……」陳玉蓉極不甘心。但她知道陳毓然的做法並沒有錯,尤其能討管理高層的歡心。她完全沒有理由因此而指責他。

  「如果沒有其他事,陳秘書……嗯,助理請自便吧。我還得工作。」陳毓然慢慢說。

第二十五章

  陳玉蓉怒氣衝衝走了。看她的架勢,應該是直奔38樓告狀去了。

  不知她和霍行染說了什麼,直至下班,陳玉蓉都沒有再到信息部「興師問罪」。陳毓然耳根清淨到下班前十分鐘,正想心情舒暢結束這一天的工作,突然接到霍行染的秘書李凝的內線電話,讓他到38樓的總裁辦公室,霍總要見他。

  何少軍在旁邊聽著,安慰地拍拍霍行染的肩:「放心,霍總是個講道理的人。」在亞聖全體技術宅的心目中,霍總就是一個能解決任何問題的存在。

  陳毓然想起霍行染某些行徑,略帶不以為然地瞟了一眼盲目崇拜的何少軍。

  他慢條斯理地聽從指示,乘坐電梯到達38樓。

  他在38樓最好的回憶就是和霍廷一起打遊戲。可惜正如霍行染所說,自幾天前的那一次再見,霍廷再沒有出現在亞聖。對此,陳毓然微微有些失望。

  到了38樓,陳毓然馬上看到迎面以來的陳玉蓉。她的臉上飛快浮現一抹得意的笑,她壓低聲音說:「我等著你滾出亞聖,陳毓然……」

  陳毓然的回應是目不斜視,直直走向霍行染的辦公室。

  被無視的陳玉蓉轉過身,恨恨瞪著他的背影。

  秘書李凝依然是一臉溫婉可人,她對陳毓然的態度比陳玉蓉好得多:「陳大少爺,霍總在裡面。」

  她稱陳毓然為「陳大少爺」,顯然已經知道陳毓然的身份。不過看陳玉蓉絞盡腦汁找陳毓然的麻煩,聰明的李凝已經察覺到他們的不和。她不喜歡陳玉蓉,能打擊陳玉蓉的事她不介意不動聲色插一腳。所以她對陳毓然的態度很友好。

  尤其是這次的事涉及到她和陳毓然、陳玉蓉。李凝自然要拉一個盟友。想起之前陳玉蓉向霍行染告狀,拐彎抹角說她多管閒事,阻撓亞聖和陳家的合作……李凝唇邊出現一抹冷笑。

  陳毓然對李凝點點頭:「好的,我進去。」

  「霍總,陳大少爺已經到了。」李凝按住內線。

  「讓他進來。」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溫和好聽。

  陳玉蓉走過來,想跟著陳毓然一起進去。

  「陳小姐,霍總只讓陳大少爺進去。」李凝阻止她。

  「我……」陳玉蓉正要反駁。

  「阿蓉,我有事和毓然單獨談談。」霍行染說,從容中帶著不容置疑。

  毓然?這稱呼……

  陳玉蓉咬著下唇看了一眼陳毓然,不甘不願地止步。她不能違抗霍行染的意思。

  陳毓然敲門,得到允許後擰開門柄走進霍行染的辦公室,把陳玉蓉的臉關在門外。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霍行染的辦公室。

  霍行染的辦公室很大,設備很現代化,又顯出低調大氣。沉重的原木辦公家具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雅緻怡然。

  霍行染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台菲薄的筆記本電腦。他端坐在巨大貴重的轉椅上,抬起眼深思地看著走進來的陳毓然。

  「毓然,坐。」霍行染擺擺手。

  陳毓然在霍行染對面的轉椅上坐下,背馬上陷在舒適的靠背中。這讓他平靜的臉上多了一絲放鬆。

  「霍總,請問找我什麼事?」這句話含著一絲不善。陳毓然以為經過他們和平共處的那一次晚飯,霍行染不會再縱容陳玉蓉找他麻煩的。

  現在這是替陳玉蓉出頭?難道霍行染真的這麼沒眼光看上陳玉蓉?陳毓然懷疑想。說起來,會在亞聖看到陳玉蓉,陳毓然本來就非常驚訝。在生日宴會那次,他可是隱約感覺到霍行染對陳玉蓉的不喜。即使陳玉蓉來亞聖實習的理由似乎合情合理,他相信霍行染還是有辦法拒絕的。但霍行染沒有拒絕,為什麼?

  霍行染淡淡道:「毓然覺得不需要解釋一下嗎?」

  陳毓然不解地挑眉:「霍總,我有做錯什麼事嗎?」

  「嗯,毓然不知道?」霍行染微微一笑。

  陳毓然卻不知怎地,微微打了個寒顫。他的懶人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惹霍行染。

  「是關於陳玉蓉指責我不該向總裁辦交接工作的事?」陳毓然問。他很狡猾地把陳玉蓉和總裁辦分開。

  「毓然覺得這件事你做錯了?」霍行染自然聽出陳毓然話裡的暗示,他反問。

  陳毓然臉一淡:「我沒錯。」只准她出招不准我還擊嗎?作夢!

  霍行染覺得他這幅表情和某個才五歲的小男孩很像,心微微一動,倒沒有一開始的嚴厲肅然了。辦公室裡的氣氛小小緩了緩。

  陳毓然微鬆一口氣,隨即又莫名其妙自己怎麼覺得鬆一口氣。

  「既然你覺得沒錯,那就沒錯。」霍行染淡淡說,出乎意料的好說話。

  陳毓然有點詫異。就這樣揭過?

  霍行染看穿他的心思,深藍色的眼眸裡閃過笑意:「我可不想做一個沒有腦子是非不分的人……」拿陳毓然上次說過的話回答他。

  但霍行染的話,同樣表示他對陳毓然的信任要超過他對陳玉蓉的信任。

  雖然陳毓然不太在意,但每次在學校在家裡面對的都是一些完全倒向陳玉蓉的嘴臉,陳毓然也覺得有點厭煩。認真算起來,真正在陳毓然和陳玉蓉之間選擇相信和支持陳毓然的,第一個是小霍廷,然後就是霍行染。

  想到這裡,陳毓然突然覺得霍行染眼裡的笑意令人難以直視,他撇開臉,耳尖不為人知地紅了紅。

  陳毓然的樣貌只是清秀,但他的皮膚白皙細膩,幾乎看不出毛孔。此時耳尖紅著,耳垂圓潤可愛,晶瑩剔透,十分誘人。

  霍行染的視線正對著他的耳朵,不禁微微一怔,想起之前握住他的下巴那種極好的手感。

  不過他自制力極強,晃神不過一瞬間的事,隨即回覆平常,只是眼眸裡的深藍色淺淺地深了一點。

  「那,你到底想我解釋什麼?」陳毓然認真問。既然不關陳玉蓉告狀的事,他一時真想不出有什麼事需要向霍行染解釋。

  霍行染沒有賣關子,他轉動他的手提電腦,把屏幕對著陳毓然。

  陳毓然傾身向前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些井然有序的數據,細看之下能發現,這些都是公司的財務數據。

  「……裡面有錯誤嗎?」陳毓然的臉上出現一個問號。

  霍行染輕輕道:「真的是你做的嗎?親自做。」兩天內錄入五年的財務數據,並整理得這麼讓人耳目一新,還附帶一些簡短的分析。

  「我以為總裁辦只問結果不問過程。」陳毓然一怔,馬上意識到霍行染問的到底是什麼。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這個態度已經說明問題,但他的臉上有著坦然。

  「這是公司機密。」霍行染平靜提醒,看不出有沒有因此生氣。

  陳毓然聳聳肩:「既然工作交給我做,就只能相信我。而且,這並不是我主動要求承擔的工作。我也沒有得到公司的任何權限可以查閱公司的……嗯,『機密』。」他一笑,眼裡帶著狡黠。

  「毓然,你很肯定我不會因此開除你?或者向警方知會一聲?」霍行染輕輕敲著桌面,深藍色的眼睛定定看著陳毓然,帶著嚴厲與警告,氣勢逼人。

  陳毓然這次沒有退縮,他直直迎上霍行染的視線:「我沒有任何危害公司的意思。我相信霍總能理解我的『事急從權』。如果不能,你要開除我,我沒有意見。至於警方……任何事都講求證據。」

  不知怎的,陳毓然覺得霍行染不會因此而追究他。這種篤定無從深究,但陳毓然就是覺得霍行染對他沒有惡意,即使他曾經鼓動他向陳家報復,還曾經小小戲弄過他一番。而且,如果真的要追究他,今天見他就是亞聖的總經理霍正業而不是霍行染這個日理萬機的總裁。此外,陳毓然也有自信,他「整理」的數據不會留下把柄讓人捉住。

  這叫「承認錯誤死不悔改」嗎?

  作為一個集團的掌舵人,面對陳毓然這種初生之犢不畏虎又別具實力的年輕人,他應該狠狠教導他一番,打一棒給一個糖,恩威並重,收買人心。

  但對著陳毓然,霍行染心底深處有一抹很隱秘的縱容,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看著陳毓然平時慵懶散漫的眼裡顯出生機勃勃的神氣,霍行染搖搖頭,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下不為例。」

  陳毓然笑了,眨眨眼:「如果沒有人再刻意刁難我的話……我會願意為亞聖努力的……」

  這次霍行染只相信他的前半句。

  「我拭目以待。」霍行染低沉說。

  「那,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出去?」陳毓然解決一個小麻煩,很輕鬆愉快,準備站起來離開。

  霍行染頓了頓,卻沒有立刻放他走,而是微微沉吟。

  「還有事?」陳毓然好奇,很意外看到霍行染這種估計極罕見的猶豫。

  「……霍廷邀請你週末到家裡玩……」霍行染微微皺眉,最後還是開口,「你,有時間嗎?」

第二十六章

  霍行染並不想霍廷和陳毓然接觸太頻繁。不過見過兩次面,霍廷已經出乎意料地喜歡陳毓然,對他真心信任與依賴,彷彿彼此已經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不單霍廷的太爺爺妒忌,霍行染心裡也有一絲複雜。

  不過更多的是因為霍家的教育。冷靜自持、有禮疏遠才是霍家人待人接物的正常態度。霍廷不能過分喜歡信賴一個人。這會給他帶來很多不確定因素。

  所以霍行染果斷把霍廷送回他太爺那邊。一直以來,霍行染和霍廷的關係都不算親密,霍廷對他是尊敬,更多的是畏懼。直到上一次霍廷在他太爺爺的睜一眼閉一眼的協助下「離家出走」以吸引他的注意,他又正好要在國內建立分公司,才會點頭允許霍廷在暑假期間到亞聖玩。後來霍廷更是打包住進他在千溪市的別墅,光明正大佔據霍行染生活空間的一角。

  霍行染和霍廷之間的父子關係因此有所改善,但霍行染同樣覺得有些困擾。雖然他厭惡霍廷的生母,但他對這個唯一的兒子還是挺喜歡的。霍廷值得每一個父親因他而驕傲。不過也僅此而已。他認為對的事,依然有足夠的鐵石心腸貫徹到底,即使他的臉上從來都是溫和的。

  霍廷離開霍行染的別墅時那副倔強又委屈的表情,沒有動搖他分毫。

  不過霍廷果真是他的兒子。才回到他太爺家一天,又被送回霍行染的別墅。只是他被送回來後,板著一張嬰兒肥的小臉,堅決不和爸爸說話,偏偏又「乖」得不得了。比如纏著外籍管家催霍行染回家吃飯,比如趁霍行染在書房裡加班,送宵夜等等。年過半百的管家查理一顆老心已經完全偏到霍廷身上,對霍行染的冷淡不會哄小孩子給予強烈的譴責,強調小霍廷今年只有五歲,讓他不要那麼嚴格。

  霍行染決定和霍廷談談。

  霍廷不等他說話,已經嘟著嘴很委屈很指控地說:「爸爸又要送我回太爺爺那裡嗎?」活脫脫霍行染是個萬惡的奴隸主,要把他這個小奴隸給賣了。

  ……這種撒嬌的招數倒是新鮮。

  「你到底想要什麼?」霍行染可不是好糊弄的,直指問題中心。

  「爸爸不陪我玩,我要哥哥陪我玩。」霍廷也乾脆,用行動告訴霍行染什麼是「小孩子的叛逆」。霍行染越阻止他和陳毓然接觸,霍廷就越記住陳毓然的好,越想靠近陳毓然。

  「玩?」霍行染挑眉。

  「老師說的,勞逸結合!」霍廷神氣說,「該做的功課我都做完了!」所以非常得瑟,理直氣壯要求玩樂。

  ……這個要求,似乎非常合情合理。

  「你很清楚,爸爸不希望你和陳毓然走太近。」即使他覺得陳毓然是個不錯的孩子,依然沒有改變這一看法。

  霍行染的話沒有很嚴厲,霍廷還是微微一抖。他知道爸爸是認真的。

  「但是……他真心對我好。」霍廷低下頭,小肩膀塌下,有些可憐兮兮的,「不像爸爸的那些謝阿姨、陳阿姨……」不忘小小地告狀。

  霍行染沉默不語。

  霍廷拉拉他的袖子:「爸爸,我會做一個很優秀的繼承人……我不想拒絕真心對我好的人……」

  霍行染定定看著自己才五歲已經早慧懂事的兒子,不禁伸手揉揉他的頭。他始終如一地拒絕一些人,並不是想讓自己的兒子承擔所有後果。

  「好吧。」他最後還是點頭應承。

  霍廷雙眼一亮,趁熱打鐵:「那週末爸爸邀請哥哥來我們家玩!」

  霍行染微微一頓:「你不去爸爸公司了?」

  「爸爸公司有謝阿姨、陳阿姨……」霍廷撇撇嘴,很小大人狀地看著他,「好煩人。」

  ……這是家裡的小孩表示拒絕繼母的意思?

  ******

  不管怎樣,最終霍行染還是答應了霍廷的請求,開口邀請陳毓然到別墅陪他玩。

  被邀請的陳毓然隱隱察覺到霍行染不樂見自己和霍廷走得太近。不過陳毓然覺得這是疼愛自家小孩的家長的瞎操心。他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答應,假裝沒有發覺霍行染那一絲「希望他拒絕」的意思。

  陳毓然對自己認定的小朋友還是很有義氣,選擇性遺忘掉無意中坑了馮濤和簡兆豐的事。

  對拜訪朋友這種事毫無經驗,已經越來越有技術宅傾向的陳毓然很是苦惱了一陣子,還特地上網查了拜訪朋友的各種步驟,好不容易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

  週末到了。一大早,霍行染家的司機就在公司附近等候。

  陳毓然提著一個溫熱的小包,鬼鬼祟祟溜出員工宿舍——他還不想被人發現他和霍總的兒子關係匪淺,徒增麻煩,一個陳玉蓉已經夠陳毓然無語了。

  本來陳毓然是不讚同霍行染派車來接他的,他可以自己過去。但霍行染的別墅建在半山,地方偏僻,完全沒有公共汽車能到,而且還要經過幾重關卡。陳毓然一邊暗暗咂舌,一邊不得不同意霍行染派車來接。

  一個小時後,司機很安全地把陳毓然送到別墅。

  霍行染的別墅比陳輝的別墅要簡約大氣得多,沒有太多金碧輝煌的裝飾,以舒適為主。

  陳毓然被領到門口,精神奕奕的霍廷已經高興地笑著撲過來!

  同時撲過來的還有兩隻黑白相間的小藏獒,毛茸茸的圓滾小身軀極為可愛,可已經懂得對陌生人咧齒低咆,在霍廷的低喝聲中湊到陳毓然腳邊,鼻子一聳一聳地聞著他的味道,然後開始向著陳毓然帶來的小包撲棱……

  陳毓然接住霍廷,也忍不住笑,對兩隻嗷嗚著不停撲棱著的小藏獒很感興趣。

  「這是我買的!叫奧巴馬和希拉里!」霍廷得意道,「他們可聽話了!」

  奧巴馬、希拉里?陳毓然依稀記得這是國外一男一女政要的名字,頓時覺得有趣又好笑。

  擺脫了奧巴馬和希拉里的糾纏,霍廷挽著陳毓然的手,迫不及待把陳毓然拉進去。

  年過半百的外籍管家查理已經等在那裡,為陳毓然送上茶點。這是小少爺霍廷的第一個朋友客人,查理非常鄭重其事。

  陳毓然對明顯是外國人長相的查理有些好奇。但他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接過查理遞過來的茶點,很有禮貌地道謝,然後就安之若素了。

  查理看著一雙乾淨明澈眼睛、一身慵懶安然氣質的陳毓然,頗有好感。

  「少爺在書房,待會兒會下來。」查理說。他說的是中文,腔調有些怪異,但吐字清晰,優雅嚴謹。

  既然來做客,自然要向主人打一個招呼再和霍廷玩。不過陳毓然拿著手中的小包,有些猶豫。

  「抱歉,但還要等多久?」陳毓然想了想,還是開口問。

  「哥哥,你很急?」霍廷挨著陳毓然問,「我以為你可以和我玩一天。」他有點失望地抽抽鼻子。

  「冷了不好吃……」陳毓然含糊地說了一句。

  霍廷卻聽到了,心思一轉,眼睛黏在陳毓然帶來的小包上,開始發亮:「我去叫爸爸下來!」馬上積極主動得多!

  「我來了,不用叫。」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道。

  陳毓然轉過頭,只見霍行染一身舒適的休閒裝,優雅從容地走過來。沒有著正式的服裝,霍行染顯得年輕又溫潤如玉,風度翩翩,英俊至極。

  「歡迎你,毓然。」霍行染溫和說。

  「呃,打擾了。」陳毓然知道當初霍行染是為了捉弄他才叫他「毓然」的,他一直想糾正他,也以為他玩膩了會改掉這個稱呼。不過看來這段時間下來,霍行染是叫習慣了,沒有改過來的意思。陳毓然只能聽之任之了。

  「你們好好玩,毓然不要拘束。小廷,記住你是主人。」霍行染看了看陳毓然,又看著霍廷說。

  「是,謝謝爸爸。」霍廷歡快答道。

  「霍總,你忙你的!」陳毓然也說。不知怎的,今天對著霍行染,他有點緊張。

  霍行染勾起唇,點點頭。之後他回到書房,繼續忙其他事,放陳毓然和霍廷去玩。

  霍廷馬上扯著陳毓然去他的視聽室。他對陳毓然小包裡的東西好奇極了。

  陳毓然先神神秘秘示意霍廷把門鎖上,關掉空調打開窗。霍廷興奮地一一照辦,小腿蹬蹬的跑到起勁。

  陳毓然拿出小包,緩緩打開,竟是——一個肯德基的全家桶!打開塑料蓋子,一股炸雞的香味撲面而來!霍廷吸著氣探頭看,猛地撲過去吧唧一口親在陳毓然臉上!

  「哇,哥哥你真……」驚喜的「好」字因為猛地被陳毓然摀住嘴而發不出來。

  陳毓然雙頰被霍廷親了,有些紅,他很認真地伸出食指放在嘴邊,讓霍廷噤聲:「你想讓你爸爸發現打你屁股嗎?」

  爸爸從來不會打人……霍廷心想,但他還是立刻閉上嘴,不敢再大聲說話。

  兩人眼睛溜溜地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把手伸向炸雞!

  「……要先洗手。」教養極好的霍廷停住,依依不捨地提醒!

  還好視聽室有配套的盥洗間,不用到房間外面去。

  兩人一同走過去。霍廷人小腿短勝在靈活,很快越過四體不勤的陳毓然飛奔過去先洗好,奔回肯德基全家桶後,眼巴巴看著看起來很誘人的炸雞吞口水……

  「哥哥,你快一點!」霍廷催促。他很想快點大快朵頤,但良好的家教像刻在骨子裡的,他要等陳毓然過來才一起吃。

  陳毓然看到他這樣,素來慢吞吞的動作也快了一點。

  「開吃吧!」陳毓然重新坐下,宣佈!

  兩人左手一塊雞翅右手一塊雞腿,像蝗蟲過境一般,以高速又不難看的吃相掃蕩整個全家桶……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第二十七章

  兩人的臉頰吃得鼓鼓的,聽到敲門聲,齊齊一僵,像一對倉鼠一樣你瞪我我瞪你,面面相覷,一臉被捉包的不知所措。

  陳毓然首先回過神,加快速度嚥下口中的食物,放下手上的炸雞,又奪過霍廷手上的炸雞,一同扔到全家桶的盒子裡,拿出附送的紙巾飛快擦乾淨霍廷的嘴和手。

  霍廷也機靈,小嘴動著把口中的食物吞下,拿起紙巾有點笨拙地幫陳毓然擦嘴。

  確定兩人的嘴邊沒有食物殘餘,陳毓然拿起全家桶,向霍廷無聲比了個手勢,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藏東西,你開門!

  霍廷大大點頭。見陳毓然輕輕拉開櫃子藏好了全家桶,他擰開門,往外看。

  敲門的是管家查理。查理筆直地站在門外,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精緻的茶點。

  查理有些無語地看著只開了一條縫,剛好露出霍廷半邊小臉的門:「……小少爺,我給您和陳少爺送茶點,請您開門。」這種詭異的做賊心虛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精明的老管家默默想。

  「我來拿就好。」霍廷仰著臉說,把門推開一點,伸出一雙小手。

  「……小少爺想老查理失業嗎?」查理看看霍廷,又看看手上的托盤,一臉老人不被年輕人接納的沉重哀傷。

  霍廷很尊重這個很慈祥忠心的老管家,被他的表情唬了一下,不自覺說:「好吧,查理爺爺,您進來。」說完,他的小臉皺了皺,像包子一樣,反應過來是上當了。

  查理臉上的沉重哀傷瞬間消失,回覆恭敬慈祥,他懷著不錯的心情,在霍廷略帶緊張的瞪視下,拿著托盤穩穩走進視聽室。

  陳毓然懶懶靠在沙發上,一手托腮,一手拿著手機在按,抬頭看到查理以及他手上的茶點,悠然一笑:「辛苦您了。」

  這泰然自若的模樣令人安心。

  霍廷挨過去,覺得膽子又大了不少,大眼睛轉了一圈:「查理爺爺,您可以放下茶點了。」看來也回覆一貫的聰明,沒有剛剛的緊張失措。

  「……兩位慢用。」查理放下托盤,擺好茶點,眼睛不著痕跡掃了視聽室一圈,沒有發現異象,心裡有些狐疑。

  「嗯嗯,謝謝查理爺爺。」霍廷很有禮貌說。

  「有勞您了。」陳毓然也說。

  「這是我的榮幸。」查理微微躬身。

  「……查理爺爺還有其他事?」霍廷見查理站著不動,歪著頭問。

  「天氣炎熱,小少爺怎麼不開空調?」查理問,「似乎有股奇怪的味道……」他盯著霍廷的表情。

  霍廷一愣,看向陳毓然。

  ……陳毓然早有先見之明打開窗散味兒。

  陳毓然不著痕跡捏了捏霍廷,對查理說:「是我的要求。進來的時候覺得有點悶,就打開窗散氣。」

  查理聞言,很認真嚴肅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很坦然地看回去。

  兩人對峙了大約十秒。查理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很慈祥地對霍廷說:「小少爺和陳少爺好好玩,有任何吩咐,請告訴查理。」

  終於能送走查理,霍廷很高興:「沒問題,查理爺爺。哥哥是我的朋友,我會好好和他相處。」

  查理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霍廷一眼,禮貌地退了出去。

  這次不用陳毓然提醒,霍廷自動自覺走過去關門落鎖,回過頭崇拜地看著陳毓然。

  「我們繼續。」陳毓然揉揉他的頭。

  ……所以損友什麼的,就是這樣結成的。

  ******

  一個上午的時間,陳毓然和霍廷消滅了一個肯德基全家桶,還有查理拿上來的茶點,然後打開電視遊戲設備玩了好一會兒遊戲。

  不過玩遊戲的運動量顯然不利於消食。午飯的時候,兩人對著一桌子菜,都沒有什麼胃口。

  菜式是霍家一貫的養生式樣,口味偏淡,但味道極好,比上一次霍行染帶著陳毓然吃飯的那些菜式味道更好。

  上一次陳毓然吃飯的時候胃口很好,讓霍行染都覺得有他陪著吃飯,胃口會變得好一點。

  這一次陳毓然卻和霍廷一樣,吃得不多。

  依然是食不言寢不語,但霍行染審視的目光間或落在陳毓然和霍廷身上。一大一小兩孩子心裡一抖,不約而同抬起頭回他一個純潔無辜的眼神。

  霍行染微眯眼。

  陳毓然和霍廷開始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吃完午飯,見霍行染似乎沒有追究的意思,陳毓然和霍廷鬆了一口氣,想趁機溜走,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一個小時後,到泳池來。」沒有指名道姓,那就是說兩個人都逃不掉。

  「……霍總不忙其他事嗎?」霍廷是大氣不敢喘一口。陳毓然想著他又不是霍行染的兒子,總得試著反抗一下吧!由此可見,他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人,轉過身就忘了他上次還對霍行染的小心眼怨念不已。

  「你們比較重要。」霍行染說得親暱。

  陳毓然卻覺得毛毛的,不敢再吱聲。他沒有帶洗換衣物過來,更別說泳褲。最好到時因為沒有合適的衣服能逃過一劫。

  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在陳家寧清清和陳玉蓉都能在短時間裡給陳毓然拿出合身的禮服,更何況在亞聖集團總裁家拿出區區一條泳褲?

  霍行染家的泳池很大,水深可以自動調節,更有活動天頂可以隨心所欲選擇游泳時間。

  陳毓然換好泳褲,滿心不情願地慢吞吞被霍廷拖到泳池邊。他身材瘦削骨架略小,身高比陳家那對雙胞胎還不如,清秀的臉配上乾淨明澈的眼睛,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點。他最惹眼的一點就是一身白皙細嫩的皮膚,在陽光下彷彿彈指可破,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霍行染高大修長,略顯瘦削的外表下,他的身材比例卻極好,肌肉不是誇張糾結的那種,但強健結實,優雅的一舉一動像豹子一樣充滿力與美。

  陳毓然的心跳漏了一拍,掃過霍行染某一處的鼓起,同為男人的陳毓然感到森森的妒忌了,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霍行染看到陳毓然,眼光似乎閃了一下,帶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溫度。不過他站在背光處,陳毓然並不確定他有沒有看錯。

  「哥哥,你會游泳嗎?」霍廷問。他三歲開始學會游泳。來到爸爸霍行染的別墅後發現這個大泳池,一直想下水玩。可是管家查理不准。因為這個游泳池是專為水性極好的霍行染而設的,不適合他這麼小的孩子玩。這還是霍行染開口,禁令才解除。雖然要戴著連霍廷都厭棄的游泳圈,但能和爸爸一起游泳,霍廷還是一臉躍躍欲試。

  陳毓然不確定地看著陽光下波光粼粼、清澈乾淨的水:「呃,我也不知道……」他一向懶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心裡真的沒底。但水很漂亮,他又有點想試試。

  連自己會不會游泳都不知道?

  霍廷不解地歪歪頭,眼裡突然閃過頑皮的色彩,拖著陳毓然走到池邊:「哥哥,你試試就知道啦!」然後雙手用力一推!

  陳毓然猝不及防,撲通一聲掉進池裡,濺起大朵水花!

  果然是試試就知道!試試的結果是——他不會游泳!

  在池邊看著淺的水,起碼有兩米半深,陳毓然嗆了好幾口水,只覺得窒息,雙眼被水刺得發澀,完全睜不開!滅頂的恐懼一下子淹沒了他的理智!他使勁撲騰著浮出水面呼吸,又沉下去,細瘦的手臂胡亂劃著,拍著水不顧形象喊叫!

  這時,他的腳傳來一陣麻痺的抽痛!腳掌完全動不了,一個勁地往下沉!陳毓然更慌,張開嘴又嗆了水,無助又徒勞地揮著手臂……

  一個溫熱的人體突然靠近陳毓然,他如獲至寶,想也不想四肢並用像八爪章魚一樣纏上去!

  「放鬆!沒事的!放鬆!」低沉的聲音在陳毓然耳邊安撫道,試圖掰開他幾乎要勒死他的雙手!

  陳毓然理也不理,求生本能讓他使出吃奶的力捉住唯一的浮木,閉著眼扭身蹬腿不松開!

  兩個人的重量只能往下沉,陳毓然覺得呼吸困難,手腳開始有些鬆動……一道溫熱的觸感突然抵著他的唇,靈活溫厚的舌強勢地掰開他的唇舌,一股空氣從中渡過來!

  陳毓然本能地開始吸,很積極地纏著對方的唇舌不讓對方離開!

  對方微微一頓,任他吮吸,開始慢慢抓開他纏過來的手腳,帶著他浮出水面!

  完全沒有聽到霍廷在池邊驚呼的聲音,陳毓然只來得及張開眼,對上一雙深邃的深藍眼睛,就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第二十八章

  陳毓然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霍廷抽抽噎噎哭花的小臉!

  「哥哥,你醒了!嗚啊!」霍廷一顆小炮彈一樣死命扎進陳毓然懷裡,抽抽噎噎變成放聲大哭,「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嗚啊……」

  陳毓然被撞得險些岔氣,然後被霍廷震耳欲聾的哭聲給哭懵了,腦袋裡才漸漸回想起在泳池發生的一切。

  先是對霍廷的惡作劇有點抱怨,無論怎麼樣,他差點溺死的起因都在於霍廷那一推,接著他開始回憶起落水後他丟臉至極的表現——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反應這麼大,那種滅頂的感覺像刻在骨子裡一樣令他覺得恐懼,隱約中似乎有人想救他,但被他劇烈的反應給拖累了,還……

  陳毓然不自覺抿抿唇,猛地打住!

  他掩飾似地開始拍著霍廷的背,既不安慰也不責備。霍廷的這個玩笑確實開得過分了,但他同樣嚇壞了。這作為一種懲罰,也是件好事。

  霍廷確實是嚇壞了!他沒想到陳毓然的水性會這麼差,光看著他落水後那狼狽的模樣霍廷已經嚇到了,驚慌失措喊著爸爸霍行染過去救!霍行染的動作很快,但一碰到陳毓然,卻被他八爪章魚一樣纏住,兩人一起往下沉!

  霍廷看到霍行染和陳毓然一同沉下去,駭得險些倒栽進水裡!還是查理察覺到不對,飛奔過來險險接住他,迅速組織人過來救援!

  不過片刻後,霍行染就帶著陳毓然浮出水面。霍行染的臉色並不好——任哪一個水性出色的「救生員」遇到一個很會拖後腿的笨蛋溺水者,臉色都不會太好。

  人救上來了馬上就暈過去。之後是叫醫生的叫醫生,哭的人哭,霍行染見陳毓然軟軟的,白著一張清秀的臉昏迷著,他打橫抱起他,轉移到室內的客房。

  醫生很快過來了,診斷結果為無大礙,只是嗆了水,嚇著了,很快會醒。

  「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哭沒有用,好好照顧你哥哥,等他醒了,要道歉。」霍行染看著哭成淚人兒的霍廷,溫和中帶著嚴厲說。

  霍廷含淚點頭,眼裡帶著驚悸。他畢竟才五歲,即使再早熟,這件事也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他一直守在昏迷的陳毓然身邊,眼淚汪汪地不錯一眼看著他,等著他醒來。

  還好陳毓然只是昏過去十來分鐘就醒過來。

  見霍廷哭得打嗝,陳毓然終於開口:「好了,這次我原諒你。下次再犯,我就和你絕交。」因為被水嗆到,他的聲音沙啞無力。

  霍廷頂著一雙紅腫的大眼睛,害怕地點頭:「對不起,哥哥,我以後不會了。你不要討厭我……」

  陳毓然捏捏他的鼻尖:「我口渴……」

  「我給你倒水喝!」霍廷急急道,飛快走出房間去。

  不一會兒,霍廷小心翼翼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後面跟著從容優雅的霍行染。

  霍行染的表情沉靜,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陳毓然的視線與他深藍色的眼睛一對上,陳毓然蒼白的臉上突然浮上兩片紅暈,他微微一僵,撇開臉。

  霍行染挑起眉,眼裡閃過一抹了悟與笑意。

  「哥哥,喝水。」霍廷靠近陳毓然,體貼地把水端到他嘴邊,一副要喂他喝的姿勢。

  陳毓然道謝,伸手接過水杯,一點點喝完。

  期間,霍行染和霍廷這對父子,都專注看著他。

  「哥哥,還要嗎?」霍廷問。

  「不用了,謝謝。」陳毓然說。

  「哦,我先把杯子拿出去。爸爸,你陪哥哥聊聊。」霍廷認真交代。

  陳毓然有一種他變成受保護動物的感覺。

  霍行染似笑非笑,看著霍廷交代完就像逃跑一樣蹬蹬蹬地又飛快走出去。

  「好些了嗎?」他轉向陳毓然。

  陳毓然沒有抬頭,似乎被客房的某一處吸引住目光:「好多了。謝謝你……救我。」臉頰的熱度升溫,這次是覺得自己溺水後的反應實在丟人。

  「是霍廷過分了……」霍行染說,「很抱歉令你受驚了。」

  陳毓然驚訝地扭過頭。這是,道歉?

  雖然霍行染看起來很溫和,但陳毓然還真不曾把他和「道歉」這種行為聯繫在一起。

  「呃,小廷已經道歉了。我也原諒他了……」陳毓然摸摸鼻子,不自然說,心裡還是為霍行染的鄭重其事感到一絲動容。

  「那就好。他很擔心你。」霍行染微微一笑,頓了頓,「為表歉意,我教毓然游泳好嗎?」

  陳毓然背上的毛瞬間豎起來,乾笑:「不太好吧……我真不是這塊料,啊!」

  他猛地地閉嘴,因為霍行染很自然地伸出修長的食指有意無意擦過唇,看著他若有所思。陳毓然想起水中那模糊的觸感,舌頭像被貓給吃掉了……

  「我不希望如果毓然再一次溺水,又拖累救助你的人……」霍行染溫和含蓄說。

  ……他這是又開始小心眼在報復他「拖累」他是吧?還是報復他慌亂之下佔了他的便宜?是吧?是吧?

  陳毓然努力鼓起氣勢,瞪著他!

  這時霍廷放好杯子又回來了,看到爸爸霍行染在微笑,似乎很愉快,而陳毓然像只虛張聲勢的考拉熊一樣,瞪著眼不自覺向後縮,快要貼在牆上了……

  「……爸爸,您和哥哥在聊什麼?」霍廷好奇問。

  霍行染說:「在聊你哥哥得學會游泳的事。」

  對於這個,霍廷非常贊成:「對哦!哥哥,你一定要學會游泳,那麼下次再有人推你下水,你就不用怕了。」想了想有些得意地揚起腦袋補充:「我三歲就學會游泳了!」

  「……我會自己去學的,放心。」兩票對一票,陳毓然依然不放棄掙扎。

  「從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來。就在這裡學吧,你週末過來,我可以教你。順便陪陪小廷。小廷在放暑假,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過。」霍行染說。

  霍廷雙眼一亮:「那真的太好了,哥哥!爸爸很厲害的!」重點是還能陪他玩!

  ……這一大一小都不是好人……

  霍總,要不是這麼善變?不知是誰之前還表示不喜歡霍廷和他太親近!陳毓然盯著霍行染,無聲說。

  我改變主意了。霍行染優雅含笑。

  「哥哥……不想來嗎?」見陳毓然沒有答應,霍廷的臉失望地垮下來,可憐兮兮的。

  ……我才不會上當……陳毓然堅定想。

  「哥哥是不是還怪我推你下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哥……不要討厭我……」霍廷大眼睛含淚,搖著陳毓然的手臂,似乎只要陳毓然繼續沉默著默認,他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沒有討厭你。」陳毓然無奈說。

  「那哥哥不想來和我玩?」霍廷又問。

  「……沒有……」

  「所以哥哥答應週末來學游泳,對吧?」霍廷期盼地問。

  「……」陳毓然很堅強地不松口。

  「好了,小廷,或者你哥哥工作太忙了,連週末都要加班,你不要太煩著他。對吧,毓然?」霍行染很體諒地對陳毓然淡笑。

  陳毓然的表情空白了兩秒,從牙縫裡擠出話:「怎麼會?我週末很有空,會來的。」

  ……果然太過懶散不想因為得罪老闆而被迫加班的人傷不起呀!

  ******

  簽下一條不平等條約,霍行染和霍廷兩父子終於放過陳毓然,讓他休息。陳毓然受了些驚嚇,鬆懈下來精神確實覺得疲累,順勢躺下休息了一會兒,不料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本來陳毓然打算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告辭的,這時走已經有些晚了。更糟糕的是,原本晴空萬里、陽光燦爛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一副即將要下傾盆大雨夾雜電閃雷鳴的架勢。霍行染的別墅在半山,即使上山的路修得寬闊整齊,冒著大雨上下山依然不是個好主意。

  查理傳達霍行染的意思,請陳毓然在別墅留宿一晚。反正明天是週日,還在放假。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帶過來。」陳毓然委婉拒絕,「或者我等雨停再走,可能還來得及……」

  「洗換的衣物不是問題。」查理一副「交給我處理,保管辦好」的萬能管家模樣,見陳毓然依然磨嘰著不肯答應,很善解人意道,「不過如果陳少爺堅持,當然是按陳少爺的意思辦。」

  陳毓然慢慢點頭。

  果然,雨過了一會兒開始下,有時是傾盆大雨有時又轉中雨或者小雨,可是直到五點多,都沒有停雨的跡象。

  「哥哥,你今晚只能留下來了。」霍廷努力控制口氣中的高興,移動手中的棋子,「還有,因為哥哥的不專心,我要將軍了。」

  因為下大雨,伴著閃電打雷,別墅內的電腦電視等等都不能用,霍廷拉著陳毓然下國際象棋。陳毓然沒有下過國際象棋,被霍廷略略一教,懂了規矩,玩過兩盤後已經下得似模似樣,還能偶爾勝過霍廷。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陳毓然看著外面的雨幕,覺得回去的可能性渺茫,有些心不在焉。

  現在被霍廷點破今晚只能在霍家留宿,陳毓然舒了口氣,倒放開了,恢復懶洋洋的樣子,輕輕一彈指:「再來一盤!你洗乾淨脖子等著。」

  霍廷咯咯笑。

  不過晚飯的時候,霍廷就笑不出了。陳毓然也笑不出了。

  晚飯的菜款式小,份量更小,不說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子,連一個大人的份量都勉強。

  陳毓然和霍廷有志一同看向查理。查理眼觀鼻鼻觀心,花白的腦袋往正向飯廳走來的霍行染的方向微微一側。

  陳毓然和霍廷悟了,眨巴著眼看著霍行染。

  霍行染優雅從容坐下,深藍色的眼睛溫柔,微笑迷人:「看你們中午食量不大,本來想讓你們做些運動促進消化的。不過後來運動沒有做成,想來你們晚飯的食量也有限。所以我吩咐查理讓廚房減少菜式份量。不能浪費,不是嗎?」

  陳毓然和霍廷對視一眼,拿不準霍行染是不是知道他們偷偷吃肯德基全家桶的事,還是藉機懲罰霍廷過分的惡作劇以及陳毓然溺水後的丟人反應。看著一定不足以吃飽的飯菜,兩人的臉色都微微扭曲起來,不敢作聲。

  「吃飯吧。」霍行染見狀,笑容微深。

  結果可想而知,還不到八點,陳毓然和霍廷就抱著肚子餓得你瞪我我瞪你。最後決定由陳毓然到廚房覓食。因為陳毓然始終是客人,查理不會那麼不給他面子。

  事實上他們是對的。陳毓然一進廚房,查理就把已經準備的溫熱的宵夜遞給他,然後說:「少爺說,請陳少爺吃完後,到他書房一趟。」

  陳毓然愣愣地答應了。

  和霍廷一起解決了宵夜,陳毓然在霍廷「祝你好運」的目光中走到霍行染的書房,他敲門,一邊想著一旦霍行染責問他為什麼買肯德基這種垃圾食品給霍廷,他要怎麼回答。

  「進來。」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傳過來。

  陳毓然推開門,看見霍行染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膝上放著一本似乎剛合上的書。

  「過來一下。」他拍拍身邊的位置,溫聲說。

  陳毓然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是喜是怒,站著不太想過去。

  霍行染似乎微微嘆了一口氣,放下書站起來,一步一步向陳毓然走過去:「我很可怕嗎?」

  陳毓然沒有動,不敢點頭,又不想搖頭。

  霍行染輕笑,在陳毓然面前停住。他比陳毓然高一個頭,陳毓然仰起頭看他,還沒有看清,突然感到自己的下巴被固定住,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迅速靠近,唇上傳來一股溫熱與壓力!極富技巧的輾轉纏綿……

  陳毓然瞪大眼,全身僵硬!

  然後他看著霍行染平靜離開他的唇,低聲問:「陳毓然,要做我的情人嗎?」

第二十九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後來陳毓然回想起來完全沒有印象他是怎樣混過去的。

  在霍行染書房裡發生的事卻像強力膠水一樣黏在他的腦裡揮之不去。

  在那無比突兀,陳毓然難以置信得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的一吻後,霍行染問他要不要做他的情人。

  陳毓然徹底傻住了。他作夢也想不到霍行染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和霍行染甚至還稱不上是朋友。

  「霍、霍總,您在開玩笑嗎?」陳毓然結結巴巴問,連敬語都出來了,可見驚嚇程度,比他差點溺斃在泳池裡更恐怖。

  「為什麼不呢?你討厭我吻你?」霍行染很鎮定,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你、你喜歡我?」陳毓然繼續結巴。

  「我不討厭你。」霍行染認真說,「你很適合。」

  「我是個男的。你是同性戀?」不會吧?那霍廷從哪裡來的?

  「我不在意。至於你,據說你之前喜歡的是張家的繼承人。」霍行染指出一個事實。相比於他,陳毓然有喜歡男人的證據。

  陳毓然語塞,搖搖頭:「我看不出我哪裡合適……」

  「霍廷喜歡你。你對他的正面影響比負面影響多。而且,我不討厭你。哪裡不合適?」霍行染溫文爾雅說。

  陳毓然的腦袋清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想找一個能被霍廷接受的情人,既能幫你照顧兒子又能滿足你的需要,男女不限?而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不討厭我。」他眯起眼,條理分明地分析,說到最後,聲音輕柔起來。

  霍行染眸光一閃,微笑:「毓然要這樣理解,也沒有錯。」對他的理解能力感到滿意。

  「……你離我遠一點!」陳毓然怒了!他轉身就走!

  「這是你第二次說這個話。」霍行染不以為忤,冷靜從容的嗓音沒有任何變化,「你單身,不討厭我的吻,喜歡霍廷,需要錢和勢力脫離陳家。為什麼不嘗試一下一條便捷的路?我並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可以認真考慮。」

  陳毓然給他的回應是關門聲。

  次日一早陳毓然就堅持離開霍行染的別墅,之後一直下意識的避開霍行染,遠遠看到一眼都轉身繞道。

  奇怪的是一向愛找陳毓然麻煩的陳玉蓉這一個星期內也沒有找過他。不過他從同事口中聽到總裁辦來了一位姓謝的美麗女客人,她還帶來了一個合作方案。陳毓然馬上明白了。

  這個姓謝的女客人估計就是之前出現過的謝安瑩。謝安瑩對霍行染有企圖並且似乎背景雄厚,陳玉蓉同樣垂涎亞聖總裁夫人的位置,自然要集中火力對付她,以免霍行染被捷足先登。

  想到謝安瑩和陳玉蓉爭搶霍行染的畫面,總覺得和兩條母狗在爭一塊肉骨頭有驚人的相似。

  陳毓然在幸災樂禍的同時心裡又有一絲怪異。畢竟這塊肉骨頭不久前剛對他說「要做我的情人嗎」……

  因為霍行染沒有任何後續動作,陳毓然漸漸把霍行染的那個問題拋到腦後,覺得這可能是霍行染小心眼發作,逗著他玩的另一個信手拈來的新招式。至於書房裡那個短暫的唇碰唇動作,陳毓然自認是一個男人,沒有少一塊肉就不需要計較了,當是被霍廷的小藏獒奧巴馬或者希拉里舔一口算了。

  週末到了,陳毓然已經能很坦然地坐上霍行染派來的車,來到他的半山別墅,並決定對學游泳這件事抵死不從。

  不過陳毓然的思想準備全部落空。霍行染不在別墅,只有霍廷在等他。一瞬間陳毓然覺得空氣變得清新起來,身心舒暢,連霍廷和他玩了一天後約他下個週末一起去動物園,他都想也不想答應了。

  但樂極生悲形容的可能就是樂觀得太早的人。陳毓然這一次沒有在霍行染的別墅留宿,傍晚時分已經回到員工宿舍。但他才打開宿舍的門,他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

  來電的是個陌生的號碼。陳毓然沒有多想,等鈴響超過三聲,接起來:「喂?」

  「我在樓下,你下來。」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簡單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

  陳毓然第一個想法是逃,假裝沒有聽到。

  那邊的霍行染像很明白他的想法,低笑:「你敢裝聽不到試試看,嗯?」

  陳毓然有點悻悻然地又走出員工宿舍。樓下果然停著一輛純黑色的賓利,線條流暢大氣,氣質高貴。後座的窗緩緩下了一截,露出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他用眼神示意陳毓然上車。

  陳毓然怕和霍行染僵在宿舍樓門口會引起注意,慢吞吞地坐進車內。車窗重新關好,他扭過頭看著霍行染問:「有什麼……唔!」

  ——霍行染一手攬住他的腰,俯身給他一個吻,把他的問題完全堵住!

  陳毓然僵住,完全反應不過來。等他想起掙扎時,霍行染已經放開他:「考慮得怎麼樣?」

  「考慮什麼?」陳毓然直覺問。

  霍行染似笑非笑看著他。陳毓然才慢慢想起他是指做他情人的事。那時霍行染說讓他考慮。

  「不要。」陳毓然很明確地說。鼓起勇氣拒絕霍行染,他覺得有點自豪。

  「是嗎?那你再接著考慮。」霍行染臉上沒有絲毫惱意,很紳士地放開陳毓然——他才發覺自己一直被霍行染抱著。

  陳毓然的臉微微一窘,挪到離霍行染最遠的位置,緊繃著瞪著他。見霍行染神情自若的望向窗外,沒有再靠近的意思,陳毓然心一鬆,習慣性軟軟地靠在座椅上,渾身透著散漫慵懶的勁兒。

  ……其實在車內的同一排座位上,兩人能離得有多遠?但既然逃不掉,陳毓然也只能接受這一點自我安慰了。

  「你剛才是什麼意思?」陳毓然慢半拍地想到霍行染「再接著考慮」的話,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是,他是不是忘記什麼了?

  「陪我參加一個宴會。」霍行染看著皺眉思考著什麼的陳毓然,眼裡閃過笑意,淡淡說明來意。

  「為什麼我要陪你?」陳毓然詫異。他不過是一個實習生,又不是霍行染的助理或者秘書,怎麼會是他陪霍行染參加宴會呢?

  「準確來說,是陪你的妹妹陳玉蓉小姐。」霍行染微笑,「李家舉行的晚宴,陳玉蓉作為陳家的代表參加。李家又單獨給你發了請帖。作為兄妹,你們結伴一起前去很理所當然。」

  「請帖?什麼時候的事?」他根本沒有收到任何請帖。

  「陳小姐代你收下了,還請求我代勞給你安排禮服的事。」霍行染簡單說。

  ……陳玉蓉會這麼好心?那是不可能的事。事實上他事先完全沒有聽到半絲風聲。

  陳毓然有些不解:「李家為什麼會給我請帖?」他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對什麼李家完全沒有印象。

  「這原因,毓然只能問李家人。」霍行染表示他只是完成陳玉蓉委託的事。

  陳毓然對霍行染的話很懷疑。不過已經確定逃不掉了,他只能跟過去看看到底又發生什麼事。

  ******

  陳毓然容貌清秀,皮膚白皙細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霍行染把他帶到一家看不出品牌的服裝店,造型師沒有給他配正經八百的西裝,而是給他配假兩件的短袖上衣,只有領口處是襯衫模樣,看起來年輕又不失穩重。陳毓然的氣質帶了點天然的漫不經心,安然慵懶,穿上合身的衣服,清秀的臉平添幾分俊逸,看久了會越來越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陳毓然從來沒有為穿衣服花過心思,被造型師折騰得又累又無語,霍行染很快已經穿戴整齊,在一邊饒有意味地看著他,理所當然袖手旁觀。

  霍行染的穿著簡約低調,西裝只是普通的款式,但極合身,完全無法遮擋他溫和尊貴的氣度。

  造型師Simon對陳毓然很感興趣,一直用意大利語混合英語和霍行染說話,霍行染偶爾含笑點頭,用意大利語回應幾句。

  走出服裝店,陳毓然難得迫不及待鑽進賓利裡,連Simon想擁抱他道別但被霍行染阻止都沒有注意。

  「他在說什麼?」陳毓然有些好奇。他只聽到幾個類似「年輕(young)」「可愛(adorable)」「味道好(delicious)」的詞,其他的是有聽沒有懂。他總覺得那個Simon在說他,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詭異。

  「他說你是璞玉,很值得培養。」做情人。後三個字霍行染沒有說出來。事實上Simon一開始就以為陳毓然是霍行染的情人,畢竟這是第一次霍行染帶人來。霍行染並沒有否認,Simon的話題理所當然偏了,到後來已經開始開玩笑警告霍行染不要欺負這麼可口單純的孩子。

  陳毓然將信將疑。

  ******

  賓利停在一棟金碧輝煌的酒店前。

  陳毓然跟著霍行染下車,緩緩走進去。

  溫婉可人的李凝看到霍行染,雙眼晶亮,綻放美麗的笑容。她穿著一身典雅的禮服,搖曳生姿走過來。

  「霍總,您來了!」

  陳毓然感覺出一絲怪異。

  「毓然,李秘書是李家的千金。」霍行染解釋說。

  「呵,陳大少爺也來了。」李凝這才看到陳毓然,她點點宴會場內的某個方向,「你的妹妹已經到了。你們好好玩。霍總,我爸爸在那邊,不如去打個招呼?」她的目光只放在霍行染身上。

  霍行染淡淡點頭。

  陳毓然看著他們的背影,被丟在原地。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記什麼了!他還沒有跟霍行染算他又吻他這筆賬!

  第三十章

  陳毓然自然不會聽李凝的意思去找陳玉蓉。他和陳玉蓉互相看不順眼,他又不是受虐狂,怎麼會送上去自討苦吃?陳玉蓉表面上接受了這個,但實際上根本不打算告訴陳毓然讓他來。

  陳毓然不明白霍行染為什麼一定要壓著他來。

  看著霍行染和李凝走遠,他考慮著悄悄溜走的可能性。但又覺得這不太可行,萬一霍行染回頭找他找不到,不知道又會想到什麼方法教訓他。在別人手下做事,果然會失去一點自主權。陳毓然無奈想。溜走的想法只能作罷,陳毓然做起他在宴會上唯一覺得有意思的事——找好吃的!

  「……陳毓然?」一道驚訝遲疑的聲音突然在身邊響起!

  陳毓然眨眨眼側頭一看,只見一個個子與自己差不多高,眼睛水汪汪的分外秀美的男孩子瞪大眼看著他。這個男孩子一身正式的西裝,打扮得體面老成,右手拿著一杯金黃色的酒液,一副主人的模樣。

  陳毓然一時認不出這個男孩子是誰,想了半天,有些疑惑揚起眉毛:「李洛?」自張君逸生日派對「他」摔下山坡被李洛救了後,雖然陳毓然對李洛有一點感激,還曾經想過和他交好,但李洛都是若有似無地迴避著,無聲拒絕了,只戴著自己又土又厚的黑框眼鏡,繼續當陳玉蓉身後不起眼的跟班。於是陳毓然極為難得的主動就此打住,無所謂地過回自己在班上獨來獨往的日子。當然,摔傷的醫藥費,陳毓然已經還給李洛。兩人基本上互不相欠了。

  陳毓然曾經以為他和李洛這一輩子就只能保持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了。想不到會突然再見面,李洛還除掉那一副又土又厚的眼鏡,還原自己秀氣的容貌。

  「不錯,是我。你怎麼會在這裡?」李洛覺得能在這裡見到陳毓然實在太奇怪了,疑惑問。

  陳毓然聳肩:「收到請帖進來的。」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

  「你姐姐?」

  「李凝。我姐姐叫李凝。今天是她的生日。今晚請來的客人大都是她的朋友。」

  原來所謂的李家就是李洛他家。這個世界真小!

  「哦!」陳毓然恍然狀,總算弄明白今晚這個宴會的主題了。上流社會的人一向習慣以生日、訂婚等等日子舉辦宴會。不過還真沒有想到李凝和李洛會是姐弟。兩人不單只長相不像,性格上更像是兩個極端的。李凝長得一副大家閨秀的溫婉可人模樣,性格卻火爆,能力很強,行事也頗為張揚。李洛卻總想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引人注目。那一次受傷坐李洛家的車已經覺得李家實力不俗,現在看來,豈止不俗,和陳家都能拚上一拚……

  「所以也不是姐姐邀請你的?」

  「不知道。據說我是陳玉蓉的男伴。」陳毓然摸摸鼻子。

  「啊?」李洛以為自己聽錯了。陳毓然和陳玉蓉?陳玉蓉討厭陳毓然幾乎人盡皆知。

  「我在亞聖實習。你姐姐是霍總的秘書。」陳毓然簡單解釋,其他就只能由李洛腦補了。

  「難怪!」李洛說,「姐姐說過,她早邀請霍總當男伴了。可是有個女同事纏著霍總要他改當她的男伴。原來那個不要臉的女同事是陳玉蓉!咦?陳玉蓉不是張君逸的女朋友嗎?怎麼會纏上霍總?又怎麼會同意你當她男伴的?」噼裡啪啦說了一通,李洛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臉上露出八卦的表情。

  這麼多問題,回答起來恐怕有老太婆的裹腳布那麼長,陳毓然隨意地聳聳肩,表示不知道,無可奉告。

  李洛失望地看著他,冷不丁問了句:「難道傳聞是真的?你和陳玉蓉真的是兩兄妹?」

  這個可以答。陳毓然不太想承認地點點頭。

  「我之前就覺得你們長得有點像。但陳玉蓉這麼排斥你,我還以為自己想差了……」李洛咕嘟,「你是陳家的大少爺,難怪會有我們家的請帖。」

  「我可沒有這個面子……你和我靠近,不怕惹怒陳玉蓉了?」陳毓然問。

  李洛一頓,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她應該認不出我。」

  確實,眼角高於頂的陳玉蓉什麼時候注意過李洛這個土包子似的跟班?陳毓然撇撇嘴。

  「在學校我不想引人注目。很抱歉呀,陳毓然。」李洛誠懇說。他不是看不到陳毓然的示好,但他不能回應。這句抱歉他藏在心裡很久了。

  其實這件事陳毓然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他不在意地擺擺手。

  李洛釋然一笑。

  「其實陳家的代表是陳玉蓉,與我無關。」他不過是個可憐的被推出來擋陳玉蓉,讓李凝可以放心和霍行染「雙宿雙飛」的倒霉蛋。終於想通的陳毓然眼睛危險地眯了眯。

  李洛覺得陳毓然突然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勢,不自覺抖了抖:「好啦,不管怎樣,祝你今晚過得愉快。有機會再聊。」他朝陳毓然舉舉酒杯,轉身走開,繼續招呼其他賓客。

  ******

  李洛走後,陳毓然拿起碟子夾了幾塊看起來很漂亮的點心,又拿起一杯有點甜的飲品窩在角落填肚子。他時不時會注意一下霍行染那邊的動向。後來見李凝、陳玉蓉,還有不知打哪裡冒出來的謝安瑩都圍在霍行染身邊,陳毓然突然對霍行染有點同情。最難消受美人恩呀!不過同情歸同情,他更堅定地往更隱秘的角落縮。

  「你在躲霍行染?」

  一道碩長的陰影擋在陳毓然面前。

  陳毓然下意思抬起頭,只見一個高大壯碩的男人晃著酒杯,審視地看著自己。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襯衫的領口開了一半,露出平滑強壯的肌理,上面散佈著幾條淡淡的極為曖昧的紅痕,透出一股浪蕩倜儻的味道。不過他居高臨下的目光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陳毓然叉著點心上那半顆草莓,送入口中,慢慢嚼著,暫時沒有空閒開口。

  男人見他只顧著吃東西理也不理他,眼裡飛快閃過一抹壞壞的光,劈手奪去陳毓然裝著食物的碟子。

  陳毓然愣了愣,也不惱,聳聳肩拿起那杯有點甜的飲品喝了一口,雙頰浮上一抹淡淡的紅暈。其實他不是故意不說話的。只是和霍廷霍行染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染上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沒有吃完食物就不開口說話。

  「謝謝。」他認真說,「放髒碟子的盆子在那邊。」反正已經吃得差不多,有人幫忙拿走髒碟子不用勞動他真的太好了。

  男人一怔,臉上露出一絲啼笑皆非,眼底卻沒有笑意,而是被冒犯的不悅,即使是他先失禮在前。

  這是一個外表風流放蕩,內裡充滿自負自律、高傲睥睨的男人。還……很不好惹。

  陳毓然心裡嘆息。他這是招誰惹誰了?果然事關霍行染就沒有好事?

  「請問你是?」吃完了,陳毓然問。

  「回答我的問題。」男人的聲音陰沉輕佻,帶著命令。

  「這似乎與你無關。」陳毓然微微沉下臉,「我沒有回答的義務。」他很少會這麼明顯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男人的態度讓人打心底不喜歡。

  「那就是Yes。」男人下判斷,「你是阿瑩提到的,霍行染的小情人?」

  陳毓然眨眨眼,覺得自己出現幻聽。霍行染的小情人?——他?

  「你認錯人了。」陳毓然慢吞吞否認道,「先生,我還有事,先失陪。」不想聽到他提起霍行染和「小情人」什麼的,那會讓他又想起霍行染的那個問題,然後有些著惱。

  「你只需告訴我,是還是不是。」男人定定看著他,不耐說。

  「不是。請讓開。」陳毓然見他有意無意阻止他走開,不高興說。

  「我不相信。」男人喝了一口酒,幽幽說。

  陳毓然想翻白眼,勉強忍住:「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但如果你是他的小情人,我會對你感興趣。」男人以一般人難及的敏捷把陳毓然壓在牆上。

  「我對你沒有興趣。」陳毓然背上被撞痛,露出小獸一樣咬牙切齒的表情,開始覺得他選的這個角落太隱秘。

  「你會有的。」男人俯視他,沒有笑意地笑,危險而性感。

  陳毓然見他一副隨時會吻過來的架勢,覺得頭皮發麻。怎麼他最近的男人緣會變得這麼好?他想了想,突然露出一抹溫順的笑:「也許。」

  不得不說他清秀慵懶的模樣配上乾淨的笑容很容易給人好感。

  男人一開始就不把瘦弱纖細的陳毓然放在眼內,見他笑了,以為他服軟,不禁微微鬆懈,然後他馬上感覺到危險,反射性放開陳毓然後退一步,正好看見他屈膝向上撞的動作!那力度顯然是用盡全力的,連帶陳毓然也整個人向前傾!男人想著若這一擊若真的落在他某個部位……他不善陰沉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藉著這一錯身順勢走出角落,停在一些賓客旁邊,皺著眉看了男人一眼,然後毫不猶豫扭頭鑽進熱鬧的賓客中。

  他的腦袋有點暈乎,一心避開那個奇奇怪怪的男人,走沒幾步直直撞入一個人懷裡!

第三十一章

  霍行染一點也不意外看到陳玉蓉單獨迎上來。當初李凝極力推薦陳毓然作陳玉蓉的男伴,以免她繼續糾纏下去要霍行染作男伴。雖然霍行染推波助瀾讓陳玉蓉不甘不願答應了,但他有預感行不通。陳毓然這個恨不得躲開所有麻煩的小傢伙不會那麼聽話。

  挽著他手臂的李凝,一張婉柔的臉已經微微板起來。

  其實連霍行染都不太明白陳玉蓉的執著。他待人溫和實質疏淡,當初會同意陳玉蓉到亞聖實習,最主要是想知道她從哪裡得到關於他的資料,其次才是亞聖與陳家可能有的合作。即便如此,霍行染確信他並沒有對陳玉蓉發出任何引人遐思的暗示。曾經對陳毓然說過的那些逗弄的話,也只是對陳毓然一個人說過。起因還是想借由陳毓然引開陳玉蓉等幾個女人的注意力。

  但陳玉蓉對他隱晦的拒絕恍若未見。各種飽含明示暗示的邀約從未間斷,盡全力向他展示自己所有良好的面貌。

  或者其他男人會因為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這麼勇敢、不屈不饒的追求而驕傲,或者因此而折服,但霍行染恰好不欣賞這一種。他習慣掌控全局的,能引起他興趣的必須是很特別的人或者事。

  而不是那種讓他有被勉強感覺的。上一個令他產生這種感覺的女人,正是他前妻何敏。所以他離婚,把那個女人驅逐得遠遠的。

  而且看陳毓然就知道,陳玉蓉這個女人也沒有她所表現的那麼美好。在霍行染、李凝這些經歷過不少風浪的人,都能隱約看出她性格上上不了檯面的一些缺點。

  但她似乎並無自覺。

  「霍大哥,你也來了!可以和你跳一支舞嗎?」陳玉蓉紅著臉,雙眼亮晶晶的,羞怯問。

  挽著霍行染手臂的李凝希望他拒絕,但以霍行染一貫的紳士風度,他一般不會拒絕,尤其還有陳家的合約還在商議中。

  霍行染心裡卻生出一絲厭煩,深藍色眼睛的深處極為冷淡。

  「很抱歉,陳小姐,我累了。」以霍行染今時今日的地位,他並不需要為其他人勉強自己,平時的溫和有禮只是一種風度。

  陳玉蓉嬌俏的臉上閃過一抹愕然,她很快反應過來,溫柔說:「那太可惜了。霍大哥你好好歇一會兒,我幫你拿些吃的。」

  「不,謝謝。」霍行染冷淡有禮說。

  陳玉蓉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她還是第一次被霍行染這麼不客氣地拒絕。從小到大她都不乏追求者。對著那些年紀差不多的追求者,她只要若即若離已經讓他們神魂顛倒,連高傲慣的張君逸也不例外。而對那些成熟的男人,她一個崇拜仰慕的眼神就能令他們沾沾自喜。對著霍行染,陳玉蓉已經使出很多她平時都不需要用的手段,可是成效依然甚微。她知道像霍行染這種男人,不動心則已,一動心就很可能是一輩子的事。

  她記得上一世,當她聽到霍行染的名字時,他依然沒有再婚。評論都說是因為他還深深愛著他的前妻,若不是他的前妻一些不名譽的行為傷得他太深,兩人很有可能會復合。因此陳玉蓉早有心理準備,要走進霍行染的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是理解是一回事,真正面對霍行染的拒絕是一回事。一向眾星拱月的她心裡到底有些著惱。不過她還有底牌,絕對不會輕易放棄。

  「陳小姐去找陳大少爺跳舞吧,我和霍總另有事要談。」李凝聽到霍行染拒絕已經十分驚喜,順著他的話對陳玉蓉下逐客令。

  「我也正想和霍大哥談談和楓葉合作的事。」李凝一開口,陳玉蓉的戰鬥力又回來了。她毫不相讓說。

  「今天是我的生日,難道陳小姐不覺得應該給我這個主人一點面子嗎?」李凝惱怒,挑明說。

  「作為主人,不是應該多照顧一下其他客人嗎?」陳玉蓉反問。

  正當兩個女人針鋒相對的時候,一把雍容的女聲突然喚道:「行染。」

  謝安瑩一身黑色的貼身禮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成熟身材,搖曳生姿走過來。

  李凝和陳玉蓉的臉都黑了。對於她們兩人來說,得到霍家授意而來的謝安瑩是她們最大的勁敵。李凝還皺起眉,因為她明明沒有邀請謝安瑩。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阿瑩。」霍行染淡淡點頭,半垂眼簾問,「是誰陪你過來的?」他知道李凝沒有給謝安瑩請帖。

  「是行駿陪我來的。」謝安瑩微昂下巴。她的本意是暗示霍行染,即使他沒有對她另眼相看,她依然不乏護花使者。對於霍行染遲遲不對霍家內定的他和她的婚事表態,謝安瑩已經非常不滿。

  「他呢?」霍行染從容問。

  謝安瑩一愣:「他剛剛還在……不過,我要過來找你,所以……」她對霍行染還沒有死心,自然不會真的當著他的臉和其他男人形容親密。

  「失陪一下。」霍行染對李凝說,讓她放手,「你們慢聊。」他點點頭,走出三個女人的包圍圈。

  謝安瑩口中的「行駿」,全名霍行駿,三十歲,是京城霍家的明皇集團總經理,霍家第三代的內定繼承人。霍行染出現在千溪市,不少人猜測過他和京城霍家的關係,原因之一就是霍行駿和霍行染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霍行染很有可能是霍家第三代的子孫之一。但霍家一直沒有表示,霍行駿從來不掩飾他對霍行染的不喜,明皇和亞聖之間的明爭暗鬥,都漸漸讓真相變得撲朔迷離。

  其實他們一開始的猜測是對的。霍行駿和霍行染的確是兄弟,不過是堂兄弟。霍行駿的父親是霍行染的大伯霍繼業,霍家第二代的繼承人。因為出身的原因,霍行染和霍家、霍繼業的關係淡薄,後來他展露出眾的才能,更與堂兄霍行駿互相看不順眼。能力不錯但性格惡劣風流的霍行駿的一大愛好就是搶霍行染的東西,然後弄壞了再扔回給霍行染。為此,霍行染曾經設計過好幾個陷阱,狠狠回擊回去。霍行染的前妻何敏,婚後的情人之一就是霍行駿。所以霍行染和何敏離婚時,完全沒有半分留戀遲疑。

  其他人並不清楚霍行染和霍行駿之間的爭鬥。謝安瑩還為霍行駿主動帶她來而沾沾自喜。但若不是謝安瑩是霍家內定給霍行染的妻子還真的喜歡上霍行染,恐怕霍行駿對她不會多看一眼。按一般的慣例,霍行駿一定會帶著謝安瑩走到霍行染面前,得意示威,但他沒有,反而放謝安瑩來見他,那麼很有可能,霍行駿發現更有趣的東西了。

  霍行染遠遠看見陳毓然被霍行駿壓在牆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曖昧,心裡的猜測得到證實。

  他的臉色微微一沉,直直走過去。

  中途卻迎來一個自投羅網的小懶散鬼。

  陳毓然撞入他的懷裡,抬起頭用乾淨明澈又含著水潤的眼睛不滿看著他:「你從哪裡招來的瘋子?」

  ******

  霍行染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他看著陳毓然酌紅的臉頰,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你喝酒了?」

  「哪有?」陳毓然在他懷裡扭動,小小踢了他一腳,「回答我的問題。」

  霍行染挑眉,攬著他低調地走進一個休息室。

  一進休息室,陳毓然掙開霍行染的懷抱,有點歪歪扭扭跌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還踢掉鞋子,腳放到沙發上,懶洋洋地舒展身軀。

  「他是霍行駿。」霍行染俯下身,撐在陳毓然的兩邊,靜靜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陳毓然仰起頭想了想,又想了想,「他說,如果我是你的小情人,他會有興趣……」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是。然後……」陳毓然伸手推推霍行染的肩,有些危險說,「差點頂爆他的蛋蛋……哼哼!」眯起眼,意有所指看著霍行染。

  霍行染一怔,頓時覺得有些好笑。霍行駿是從軍隊出來的,那身手和氣勢能讓一般人顫抖。他敢打賭陳毓然這個懶惰怕麻煩的,在完全清醒時絕對不敢對霍行駿做什麼。不過他明顯有些醉了,膽子居然肥起來。

  霍行染摸摸陳毓然光潔細滑的臉頰,因為酒精更多了暖暖的溫度:「你會是的。」他看中的東西,怎會讓他從手中溜走?所謂的給陳毓然時間考慮,不過是不想逼得他太緊,溫水煮青蛙而已。陳毓然這種隨遇而安的性格,最適合潛移默化。

  「你就是想玩我,我才不要是。」陳毓然抓住霍行染修長的手指,放入口中咬,一副咬牙切齒的小獸模樣。

  霍行染微微一震,低沉笑:「我沒有要玩你。」指尖微動,慢慢地攪著他軟軟溫熱的舌頭。

  「不喜歡我,卻要我做情人,不是玩是什麼?」陳毓然用力咬住他亂動的指尖,表示「我不是好惹的」。

  「你喜歡我?」霍行染問。

  陳毓然頓了頓,認真想了一下,老實搖頭:「……不知道。」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他吐出霍行染的手指,一手撐著臉頰,有些懨懨的趴在沙發上。

  「我才不要喜歡你。」他補充一句,蹙著眉頭露出世界末日一樣悲壯的表情,「你那麼壞……」

  霍行染微眯眼,心裡突然升起一把邪火,他輕柔扳正陳毓然的臉:「你可以,試試看……」尾音消失在交疊的唇舌間。

  陳毓然大大地愣了下,然後開始手腳並用踢打他,發現打不過後使出吃奶的力,勒住霍行染的頸項狠狠吻回去!

  「哼,你以為只有你……會接吻呀……」換氣的空檔,陳毓然不甘示弱咕嚕道。

  這種不明智的挑釁引來的只有更激烈的鎮壓……

第三十二章

  陳毓然在一間不算陌生的房間裡醒過來,然後他呻吟一聲把頭埋在鬆軟的枕頭裡,恨不得從此不再醒來。

  這個房間是霍行染的半山別墅的一個客房,之前陳毓然曾在這裡留宿一夜。在昨天,陳毓然斬釘截鐵拒絕了霍廷邀請他留宿的提議,卻在晚上被霍行染重新帶回來。更不幸的是,陳毓然清醒後自然而然記起昨晚的每一個細節,其中最可怕的莫過於他被霍行染帶回別墅的原因是——他被霍行染吻暈了!

  陳毓然從來不知道自己喝酒後會變成那麼一副德行!他明明覺得自己沒有醉,和霍行染好好地說著話,然後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吻成一團。若不是他被吻暈過去了,都不知道會不會糊裡糊塗和霍行染在那個小小的休息室做起來——從這一點看,他暈過去實在暈得恰到好處。這可能是陳毓然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不過他覺得自己酒後的行為讓之前自己對霍行染那個關於情人的提議的拒絕和反抗變得搖搖欲墜。

  ——他又不想出去見人了。

  可惜其他人顯然不這樣想。

  小霍廷起床後被告知他的哥哥又回來了。這是一個極好的消息!他幾乎馬上揚起笑,穿著睡衣就這樣小跑到客房,準備叫陳毓然起床。

  「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嗎?我可以進來嗎?」霍廷高興又禮貌地敲著門。

  如果來的是霍行染,隔著一扇門,陳毓然還有膽子讓他走開,不准他進來。但敲門的是他最要好的小朋友,陳毓然掙紮了下,有點自暴自棄地懶懶說:「進來吧……」

  霍廷飛快推開門走進來。見陳毓然依然賴在床上,臉上還帶著一些睡意和小糾結,他歪著腦袋扯扯他的被子:「哥哥,起床哦!太陽要曬到你的PP了。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陳毓然任他扯被子,翻了個身:「……你爸爸在嗎?」

  「不知道。我一起床就來看哥哥你啦。」霍廷歡快說,突然伸手點點陳毓然因為翻身而微微敞開的睡衣襟口,「哥哥,你被蚊子咬了嗎?」

  陳毓然下意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只見白皙的胸膛上,零零星星分佈著幾個微微青紫的痕跡。作為一個成年人,他自然知道這些是什麼!陳毓然馬上拉好襟口,清秀白皙的臉蛋漲紅,含糊說:「嗯……」心裡開始問候霍行染這個「趁人之危」的壞人。

  ——果然昨晚暈倒是對的!

  霍廷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托著腮趴在床邊:「哥哥,你真的以為我是小孩子不懂嗎?這叫吻痕。昨晚是不是有位熱情的大姐姐對哥哥你表白了?」

  陳毓然正為霍廷的人小鬼大感到震驚與彆扭,但很快被「熱情的大姐姐」六個字給轉移了重點,臉色古怪地變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哈哈,熱情的大姐姐……噗,大姐姐……」霍行染沒有一絲女氣的英俊的臉配上「熱情的大姐姐」這個稱呼,陳毓然覺得他繃不住!

  「難道是大哥哥?」霍廷又問。不得不說小霍廷擁有一個頗前衛的腦袋。不過他的問題讓陳毓然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亂說什麼呢?」陳毓然有些心虛地捏捏小孩子挺挺的鼻尖。他才不要告訴霍廷這個「熱情的大姐姐/大哥哥」就是他的爸爸。雖然他是被半強迫的,但他是霍廷的朋友,和霍廷的爸爸莫名其妙發展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似乎非常奇怪。不過霍廷的下一句直接把陳毓然震木了。

  小霍廷說:「真的是大哥哥?哼,哥哥你太過分了!既然你喜歡男的,為什麼不先挑我爸爸?我爸爸比那些什麼大哥哥強多了!」最後一句很是忿忿不平。

  ——現在的五歲小男孩都這麼凶殘的嗎?

  陳毓然對著霍廷非常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臉,有點目瞪口呆。所以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哦,哥哥,不要大驚小怪。爸爸的朋友喬治叔叔就只喜歡男人。他還說如果他再年輕二十歲,他會追求我。」霍廷搖頭晃腦,「即使他年輕二十歲,我也不會接受。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好吧!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珠代表著他的外國血統,霍廷是他的兒子,似乎思想開放一點也沒什麼。但是……

  「你怎麼會覺得你爸爸和我……」陳毓然困惑了,「你知道你爸爸喜歡男人?」

  「但爸爸也沒說過他不喜歡啊!」霍廷很理所當然地說,「哥哥比那些什麼謝阿姨、陳阿姨好多了!」

  「……」陳毓然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哥哥真的對我爸爸沒有興趣嗎?」霍廷問,彷彿只要陳毓然說有興趣,他會動手把霍行染打包送給他。

  「我該起床了……」陳毓然覺得自己已經跟不上時代了。他遊魂一般開始梳洗、換衣服,當做沒看到小尾巴霍廷不死心地跟著他走來走去,試圖繼續遊說他對霍行染產生興趣。

  「哥哥,我爸爸高大、英俊、有錢,還有潔癖,一般人無法接近,出軌可能性很低blablabla……你真的不認真考慮一下嗎?」霍廷被陳毓然帶回他的兒童房梳洗、換衣服,然後帶到飯廳準備吃早餐,依然喋喋不休。

  「霍廷,閉嘴。」

  「哈哈!」

  陳毓然的聲音和一個陌生的笑聲同時響起。

  「啊,早安,小叔公!沈叔叔!」霍廷扭過頭低呼,禮貌地問好。

  飯廳裡走進兩個人。一個是斯文靦腆的亞聖總經理助理沈北村,另一個人約莫三十五歲左右,容貌略現粗獷,身材高大。他用一種保護的姿勢攬住沈北村的腰,笑看著霍廷。

  陳毓然猜他就是他入亞聖以來一直無緣得見的亞聖總經理,京城霍家第二代年紀最輕的男人——霍正業。而霍廷,叫這個男人——小叔公?

  「小霍廷,你這是打算把你爸爸推銷出去嗎?」粗獷的男人戲謔道,然後正色朝陳毓然伸出手,「我聽說過你,陳家的大少爺,在信息部實習那個。我是霍正業。」

  果然。

  陳毓然握住他的手說:「你好,霍總經理,我是陳毓然。」正經八百的聲音,一點也沒有面對霍廷時的懶散放鬆。霍正業氣勢逼人,可不是好說話的沈北村。他很快放開與霍正業交握的手,向沈北村點點頭:「沈先生,早安。」

  「早安。」沈北村是個細心體貼的人,察覺到陳毓然的不自在,他安撫道,「我和阿正只是過來找行染。你們隨意,不用管我們。」

  「小叔公、沈叔叔,您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早餐?」霍廷提出邀請,不過他補充的另一句讓陳毓然瞬間窘了窘,「哥哥,可以吧?」他在徵求陳毓然的意見,居然是無意識地把他放在霍正業和沈北村這對親人之前。

  霍正業的眼光一下子變得不同,不動聲色打量清秀瘦弱的陳毓然。

  「當然可以。」陳毓然微微瞪了霍廷一眼,客氣道。

  「所以,這個陳哥哥真的是你爸爸的新情人?」霍正業摸著下巴問。

  「總經理,你誤會了……」

  「暫時還不是,小叔公沒看到我在努力嗎?」

  陳毓然和霍廷同時說。一說完,陳毓然馬上瞪著霍廷,後者吐吐舌。

  霍正業擺擺手:「不用否認。即使你有霍行染這個靠山,我還是只會看重你的工作成績。達不到亞聖的要求,你讓他直接養著你好了,放在家裡不要出去丟人現眼。」大咧咧一點也沒有客氣的意思。

  沈北村蹙眉,暗暗拉拉他的衣服,使著眼色讓他客氣點。霍行染好不容易看上一個人,可不能讓霍正業把人給嚇跑了。

  「放心,從小到大那小子看中的東西,哪一次失過手。」沈北村的心思很透明好懂。霍正業毫不忌諱吻吻情人的臉,安慰道。

  他們旁若無人的對話卻讓陳毓然的臉色慢慢漲紅。他都否認了,這些姓霍的都是聽不懂人話只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的嗎?昨晚那個奇奇怪怪的霍行駿是這樣,這個霍正業也是這樣,霍行染和霍廷就不用提了!

  霍廷從一開始的摸不著頭腦到眼睛一亮。他偷瞄陳毓然的臉,見他滿臉通紅,於是摀住嘴神秘笑了。他就說爸爸和哥哥有些不對勁。那次陳毓然溺水,爸爸帶著他浮出水面,兩人的唇可是貼在一起的!當時霍廷因為害怕擔心沒有多想,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聽說昨晚也是爸爸帶哥哥回家的,那麼……

  霍廷在心裡面默默為霍行染加油。他一點也不介意哥哥成為他的「媽媽」。

  「在說什麼?」霍行染低沉磁性的聲音突然在陳毓然背後響起。

  陳毓然正為姓霍的感到無語,聽到罪魁禍首的聲音,沒好氣地轉過臉想瞪他。

  霍行染的手輕輕碰在陳毓然臉上:「臉怎麼這麼紅?昨晚著涼了?」動作親暱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次。

  於是在場除了陳毓然以外的人都悟了。

  陳毓然木了。

  ……這個世界玄幻了嗎?

第三十三章

  如果是陳毓然是一隻懶散但會逃的獵物,那麼霍行染就是一位優秀得令獵物十分憋屈的獵人。

  做霍行染的情人這件事,從頭到尾陳毓然都有點糊裡糊塗的,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其他人已經認定他是了。霍行染這個男人,彷彿昨天還是不太熟,一下子就變得可以親密地擁抱接吻了。

  對於性格慢熱散漫,人際交往上有些遲鈍的陳毓然來說,這種轉變實在快得不可思議。尤其他還有些小糾結,他怎麼能接受一個只是不討厭他的男人成為情人呢?

  雖然覺得很費勁,但陳毓然下定決心,一定要狠狠、狠狠地拒絕霍行染!不會再讓他牽著鼻子走!

  可惜直到下一個週末的到來,陳毓然依然找不到這個機會。因為霍行染見完霍正業和沈北村後,當日下午就出差去了。之後的五天,陳毓然完全沒有再見到霍行染本人。

  倒是陳玉蓉變得有點奇怪。陳毓然覺得她莫名其妙陷入一種焦躁不安的狀態。這似乎導致她完全沒有心情和陳毓然過不去。看到陳毓然也只是哼一聲別開臉。陳毓然真心覺得她比以前順眼多了。

  沒有霍行染和陳玉蓉的打擾,陳毓然漸漸把他們拋到腦後,過起他的懶惰散漫的安然舒心生活。每次準時上下班,做一些難不倒他的工作,有很不錯的收入。無聊的時候還可以想想怎樣找一些又輕鬆又有價值的外快。小富則安,容易滿足,陳毓然覺得他可以這樣過一輩子。他的這種性格後來也令霍行染有些頭痛。當然,這是後話。

  不過,週末的時候,陳毓然一到霍行染的別墅,就覺得舒心的日子突然插上翅膀,毫不留戀地飛離他的懷抱。

  他答應了霍廷陪他去動物園。自從經歷過上一個週末的「意外」後,陳毓然對霍行染的排斥已經上升到連霍廷都可以硬起心腸不見的程度。不過陪霍廷去動物園是之前答應過的事,霍廷在電話裡泫然若泣,幾乎沒指責他不首信用、罪大惡極,陳毓然只能摸摸鼻子,冒著碰到霍行染的危險,硬著頭皮坐上去霍行染別墅的車子。

  外籍管家查理親自為陳毓然迎的門。這位年過半百善解人意的老管家在禮貌地問好後,告訴他霍行染不在的消息。陳毓然略帶不情願的懶洋洋腳步馬上變得輕快積極,率先走進別墅,完全沒有看到查理看著他的背影露出慈祥縱容的微笑——一個已經把他當自家人一樣看待的微笑。

  查理幾乎算是一直看著霍行染長大的人。他非常清楚他年輕出色的少爺在感情生活方面是多麼的眼高於頂、難以捉摸。上一次霍行染有走得比較近的疑似情人的朋友已經是三年前的事。就在查理以為他親愛的少爺已經決心當和尚時,陳毓然的出現實在非常令人驚喜——上帝!無論是玩玩的還是認真的,少爺終於又有看中的人了!本來以為陳毓然只是小少爺霍廷的朋友,但很快查理敢以他對霍行染近三十年的照顧保證,少爺對陳毓然有些特別。什麼時候見過表面溫和高雅內心冷淡漠然的少爺會把一個外人當自家小孩一樣「教導」呢?更不用說陳毓然落水昏迷後霍行染一直若有所思的神色。

  查理非常相信這個叫陳毓然的小傢伙會在不久的將來頻繁出現在霍家。不過鑑於少爺略顯急切的拐人表現似乎已經引起這只懶懶的小傢伙的不安感,讓小傢伙露出一絲「離遠一點,一不對就轉身逃」的戒懼。作為一位優秀的管家,查理將竭盡所能降低小傢伙的警惕,以便少爺儘早抱得美人歸。

  想到這裡,查理腳步略快地靠近陳毓然,友好道:「陳少爺,家裡來了一位並不重要的客人。少爺不在,請您和小少爺按原計劃出發到動物園,老查理會負責招待好客人。」

  陳毓然一愣,有點茫然地點點頭:「哦,好的,謝謝。」

  ——霍行染的別墅來了客人這種事,需要告訴他嗎?這種詢問主內的女主人似的語氣是他的錯覺吧?對吧?

  真正讓陳毓然覺得自己產生錯覺的是,他在別墅的客廳看到有些拘束地坐在一角的陳玉蓉!

  「查理已經告知這位陳小姐少爺不在。不過她堅持要等少爺回來。查理已經請示過少爺,少爺只讓好好招待,天黑前送她回去,沒有說會不會趕回來見她。」查理輕聲解釋,語氣裡有著對陳玉蓉的不以為然。一位真正有教養的淑女應該是矜持羞怯,不輕易接受紳士的追求的。在這方面,陳毓然明顯比陳玉蓉做得更好。

  陳毓然沒有聽清查理在說什麼,更沒有留意他類似向女主人報告男主人被外面不自量力的野女人纏上的不以為然的語氣。他在想如果陳玉蓉知道他和霍行染、霍廷在頻繁來往,她會有怎樣的表情?上一次霍行染不過對他親暱一點,這個女人隔天就挖了一個坑讓他跳,更何況現在他已經登堂入室(?)了?

  ……他能不能在事態還沒有擴大之前偷偷溜走?應付陳玉蓉很麻煩的。

  但先不說查理一直未雨綢繆地有意無意擋住他的逃跑路線,別墅的司機不會接受非老闆或管家的陳毓然的額外的工作要求,彷彿天生與陳毓然不對盤的陳玉蓉不過一錯眼,已經看到站在客廳入口的陳毓然,並且失聲尖叫:「你怎麼會在這裡,陳毓然!?」

  ******

  「哥哥當然會在這裡,陳阿姨!」霍廷軟軟糯糯的聲音突兀地出現!

  他背著一個黑色的背包,穿著帥氣的帶兜帽的短袖運動衫和跑鞋,一副準備出門玩的打扮。他板著嬰兒肥的小臉,不高興地看著陳玉蓉。他記得這個女人。每次見面她都對陳毓然大呼小叫的,這讓霍廷對她的印象很不好。

  霍廷的背後,站著一身休閒裝的沈北村。他斯文靦腆,溫柔和善,但對陳玉蓉這種不禮貌的責問,眼裡閃過一抹不讚同。

  查理站在陳毓然身邊,面無表情。

  察覺到一室不愉快的目光,陳玉蓉總算回過神,有些詞不達意地解釋:「對不起,我只是很驚訝,陳……他只是亞聖的實習生,居然會來霍大哥家裡……」

  「是我爸爸和我邀請哥哥週末來的。今天哥哥還會陪我去動物園。」霍廷小跑到陳毓然身邊,挽住陳毓然的胳膊,得意道。他可是很不容易才爭取到一次外出去玩的機會!

  「什麼?他會陪你去動物園?」陳玉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怎麼會?他那時明明沒有……我的意思是,他陪你去動物園根本毫無用處……」

  其他人的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去動物園,要有用處的嗎?」霍廷歪著腦袋,用「你是傻的嗎」的眼光看著陳玉蓉。

  陳玉蓉的臉頓時乍白乍青。

  「沈叔叔也會和我們一起去的。」霍廷說。

  「沈先生也一起?」陳玉蓉驚訝地看了看沈北村,似乎想到什麼,臉白了白,「你們……我……」

  「陳阿姨也想和我們一起去?」霍廷狐疑問。

  「不!」陳玉蓉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才不去!你們去,你們要去就去!」這個問題似乎令她清醒過來。她急促說。

  「陳小姐對我們去動物園有異議嗎?」沈北村疑惑問。

  「沒有……」陳玉蓉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抱歉,我似乎有些不舒服……」

  「讓查理安排司機先送陳小姐回去?」查理開口。

  「不,讓我待在這裡!」陳玉蓉立刻拒絕查理的提議,「讓我待在這裡……等霍總。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他說。」

  「少爺今天不一定能趕回來。或者陳小姐留一個口信……」查理覺得陳玉蓉有點不對勁,不想她繼續留在別墅。

  「我必須親自和霍總說。」陳玉蓉硬生生打斷查理的話。

  「既然我妹妹說有重要的事要和霍總說,就讓她留在這裡等霍總吧。」一直在旁邊不發一言的陳毓然突然開口。

  陳玉蓉聽到他附和她的話,有些驚訝看了他一眼,要是平時,她絕對不會接受陳毓然的「好意」,但這時的她思緒有些亂,沒有猶豫順著他的話急切地點點頭:「是的,請讓我留下。」

  顯然陳毓然的話比陳玉蓉的話要有用得多。

  「那好吧。陳阿姨,我們先走啦!」霍廷作為小主人開口答應,他無條件支持陳毓然的決定,「哥哥,那我們出發吧!」有些雀躍催促。

  「嗯。」陳毓然點頭,牽起霍廷的手往外走。

  沈北村好脾氣說:「既然陳小姐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想太多。」他敏銳地察覺到陳玉蓉的情緒起伏很大。

  陳玉蓉勉強朝他笑笑,有些胡亂地答應著,眼睛一錯不錯盯著他們漸漸走遠的背影。

第三十四章

  在上一世,陳玉蓉的人生可謂失敗至極,她的一生過得非常痛苦無助。那時,她的母親寧清清單純懦弱,被陳輝情深款款一哄,明知陳輝已經結婚,依然答應了當他的地下情人,做了別人婚姻的第三者。一開始寧清清的日子並不難過。因為陳輝確實有幾分喜歡她,而且寧清清是他和陳勇、妻子丁怡對抗的最重要的棋子,陳輝對她很不錯。陳輝厭惡丁怡,所以寧清清能在丁怡生下陳家的長孫陳毓然不久後,生下了陳玉蓉。這件事令丁怡痛苦抑鬱,生育後一直在調養的身體始終沒有好轉,甚至斷斷續續傳出病危的通知。

  陳輝曾經承諾一旦丁怡去世,他會娶寧清清進門。但這個承諾,上一世的陳輝並沒有兌現。

  因為自從生下陳玉蓉後,寧清清的肚皮再沒有半點消息。上一世直到陳玉蓉死去,她都是陳輝唯一的女兒,陳毓然是陳輝唯一的兒子。但是當時的陳輝不知道。他是陳家獨子,他不喜歡長子陳毓然,於是他開始有了寧清清以外的情婦。但多年過去,他依然沒有多出一兒半女。最後他只能無奈地把注意力放到僅有的一兒一女身上。然後驚喜地發現,相比表現平平的女兒,兒子陳毓然非常聰明懂事。

  那是當然的。陳輝因為自己的喜惡對自己的女人孩子搖擺不定,陳勇卻不是個吃素的。自陳毓然出生後,他就開始關注這個孫子,亦暗中派人觀察他從未承認過的孫女陳玉蓉。當時的陳玉蓉受單純怯懦的寧清清影響,性格脾氣都不得陳勇喜歡,反而是得到丁怡盡心教導的陳毓然,行事有板有眼,禮貌懂事,又得到丁家的讚賞和支持。陳勇自然而然更重視陳毓然,等他大一些,更是親自接過丁怡的啟蒙工作,開始手把手教導陳毓然。有了陳勇的教導和支持,陳毓然越長大越出色。

  見過陳毓然的都在陳勇、陳輝面前稱讚他,從來沒有一個人記得陳毓然還有一個只差一歲的異母妹妹陳玉蓉!

  漸漸地,陳輝留在陳家大宅的時間越來越多,來寧清清這裡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來了,話題也圍著他的事業、他的兒子在轉,即使發現陳玉蓉的不開心,也只是潦草地安慰:「蓉蓉是女孩子,不需要知道那麼多……」但他卻更喜歡、更欣賞唯一的兒子!

  寧清清暗地裡也抽泣著嘆息陳玉蓉不是男孩子……

  從小到大,陳玉蓉都不敢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她是陳家的孩子。在電視上,在朋友的口中看到聽到陳毓然的消息,他都是高高在上的,是陳家的王子殿下,是女孩子們的夢中情人。陳玉蓉是他的妹妹,卻從來沒有得到他的承認,沒有得到半分陳家孩子該得到的東西!

  後來丁怡去世,因為陳毓然的反對,陳輝即使依然情人無數,卻再也沒有再娶一個新的妻子。寧清清情婦的身份跟了她一輩子。後來不知是誰爆出陳玉蓉是陳傢俬生女的身份。她開始被排斥被孤立,因為她跟陳毓然「作對」,因為她的媽媽是王子殿下父母的第三者,即使陳毓然從未正眼看過她一眼……

  她被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著正視她和陳毓然之間的差距:出身、成績、才能、受歡迎程度……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被一次又一次地踩到谷底。

  她嘗試著反抗!她叛逆,她不學好,混太妹、抽菸、打架,既然正面的一切比不過陳毓然,她就用反面的一切吸引陳家的注意力!如果陳家不管她,她就把陳輝養情人的醜事嚷得人盡皆知!

  陳輝氣急敗壞地找到她,甩了她巴掌,擱下狠話:「你沒有入陳家的籍,即使你囔出去,我不承認你是我的女兒,你以為你能幹什麼?」

  陳玉蓉的心狠狠一痛,自此對陳輝再無感情,腦袋裡有了瘋狂的念頭!

  她拍下了陳輝和寧清清的性愛錄像,以此威脅陳輝照顧她們母女,給足夠的錢讓她們花!

  陳輝氣得幾乎沒暈過去!但當時他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哪裡可以鬧出這種緋聞?

  對著陳玉蓉狠絕的神色,他只能屈服。除了對娶寧清清入陳家不松口外,對陳玉蓉的要求,他一般都會力所能及地答應。

  陳玉蓉趁機為自己撈取一大堆好處。二十五歲那年她加入了娛樂圈,在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全力打拚,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大紅大紫的明星,掙脫陳毓然帶給她的陰影。但幸運之神始終沒有眷顧她,即使她用盡方法,她依然只是一個三流明星。最後更是因為落入一個電影公司高層主管的陷阱中,成為他婚外情的對象,被那個主管的瘋老婆一刀捅死……

  這些噩夢般的過往像烙印一樣刻在陳玉蓉的心裡面。即使重活一世,午夜夢迴,她還會在睡夢中哭喊著驚醒。

  重活一世,陳玉蓉一邊竭力想忘記上一世發生的很多事,一邊又不得不絞盡腦汁回憶這些事,利用這些曾經發生的事為自己的今世謀取更大的利益。

  在她的心裡面,陳毓然就是她上一世所有痛苦的源頭。她必須贏過他,超越他,才能真正成就自己……

  ******

  陳玉蓉記得上一世十九歲時發生的事。那一年是她的恥辱。她第二次高考落榜,陳毓然卻已經申請到國外的名校,即將前往就讀。

  那時她和陳輝的關係還沒有那麼僵。陳玉蓉已經不想再復讀,她希望陳輝能為她想辦法,讓她讀大學。陳輝卻極忙,甚至有些焦頭爛額,因為千溪市發生了一宗非常嚴重的綁架案。這宗綁架案直接牽涉到京城霍家。作為千溪市很有影響力的陳家,正全力協助霍家處理這件事。當時陳玉蓉並不瞭解京城霍家意味著什麼,只是心裡極度不滿陳輝因此而忽略她的人生大事。這宗綁架案最後造成一些死傷。其中受傷的那個是霍家第四代唯一的孩子,他的傷直接導致他的後半生在輪椅上度過,死的則全部是陪這個孩子到動物園的人。陳玉蓉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只是鬆一口氣,因為陳輝終於有時間和她談了……

  五年之後她終於瞭解到京城霍家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京城霍家的內鬥甚至造成一段時間的社會動盪。最終的勝利者是霍行染。他只在報紙的社會版頭條上露過一面。圖片是他推著兒子的輪椅,直接入主霍家,並宣佈等兒子成年當日,他會把霍家送給殘廢的兒子作為生日禮物。當日的報紙全是關於霍家的新聞,著重披露有關霍行染的事,比如他的婚姻狀況等等。但這家報社很快被迫關閉。那時陳玉蓉曾經幻想過,如果她能搭上京城霍家或者霍行染,她一定可以吐氣揚眉,不要說陳毓然,就是整個陳家,她都能踩在腳下。

  陳玉蓉重生後對那些連篇累牘的報導基本忘乾淨了。直到在生日宴會上遇到霍行染,陳玉蓉的記憶像被開啟某個機關,記起這些事。她才發現她一直沒有忘記過京城霍家以及霍行染。她想把上一世還沒有來得及去做的事,統統嘗試一遍!

  所以她告訴陳勇霍行染的真正身份,以實習的名義進入亞聖,接近霍行染、接近他的兒子霍廷。她費盡心思在霍行染、霍廷面前表現自己,希望霍行染愛上她,希望霍廷接受她,但沒有用!陳玉蓉不是沒有察覺到霍行染溫和有禮的表象下的冷淡疏離。眼看剩下的實習日子一點一點縮短,到開學的時候,她只能離開亞聖……陳玉蓉不想放棄,她心一狠,定下一個大膽的計劃!她有信心她可以借助這個計劃得到霍行染和霍廷的感激,然後一步一步走進他們的心,成為京城霍家下一任的女主人!

  陳玉蓉捧著一杯茶,呆呆地坐在霍行染的別墅裡。不知為什麼她覺得有點冷。

  今天是綁架案發生的日子。綁匪會在三日後和營救的警察發生槍戰,造成傷亡。當陳玉蓉厚著臉皮來到霍行染的別墅,聽到霍廷提起他們會去動物園,她已經清楚意識到,歷史並沒有改變,她可以放手實施她的計劃……

  她明明知道去了動物園,霍廷很可能會受重傷,陳毓然、沈北村等其他人很可能會死,但她沒有阻止他們。

  ——這是他們的命運!

  陳玉蓉強逼自己這麼想。即使在恨透陳毓然的上一世,陳玉蓉都從來沒有想過要陳毓然死。她只是想贏過他,讓他向自己低頭、認輸……但現在,她眼睜睜看著一些認識的人去送死……

  不!不一定會出事!只要霍行染快點回來,她能快點實施她的計劃,很可能可以及時救回他們……

  太陽開始下山,陳玉蓉漸漸有些坐不住,她開始在客廳裡踱步,雙手絞在一起。

  管家查理的聲音突然響起:「陳小姐,少爺回來了!」

  心裡正發虛的陳玉蓉嚇了一跳,幾乎忍不住失聲尖叫,但她咬著唇忍住了,勉強控制住內心的焦躁,注視著門口的方向。

  不一會兒,修長挺拔的霍行染優雅地走進來,他平靜淡然地問:「……聽說陳小姐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是的,霍總!」陳玉蓉看到他,終於覺得有了主心骨,她急切說,「我無意中聽到一件可怕的事……」

第三十五章

  「……陳小姐的意思是,你無意中聽到有人說要綁架我的兒子。你不能確定這件事的真實性,所以堅持要面對面告訴我?」霍行染坐在書房的大轉椅上,雙手成塔狀,沉靜地放在書桌上。他深邃銳利的視線一瞬不瞬看著陳玉蓉。

  陳玉蓉在他充滿壓力的注視下,額上冒出細碎的汗珠,原本流利的敘述變得有些結結巴巴的。

  一開始陳玉蓉以「我聽說有人想綁架霍大哥您的兒子」吸引了霍行染的注意力。他當即請陳玉蓉到書房詳談。

  按照陳玉蓉的說法是,三天前她和朋友去一間酒吧玩,中途進入盥洗間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霍廷」的名字。她記得這是霍行染兒子的名字,但因為對方的語氣含糊奇怪,她不自覺仔細聽,然後聽到一些類似「綁架」「接應」「三天後」等等的詞。一開始她沒有放在心上,但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不安……

  「……或者其他人覺得我很可笑,只憑幾個聽不真切的字眼就說有人想對霍大哥您的兒子不利……但萬一、萬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小廷豈不是很危險?我很擔心他會出事……」說完,陳玉蓉憂心忡忡,滿臉真摯的關心。她覺得她的說辭和感情無懈可擊。

  「既然陳小姐擔心犬子會出事,為什麼不阻止他們出去?」霍行染蹙眉,似乎將信將疑。

  陳玉蓉早有準備。她自嘲一笑:「我拿不出證據證實我說的話的真實性。我連霍大哥您的電話號碼都沒有,憑什麼說服您的兒子不要出去?小廷並不喜歡我,但我真的很關心他……而且,除了您,我不相信任何人……」信任崇拜的目光緊緊盯著霍行染。

  她相信即使是鐵石,在她聲色並茂的訴請中,都會稍微動容。

  霍行染似乎也動容了。

  「陳小姐的信息非常有用。請稍等。」他優雅地站起來,略帶急切拿起手機往外走,看來是要聯繫相關的人詢問情況。

  在他走後,陳玉蓉不自覺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她有些躊躇滿志環視霍行染的書房,覺得自己踏出成功的第一步。

  不過片刻,霍行染重新回到書房。他向來整齊的頭髮略帶凌亂,眼裡的憂心急切一閃而過,又很快回覆平靜堅毅。

  他坐在陳玉蓉面前,不帶感情歸納她所提供的信息。

  「是、是的……」陳玉蓉肯定他的說法。

  霍行染不發一語,靜靜看著她,若有所思。

  「……有什麼問題嗎,霍大哥?」陳玉蓉很快扛不住他的注視,率先問。心裡微微一緊,怕有意外狀況發生。不過若事實和她所說的不符,她也可以辯解說那是偷聽來的話,聽不真切。

  「霍廷身上配有追蹤器,上面的信號消失了。」霍行染說,神色微微鬆懈,露出些許疲累與擔心。

  也就是說,霍廷真的失蹤了!

  陳玉蓉的心放鬆下來。不過她臉上露出自責的表情:「都是我!我應該不顧一切阻止他出去……」

  「不,這不是阿蓉你的錯。」霍行染並沒有遷怒,「阿蓉,現在時間緊迫,你還記得那些人說了什麼?」他直接把冷淡客氣的「陳小姐」這個稱呼變成之前曾提過的「阿蓉」。

  「他們還說了一個名字,『捷迅』。」陳玉蓉知道他相信了,就沒有藏著掖著,很快說。她同樣希望霍行染盡快派人去救霍廷。若霍廷完好無缺,她對他的「救命之恩」會變得非常有意義。若霍廷還是逃不過命運殘廢了,等她嫁給霍行染生下孩子,完全可以取而代之。「捷迅」是千溪市郊區的一個廢棄倉庫。上一世涉及的那宗綁架槍擊案就是在那裡發生。不過按照她的版本,這些信息必須是含糊的。所以陳玉蓉沒有直接說出「捷迅」的具體位置和用途。她相信以霍家的勢力,一定可以很快查到。

  霍行染這次連招呼也不打,直接拿著電話走出書房。陳玉蓉能瞭解他的急切。霍行染越關心他的兒子,以後對她會越感激。

  之後的時間估計就是等霍行染安排救援,然後霍廷的消息傳回來。想到這裡,陳玉蓉完全放鬆下來。

  她耐心地等著別墅裡的傭人恭敬地把她迎出去,奉為上賓。她甚至發了一個信息回陳家,說她正待在亞聖集團總裁的別墅裡,不會回去吃飯。

  但最終她等到的是兩個便衣警察。陳玉蓉不自覺站起來,疑惑不安地皺起眉頭。

  「陳小姐,你好。我們是千溪警局的警察,你涉嫌與一宗綁架案有關,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他們亮出證件,公式化地說。

  陳玉蓉頓時大驚失色:「你們胡說什麼?我要見霍行染!」

  兩個警察對望一眼。

  「是霍先生報的警。」其中一個較為年長的警察說,「請陳小姐配合我們的工作。」

  陳玉蓉被前一句驚到了:「不可能!這不關我的事!是我幫他找到他的兒子,我是他們的恩人……」兩世為人第一次面對警察,她害怕了,竟然連霍行染報警的理由也沒有問一下,心裡的想法就不自覺脫口而出。

  這讓經驗豐富的兩個警察更覺得她有問題。他們板起臉:「陳小姐,霍先生的兒子不需要找。」見陳玉蓉不打算配合,他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帶出書房。

  「放開我,你們沒有資格帶我走!」陳玉蓉尖叫,死命掙扎!

  但一出書房,她的動作猛地僵住!

  只見霍行染、霍廷、陳毓然、沈北村、霍正業、查理,一個不漏站在一起,冷冷看著她!除了沈北村的手臂上纏了一圈薄薄的紗布,其他人完全毫髮無損。

  「……你們……沒有去動物園……」陳玉蓉突然靈光一閃,失聲叫道!

  「真可惜,你成不了霍家的恩人!」霍正業笑著諷刺道,眼裡卻毫無笑意,全是狠色!他聽到她在書房裡的叫嚷,心裡的怒火一下子湧上來!他緊緊摟著沈北村,力度大得弄痛了他,但沈北村毫無異樣,溫順異常地任他摟著,連手臂上的傷口重新裂開,微微滲血都彷彿沒有感覺一樣。

  陳玉蓉畢竟道行不夠。在這些心思極深的狐狸面前,她那點心思根本和透明的沒多大區別。但也因此,徹底激怒了霍行染和霍正業!

  一瞬間,陳玉蓉似乎明白了她為什麼被捕。她不願接受地搖著頭,對霍行染懇求說:「霍大哥!霍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想幫忙!我、我……」

  「陳小姐向警察交代清楚吧!我霍家,不歡迎你。」霍行染淡淡說,話裡的冷意與警告令陳玉蓉打了個寒顫。想起霍行染回來後的做派,不動聲色讓她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暴露……陳玉蓉彷彿聽到有什麼碎裂了的聲音,她失神地看著面無表情的陳毓然,第一次對命運感到恐懼與無力……

  兩個警察趁陳玉蓉失神,壓著她離開。

  ******

  陳毓然不太懂轉彎抹角,他自認算是所有人中比較瞭解陳玉蓉的一個。陳玉蓉在聽到他和霍廷一起去動物園後,臉色立刻變得不對,不,應該說她會剛好在這一天出現在霍行染的別墅,並對他們去動物園這件事反應奇怪,陳毓然心裡就有了狐疑。雖然陳玉蓉極力掩飾,但陳毓然從來不會低估他這個妹妹對他的狠心程度。

  因為不知道陳玉蓉的具體盤算,陳毓然決定順著她的意思將計就計。陳玉蓉一反常態地不反駁他的話而是附和,陳毓然更加警惕。

  出了別墅後,查理為他們安排車。確認陳玉蓉已經看不到他們的動作,陳毓然直接停下來,很直白地說:「陳玉蓉的反應不對,我覺得會有事發生。」

  所有人一起停住,看著他。沈北村很安靜,霍廷迷惑不解,查理皺起眉,漸漸變得正色起來。

  「沈先生?」陳毓然直接詢問,他覺得沈北村和他的感覺是一樣的。

  沈北村點點頭,間接表示對陳毓然的支持。原本陳毓然的話已經讓人警惕,沈北村的肯定更是讓查理的臉色全變了。

  他一擺手,把所有人帶進一個隱蔽的小房間。

  「……她是我的同父異母妹妹。她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無利不起。」對上查理徵詢似的銳利目光,陳毓然說,「她對我們出行的事,反應過度……我真的覺得很不對……」其實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陳玉蓉剛才的反應有些不對,但她並沒有傷害他們的動機。起碼霍廷是她極力討好的霍行染唯一的兒子,如果霍廷有任何損傷,霍行染絕對能令她死無葬身之地。即使她背後的陳家,也沒有道理突然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對付霍行染。所以一開始,沒有人往另外的方向想。

  陳毓然也只是有這樣的感覺,要他說出懷疑陳玉蓉的理由,他還真說不出。

  他懶散成性,不喜歡賭博,不喜歡冒險,所以他直接阻止所有人去動物園。

  但他認為他對別人沒有約束力,而對霍廷,他只是說出「你一定要去我就和你絕交」這種話。對他喜歡的這個小朋友,陳毓然不會去賭那個「萬一」。

  查理看著陳毓然的眼神變得很柔和。沈北村對危險有著不同常人的直覺。查理則是一個很出色的管家,他跟隨的人或者家族有著非凡的地位與權勢。因此他對綁架勒索等事情的敏感程度,比另外三個人要強出一大截。他相信陳毓然不會信口開河。即使陳毓然的感覺是錯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謹慎的查理也絕對不會冒險。無論最終結果是什麼,查理都感激陳毓然對霍廷的重視和維護。

  「放心,我去。」沈北村依然一臉斯文靦腆,身上卻突然多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他伸出看起來異常柔軟的左手一轉,一把手槍突然出現在掌心。

  陳毓然一愣,看著溫溫柔柔的沈北村和他手上的槍,有點不適應地眨眨眼睛。

  沈北村一笑,平凡普通的容貌因為這一笑剎那間變得炫目魅惑:「查理,給我安排人……」

  「是,沈先生。」查理恭敬地一彎身,立刻轉身去安排。

  「哥哥,我們在這裡等吧,以免引起那個阿姨的注意。」去不成動物園,霍廷有些失望。但看到沈北村亮槍,他就很懂事地不說話了。見陳毓然一頭霧水,他還很小大人地提醒他。

第三十六章

  看起來斯文靦腆的沈北村有多重身份。

  私底下他是霍正業的伴侶,公事上他又是霍正業這個亞聖總經理的助理,在公在私都和霍正業保持親密的關係。除此之外,目前他還兼職小霍廷的保鏢。

  沈北村出身成謎,十年前開始成為霍正業的情人。霍正業為他和自己的家族——京城霍家決裂,愛他成痴護他成癮,無論沈北村有多大的能耐,他一直十分溫順配合,像個軟泥膏一樣任著霍正業揉捏,從來都是笑眯眯脾氣極好的模樣,沒有任何抱怨不滿。

  之前小霍廷離家出走,終於引起他的爸爸霍行染的一點注意,父子倆的關係日漸緩和親近。霍家的老爺子樂見這種情形,很願意讓他們父子多多相處。霍廷是霍家第四代唯一的孩子,身份特殊,老爺子已經在霍家內部放話,霍廷將是霍家下一任的繼承人,未來會接替他的堂伯父霍行駿的位置。霍廷的人身安全一直得到極大的重視。他身上有數個追蹤器,還有一支霍家的私人保鏢團隊。霍廷自小開始接受各種求生訓練,到下一年他滿六歲的時候,將要開始接受正式的武術訓練。

  像綁架勒索這種事,霍廷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不少的認識。現在他已經基本能甄別好人或者壞人。這也是他離家出走時能一眼看中陳毓然並賴上他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種日日受監視的生活,小霍廷當然是不喜歡的。他在爸爸霍行染的別墅住,走到哪裡都帶著保鏢也不現實。

  後來是沈北村看不過霍廷為此煩惱,毛遂自薦的。這件事霍正業非常怨念,但看過沈北村一個人擱到霍家的一支私人保鏢團後,霍行染不理霍正業的抗議,欣然同意讓沈北村兼職霍廷的臨時保鏢。

  沈北村對危險有著極為靈敏的感覺,雖然因為多年的隱退生活和霍正業有意為之的縱容疼寵有所蟄伏,但他還是對陳玉蓉的不對勁有些疑慮,並在陳毓然的懷疑和查理的顧慮中迅速肯定一件事——有人想對霍廷不利!

  陳毓然阻止大家去動物園,出發點固然是好的。但這樣一來,他們還要小心翼翼提防對方的下一次行動。所以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有霍廷、陳毓然這些小傢伙在,只有沈北村一人保護自然捉襟見肘。現在提前有了情報,有了準備,對方想得手,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北村直接讓查理把霍廷的私人保鏢團帶過來,一幫人分批隱藏,只剩沈北村一人和另外假扮陳毓然和霍廷的兩人,按原計劃出發。

  他們在前往動物園的郊區路上遇到綁匪!對方的行動力和人數令沈北村很意外——這不是普通的綁匪,是一個類似傭兵組織的團隊!

  沈北村有私人保鏢協助都差點著了道,被子彈擦傷了手臂。如果去動物園的只有霍廷、陳毓然、沈北村三個人,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因此霍正業聽到消息趕回來,簡直怒不可歇!

  在沈北村出發前,查理已經迅速通知霍行染。霍行染立刻撇下手頭上的工作,用最快速度趕回來,一邊讓沈北村放手干,一邊調動關係提供支援,同時讓人徹查陳玉蓉的生平並要查理隨時報告事情的進展。

  霍行染在沈北村出發後三小時內回到別墅附近。他是乘坐特派的直升機回來的。那時沈北村剛結束和綁匪的火拚,因為事先用屏蔽裝置屏蔽掉綁匪的信號,綁匪們沒有聯繫上他們其他的同黨,導致三死兩傷,捉住兩個活口。而霍行染通過自己的渠道找到的人正好來到,接手善後工作。

  沈北村悄悄回到別墅,家庭醫生已經被事先叫來,為他消毒包紮。霍行染先見他,從他口中聽到關於綁匪的信息,他的臉徹底沉下來!他甚至沒有壓抑自己的情緒,直接轉過身緊緊抱住已經聽得臉色發白的陳毓然和霍廷——自沈北村受傷回來,霍廷一直被陳毓然抱在懷裡。無論被抱著的原因是什麼,這是陳毓然第一次沒有覺得彆扭尷尬,乖乖任他抱,感受著霍行染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氣和慶幸。

  「別怕,你們是安全的。」霍行染安撫地在陳毓然的額上吻了吻,然後同樣親了親霍廷的額。霍廷靜靜地摟緊陳毓然,偎在他懷裡。霍廷從小接受過類似的訓練,面對這次的綁架未遂,他的表現很堅強乖巧,比一般的大人都要強。

  有了霍行染的安撫,陳毓然才發現他在害怕,身體控制不住在微微發抖。他同樣想到若今天只有沈北村、霍廷和他一起出門,他們會有的下場……他的生命來之不易,他極為珍惜,完全沒想到會這麼突然地與死亡擦身而過。

  不過沒有任何人笑話他。若沒有他對陳玉蓉的懷疑,在場的人很可能是另一種不堪設想的境況。

  霍行染找的人很有效率。兩個小時候後他們掰開了活著的綁匪的嘴巴,得知他們的其他同夥在千溪市郊區的一個叫「捷迅」的廢棄倉庫等著他們的消息。霍行染毫不猶豫吩咐他找來的人直接端了那個倉庫。因為沒有人質方面的顧慮,剩下的綁匪全在天黑前落網。但他們顯然是受僱於人,拿錢辦事,並不清楚僱主的真實身份。

  處置綁匪的期間,所有人都藏在別墅這間隱蔽的房間裡,通過監控設備觀察陳玉蓉的動作。別墅裡有完善的監控設備。查理甚至把之前的錄像調出來,給他們重看陳玉蓉在得知他們即將前往動物園後的表現以及她單獨坐著等待霍行染漸漸變得焦躁的舉動。

  結合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陳玉蓉的言行舉止實在太令人懷疑!

  她顯然事先知道一些霍廷他們去動物園可能會經歷的事,並因此感到困擾和恐懼!她害怕跟著其他人一起去動物園會發生不好的事,但她出於某種考慮,始終沒有開口向其他人提出警示!她堅持要見霍行染,又極有可能想把事情親自告訴霍行染……

  霍行染他們想起陳毓然對陳玉蓉的評價:無利不起。

  儘管從陳玉蓉的資料來看,她似乎沒有綁架霍廷的動機和能力,但在綁匪無法提供更詳盡的關於幕後主使人的信息的時候,陳玉蓉很可能會給他們一個「驚喜」也說不定。所以霍行染決定親自見見她。

  而從監控裡看著陳玉蓉面對霍行染的言行表情,一股憤怒厭惡的氣氛在小小的隱蔽房間裡蔓延……

  她似是而非的理由聽起來很冠冕堂皇,思路很清晰,敘述很流暢,甚至連表情都是那麼的到位!但她明明對綁架案的細節很瞭解,甚至連綁匪接頭藏身的位置都那麼清楚!她卻沒有試圖去阻止他們出發,在得知綁架案如期進行後還明顯鬆一口氣,「幫助」霍行染尋找霍廷,線索清晰無比,確定能「幫」到霍行染後,她是那麼的自滿自若,再沒有一絲對「失蹤」的霍廷或者生死不明的其他人的擔憂,包括和她有血緣關係的同父異母兄長……

  她躊躇滿志的表情只讓人想到她在計算這件事後她能得到的利益。

  「賤人!」好不容易被沈北村安撫住的霍正業啐道。

  霍行染直接叫了警察。以陳玉蓉這種不合格的心理素質,警察的審問足以令她把知道的所有事吐出來!

  她想脅恩情算計霍行染,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看著陳玉蓉被警察帶走,霍正業連招呼沒有打一聲,直接半抱著沈北村去客房,「嘭」一聲關上門。查理連忙帶著早準備好的適合傷者的晚餐去敲門,霍正業開門拿走晚餐,再一次「嘭」一聲關上門。

  「差點夾扁老查理的鼻子。」查理搖頭,低聲抱怨,又逕自為霍行染父子以及陳毓然張羅晚餐。因為綁架的事,今天大家都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

  霍行染讓陳毓然今晚留下來,明天上班可以請假:「不會扣工資。」淡淡幽上一默。

  陳毓然在瞭解陳玉蓉的盤算後一直有些呆愣。雖然他和陳玉蓉一直互相看不順眼,但為了利益罔顧好幾個人的生死,其中一個還是一個才五歲大的小孩子?他從來沒想過陳玉蓉會狠到這個地步……

  霍行染淡淡的話令他回過神。他看著重新恢復從容淡然的霍行染,很困惑地搖搖頭:「我不懂她……真不懂……」原本他只猜測這是一個並不好笑的惡作劇。但事情比他所想的要嚴重得太多太多!

  霍行染坐在他的旁邊,沒有顧忌霍廷在場,直接攬過他瘦弱的肩膊,在他柔軟的發頂親了親,輕聲說:「為什麼要懂?你做你自己就好。」

  陳毓然呆愣。這種溫情寵溺的語氣是什麼回事?

  霍廷在一邊瞪大眼光明正大偷看,雙手摀住嘴,小肩膊一聳一聳的。

  反應過來,陳毓然的臉有點紅。他推了推霍行染,很意料之中的沒有推動,心裡微嘆一口氣,突然懶得掙紮了。

  「……好好吃飯吧。」他小聲咕嚕。

  「嗯,你太瘦了。」霍行染很自然地手臂下移,握了握陳毓然的有點軟的細腰,險些讓他跳起來!

  陳毓然瞪他。

  霍行染微微一笑,放開他,自若地重新坐好。

  查理端著晚餐上來,都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式。他單獨放了一盅燕窩在陳毓然面前——全部人只有他有,慈祥說:「今天辛苦陳少爺您了。這是上等的燕窩,您太瘦,得多多進補!白白胖胖的多可人疼,這件事包在老查理身上……」

  霍廷噗一聲轉過身去!連霍行染也唇角上揚,笑看陳毓然一下子紅透的臉。

  ……查理,您確定這是感激而不是捉弄?

第三十七章

  警局對陳玉蓉的審問不算太順利。

  一開始陳玉蓉堅持自己的說法,她是無意中聽到有人想對霍廷不利的。她所知道的一些關鍵詞,比如「動物園」「捷迅」等等,都是她連猜帶蒙的。因為不知道這條信息的真實性,她不敢張揚。至於她為什麼明知道霍廷等人出行會有危險,卻沒有阻止,甚至沒有告訴霍行染以外的人,則是因為她不相信霍行染以外的人。

  「我不知道除了霍行染,其他人有沒有可能是綁匪的內應。」她振振有詞!

  關於她聽到綁架案的事情的那家酒吧,陳玉蓉能夠說出準確的時間、地點、人物。陪她去酒吧的兩個朋友確有其人,她們一同表示當時陳玉蓉真的和她們在一起,並且陳玉蓉中途去了一趟盥洗間,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不太對。

  酒吧的監控錄像也和她們的口供相符。但因為盥洗間內沒有監控,陳玉蓉在裡面到底遇到什麼人,聽到什麼話,無從得知。

  不過因為她進的是女盥洗間,假設她真的聽到了關於綁架案的細節,其中一個疑犯應該是女的。

  但落網的綁匪沒有一個是女的。他們對陳玉蓉這個名字沒有反應,對陳玉蓉提到的酒吧完全沒有印象。

  想讓陳玉蓉描述一下她聽到的女聲,但她堅持當時她喝醉了,分辨不出來,只記住了一些關鍵詞,因為事關霍行染的兒子霍廷。

  「因為我愛慕霍總,所以出於好意告訴他。但我和這宗綁架案沒有任何關係!」陳玉蓉不無譏諷說。

  看過陳玉蓉在霍行染的別墅裡的一言一行,警察們憑著專業的眼光判斷,陳玉蓉一定和這宗綁架案有關係,起碼對這宗綁架的細節很有把握。

  陳玉蓉想通過這件事成為霍家的「嗯人」,那麼她必須保證霍廷的生命安全。但她沒有阻止霍廷去動物園,等霍行染等了幾乎一整天才告訴他關於綁架案的事情,陳玉蓉說完並得到霍行染的回應後,不是繼續為霍廷的安全焦急擔憂,反而鬆了一口氣,變得神采奕奕,甚至有閒情給家裡發信息告知不回家吃飯。她非常確信霍廷能被救回來。她很有把握綁匪不會在第一天危害霍廷的生命。

  但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她直接參與這宗綁架案。情況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她在警察局的口供描述流暢內容模糊,和她在霍行染的別墅時不夠沉穩冷靜的表現對不上。前者聽起來太有條理。警方不排除她事先設好這個局的可能性。他們對她進行了通宵的疲勞轟炸式審問。

  最後陳玉蓉扛不住,承認她事先知道會發生綁架的事,但知道的渠道,她咬死是在酒吧,當時喝醉了什麼都記不清。無論警方再怎樣逼問,她都是這個答案。

  沒有辦法,警方只能通知霍行染,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起訴陳玉蓉,他們會在拘留陳玉蓉48小時後釋放她。

  霍行染並沒有異議。他的目的不是讓陳玉蓉在監獄裡蹲幾年這麼簡單。這件事他沒有瞞著陳毓然,直接讓他聽著警方的匯報。陳毓然雖然覺得陳玉蓉有點說不出的詭異,但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不過這件事的發生,霍行染也有責任。他的別墅裡一個照顧花草的園丁突然消失。誰洩露霍廷的行蹤這件事,似乎也得到解釋。查理非常自責,他火燒火燎地把別墅的傭人全部排查一遍,別墅的各種安保設備同時上升一個等級。

  陳玉蓉被拘留一晚後,別墅迎來了兩位客人——陳璟然、陳珀然,陳毓然的雙胞胎弟弟。

  這一對十六歲的少年已經長得雋秀修長,漂亮的丹鳳眼光彩奪目。他們並肩而立,並不掩飾自己的傲氣與卓然。

  他們來的時候,光明正大翹班的陳毓然和小霍廷在視聽室打遊戲,酣戰正熱。

  這要提及早上的一個小插曲。霍廷的動物園之行不了了之,而且短期內他是別想再出門了。對此,他強烈表示抗議與不滿!需要處理一大堆善後和徹查事情的霍行染對著非暴力不合作的霍廷,父子倆用眼神交流了片刻,霍行染站起來走向陳毓然留宿的客房。

  聽到敲門聲,因為不用上班沒有調鬧鐘而睡得很幸福的陳毓然慢慢睜開眼,伸了一個舒服的懶腰,才慢吞吞挪去開門。

  睡了一晚的睡衣有點皺,領口開著,露出白皙修長的脖子和漂亮的鎖骨,他渴睡迷糊的表情透著幾分遲鈍可愛,讓猝不及防看到他這一面的霍行染,深藍色眼睛裡的溫度微微一升。

  「早安。」他輕輕撫上陳毓然的白裡透紅的臉頰,帶著某種壓抑在上面親了親。

  半睡半醒的陳毓然被蹭得舒服,被佔便宜了還迷迷糊糊給他一個朦朧的笑容。

  霍行染差點直接把他壓在牆上。不過他總算想起霍廷站在一邊,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們。

  「毓然,今天你可不可以陪霍廷玩一會兒?」霍行染問。

  「……嗯。」陳毓然點點頭,然後露出「你還有事嗎沒有我就回去繼續睡啦」的表情。

  霍行染頗有些哭笑不得。他拍拍霍廷的肩:「交給你。」

  霍廷大大點頭,笑嘻嘻走過去抱著陳毓然的胳膊,把還沒有睡醒乖得不得了的人帶入盥洗間……

  聽到查理說陳璟然和陳珀然來了,霍行染讓他出去一下,陳毓然的手一滑,代表他的人物瞬間被霍廷爆頭。他發出哀嘆,霍廷跳起來歡呼!

  「你給我等著!」陳毓然哼哼地對霍廷說,慢條斯理站起來往外走。

  他到客廳的時候,霍行染已經在了,正和陳璟然、陳珀然說著話。

  看到陳毓然,霍行染微微一笑:「毓然,來,你的弟弟來了。」

  陳毓然只遲疑了一秒,就走到霍行染身邊,被他自然無比親密地攬住肩膀。陳毓然斜斜看了看肩上的手,又仰頭看了看霍行染毫無異狀的臉,摸摸鼻子沒有掙扎。

  一段時間沒有見,雙胞胎還是老樣子。陳璟然沉穩寡言,陳珀然飛揚活潑。不過面對霍行染,他們的臉色都比較鄭重。看到陳毓然以及霍行染對他的舉動,他們的臉上都沒有驚訝之色,主動向他點點頭打招呼。

  「大哥。」這是一向禮貌疏遠的陳璟然。

  「大哥。」這是一臉不情不願的陳珀然。

  「嗯。」陳毓然應了一聲。他和雙胞胎弟弟的關係和陌生人差不多,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詢問地看著霍行染,不知道他叫他下來幹什麼。

  「是關於陳小姐『冒犯』我的事。」霍行染說,「這兩位陳少爺似乎很肯定這是他們姐姐的無心之失。」

  陳毓然臉色有點不好。昨天發生的事依然歷歷在目。雖然他覺得陳玉蓉不是這件事的主使人,但她的知情不報令人寒心。更不用說霍行染,他對為了謀取利益而眼睜睜由著他的兒子朋友去涉險的陳玉蓉無比厭惡。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冒犯」兩個字可以概括陳玉蓉的行為。

  霍行染的眼底已經隱帶寒意。

  「她沒有那麼無辜。」陳毓然對陳璟然、陳珀然說。

  「大哥,我知道姐姐平時對你多有得罪。但一個女孩子被拘留在警察局,對她很不好。」陳璟然平淡道,語氣裡有著一絲不讚同。

  「她和你們說了被拘留的原因嗎?」陳毓然問。

  「無論她因為什麼而被拘留,我們陳家都必須護她。因為她姓陳,在和亞聖的合作中,她是陳家的代表。」陳珀然簡單直接得多。

  「霍先生,我們的爺爺向您致上問候。」陳璟然說。事實上,陳勇對霍行染把他的孫女兒送入警局大為惱火,完全沒有給他留一絲面子。

  「我也需要陳家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霍行染好整以暇說,「兩位,這邊請。」他攬著陳毓然,率先向書房走去。

  陳璟然和陳珀然對視一眼,跟上他。

  霍行染給他們看了昨天的錄像,並簡單說了昨天發生的事。雖然他現在很反感陳毓然以外的陳家人,但陳玉蓉和雙胞胎相比,雙胞胎顯然聰明出色得多,或者尚顯稚嫩,但仍是一對風度不錯的人兒。以雙胞胎的聰明,他們很快看出錄像中的陳玉蓉的言行舉止很不對勁,正如陳毓然所說的,她沒有那麼無辜。

  陳玉蓉的說辭很精彩,可惜她的演技和心理素質,看得陳璟然和陳珀然直皺眉。做壞事沒有什麼,但做壞事被人發現還不自知以為自己表現得極好,這才是真的難看。而且陳玉蓉所表現出來的對兄長和小孩的冷血讓人心裡很不舒服。

  「姐姐的行為絕不是陳家授意的。」陳璟然知道霍行染懷疑背後是陳家在搞鬼,他斬釘截鐵否認這一點。事到如今,再為碰到霍行染逆鱗的陳玉蓉辯駁無濟於事,他只能把陳玉蓉的個人行為和陳家撇清。

  「憑她,絕對沒有能力獨自得到綁匪那邊的情報,除非她是主使人。但這一個綁架計劃需要大量的錢和人脈,陳玉蓉沒有。」陳珀然斷然道,沒有掩飾對陳玉蓉的不屑。

  霍行染對他們的說法並不滿意:「那麼,給我一個理由。」

  「這件事我們會告訴爺爺。」陳璟然給出承諾,「我們姐姐,陳玉蓉的事,希望霍先生多多包涵。」

  「我尊重警方的判斷。」霍行染淡淡說。

  「……大哥,請你不要忘記你姓陳。」陳璟然沉默了一下,對陳毓然說。

  陳毓然聳聳肩。

  陳璟然、陳珀然無法,只能暫時告辭。

  後來查理想陳毓然感慨雙胞胎的優秀出色:「陳少爺,從第一次見面老查理就知道,您的兩個弟弟雖然比不上你,但比那個什麼陳小姐好多了……」他評價道,充分表達他對陳玉蓉的不感冒。

  陳毓然不知道查理是從哪個方面得出雙胞胎不如他這個結論。

  但這時陳毓然不明白自己哪一條筋搭錯了。等雙胞胎走了,霍行染的表情變得若有所思,他看在眼裡,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第三十八章

  「這是……吃醋?」霍行染聞言,唇角上揚,深藍色的眼睛深邃迷人,沒有剛才對雙胞胎的客套冷淡,變得真實得多,帶了一絲戲謔。

  陳毓然靜了靜,想了一下,搖頭:「不知道。」他不喜歡霍行染的目光落在陳璟然、陳珀然身上。

  「你倒是老實。」霍行染笑了,順勢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把陳毓然拉下來坐在大腿上。

  陳毓然動了一下,有些彆扭:「我不是女人。」

  霍行染握住他的腰:「不要亂動。」聲音微微沙啞。他從早上開始被喚起的一點慾望還沒有消褪,尤其是陳毓然原來抗拒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

  他是個自控能力極強的人,有著修士一樣的性潔癖,不輕易動欲,但動起來會一發不可收拾。他不會委屈自己,所以他從來不會放過能勾起他慾望的人。很不幸的是,那次陳毓然溺水,去救他的那一吻,霍行染意外地感到不排斥。於是他毫不猶豫出手了,而且開始有了成效。

  陳毓然僵住:「呃,你冷靜一點……」他已經感到自己坐著的位置開始有變化,臉開始變紅。

  「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你已經考慮清楚了?」霍行染修長尊貴的手指劃過他的臉。他已經發現陳毓然開始覺得擺脫不了他,惰性一起,漸漸懶得反抗他的觸碰了。

  霍行染問得突兀,陳毓然卻沒有理解障礙。他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你,嗯……高大、英俊、有錢,還有潔癖,一般人無法接近,出軌可能性很低……」掰著手指頭數霍行染似乎有的優點,一副精打細算的模樣,如果不算他語氣裡的散漫,還挺有說服力的。

  霍行染的眉隨著他說出口的形容詞一跳一跳的,深藍色的眼睛開始眯起來。

  「……我還不討厭你……」陳毓然磨磨蹭蹭說了最後一句,覺得這一點實在有些杯具。他是很懶,但也不是沒有想過和一個人談感情,甚至共度一生的。不過要他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追求另一個人似乎又不太現實……既然有送上門的,還是不討厭的……他覺得他可以將就著嘗試一下。反正他是個男的,不會吃虧。

  陳毓然想著,偷偷斜睨霍行染一眼。

  這種小心思自然瞞不過霍行染的眼睛。他頓時覺得好笑又好氣,但不知怎地,心裡升起淡淡的縱容。

  「真的只是不討厭?」霍行染勾起他的下巴,湊近問。

  「你也沒說喜歡我啊。」陳毓然很理所當然。在他的想法裡,他和霍行染都是互相不討厭,既然這樣,那就試試能不能互相喜歡吧!

  這個小笨蛋。他又怎麼會親吻不喜歡的人?霍行染淡笑,繼續靠近他。這個「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之前陳毓然已經說了兩次。前兩次他還不確定對他是不是只有欲,所以轉移話題。但昨天他和霍廷差點出事,霍行染才發現自己對這個懶到骨子裡的小東西有著擔心。本來如果陳毓然再說,他會承認自己有點喜歡他。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呃……」對於霍行染越靠越近的臉,陳毓然不自覺屏息。

  「嗯?」兩人的鼻息交織在一起。陳毓然覺得他一說話,就可以碰到霍行染的唇。

  只遲疑了一秒,他就很光棍地率先靠過去。

  這是兩人在清醒的情況下,你情我願的第一個吻。溫濕的唇舌交纏在一起,親密暖融融的觸碰,零距離的貼合,漸漸怦然震動耳膜的心跳聲……

  一吻結束,陳毓然雙眼氤氳,臉頰暈紅,唇瓣水潤亮澤,茫然無辜地眨著眼睛,下意識地舔舔唇,滿臉的喜歡與意猶未盡。

  這種純真直率的反應讓霍行染眼底燃起一抹暗火。

  對手毫無經驗,攻陷毫無壓力,如果霍行染想,他絕對可以誘惑他,在這個書房裡要了他……

  微微吸一口氣,霍行染再一次發揮他的自控能力。他沒有發現自己下意識地不想這麼草率地對待陳毓然。

  當陳毓然從親吻的暈眩中回神,霍行染正含笑看著他,看起來毫無異狀。

  ——我需要好好練習這技術。陳毓然想。上一次被吻暈,這一次被吻到失神……實在太太太丟人了!看人家多淡定!這就是經驗的差距。

  無意中被貼上「經驗豐富」標籤的霍行染撫著他紅透的頰:「感覺如何?」

  陳毓然很想立刻站起來,用平靜矜持的聲音驕傲地說「不怎麼樣」,可惜他剛站起來,身體就完全不聽使喚,重新跌入霍行染懷裡,因為他——腳軟了!

  「哦!」他想挖個洞鑽進去!

  「好吧,我明白了。」霍行染把「投懷送抱」,或者準確一點來說是「自投羅網」的懶小孩抱了個滿懷,語氣裡含著滿意。

  陳毓然的頭頂都能冒煙了,他瞪著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

  「想再來一次嗎?」霍行染故意曲解他的眼神。

  「才不……」

  「叩叩」!

  禮貌的敲門聲打斷陳毓然的話。敲門聲過後,霍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爸爸,哥哥在您這裡嗎?」

  陳毓然聽到霍廷的聲音,頓了頓,壓低聲音對霍行染說:「你放開我。」雖然之前霍廷對他和霍行染之間的關係有過驚人之語,不過當著霍廷的面和他的爸爸這麼親密,陳毓然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掙扎得太厲害,以免又刺激到霍行染。慢熱的他對更進一步的親密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即使霍行染一副隨時可以奉陪的大方模樣。而且,霍廷還在外面等著聽著呢!

  「為什麼要?」霍行染側頭看著他,跟著他壓低聲音。

  「小廷要進來……」陳毓然瞪著這個明知故問的男人。

  「他早晚要知道的,不需要隱瞞。」霍行染說。在爺爺和爸爸的雙重指導下,霍廷接受的教育非常全面開放。

  「不是這個問題……」這對小孩子真的好嗎?

  「平時最懶散不過,怎麼突然操心起來?」霍行染揉揉他的發,揶揄道。不過他的確很關心霍廷。這是好現象,不是嗎?

  「只是……」陳毓然還是很遲疑。

  「爸爸、哥哥,你們是不是……在『忙』?」久久得不到回應的霍廷,再次說話時聲音變得小心翼翼的,彷彿害怕他會驚擾到什麼似的。

  「霍廷,你可以進……」霍行染淡淡說,抱著陳毓然沒有放手。

  「不,小廷,不要進來。我們在忙!很忙!」陳毓然略提高聲音,完全蓋住霍行染的話。他直接順著霍廷的話說下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霍廷的弦外之音。

  霍行染的臉上閃過一抹古怪的笑意。

  書房門口瞬間靜了。

  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動靜,陳毓然鬆了一口氣,又一次對霍行染說:「放開我。我要繼續去和小廷玩。」

  霍行染沒有回答他,抬起眼簾對著書房的某一點。

  陳毓然不明所以,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漆黑的可以360度旋轉的小儀器,中間的一個小點正發出紅色的光。然後他聽到霍行染淡淡說:「查理,把監控關掉,帶霍廷回房間。」

  霍行染的話音剛落,小儀器上的紅光立刻暗下來。

  陳毓然一愣,不一會兒反應過來,瞬間氣煞了!這次他不顧霍行染會不會受刺激了,直接使盡力推開他,一鼓作氣衝出書房!

  回到視聽室,房門大開,霍廷和查理正緊挨著坐在一起,頭碰頭小小聲在咬耳朵。

  陳毓然咬牙齒切,重重咳了咳!

  霍廷和查理反射性抬起頭看向他。霍廷見到是陳毓然,瞪圓了眼睛驚呼:「您們這麼快忙完?」不是吧?爸爸這麼沒用?!

  陳毓然一僵,然後慢慢揚起一抹猙獰的笑,舉起雙手筆直走向霍小廷!

  很快,視聽室裡傳來「慘絕人寰」的尖叫聲……

  ******

  剩下來的實習時間,陳毓然在亞聖過得很平靜安逸。陳玉蓉悄然無聲辦了離職手續,陳家和亞聖的合作到此為止。沒有了針對他找麻煩的人,陳毓然的工作變得很順利。到實習結束時,除了實習工資以外,他還因為出色的計算機操作能力得到優秀實習生獎金,以及亞聖工讀生優先錄用資格。

  因為知道陳毓然有霍行染這個大靠山,霍正業對他的要求尤其嚴格——身為小叔卻在大侄子手下做事,能令霍行染為難的事他都非常感興趣。不過經過反覆考察,霍正業很遺憾地發現這個陳毓然還真有兩下子。既然是個有真本事的,霍正業也不客氣為他開綠燈,給他留在亞聖工作的機會——他絕對不承認這是沈北村惱他為難陳毓然而罰他睡客廳的原因!因為去動物園的事,沈北村覺得他承了陳毓然的提醒之情。雖然公事上不會徇私,但報答還來不及,怎麼還會刻意為難呢?溫柔善良的沈北村對霍正業的行為十分氣惱。後來霍正業扛不住停止為難陳毓然,沈北村才讓他回房睡。

  霍行染可是一點都不著急呢?霍正業重新抱回屬於自己的溫香軟玉,心裡忿忿不平,然後開始怨念。因為沈北村對陳毓然很過意不去,他有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在公事上反駁霍正業,所以偶爾他會主動去關心一下陳毓然,一來一往,兩人倒成了不錯的朋友。

  而事實上,霍行染不是不知道霍正業為難陳毓然。兩人剛開始新的關係,接觸並沒有明顯增多,但彼此之間的氣氛已經有些改變。公事上霍行染同樣不會徇私,但如果陳毓然需要其他幫助,他會滿足他。

  不過陳毓然的反應……

  「總經理為難我,有嗎?」陳毓然比誰都驚訝,他努力想了想,但無論怎麼想,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別人交工作給他,他在下班前完成,絕對不加班,從來沒有覺得哪一天的工作特別多、特別難、特別麻煩。他對這份工作簡直滿意得不得了。

  思考無果,他不在意地聳聳肩:「想不起來。隨便吧,我能應付。」

  霍行染想到最近沈北村對霍正業的冷臉以及霍正業苦悶大於快樂的表情,他慢慢、慢慢地笑了,然後按住懶洋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陳毓然吻了好一會兒,幾乎把他吻到窒息。

  不過吻完後霍行染會自動停手,所以陳毓然也任著他,越來越隨意沒有防備,繼續看他的電視,只是窩的位置變成霍行染的懷抱,更沒有注意霍行染看著他意味深長的淡笑……

  因為在亞聖的實習,陳毓然總算湊齊了下學期的學費。即使陳玉蓉從中作梗,他也不需要回陳家求助。不過交了學費後,他的錢就所剩無幾了,所以他想了想,還是申請了亞聖的工讀生工作,每週要到亞聖工作八個小時,在線工作十個小時。開學後,霍廷要回明皇繼續上學,陳毓然要學校和亞聖兩邊跑,霍行染平時的工作也很忙,兩人真正相處、培養感情的時間並不多。還好大家都不是很纏人的人,這種交往方式自然無壓力,非常好。

  不過暑假的最後一天,陳毓然接到一個不太好的電話。這個電話來自陳家,爺爺陳勇親自打來的,讓他回陳家一趟……

第三十九章

  事實上,自從在張君逸的生日派對摔壞手機後,陳毓然重新買過一台手機,連電話號碼都換了,陳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新手機號碼,也從來沒有一個人想過問他要這個新號碼。平時會主動打電話找他(麻煩)的陳家人只有陳玉蓉一個。但實習期間兩人在同一家公司實習,陳玉蓉找他根本不用電話,而是直接殺過來。更何況那段時間陳玉蓉的一半注意力都不在陳毓然身上。

  所以陳勇打來的這個電話非常有意思,他直接打給霍行染,讓他轉給陳毓然。

  因為恰好是週末,霍行染和陳毓然都在,不過他們在各做各的事。霍行染在書房忙他永遠忙不完的公事,但他已經決定只工作一個上午,下午他會空出來教陳毓然游泳。看著旱鴨子陳毓然萬般不願各種耍賴最後還是被放在泳池裡,稍微一嗆水就抱住他死活不放手形象全無……霍行染覺得作為一個盡職的情人,他需要多多教導陳毓然。

  霍行染的手機響起的時候,陳毓然在溫室。

  明皇學院的小學部比千溪大學早一個星期開學,霍廷沮喪地和陳毓然道別了整整兩天,才怏怏不樂背起書包上學。兩人認真承諾對方會天天保持聯繫,這彷彿生離死別的歪纏勁兒讓人好氣又好笑。霍行染第一次覺得他的兒子太過聰明真不是一件好事。以開學為藉口,霍廷搬到陳毓然房裡,兩人一起聊天一起睡,度過霍廷這個暑假的最後兩晚。對陳毓然來說,霍廷是他唯一不設防的安全對象。這可是連霍行染都享受不了的福利。

  霍廷在的時候,陳毓然和他總是有事可做,讀書、下棋、打遊戲……陳毓然都有興致和霍廷玩到底。霍廷開學了,陳毓然也快開學了,手頭上的工作開始交接,他閒得很,懶散的勁頭又開始佔上風。答應了霍行染這個新上任的情人週末繼續到他的別墅,但霍行染忙,陪他的時間不多。其他時間陳毓然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蒙著頭睡一覺,然後在霍行染的親吻中醒來吃早餐/午餐/晚餐……週末休息時間就該過上豬一般的生活……

  在得知霍行染和陳毓然依然分房睡後,查理對陳毓然的慇勤程度又上了一個台階。看不慣陳毓然的懶惰模樣,查理主動把他拉到溫室,手把手教導他怎樣料理溫室的植物。後來又見他實在太閒,還把他帶入廚房,觀摩學習。

  陳毓然雖然懶,但他的一大優點是尊重老人家。反正不是什麼傷腦筋的大事,陳毓然可有可無地答應查理了,不過他曾經討價還價每天只學習三個小時,而且要從學習游泳的時間裡扣,可惜最後這個條件被駁回。駁回的過程很難以啟齒,霍行染含著笑把他吻軟了,撩起他的T恤咬住他胸前的一點,陳毓然已經連忙舉手舉腳表示投降,答應不會扣掉學游泳時間。不過停下來時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陳毓然是因為簽訂了不平等條約,至於我們霍總嘛……

  事實證明,在種植方面陳毓然顯然天分不足,經常會把雜草和幼苗弄混,除去幼苗留下雜草,或者雜草幼苗一起消滅掉。不過在烹飪方面,陳毓然學得很好。他喜歡吃各式各樣的美食,這似乎令他在調味上有些心得。雖然目前為止只學會煮蔥花雞蛋面,但蔥花能切得均勻、雞蛋能煎成漂亮的荷包蛋狀,面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單通過了查理的檢驗,也得到霍行染的點頭認可——要知道霍行染這種大家公子的舌頭可不好伺候。這讓陳毓然頗有成就感,連查理決定加大他這方面的培訓都有些飄飄然同意了。

  可惜查理對他種植方面的缺根筋依然不死心。所以陳毓然還得在溫室待一會兒。

  陳勇來電時他正拿起兩根模樣差不多的不知名雜草/幼苗——查理教過這種植物的名稱,不過他沒有記住——認真對比,一臉的茫然。連霍行染走進來都沒有發現。

  「都是薰衣草的幼苗。」霍行染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兩顆植物,揉揉他的頭髮說。

  陳毓然恍然地哦了一聲,沮喪地指出一個杯具的現實:「我都拔掉了……」他放棄地把兩棵——好吧,終於知道是幼苗往泥上一丟。他真的沒有這個方面的天分。

  「沒關係。」霍行染微微一笑,「你繼續玩,查理不會生氣的。」事實上查理暗地裡一廂情願的盤算非常有趣。

  「……你不是在工作嗎?」陳毓然暫時不想提查理。不錯,查理不會生氣,他只會莫名其妙地一臉凝重,似乎很自責的模樣,令他莫名心虛起來。

  「嗯,找你的電話。」霍行染把手機遞給他。霍行染的手機牌子和霍廷的一模一樣。

  陳毓然頗為驚訝:「怎麼會打到你的手機上?」除了在亞聖認識的沈北村、何少軍等人,還有霍廷,他和霍行染的交友圈基本沒有交雜。怎麼會有人打霍行染的電話找他?

  霍行染露出意味深長的淡笑:「你先接。」

  陳毓然見他故弄虛玄,聳聳肩,舉舉他沾了泥土的雙手,表示他不適合拿他的手機。

  霍行染按了一個鍵,直接把手機放到陳毓然耳邊。陳毓然開口:「喂,你好,我是陳毓然。」

  「毓然,我是爺爺……」

  「爺爺?」陳毓然一時想不起來,喃喃重複了一遍,「啊,爺爺,陳勇!」他想起來了!

  天知道,以前的陳毓然很害怕陳勇,因為自他記事以來,陳勇偶爾看他一眼,不用說話已經讓以前的他知道自己有廢物,有多丟陳家人的面子。所以以前的他一般有多遠離多遠,對陳勇的印象根本和溫和慈祥的爺爺沾不上邊。現在的陳毓然也只是在陳玉蓉的生日宴會上遠遠見過陳勇一次,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所以才會一時想不起來。

  在陳毓然的記憶裡,陳勇可從來沒有紆尊降貴打過電話給他。這又是鬧哪一出?

  陳毓然看向霍行染,眼帶詢問和好奇。

  霍行染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他先聽聽陳勇說什麼。

  陳勇因為陳毓然直呼他的名字非常不悅,這種失禮的行為令他的口氣變得嚴厲強硬:「你今晚回家一趟。」

  「呃?明天開學……」

  「不要在霍先生面前失禮。」陳勇完全沒有聽陳毓然說話的意思,直接警告道,然後掛斷電話。

  「他掛斷了……」陳毓然無語地看了看霍行染的手機。

  霍行染收回手機,攬住他的腰:「你爺爺說了什麼?」

  「讓我回陳家一趟。」陳毓然搖頭,「不知道又想幹什麼……」

  「對陳家,無論報復還是脫離,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幫你。」霍行染舊事重提,不過出發點已經不一樣。陳毓然不是他的情人時,這個提議只是因為他心裡的某些想念。但陳毓然成了他的情人,而且這個懶散慣了的孩子很認真地努力付出——無論在亞聖的工作上還是在查理對他的訓練上。對霍行染這個情人,只要他的要求不超出陳毓然的底線,他幾乎都是順著的。暫時來說陳毓然的底線只是在床上不做到最後,其他基本任霍行染搓圓捏扁。陳毓然不懂談戀愛,但他很嚴肅認真地和霍行染這個人在交往。

  陳毓然的用心霍行染都看在眼裡,讓他不禁對他有些痛惜,有些心軟。陳毓然對他一無所求,反而讓他想主動為他做一些事。

  「我不要報復,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陳毓然一聽報復這個詞就頭皮發麻,那得浪費多少時間和精力?

  「所以你想脫離陳家嗎?」霍行染打開水龍頭,讓陳毓然洗手。

  陳毓然一邊洗一邊想了想,有些困惑:「其實我現在和脫離陳家有什麼區別呢?我已經成年,他們不能用監護權約束我。經濟上我很早就算獨立了,陳家給我的生活費只是餓不死我而已。現在我有了亞聖的工作,學費和生活費不用靠他們都勉強過得去。只要過了剩下兩年,沒有學費的負擔,我相信我可以過得很不錯……」他自信又樂觀,很容易滿足。

  霍行染沉默不語,拿起毛巾幫他擦手。

  「放心,我有能力勝任亞聖的工作的,總經理,呃……為難不到我……」陳毓然目前的經濟來源都來自亞聖的工作,他誤會了霍行染不說話的意思。其實霍行染和霍正業都是很公事公辦的人,陳毓然並不擔心。

  「……為什麼沒有把我算進去?」霍行染低頭看著他,問。在陳毓然的未來設想裡,似乎都是他一個人在過日子,沒有想過得到來自其他人的幫助。事實上,只要霍行染願意,陳毓然面臨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或者陳毓然對他們的這段情人關係已經存了隨時可能會失去的心理準備?不願相信無論結果如何,霍行染都不會讓陳毓然過得不好?

  他讓陳毓然沒有安全感嗎?所以他才會小心翼翼,不用他的錢,不借用他的權勢,不欠他任何人情,以免未來糾纏不清?

  霍行染第一次對情人產生這樣的疑惑。

  不過陳毓然的回答很快讓霍行染覺得他想多了。

  「你在呀!亞聖不是你的嗎?我在你的公司工作,會覺得安心……」陳毓然說。這是事實,起碼不用擔心有人把他賣了。霍行染和霍正業公事公辦之外,對職場菜鳥的他也比較有耐心。「我上面有人」這一點確實讓陳毓然感到安心。

  「只是你說幫我報復陳家,我覺得真的沒必要。亞聖實力不錯,但陳家是地頭蛇,你對上他們也會有損失。我對陳家又不在意,何必為了根本不在意的人浪費你的時間和精力,你工作已經夠忙了……」陳毓然很實事求是。他知道霍行染想為他出一口氣,但他覺得沒必要。情人為他著想他很高興,不過他也要為情人著想。

  「……你是在抱怨我陪你的時間不夠多?」定定看著陳毓然片刻,霍行染挑眉問。

  「呃,我沒有這個意思……」陳毓然對現狀非常滿意。循序漸進什麼的最好不過。霍行染對他越來越好,他是有感覺的。如果霍行染不是那麼喜歡教他游泳那就更完美了!

  「今晚我派司機送你過去,等你見過陳勇,再接你回來,不用在陳家留宿。還是我陪你過去比較好?」

  「我才不要在陳家住!我自己過去就行。不過我明天開學,今晚我回學校宿舍睡。你讓司機下午送我回宿舍整理一下……」

  「不,今晚回來。明天我再送你回學校。」霍行染說。

  「……好吧。唉,又要早起……」陳毓然見他堅持,只好點點頭,搖頭哀嘆。

  「懶豬。」霍行染笑罵。

  ……這不是早知道的事嗎?霍總你這縱容的語氣是什麼回事?

第四十章

  陳毓然慢慢走向陳家主屋,臉上帶著微笑。他的心情很不錯,因為霍行染體貼他今晚要見一些不討喜的陳家人,沒有堅持教他游泳——每次被霍行染教游泳他都有脫一層皮的感覺,最可怕的是霍行染在那個時候看他的目光,亮得令人心裡發顫,渀佛想吃人似的深邃又……迷人……

  每次陳毓然想控制住遁逃的衝動都要花上大力氣。所以難得一天被放過了,他格外歡欣鼓舞。

  不過當他看到等在主屋門口,笑眯眯的圓臉陳樹,臉上的笑容斂了斂。無論如何,做做樣子還是要的。

  「大少爺,裡面請。」陳樹開口,一如既往的,眼裡沒有一絲僕人對主人的尊敬恭謹,渀佛在陳毓然面前,他才是做主的人,其他人都沒有迴旋的餘地。

  陳毓然隨意地點點頭。他並不怕陳家的任何人,因為對方確實沒什麼可以約束到他的。除非他們能在他的工作上作文章,逼錄用他的公司開除他——電視上是這麼演的。陳毓然以前似乎沒看過這種八點檔,覺得很新奇有趣。不過這個方法被霍行染輕鬆否決了。先不說陳毓然在亞聖工作,霍行染一定程度上不把陳家的楓葉集團放在眼裡,沒有陳家逼他開除陳毓然這種說法,即使陳毓然在其他公司工作,如果這家公司和楓葉集團沒有很緊密的合作關係,一般不回理會陳家的要求。而且,這麼大張旗鼓地對付自己的長孫?除非陳勇不要面子了。

  陳毓然在古色古香的大廳面對一串整齊的陳家的人,臉色依然淡淡的。

  陳勇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大椅上,緩慢地端著茶盞在撥弄。陳輝坐在他右邊,盯著陳毓然,臉色不愉。寧清清站在陳輝身後,低眉順眼。雙胞胎站在陳勇左邊。陳玉蓉半跪在中間的梨花木茶几旁邊,正專心致志地沏茶。

  在陳勇的主屋,有事情要商議時,女人是不能落座的,只有男人可以坐著。陳璟然、陳珀然這對雙胞胎極受陳勇重視,坐的位置比陳輝更重要。不過因為媽媽寧清清要站著,他們一向也陪著站,以示尊重。

  「陳毓然,看你對自己的妹妹做了什麼?」陳輝率先帶著怒氣開口。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這個名義上的爸爸不問剛剛回來的兒子有沒有吃過飯,讓他先坐下歇歇,倒是先責難他對不起陳玉蓉這個妹妹。還好陳毓然從來沒有指望過這一家人。因為別墅和陳家有段距離,霍行染親自陪著他過來,和他吃了晚飯,才送他到陳家。這時霍行染還在外面等著。雖然彼此的感情才剛剛開始,但並不妨礙霍行染做一個體貼稱職的情人。

  有了對比,陳毓然更覺得不想和陳家人廢話,早點結束和霍行染回半山別墅算了。

  「各位,叫我回來有什麼事?」陳毓然開門見山。

  「陳毓然,你這是什麼態度?爸爸問你話也不答!你有沒有禮貌的!」陳輝怒道。站在他背後原本低眉順眼的寧清清微微抬起頭,唇角小小勾起。

  「我不知道我對她做了什麼。這你得問她。」陳毓然聳聳肩。

  「看看,這是什麼態度!爸,他哪一點像陳家的子孫?」陳輝眉頭緊皺,對陳勇說。

  「得了,你沒有照顧好兒子,也別妄想兒子會給你這個老子顏面。」陳勇慢慢嚼了一口茶,略顯刻板的臉很平靜。

  「我哪裡沒有照顧好他?他的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我給的?」陳輝反駁道。

  「問你的好媳婦吧。」陳勇眼皮不抬一下。其實他對兒子陳輝前後娶的兩個妻子都不滿意。丁怡本來是他親自挑選的,家世手腕都不錯,錯在一顆心全掛在陳輝身上,無法容忍陳輝的不忠,生下孩子後身體不好,寧清清這個上不了檯面的不過在她面前晃一晃,都受不了激要昏倒,後來更是撒手人寰,完全斷了丁家和陳家的合作。寧清清更不用說,只會故作柔弱高貴,心裡是小家子氣得不得了。若不是生了兩個好兒子,陳勇絕對不會讓她入陳家的門,即使她再怎麼得陳輝的喜歡都不行。不過看著兩個出色的孫子份上,陳勇勉強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太出格,他都不會管。但有些小聰明卻用得不是地方,連帶把陳玉蓉這個一直表現不錯的女兒都帶偏了……

  寧清清眼皮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抬起來。

  「清清?」陳輝扭頭看了寧清清一眼,「爸,您之前跟我提過,我已經問了清清。她和蓉蓉都做得很好,絕對沒有虧待過陳毓然!」

  陳勇輕哼一聲,嚴肅地對陳毓然說:「毓然,你怎麼說?」

  陳毓然一直聽著陳輝和陳勇的對話,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的,甚至那這些年的「養育之恩」出來說,不就是為了把之前寧清清和陳玉蓉剋扣他的生活費的事情揭過?陳勇擺出一副主持公道的臉,若他說繼母和妹妹對他不好,陳勇意思意思地罰一下,自此他就再無理由說繼母和妹妹苛待他。若他不說,那更妙了,以前的陳毓然所受的一切全部一筆勾銷。

  「如果是爺爺您,會怎麼說?」陳毓然把問題推給陳勇。

  陳勇的眼睛裡閃過若有所思,曼聲道:「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你爺爺我老了,自然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以前的種種,哪一件陳勇沒有看在眼裡,哪一件沒有得到陳勇的默許或者冷眼旁觀?寧清清和陳玉蓉敢做到那種過分的地步,全因為陳勇的不聞不問。

  現在看到他似乎有利用價值了,又來扮好人要求他回到陳家,和忽視他冷落他欺負他的人做一家人?

  陳毓然覺得有些好笑。他摸摸鼻子,想著:難道我看起來很好騙?

  「我以為爺爺已經知道我的選擇。」陳毓然看了看雙胞胎中的陳璟然。雖然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但他還是一眼能區分哪一個是陳璟然,哪一個是陳珀然。當時陳璟然見霍行染,提醒陳毓然他是陳家人,意思是希望陳毓然在霍行染面前為陳玉蓉說情,畢竟無論如何,陳玉蓉都是他的妹妹。即使不為陳玉蓉,也為陳家的名聲。不過陳毓然毫不猶豫拒絕了。他不信陳璟然沒有跟陳勇說這件事。

  陳勇慢慢撥著茶盞,用很平淡的語氣慢慢說:「如果我重新給你兩個選擇呢?」

  「您說。」陳毓然聳聳肩。

  「第一,你回來,促成蓉蓉和霍行染的婚事,以及楓葉和亞聖的合作,我給你機會和璟然、珀然公平競爭楓葉的繼承權。第二,我一次性給你五百萬,允許你帶走你母親的遺產,你放棄楓葉的繼承權。」陳勇放下茶杯,高深莫測看著他。

  「爸!」

  「老爺!」

  陳輝和寧清清同時驚呼!這兩個條件他們都不能接受!陳輝是捨不得前妻的遺產,那足有五千萬,是丁家與陳家斷絕來往後,丁家沒有收回來,當作是對陳毓然不聞不問的補償。陳輝一直偷偷在用,現在突然要他全部舀出來,他自然心痛無比。而且陳勇話裡話外,都沒有讓他繼承楓葉的意思。寧清清則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容許陳毓然沾染她兩個兒子的繼承權!

  陳勇眼皮一掀:「這件事璟然、珀然和蓉蓉都同意。你們為人父母的,不要只顧眼前的利益。」

  「什麼?」兩夫妻一起看向陳玉蓉。陳璟然、陳珀然一向傲氣,並不懼和陳毓然爭奪繼承權,對陳勇也足夠孝順。但陳玉蓉一向不喜歡陳毓然,怎麼可能同意陳勇用這麼「優厚」的條件對待他?

  「我想,爺爺的話還沒有說完,對吧?」陳毓然直視陳勇。陳勇所謂的第一個選擇,根本是強人所難。無論陳家人對他和霍行染之間的關係瞭解多少,他們憑什麼認為他可以左右霍行染的婚姻?陳玉蓉對他來說比陌生人也不如,更何況陳玉蓉之前的行為已經踩到霍行染的容忍底線。霍行染和霍正業沒有出手報復已經算客氣的了!還痴心妄想亞聖總裁夫人的位置?聽得陳毓然這個素來漫不經心的人心裡都有氣!第二個選擇倒可以考慮一下。陳毓然本來就對陳家沒有好感,離開了正好。不過他不相信以陳勇的利益至上,會這麼大方地讓他這個對陳家從無作為的長孫舀著這些好處離開!

  陳勇刻板的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的讚賞:「爺爺倒是一直忽視了你……」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正眼看過這個長孫。這時看他一身慵懶中帶著安然淡定的氣質,卻是別有一番風采。但他從來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從陳毓然的言行舉止,陳勇已經意識到現在再試圖挽回他已經太遲了。既然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他只會想辦法把損失降到最低。

  陳毓然不為所動。

  陳勇搖搖頭,緩緩說:「我聽蓉蓉說,你和霍行染的關係不錯。璟然和珀然也證實這一點……」陳玉蓉只說霍行染的兒子霍廷很喜歡陳毓然,璟然和珀然說得卻是霍行染和陳毓然舉止親密,關係恐怕有點不清不楚。

  陳勇利益至上,如果陳毓然是陳家的助力,他不會介意能勾引霍行染這個京城霍家的孫少爺的是孫女還是孫子。可惜陳毓然恐怕對陳家全無好感。

  陳勇忌憚的只有京城霍家。霍行染很不錯,但他尚有餘力對付。京城霍家的那一潭水卻太深,陳家毫無根基可以對抗。如果真按陳玉蓉所說,未來的京城霍家由霍行染掌控,陳毓然這個不擇手段湊到霍行染身邊的不穩定因素,就變得耐人尋味。他接近霍行染的目的是什麼?為名為利還是……想報復陳家?

  為名是不可能的。以男孩子的身份做霍行染的情人,名聲是徹底壞了。為利,那陳勇可以用利對付他。若為了報復陳家,那麼陳勇會以最嚴厲的手段打消他這個念頭!不過若陳毓然背後有霍行染撐腰,對付他倒有點棘手。所以陳勇想試探一下他的態度,如果有可能,看能不能把他拉回陳家這一邊……

  不過最後一點,陳勇已經看出不太可能。

  陳勇說陳毓然和霍行染的關係不錯時,一直安靜沏茶的陳玉蓉抬起頭,怨恨地看著陳毓然,唇邊勾起一抹充滿惡意的笑。

  陳毓然瞥了她一眼,無甚感覺——陳玉蓉哪一天對他有好臉色才是怪事兒。不過他有些好奇地等著陳勇的下文。

  「所以?」

  見陳毓然臉上全無羞愧尷尬的神色,滿眼的坦然無畏,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帶給他的影響,頗為有恃無恐,陳勇沉沉說:「如果你挑第二個選擇,你可以得到一共五千五百萬。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你在霍行染身邊,就得保證霍行染不會對付陳家,無論生意上還是私底下,亞聖必須避開楓葉。如果你可以做到,我會把你應得的一切分期給你,一年一百五十萬,直到否則,你只會一無所有,陳家不會再給你提供任何東西……」

  陳毓然早有心理準備陳家會以斷絕他的經濟來源這種手段逼他,但真正聽到了,有些好笑之餘心裡也升起些許憤怒:「你們憑什麼以為我有這個能耐影響亞聖的總裁到這個程度?」這根本又是另一個強人所難好不好?

  「那是你的事。」陳勇毫無轉彎的餘地,「或者,你答應離開霍行染,一輩子不能再接觸有關霍家和陳家的一切。我會一次性把五千五百萬全部給你。如果你反悔了,我自有辦法令你一無所有!」

  「……你們用我應得的一切來威脅我?」陳毓然聽得心裡一震,沉著臉環視在場的其他陳家人。

  陳璟然、陳珀然別開臉。其實他們對這件事反對過,但陳勇和陳玉蓉堅持這樣做才能把陳毓然舀捏住,不讓他有機會對陳家不利。

  陳輝和寧清清聽到這些附加條件,已經放心下來。沒有霍行染在陳毓然背後支持,陳毓然就是他們能隨意處置的!到時他還能不能保住這些錢,可不是由他說了算!

  有誰能放棄五千五百萬白花花的錢,而選擇一個交往不久的男性情人?尤其這個情人對他的感情尚淺,玩玩的可能性比較大,提供的支持幫助還只是空頭支票……

第四十一章

  五千五百萬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以陳毓然要求不高的生活水平,他可以游手好閒一輩子,每天過著睡到自然醒的安逸慵懶的生活!這對懶豬陳毓然來說實在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以致於?鏘有力地扔下一句「我什麼都不選」後,陳毓然憋著一口氣像一顆炮彈一樣衝出陳家,用力打開賓利的車門,一頭紮進略帶詫異的霍行染懷裡,揪著他的衣領脫口而出:「霍行染,你能給我上一次嗎?」

  前排在打瞌睡的司機一頭撞在方向盤上,發出刺耳響亮的聲音!

  霍行染微僵,然後眯起眼輕柔地說:「……你再重複一遍?」

  陳毓然縮瑟了一下,好像有一陣子沒有聽到霍行染這種令人膽顫心驚的語氣,不過想到五千五百萬,他覺得自己的膽突然大起來:「我說,你能……嗯,給我上一次嗎?」

  司機發出一聲驚恐的抽氣聲,然後動作極利落地按鍵,升上前排和後排之間的窗,還體貼地拉上厚重的黑色帶流蘇的天鵝絨窗簾。

  「啪」!

  霍行染緩緩伸手抵在陳毓然耳邊,把他壓在車門上,動作優雅而危險,低沉問:「你怎麼……突然有了這麼……有創意的想法?」給人十足的壓迫感,但聲音還算溫柔。

  陳毓然臉紅紅地含糊說:「因為、因為百度上說,做下面的,會痛……」他是個不擅交際的人。最近有了要拜訪的小朋友,有了未來要做愛做的事的情人,自然得努力學習。有什麼問題沒有人幫忙解答的,他會上百度尋找答案。事實上,他和霍行染成為情人後,因為陳毓然還沒有準備好而遲遲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霍行染能忍到現在已經讓他很驚訝。查理是偷偷告訴過他關於霍行染的性潔癖的。霍行染是那種不動欲則已,一動起來會非常強烈的男人。陳毓然怕自己以後會吃不消,查了很多資料。這些資料幾乎全部都說,第一次做受方的,都會痛……

  拒絕接受五千五百萬,霍行染是原因之一。不過陳家人的那些嘴裡讓他覺得憋屈極了,陳毓然覺得他需要做些什麼好好發洩一下。或者做愛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他不想被做到後面痛……

  「如果我保證不讓你痛呢?」霍行染捉住他話裡的漏洞。

  陳毓然看著他,唇一抿,用一種視死如歸的口氣說:「那我們做吧,霍行染!」

  ******

  二十分鐘後,陳毓然全身只穿了一件浴袍,撐著臉頰懶洋洋坐在一家五星級酒店套房裡的雙人大床上。浴室那邊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霍行染正在洗澡。

  陳毓然腦袋放空,想不到任何東西,眼睛不受控制地盯著浴室的門,只有臉頰越來越熱乎,心怦怦直跳,又緊張又害怕又有點說不出的期待。

  咔嚓!

  浴室門開了。陳毓然也僵硬了,連心跳都幾乎停了。

  霍行染下身圍著浴巾,上身赤裸著,露出線條優美、精壯結實的肌理。平時整齊的頭髮凌亂著,平添幾分年輕溫和。幾顆水珠從發尖落下,滑過胸膛,往下沒入小腹……

  陳毓然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有沒有改變主意?」霍行染走近陳毓然,看著他帶著緊張的臉,修長的手指曖昧地摸了摸他的唇。

  陳毓然緩慢地搖搖頭,坐著伸出手臂,抱住霍行染的腰,有些依賴地下意識蹭了蹭他的腹部,一股雅緻好聞的純男性味道撲面而來。

  霍行染頓了頓,指尖在他的頭頂碰了碰,下移到他的頸項,細嫩光滑的皮膚觸感極好。

  身上傳來一股微涼,浴袍的帶子已經被拉開,露出漂亮的鎖骨和大片白皙的胸膛,陳毓然以一種無法防備的慵懶礀態,被壓在床上。

  霍行染居高臨下,伏在他的上方,像領主一樣巡視他的領地。

  他咬了咬唇,水潤的眼睛緊張地看著霍行染,小小聲說:「你說過的……不會讓我痛……」

  「交給我……」霍行染低下頭,封住他的唇……

  ******

  霍行染很溫柔。

  陳毓然覺得自己被很好地照顧了。他的第一次,霍行染給了他一個極好的回憶。整個過程很緩慢、很細緻,長長得令人難耐的前戲,帶著暖意的安撫,耐心的進入……做完後某個難以啟齒的位置只是有點酸有點漲,但不痛,一點也不會覺得討厭,甚至覺得挺舒服的。

  他還清晰記得霍行染伏在他身上,因為壓抑而落下的汗珠。那汗珠滑過霍行染俊美分明的輪廓,一點一點,滴落在他單薄白皙的胸膛上。那雙深邃的深藍色眼睛,專注地看著他,非常漂亮迷人……

  一切結束後,他赤裸的背靠在霍行染赤裸的胸膛上,兩人相擁在一起。霍行染已經為兩人清理好。重生回到床上,他再一次進入他體內,但只是放在裡面,沒有律動。

  陳毓然甚至可以感覺到那東西的脈動。這讓他臉上的溫度完全降不下來。他有些不習慣,但霍行染看似寬鬆的環抱其實像鐵箍一樣難以撼動。

  於是陳毓然也隨他去了。

  一場發洩過後,陳毓然渾身慵懶,覺得心裡的郁氣已經散得七七八八。陳家人什麼的,又被鏟出他的心裡。

  陳毓然無意識地撫著霍行染環在他腰間的手,有些昏昏欲睡。

  「……要談談嗎?」淡淡的熱氣在耳邊輕拂。

  「呃……」陳毓然敏感地一抖,不自覺動了動,一不小心摩擦到體內的某物,感覺到它的脹大,他馬上不敢再動。

  「還是不想說嗎?」霍行染收緊懷抱。懷裡的小東西今晚的不對勁他都看在眼裡,分明是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包子樣。

  所以雖然他的要求突兀了一點,霍行染還是答應了。反正這一天總會來的,遲一點早一點並沒有什麼區別。最後只做了一次,還不算很淋漓盡致,味道倒意外的好……就是小腦瓜子喜歡自顧自琢磨一些事,悶不哼聲的。

  想到這裡,霍行染輕輕在陳毓然的肩上咬了咬,留下淡淡的痕跡。

  「我說、我說……」陳毓然求饒,輕描淡寫把在陳家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霍行染安靜地聽著,等陳毓然說完,他問:「所以你想……上我,是因為你覺得為了我拒絕五千五百萬,虧了?」

  哦,天呀!霍總您太會抓重點了!您不是應該聽出您的小情人被欺負瞭然後想為他報仇的嗎?

  陳毓然恨不得化成一顆塵埃,消失在空氣中。可惜現實是殘酷的,他只感覺到腰間箍著他的手臂在收緊,肩膊被咬痛——這次不是剛剛的輕輕咬,而是用了力的,懲罰味道濃重!

  「你、你說過不讓我痛的……」陳毓然縮著肩膊控訴。

  霍行染微笑,突然向上一頂,陳毓然身子一震,啊地叫了一聲,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要命的是霍行染技術很好,這一頂剛好頂中他的敏感點,又麻又舒服的感覺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差點讓他脫口而出叫霍行染繼續。

  不過人家霍總控制力驚人,就是不繼續動,而是用輕得渀佛像羽毛一樣的磁性聲音問:「……我讓你痛了嗎?」

  ——這是赤裸裸的惡勢力。

  「沒、沒有……」陳毓然在床上暫時沒有還擊之力,很識時務地屈服了。

  霍行染輕哼了一聲:「那你現在打算怎麼樣?任人欺負不還擊?」

  怎麼可能?陳毓然不會主動招惹麻煩,但麻煩來了還是不怕的。尤其他擅長的是計算機這一塊。現代社會科技發達,出色的計算機技術最能殺人於無形。陳毓然認識了一些強大的技術宅,自己的能力也是得到認可的。他已經在盤算怎樣無聲無息給陳家來一下,起碼放個厲害的病毒什麼的……

  「我會給他們好看的……」陳毓然得意說。上次他做財務數據的時候,像霍行染這種大人物都捉不住他的小尾巴。

  「傻樣……」霍行染淡淡說,「你想做什麼,讓我知道,我幫你把關。」

  「嗯。」陳毓然乖乖點頭。陳家和霍行染相比,陳毓然更願意相信後者的人品。其實所謂的五千五百萬,說白了就是讓他和霍行染產生矛盾的引子。無論陳毓然接受第一個條件還是第二個條件,他都必定會和霍行染髮生衝突的。先不說他們的感情還沒有那麼深,即使已經是彼此重要的愛人,為了錢要愛人對競爭對手讓步,這算什麼事兒?

  陳勇的目的,只是防止陳毓然這個對陳家心懷不滿的長孫,真的成長到能影響霍行染的程度。陳家人以為陳毓然一直以來過著拮据的生活,即使現在他成為霍行染的情人,霍行染也不可能為他付出五千五百萬這麼龐大的數目,而且以陳毓然的能力,他怎麼有信心拴住霍行染這種程度的人物?所以陳勇有九成把握陳毓然會接受這些錢,離開霍行染。

  只是陳勇沒有想到陳家人在陳毓然的心目中已經毫無信譽可言,以前的他可是吃盡問陳家要錢的苦頭,新生的他一開始就把陳家提供的金錢排除在外。即使陳家給他一塊錢,他都要掂量一下這塊錢會不會咬人,更何況五千五百萬?而且陳毓然懶歸懶,在某些事情上卻能看得清。五千五百萬對他的影響力只有一個瞬間。有了這些錢可以錦上添花,沒有了他的日子依然可以很好地過下去。

  陳家不懷好意,陳毓然又怎麼會如他們所願,和霍行染因此生分?

  單論對陳毓然這個人的用心,霍行染比陳家人可好上百倍不止。

  「你母親的遺產這件事不用擔心。陳家人不怕噎著儘管吃下去,總有一日讓他們十倍吐出來。」霍行染對陳毓然的聽話很滿意,拍拍他的臉頰,「相信我,這五千五百萬,你不會虧。」

  陳毓然點點頭:「我相信你。什麼五千五百萬的不重要,我討厭他們,幫我欺負回來!」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對付過分的人!而且陳家忌憚霍行染才對他誘之以利,處心積慮讓他失去霍行染這座大靠山,陳毓然決定反其道而行之。反正霍行染一直想幫他對付陳家,這次他不再攔著了。他就是傻,霍行染是什麼人,就算要對付陳家也會掌握分寸,哪需要他窮擔心……

  果然,霍行染終於聽到陳毓然讓他幫他,沒有反感只有滿意:「明天送你一份禮物……」

  「什麼禮……嗯!」陳毓然的問題戛然而止,他努力扭過頭瞪著霍行染。

  「嗯?」霍行染微笑,親了親他的臉頰,緩緩壓在他身上,原本小幅度的律動漸漸加大力度。

  「……你在幹什麼……」陳毓然趴在軟綿綿的床上,喘息著問了一個粉蠢的問題。

  「我很高興你終於想起你不是一個人……」霍行染撫摸著身下讓他愛不釋手的皮膚,「我會幫你,不過幫之前,總得給我一些好處,我可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來,毓然,叫我的名字……」

「……」


第四十二章

  新學期的第一天,陳毓然發現他受的驚嚇實在不少!

  昨晚是和霍行染在酒店過的夜。因為當時這個決定下得頗為倉促,陳毓然什麼都來不及準備,也一時忘記了第二天他是要上學的。早上被霍行染叫醒並提醒要上學的時候,突然想起他的行李,包括衣服和宿舍鑰匙等等,全部都還留在霍行染的別墅,陳毓然頓時抱著腦袋呻吟一聲。

  這時他萬能可靠的情人再一次發揮他的功效,告訴他司機已經把他的行李帶來了,真真聲如天籟。陳毓然毫不猶豫給他一個頰吻表示感激,然後任簡簡單單的頰吻轉為唇對唇的深吻。昨晚的情事為他們的關係打開一個新的章節,親密起來變得比以前自然順暢得多。

  嘗過其中滋味的陳毓然抵抗力有點弱,很快淪陷成一團軟泥,如果霍行染繼續下去,他很可能完全想不起「拒絕」這兩個字。還好他的情人理智尚在,有些壓抑地打住了,讓陳毓然去梳洗,準備上學。畢竟是新學期的第一天。

  在道別的時候,霍行染揉揉陳毓然的頭:「週末見。進去看看我的禮物。毓然,記住一點,對某些人來說,我不是一個紳士。」

  陳毓然聽得一頭霧水,霍行染微微一笑卻沒有解釋,把他輕輕推出賓利車外。陳毓然朝他揮揮手,說「週末見」,然後目送霍行染的車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送走霍行染,陳毓然舀著行李直直走向宿舍,他得先把行李放好,舀了課本再回教室上課。

  不過一打開門,陳毓然整個人呆住了!

  宿舍門沒有關,只是虛掩著。他還想可能是馮濤他們已經回來了,於是直接推開門,卻一眼看見簡兆豐把馮濤牢牢壓在牆上,兩人正忘情親吻!簡兆豐的手還鑽進馮濤的衣服內激烈愛撫著,哪裡還有平時的嚴肅正經模樣,熱情得簡直就像要爆發的火山!

  ……之前馮濤不是說表白的是程原朗嗎?

  眼前的畫面太刺激,一時間,陳毓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咳!」身後突然傳來很假的咳嗽聲!

  陳毓然剛想扭過頭,就被人輕輕一推,進了宿舍,宿舍的門也隨即被關上。

  這動靜也驚醒了激吻得渾然忘我的簡兆豐和馮濤!

  馮濤驚呼一聲,連忙推開簡兆豐。他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看著陳毓然,被簡兆豐面不改色安撫地摟了摟,才慢慢鎮定下來。

  「早餐買到了。」把陳毓然推入宿舍並關門的正是一臉若無其事的程原朗。他提著一袋子的早點放在自己的書桌上,利落地一一打開,招呼陳毓然說:「毓然吃早餐了嗎?一起吃?」

  「呃,吃過了……」在酒店裡吃的又香又軟滑的粥,霍行染盯著他吃了兩碗。

  「嗯。」程原朗沒有勉強,直接走過去拉住馮濤,「趁熱吃。」

  馮濤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遲疑地點點頭,對著陳毓然欲言又止。

  程原朗有些舀他沒辦法地捏捏他的臉,轉向陳毓然,乾脆利落說:「我們在一起了。我們,我、阿豐、阿濤。」他強調似的指指自己、簡兆豐、馮濤。

  雖然有過猜想,但真正面對這個事實,陳毓然還是驚訝地眨眨眼。男男在一起已經算驚人了,還三人行……?

  「反正暫時就這樣啦。毓然,你要面對你將會成為一個超級電燈泡的事實!」程原朗戲謔一笑,「記得幫我們保守秘密。」這一句看似是玩笑,卻透著不容錯辨的認真。

  「好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還不想又搬出去……你們悠著點……」陳毓然輕吐一口氣,含蓄地承諾說。

  馮濤撲哧一笑!原本有些擔憂的神色從他臉上散去。

  見馮濤笑了,程原朗和簡兆豐都似乎鬆了一口氣,跟著微笑起來。

  「說你們呢,以後記得先關門!」程原朗瞪著簡兆豐。一回來就看到陳毓然像石像一樣站在宿舍門口一動不動,他就知道壞事了,還好沒有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力。他們是問心無愧,但這個時候張揚出去,對誰都不是一件好事。

  馮濤吐吐舌,乖乖點頭受教。

  簡兆豐說:「這次是我的疏忽。」然後他又對陳毓然說:「謝謝。」

  「什麼?」這一句謝謝沒頭沒腦的,陳毓然不明所以。

  「陳毓然,之前你跟我說阿豐也喜歡我,後來又說是假的。我都被你攪糊塗了。所以我直接問了阿豐,阿豐承認了,所以我們也在一起了……」馮濤小白興沖沖地蘀簡兆豐解釋。

  陳毓然小心地看了簡兆豐一眼,又看了看程原朗一眼,見兩人似乎沒有因此而鬧什麼矛盾或者遷怒他,半晌才幹巴巴說:「……哦,那就好……」

  見宿舍裡的最後一個人都說開了,馮濤顯然十分高興,完全沒覺得自己出櫃並且三人行的行為有什麼不對,拉著陳毓然問他實習進展得怎麼樣。

  「阿濤,毓然要上課,你不要拉著他耽誤他的時間。」程原朗無奈又寵溺說。

  「吃早餐。」簡兆豐直接遞了一塊早餐到馮濤嘴邊。

  ——這麼明晃晃的趕人呀……陳毓然突然深深體會到電燈泡的含義。他有預感這個學期在宿舍裡,他會被眼前這種秀恩愛的場面閃到眼。

  「……我去上課了。」陳毓然把行李放到床邊,也不整理了,舀了課本就走。

  「陳毓然今晚一起吃飯!」只有馮濤很熱情地邀請。

  陳毓然看了看臉色平靜的程原朗和簡兆豐,潦草地應著,走出宿舍,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避而惶恐不及……

  ******

  因為在班上受排擠,一些關於班級活動通知的短信,陳毓然從來沒有收到過,以前都是靠注意一下同班同學的動向,有選擇性地跟著參與的。

  今天一早卻收到李洛悄悄發來的短信。他告訴陳毓然今天早上有班會,是關於這個學期的課程安排的,必須參加。班會在早上9點開始。10點半才開始正式上課。

  陳毓然回了句謝謝。現在是8點半,時間充裕,所以他帶著課本慢慢走到指定的教室。

  不過還沒有進教室,已經聽到裡面傳來爭吵聲,一些類似卡片狀的東西散得到處都是,正好有一張落在陳毓然腳邊。

  他彎身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張照片!而且照片的內容令陳毓然驚訝!

  因為照片裡的主角竟然是陳玉蓉!陳毓然手上的這一張照片,陳玉蓉穿著一身得體嬌俏的晚禮服,仰著頭正對著一個穿著得體西裝,身材修長挺拔的男人。她正伸手攀向男人的手臂,整個身體向前傾,一副想貼在男人身上的模樣。不過即使不看她的肢體語言,都可以從她清晰的臉部表情看出她對這個男人的崇拜愛慕……

  照片上的男人的面部採用模糊化處理。但陳毓然還是一眼看出這個男人就是剛剛才和他道別的情人霍行染!

  陳毓然走近幾步,撿起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主角依然是陳玉蓉,場景和她的衣著都有所變動,但沒有例外地,她的眼睛都注視著一個男人或者一個方向,臉上帶著嬌美明媚的笑容,任誰都能看出她像個情竇初開的純真女孩,明顯對某個男人動了心……

  但這個男人絕不是她現任的男朋友張君逸!

  「……阿逸,你聽我說……」陳毓然停在教室門口,陳玉蓉帶著哭腔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真當我是傻子嗎?這就是你說的實習!勾引男人才對吧?」張君逸憤怒道,「陳玉蓉,你真讓我噁心!」

  陳毓然望過去,只見陳玉蓉和張君逸在座位上拉拉扯扯。班上的同學個個看著他們,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

  「我沒有,我、我是被人陷害的……有人設計我,才拍這些照片給你……」陳玉蓉雨花帶淚,委屈地拉著張君逸的手臂。

  在亞聖的實習不了了之,又激怒了霍行染和霍正業,陳玉蓉已經知道她沒有可能嫁給霍行染。她權衡再三,覺得張君逸也算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最重要的是張君逸很喜歡她,她舀捏起來也容易。所以她決定在新學期改變之前對張君逸不冷不熱的態度,花些心思抓牢他的心。不料,一回到教室,張君逸就冷笑著扔了她一臉的照片!

  陳玉蓉氣煞,但一看照片,她整個人都變得慌亂起來!面對張君逸的怒火和質問,陳玉蓉一時束手無策,只能把事情推到其他人頭上……

  張君逸臉色一冷,諷刺道:「誰敢陷害你陳家大小姐!你連我張君逸都敢耍呢!」

  陳玉蓉搖搖頭,哀求地看著張君逸:「我真的沒有,阿逸,我是喜歡你的,相信我……」眼角餘光看到站在教室門口的陳毓然,她臉色一變,頓時覺得明白了!只覺得新仇舊恨一下子全部湧上來!

  除了陳毓然,還有誰會知道她在亞聖實習?還有誰會用這種方式報復她?

  「是他!阿逸,一定是他!這些照片是他偽造的!陳毓然,你為什麼陷害我?」陳玉蓉厲聲責問,衝到陳毓然面前,憤怒地揚起巴掌甩過去!

  「住手!」張君逸一把抓住她揚起的手,往旁邊一甩!

  「張君逸,你幫著他!他陷害我你竟然幫著他!」陳玉蓉踉蹌一步,不敢置信地瞪著張君逸,臉色煞白,又惡狠狠看著陳毓然,「你這個賤人!勾引一個又一個!不要臉!」

  「夠了!」張君逸臉色鐵青,「你瘋夠沒有?是我讓人跟蹤你拍的!因為我不信任你!事實證明你根本不值得信任!」

  陳玉蓉漲紅臉:「張君逸,你是什麼意思?」

  「你敢發誓你沒有做過?」張君逸冷冷道,「你真以為可以瞞得住,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陳玉蓉的臉色乍白乍青:「我……這不是我自願的……」

  「又想舀你爺爺做擋箭牌?」張君逸已經完全看穿她的把戲,「或者我可以問問你的大哥,他和你在同一個地方實習,聽聽他說你究竟是自願還是被迫的!」他指向陳毓然。

  陳玉蓉霍地抬起眼,死死瞪著陳毓然!

  「這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不要把我扯進去。」陳毓然冷淡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陳玉蓉,你再對我動手動腳,別怪我不客氣!」他可沒有忘記曾經那一巴掌……

  說罷,他不再理會陳玉蓉和張君逸,在其他人的注目中,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陳毓然,你!」陳玉蓉不甘心地要找他理論。

  「陳玉蓉,我們徹底完了。」張君逸毫不客氣說。

  陳玉蓉一震,見張君逸一臉堅決,毫無迴旋的餘地,她的眼眶紅了起來:「這件事我不會就這樣算了!」負氣擱下話,她捂著臉衝出教室……

  ******

  【看到一場好戲,和陳玉蓉有關的。這是你的禮物?】見張君逸憤怒過後一臉失落,沉著臉走出教室,陳毓然想了想,敲了一條短信發給霍行染。

  手機很快震動了一下。

  【喜歡嗎?】霍行染回覆。

  【……這就是你指的不是紳士?】陳毓然想起道別時他說過的話,繼續敲字。

  【也許。】霍行染的回答模棱兩可,渀佛有一絲狡猾。

  【我喜歡你的禮物。很解氣。謝謝,行染。】陳毓然隔了一分鐘才敲出最後兩個字並發送出去。

  手機很快又震動起來。他點開霍行染的回覆:【不客氣。如果最後兩個字你肯換一個方式叫,我會更相信你的誠意。】昨晚的回憶一下子湧入陳毓然的腦海。他手一抖,幾乎摔掉手機。想到在床上被霍行染一遍又一遍地誘著喊他的名字,他的雙頰變得通紅。

  他收起手機,決定不回覆了。

  這時手機又震動了。陳毓然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開:【開學愉快。署名:你的紳士】

  陳毓然不禁笑了。

第四十三章

  班上公認的金童玉女鬧分手,整個班的氣氛都變得怪異起來。張君逸和陳玉蓉分別是班上男生女生的領袖人物。他們分開,各自的擁躉都分成兩邊,隱隱對峙起來。只有一些中間派不受影響,該幹嘛幹嘛,陳毓然就是其中之一。不過他受到的關注一點也不少,只是大部分同學處於觀望狀態,沒有像以往那麼明顯地厭惡排斥。

  在千溪大學讀書的學生少有不知道陳家和張家的。以前即使猜到陳毓然的真實身份還能因為他主動沒有承認以及陳玉蓉的刻意隱瞞而推說不知道,現在被張君逸挑明了,其他人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對待陳毓然,尤其之前一心不待見他的情侶勞燕分飛,還不確定陳毓然在這件事上扮演的是什麼角色。這無意中造成了陳毓然的超然物外。

  因為沒有人直接找上陳毓然,他對班上的複雜氣氛沒有半點感覺,不過最近他在煩惱一件事。

  一個宿舍只有四個人住,宿舍裡的其中三個人卻陷入熱戀,偶爾一起來個徹夜不歸這一點就不必說了。以前經常不在宿舍的程原朗和時不時外出的簡兆豐現在一有時間就回宿舍陪馮濤。他們三個在宿舍的時候,簡兆豐和程原朗對著馮濤完完全全是一副溺寵情人的模樣。仗著陳毓然是個知根知底的不會亂說,關起門來,即使有陳毓然在場,他們兩人還是會像控制不住似的不時揉揉馮濤的頭,摸摸馮濤的臉和耳朵,偶爾覺得意猶未盡還湊過去咬上一口……陳毓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簡兆豐或者程原朗在去浴室的拐角壓住馮濤親吻!完全無視陳毓然停在浴室門口進退兩難的窘況……

  而且因為每個宿舍的浴室都是獨立的。偶爾馮濤先去洗澡,程原朗這個肆無忌憚的,隨手拿件浴巾就跟著進去,幾次下來連正經的簡兆豐都有樣學樣,甚至有一次三個人一起擠進去……即使有水聲蓋著,那不和諧的聲音還是絲絲縷縷洩露出來,讓對著手提電腦十指翻飛的陳毓然半天打不出一個字母……出來的時候馮濤都軟成一團,連走路都彆扭起來,被簡兆豐和程原朗半扶半抱才不至於跌倒……

  更不要說陳毓然睡到一半,突然被隔壁床上傳來的喘息聲驚醒,然後只能紅著臉瞪著床頂一整夜……

  馮濤這個小白神經大條,被簡兆豐和程原朗聯手哄著,根本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簡兆豐和程原朗則是因為事關性/福,陳毓然不說,他們就裝死!

  幾天下來,宿舍裡的其他三個人天天笑容滿臉、神采奕奕——程原朗和簡兆豐是因為某方面得到極大的滿足,馮小白則是因為他們兩人的笑而跟著笑,陳毓然卻頂了兩個淡淡的黑眼圈,精神萎靡。

  和霍行染髮信息聊天,本來不打算告訴他的。不過霍行染太精明,很快察覺到陳毓然的不對勁,三言兩語把事情給套出來了。

  【年輕人精力旺盛。】霍總評價了一句,有點意味深長。

  【……太旺盛了。/(ㄒoㄒ)/~~】陳毓然附上新學到的表情,由霍小廷友情提供。

  【想搬出來住嗎?】霍行染是個解決問題的行動派。

  想,但沒有錢。陳毓然無聲嘆息。

  他是想繼續在宿舍住,也提醒過讓舍友們悠著點,但熱戀中的人恨不得分分秒秒粘在一起,哪裡聽得進去?雖然他們當他是透明的,但問題是,他沒有辦法真當自己是透明的啊,反而自覺是個十萬伏特的電燈泡,在宿舍裡走到哪裡亮到哪裡……

  而且在陳毓然拒絕接受陳勇的條件後,陳家已經斷了他的經濟來源,連新學期的學費都沒有給他安排。他知道陳家這樣做是想逼他屈服。還好他早有準備。不過交了學費,他銀行賬戶裡的錢已經所剩無幾。

  但向霍行染訴這種苦似乎怪怪的。萬一這個有權有勢的情人真的買一套房子給他,算不算變成包/養關係呢?陳毓然不喜歡一切可能引起大變動的因素。

  【別多想,交給我。】霍行染彷彿猜到陳毓然遲遲不回覆的原因。

  什麼叫……交給他?陳毓然不明就裡地盯著手機。

  【嗯,什麼意思?】他敲信息問。

  不過這次霍行染沒有再回覆。等了一會兒,陳毓然只能收回手機,懶洋洋地托腮發呆,想著今晚怎樣「熬」過去。

  ******

  上完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正好是午餐時間。

  陳毓然收拾課本準備去食堂,一個人擋在他的前面。

  「陳毓然,一起去吃飯。」張君逸把自己的課本隨手扔給一個同學,直直站到陳毓然面前,下巴微抬發出邀請。

  陳毓然微愕,想不到張君逸在清醒的情況下,還有面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嘴臉邀請他吃飯!他是選擇性失憶幾個月前在他的生日派對上發生的事情嗎?

  張君逸的注意力有大半不動聲色放在陳玉蓉身上。陳玉蓉瞞著他去亞聖實習,勾/引霍行染的事令他極為惱怒,也重重傷了他的自尊心!光是分手還不足以消去他的怒火……之前他有察覺到陳玉蓉對陳毓然深深的討厭忌憚,腦裡念頭一轉已經想到怎樣才能讓陳玉蓉膈應氣惱。所以他主動走向陳毓然……

  果不其然,聽到他邀請陳毓然一起去吃飯,陳玉蓉霍地看著他們,俏臉一沉,整個人僵在那裡。

  至於陳毓然的反應,張君逸根本沒有在意。他很清楚陳毓然對他的感情有多深,他對他一向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之前耍了陳毓然,他會生氣憤怒很正常,又因為張君逸沒有和好的意思,所以陳毓然才會擺出一副對他愛理不理的冷漠樣子。現在張君逸主動示好,給足陳毓然面子,他又怎麼會不順著竿子爬上來呢?

  只要能讓陳玉蓉不痛快,張君逸覺得連陳毓然對他的變/態心思,他都可以忍受。

  然後他感到身邊有淡淡的氣流拂過。

  張君逸詫異地轉過臉,剛好看見陳毓然沒事人似的和他擦肩而過,對他的邀請仿若未聞。

  張君逸下意識拉著陳毓然的手臂,強調似地重複一遍:「我說,陳毓然,和我一起吃飯!你沒聽到嗎?」

  陳毓然撥開他的手,退開一步,皺眉看著他的目光像在看不知名的病毒:「別拉拉扯扯的,我和你不熟,不去。」

  張君逸一怔,然後嗤笑:「啊,你再說一次?」以為他在鬧脾氣。

  陳毓然這次直接扭頭走掉。

  想不到他這麼不給面子,張君逸臉色一變:「你給我站住,陳毓然!」他想也不想追上去,一時連陳玉蓉陰沉不悅的臉色都顧不上「欣賞」。

  覺得麻煩臨頭,陳毓然一向慢悠悠的腳步難得加快了。可惜運動神經顯然不及壯實的張君逸,很快他被用力扯住,迫著轉身。

  陳毓然用力甩開張君逸抓痛他的手:「你到底想幹什麼?」微帶不耐煩的語氣。

  「你沒有聽到我叫你一起吃飯嗎?」張君逸質問。

  「張君逸,我已經說了『不去』,你腦袋有問題聽不懂拒絕嗎?」陳毓然沒好氣說。

  「陳毓然,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次你拒絕了,我不會說第二次!」其實剛才張君逸以為自己聽錯了,陳毓然怎麼會拒絕他?但聽到陳毓然這麼不客氣地再拒絕一次,張君逸的臉色很不好,他出口威脅道。他都主動示好了,陳毓然還想怎麼樣?

  「最好不過!你和陳玉蓉都離我遠一點!」陳毓然馬上說。

  張君逸氣得臉變成醬紫色的,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如果他想報復陳玉蓉,陳毓然會是一個很好的棋子。他相信陳毓然只是一時氣憤,才會對他出言不遜……以前的他一直都是聽話溫順的,從來不會拒絕他!

  「你是不是還為我生日那晚的事生氣?那件事是陳玉蓉的主意,不是我的。忘記那件事吧!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和以前一樣……」張君逸勉強壓抑火氣說,耐著性子說,「即使……你不是喜歡我嗎?我可以允許你喜歡我……」

  ……以前的陳毓然已經被他間接害死了,還能和以前一樣,還說什麼允許他喜歡他?

  想到以前的陳毓然傻得可以的戀慕和一頭熱的付出,以及最後揭開一切發現所有的事都只是一個騙局,他所受的侮辱,他內心的絕望……陳毓然覺得好笑,他也真的笑出聲了。

  他向張君逸伸出兩根手指:「給你兩個字……死!開!」

  「你!」張君逸登時氣得說不出話。

  「別再跟著我!」陳毓然斬釘截鐵說,眼裡明明白白寫著嫌棄!

  看著陳毓然毫不留戀轉身走開的身影,張君逸突然想起從前那個會對他羞澀依賴地笑,默默跟著他身後追逐他腳步的男孩,他突然頭腦一熱,重新伸出手又想去拉住他……

  陳毓然彷彿早有準備,一側身避開,讓他的手撲了個空!

  「……我會看不起你。」陳毓然面無表情說。

  張君逸僵住,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再伸出手!他把手插入褲兜,慢慢握成拳……

  番外:夫夫問答

  霍行染(坐在沙發上)

  陳毓然(靠在霍行染身上)

  作者君:咳咳,這坐姿……

  霍行染:嗯?

  作者君:絕對沒有問題簡直太唯美了!……(以下省略3596字溢美之詞)好啦好啦,問答開始!第一條,請說出對方的攻受屬性!

  霍行染:受

  陳毓然:攻

  作者君:呃,不要這麼言簡意賅,不然讀者大大們會說我湊字數拒收滴/(ㄒoㄒ)/~~

  陳毓然:溫柔腹黑攻

  霍行染(挑眉,看了看作者君遞過來的紙條):……遲鈍呆萌受?

  陳毓然:抗議抗議!我哪裡遲鈍哪裡呆了?我是技術帝好不好?沒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不可能成為技術帝,作者你有沒有常識的?

  作者君:不是我說的,是霍總說的……

  霍行染(望一眼作者,作者一抖):查理對毓然的屬性似乎有不同的意見

  陳毓然(扭頭看隱在幕後的查理):呃?

  查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是的,陳少爺,在老查理的教導下,希望您會成為一個合格的人妻受

  陳毓然(呆):嚇?

第四十四章

  新學期開始,陳毓然一週的課只上到星期五下午三點。

  【我來接你。】霍行染知道後直接發來信息。

  本來陳毓然沒什麼感覺的,但一看到霍行染這個信息,突然覺得心跳了一下,莫名有些期待起來。

  星期五的課一上完,他直接舀著課本走出學校,準備在離學校大約兩百米的小店外等,他還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目。

  不過陳毓然剛走了一百多米左右,一部高速行駛的黑色蘭博基尼像突然發現什麼似的,毫無警兆急速剎車,發出尖銳刺耳的吱一聲驚險地停下,剛剛擋在他面前。

  陳毓然詫異地停住,還來不及反應,蘭博基尼的車門啪一聲打開,一隻強壯的手臂伸出來,拉著他往車裡一扯!

  「啊!」陳毓然驚呼,一陣天旋地轉,跌入車裡撞得頭昏腦漲!

  車門啪一聲關上,司機哼笑一聲,方向盤一轉,猛踩油門,蘭博基尼像離弦的箭一般,向前駛去!

  陳毓然捧著暈乎乎的腦袋艱難地直起身,抬眼一看,就看到司機位上一張似曾相識的側臉!

  「小野貓,又見面了!」臉的主人瀟灑地單手操控方向盤,轉過正臉對著陳毓然,高傲睥睨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這一眼有著說不出的凌厲氣勢,陳毓然不自覺向後移動,貼在車門上,努力穩住隨著高速行駛的車子晃動的身體:「這位先生是?」

  「居然不記得我了?」男人唇邊勾著笑,轉回去正視前方,帶著陰鬱的聲音說,「還是霍行染沒有提醒你?」渀佛只要陳毓然說一個是字,他會打開車門把他直接扔出去。

  考慮道車子驚人的速度,陳毓然努力回想了一下。其實他似乎對他有些印象,但一時想不起來。不過這位提起霍行染的那種不屑的語氣……

  「……霍行駿……先生?」他試探性地問了問。他遇到過的這麼奇怪的人也就只有陳凝生日那晚莫名其妙對他動手動腳的男人。不過因為霍行染對他做了其他事,陳毓然對那晚的記憶幾乎全部放在霍行染身上。會把不相干的險些被他斷子絕孫的男人遺忘掉,真的不能怪他。

  一聲冷哼肯定了他的猜測。陳毓然緊繃的雙肩微微一鬆。猝不及防被捉上車,他還以為是陳玉蓉終於忍不住找人滅了他呢!

  「幾天不見,小野貓的膽子怎麼變小了?」霍行駿戲謔問。

  「霍先生,這是要去哪裡?可以停車嗎?」 陳毓然問非所答。

  霍行駿低啞說:「不可以。我要看看霍行染對你有多重視。」他意有所指看了看車後鏡。

  陳毓然趴在座位上向後看,只見外面一輛眼熟的賓利,正平穩而高速地跟在蘭博基尼後面。

  恐怕是霍行染注意到陳毓然突然被拉上車,又認出蘭博基尼的車主,迅速跟上來的!

  本來陳毓然還算處變不驚,對高傲自負的霍行駿也適度地示弱表示尊重了,但想到霍行染這樣在後面追,他覺得很不舒服。

  「霍先生,這個玩笑不好笑!」

  「呵,原來看錯了,膽子還是這麼大!」霍行駿笑道,笑聲裡沒有絲毫笑意,「大人的事,小孩子還是不要插嘴的好!」

  陳毓然看著方向盤,眯起眼。

  「我勸你不要想。我不是霍行染,會對你這麼客氣……」霍行駿察覺到陳毓然的目光,給他一個充滿威脅的表情。

  陳毓然瞪他,還想說什麼,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氣,靠在車座上,掏出手機點開短信。

  【別慌,等我。】霍行染的鎮定從容渀佛從這四個字裡透出來,滲入陳毓然心裡。

  他瞬間被安撫住了,唇角不由自主彎了彎。

  手中的手機倏然被抽走!

  「啊?」陳毓然見霍行駿舀了他的手機去看,直起身去夠他的手想奪回來,叫道,「還給我!」

  霍行駿一掌把他推回原位,匆匆掃過信息,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打開車窗,順手把手機扔出去!

  陳毓然渀佛聽到手機四分五裂的聲音,他生氣起來:「霍行駿!你這個混蛋!」

  霍行駿若無其事,聽到陳毓然生氣的聲音倒享受似地敲了敲方向盤:「這就對了!辣一點才對味!總是縮起來裝孫子,我都懷疑霍行染的眼光了!」

  這個變態!陳毓然氣結,決定不說話了。他別開臉對著車窗。

  霍行駿抓起他的頭髮,逼他把臉轉過來:「聽著!跟了我,霍行染能給你的,我可以雙倍給你!亞聖不過是小打小鬧的玩意兒,及不上我的明皇一根汗毛!霍行染只是京城霍家的萬年老二,我才是老大!」

  這個野蠻人!

  陳毓然被他扯痛頭皮,眼眶裡升起一層水霧,哪裡聽得進他在說什麼,咬牙齒切掙紮起來!

  他的掙紮在霍行駿看來和小貓撓癢沒什麼區別。他一隻手定住陳毓然,方向盤一轉,蘭博基尼劃了一個弧度停在無人的路邊。

  霍行駿打開車門,看了一眼緊跟著停下的賓利,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利落地繞到車門的另一邊,把費力想打開車門又不得其法的陳毓然提起衣領拎出來,甩在車身上,然後高大強壯的身軀接著壓過去!

  陳毓然小胳膊小腿,又蹬又踹的都掙不開霍行駿的箝制,見他浪蕩倜儻的臉靠過來,他大驚,連忙別開臉,掙扎得更厲害了,手腳被壓制住,他直接想舀腦袋撞他!

  霍行駿像逗弄貓咪似的,任他胡亂地動,眼角餘光瞄到一個走過來的身影,他咧出邪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住陳毓然的唇,淺淺一觸即分,又滑到他的脖子,在白皙無暇的皮膚上發狠一咬,一個紅色的印子幾乎立刻出現在上面!

  然後他被用力踢開!不錯,是踢!腰側上的狠狠一腳,連從軍隊裡出來受過特殊訓練身手不凡的他都來不及閃躲!

  ——哈,永遠優雅從容的霍行染!

  霍行駿順勢褪開,無視開始隱隱作痛的腰側,笑得很得意地看著霍行染把被他整得眼睛都紅起來的陳毓然摟住懷裡。霍行染的臉,很沉著,沉得似乎有點怒氣了,深藍色的眼睛銳利又不讚同。

  「嗨!」霍行駿好整以暇地打招呼,舔舔唇,「你的小野貓,味道不錯!」

  霍行染眼裡的顏色深沉:「霍行駿,你適可而止。」

  「看來這個小傢伙確實得你的心!」霍行駿氣勢大盛,眼裡露出「捉到你弱點了」的肆意。

  「你可以,試試看。」霍行染溫文爾雅,在盛氣凌人的霍行駿面前,卻一點也沒有被壓制下去。

  「走著瞧!」霍行駿打了個響指,對陳毓然說,「小野貓,我的條件一直有效!」

  「你給我滾開!霍行駿你這個野蠻人、類人猿、山頂洞人!」陳毓然一手嫌棄地擦著唇,一手摀住被咬痛的脖子,氣急敗壞罵道。以他的的個性,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暴怒!靠著霍行染,加上心裡的怒氣,他的膽子大得不得了,直接對霍行駿開罵。

  「哦……」霍行駿眼底閃過一抹不悅,顯然陳毓然說出來的形容戳到他的忍耐點,「你得祈禱沒有落在我手上的一天……」語氣說不出的陰鬱森然。

  不過陳毓然的反應不是縮到霍行染背後,而是眼裡閃過一抹排斥厭惡,直直瞪著他,意思是「下次絕對不會對你客氣」。

  居然不怕……霍行駿不禁挑了挑眉。這只小野貓,倒有點出乎意料!

  「你養了只小野貓,爺爺應該會很有興趣……」他意味深長對霍行染說。

  霍行染安撫地摸摸陳毓然的頭髮,冷淡說:「我等著。」

  霍行駿玩味道:「還真有些不同……非常好!」最後看了霍行染和陳毓然一眼,他大步走向車頭,發動蘭博基尼,頭也不回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

  陳毓然有些小鬱悶。

  那個莫名其妙的混蛋霍行駿會纏上他,似乎是因為霍行染的原因。他猝不及防被捉上車,還被那個爛人碰了下唇又咬了一口,心裡的無語憤怒委屈不用說,霍行染在霍行駿面前對他很溫柔很維護,霍行駿走後,他牽著他上了車,卻抓痛了他的手。雖然他發現抓痛他後很快放開手,但兩人在車上一直沒有交談。不是陳毓然不想說,而是霍行染單方面閉口不言,靠在車座上閉目,理也不理陳毓然一下。

  陳毓然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看著車窗,又重新擦起唇,心裡對霍行駿罵了又罵。

  不過一直看著窗外,他漸漸有些疑惑起來。因為車子行駛的這條路不是去霍行染的半山別墅的路,而是一條陳毓然覺得很陌生的路。從這條路還能看到千溪大學標誌性的鐘樓,所以應該離千溪大學不遠。但陳毓然從來不知道學校附近有這麼一個地方。

  經過層層關卡,車子平穩駛入一個雅緻的小區。這個小區的保安設備嚴謹得近乎繁瑣,陳毓然還以為會見到很金碧輝煌、高聳入雲的建築。但事實上,這個小區的樓房都是獨立式的,小兩層、小三層的格局,外觀只是平常,不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很寬,周圍環境十分好,花木扶疏,清新素雅,充滿自然悠閒的氣息。

  霍行染牽著陳毓然下車,發現陳毓然似乎有些抗拒,他不發一語,直接伸手摟上他的腰,沒有半分避諱。陳毓然微驚,但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幾個人都只是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毫無異色,直直走過,連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對兩個男人親密地摟在一起都是同一個態度。

  陳毓然看了霍行染一眼,任他拉著他走進其中一棟似乎頗有年頭的房子。

  這棟房子的外觀和小區的其他房子沒什麼區別,小兩層的,佔地200平方左右,有一個小小的花園,不過房子的窗戶應該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沒有窗簾,但從外面無法看到裡面的裝飾擺設。

  陳毓然看著霍行染伸手在大門口旁邊的感應器上一按,厚重的門咔嚓一聲開了鎖。霍行染推門走進去,陳毓然被動地跟著他一同走進去。

  房子裡面的裝修擺設似乎都是簡約自然的風格。不過陳毓然還來不及看清,重重的男人軀體已經把他壓在門上……

  ******

  作者有話要說:夫夫問答——

  霍行染(坐在沙發上)

  陳毓然(靠在霍行染身上)

  作者君:【咳咳,怎麼又是這坐礀?】?

  這次只敢在心裡說霍行染(淡淡看了作者一眼,作者大抖:難道這也給看穿了t_t)

  可以問了

  作者君:……請兩位表達一下對陳家人的看法……

  霍行染(淡淡微笑):嗯……

  ——作者君不受控制抖成秋天的落葉~~o(>_<)o ~~陳毓然(說不出的詭異笑容):啊……

  作者君:……陳小受,你這是臉部抽筋嗎?還是夢幻的傻笑陳毓然:胡說。我在想該往陳家放哪一種電腦病毒。我已經成功製作了十種,都是好寶貝呢!(又控制不住露出說不出的詭異笑容,技術宅的喜好果然是常人無法理解的)

  作者君(抓狂):呃,我要的是看法!對陳家人的看法!不是報復手法!

  陳毓然(無辜,轉向霍行染):……我做得不對嗎?

  霍行染(摸頭安慰):毓然做得很好(看了作者一眼)

  作者君(到角落縮成一團):【嚶嚶,不帶這樣護短的!】

第四十五章

  房子裡面的裝修擺設果然是簡約自然的風格……

  陳毓然摸著痠軟的腰,歪歪斜斜窩在軟綿綿的沙發上想。

  他現在的模樣有些淒慘。

  一進房子後霍行染根本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把他壓在門上,以和第一次的溫柔緩慢完全不同的激烈霸道深深地要了他……幾乎把他嚇著了。那種絕對掌控的愛撫、奪人心魂的凝視,陳毓然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在他的身下軟成一團,被逼得眼角盈淚……雖然霍行染在插入之後似乎清醒過來,動作重新變得輕柔纏綿起來,但是完事後,他的全身渀佛被大石輾過,毫無反抗之力被霍行染抱著進浴室……

  他手軟腳軟地被清理乾淨,還極害羞地讓霍行染上了藥——某個部位沒有出血,但紅腫起來,有些刺痛,保險起見,霍行染還是給他細心上藥了。陳毓然臉上的熱度到現在還沒有退下來,而且他的唇微微腫著,上唇碰下唇時依稀有淡淡的血腥味,更悲催的是他的脖子,上面佈滿痕跡,尤其是被霍行駿咬紅的那個位置,青紫得好不嚇人,估計短時間內是見不得人了。星期一上課還得穿高領的衣服……

  總而言之,這時陳毓然整個人就是一副被狠狠疼愛過的,飽受蹂躪的慘兮兮模樣。

  不過他根本沒有機會抱怨。人家霍總激烈過後很溫柔體貼地為他清理上藥,吻著他水潤的眼睛淡淡說:「抱歉,我吃醋了。」然後一身優雅饜足地走向廚房,說是去煮些清淡的食物給他填填肚子。

  ——優雅貴氣的霍總不是該一副標準的等人伺候的貴族少爺樣,即使內心感情豐富外表也要表現平淡冷漠,更不用幻想他會說出「抱歉」「吃醋」這種含著示弱意味的直白的話嗎?

  聽著廚房傳出來的細碎的剁剁切切的聲音,絕對和初學、笨手笨腳沾不上邊。

  陳毓然完全沒有脾氣了。霍行染這麼誠實,「認錯」態度這麼良好,他連借題發揮的理由都沒有,心裡還不由自主升起一點喜悅。畢竟情人吃醋,不是代表他對自己的重視嗎?雖然這表達醋意的方法,讓人無語了點……

  陳毓然托著腮發呆,一邊心裡微微哀嘆自己沒救了,直到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鑽進他的鼻子裡。

  「……過去吃點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霍行染已經走到陳毓然身邊,依然優雅英俊得很,沒有與「煮飯公」這個形象有任何衝突。他摸摸陳毓然的頭髮,溫和問。

  陳毓然回過神,眼巴巴看著他,臉又一點一點變得更紅起來。

  霍行染視線掃過他痕跡滿佈的脖子,略帶滿意地點點頭,深藍色的眼睛裡,顏色深了一點。

  「嗯、嗯!」陳毓然下意識縮縮脖子,移開眼睛站起來,一時忘了自己「不良於行」的現狀,腰酸腿軟直直往一邊倒!

  霍行染伸手一攬,人又穩穩待在他懷裡。他哼也沒有哼一聲,直接打橫抱起陳毓然,步伐穩健走向飯桌。

  霍行染的手勁強勢不容置喙,嚇了一跳差點想掙扎的陳毓然很識相地閉嘴聽話。

  飯桌上擺著很家常的三菜一湯,葷素恰當的配搭。一個位置上放了一個盛著飯的碗,一個位置上放著一個盛著粥的碗。

  霍行染把陳毓然放在椅子上,正對著粥碗。

  「你請我嘗過你煮的雞蛋面,這次嘗嘗我的手藝。」霍行染落座,淡淡說。

  ——明明是充滿溫馨暖意的話,但這一股餘怒未消的感覺是什麼回事?

  雖然這怒意不是對他的,陳毓然還是下意識正襟危坐,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折騰了這麼久已經到了晚飯時間,他看著食物才發現自己已經飢腸轆轆。

  粥是玉米粥,清淡的白粥混著切碎的玉米顆粒,淡淡的香甜,菜的味道也非常好。陳毓然算是半個吃貨,粥和菜一入口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不在意隱隱作痛的嘴唇,不自覺埋頭苦吃起來。

  受了霍行染和霍廷的影響,現在陳毓然吃飯的動作都帶著無意識的收斂,即使吃的速度不慢,看起來也頗為斯文優雅。

  吃了個七分飽,陳毓然不經意抬頭,才看到霍行染的手臂撐在桌子上,修長的十指鬆鬆交握,靜靜地看著他,面前的飯動也沒動。

  「怎麼不吃?」陳毓然疑惑地放下筷子問。

  「我不餓。」霍行染搖搖頭,身上的些許怒意似乎因為什麼而消去一樣,微微一笑。

  陳毓然不明所以,下意識回他一個笑。

  霍行染的笑容抹深,伸手很自然地擦了擦他微腫的唇。

  「?」陳毓然眨眨眼,順著他的手勢也抬手碰碰自己的唇。沒髒呀!

  「沒事。」霍行染泰然自若收回手,若無其事說。

  「……」陳毓然無語。霍總您這是怎麼了?

  「這是我媽媽的房子。」霍行染環視房子一週,突然緩緩說,「她是e國人,來千溪旅行的時候遇到我父親。她不顧家裡的反對執意和父親在一起。父親把她安置在這裡,後來有了我。在入霍家的戶籍之前,我一直住在這裡。」

  陳毓然敏感地捉住一個詞。

  安置?

  這個小區有家的味道,但保安系統森嚴得有些離譜……

  「我父親原本是不婚主義者,他在一年前才第一次結婚,沒有任何婚生子。」看出陳毓然的疑惑,霍行染繼續說,最後一句有了一點意味不明的停頓,「媽媽有了我之後身體不好,我十歲的時候她永遠離開了我。除了提供一些金錢外,作為情人和父親,他並沒有其他值得稱道的優點。我十五歲的時候才入了霍家的籍。」口氣很平淡漠然,渀佛在訴述一些與他無關的事。

  媽媽和父親,親疏立見。十五歲才入籍……那就是足足十五年都是父不詳的私生子……京城和千溪市相隔這麼遠,他又是以怎樣的心情離開這個房子,用什麼條件把房子完整地保存下來?

  陳毓然覺得有點難受。他在陳家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所有的平淡漠然都是因為不再抱有期望。

  「六年前霍家安排了我和何家大小姐的婚事。霍廷出生後不久,我和她離婚。」霍行染說著,提到何家大少姐,他的眉宇間閃過一抹不喜,「我的前妻一直覺得嫁給我這個不受重視的霍家二少非常委屈。生了孩子後她開始在外面找情人。其中之一,就是霍行駿。」

  「哦,那個混蛋!」陳毓然驚呼!他以為霍行駿和霍行染之間只是不合,完全沒想到還有這麼不堪的內幕!

  霍行染淡淡說:「霍行駿是我大伯的獨子,比我大兩歲,是京城霍家第三代的繼承人。他和我從小被人對比……」

  雖然陳毓然覺得霍行染比霍行駿強出一個宇宙,但一個不受重視的私生子,一個備受關注的家族繼承人,可以猜到兩相對比下的結果。就像他和陳家的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

  不過對於高傲自負的霍行駿來說,大家把他和霍行染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霍家二少相提並論,他可能覺得這是一種侮辱吧?這和驕傲的陳璟然、陳珀然對他不放在眼內的疏遠似乎是一個意思。

  ——他和霍行染的境遇居然這麼相似,雖然他的情況有點特殊。

  「我沒有你這麼平和的脾氣……」說到這裡,霍行染輕輕撫摸陳毓然的臉,若有所思,「所以我成立了亞聖。直到最近,才開始真正放開霍家……」一瞬間眼神有點悠遠。

  陳毓然覆上他撫摸他的手,安慰地用臉頰蹭了蹭,綴綴不平:「下次見到那混蛋,我們一起揍他一頓!」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霍行染輕笑。他相信之前那一踢會給霍行駿一點苦頭吃。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動粗過。霍行駿的挑釁他一直看在眼裡。不過對付這個堂兄,他一向喜歡玩陰的。自小到大,誰欺負誰還真不好說。即使霍行駿上了何家大小姐的床,誰知道內情到底是怎麼樣呢?霍行染對這一點是一點也不惱。當初能順利離婚,還真得為霍行駿記上一筆。

  不過見到霍行駿壓著陳毓然動手動腳,霍行染是動了真怒了。

  這個小孩他一直縱容著,後來漸漸變成些許的疼寵,自己對他粗暴一點都舍不得,更何況霍行駿這種又扯又咬的?

  霍行染覺得那一踢還不足以消他心頭的怒火!

  不過理智上的失控也讓他有些驚訝自己對陳毓然的重視。

  就像這一次帶他來媽媽的舊居。上次去陳家之後打算上床還是住酒店,沒有想過帶他來。聽到他抱怨宿舍裡的特殊情況,倒有了「讓他住進來也可以」的想法。看著他吃自己做的飯吃得開心,不自覺告訴他一些往事。畢竟,如果霍行駿真的把陳毓然的存在告訴老爺子,他可能會碰上一些人和事。他不想陳毓然毫無準備。而且,他們是認真交往著的情人……

  「好。」這樣想著,霍行染不禁湊過去咬了咬陳毓然的鼻尖,含笑贊同他孩子氣的「下次見面揍霍行駿一頓」的建議。陳毓然小胳膊小腿的打不過,還有他。

  「啊!」陳毓然無辜地摀住鼻子。

  他衷心希望咬人不會成為霍

  行染的新愛好……

第四十六章

  除了星期五的時候被霍行駿和霍行染嚇了一跳,陳毓然的週末過得非常開心。

  霍行染告訴陳毓然,如果在宿舍裡因為某些特殊情況睡不著,他可以過來這邊借宿。霍行染已經讓小區的保安處登記了他的資料,並且在門口的掌紋感應性上設置了他的識別掌紋。如果陳毓然想自己在房子裡開伙也可以,房子有專門的鐘點工上門清潔並添置食材等等。

  這比陳毓然曾經擔心的情況要好得多,所以他毫不猶豫點頭道謝。

  有感於陳毓然太懶,房子裡還有一台跑步機。霍行染硬性規定如果陳毓然在房子裡過夜,必須在跑步機上慢跑半個小時,接受分斷完成。霍行染會定期查看跑步機上的記錄。如果陳毓然沒有完成……

  「……週末我帶你回別墅,學游泳的時間加倍。」霍行染捏著小情人軟乎乎的臂肉,和因為被喂養得很好而同樣有些軟的肚皮,很有家長派頭地說。

  ——這是為他好……起碼不會再被查理盯著被迫待在溫室。

  陳毓然權衡利弊,很沉痛地慢慢點頭。

  霍行染深諳打一棒,給一棗的道理。管教完陳毓然後,他送給他一份禮物。

  陳毓然收到禮物的時候難得高興得撲向霍行染,在他臉上用力啵了一下!他實在是太驚喜了!因為這份禮物是他被霍行駿摔出車外的手機!

  當初收到霍行染給的十萬後,對手機全無概念的他下意識挑選了和霍廷的手機一模一樣的款式,結賬的時候才發現那價格貴了不是一丁半點,但就是捨不得換一台,最後還是咬著牙買了。事實證明他的選擇並沒有錯,尤其在他的技術宅屬性隱現後,他對這台手機簡直愛不釋手。

  而且這台手機對他意義非凡。他新生後認識的朋友、交往的情人的聯繫方式、信息記錄都在裡面。當時手機被霍行駿奪去扔出窗外,陳毓然心裡升起前所未有的火氣,連生吞他的心思都有了!事後陳毓然對失去手機的事依然耿耿於懷,對霍行駿的印象徹底掉到谷底,幾乎和陳家人持平了。

  現在手機失而復得,外觀和原來的一模一樣,連裡面的電話號碼和信息記錄都完整的保存下來!

  霍行染的這份禮物實在太貼心了!陳毓然完全無法抗拒!

  見陳毓然喜形於色,拿著手機看了一遍又一遍,霍行染摸摸他的頭,提議說:「要不要和霍廷視頻?」

  陳毓然在學校的時候為了不引起注目,都是和霍廷發信息的。聽到霍行染的提議,他躍躍欲試點點頭。

  兩人撥了霍廷的電話,轉到視頻模式。

  明皇學院是封閉式的學校,出了名的擇生嚴格,收的孩子最小的才四五歲,直接入讀小學一年級。年紀越小年級越高,代表著相應的高資質。不過明皇學院的管理制度都非常嚴厲,連小學部的學生也只有寒暑假才能放假的。霍廷五歲,已經入讀明皇小學部三年級,聽說他的導師還想讓他繼續跳級。作為霍家內定的第四代繼承人,霍廷肩上的責任非常重。除非和極親近的人在一起,他才會不由自主流露這個年齡該有的活潑頑皮,對其他人,他始終早熟懂事地維護著霍家人的顏面。

  週末對於明皇的學生來說是交際時間。他們會和各式各樣的同學待在一起,結成各自的圈子。

  霍廷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時候,他帶著嬰兒肥的可愛臉蛋看起來淡定又驕傲,嘴唇旁邊的一抹笑彷彿固定住似的,矜持又恰到好處。

  ——論功力,霍廷和他的爸爸霍行染還差得遠。霍行染可以讓人覺得溫和斯文就是他的本質。不過有一瞬間,陳毓然覺得霍廷和霍行染真是驚人的像!

  若不是霍廷的眼裡飛快閃過一抹激動,陳毓然還以為他並不樂意看到他。

  霍廷屏幕上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對其他人說話:「我的長輩來電,先失陪。」聲音很平淡。

  「待會見。」七起八落的稚嫩嗓音紛紛響起。

  陳毓然想到一房間的八歲以下的小孩子故作成熟地客套,突然覺得好有喜感。

  然後屏幕上的景像一變,開始微微晃動,似乎是霍廷捧著手機,走到其他地方。開門聲和關門聲清晰地從手機上傳過來。

  「哥哥!」霍廷高興的聲音興奮道!他的眼睛笑成彎月狀,激動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這種變臉速度陳毓然自嘆不如。他不適應地眨眨眼:「……呃,小廷,你好呀!」

  「哥哥,我好想你!」霍廷的眼睛微微一紅,「你都不打電話給我……都不想我……」

  陳毓然汗:「我有發信息呀,現在不是打電話給你嗎?」

  霍廷哼了哼,表示勉強滿意:「哥哥,你現在在哪裡?」他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觀察著陳毓然身後的擺設,警惕說:「你不是應該在爸爸的別墅嗎?就算爸爸表裡不一,愛欺負人,你也不可以讓外面的野男人拐跑呀!」他鼓著包子臉開始跳腳,非常擔心陳毓然甩了腹黑的爸爸另覓新款。

  陳毓然額角跳了跳。什麼叫「讓外面的野男人拐跑」?他看起來很笨嗎?而且,為什麼一定是男人?不能是女人嗎?

  不過,「爸爸表裡不一,愛欺負人」?

  他眯起眼,默默把手機一移,讓霍廷看到坐在他身邊的,含著笑的霍行染。霍行染聽到自己的兒子說他「表裡不一,愛欺負人」的時候,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彎起線條完美的唇角。

  霍廷像被人捏住喉嚨一樣噎住,整個人明顯僵了僵。即使以他的聰明機靈也想不到爸爸霍行染會看著哥哥和他視頻,還出現在鏡頭裡——兩父子連電話都沒有通過一次!霍廷覺得自己被坑了,給了陳毓然一個哀怨的小眼神,然後選擇性遺忘剛才批判爸爸的話,歡快說:「哥哥,爸爸也在哦!爸爸實在太好了,週末放下工作陪你,還金……呃,金屋藏你啊,呵呵呵呵……」

  因為太假,說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了。

  霍行染的臉色依然沒有半分變化,繼續對著霍廷笑得溫和又親切。坐在他身邊的陳毓然卻覺得霍廷說「金屋藏你」的時候,霍行染的氣息發生微妙的轉變。

  霍廷抖了抖,悄悄向陳毓然求救,陳毓然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色。霍廷的小肩膀垮下來:「爸爸……我錯了……」

  「哦,你哪裡錯了?」霍行染挑眉,似乎有些驚訝。這下連陳毓然都覺得他有點假。

  霍廷低下驕傲的小頭顱,像只被鬥敗的公雞:「我錯,我不該、不該……嗯……說爸爸您的壞話……」模樣兒可憐兮兮的。

  ——其實霍小廷真的沒有說錯。陳毓然默默想,精神上支持勇敢的他。

  「嗯?」霍行染似笑非笑發出一個單音。

  「我、我寒假回去,會吃完五塊蓮藕……」霍廷扁著嘴說出「自願」接受的懲罰。這個罰沒有含水量。和霍廷一起吃過飯的陳毓然知道他有多討厭吃蓮藕。其實小孩子中,霍廷的生活習慣非常好,幾乎不偏食,尤其和爸爸霍行染一起住的時候。但每個人總有一些特別討厭的食物。

  蓮藕是霍廷的天敵。即使在霍行染的目光下,平時他最多也是只吃半塊切成片狀的蓮藕,能承諾吃上五塊已經是下了「血本」的。

  陳毓然心裡警惕:絕不能讓霍行染知道他討厭吃的食物。

  「哦?」霍行染繼續發出一個單音,居然是「還有呢」的意思。

  霍廷開始渾身散發受虐兒的氣息,看向陳毓然的那個小眼神呀……

  陳毓然不禁有點心軟了。

  「……呃,行染,明皇學院真的只有寒暑假才放假嗎?」他抓住霍行染的手臂,轉移他的注意力和轉移話題。

  「一般情況下,是的。」霍行染看了霍廷一眼,微微一哂突然沒有再追究下去,回答陳毓然的問題。

  「那就是有特殊情況?」陳毓然好奇了。

  「你想讓霍廷多點回家嗎?」霍行染問,一針見血。

  陳毓然摸摸鼻子:「我只是覺得他還這麼小,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怪可憐的……」看霍行染平時的作派,應該也不會在霍廷上學期間去探望他。陳毓然覺得在明皇學院唸書的小孩子都有點苦逼。陳家的陳璟然、陳珀然也是一直在明皇學院上學,他們就和陳勇的關係好一點,對父母兄姐的感情淡得可以。他不希望霍廷未來也會變成這樣。

  「毓然,明皇學院是霍家的。」霍行染提醒陳毓然這件事。京城霍家是明皇集團的掌控者。明皇學院只是明皇集團旗下的一個教育分支。以霍廷的地位,他等於是明皇學院的小太子,連校長都得敬他三分。

  「所以?」陳毓然不解問。這和霍廷能不能回家有什麼關係嗎?

  「哥哥!」霍廷在視頻上難掩興奮地叫,「爸爸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決定平時回不回家的!哥哥你想我回家嗎?」

  咦?

  ******

  和霍小廷視頻的結果是在霍行染的點頭下,霍廷得到一個月回家一次的許可。屆時霍行染會讓司機把霍廷送到他在千溪大學旁邊的這棟小房子裡,如果霍行染沒有空閒,霍廷則歸陳毓然管。

  不過霍行染給兩人約法三章,其中一條就是一個月最多只能去一次麥當勞或者肯德基。

  聽到這話的時候,無論這邊的陳毓然還是視頻另一邊的霍廷都不自覺低下頭吐舌——果然東窗事發了。

  但這個條件已經是大大的緩刑。霍廷歡天喜地表示會乖乖遵守,並且保證會督促陳毓然乖乖做運動——這下輪到陳毓然瞪他了。

  反正到最後,勉強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星期日晚的時候霍行染又壓著陳毓然做了一次。因為這次霍行染又變得很溫柔,所以陳毓然堅決不許他在自己已經夠可憐的脖子上再留下痕跡。不過慾望被勾起,神志不清後,他也不記得到底霍行染有沒有親他的脖子了,只能在清理時對著鏡子煩惱他還帶著不少痕跡的脖子,然後開始回想他有沒有夏天穿的高領衫。

  霍行染看著他煩惱了一會兒,想不到辦法後開始盤算逃課的可能性,非常饒有趣味一笑。

  直到臨睡前,霍行染才拿出一支藥膏,在陳毓然的脖子上薄薄塗了一層。

  一覺醒來後,陳毓然發現除了那個比較嚴重的咬印,脖子上的痕跡都褪乾淨了。而那個咬印,用一塊小止血繃帶一貼,遮住就可以了!

  霍行染還揉揉他的頭髮,在繃帶上親了親,狀似安慰說:「說是被蚊子咬的就好。」

  有這麼好用的藥膏,為什麼不一早拿出來?眼睜睜看著他在煩惱呢?

  ——霍廷,表裡不一愛欺負人什麼的,你真的沒有說錯你爸爸!

  對於情人的惡趣味,陳毓然只能在心裡無力的腹誹。

  ******

  次日回到學校,陳毓然還是先到宿舍拿課本。

  剛好碰到程原朗準備離開宿舍,兩人互相打了招呼。程原朗突然頓住,挑眉意味深長定定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反射性一手摀住脖子的某個位置,碰到上面貼著的繃帶時才慢慢放開手,努力若無其事問:「……怎麼了?」

  可惜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程原朗原本只是懷疑,這時卻是肯定了。他露出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然後搖搖頭:「沒事了。」

  ……陳毓然飛快抓起課本,很沒出息地逃走了。

  走向教室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起來。他點開一看,有些驚訝地停下來,沒有再往教室的方向走。

  信息是李洛發過來的,內容是這樣的:【別來教室。陳玉蓉和張君逸在吵架,關於你的。去鐘樓那邊等我,我馬上過來。】

  陳毓然捏了捏手機。李洛這信息的口氣好像很急。他和李洛沒有深交。在學校裡,李洛對他的態度也是有些避而不及的。雖然上星期李洛主動發了一個信息提醒他要上班會,有緩和彼此關係的意思,但有張君逸的前車之鑑……

  ……他要不要相信李洛?

  陳毓然想了想。他總不能因為張君逸那個渣而從此草木皆兵。他又不是以前那個軟弱的陳毓然。

  他腳步一轉,往鐘樓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七章

  陳毓然走到鐘樓那邊,遠遠看到李洛戴著他標誌性的又俗又土的眼鏡,倚在鐘樓邊。

  李洛看到陳毓然,連忙直起身走向他。

  「教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姓霍那個流氓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兩人不約而同開口,話裡的內容卻差天共地,不禁同時愣了愣。

  「你先說。」

  「你先說。」

  兩人又同一時間說,異口同聲,說完兩人都沉默了,然後都有些忍俊不禁。

  陳毓然懶懶攤攤手,做了個請李洛說的手勢。

  「有人把你在張君逸生日派對上的錄像視頻發出去了。」李洛沒有隱瞞,正色說,「發在學校的論壇的上,不過很快被刪除了,估計影響應該不大。但是張君逸知道了這件事,認定是陳玉蓉做的。他今天一來教室就打了陳玉蓉一巴掌……」

  李洛想起剛才教室的混亂狀況。視頻的內容是陳毓然抓著領口向張君逸表白的那一段。公開這段視頻,不僅對陳毓然不利,對張君逸的影響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此張君逸知道後勃然大怒!他毫不留情動手打了陳玉蓉一巴,指責陳玉蓉翻臉不認人,明明是她討厭自己的大哥陳毓然才設局惡整他。陳玉蓉被打得臉頰腫起來,當場炸了,潑辣本性畢露,反唇相譏張君逸看上陳毓然這個男的,是個變態,還拿她當擋箭牌云云……兩人當場吵起來,什麼風度理智統統不要了!

  李洛簡直大開眼界。原本看著是挺般配的一對戀人,尤其是張君逸對陳玉蓉的喜愛可謂有目共睹的。沒有人能想到一朝翻臉,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甚至反目到動手的地步!

  李洛的性格還是比較善良的。他不明白有一句話叫「愛之深,恨之切」。張君逸之前對陳玉蓉有多喜愛,現在就有多恨!自認為被陳玉蓉背叛侮辱的他覺得自尊心受傷,一腔真心付出被踩在腳下,讓他怎樣不怒?

  若不是看在陳家和張家交情好的份上,他對待陳玉蓉的手段只會更激烈!但這種強行壓抑的情緒隨時一觸即發,這次的視頻事件只是導火線。

  事實上,在張君逸生日派對上錄下陳毓然的狼狽相的那個視頻根本不能發。因為張君逸在惡整陳毓然的事上幾乎全程參與,連陳毓然的告白都帶了他的名字。即使是能讓陳毓然難堪的他脫衣服那一段,他脫衣服的時候關了燈,根本沒拍到什麼,脫了衣服後眾人就出來了,陳毓然臉上驚愕難堪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有人在捉弄他。

  若是整段視頻發出去,最後難看的恐怕是他們這一幫設局惡整陳毓然的人。即使斷章取義截其中一段視頻發出去,如果不把張君逸也曝光,基本沒有意義。

  發視頻的人顯然清楚這一點。可能發告白的那段視頻時,也嘗試過抹掉張君逸的名字。但沒有張君逸的名字讓看視頻的人知道陳毓然喜歡的是男人,根本達不到她抹黑陳毓然的目的!

  所以最後她還是心一橫直接發了!因此張君逸根本沒有多想,直接知道做出這件事的就是陳玉蓉!而且事實的確如此!

  雖然不想承認,但張君逸心裡還對陳玉蓉有著留戀。可是陳玉蓉完全不顧張君逸的顏面,在學校的論壇裡發視頻,把他被一個男孩告白的事擺上檯面,張君逸簡直忍無可忍!

  他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陳玉蓉這個女人!

  張君逸的心裡,跟吞了蒼蠅似的。

  兩人完全撕破臉。張君逸極力想澄清這件事,陳玉蓉被打了一巴掌後卻是破罐子破摔,完全沒有否認,更加變本加厲、不遺餘力繼續抹黑他和陳毓然。兩人自然當場吵了起來……

  陳毓然聽著李洛的描述,在腦裡想像一下當時的盛況。

  ——可惜他不在場,沒有親眼看見。不過李洛是對的。如果他在場,只會對兩人的爭吵火上加油,說不定戰火還會燒到他身上。

  陳毓然沒想到他還沒有出手做什麼,這些人卻自己「內鬥」起來,似乎還挺不亦樂乎的……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不是嗎?

  一時間陳毓然心情大好,對李洛的及時通風報信有些感激。不過念頭一轉,他看著李洛笑:「你剛才提到……姓霍那個流氓?」

  李洛緊張地頂頂鼻樑上的眼鏡,結巴著說:「我、我上星期五,看到他拉你上車了……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所謂「姓霍的」竟然是霍行駿?!

  陳毓然當時被氣糊塗了,事後在霍行染的提醒下也察覺到霍行駿的舉動有些奇怪。雖然霍行駿和霍行染不對盤,但陳毓然還沒有自大到認為霍行駿會為了他這個霍行染的小情人,特意跑到千溪大學去堵他。要是一個集團的總經理有這麼閒,明皇估計也可以倒閉了。

  捉他上車應該是霍

  行駿臨時起意的行為。

  所以,霍行駿到千溪大學,目標不是他陳毓然。

  「……你認識霍行駿?」陳毓然古怪地看著李洛。

  李洛臉一黑,似乎想起什麼不愉快的經歷:「我寧願不認識他。那個沒有節操的臭男人!」

  「哦?」陳毓然的臉上升起一絲好奇和曖昧。

  霍行駿和李洛的關係涉及到「節操」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李洛直覺反駁,驚醒過來,「你不會和他那個了吧?」

  「那個?」陳毓然故意裝傻。其實他聽懂了,不過他想讓李洛說多一點。他和霍行駿可是有過節的。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惡作劇念頭是什麼回事?他從哪裡學的?

  「就、就是……」李洛的視線突然被陳毓然頸間的繃帶吸引住了,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這是什麼?」他指著繃帶。

  「……被蚊子咬的。」陳毓然被他的問題弄得心裡一咯噔,脫口說。

  然後他被李洛鄙視了。

  「脖子上有吻痕,一般都是說被蚊子咬的。」李洛板著臉說,「霍行駿那個流氓咬的?」

  「呃……」陳毓然想起的確是霍行駿先咬的,臉色也不好起來。

  不得不說陳毓然的反應還是很好解讀,李洛明白了,臉色開始乍白乍青,抿著嘴不知在腦補什麼,渾身漸漸散發出一股黑氣。

  「不是我自願的。」陳毓然強調。

  「我知道。」李洛握緊拳頭,咬牙切齒,「我不會放過他!」一副不會善了的模樣。

  還想解釋一下的陳毓然聽到這一句,頓時不說話了。回味了一下李洛的反應,他有些驚異地不著痕跡打量李洛。

  「你和霍行駿……」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李洛猛地打斷陳毓然的話,啞著聲音說,「你等著!」

  說完,他一手摘下眼鏡,自顧自急匆匆地走開,完全是找人算賬的架勢。他已經完全陷入自己的情緒裡,連陳毓然叫他等一等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陳毓然叫不住他,站在原地茫然無語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摸著下巴深思。

  ——他這樣算不算間接「報復」了霍行駿呢?

  ******

  逃了第一堂課回到教室的時候,陳玉蓉和張君逸都不在。陳毓然平靜自若地坐下,完全不在意一些同學的竊竊私語加指指點點。

  看來那視頻發出來了,還是對某些人產生一定影響。

  不過陳毓然相信,這些影響會很快被平息。不單張君逸會有所行動,陳家也會有所行動。陳玉蓉的這個洩憤的舉動其實很不智。她想毀了陳毓然的名聲,卻總想不起無論如何,她都是陳毓然的妹妹。陳毓然的名聲不好,她的名聲能好嗎?她兩個弟弟的名聲會好嗎?而且她還扯上張君逸。扯上張君逸就是扯上張家。張家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陳玉蓉一定會受到來自陳勇的責備,只是不知道陳家會有什麼後續動作。

  而且,也許陳玉蓉忘了,之前她被帶進警局,霍行染出於各種考慮沒有張揚這件事,陳家也完全低調處理。但一旦事情曝光,即使沒有定罪,陳玉蓉的名聲也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陳玉蓉可以對付陳毓然的底牌都用盡了,反倒是陳毓然手上還握著她的把柄。

  所以陳毓然很淡定。他還會繼續搗鼓手上正在編程的電腦病毒。可惜現在馮濤的時間被程原朗和簡兆豐霸佔了,不然和他討論一下,馮濤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

  下午課程結束後,陳毓然直接回了宿舍。

  馮濤和簡兆豐似乎回來了,但不見人影。不過聽到浴室裡面傳來水聲,陳毓然受不了地嘆了口氣,收拾課本、手提電腦和洗換的衣服,直接往霍行染的房子那邊去。

  他還有亞聖的工讀生工作要做呢!上星期的進度已經落後了。

  通過層層關卡入了小區後,步行到霍行染的房子還有六百米左右的距離。

  沿路碰到不少小區的住戶,他們的言行舉止都流露一些獨到的味道,恐怕都有一定的背景。

  個別有幾個特別慈祥的老人,還會主動和陳毓然點頭微笑。

  除了某個老人,陳毓然對其他老人家很有耐心和善意,有些靦腆地一一回以笑容。

  不過其中一個主動對陳毓然

  點頭微笑的老奶奶的丈夫,看到陳毓然的笑容後臉色沉了沉,拉著老奶奶繞道走了。

  ——這是連他這麼個年輕人的醋都要吃嗎?

  陳毓然一頭霧水,沒有想通就拋到腦後了。

第四十八章

  陳毓然滿臉隱怒從千溪大學的校長室走出來!

  上了大學以後,大學的校長基本是隱形人,真人一年最多只在學生面前現身一兩回,其餘時間大多只是在校報校刊上出現。陳毓然在千溪大學讀書,對學校的校長沒什麼印象,連名字都記不起來。

  所以一大早被企管系的主任親自送到校長室,陳毓然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但這個所謂的校長一開口,陳毓然就懵了。

  他先是講古,老太婆裹腳布似的說了一通千溪大學的悠久歷史。說什麼千溪學風師資質量雄厚,學生品德出眾,能力過人,學風清正,不允許發生醜聞,但最近他居然聽說學校內有人行為不檢,當眾向男同學示愛,引發一股不良的風潮。為了遏制這股不良風潮,他希望肇事者主動承擔責任,並認為其並不適合繼續在千溪大學就讀……

  這個肇事者,自然是陳毓然本人。

  也就是說,因為那個似是而非的視頻,某些人為了保護張君逸和陳玉蓉,居然不分青紅皂白以「作風不檢」為理由勸他退學!

  陳毓然先是耐著性子解釋,表示這是一場誤會,是有人對他進行惡作劇。但校長根本像沒有聽到一樣,一再強調這件事對學校的影響有多壞,陳毓然的思想品德存在偏差,不適合千溪的校風。不帶髒字地貶損著陳毓然的人格。

  若陳毓然心理素質差一些,被自己學校的校長這麼說,恐怕眼睛都要紅了。陳毓然卻知道這個校長不過是受人指使,但身為一個本該德高望重的校長,會以這種手段對待一個普通學生,實在令陳毓然既失望又憤怒。

  即使後來陳毓然說會用法律途徑維護自己的權益,校長依然不痛不癢,有恃無恐。他還假惺惺地說會給陳毓然三天時間考慮,畢竟主動退學要比被學校驅逐好聽一些。

  陳毓然出了校長室,想起剛剛這個所謂的校長的嘴臉,狠狠捏了一下拳頭。這時他連剩下的課也不想上了,只想回霍行染的房子趴在床上睡一覺冷靜冷靜,然後好好想想怎麼辦,必要時徵詢一下霍行染的意見。

  不過剛走出校門,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一部似曾相識的豪華房車正正橫在學校門口。陳家的管家陳樹站在車門邊,圓胖的臉笑著向他示意。

  ——他就知道這件事背後有陳家人的推波助瀾。

  陳毓然心裡的憤怒慢慢褪去。任何齷

  蹉的事扯上陳家,都不值得他的憤怒和驚訝。他面無表情,雙手插兜,慢慢走向陳樹。

  「……老爺子的意思,是希望大少爺你在上面簽字。」豪華房車內,陳樹笑呵呵的,給陳毓然遞來一支筆。

  擺在陳毓然面前的是一份放棄繼承權的聲明。一旦陳毓然在上面簽字,陳家所有的一切,都將與他無關。

  「你們憑什麼?」陳毓然沒有接陳樹遞過來的筆,曲起手指敲著聲明,冷淡問,對陳樹也沒有維持表明上的尊重了。

  陳毓然不稀罕陳家的錢,但被欺負到這個地步,他不會輕易如陳家人所願放棄繼承權,讓寧清清以及她所生的兩子一女從此高枕無憂。他知道他的存在對寧清清和陳玉蓉一直如鋒芒在背。特別是雙胞胎即將滿十八歲,只要他一天沒有放棄楓葉的繼承權,寧清清就一天沒有安穩的覺可睡。以前陳毓然不在意,現在他卻樂見陳家的任何一個人沒有那麼萬事如意。

  「大少爺,和老爺子作對,對你並沒有好處。」陳樹依然是笑呵呵的,「既然大少爺沒有打算報答陳家的養育之恩,陳家也沒有義務繼續承擔對你的責任。陳家的一切,你也沒有資格繼承。」

  「這一切難道是我的錯?」陳毓然冷冷一笑,「沒有利用價值,就必須從小被忽視苛待?別跟我說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所謂繼母是怎樣對我的?這樣的養育之恩,被直接遺棄還不如!」

  陳樹眼裡飛快閃過一抹什麼,但他沒有接陳毓然的話,只是略帶勸誘和警告說:「大少爺,老陳我算是看著你長大的。聽我一句勸,簽了吧!我這裡準備了一張五十萬的卡。如果你簽好了,卡就是你的。千溪大學對你的勸退也會取消。」

  「果然是你們做的。」陳毓然沒有一點意外,「如果我不簽,恐怕不只被學校退學這麼簡單吧?」

  見陳毓然心裡有數,陳樹也不隱瞞:「如果大少爺硬要雞蛋碰石頭,陳家會以你品德有虧為理由,把你逐出陳家。老爺子會把他名下的楓葉股份全部轉到璟少爺和珀少爺名下。即使大少爺你有外力協助,都得不到陳家的一分一毫。」

  事實上,陳勇對陳璟然、陳珀然這對出色的孫子可謂費煞苦心。知道陳毓然和霍行染的關係有些不清不楚,陳勇非常防備陳毓然會掉轉頭報復陳家。對楓葉集團,陳家持股百分之六十五,擁有絕對控制權,其中陳勇獨自佔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獲得絕對控股權,是集團董事長。陳輝有百分之十四的股權,其中百分之十繼承自他死去的母親,另外百分之四則是他通過其他渠道收購的。陳輝一直對楓葉集團非常有野心。無奈志大才疏,又不得陳勇歡心,只要陳勇還在世,陳輝根本沒有可能接手楓葉。

  但陳勇擔心陳毓然會通過其他手段染指楓葉的股權。為了不讓楓葉集團旁落他人之手,陳勇一心要把他持有的股權交到雙胞胎手上。而且為了避免孫子因為陳輝的身份而被制肘,他同時要求陳輝把他手上的一半股權轉到陳玉蓉名下。這樣一來,既讓陳毓然和陳輝無法在陳勇死後繼承楓葉的股份,又攤薄了陳輝對楓葉集團的控制力。作為補償,陳勇把丁怡的遺產全部交給陳輝,同時提升他在楓葉的職位,讓他在雙胞胎成年之前,真正享受一下楓葉掌舵人的風光。至於以後陳璟然、陳珀然如何從權力慾膨脹的父親手上拿回楓葉的控制權,就是對他們兩人的考驗了。

  以陳勇利益為先的性格,能為一對孫子做到這種程度,已經非常難得。陳璟然、陳珀然雖然有些接受不了他對陳毓然近乎冷酷無情的對待,但要他們為了陳毓然這個和陌生人沒有區別的異母哥哥忤逆自小悉心教導他們的爺爺,那是不可能的。

  無論陳家人內部如何爭鬥,讓陳毓然出局是所有人一致的決定。

  「真是好計算……」陳毓然也麻木了,唇角淡淡勾起。逐出陳家呀?真難為他們能從視頻事件想出這麼一個法子。

  「大少爺,有更容易一點的路,為什麼非要鬧到兩敗俱傷呢?」陳樹好聲好氣說。無論如何,他是站在璟少爺和珀少爺這一邊的。

  對著陳家人,或者被陳家人包圍,陳毓然心底深處總有一絲極淺極淡的孤立無援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極淺極淡,但卻在意識深處讓他永遠無法對陳家人產生好感。

  陳毓然突然很想念霍行染。而他把這突如其來的想念化為行動。他掏出手機,背對著陳樹給霍行染髮了一條信息。

  【陳家逼我放棄繼承權,我簽不簽好?】這個信息有點沒頭沒腦,不自覺帶了點鬱悶委屈的語氣。

  霍行染的回覆很快。

  【乖。相信我嗎?相信我就簽吧,回去給你看一份有趣的東西。】陳毓然覺得自己被安撫到了。不知不覺間他對霍行染的信任和依賴似乎越來越深。

  「大少爺,我們不要再拖時間,好嗎?」陳樹催促。

  陳毓然收好手機,不發一語拿過陳樹手裡的筆在放棄繼承權的聲明上面簽字。

  名字簽好了,陳毓然突然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到底是陳家終於擺脫了他,還是他終於擺脫了陳家呢?

  有些東西他從來沒有想過擁有,現在真的失去了,似乎也沒什麼。

  而且他得到了一種很難得的東西——即使曾被無視、苛待、欺騙甚至背叛,他還是願意全心全意去相信一個人。相信他不會害他,相信他不會因為他沒有利用價值而遺棄他……

  「大少爺,這是你的卡。裡面有五十萬,需要到附近的銀行確認一下嗎?我可以等你。」陳樹拿起聲明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收好,把事先準備的卡遞給陳毓然。

  陳毓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卡,露出一個安然的雲淡風輕的笑容。他搖搖頭:「我不需要。陳家的錢,我覺得髒,用了也堵心。」

  陳樹一愣,總是笑呵呵的臉不禁斂了笑。完成任務了,他也沒有對陳毓然委以虛蛇的必要,輕蔑地冷笑:「小小年紀出賣自己身體做兔兒爺,用京城霍二少的錢就不覺得髒嗎?好大的口氣!」

  陳毓然笑了:「聽到我這個兔兒爺背後有霍行染,急哄哄想和解,和解不成想出這個陰險把戲的人,可不是我,不是嗎?如果做兔兒爺會得到京城霍家的支持,恐怕,即使人家看上的是你的璟少爺、珀少爺,陳勇都會考慮把他們打包送過去吧?」

  說完不理陳樹瞬間變得陰晴不定的臉色,推開門直接走了。

  ******

  陳毓然徹底把陳家的那些破事兒從心上抹去,心態倒回覆以往的安然慵懶。

  他慢悠悠地走向霍行染的房子,清澈明淨的雙眼微微眯起,唇角自然上揚,清秀的臉舒緩平和,那股散漫從容的氣度和小區的清新雅緻非常相襯,看起來極為順眼怡人,讓人彷彿能感受到他的享受和愉悅,幾乎能成為一道風景線。

  「……等什麼呢?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站一天累著自己我才不管你!」

  「你愛走就走。明明認出來你這個老頭子還不告訴我。我才不要你管!」

  差不多走到霍行染的房子,陳毓然突然聽到前面傳來爭執的聲音。

  一個是固執倔犟的男聲,甕聲甕氣的,一個是輕柔和藹的女聲,語氣也很不高興,兩人都是老人家蒼老緩慢的聲線。

  陳毓然走近一看,已經認出他們。因為這個老人家就是之前看到他的笑沉下臉的老爺爺,作為唯一沒給陳毓然笑臉的人,被陳毓然記住了。

  「孩子,你回來了!」老太太注意到站在一邊疑惑地看著他們的陳毓然,雙眼一亮。她大約五十歲上下,滿頭銀絲梳得整齊高雅,臉色紅潤光亮,皺紋不多也不明顯,穿著一身合身的休閒服,雍容大方,可以看出年輕時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她提著一個類似食盒的東西。

  老爺爺一身扣到脖子的中山裝,正經又嚴肅,眼神深沉,習慣性抿著的唇可以看出他有點死鴨子嘴硬的脾氣。他看到陳毓然,直覺就是一記狠瞪!

  老太太毫不猶豫一手肘頂過去,警告味道濃重。

  「哼!」老爺爺摀住被頂的位置,很有個性地哼一聲別開臉。

  老太太理也不理他,只笑吟吟地看著陳毓然。

  ******

  小劇場:

  霍廷:所以哥哥嫁給爸爸後,就是我的「媽媽」!這是輩分上的升級!比遊戲裡的升級還厲害!哥哥你好厲害!

  陳毓然:……不許叫我媽媽

  霍廷:哥哥媽媽,媽媽哥哥!

  陳毓然:……

  霍行染:霍廷

  霍廷:媽媽,我錯鳥T_T(果然哥哥成了媽媽之後就不能隨便調戲了╮(╯▽╰)╭)

第四十九章

  「呃,奶奶您好。」陳毓然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適應不能,在老太太鼓勵的目光下,摸摸鼻子回以略帶靦腆的笑容,「爺爺您好。」

  「誰是你爺爺?少給我攀親帶故的!」老爺爺馬上轉過臉瞪眼。

  「老頭子!」老太太立刻喝道,「閉嘴!」

  老爺爺對老太太似乎很忌憚,又哼了一聲,雙手環胸別開臉。

  「?」陳毓然不解地看了看他們。

  「你別理他。人老了,返老還童,像個小孩子似的。」老太太可親道,順勢走近陳毓然,拉起他的手拍了拍,然後把手上的食盒遞給他。

  陳毓然下意識接住:「這是?」

  老太太的熱情讓人難以拒絕:「這是奶奶烤的一些小點心,你拿回去吃。我們就住在那裡,你有空過來坐坐。」她指了指一個方向,目測距離霍行染的房子大概有一百米左右。

  「這怎麼好意思?」陳毓然有些為難。

  「不過是些小東西,不要介意。大家都是鄰居,以後會常常見面的。」老太太說得很理所當然。

  陳毓然看了看彼此的房子的距離。相隔一百米的鄰居啊……

  「那謝謝奶奶您的這點心,我會吃的。」 陳毓然老實說,「但這盒子……」裝小點心的盒子是一個素雅的搪瓷盒子,看得出頗有價值。

  「你經過我們的房子順便給我就行。」老太太不在意地擺擺手,「你這孩子真可愛!你是新搬來的吧?」

  「呃,我是來借住朋友家的。」因為感覺不到惡意,陳毓然實話實說。

  「借住?怎麼不回家呢?」老太太的眉毛很快皺了皺,又恢復正常。

  陳毓然微微一笑,笑而不語。

  老太太頓時知道他不想多說。這事不急,來日方長。眼角一轉看到老爺爺沒有轉過臉,耳朵卻豎起來專注地聽他們說話,老太太暗暗一笑,又微嘆了一口氣。

  「你的朋友對你很好啊,這裡的房子很不錯。」老太太不經意說。

  陳毓然半垂眼簾,唇角彎彎的:「……嗯,我知道他對我好。」

  「你住的是哪一間?」老太太看著他的表情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問。

  陳毓然指了一個方向:「那間。」

  「方便我和老頭子拜

  訪一下嗎?」老太太伸長脖子看了看,很自然說。

  這個要求其實有些唐突。陳毓然也驚訝了一下。不過他見老太太一臉一無所覺,似乎這個話題根本不算什麼,交際經驗少的陳毓然於是被忽悠過去了。

  「……是朋友的房子。我得問問他的意思。」陳毓然不忍見老太太露出失望的臉色,想了想說。

  老太太重新揚起笑。

  她覺得今天的收穫已經不錯,於是親熱地拍拍陳毓然的手:「看我嘮叨的!耽誤你的時間了,那我和老頭子不打擾你了。孩子,點心趁熱吃,不然就不好吃了。」

  「沒關係。好的,我會趁熱吃。」陳毓然搖頭又乖乖點頭,目送這對一個熱情得過分,一個冷淡得過分的老夫妻漸漸走遠……

  ******

  之前來霍行染的房子都是傍晚時分,陳毓然會先在學校飯堂先吃了飯後才過來。

  這次卻是臨時起意,進屋的時候還不到午飯時間。正好剛才那個老太太送了一盒點心,於是陳毓然不用自己煮也有食物可以填肚子了。

  老太太的點心是金黃色的奶油曲奇餅和顫巍巍的色澤均勻的布丁,每一塊只有硬幣那麼大,烤得火候剛剛好,色澤和味道都很誘人。陳毓然一塊一口,一口氣竟吃了大半。他看著空了一大半的盒子,把蓋子重新蓋好,放在餐桌上。剩下的一小半他不是吃不下去,不過他下意識給霍行染留著了。雖然今天是星期四,霍行染回來的可能性不大。

  吃了曲奇餅和布丁,陳毓然無所事事,乾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一陣睏意漸漸湧上來,他蹭著舒服的沙發麵料,合上眼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移了位,睡在霍行染的臥室裡。

  霍行染不在房子裡,陳毓然一開始睡的是客房。不過一向倒頭就能入睡的他卻破天荒睡不著,迷迷糊糊摸到霍行染的房間,倒在他的床上,聞著帶了「霍行染味道」的枕頭被子,在五秒後進入夢鄉。醒來後陳毓然很努力地整理床鋪,企圖毀滅證據,很樂觀地想霍行染應該不會注意到這些摺疊後依然歪歪扭扭的床被。

  他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又迷迷糊糊摸上霍行染的床了,但稍一動,他就發現自己猜錯了。一股優雅清淡的極好聞的男性氣息正把他密密包圍起來,一具溫熱的胸膛正燙貼著他的背。

  陳毓然控制不住揚起笑容,努力地轉過身。

  身後的男人在他醒來時已經睜開眼,縱容地配合著他的動作。

  陳毓然直直對上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裡面帶著一抹迷人的溫柔和寵溺。他低聲說:「行染,你讓我抱抱好不好?」

  霍行染無言張開手臂。陳毓然挪過去,雙手環住他精壯結實的腰,靠在他的懷裡蹭了蹭,深吸一口氣。

  霍行染輕輕摸摸他的頭,親吻他柔軟的發頂。

  「……有沒有覺得精氣都被我吸走了?」陳毓然帶笑問。

  「傻瓜,你以為你是妖精嗎?」霍行染失笑,然後有些揶揄說,「不過采陰補陽的……似乎也有些道理……」話音剛落,胸口突然一痛,他微笑著沒有說下去。

  陳毓然咬完人後看著霍行染襯衫上的一塊口水印,也覺得自己太幼稚了,心虛說:「我只是餓了……」

  ——意思是,餓了,於是把霍總的胸膛當食物咬了一口?

  「我看到餐桌上的點心。別人送的嗎?怎麼不吃完?」霍行染沒有戳穿他。不過,午飯都沒有吃的人,睡覺睡到下午四點多,自然餓了。

  「是一對奇奇怪怪的老人家送的……」陳毓然三言兩語描述當時的情況給霍行染聽,「他們認識你嗎?怎麼那老奶奶突然對我親熱起來?」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霍行染問。

  「還好。點心很好吃。」陳毓然回味了一下曲奇和布丁的滋味,覺得自己還可以吃完一盒。

  「吃貨。」霍行染捏著他軟軟的臉頰笑罵,「盒子記得還給他們。」

  「嗯。」陳毓然順從地點頭,「剩下的你吃吧,味道真的很不錯。」

  霍行染微微一笑:「好。難得你見到好吃的還能想起我。」他拍拍陳毓然的頭:「起來,我去煮點吃的喂你。」

  陳毓然的肚皮正在唱空城計。聽到霍行染的話,放開手,但沒有起來,耍賴地在床上滾了滾,蒙著被子要繼續躺床上。

  霍行染搖搖頭,起身換了衣服,拿著一疊資料走到床邊。

  「陳家的事我知道了。你不開心不要悶在心裡。這裡的資料你看看。看完之後告訴我你想怎樣做。」

  陳毓然睜開眼,好奇地看著霍行染手上的資料。

  霍行染沒有多說,放在床頭櫃上:「我去廚房。煮好了叫你。」

  陳毓然坐起來,倚著床頭,拿起資料開始翻看。

  ******

  這份資料令人意外。因為是關於陳樹的。

  在所有陳家主人的眼中,陳樹這個圓胖臉,總是笑呵呵的中年男人,說好聽一點是陳家的管家,所有人都得敬他三分,說得難聽一點就是陳勇身邊的一條狗,惟陳勇的命是從。陳勇對他說一,陳樹不會說二。陳勇讓他向東,陳樹不會向西。也因此,陳勇對他非常信任,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陳勇都會和陳樹商量,甚至讓陳樹去執行。

  不過看過陳樹的資料,都會覺得這一點非常理所當然。因為陳勇對陳樹有恩,而且是大恩。

  陳樹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他的母親本來是村裡有名的美人,已經和村長的兒子定了親,準備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不幸的是,她在成親前出了意外,被流浪漢誘拐到山裡的樹林,糊裡糊塗被破了身。這在小村莊裡是一樁極大的醜聞。不單她的父母不能接受,村長家也直接雙手一甩退了親。陳樹的母親受不了打擊,變得瘋瘋癲癲的,後來更是懷上了流浪漢的野種並生下來了。因為村裡的人大多姓陳,他母親又是在山裡的樹林懷上他的,有些好事者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陳樹。因為他的出生不光彩,村莊裡的人多次驅逐這對母子,怕他們帶壞村裡其他姑娘的名聲。但陳樹的母親沒幾天又抱著陳樹偷偷摸摸回來,偶爾清醒的時候,就靠拾荒掙些微薄的收入。不過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折磨讓她早早撒手人寰。陳樹六歲的時候成了孤兒。像小老鼠一樣在村莊裡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因為是強姦犯的兒子,甚至沒有人對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但他遇到了陳勇。這成了他人生最大的轉折點。七歲那年他偷了村民地裡的果子被人追趕,從草叢裡躥出來一頭撞在陳勇的車子上。當時的陳勇只是二十四歲,卻是村裡的驕傲。他從小長得正經斯文,對人很有禮貌,腦袋又聰明,讀書年年拿第一,是同齡孩子中的楷模人物。十六歲的時候陳勇被鎮裡的貴人看中,被帶到鎮裡讀書,二十歲就成了那貴人的女婿。見到陳樹時陳勇已經是一個一歲孩子的父親,他回到村莊是衣錦還鄉,給村裡捐錢建小學的。

  當時他坐著村裡人見都沒見過的汽車,在全村的翹首以待下,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冷不丁陳樹衝了出來,撞在他的車上。

  撞到人,陳勇自然要把陳樹送到診所治療的。後來村長向他講述陳樹的生平和遭遇,陳勇對他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一筆錢給村長,讓他照顧一下這個可憐的孩子。

  「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陳勇悲天憫人地說。

  村長還指望著陳勇的捐款發展村莊,自然無所不應的。自此,陳樹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不少。陳樹也記下了陳勇的名字。

  後來村裡的小學建起來了。陳樹被村長送到裡面讀書。村長希望陳樹記住陳勇的恩情,偷偷告訴他,他能入學是陳勇特意關照的,不過陳勇為善不欲人知,讓村長不要告訴陳樹。陳樹因此對陳勇更加感激了。

  陳樹在村裡依然不受歡迎,但因為村長對他不錯,他又下了死力苦讀書,成績是小學裡最拔尖的,漸漸的,村民對他的排斥也少了不少。

  十六歲的時候,陳樹成為村裡唯一考上鎮上中學的孩子。他到城裡的第一件事就是興匆匆地跑去找陳勇,謝過陳勇一直以來對他的支持和幫助。雖然兩人只見過一面,但在自小缺愛的陳樹心中,對他伸出援手挽救了他的一生的陳勇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陳勇對這個出身不好但努力上進的孩子似乎也另眼相看。他鼓勵陳樹好好學習,如果有困難可以向他開口。

  為了不讓陳勇失望,陳樹一直拚命學習。他的優秀開始一點一點展露出來。陳勇也實現他對陳樹的承諾,一直資助陳樹讀書。後來陳勇的事業越做越大,需要幫手,陳樹毫不猶豫放棄極為難得的出國深造的機會,跟在陳勇身邊,從無到有,從頭學起。可以不客氣地說一句,楓葉集團有現在的規模和影響力,陳樹功不可沒。

  但為報陳勇的恩情,陳樹毫無怨言,連陳勇讓二十六歲的陳輝出任總經理一職,召他回來擔任管家,陳樹都沒有二話。

  這本來該是陳家和陳樹之間的一段佳話。

  但當這段佳話和楓葉的股權扯上關係,就變得耐人尋味了。如今陳勇和陳輝合起來持有楓葉集團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其中陳勇手上有百分之五十一,陳輝手上有百分之十四。但原本陳勇持有的份額是百分之五十五。當初讓陳樹從集團總經理的位子上退下來,作為補償,陳勇把自己手上的股份分出百分之四,送給陳樹。後來陳樹把這百分之四賣給陳輝,陳勇對此卻是保持緘默。但事實上,陳樹對楓葉集團餘下的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卻一直虎視眈眈,暗地裡小動作不斷。

  據收集資料的人估計,目前陳樹手上掌握的楓葉集團股份竟高達百分之二十二。

  而且陳樹握有的股份額度會突然激增,是從他三十五歲那年開始,在他從集團總經理的位子上退下兩年之後。而在他三十四歲之前,他手上的股份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五年來全無變動。

  在他三十五歲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刺激到他改變一直以來對陳勇、對楓葉集團忠心耿耿的態度?

  ******

  小劇場:

  陳毓然:我,嗯,想他了……

  作者君:想誰了?

  眾(鄙視):有腦袋的都知道是誰好不好?

  作者君(揮動拳頭):人家不是在營造氣氛嘛!

  陳毓然:……我為什麼得忍受這個二貨?

  作者君(囧):兒子你在說我嗎?

  陳毓然(直接無視):……

  作者君:你不討好我我不讓你見霍總

  陳毓然(繼續無視,突然雙眼一亮):!

  作者君(挺胸):這就對了!來嘛來嘛陳小受,快討好你親媽我!

  霍行染:怎麼了?

  作者君:霍總是啥時候來的?還沒到你出場啊喂!

  霍行染(淡看作者君一眼):毓然,過來陳毓然(高興地走過去):行染……

  作者君:……我是秋天裡的一片黃葉,落在地上無人理,任人踩……T_T好可憐……(咬手絹)

第五十章

  陳毓然認真看著這份非常詳盡細緻的資料,漸漸產生了這樣的疑惑。

  他翻過另外一頁,這一頁是關於陳樹的婚姻狀況。陳樹二十六歲的時候和陳勇介紹的一個女孩子結婚,三十三歲的時候兩人離婚,沒有孩子。之後陳樹一直獨身到現在。

  這麼多年來,除了曾共處七年的前妻,陳樹幾乎不近女色。但事實上,陳樹一直和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寡婦暗地裡在交往。但因為已婚的身份,陳樹對這個寡婦只是發乎情止於禮。等他終於離婚了,這個寡婦卻出意外去世了,只剩下她二十六歲的兒子,一個叫梁瓏的年輕男人。他是一位頗為出色的醫生。

  因為陳樹的推薦,梁瓏曾經擔任過陳家的家庭醫生。不過他只工作了兩年,就離開陳家到國外深造。之後音訊全無。但真相卻是,梁瓏在國外遇到車禍,一直昏迷不醒。每隔一段時間,陳樹會輾轉通過各種手段匯錢到他所在的醫院。

  資料上附有一張那個寡婦的黑白照片和梁瓏的清晰照片。陳毓然看到梁瓏的照片還很不解,為什麼要特意強調這個看起來溫文憂鬱的美男子?但他看到那個寡婦的照片,他整個人愣住了!等意識到這張照片意味著怎麼樣的猜測後,他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不會真的是他想的那樣吧?

  他抽出那寡婦的照片,直接下樓去找霍行染。

  霍行染圍著一條和他的形象非常不相襯的卡通圍裙——圍裙是陳毓然在霍廷的慫恿下買的,霍廷對那五塊藕片的懲罰充滿怨念。不過陳毓然沒想到霍行染真的會用就是——在廚房煮意大利麵,番茄醬汁的味道香濃撲鼻。

  陳毓然看著他愣愣的,揚了揚手中照片:「行染,這、這個女人……那個叫梁瓏的男人……真、真的是……」他突然說不下去。這實在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霍行染抽空看了一眼照片,上面那個眉目精緻的女人並沒有讓他的視線多停留一秒,只是說:「你比我熟悉他們,不是嗎?」

  陳毓然又認真地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雖然照片是黑白色的,看得出有些年頭,但依然能看出裡面的女人有著一張很嫵媚動人的臉,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那一雙狹長的鳳眼,非常細緻雋秀。陳毓然一眼看過去,只覺得非常眼熟。看多幾眼之後,他立刻想起眼熟的原因——陳家的雙胞胎兄弟陳璟然、陳珀然,和她的眼睛非常神似!

  陳毓然相信霍行染

  不會無的放矢。他給他這份資料,一定是看出這裡面有對他有利的信息……但雙胞胎和這個女人有血緣關係?

  「按年齡,這不太可能……」陳毓然不確定地說。

  「可能是隔代遺傳?」霍行染關了火,很優雅地拌著面。

  「……真的?」也就是說,陳璟然和陳珀然這對雙胞胎和梁瓏的關係匪淺?陳毓然不敢置信。以陳勇的謹慎,這不應該!

  霍行染搖搖頭:「當年,你的兩個弟弟都通過了DNA測試,但經手的醫生,你猜是誰?」

  「……是梁瓏。」陳毓然呆呆說。這樣一來,還真的有可能瞞過陳勇……

  「不錯。因為陳勇信任陳樹,而陳樹,信任梁瓏。」霍行染滿意地看著顏色漂亮的意大利麵,擦乾淨手,解下圍裙,端起碟子往餐桌上放。

  陳毓然還是一臉震驚,無意識地跟在他後面。

  霍行染擺好桌子,見陳毓然依然一副沒有回過神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臉頰:「梁瓏是陳璟然、陳珀然生父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毓然,你很有可能是陳家這一代唯一的男孩子。」

  而陳家,剛讓他們唯一的有血脈關係的新生代男孩,放棄對陳家楓葉集團的繼承權。

  多麼諷刺的一個事實!

  機關算盡太聰明,卻不知道,從一開始,事情的發展方向根本就是錯的。該寵愛的棄之如敝屣,別人家的卻被自己當血親一樣如珠如寶地珍惜疼寵……

  霍行染很想看看當真相揭開時,陳家人的臉色。

  他得到陳毓然的首肯,著手調查陳家的時候,就知道陳家並不是那麼的無懈可擊。當揭開表層的東西看內裡,該有的齷蹉陳家果然一分不少,而且更加讓人覺得荒謬又可笑。

  「難怪你這麼幹脆讓我簽那份放棄繼承權的聲明……」陳毓然喃喃說。

  霍行染彎身吻吻他的唇:「我會讓陳家跪著求你回去。至於想不想回去,毓然,決定在你。」

  「……為什麼?」陳毓然冷不丁問,「為什麼為我做這麼多?」這麼大費周章的調查陳家的一切,只是為了給他討回公道。他們只是一對地位財富都不對等的情人。但霍行染對他實在太好了,好到讓陳毓然覺得不真實,開始感到害怕了。

  ——他真的值得嗎?

  霍行染

  聞言,懲罰似地咬了一下他的唇,然後緩慢說:「不要胡思亂想,小傻瓜。這不單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我們是情人,如果你繼承了陳家,我在千溪的生意不就變得更加順利嗎?」

  「但如果我不繼承呢?」陳毓然沒有被他的話嚇到,繼續問,「如果我不想繼承呢?你會勉強我嗎?」

  「……那是你的意願,沒有人可以強迫你。」霍行染溫和說。

  陳毓然笑了:「謝謝你,行染,非常謝謝你……」他真心實意說。他覺得其實自己的遭遇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一個霍行染,抵得過一百個陳家。

  「不客氣。」霍行染揉揉他的頭,縱容說,「如果你想確認這件事,寒假的時候我帶你出國,去看看那個叫梁瓏的人。」

  陳毓然想了想,點點頭。他對這件事的真相太好奇了。他有預感,陳勇一定不會想知道這個真相。

  「不要再想了。不是餓了嗎?來吃點東西。」霍行染說。

  陳毓然哦了一聲,聽話地坐下,突發奇想問:「如果我們一直不告訴陳家人這件事,他們會不會一輩子都不知道?」

  「陳樹不是省油的燈。他隱忍了這麼多年,不動聲色地做了這麼多事,個中原因恐怕不簡單……」霍行染說,看了陳毓然一眼,「快吃,不然放冷了對胃不好。」

  陳毓然眼珠一轉,嚥下到嘴邊的話沒有再問。反正,他總有時間從霍行染口中挖出一些內幕的……

  霍行染含笑看著他,喜歡他臉上鮮活生動的表情,即使經常懶得令人髮指也覺得可愛。

  ……他曾經經歷過類似的一切,又怎麼會讓自己寵著的孩子再經歷一次?

第五十一章

  簽了放棄繼承權的聲明後,陳家對陳毓然的態度完全是放任自流了。

  校長勸退陳毓然的事不了了之。陳玉蓉似乎受到陳勇的訓誡,沒有再主動找陳毓然麻煩,不過偶爾視線對上,她眼中的得意放鬆並沒有掩飾,顯然是知道了陳毓然放棄繼承權的事。雖然之前經歷了不少狼狽,但她似乎認為陳毓然失去了陳家的繼承權,就是她的勝利。

  陳毓然對她的感覺卻是說不出的怪異。陳玉蓉能在陳家備受寵愛,一個原因是她很瞭解陳家人的性格,善於討好,這一套對著外人時卻不太行得通。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因為她有一對極為出色的雙胞胎弟弟。她的母親寧清清能進入陳家的門,同樣是因為這一點。即使是陳勇,也是看在雙胞胎的面上,才對她們母女和顏悅色。可以說,雙胞胎是寧清清和陳玉蓉能在陳家立足的關鍵。

  而很明顯,陳玉蓉對雙胞胎很可能不是陳家血脈的事完全一無所覺。不過也對,雙胞胎出世的時候,她只有三歲,根本不懂事,又怎麼會察覺到她媽媽可能會有的不對勁呢?

  陳毓然沒有把陳玉蓉往重生的方向去想,即使在動物園一事上面,陳玉蓉曾表現得很怪異。因此他不知道當時才三歲的陳玉蓉,體內住著她三十歲時的靈魂。那時陳玉蓉挖空心思要為寧清清吸引陳輝的注意力——她知道她的父親有多麼的花心風流,不斷誘導內向怯懦的寧清清爭取她應得的利益名分,又要拚命表現自己優秀懂事的一面,忙得不得了。陳玉蓉得知寧清清又懷孕後驚得幾乎要掉下眼珠,因為上一世陳輝只有陳毓然和陳玉蓉這一對子女!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根本不應該存在!所以陳玉蓉一度對自己的弟弟們非常戒懼,她的想像力比陳毓然豐富,害怕這對莫名其妙生出來的弟弟可能同樣是某些穿越重生的人,這會令她的優勢完全喪失!不過後來漸漸發現這對弟弟是正常的,並且聰明伶俐,非常有利用價值,她才轉變了態度。

  在陳玉蓉根深蒂固的想法裡,內向怯懦的寧清清,她的沒有她扶持只能一輩子當陳輝情婦的媽媽,根本不可能也沒那個膽子和出軌沾上邊。

  陳毓然不知道陳玉蓉的經歷和想法。他只是很好奇一旦雙胞胎不是陳家血脈的事情是真的,陳玉蓉的臉色會變得多麼難看?

  現在陳毓然就是冷眼旁觀著陳家人沉浸在成功——他們把他驅逐出爭奪陳家的權勢財富的行列——的喜悅之中。

  ——以後這齣戲會怎麼演,還是一個未知之數。

  而陳毓然正耐心等著。他好整以暇。

  ******

  宿舍裡的另外三個舍友在發現陳毓然連續好多天不在宿舍過夜後,已經被狗啃掉的良心總算恢復了一點,一起請陳毓然吃飯。

  不過陳毓然覺得懂得心虛內疚的只有小白馮濤。程原朗和簡兆豐的臉皮比城牆還厚,若不是馮濤終於遲鈍地察覺到陳毓然很久沒有在宿舍露臉,他們根本沒有當成一回事。而且,他們兩人對陳毓然「有主」的情況多少心裡有數。

  ——打擾情人親熱是要遭雷劈的!大家心喧不已就好。程原朗和簡兆豐有志一同想。

  陳毓然在程原朗和簡兆豐的夾擊下喝了不少酒,臉色紅撲撲的。三個無良的舍友讓他今晚留在宿舍,他們卻勾肩搭背另找地方過夜去了——天知道他們又要去玩什麼!

  陳毓然捧著腦袋搖搖晃晃回宿舍,心情不錯。明天是星期五,不單霍行染說了會回來,連帶霍廷也會回來!一段時間沒見自己的小好朋友,陳毓然發現自己也想念他想唸得緊。

  吃飯的地方離宿舍頗有一段距離,中間有一段是個植物園,有一條通往宿舍的捷徑。

  很需要一張床倒下的陳毓然只想快點回到宿舍,於是有些醉意的他微微呻吟著走進植物園。

  才沒走幾步,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陳毓然面前,雙手一推,把陳毓然推到一邊的牆上!

  陳毓然撞在牆上嚇了一跳,瞬間酒醒了幾分!

  這個時候基本沒有人走植物園這邊,整個植物園只有一盞昏暗的小燈。陳毓然以為自己遭遇搶劫了,原本紅撲撲的臉頰有些發白,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不料抬頭一看,面前的人卻令人意外!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個人赫然是張君逸!

  ——張君逸不是寄宿生,這麼晚了他會出現在這裡,不會是專門為了逮他吧?

  陳毓然覺得他太煩人,登時惱了,但他還來不及質問,張君逸先暴烈地衝他吼:「為什麼?為什麼逼我?你根本不喜歡我!是我瞎了眼睛!早知會變成這樣,我寧願喜歡陳毓然!我寧願喜歡陳毓然!」他聲音嘶啞,雙眼通紅,陣陣濃郁的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神經病!」陳毓然一聽就知道他把他誤認為是陳玉蓉了。他根本不想和張君逸浪費時間,頭一撇要走開,想離他遠一點。

  「陳毓然,你別走!」張君逸捉住他的手,用力收緊,「你不是喜歡我嗎?我讓你喜歡你還想怎麼樣?你為什麼拒絕我?連你也拒絕我……」

  陳毓然吃痛,被張君逸突然拉到身前,一道陰影伴隨著一股濃濃的臭酒氣對準他的唇湊過來,陳毓然瞪圓眼,反射性抬腳往張君逸身上某個位置用力踹過去!

  ——自從那次被霍行駿壓住動彈不得,霍行染抽空教了他幾招快狠準的簡易攻擊招數,一向懶惰散漫的陳毓然學得非常認真。

  這一次,陳毓然終於活學活用了!

  張君逸摀住下身哀嚎一聲,跌跪在地上,痛得呻吟不已!

  陳毓然一招得手,連忙退開幾大步,離張君逸遠遠的。見他雙腿夾緊蜷成一團半天直不起身,他解氣地哼了一聲:「我說過讓你離我遠一點!」

  「你……」張君逸痛得整張臉完全皺起來,又生氣又不敢置信地瞪著陳毓然。

  確定他還能發出聲音,沒有死掉,陳毓然別開臉,飛快逃離現場。

  不過第二天看晚間新聞的時候,陳毓然終於知道張君逸前一晚突然發酒瘋的原因……

第五十二章

  千溪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播放的時候,陳毓然和霍廷正在沙發上滾動,嘻嘻哈哈地互相撓癢!

  霍行染在廚房做飯,一開始陳毓然和霍廷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幫忙,被分配了洗菜的任務。陳毓然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霍廷也老老實實搬來小板凳墊著腳幫忙。不過洗菜的時候霍廷不小心用力了一點,水濺到陳毓然臉上。陳毓然沒有在意,用衣袖擦了一下繼續洗。於是隔了大概十秒,霍廷又「不小心」用力了一點,水第二次濺起,濕了陳毓然一頭一臉,還帶著一片菜葉。

  陳毓然伸手拿下粘在臉上的菜葉,慢動作低頭看向霍小廷,霍小廷偷笑得小肩膀顫個不停,見陳毓然看他,連忙一蹬板凳,敏捷地扭身逃跑,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陳毓然的臉扭曲了一下,拿起一根沾了水的菜氣勢洶洶地追出去!

  「霍小廷,你給我站住!」

  房子裡頓時響起充滿笑意的尖叫聲和喝停聲!

  陳毓然這個散漫的跑起來不是霍廷的對手,不過勝在耐力足,最後還是把霍小廷捉住壓在沙發上,正想拿菜上的水澆他,才發現原本拿著的那根菜已經不知所蹤,於是果斷改為撓癢!

  因為沙發的位置正對著電視,晚間新聞的主播用清晰端正的聲音報導:「……陳張兩家正式宣佈聯婚。陳家的大小姐陳玉蓉和張家的大少爺張君逸將於明晚八點在千溪大酒店舉行訂婚儀式……」

  陳毓然聽到幾個關鍵詞,微訝地看向電視。

  陳玉蓉和張君逸……訂婚?

  前些日子兩人可是鬧得不可開交,一副徹底掰了的架勢。在班上兩人根本不再和對方說話,互相漠視。怎麼突然形勢急轉直下,一下子爆出訂婚的消息?

  像陳家張家這種有頭有臉的家庭,訂婚基本和結婚沒兩樣!而且一旦結婚,離婚是妄想。張君逸為人驕傲自尊心極強,他覺得自己被陳玉蓉玩弄了,怎麼還會答應娶她呢?

  電視上出現被採訪的陳勇。他攥著枴杖,在陳樹和陳輝的護航下走上車。對記者的追問,他略帶刻板的臉上含笑,只說:「……我老了,以後可是年輕人的世界……」

  他說這話的時候陳輝的臉色似乎有些僵硬。

  然後鏡頭一轉,陳玉蓉挽著張君逸的手臂出現。在記者的閃光燈下,陳玉蓉笑得得體俏麗,臉上含著幸福和憧憬,很好地扮演了一個準新娘的角色。反觀張君逸,他表情平靜地任陳玉蓉挽著,偶爾勾勾唇角點頭,並沒有太多積極的表現。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隱隱的冰冷不情願。

  雖然兩人的畫面只是幾秒,但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陳毓然心想,怪不得張君逸昨晚會買醉發瘋。

  「哦,哥哥,是那個壞阿姨!」霍廷的臉蛋因為笑得厲害變得紅紅的。見陳毓然突然停手看著電視,他爬起來探頭跟著看。

  「……屆時我台將現場直播整個訂婚儀式,敬請各位觀眾關注……」主播結語,開始報導另一則新聞。

  「她要結婚了,不會再纏著爸爸,哥哥你不用擔心。」霍廷知道自己家裡的人都不待見這個叫陳玉蓉的阿姨。聽到她的婚訊,霍廷小大人狀拍拍陳毓然的肩安慰。

  陳毓然哭笑不得:「嗯,我對你爸爸很有信心。」以霍行染的精明,會看上陳玉蓉才是怪事。

  「那當然,我爸爸耶!」霍廷挺起胸脯,很驕傲地說。

  陳毓然樂不可支:「喲,和你爸爸感情這麼好呀!不如等會兒吃藕片的時候多吃一塊?」霍行染外表溫和,手段卻雷厲風行。霍廷一回家,迎接他的就是上次說好的懲罰。

  霍廷的臉馬上垮下來。他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小小聲問:「哥哥你真的不可以為我求情嗎?小叔公說枕邊風可有用了……」

  陳毓然懶懶眯起眼,一字一頓堅定說:「不、可、以……」

  霍正業這傢伙教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過這種自家小孩被帶壞的不滿感覺是什麼回事?

  ******

  「……不如在這裡安裝一台遊戲機?」陳毓然穿著睡衣坐在床上用手提電腦,見霍行染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漉漉的,很自然拿起毛巾幫他擦頭髮,邊擦邊問。

  霍廷上學後第一次在非寒暑假的時間回家,特別興奮,吃完飯很積極地和陳毓然一起刷碗、擦桌子,還主動督促他在跑步機上跑步,折騰到近十點才打著呵欠揉著眼睛,依依不捨地洗澡睡覺。

  陳毓然看在眼裡有些心軟。既然每個月霍廷都能回來這裡,他想讓他放鬆一下,盡情玩樂。

  「我沒有意見。你管好他就好。」只要是陳毓然主動提出的意見,霍行染一般不會反駁。因為他實在太容易安於現狀,這讓一心想寵他的人有些無從入手。

  而且霍行染樂見他和霍廷親近。有陳毓然在,霍行染和霍廷的父子關係確實緩和不少。霍行染從來沒有過這麼「正常」的居家生活。即使他的媽媽在世時也沒有——他曾經竭盡所能希望媽媽快樂一些,但因為父親,媽媽始終沒有真正開懷過。

  遇到陳毓然之前,霍行染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放下工作回覆情人的信息,會在週末按時回家,抽出儘量多的時間陪伴情人和自己的兒子。事實上霍正業已經不止一次嘲笑他終於栽了。

  ——栽了嗎?倒沒有太大的排斥感。

  他也不知道陳毓然哪裡來這麼大的魅力讓他漸漸有些陷進去的感覺。但看著他認真笨拙地努力對待這份感情,他也不自覺跟著認真回應起來。一開始縱容他只是為了不讓他變成另一個自己,後來倒慢慢變質了。

  「嗯,那明天我們三個一起去買。」陳毓然順口說,拿起風筒給霍行染吹頭髮。

  或許陳毓然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總是一副懶散模樣的他其實很擅長照顧人,對那些沒有惡意的人心腸都很軟,特別有耐性。

  霍行染慵懶地嗯了一聲,手慢慢探入陳毓然的睡衣內,撫摸他一身極好的皮膚。

  陳毓然敏感地顫了一下。他的身體在霍行染的調教下越來越能適應性愛。而且他漸漸能感受到霍行染不斷在增加的需求。陳毓然已經想不起霍行染只要一次就放過他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的頭髮還沒有干……」陳毓然開口,被自己沙啞的聲音驚了一下。

  「沒關係,會再濕一次。」霍行染悠然說,直接撩起他的睡衣,親吻那已經微微立起的小巧茱萸。

  陳毓然低叫一聲,關了風筒扔開,反手抱住他……

  ******

  第二天霍行染問陳毓然想不想去參加陳玉蓉的訂婚典禮。

  陳毓然不感興趣地搖頭,不過他有些好奇為什麼陳玉蓉和張君逸會突然訂婚。這件事不是出於兩個當事人的意願,那就是和兩家的利益脫不了關係。在他心裡面,霍行染非常有手腕。他在千溪市成立分公司,對這些動向一定心裡有數。

  霍行染沒有讓他失望。他摸摸陳毓然的頭,意味深長說:「最近我逼得他們有點緊。」

  在千溪市,陳、張兩家是地頭蛇,合起來的明暗實力幾乎能佔據整個市的一半。亞聖初來乍到,即使算得上財大氣粗,首先考慮的都是合作而不是直接對抗。因為陳玉蓉的關係,霍行染一怒之下斷絕和陳家合作的可能性。不是朋友就是敵人。這一點非常現實。張家一直態度曖昧,亞聖又遲遲不表態,自然給了陳勇拉攏張家的機會。

  「張君逸,這麼好說話?」陳毓然疑惑了。陳玉蓉是女孩子,在陳家的發言權其實沒有她自認為的多。但張君逸是張家唯一的大少爺,已經開始涉足家裡的生意。他的意見應該會被重視。

  「不要提起這個人。」霍行染溫和說,「我不喜歡聽到你提他。」

  ——好吧,顯然霍總知道自己的小情人「曾經」喜歡過張君逸,小心眼發作了。

  陳毓然可有可無聳聳肩。

  他滿不在乎的態度讓霍行染滿意,於是繼續說:「張家拒絕不了這個誘惑。兩家互換股權了……」

  陳勇提升陳輝為楓葉集團的執行總裁,讓他真正掌權,條件是讓他把名下百分之十四的楓葉股權,轉讓百分之五給陳玉蓉。然後借陳張兩家聯婚的事,提出用陳玉蓉名下的股份,交換張君逸名下的百分之八的張氏股份。這樣兩家互為股東,將更加緊密地聯繫起來。而陳玉蓉和張君逸各自的股份,兩家不能收回,等他們的長子滿十八歲,這些股份將全部轉到他名下。問題是,陳玉蓉和張君逸的長子必定姓張。這百分之五的楓葉股份,等於直接送給張家。

  這樣一來,在陳玉蓉和張君逸的長子出生之前,兩家都打開了一個缺口,可以互相滲透。能從中獲利多少,就看各自的本事。而他們的長子成年之後,張家就得到這份大禮了。無論從哪一個角度考慮,張家對這個誘惑都無法抗拒。

  陳玉蓉和張君逸聯婚,最大的受害者是陳輝。他之前那麼爽快答應轉股份到陳玉蓉名下,就是想著陳玉蓉一直聽話,他可以隨時拿回這部分股份。但現在陳勇拿這些股份談條件,陳輝卻不可能再把股份收回來了。而陳玉蓉得到的張氏股份,可是她的婚姻她的未來的保證,她絕對不會傻傻交到陳輝手上。

  陳勇是在進一步削弱陳輝在楓葉的權力和影響力,為此不惜引入外人。但他又狡猾地給了陳輝一個似是而非的機會,如果陳輝能力高強,未必不可能打破這個對他自己有利又有弊的局面,畢竟他掌握了楓葉集團的實權,不是嗎?

  「……陳勇在保護陳璟然和陳珀然……」陳毓然摸摸鼻子。在知道陳璟然陳珀然很可能不是陳家人後,再看陳勇的行為,實在覺得有點滑稽。

  霍行染卻沒有把陳勇想得這麼美好:「他在用行動索要陳璟然和陳珀然的忠誠。」從小有意識地把他們和身生父母隔離,一手包攬教導他們的工作,讓他們只和他親。因為陳輝曾經對抗他的安排而自此放棄他,即使陳輝是他唯一的兒子。第一個被踢出陳家繼承權中心的,其實是陳輝。只是陳輝被陳勇的手段迷惑,尚且沒有太過深刻的認知。

  陳毓然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如果他自小不是一直表現得那麼平庸無能,那麼陳勇重視的孫子很可能會是他,他會走上和雙胞胎一樣的道路,背負著陳勇的「教養之恩」,一直無法脫身……

  霍行染把打了個冷顫的小孩摟在懷裡,安撫地吻吻他的發頂:「別怕,你已經離開陳家。他不能控制你的人生。」

  「他真可怕……」陳毓然從來沒有深想過陳勇會這種人。他突然記起之前的關於陳樹的資料,不禁開始懷疑起來:陳勇這樣一個人,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冷酷無情,更何況對一個外人?

  ******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夫夫問答——

  問題:小受有想過反攻嗎?

  陳毓然(搖頭):沒有

  霍行染(摸摸他的頭):他有,從第一次開始

  陳毓然(恍然):對哦!那時覺得在上面才不吃虧

  霍行染:哦?後來我也讓你在上面了,不虧的

  陳毓然(臉紅):……那種上面不是那種上面好不好?

  霍行染(微笑):不過那種上面之後,毓然就沒有動過那個很有創意的念頭了

  陳毓然(理直氣壯聳聳肩):在上面,太累了

  霍行染(繼續微笑):所以,毓然還是躺著享受吧……

第五十三章

  後來陳毓然聽說陳勇在陳玉蓉和張君逸的訂婚宴上宣佈了陳璟然、陳珀然是陳家內定繼承人的消息。這是陳勇第一次以陳家掌舵人的身份正式向千溪市的上流社會通告這件事。

  陳輝當時有什麼臉色可以忽略不計,其他人諸如寧清清和陳玉蓉都是喜笑顏開,覺得天空自此晴空萬里。寧清清是終於吐氣揚眉,可以挺直腰肢擺出陳家當家夫人的架勢,陳玉蓉則是因為可以在未來的婆家多一份底氣——以後陳家可是她的弟弟們說了算!

  對此,陳毓然這個眾人眼中的失敗者只是懶懶一笑置之,漫不經心。

  不過他有他的漫不經心,有人卻感到極為震驚。

  報紙上登了陳勇親自開口承認陳璟然、陳珀然是陳家的繼承人這個消息後,陳毓然被鄰居的老太太和老爺爺登門拜訪。

  「這是什麼意思?」陰沉著聲音問話的人竟然是從來沒有平心靜氣和陳毓然說過話的老爺爺。他手裡揚著一份報紙,報紙上的頭條新聞正是陳玉蓉和張君逸訂婚宴的照片。

  陳毓然這天的課上午十點開始,平時他會直接睡到九點以後才起床。但今早七點,房子的門鈴就被按響了,他還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門鈴鍥而不捨響了足足十分鐘,他慢吞吞跑去開門,臉上還是懵的。

  從貓眼裡看到是鄰居的老爺爺和老太太,陳毓然打開門。之前見面時,老太太有些自來熟地送了他一盒點心,他吃完點心後把搪瓷盒子洗乾淨親自送回去,這一來一往的,雙方就漸漸熟悉起來。陳毓然對老太太很有好感,他在她身上感覺到長輩對小輩的疼愛。老爺爺雖然態度很彆扭似乎很不友好,但也沒有真正對他惡言相向。時間一長,陳毓然甚至問過霍行染可不可以讓他們進屋來,因為老太太總喜歡把他拉進他們家噓寒問暖的,也說過樂意拜訪陳毓然。霍行染親了親他讓他決定。

  「你可以邀請任何人來做客。」霍行染說,「甚至公開我們的關係。」

  陳毓然接受他的好意。其實公開關係什麼的,他不會故意去宣揚,但若有交好的人問到,他也不會隱瞞——這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不過老爺爺和老太太一進來,老爺爺劈口就是這麼一句質問。老太太跟著他身後,一副想勸又不知從何下手的表情。

  「……早安,兩位。」陳毓然血糖低,起床的時候總有些迷糊。他反應遲鈍地朦朧一笑,老爺爺的問題根本沒有真正聽進去。

  「早什麼安!你給我說說這是什麼回事?為什麼陳家的繼承人會是你的兩個弟弟?」老爺爺暴躁問。

  「他們可能不是我的弟弟。」陳毓然直覺反駁。這話一出口,他混沌的大腦注入一絲清明,臉色一正。

  「什麼?」老爺爺何等精明,馬上捉住他話裡的漏洞。他和老太太對望一眼,狐疑地看向陳毓然。

  如果陳毓然說「他們不是我的弟弟」,他們還會覺得是陳毓然不承認陳家的雙胞胎是弟弟——這是對的,又不是同一個媽生的,但他說「可能」?這一個脫口而出的詞可是讓人感覺怪異了。

  老爺爺和老太太同樣是大家出身,非常善於腦補,一下子捉住問題的關鍵。

  「……我以為,這是我的私事。」陳毓然慢慢反應過來,淡下聲音說。對老爺爺理所當然的質問態度,他感到一絲被冒犯的不高興。陳毓然尊重老爺爺和老奶奶不代表他們能肆意探究他的私事。不過他按捺住了。

  這種無聲的疏遠自然被兩位老人家看在眼裡。老爺爺臉一板要發飆,老太太死死拉住他。

  「毓然,我們只是關心你……」老太太解釋說。

  看著她一臉慈祥和擔憂,陳毓然靜了靜,慢慢說:「或者我該問,您們是誰?」他不是傻子。相處下來,他已經察覺到這對老夫妻年輕時應該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們獨獨對他的態度特別,估計有其他的原因。陳毓然曾以為他們只是給霍行染面子或者和亞聖有合作,但現在看來,他們的目標,應該是他。

  老爺爺哼了一聲。老太太露出一個似喜似悲的神色,眼睛一錯不錯地打量著陳毓然的臉,澀聲道:「我們幾乎以為你不會問了……毓然,我們是你的外公外婆……」

  丁家的丁老爺子丁國棟和丁家的丁老夫人葉秀。

  十多年的不聞不問,聽到他失去陳家的繼承權卻找上門?而且之前一直沒有主動向他表明身份?

  有陳家的前車之鑑,陳毓然會想歪一點都不奇怪。

  所以在丁老夫人葉秀表明身份後,陳毓然眼裡閃過一抹驚訝,又很快恢復平靜,甚至有些許的戒備。

  「是嗎?但我的事,應該和你們沒有關係。」他說。很慶幸開門的時候沒有順勢讓他們進屋。知道兩老的身份後,之前的熟稔瞬間消失無蹤,陳毓然只想知道他們突然親近他有什麼目的。

  丁國棟拿著報紙的手一顫,臉色變成惱火的豬肝色:「是我多管閒事!老太婆,我們走!」語畢毫不猶豫把報紙扔在地上,轉身就走。

  葉秀聽到陳毓然的話,眼裡帶了一絲難過,不過更多的是理解。她嘆息一聲:「孩子,我慢慢再向你解釋……」

  她搖著頭,追丁國棟去了。

  ******

  成為現在的陳毓然後,他漸漸有了以前的陳毓然的一些記憶。生母丁怡去世的時候陳毓然還小,在小小的他心裡,媽媽是一個病弱溫柔的美人,總是傷心地看著陳輝轉身而去的背影,又盡力提起精神想要好好教導陳毓然一番。可惜,那個一臉嬌怯的寧清清總是牽著陳玉榮的手出現在陳家附近,不斷打亂丁怡的思緒,讓她看著陳毓然怔怔地落下淚。後來雙胞胎出生,陳輝偶爾會帶著寧清清和她的孩子們回陳家,明目張膽地在丁怡面前走動,把丁怡氣得直喘氣,有幾次甚至暈厥過去。八歲之前,陳毓然總是被藥味和慌亂包圍。

  他記事後只見過丁國棟和葉秀幾次,記得那時葉秀對他的態度很好,似乎對他頗為疼惜,但丁國棟一直對他橫眉冷對,沒有好臉色。後來丁怡的身體越發虛弱,陳毓然再也沒有見過丁國棟夫婦。直到丁怡去世,丁家人來陳家狠狠鬧了一場,他嚇得簌簌發抖,直往一直對他還算和藹的陳勇身後躲。後來丁家就再也沒有理過他了。

  可以說,對陳毓然這個唯一的外孫,丁家人確實有十多年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除了對媽媽還殘留的一點孺慕感念之情,陳毓然對其他丁家人的記憶淡得幾乎等於沒有。他格外不能理解丁家兩老的突然出現。

  聯想到在小區初遇丁國棟夫婦的時候,顯然他們對他的出現毫不知情,雖然後來似乎認出他來了,也沒有表明身份。

  不過,有一個人很可能是知情的……

  上完課回到小區,陳毓然被攔住。他並不算很意外地抬起頭,靜靜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嚴肅正經的臉和丁國棟有五分相似,卻少了一分固執,多了一分溫和。他看著陳毓然,眼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毓然,是吧?我是你的大舅舅,丁燁。」他自我介紹。

  「你好。」陳毓然雙手抽兜,捏了捏褲兜裡的手機。上面有霍行染髮過來的解釋和一句【聽聽他們怎麼說】。

  ——這是陳毓然沒有轉身就走的原因。

  丁燁看到他生疏的表情,嘆息一聲:「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毓然?我知道你心裡對我們很不諒解,請聽我解釋一下。」

  陳毓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請說。」

  丁燁見他願意聽,頗為欣慰地點點頭,開始娓娓道來:「你的長相肖似你媽媽……」

  丁怡是丁家的唯一的女兒,也是么女,溫柔賢淑又不失大方聰慧,自小極為受寵。丁國棟、葉秀以及丁怡的兩個哥哥們一直把她捧在手心疼愛。丁家人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帶她參加了陳家的一個晚宴,讓她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陳輝一見鍾情。

  後來陳勇向丁家提出聯婚,丁怡的父母兄長還在猶豫,丁怡已經毅然決然答應下來。丁燁至今依然記得當時妹妹臉上那勇敢又期待的表情,她笑著安慰擔心不已的家人,說沒有人會不喜歡丁家的寶貝兒。

  可惜丁怡結婚後,她和陳輝的夫妻關係糟糕至極。她成了陳勇和陳輝博弈的犧牲品。丁怡一直瞞著家裡不說,陳勇的保密功夫也做得好。直到陳輝的情婦生下孩子,整件事才爆發出來!

  丁家人大怒!陳勇壓著陳輝道歉加保證,可惜陳輝安分一陣子後反彈得更厲害。

  丁怡產後身體不好,丁家一直試圖把丁怡接走,主張她和陳輝離婚——丁家一點也不在乎丟不丟臉,只要丁怡能快樂起來,但丁怡捨不得陳毓然。因為陳勇發了話,陳毓然是陳家子孫,絕不能被丁家帶走。而且丁怡愛陳輝,她始終存在幻想,希望陳輝有一天能回頭。可惜直到死,她的這個願望都沒有實現。

  丁國棟外表嚴肅,但心裡最疼愛丁怡這個小女兒。丁怡在陳家過得不好又不捨得離開,他極為惱怒。陳毓然是陳輝的兒子,因為生他丁怡也傷了身子,丁國棟對他沒什麼好臉色。但見他漸漸大了,五官輪廓都像丁怡,心裡也有所鬆動。

  但隨著丁怡病情的加重,陳勇封鎖消息不讓丁家知道,只讓醫生盡力救治。丁怡也為了不讓家人擔心故意瞞著。等丁怡病逝的消息傳來,對丁家人來說完全是晴天霹靂,他們甚至來不及見丁怡最後一面。丁國棟當場心臟病發作暈倒,葉秀也扛不住,直接被送入醫院。丁怡的兩個大嫂在醫院看著兩位老人家,憤怒的丁燁丁皓兩兄弟去陳家討說法,正式與陳家關係破裂。

  兩兄弟不是沒有想過帶走陳毓然,但陳毓然對他們陌生得緊,只和陳勇親,陳勇也堅決不放人。他們沒辦法,為了妹妹唯一的兒子,只能和陳勇談條件,讓他善待陳毓然,否則丁家人不會善擺甘休。陳勇同意了。其實一直以來,陳毓然才是丁家強忍著不報復的原因。

  不過後來因為丁家兩老的身體狀況,除了丁皓夫婦留在國內主持大局外,丁燁夫婦陪著他們去了國外休養。陳勇為防丁家的報復,一直有意無意排擠丁家在千溪市的勢力。丁皓孤掌難鳴,只能把生意往其他市轉移。他嘗試過瞭解陳毓然這個外甥的情況,但一來陳勇防得緊,二來陳毓然根本不信任他丁皓這個沒見過幾面的二舅舅,陳勇說一句比丁皓說一百句還管用。丁皓的脾氣和丁國棟很相似,年紀和丁怡相近自幼親密,心裡也有些遷怒陳毓然,覺得他拖累了丁怡。見陳毓然毫不領情,一來二去,他也忿忿不平作罷了。但多年來,丁家人還是通過各種方式關心著陳毓然,但每次陳毓然的反應都非常冷淡,一副對丁家人避而惶恐不及的模樣,讓他們漸漸心生不滿。

  「……每年都有為你準備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新年禮物,還有母親寫了很多信……」丁燁慢慢說,眼底結起冰塊,「你不是不回,就是只回一句『謝謝』或者『不勞費心』……現在看來,所有的東西,你都沒有收到……好、一、個、陳、家!」最後一句,咬牙切齒。

  陳毓然聽得沉默不語,不知該嘆息還是苦笑,心情複雜得很。丁家的事,他一直被完全蒙在鼓裡。陳勇,實在做得太絕了。他就這麼肯定他和丁家這輩子都會老死不相往來嗎?

  「這些年,丁家在千溪的勢力大不如前,但不代表我們是吃素的……」丁燁恨恨說,「無論你怎麼想,還承不承認自己是丁家的外孫,該是你和你媽媽的東西,我們必須拿回來!即使扔到海裡去也不會便宜陳家人!不准你為陳家求情!」

  陳毓然摸摸鼻子,覺得這個大舅真的想多了。

  「大舅舅,我聽完您說的,不如您也聽聽我說的……」陳毓然看著丁燁,慢慢說。

第五十四章

  陳毓然把這些年在陳家的遭遇一五一十說出來,口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丁燁的表情隨著他的敘述乍白乍青,手握成拳一鬆一緊的。等陳毓然說完,他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陳毓然,眼裡閃過自責疼惜。

  「……所以,您不需要擔心我為陳家求情。無論您們想對陳家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看著陳家倒霉,我甚至可能拍手稱快。」陳毓然平靜說。

  「……是我們對你疏忽了……」丁燁聲音低啞。這麼多年來,哪怕丁家再深入瞭解陳毓然一點都能知道他的處境。可是他們就是忽略了,見陳毓然和陳勇親,以為陳勇不會虧待他。因為這種自以為是,丁家唯一的外孫在陳家默默被欺侮了十多年,求助無援。

  原本丁燁還因為陳毓然之前的戒備冷淡態度感到不快,這時只剩下深深的內疚。

  陳毓然搖搖頭:「我沒有指責您們的意思,只是表明我的立場。」其實即使事情說開了,陳毓然對丁家的感覺依然沒有多大變化。畢竟時隔多年,而且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什麼都是無補於事。要陳毓然對突兀出現的外祖一家立刻感情深厚起來,這也太為難他了。

  丁燁看著陳毓然沒有太多觸感的臉,也知道事情只能慢慢來。當務之急,就是委婉地向父親母親說出陳毓然這些年受的的委屈。因為身體的原因,他們對兩位老人家隱瞞了不少關於陳毓然的事,一開始是怕他們因為陳毓然的冷淡而傷心,後來隱約覺得不對勁依然選擇隱瞞,就是怕兩位老人家尤其是丁國棟急怒攻心,舊病復發。所以兩位老人家至今對陳毓然有些誤會。但是時候該告訴他們真相了。

  「我聽說,現在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丁燁突然問了一個和陳家不相干的問題。

  陳毓然動了動,眉間閃過一抹保護和謹慎:「……那又如何?」

  「是亞聖的總裁,霍行染?」丁燁試探著問。

  陳毓然沒有說話,緊緊看著丁燁。

  ——這就是默認。丁燁想不到這是真的。而且看陳毓然的態度,看來對霍行染感情還不淺。

  「他不是一個簡單的男人。」丁燁微嘆。丁家在國外住久了,觀念上算得上非常開放。他並不介意外甥的對象是一個男人。但霍行染……京城霍家,這潭水很深。即使傾丁家之力也不一定能幫上忙,保證護住陳毓然。而且,丁燁不相信這種大家子弟會對同性的情人認真。霍行染沒有那麼純粹。

  「他對我很好,我信任他。」陳毓然坦然說,乾淨清澈的眼裡沒有一絲雜念。

  丁燁感覺很複雜。陳毓然不單外表肖似丁怡,連死心眼這一點也似乎非常相似。只希望霍行染不要像陳輝一樣,最終令人失望。

  「既然這樣,你好自為之。」丁燁無奈點頭,「從今之後,如果有事,不要忘記丁家。我向你保證,我們會盡力而為。至於陳家……他們會因為虧待你付出代價的,一定!」最後一句充滿陰狠。

  陳毓然看著丁燁真誠又很想補償似的臉,想了想說:「謝謝。」但既沒有點頭答應也沒有搖頭拒絕。他對丁家暫時還生不出任何信任。

  「……偶爾見見你的外公外婆。若不是心裡依然惦記你,他們不會回國。」丁燁嘆息著說。住到千溪大學附近的這個小區,一是這裡環境很好,但最重要的,還是陳毓然在千溪大學就讀。

  「……嗯。」陳毓然慢慢點頭。

  ******

  陳毓然沒有想過在放棄繼承權後,陳家第一個找上他的會是陳輝。

  這可真的是稀客!陳輝多年來對陳毓然漠不關心,單獨談話更是從來沒有。這一次陳輝居然直接在千溪大學堵住陳毓然,二話不說把他拉進學校對面的咖啡店。

  看起來他已經和咖啡店的老闆打好招呼。兩人直接被安排到二樓的小包廂。

  一到密閉的空間,陳輝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怒氣,質問道:「是你找上丁家的?」

  陳毓然懶懶靠在沙髮長椅上,對於陳輝沒頭沒腦的質問,他有些遲鈍地歪頭反問:「什麼?」一臉漫不經心。

  「丁家向我追討丁怡的遺產,是你慫恿的!」陳輝一拍桌子,怒道!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現在他在楓葉集團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一方面是因為股份被分走一部分,一方面是陳勇退下後,他沒有足夠的威勢震懾董事會和手底下的高層主管。他正急於做出成績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但因為得不到支持,他的改革發展策略受到抵制,財務部根本不給他多餘的預算以推行他的方案。為了他的野心,他需要大量的金錢。陳勇把丁怡的遺產給了他本來能解決一些燃眉之急,但陳輝沒想到丁家會突然找上門,向他討回丁怡的遺產!

  丁怡的遺產本來說好是留給陳毓然的,但因為丁怡在陳輝的阻撓下最終沒有訂下遺囑,一直沒有人真正把這個口頭承諾當一回事。所以當初陳輝用起來時完全沒有猶豫。不曾想丁家卻留有一手,在丁怡嫁入陳家之前,秘密建起丁怡所有嫁妝的檔案,哪怕是一顆珍珠耳環都有登記在案。在丁家人的勸說下丁怡也早早簽好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表明她的所有嫁妝將由她的親生子女繼承。怪不得當年丁怡在陳輝不同意立遺囑時沒有反對,因為她早早為自己的子女留了後路!

  誰也沒有想到丁家人當初的未雨綢繆,會在陳輝最需要用錢的時候,給他這樣的當頭一棒!

  而且丁怡的嫁妝合起來竟不止五千萬,連珠寶首飾、信託基金等,隨著物價的上漲接近一億!

  陳輝不是拿不出這些錢。但一拿出這些錢,他馬上元氣大傷!丁家人態度又極強硬,他理虧在前,根本沒有這個面子向他們說情。這把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寧清清見他著急,她心裡也著急。陳輝對女人家的行頭不瞭解,當初寧清清嫁入陳家,丁怡剩下的珠寶首飾幾乎全部被她收在手裡。看到那些價值連城精緻華美的珠寶首飾,寧清清也顧不上用死人的東西晦氣,毫不客氣笑納了。這些年,她瞞著陳輝幹過不少事,那些錢都是變賣這些珠寶首飾所得。如果陳輝要她全部拿出來,她根本拿不出!

  於是她向陳輝出主意。既然陳勇可以讓陳毓然簽下放棄繼承權的聲明,逼他放棄楓葉集團的繼承權,為什麼他們不能讓陳毓然簽下放棄丁怡那些嫁妝的聲明呢?畢竟在丁怡的文件裡,她的嫁妝是全部留給她的子女的。

  陳輝如獲綸音,馬上火燒火燎地找上陳毓然!

  他甚至完全不聽陳毓然的辯解,一質問後就直接定他的罪向,甩出一份讓陳毓然放棄丁怡所有遺產的聲明!

  「居然幫著外人對付你父親!」陳輝極度不滿,「你快點簽了這份文件,不然你休想我認你這個兒子!」

  在陳輝的心裡,陳毓然一直平庸無能,渴望得到他的重視。為了得到陳勇和他的認同,什麼都可以容忍妥協。之前簽下放棄繼承權的聲明,不就是說明了這一點嗎?

  陳毓然看著陳輝的眼神和陌生人沒有區別,覺得他這張牙舞爪的模樣非常可笑。這時的陳輝哪裡有半點平時的意氣風發?不過一個小小的遺囑,已經讓他急得方寸大亂。

  聽到陳輝的威脅,他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那你不認就是,我從來沒有稀罕過。」

  陳輝極為錯愕:「什麼?」他以為他的耳朵出問題了。

  陳毓然淡定地屈指敲敲桌面:「你認不認我都沒有關係。這份文件,我不會簽。」

  陳輝的臉氣成豬肝色,他憤怒地指著陳毓然:「你這個不肖子!你以為我真不會宣佈和你脫離父子關係嗎?」

  「隨便你。」陳毓然聳聳肩,「時至今日,你覺得我還會在乎一個陳家子孫的名頭嗎?」

  陳輝見他油鹽不進,大叫道:「我是你父親!」

  「我父親?」陳毓然冷淡一笑,「媽媽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陳玉蓉欺負侮辱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寧清清剋扣生活用度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逼放棄繼承權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是我哪門子的父親?」

  他看著陳輝,彷彿瞬間從一隻貓咪變成一頭猛虎,整個人散發出沉穩凌厲的氣勢!陳輝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兒子露出這樣的表情,竟不自覺後退一步!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陳輝極為惱怒:「你胡說八道!我是你父親!你得聽我的!」他被質問得無言以對,不禁強硬道!

  「你、作、夢!」陳毓然抬起下巴,冷冷給他三個字。

  「你!」陳輝被徹底激怒,反射性揚手要打陳毓然。

  陳毓然直接伸手去擋,一杯水潑在陳輝臉上!

  陳輝從出生以後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憤怒地表情凝固在臉上,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陳毓然退到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陳輝:「把媽媽給我的東西全部還給我!如果不還,我不介意讓外公和舅舅們把你告上法庭!不知道楓葉集團的掌舵人,丟不丟得起這個面?」

第五十五章

  陳輝威迫不成,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毓然悠然地揚長而去。

  他知道他必須在丁家失去耐性時叫出丁怡的遺產。一旦丁家人真的把他告上法庭,他這個貪污亡妻遺產的楓葉掌舵人必然會被拉下馬。因為陳勇丟不起這個面子,楓葉集團也丟不起這個面子。

  陳輝把對陳毓然的怒火發洩在寧清清身上,一回家二話不說當眾甩了寧清清一巴:「看你做的好事!」

  陳毓然對陳輝厭惡至極,提及的一個原因卻是寧清清剋扣他的生活用度!陳輝對陳毓然不在意,但基本的陳家孩子的生活待遇,他從來沒有想過苛待他,畢竟他是他的長子。只要不涉及他的根本利益,他自認是一個大度的家長。寧清清一直向他展現的,都是她進退有度的一面。之前有傳言說寧清清對繼子陳毓然很刻薄,連家裡的屬於陳毓然的房間都要做手腳,陳輝雖然不大相信,還是親自檢查過一次,結果發現根本沒有問題。所以他只覺得傳言不可信,他娶的這個繼妻還是極可心的。但今天陳毓然言之鑿鑿,還成為指責陳輝的理由。陳輝突然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妻女聯手矇騙了!所以他理所當然遷怒了!

  但平時對陳輝千依百順、伏低做小的寧清清這一次卻沒有逆來順受。她摀住被打腫的半邊臉失聲哭泣,尖聲地喝著傭人去找少爺小姐求救!

  如今她一個女兒將要嫁入張家,一雙兒子成為陳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寧清清的底氣十足!

  陳輝是個窩裡橫,娶了她以後也沒少在外逢場作戲,如今只不過是楓葉過渡時期的掌舵人,陳勇擺明了態度不喜歡他,說不定陳輝以後還要看她一雙兒子的臉色!寧清清可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他予取予求!

  陳輝完全沒有想到寧清清有一日會反抗他!他第一次在他的繼妻眼裡發現她對他的輕視!他馬上看透她的想法、她的倚仗!

  先是他一直看不起的兒子,再來是他一直溫柔體貼的繼妻,一個兩個像造反似的,把他這個做父親做丈夫的不當一回事,明目張膽地拒絕反抗!

  陳輝一時急紅了眼,再次揚起手甩在寧清清臉上:「你們都反了,是不是?」

  陳家的別墅瞬間一片混亂,哭喊聲、尖叫聲、怒罵聲混在一起,連主屋的陳勇都驚動了!

  看到陳輝和寧清清的狀況陳勇簡直怒不可遏!

  「住手!」他連忙喝停陳輝,讓陳樹過去把陳輝攔住,又對嚇得簌簌發抖的傭人斥道,「還不扶起你們夫人,送她回房休息!」

  寧清清雙頰紅腫一片,哭哭啼啼被扶上樓。她對陳勇的畏懼彷彿是刻在骨子裡的,完全不敢反抗。上樓的時候她看也不看陳輝一眼。

  陳勇舉起枴杖用力打在陳輝身上:「你出色了是嗎?連你的女人也打?」

  陳輝的腦袋冷靜過來也有些後悔。他煩惱的是怎樣向陳玉蓉和雙胞胎交代。其實他也知道現在他的子女都不是他可以任意拿捏的,連本來以為平庸無能的陳毓然也不是。

  「爸,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被氣暈了頭……」

  「發生了什麼事?」陳勇問。其實他是猜到一些的。丁家人向陳輝索回丁怡的遺產的事,陳勇已經心裡有數。他也有預感陳輝會向陳毓然下手。現在看來,陳輝是無功而返了。

  陳輝無計可施,一五一十把和陳毓然談話的情況告訴陳勇。

  陳勇臉如沉水,心裡卻為自己先下手為強逼陳毓然放棄繼承權而感到滿意。他就知道有了霍行染的支持,陳毓然會成為一個變數。果不其然,除了霍行染,現在連丁家都成為陳毓然的後盾。

  目前丁家已經打算選一個正式的日子公開承認陳毓然是丁家唯一的外孫,可以享受丁氏集團百分之八的股權。

  陳毓然放棄楓葉的繼承權,霍行染和丁家就沒有藉口介入楓葉的內部事務。即使他們一同和陳家作對,但一個初來乍到,一個在千溪的勢力所剩無幾,陳家並不懼怕。陳家和張家又結成聯盟,任何商界勢力想在千溪立足,都要掂量三分。而且,陳勇不相信他們會為了陳毓然在陳家的不公平待遇而全力對付陳家。

  陳勇逼陳毓然放棄楓葉的繼承權,但沒有讓陳毓然放棄丁怡的遺產繼承權而是轉交給陳輝,就是為了借別人的手更加削弱陳輝。即使丁家人現在不出現,日後陳勇也會讓他們出現。讓丁家人拿回丁怡的遺產,陳家和丁家更加沒有瓜葛。若丁家夠大方,把遺產還給陳毓然,他等於得到補償,失去了向陳家報復的藉口。

  「爸,我該怎麼辦?」一直覺得陳勇還是沒有放棄他的,不然他也不會真的放手讓他全權管理楓葉。陳輝依然期望能得到陳勇的幫助。

  「如果你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了,不如直接把楓葉交給璟然和珀然。」陳勇嚴厲說。

  陳輝被噎得說不出話。

  「你把你的女人打了,最好想想怎樣對蓉蓉和璟然珀然解釋。」陳勇提醒他。

  這一句無疑是雪上加霜。陳輝的臉色更灰敗了。

  陳勇眼裡閃過滿意。這件事雖然意外,但一定會加深雙胞胎和陳輝的裂痕。

  一切都向他預期的方向進行。非常好。

  ******

  陳家的混亂暫且不提。

  陳毓然狠狠反擊了陳輝的無理要求,心裡有些解氣。他想不到丁家的動作這麼快。

  其實自那天丁燁和他說開了以後,再見丁國棟和葉秀,他的感覺特別複雜。

  葉秀可不管那麼多,紅著雙眼直接走過來擁抱了陳毓然:「讓你受苦了,孩子……」

  丁國棟則暗自生悶氣,卻不知是針對誰的。

  陳毓然覺得不知所措。許是看出他的不自在,兩位老人家之後對他的態度漸漸自然起來,也沒有再刻意說什麼,只是時常關心他的衣食住行。

  對他和霍行染的事,兩老倒沒有反對,只是丁國棟別彆扭扭地說了一句:「總住在別人家也不成個事兒,不如搬過來住,想過去那個房子再過去,這邊離得也近。」

  陳毓然知道他們是好意,但打心底裡的,他還是想住在霍行染的房子裡。

  霍行染沒有阻止陳毓然和丁家人親近,但說起丁國棟的提議,他微笑起來,然後夜裡整整要了陳毓然七次,把他做得完全直不起腰。

  ——這應該是反對的意思。

  但他不是沒有答應嗎?陳毓然欲哭無淚按著痠軟的腰想。

  不過陳毓然和丁家人的關係確實有點緩和起來。

  關於丁怡遺產的事,丁家是勢在必得的。他們甚至提前給了陳毓然一疊文件,想把丁怡的部分遺產先墊付給他。

  「……陳輝一定會把遺產還回來的。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脾氣直爽的二舅舅丁皓深覺對不起外甥,對陳毓然的維持升上一個神奇的高度。他幾乎沒壓著陳毓然讓他先接受丁家墊付的資產。

  陳毓然好說歹說才說服丁皓暫緩這件事。

  「我只想要回媽媽真正屬於媽媽的東西。」他是這麼想的。

  丁家人沒有哼聲,不過回過頭立刻向陳輝下手,效率高得令人吃驚。

  正因為丁家的態度,面對陳輝時,陳毓然才會這麼理直氣壯和富有攻擊性。他突然意識到雖然陳家人很渣,但他有一位會為他著想,至死都愛著他的媽媽。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不在意而讓媽媽的東西落入陳家人的手裡。他們不配!

  ******

  星期五霍行染回來的時候,陳毓然在做菜。

  吃過那麼多次霍行染做的飯,陳毓然除了一碗雞蛋面做得熟練以後,似乎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廚房技能。所以空閒時,他開始拿出菜譜研究,並打電話給查理問問霍行染喜歡的口味。

  查理對於陳毓然不再來半山別墅非常怨念。這不單直接導致了霍行染週末從不回來,而且查理也不能繼續對陳毓然「傳道授業」。聽到陳毓然想學做菜,煮給霍行染吃,查理心裡大呼「他開竅」了,連陳毓然拒絕去半山別墅學習也不在意,在電話裡詳細告訴他做法——查理是一位萬能管家,他做得菜同樣非常出色。霍行染在半山別墅的廚師就是查理一手調教出來的。

  陳毓然又確實在烹飪方面頗有天賦,居然做得似模似樣。

  霍行染看著他在廚房,認真對著食譜調味,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慢慢走過去環住他的腰,低頭在他細嫩的脖子上親了一下。

  陳毓然的臉瞬間紅了,扭過頭說:「我在做菜……」

  「你做。」霍行染順勢吻了吻他,淡淡說,貼在他身後紋絲不動。

  陳毓然無語,只能帶著一個大型的物體「艱難」地在廚房移動,還時不時受到一點「襲擊」。

  ——這道菜味道一定會很古怪。

  陳毓然放好了調味的盒子,才突然發現自己想不起剛才放的是糖還是鹽。因為一雙不懷好意的修長的手正在他的肚子上曖昧地動,存心擾亂他的思緒。

  他正盤算著該推開霍行染還是先洗乾淨手來一次——畢竟幾天不見,說他不想要那是假的。

  這時,門鈴響了!

第五十七章

  霍行染的言行無可挑剔,丁國棟夫婦帶著滿意離開了。

  他們走後,陳毓然看著霍行染,滿腦子疑惑:「機票?」這是什麼一回事?

  「嗯,明天陪我去霍家一趟。」霍行染說,「霍家在京城。」他從來沒有在陳毓然面前掩飾過自己出身京城霍家的事,要是個機靈的已經能從平時的細枝末節猜到一些內幕。但霍行染髮現在這方面陳毓然很缺根筋。連陳勇都要對京城霍家忌憚不已,陳毓然的反應卻平平。

  不過霍行染喜歡他的態度,非常喜歡。

  「為什麼?」陳毓然並不反對跟霍行染去京城,反正週末沒事。但有必要嗎?霍行染似乎不喜歡霍家。而且霍家有那個可惡的霍行駿。

  「讓你見見他們。」表明態度,以免霍家又自作多情給他安排什麼再婚人選。想到幾天前父親霍承業的電話,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冷意。他的事還輪不到霍家插手。

  陳毓然摸摸鼻子。他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非要走這一趟。這是繼霍行染見過他的長輩後,他也要去見見他的長輩嗎?

  「小廷會一起去嗎?」陳毓然問。

  「會。他今天坐飛機先回去了。」霍行染說。

  「哦,怎麼不一起出發呢?」讓霍廷一個小孩子搭飛機跑那麼遠?

  對這個問題,霍行染只是笑而不語。霍廷一回來,陳毓然就和他玩在一起。一開始還沒什麼,但每次都這樣,漸漸霍行染卻覺得有些礙眼了。不過這一點他不打算明說。

  「他會自己照顧自己。」霍行染露出「不能太嬌慣霍廷」的一本正經的表情,伸手捏捏陳毓然的下巴,「今晚,只看著我,嗯?」

  看著霍行染變深的眸色,陳毓然一愣,慢慢紅了臉。

  ******

  霍行染說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司機把他們送到千溪機場。

  二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京城機場。

  霍行染牽著陳毓然的手,毫不忌諱地走向在機場外等候的低調的黑色轎車。

  「二少爺。」司機和一身黑衣打扮的保鏢畢恭畢敬地向霍行染四十五度鞠躬,訓練有素地拉開車門。他們的動作帶著說不出的硬朗和制式,似乎受過軍事訓練。

  霍行染優雅地擺擺手,帶著陳毓然坐進車內。

  轎車開始平穩地行駛。

  陳毓然是第一次來京城,有些好奇地透過車玻璃看著外面的景色。霍行染和他坐得近,側首為他介紹京城的一些名勝古蹟,聲音低沉磁性,溫柔又充滿耐心。

  原本陳毓然只是有些好奇,但聽著霍行染的繪聲繪色的描述,不禁升起一些想看一看的興趣。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走走。」霍行染眼裡帶著笑意,拍拍他的手說。

  說起休息就想起昨晚的情事,陳毓然臉上閃過一絲狡黠,:「只要你晚上不鬧我……」他是知道霍行染很喜歡他的身體的。

  霍行染低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到底是誰纏著我不放?」

  陳毓然段數不夠,耳尖馬上紅了。他在床上是個坦誠直率的,從來不掩飾對性事的喜愛。被霍行染一說,腦袋裡馬上浮現昨晚在浴室裡,兩人在鏡子前做的情景,只覺得喉嚨都乾澀起來。

  他不由自主舔舔唇,濕潤淡紅的舌尖滑過唇瓣,讓和他離得極近的霍行染眸光一沉。

  兩人肌膚之親多時,對霍行染的一些反應,陳毓然並不陌生。他被霍行染的眼神看得心裡燥熱,覺得自己似乎捅了個馬窩蜂,今晚不得善了,於是勉強說:「當我沒說……」他微微推開他。

  霍行染順勢退開一點,摸摸他熱乎的頰,似乎是暫時放過他的意思。但陳毓然還沒有鬆一口氣,霍行染已經說:「晚了。」

  陳毓然噎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光余角卻看到倒後鏡上映出坐在副駕位置的保鏢微帶審視的眼光。

  保鏢發現他的注視,臉上毫無窘色,反而沉穩地對陳毓然點點頭,移開眼光。但之前霍行染和陳毓然的互動,不知被他看去多少。

  陳毓然看向霍行染,只見他半垂眼簾,把玩著他纖長的手指,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

  大名鼎鼎的京城霍家本家位於京城的核心住宅區,本家大宅的前身是一座古代親王的府邸,佔地很大。和陳勇人工製造的古色古香的陳家主屋相比,這座大宅才是真正的古意質樸,歷史悠久,底蘊深厚。

  從門口拾級而上,撲臉而來的大氣恢弘,法度森嚴。恭順嚴謹的中年女傭向霍行染和陳毓然鞠躬,為他們在前面帶路。

  「……緊張嗎?」霍行染握著陳毓然的手,見他有些驚奇地張望,嘴唇微張,頗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架勢,不禁失笑。

  陳毓然搖搖頭:「沒有,只是好奇。不過這個宅子,可以算是京城一景吧?」都可以申報歷史建築物了。

  霍行染不置可否。

  「在這裡住,不會覺得很奇怪嗎?」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霍行染笑了:「確實奇怪。」當年才十幾歲的他初到霍家,雖然努力維持臉上的平靜漠然,可是心裡不免泛起咕嚕。這種古建築有時會顯得很陰森恐怖,尤其這宅子的前身經歷不算太美好。

  陳毓然聳聳肩:「我還是喜歡我們的房子。」大家族為了彰顯自己的底蘊特別愛故弄玄虛。有哪種年輕人會喜歡住在這種暮色沉沉的宅子裡?

  我們的房子……

  霍行染說:「不喜歡沒有關係。只是來一陣子,今晚我們會在附近的酒店住一晚。」

  陳毓然笑:「好。」

  談話間,他們被帶到一個大廳。這個正廳的佈置依然古意,家具都是有了一定年份沉香木家具,一股清香彷彿沉澱在空氣中,帶來一絲說不出的壓抑。

  「已經有人去通知太老爺,請二少爺稍候。」外表平凡無奇的中年女傭對著霍行染說,彷彿沒有看見站在他身邊的陳毓然。

  霍行染自是察覺了,他淡淡說:「見過這位毓少爺。」

  霍行染髮話,女傭不敢怠慢,馬上對陳毓然說:「見過毓少爺。」

  「你好。」陳毓然看了霍行染一眼,慢吞吞地點點頭。

  「你下去吧。不要忘記霍家的禮儀。」霍行染微微擺手讓女傭下去。他的聲音雖然溫和,但含著高高在上和不容置疑。

  「是,二少爺。」女傭顫了顫,深深彎下腰鞠躬,退出去。很快,另一個中年女傭走進來,為霍行染和陳毓然端上茶,又恭敬退出去。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男傭出現在大廳。他的相貌俊秀,右頰上有一個深深的酒窩,未語先笑,讓人頓生好感。單論外表,比陳毓然還要出色幾分。

  他恭敬不失活潑地對霍行染說:「二少爺,太老爺有請。」

  霍行染問:「爺爺只見我?」

  「是的,太老爺有事要和二少爺說。」年輕男傭認真說,見霍行染臉色微沉,他不著痕跡看了一眼陳毓然,「請毓少爺稍等。」居然直接扯上陳毓然。

  霍行染聞言,淡淡看了年輕男傭一眼。他背後一寒,竟不敢直視霍行染的眼睛,連忙低下頭。

  「行染,你過去吧,我等你。」陳毓然不在意地笑笑。

  霍行染微微沉吟,優雅站起身,對陳毓然說:「我會盡快回來。」

  陳毓然被他鄭重的口氣說得眨眨眼。他挑眉,開玩笑說:「……我不會被吃掉的,放心。」

  霍行染傾身吻吻他的額頭:「乖乖的。」

  陳毓然無語翻翻眼。

  霍行染捏捏他的臉,看也不看年輕男傭一眼,逕自走開。他自然知道要到那裡見霍家老爺子。

  年輕男傭有些畏懼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敢跟上去。二少爺的氣勢好強!

  等霍行染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年輕男傭緊繃的神經才松弛下來,大大呼了一口。

  正廳很安靜,只有細碎的喝茶的聲音。

  年輕男傭轉過身,就看見陳毓然以一種很悠然輕鬆的姿態坐在沉香木大椅上。霍行染一走,他那條勤快生動的神經似乎也跟著他走了。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茶,懶散安然。霍家本家大宅待客的茶葉全是頂級的大紅袍,被陳毓然這樣牛嚼牡丹地飲用,男傭的心都痛起來。

  ——他真不知道二少爺怎麼會看上這麼個平庸懶散的男孩子!

  「毓少爺,這裡是招呼霍家直系子孫的正廳,請你移駕到非霍姓客人專用的偏廳。」年輕男傭對陳毓然說。

  陳毓然漫不經心點點頭:「嗯。這杯茶好喝,你給我帶過去。」

  ——又不是霍家人,憑什麼命令他?

  年輕男傭假笑:「等你到那邊,我會再為你沏一杯茶。」

  陳毓然沒有強求,慢慢站起來,雙手插兜:「帶路。」

  他是霍行染親自帶過來的人,無論是什麼身份,年輕男傭終究不能對他發脾氣。他悶不哼聲地在前面帶路。

  很快,陳毓然被帶到一個比正廳略小的偏廳。

  偏廳裡卻早有客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大約二十六、七歲,長相非常美麗,穿著精緻的罩衣,溫婉雍容,彷彿是從仕女圖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一舉一動風情動人。

  彷彿察覺到陳毓然的到來,原本安靜坐著的她緩緩抬起下巴,含笑說:「這位想必是千溪陳家的陳毓然少爺。你好,我是霍家的二少夫人,何敏。」

第五十八章

  何敏,江城何家的大小姐,何家名副其實的掌上明珠。江城何家的實力比京城霍家要差了一點,但比千溪陳家依然厚重得多。以何敏的身份,即使做霍家第三代唯一的繼承人霍行駿的妻子也並非不可能。事實上,當年何家有意聯婚的霍家少爺的確是霍行駿而不是霍行染。後來霍老爺子出面,最終結合的卻是霍行染和何敏。那時霍行染作為一個不受霍家待見的私生子,前途未明的霍家二少,能娶到江城何家的大小姐,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極幸運的。

  只是兩個當事人都並不覺得。何敏自小受盡千般嬌寵,心高氣傲,一心想做人上之人。被家裡安排嫁給永遠不可能繼承京城霍家,只能依附家族生存的母不詳的霍傢俬生子霍行染,她的心裡嘔得要死,彷彿耳邊都能聽到那些身份相當的姐妹的恥笑聲。

  如果霍行染對她千依百順,哄得她心花怒放也就算了,她背後還有何家,家裡看在她的份上可以為他謀劃一二,說不定將來霍行染能自立門戶,脫離霍家成就一番事業。但霍行染待她一直很冷淡,對她提出的各種更進一步的提議全當做聽不到。某次同床前,還被何敏發現他在吃藥——她的丈夫居然要靠吃藥才肯親近她?

  這對何敏來說無異於奇恥大辱!

  自霍廷出生後,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越想越覺得委屈不甘,何敏選擇了一條很犯權貴家庭忌諱的路——她出軌了!被丈夫以外的男人佔有的瞬間,她感受到報復的快感。

  當時何敏認為霍行染不敢跟她離婚。因為失去了何家女婿的身份,在霍家毫無根基的霍行染就什麼都不是!

  霍行染很敏銳,即使何敏沒有說出出軌的事,他已經若有所覺。他很冷淡地和何敏分房,再沒有同床過。

  何敏看著他從容疏淡的表情就來氣。不過霍行染只是再不碰她而不是提出離婚,她變得篤定起來,越來越肆無忌憚,甚至到最後,勾引了自己的堂大伯霍行駿。

  不知從哪裡知道何敏和霍行駿勾搭上,霍行染搬出了霍家。第二日他的助理帶著離婚協議書站在何敏面前。

  看到離婚協議書,何敏像突然被甩了一巴掌一樣,清醒過來!然後她發現一件可怕的事——其實她已經愛上霍行染了!她一點也不想離婚!她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激起霍行染的在意……

  她硬著脾氣不簽離婚協議書,通過何家向霍行染施壓,又在霍行染的父親面前扮可憐,用盡辦法逼霍行染打消離婚的念頭。但霍行染完全不為所動,堅持要離婚。何敏一時失去理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站在樓梯口,舉起當時還在襁褓中的小霍廷——她的兒子,作勢要向下扔,以此威脅霍行染要他答應不離婚!

  但她只顧著威脅霍行染,竟一不小心脫了手,讓還是一個脆弱的嬰兒的霍廷直直摔下樓梯!

  若不是霍行染反應快衝上去用身體做了緩衝,霍廷恐怕會當場斃命。霍行染為了救他,手臂骨折,腦部撞在樓梯上造成輕微腦震盪。

  這件事令霍老爺子極為震怒。霍老爺子出手,霍行染和何敏順利離婚,何敏更是差點被送進精神病院,被強制療養。自此,何敏對霍老爺子噤若寒蟬。

  但多來以來,何敏一直沒有放棄和霍行染復婚的可能。她擺出一副懺悔的臉,低姿態地靠近所有她認為可以影響霍行染的人。她很肯定霍行染沒有把她出軌的事大肆宣揚,甚至因為出軌的事一直沒有真正捅破,只是彼此心喧,何敏有些自欺欺人地想霍行染可能不是真的肯定她的出軌。這個猜測讓她的信心倍增。

  離婚後她一直很關心霍廷,總是給霍廷買很多禮物,因為她知道霍老爺子非常喜歡這個重孫。可惜因為她有前科,霍老爺子一直沒有不准他進霍家本家大宅,不准她和霍廷見面。

  直到一年前,霍老爺子似乎終於被她的誠心打動,解了她進霍家和見兒子的禁令。

  雖然一年來只見過霍廷一次,從未和霍行染真正碰面,但何敏已經覺得非常高興,看到了一線希望。

  不過這種高興在聽到霍家為霍行染準備的妻子候選人不止他一個,而且霍行染近幾個月迷上一個男孩子,甚至把他生母的房子給了那個男孩子住這個傳聞,何敏的臉一沉,心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今天她好不容易從霍老爺子口中得到霍行染會回霍家的消息,一大早就精心打扮來到霍家等候,不想除了傭人以外,她第一個碰到的,居然是傳聞中霍行染迷得不得了的男孩子。

  何敏仔細打量這個一身散漫自在氣息的年輕男孩子,完全無法理解霍行染會挑中他的原因。就連他的家世也不值一提。

  ——他連自己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何敏帶著滿腔的優越感開口:「這位想必是千溪陳家的陳毓然少爺。你好,我是霍家的二少夫人,何敏。」

  聽到何敏的自稱,陳毓然微微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你好,何小姐。」

  「請叫我霍少夫人。」何敏更正。

  「但是,你和行染已經離婚了。」陳毓然指出一個事實。就他所知,霍行染對這個叫何敏的女人可是厭煩得很。何敏這麼大咧咧地自稱「霍少夫人」,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行染和我很快會重新在一起。」何敏笑得充滿自信與高傲,「他會再回到我身邊的。」她斜睨著陳毓然:「至於一些逢場作興的玩意兒,行染和我都不放在心上。」

  ——以霍行染的性格,要他重新接受曾經出軌背叛他的前妻?那是門也沒有,窗也沒有。

  「……大白天的,不要做夢比較好。」陳毓然摸摸鼻子,咕嘟一句,然後搖搖頭,自己找位置坐下,不理這個很可能腦筋有問題的女人。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何敏聽個正著。她霍地一拍桌子:「你說什麼?」

  陳毓然沒有回應。

  何敏不依不饒:「我問你話!你算個什麼東西!」

  陳毓然皺起眉頭。他覺得自己錯了。不要說霍行染,這樣的女人,恐怕是個男的都受不了。

  「何小姐,你自重。」陳毓然見她咄咄逼人,眼裡閃過一抹少見的銳利,緩緩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剛才說什麼……其實我的意思是,你出軌在先,行染不會和你復婚。」

  「你是怎麼知道的?」何敏震驚地失聲尖叫!她想不到陳毓然會知道她出軌的事!這麼不光彩的事,她以為霍行染根本不會告訴別人,更不要說眼前這個樣樣不如她的男孩子!

  「行染說的。他什麼都告訴我了。」陳毓然聳聳肩。霍行染擔心他在霍家會遇到一些不好的人,已經把很多事都告訴他,包括這個女人差點摔死霍廷的事。

  對著這麼冷血無情又恬不知恥的女人,陳毓然一點也不想禮讓客氣。之前他就決定,如果這個女人惹到他頭上,他一定會教訓她一頓。

  「你說謊!」

  「你很清楚我有沒有說謊。」

  「住嘴!」最聽不得她因為出軌失去霍行染的過往,何敏猛地站起來,留著尖利指甲的手掌向陳毓然揮去!

  ——怎麼女人都愛用這一招?

  陳毓然側身躲開,毫不客氣打下她的手。他喜歡男人,可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沒有道理白受這一下。

  何敏尖叫一聲,捧著被打痛的手退到一邊,低聲哭起來。

  陳毓然一時無語。他可沒有用多少力,只是給她一個教訓。

  「哎呀,敏敏,你怎麼了?」一個女聲突然插進來!

  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保養得宜的女人一臉焦急地走向何敏,心疼地察看何敏的手。

  何敏委委屈屈地把手遞出去,手背上一片紅色。

  那女人倒抽一口氣,語帶斥責地細聲細氣對霍行染說:「二少爺,你帶來的是什麼客人?!怎麼可以動手打人?」

  陳毓然聽到「二少爺」這個稱呼,馬上回頭看,只見霍行染和霍廷一對父子,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面無表情看著眼前的鬧劇。

  他不禁笑起來,走過去:「回來了?」他看了看霍行染確定他沒有少胳膊少腿的,然後伸手揉揉霍廷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立刻把他故作鎮定矜貴的小模樣破壞掉。

  陳毓然笑容滿臉,一下子把另一邊演戲演得不亦樂乎的兩個女人完全拋到腦後。看到他這副表情,霍行染父子的神色都微微鬆動,不約而同勾起唇角。

  「哥哥!」霍廷一邊抱著頭躲開陳毓然弄亂他頭髮的手,一邊又忍不住挨到他腿邊,像小狗一樣蹭了蹭他。

  ——又一段時間不見了,如隔三秋啊!

  陳毓然更開心了,捏著他嬰兒肥的臉頰玩:「啊,好像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在長高啦!抽條兒會變瘦的!」霍廷驕傲地挺起胸膛。

  陳毓然馬上比了比他的頭頂高度和自己的身高,對彼此之間的海拔差距表示滿意。

  「我一定會長得比哥哥高的!」霍廷不服氣說,看了看霍行染,「我是爸爸的兒子,一定會長得和爸爸一樣高!」

  陳毓然輕哼:「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後,我會比你高很久很久。」

  霍廷嗷嗚一聲,使勁搖著陳毓然的手臂表示抗議。

  一大一小鬧得起勁,完全旁若無人,讓一邊粉墨登場的兩個女人齊齊黑了臉。

  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仗著自己是長輩,不高興地開口:「二少爺,你們這樣簡直太失禮了!」

  「行染……」何敏多年未見霍行染,也忍不住開口,深情地看著他。

  霍行染的視線直接越過何敏,落在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身上:「方靜,不該你摻和的事,不要摻和進去。」

  被稱為方靜的女人馬上住了嘴,臉上閃過一抹濃濃的不甘。

  陳毓然臉上有一抹恍然。方靜,霍行染的父親霍承業唯一的妻子,比霍承業年輕二十多歲。方靜只是個不入流的小明星,和風流的霍承業有幾次露水姻緣,卻意外懷孕。霍承業風流一生,原本根本沒有結婚的念頭,而且除了霍行染這個意料之外的兒子,他根本沒有打算要其他孩子,光是一個霍行染已經夠他受了。這些年來他經常受到霍老爺子的責罵,大部分內容都是關於霍行染,罵他這個做父親的曾經忽視他,沒有好好教導他,導致霍家二少爺和霍家一點也不親。這些都成了霍承業的原罪。霍承業沒有什麼本事,一輩子風流快活都指望或老爺子,自然不敢吱聲。這也導致他聽到方靜懷孕時完全慌了手腳。怕再出一個私生子讓霍老爺子活剝了他,霍承業直接拉著方靜領證,娶了她進霍家,讓她生下的孩子合法化。可惜方靜最終沒有保住胎兒,霍承業也就把她丟開,沒怎麼理會了。方靜在霍家倒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

  現在看來,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女人。

  「我們走。」霍行染牽起陳毓然的手,拍拍霍廷的頭。

  「行染,小廷……」何敏語帶哭腔,想引起霍行染父子的注意。

  霍行染連眼角餘光都沒有施捨給何敏。霍廷也是自始至終沒有看何敏一眼。對這個出生以後只見過一面的生母,霍廷只覺得陌生。聽到何敏的呼喚,他回頭瞥了她一眼,何敏馬上一臉慈愛疼惜地看著他,可是霍廷一點也不感興趣地移開眼睛。這個生母對他的意義約等於無。

  「反了反了,二少爺,敏敏始終是霍廷的親生母親,你怎麼說走就走,都不讓他們母子認識一下……」方靜忍無可忍插口說,「她是得老太爺點頭進來……而且老太爺剛才明明讓你和小廷留下來住……」

  「方靜。」霍行染淡然說,「我再說一次,不要插手我的事。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方靜畏懼地縮了縮,囁嚅:「但是老太爺……」

  「毓然是我的人。既然爺爺不歡迎,那我就等他歡迎的時候再來。」霍行染低沉說,「霍廷也會跟我回去。」

  「二少爺,小廷是老太爺唯一的重孫,你不能帶他走。」方靜著急說,狠狠瞪了陳毓然一眼。在她看來,都是這個男孩子使手段迷惑了一向精明的霍行染。

  「你可以阻止試試。」霍行染從容冷淡說。

  方靜的臉白了。

第五十九章

  方靜自然不敢阻止霍行染,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帶著陳毓然和霍廷離開霍家的本家大宅。

  霍行染完全沒有要跟霍老爺子報備的意思,離開得理所當然。霍廷還有一點良心,發了一條信息給他敬愛的太爺道別後,非常心安理得地拉著陳毓然的手不放。

  因為時間尚早,霍行染帶著陳毓然和霍廷吃完午飯後,直接到京城的一些名勝古蹟遊覽,還在霍廷的強烈要求下,三人在景區的照相館拍了合影。不過相底和照片全部被霍行染買下來。他挑了其中一張三人合照多沖曬了兩張,分了每人一張,其他照片全部由他收起來。

  晚餐的時候,在陳毓然和霍廷驚悚的目光下,霍行染泰然自若地領著他們走進麥當勞。

  霍廷看向陳毓然:哥哥,你怎麼樣爸爸了?

  陳毓然回看他:……我可打不過他,能把他怎麼樣了?

  霍廷:那爸爸病了嗎?

  陳毓然:不知道。目測有可能……

  兩人很嚴肅認真地用眼神交流,彷彿在思考一個未解之謎。

  「不想進來嗎?那我們換一家?」霍行染偏頭看著情人和兒子,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

  陳毓然和霍廷馬上立正站好,走進麥當勞,默契地佔好位置。

  「我坐這裡,你帶小廷去點餐。」陳毓然說。

  麥當勞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小孩子依依呀呀的說話聲。一身貴公子氣質的霍行染身處這個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儘管他看起來很溫和斯文、很好相處。

  不過霍行染似乎沒有特別感覺,聽到陳毓然的話,他點點頭表示可以,輕拍霍廷的頭讓他跟著他後面。霍廷乖得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不一會兒,霍行染托著一個盤子回來,盤子上全是食物。霍廷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偶爾仰起頭望向霍行染,彷彿在糾結疑惑「這個是不是我的爸爸」。

  有霍行染在,霍廷吃麥當勞的動作都變得非常小心翼翼。他拿起一個漢堡,幾乎是咬一小口就看霍行染一眼。

  陳毓然倒是不受影響,依然張大口咬,胃口極好,不過吃相併不難看,反而讓人覺得他手上的食物味道非常好。

  霍行染雖然進麥當勞了,也買了一堆食物,但一開始他根本沒有要吃的意思。看著金黃色的薯條、夾成一團的漢堡、黑乎乎的可樂……他臉色平靜地移開眼光,弄得霍廷更加壓力大增。

  直到看到陳毓然大快朵頤的模樣,他的眉才微微一動,突然捉住陳毓然的手腕。

  陳毓然進食的動作被定住,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然後他的眼睛開始瞪大——因為霍行染居然捉住他的手腕,把他吃了一半的漢堡轉到自己面前,認真端詳了一下後,微微皺著眉咬了不大的一口。

  霍廷的小嘴張成「O」型!

  ——難道這個真的不是他的爸爸?

  兩人呆呆地看著霍行染斯文地吃下口中的漢堡,然後拿起陳毓然喝過的可樂吸了一口。吸可樂時發出的吮吸聲令他的眉峰又蹙了蹙。

  「……好吃嗎?」陳毓然不禁問。他還以為霍行染和麥當勞這些「垃圾食物」是絕緣的。他看起來就像天生的貴公子一樣。即使在作為私生子的期間,陳毓然也相信他沒有接觸過麥當勞這類食物。

  「還行。」霍行染拭拭嘴,說了一句,「不過營養價值不高,不能多吃。」說著看了霍廷一眼。

  「一個月一次,我記得。」霍廷馬上略帶討好說。不過他原本小心翼翼吃東西的動作變得沒有那麼小心了,開始放開吃。

  陳毓然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漢堡兩三口吃完,開始吃薯條。不過他很快笑不出了。霍行染似乎對他吃過的食物特別感興趣。凡是陳毓然吃著的,他都要拉著他的手腕,湊上來在食物上咬上一口。

  「……如果不夠可以再買。我可以請客。」陳毓然看著又一次失去自主行動力的手,無奈地看著霍行染慢慢說。

  「你想再吃多一點嗎?」霍行染問。

  「不,我是說你。」陳毓然不自然說。

  「不需要,我吃你的就好。」霍行染微微一笑。彷彿為了證明他的話似的,他低下頭,把陳毓然手上沾了番茄醬的薯條含住,溫熱的唇舌若有似無碰觸著陳毓然的指尖。

  不知是不是錯覺,附近傳來幾聲壓低的興奮的尖叫聲。霍行染和陳毓然的「喂食」動靜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陳毓然的臉漸漸紅成一片。霍行染看著他,笑意更深。

  霍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無意識地咬下漢堡,把臉頰撐得鼓鼓的。

  ——這種「我是多餘的」的感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突然覺得有點小憂傷。

  ******

  晚上,三人在京城一家有名的酒店下榻,訂了一個套房。

  直到霍廷上床睡覺前他都異常黏著陳毓然,有意無意隔離他的哥哥和他的爸爸。霍行染和陳毓然都察覺到他的異樣,互相對視一眼。

  最後陳毓然只好去充當知心大哥哥。

  哄了好半天,霍廷才憋出一句:「爸爸和哥哥不能像那個女人一樣不要我……」

  那個女人指的是何敏。霍廷是個敏感早熟的小孩子。因為自小的教育和他本身的聰穎,他對惡意和善意有很強的分辨力。霍行染在他懂得問「媽媽在哪裡」的時候,已經用對待大人的態度告訴他何敏的所作所為。而且何敏把霍廷扔下樓梯的那一幕,很不幸被監控錄像錄下來了。霍行染直接給霍廷看了一直保留著的帶子。語言和事實,霍廷已經不對所謂的媽媽心存期待。

  不過「被生母嫌棄」這件事也在霍廷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結。以前沒有對親人產生強烈的信任和依賴時沒什麼,但後來和霍行染的父子關係變好,他又極喜歡陳毓然這個哥哥,看到爸爸和哥哥在一起很高興,但當他們開始旁若無人,霍廷就開始覺得有點彆扭了。

  陳毓然其實沒有安慰小孩子的天分。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瞪了一會兒,陳毓然想了想,很實際說:「我不喜歡運動,很快你會跑得比我快,即使我逃走了,你追上來也容易……而且以後你會是霍家的繼承人,會變得很厲害。如果我和你爸爸不要你,你把我們找回來就好。」

  霍廷聽得傻眼:「啊?」這樣也可以?不過轉念一想,他突然小大人狀摸著下巴認真思考起來。

  他是很瞭解陳毓然的懶散的。有這麼懶散的哥哥拖累著,爸爸似乎想跑也跑不快……

  想到丰神俊秀的霍行染背上趴著一個軟軟的陳毓然……霍廷撲哧一聲笑了。

  陳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看到他笑了,他也鬆了一口氣,很有成就感地回去找霍行染。

  ******

  霍行染對霍廷的小孩子脾氣一笑置之。

  不過對於陳毓然哄霍廷的話,他繞有意味一笑:「如果我想消失,即使霍廷能控制京城霍家的全部勢力,也不可能找到我。」

  ——意思就是,小崽子想贏老子,絕不可能。

  陳毓然在心裡翻眼,暗暗決定不會把霍行染的這句話告訴霍廷。

  他們又說起今天在霍家本家大宅的事。

  「……所以說,霍老爺子不想見我?」陳毓然隨口問。

第六十章

  陳毓然懶歸懶,感覺卻很敏銳,自然察覺到霍家自上而下對他的輕慢排斥。只是他們對於陳毓然來說都只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陳毓然根本沒有什麼感覺,全然漠視。而且看在霍行染的份上,他們也不敢真的得罪他。

  若不是何敏那個不知所謂的女人踩到他的底線,他本來打算安安靜靜等著霍行染回來的。

  不過他在霍家受到的待遇,顯然離不開京城霍家最有影響力的霍老爺子的授意。

  但轉念一想,鼎鼎大名的霍老爺子終於注意到他這麼一個小人物,似乎……也從一個側面肯定了陳毓然對霍行染的影響力。畢竟如果霍行染是這麼好控制好誘惑的男人,霍老爺子也不會對他這麼頭痛了。

  陳毓然對見霍老爺子其實興趣不大。霍行染在少年時有著不愉快的經歷,他不相信其中沒有霍老爺子的手筆。只是後來霍行染展示出他的實力,他的兒子又是霍家第四代唯一的男孩子,霍老爺子才漸漸改變態度。

  霍老爺子的行徑讓他想起陳勇。這讓陳毓然對這位老人家喜歡不起來。

  霍行染原本對陳毓然說的是「讓你見見他們」,但最終陳毓然見到的霍家人只有霍行染和霍廷。那麼,恐怕是霍老爺子拒絕見他了。

  不過估計霍老爺子也想不到霍行染會乾脆地帶著他和霍廷離開。

  「嗯,生氣了嗎?」霍行染把陳毓然拉到懷裡坐著,慢慢把玩他細軟的頭髮。

  陳毓然挪了挪,找了個靠得更舒服的姿勢,窩著不動了。他小幅度地搖頭:「我本來就不在意,況且,你都帶著我直接走了。」

  他已經自動在腦補一個很有氣勢的老爺爺氣得跳腳的模樣。

  「你不在意,我在意。」霍行染意味不明說。他的心裡不是沒有一絲惱怒的。他沒有想到霍老爺子會讓陳毓然和何敏見面。

  霍行染和何敏的離婚,可以說是霍行染間接促成的。他對何敏沒有一絲好感。只是當時羽翼未豐,不得已才娶了她。後來她的膽大胡為更令他對她厭惡至極。知道何敏出軌後他就開始不動聲色策劃離婚。只是沒想到離婚會逼出她那麼出乎意料的一面,甚至差點斷送了霍廷的一條小命。

  霍行染有一種感覺,何敏這個女人的精神狀況有些問題。所以他一直不允許霍廷和何敏見面。他自己更是完全沒有再理搭這個女人。

  事實上之前霍廷差點被綁架的事,霍行染一直在調查,已經有了一些眉目。其中一個嫌疑人,就是何敏。

  這一次回霍家,他和霍老爺子見面,談話的內容之一就是這件事。如果幕後主使者真的是何敏,那麼這個女人很危險。在沒有確鑿的證據指證她或者逮捕她之前,霍行染一點也不想陳毓然、霍廷和何敏見面。

  霍老爺子對此明明不是一無所知,卻依然讓陳毓然和何敏見面了。霍行染清楚地在何敏眼裡看到她對陳毓然的嫉妒憤怒。這讓霍行染很不高興。

  「嗯?」陳毓然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善。

  霍行染說了他對何敏的懷疑。

  「這個女人有問題。你要小心她。」

  上一次的綁架事件在陳毓然心裡留下極深的印象。他從來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突然和死亡擦肩而過。事關霍廷和自己的安危,陳毓然很認真:「嗯,我會的。」

  「我會派人留意你的安全。」霍行染說,「但如果,有一天你單獨一個人對上她,儘量不要刺激她,我會盡快找到你。」他未雨綢繆地教育說。

  霍行染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沒有人可以保證他的一生都是無災無險,而且也有可能會令身邊的人陷入危險當中。

  沒有終日防賊的道理。再好的保護也會有漏洞。霍行染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深愛的人真的不幸陷入危險當中,他能堅強地支撐到他來救他。

  霍行染突然微微一頓,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深愛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陳毓然乖順點頭,素來散漫的眼裡帶了一點堅毅的色彩。

  陳毓然允諾:「我會保護好小廷和自己。你也要小心。那個女人對你很執著。」他的眉小小皺起來。畢竟知道一個女人對自己的情人虎視眈眈,他心裡始終有些膈應。

  霍行染還是定定看著他。直到懷裡的人有些疑惑地仰了仰臉,他微微一笑,低下頭用挺直的鼻尖蹭了蹭他清秀的鼻尖。

  「嗯。」

  鼻尖癢癢的,陳毓然忍不住笑,反手勾住霍行染的脖子,往下拉……

  ******

  因為第二天另有安排,徵詢過霍廷的意見後,霍行染和陳毓然把他送回霍家本家大宅。

  昨天那個年輕的男傭來傳話,說霍老爺子要見霍行染。不過霍行染回絕了,讓男傭轉告霍老爺子他們的下一站是E國。

  霍行染的生母是E國人,生前最心心唸唸的除了霍承業和霍行染,就是自己的家人。當初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執意跟著霍承業,和家裡斷絕關係,即使最委屈難過都咬著牙沒有向家裡求助。臨死前她終於後悔了,卻已經無能為力了。霍行染遵循生母的遺願找到E國的外公外婆家,一番轉折後,他被生母的家人接納了。

  事實上,霍行染的外祖家是E國有名的醫學家庭——奧丁頓家族。這個家族在E國頗負盛名,還被E國女王授予爵位,是E國的貴族。只是霍行染的生母出於各種理由,一直對自己的身世避而不談。後來她的身世曝光,霍家和奧丁頓家族就霍行染的入籍問題展開了爭奪。結果是霍行染入了霍家的戶籍,同時有了雙重國籍。

  相比於在霍家受到的冷遇,霍行染的外祖家一直和霍行染維持著類似朋友間的情意。這種既親近又保有私人空間的關係讓霍行染感到合適。霍行染對著奧丁頓家族的人要比對著霍家人來得真心實意。

  奧丁頓家沒有什麼貴族的奢華氣派,處處透著舒適自然。可見在家裡的佈置風格方面,霍行染受影響良多。

  霍行染帶著陳毓然走進奧丁頓家暢通無阻。不一會兒,奧丁頓老太太被奧丁頓老爺爺推出來。奧丁頓老太太的腿不方便,不能走太多路,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奧丁頓老爺爺推著走。奧丁頓老爺爺沉默寡言又溫和,奧丁頓老太太活潑開朗,兩老的精神看起來都不錯。看到霍行染,他們的臉上都露出慈祥的笑,等他們的視線落在霍行染牽著陳陳毓然的手上,他們的笑容變得恍然促狹。

  奧丁頓家的子孫都有一雙好看的藍眼睛。

  霍行染和奧丁頓夫婦擁抱問好。陳毓然感覺到滿滿的善意,喜愛老人家的那條筋又開始活躍,霍行染輕拍他的背:「大衛、瑪麗,這是我的伴侶,陳毓然。毓然,這是我的外公外婆,大衛奧丁頓,瑪麗奧丁頓。」

  在霍行染心裡,帶陳毓然見他的外公外婆才是真正的「見家長」。所以他格外鄭重其事。

  陳毓然用E國語靦腆地走過去向他們問好,主動伸出手表示交握。大衛跟他握手了一下,然後給了他一個有力的擁抱,瑪麗讓他彎下身,也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還用自己的臉頰和他的臉頰碰了碰:「歡迎你,孩子!」

  陳毓然僵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隻番茄。

  瑪麗頗為大開眼界地眨眨眼,朗爽笑了,向著霍行染揶揄說:「文森特,你從哪裡拐來這麼可愛的孩子?」文森特是霍行染的E國語名字。

  霍行染把陳毓然從瑪麗懷裡解救出來,揉揉他的頭:「放鬆,別慌,他們只是生性熱情。你越慌他們越起勁。」

  陳毓然看著友好地看著他們的奧丁頓夫婦,對他們微微一笑,又向霍行染搖搖頭表示沒事:「爺爺奶奶人很好。」

  「文森特,和你的愛人在說什麼悄悄話?」瑪麗好奇問。霍行染和陳毓然說的是Z國語,瑪麗聽不懂。

  「這是愛人間的悄悄話,無可奉告。」霍行染說。

  瑪麗馬上大聲嘲笑他。

  陳毓然卻有些愣愣的。他們說「愛人(darling)」,他沒有聽錯?這還是霍行染第一次在人前稱他為愛人。心裡頓時劃過一抹古怪,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升起,心怦怦地跳得厲害。

  這導致他在接下來的交談中有些不知所云,一有時間就盯著霍行染看。

  瑪麗和大衛看得好笑,不斷用眼神睨著霍行染。瑪麗還不正經地和他擠眉弄眼,彷彿在說「你的小愛人對你可真死心塌地」。

  差不多的時候,霍行染拉著陳毓然和奧丁頓夫婦道別。奧丁頓夫婦很依依不捨,分別和兩人臨別贈言。

  對霍行染,大衛拍著他的肩:「恭喜你,要好好對待你的愛人。」

  瑪麗則說:「你的小愛人像娃娃一樣很可愛,而且深愛著你,好好珍惜,不要欺負他。」

  對陳毓然,大衛說:「祝你們幸福。」

  瑪麗則說:「如果文森特欺負你,外婆幫你報仇!」

  笑著告別這對可愛的老人家,陳毓然跟著霍行染到了附近的一家醫院。

  上飛機前霍行染已經告訴陳毓然,去E國是讓他見見奧丁頓夫婦,順便去看一個人。

  那個人是梁瓏。他很可能是陳家雙胞胎的親生父親。因為一場意外梁瓏躺在醫院裡一直昏迷不醒,恰好他住院的醫院是奧丁頓家的密友的產業。醫院院長的兒子喬治和霍行染交情很不錯——喬治單方面認為的不錯,在霍行染的要求下,喬治答應他一旦梁瓏的情況有變,會及時通知他。

  日前霍行染收到喬治給他的消息:梁瓏醒了。

  陳毓然很想證實一下他們的猜測。所以霍行染和他決定去E國的同時順便見一見梁瓏。

  不過情況的發展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在還沒有踏入醫院前,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臉色陰沉地朝他們走過來。他看起來像個開朗愛笑的大男孩,臉色會這麼糟糕,顯然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霍行染對陳毓然說:「他是喬治。」然後問已經走到面前的喬治:「出了什麼問題?」

  喬治有些難以啟齒地說:「文森特,對不起,梁瓏失蹤了!」

第六十一章

  距離梁瓏失蹤已經過了兩年,陳毓然只看過梁瓏的照片一次,現在已經完全想不起這個很可能是陳家雙胞胎生父的男人的模樣。

  兩年前他跟著霍行染到E國拜訪霍行染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本來打算順便見一見從昏迷中醒來的梁瓏,向他證實一些關於陳家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的事,但梁瓏在霍行染的朋友喬治的看護下突然失蹤,雙方終究沒有見上,陳毓然和霍行染只能折返回去。後來霍行染派人查過E國和國內的出入境記錄,依然沒有得到關於梁瓏的任何消息。他們估計這件事背後有陳樹在幫襯。但很顯然,即使梁瓏有可能在陳樹控制下,陳樹也並不打算立刻公報陳家雙胞胎不是陳家血脈的事。他選擇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因為千溪市包括陳家在內的好幾個有名的人家這兩年都沒有太大的內部變動,只是相互結成聯盟互相競爭。

  霍行染手下的亞聖集團在這麼激烈的競爭中依然獲得斐然的成績,甚至硬是打破了陳家、張家對千溪市商界的某些行業的壟斷,從中分一杯羹,把陳家、張家的人整得既鬱悶又無可奈可。

  不過陳家的陳璟然、陳珀然兄弟確實了得。雖然他們的年紀還不足以在楓葉集團任職,但在陳勇的干預下,他們的不少建議被採納,實施起來居然效果不錯。陳家的楓葉集團這兩年的損失不大,反而通過陳玉蓉和張君逸的訂婚互換股份,滲透入張氏,從中獲利不少。這件事讓雙胞胎在楓葉建立了一定的威信,把楓葉名義上的掌舵人——他們的父親陳輝的碌碌無為鮮明對比出來。

  陳輝在丁家對他提起訴訟時終於硬著頭皮歸還亡妻丁怡的遺產。雖然丁家因此而撤訴,但消息不知怎地還是洩露出去了,「覬覦亡妻遺產,搶奪長子財富」這頂帽子被媒體扣在他的頭上,瞬間讓他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楓葉集團董事會還提出撤換他職位的動議,但因為雙胞胎沒有成年,這個動議在陳勇的干預下不了了之。陳輝坐在楓葉最高的位置上,手下人卻漸漸對他陽奉陰違,毫不猶豫投誠到陳璟然、陳珀然這更有前途的一邊。如今陳輝每次對著陳璟然、陳珀然,臉色都是黑色的,眼神裡充滿挫敗忿忿不平,根本沒有一絲為兒子的出色表現而驕傲的模樣。陳璟然、陳珀然心高氣傲,和父親的感情又淡,陳輝掌摑寧清清的事也在他們心裡留下極不好的印象,他們見陳輝這副怪裡怪氣的嘴臉,根本是理也不想理,陳璟然還好一些,會意思意思和他客套一下,陳珀然則完全是扭頭便走,當沒有這個父親。

  兒子們對他一點也不尊重,陳輝自然氣得夠嗆。可惜現在基本沒有人拿他當一回事了。連一直對他百依百順的妻子寧清清,都已經搬出陳輝的別墅,住到陳勇的主屋旁邊的小洋房。這棟小洋房是兩個兒子為她準備。寧清清見自己的兒子們有出色,自己的女兒也成了張家的未來媳婦,本就硬氣不少。陳輝不但動手打她,為還丁怡的遺產居然把她的財物搜刮一空,把她氣得半死。寧清清以前因為各種原因對陳輝曲意逢迎,溫柔小意,一朝翻臉,也比翻書還快。她是等著陳輝回頭求她。反正陳勇看在她的一對兒子份上,已經沒有再管她。只要她沒有做出有辱陳家顏面的事,愛怎麼折騰陳輝就怎麼折騰。

  陳玉蓉這兩年也沒閒著。陳毓然背後有霍行染,她已經不敢再明目張膽惹他。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張君逸身上。她想再一次把張君逸的心牢牢抓在手中。所以她在學校對他各種溫柔體貼,伏低做小,即使張君逸故意和其他女人鬧曖昧,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懂事的名流太太」的身份自我安慰。不過另一方面,張君逸越對她不好,她就越加緊協助自己的弟弟們滲透進張氏。她覺得她比媽媽寧清清要聰明得多。因為只有握有足夠的籌碼,男人才會老實。而且一旦男人對不起她,她就用男人的錢作為補償好了。所以她暗地裡背叛張君逸很心安理得。

  毓然從霍行染手裡接過一份一份關於陳家人動向的消息,簡直比看八點檔還精彩,讓人像看著樂得不行。

  兩年間他已經成功把三份電腦病毒植入楓葉集團的電腦系統,直接導致楓葉股價的幾次動盪,令握有股份的陳家人損失不少。後來陳家花重金找來高手改善了電腦系統的防禦能力,陳毓然才偃旗息鼓。不過他已經非常滿意自己的成績,算是自己為自己報了一箭之仇。

  而且他看著陳家人亂成這樣,還有陳樹和梁瓏這兩個不定時炸彈。他真心覺得以後的日子,陳家人恐怕不會好過了。

  霍行染已經對他說過,當陳家雙胞胎正式接管楓葉,陳樹一定會有大動作。到時楓葉集團花落誰家還真是未知之數。

  只是陳毓然沒有想到陳家的衰敗會以這種形式開始。

  當時陳毓然剛從一個大商場出來。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從千溪大學畢業,畢業後直接到亞聖的信息部報到。工作有著落,論文也寫得差不多,陳毓然在等待畢業的這段時間變得比以後空閒很多。霍行染見他閒下來,就開始帶著他世界各地地飛,工作兼玩樂。連霍正業都嘲笑他們越來越像連體嬰。

  因為再過三天是霍行染的生日,他和霍廷商量好要給愛人爸爸準備一個特別的生日派對。所以他難得沒有去霍行染那邊,一個人跑去商場買要準備的東西。

  陳毓然提著大包小包出來,剛走到路邊示意司機過來接他,一個男人突然被一輛小車撞飛,放出駭人的聲響,街上的人開始尖叫!

  陳毓然下意識地看過去,不想,那個被撞飛的男人落地後滾了好幾圈,恰恰滾到他腳邊!

  那男人沒有當場被撞死,吃力地蠕動著,本能地伸出血淋淋的手捉住陳毓然求救。

  那小車司機見狀,居然喪心病狂踩著油門向著兩人直直衝過來!

  陳毓然被那男人死死捉住根本動彈不得,瞪著越來越近的小車,腦袋一片空白!眼看就要慘死在車輪下,一直暗地裡保護他的保鏢開著車一下子把那輛小車撞開!

  陳毓然逃過一劫,駭得幾乎腳一軟跌在地上!

  那輛小車見苗頭不對,被撞開後馬上踩油門飛快逃離現場。

  保鏢怕陳毓然有事,並沒有去追那輛小車,而是馬上下車護在他身邊,同時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

  被撞倒的男人和陳毓然很快被送到醫院。不過一看從男人身上搜出來的證件,陳毓然愣了。

  這個被撞倒的男人居然是梁瓏!

  陳毓然想不到兩年前見不著的人會以這樣毫無警兆出現在他面前。而且看剛才那輛小車的架勢,顯然是衝著梁瓏來的。有人想殺梁瓏!

  霍行染接到陳毓然出事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

  霍行染自聽到消息後,唇一直抿得緊緊的,直到看到陳毓然衣服上沾了血跡,呆呆地坐在手術室外的長凳上,他衝過去小心翼翼把他摟住:「該死的!他們沒告訴我你受傷了!醫生呢?醫生在哪裡?讓醫生滾過來!」

  陳毓然回過神,詫異地看著一向優雅從容的霍行染不顧形象罵著粗口,深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緊張著急,他心裡一暖,開口安撫說:「行染、行染!我沒事,這些不是我的血。「

  等陳毓然話裡的意思終於傳入霍行染的腦裡,他高大修長的身軀微微一僵,半天沒有動作。

  陳毓然失笑,向聽到霍行染喊聲趕過來的醫生護士保鏢擺擺手示意沒事,然後轉移話題,維護一下霍總的面子:「被撞倒的是梁瓏。」

  「梁瓏?」霍行染有反應了,「他之前一直被陳樹藏起來。」其實到後來,他已經確認到這一點。因為梁瓏上一次發生的意外不是偶然的,而是是人為的。有人想要梁瓏死。陳樹深愛梁瓏的母親,愛屋及烏,他把梁瓏當自己的親生子一樣看待。梁瓏的母親死後,陳樹最重視的人變成梁瓏。知道有人要害自己的最重要的人,陳樹自然不遺餘力地保護著他。

  「那不知道他為什麼跑出來。還恰好讓想害他的人見到了。」陳毓然說。這個梁瓏運氣真差。之前出意外昏迷多年,兩年前才終於醒過來。現在一出現又被人蓄意謀殺,生死未卜。

  霍行染若有所思:「如果,想害他的人是他跑出來的原因呢?」

  陳毓然一點就透:「你是說……」

  霍行染微微點頭,眼裡閃過一抹銳利:「但無論如何,敢把你牽扯進去,就休想我會善擺甘休。」

  感覺他的憤怒和後怕,陳毓然靠在他胸前,用力回抱他證明自己的安好。

  霍行染緊緊抱著他,親吻他的發頂。親著親著覺得不夠,直接把陳毓然壓在牆上,封住他的唇。

  兩人在手術室外忘情擁吻。

  被下令寸步不離守著陳毓然的保鏢面無表情地把臉撇到一邊,攔住一個企圖走近的人。

  「讓開!我的兒子在手術室!」被攔住的人沉聲道!

  這個人是陳樹。他看到新聞聽到出事的是梁瓏幾乎急瘋了!這時他圓胖的臉上哪裡還有平素笑眯眯的神色,一臉憤怒猙獰!

第六十二章

  陳樹的怒吼終究還是引起正吻得難分難解的兩人的注意。

  主要是引起陳毓然的注意。對在公共場合親熱這種事,陳毓然的臉皮始終練不到霍行染的厚度。他又不是宿舍裡被簡兆豐和程原朗養得越來越小白的馮濤,完全扭曲了三觀,可以隨時隨地任那兩匹披著人皮的發情狼揉來捏去。

  聽到陳樹的聲音,他頓時一僵,酌紅著臉推了推根本無視旁人的霍行染。

  霍行染臉上帶著意猶未盡。不過他還是放開了陳毓然。

  兩人一同看向陳樹。霍行染示意攔著陳樹的保鏢讓他過來。

  見手術室門口旁若無人親吻的兩個男人是霍行染和陳毓然,陳樹圓胖的臉上飛快閃過驚訝,原本著急憤怒猙獰的臉色變了變,但因為手術室裡的人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他還是沒有辦法像平時那樣笑起來,只是斂了斂臉上過分顯露的在意。

  因為有保鏢保護陳毓然,當場對記者作了特別交代,新聞上報導梁瓏的車禍事故時沒有提到陳毓然。所以陳樹完全沒有想到這件事會有亞聖的總裁和陳家大少爺參與其中,才一時大意,露了馬腳。

  不過霍行染和陳毓然似乎對陳樹的出現並不意外。這讓陳樹心裡一咯噔,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他突然想起剛才一時情急,喊出的「我的兒子在手術室」這種話。

  「霍先生,大少爺。」陳樹頷首說。他也是個厲害角色,知道自己的異狀瞞不過兩人的眼睛,反而變得鎮定自若。

  「陳叔……」陳毓然一時拿不定主意該怎樣對待陳樹。他們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陳樹按陳勇的意思,拿著放棄楓葉繼承權的聲明逼他簽,兩人還互相諷刺,場面弄得很不愉快。後來陳毓然知道了很多關於陳樹的事,才發現這個人經歷坎坷,藏得深,而且和陳勇之間的關係可能另有隱情。

  霍行染拍拍他的肩,對陳樹說:「梁瓏在手術室。他的受傷是人為導致的,是毓然救了他。」

  陳樹聞言,臉色數變,再看向陳毓然時卻帶了一抹柔和,沒有先前那麼戒備了。

  「謝謝你們。」

  「我們先走了。如果有其他事,相信你知道怎樣找到我們。」霍行染說。

  陳樹無聲點點頭。他知道這次的事,他是承了霍行染和陳毓然一個很大的人情。

  陳毓然可能還可以暫時忽略,但霍行染——千溪市吃過他的虧的人都深切體會到他的不好惹。

  就不知道霍行染對他的事,到底知道多少了?

  陳樹看著霍行染和陳毓然相攜離去的背影,陰沉地想。

  ******

  陳樹約見霍行染的時間比預料中的早。

  梁瓏被推出手術室,確認沒有生命危險後,陳樹留下一個特別看護照顧他,就直接聯繫上霍行染。

  「陳老爺子不知道我和梁瓏的關係,我不方便留下來親自照顧他。」陳樹對有些疑惑的陳毓然解釋。

  這時,霍行染、陳毓然和陳樹,一同坐在一家酒店的隱秘包廂裡。

  事實上,陳樹約見的人只有霍行染。他是跨國集團亞聖的總裁兼京城霍家二少爺,哪一個身份拿出來都高人一等,即使陳樹年長他一大截,而且自認非庸才,也實在對他忌憚的很,不得不盡快見見他,探探他的底。但霍行染直接帶上陳毓然一起見他。

  看兩人親密無間的姿態,陳樹的心裡已經有了譜。霍行染和陳毓然之間絕不是金主和情兒的關係那麼簡單,很可能是真心實意在一起的戀人、伴侶。

  這個陳家大少爺果然不簡單呀!所有人都把他看漏了眼。

  想到他曾經辱罵過陳毓然是「兔兒爺」,陳樹的感覺有點複雜,但也只能強行去除心底裡原本對陳毓然自甘墮落的鄙視,絕不能洩露一點形跡。陳樹有種直覺,如果他敢對陳毓然表示不尊重,霍行染一定會讓他從此無法安生。

  「梁瓏……他情況還好吧?」被重傷的人拉著求救,陳毓然還是生平頭一遭。想起回家後換下來扔掉的帶血的衣服,他的感覺有些複雜。

  「還在昏迷,但沒有生命危險。醫生說他明天應該能醒過來。」說到這個,陳樹眉頭緊皺——反正霍行染和陳毓然已經知道他對梁瓏的重視,他沒有必要再掩飾。

  梁瓏不到五十歲,身體已經受到兩次重創,情況讓人憂心。如果他有什麼不測,陳樹實在沒有顏臉下去見他的母親。

  「即使他醒過來,也暫時不要讓媒體報導出去。」霍行染淡淡說。

  陳樹圓胖的臉上閃過一抹厲色:「霍總的意思是?」

  「我陪著毓然去了警局做筆錄,有目擊者提供了肇事小車的車牌。但那輛小車被證實是失竊車輛,而且沒有人看清肇事司機的臉,從其他人的口供裡得知,這個人顯然事先對自己的容貌衣著做了掩飾。」霍行染說,「梁瓏自兩年前醒來後一直在你的保護之下。如果沒有發生特別的事,他應該不會背著你出來,對不對?」

  陳樹富態的雙頰微微抽動,手指攥成一團。

  「這起車禍,是一個精心的計劃,不是臨時起意,是蓄意謀殺。」霍行染肯定說。

  「那個賤人!」陳樹咬牙徹齒,「一定是那個賤人!」

  陳毓然眼眉一跳,看著陳樹猙獰的臉,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概念。

  「那麼,陳家的陳管家,有興趣重新介紹一下你自己嗎?」霍行染眼皮也不抬一下,按住陳毓然的手背以示安撫,「或者,你會得到我的幫助。」

  對陳家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霍行染調查得詳細的目的就是為了給陳毓然看著樂的,偶爾他也不介意在做生意之餘推波助瀾一下把事情弄得更精彩,讓陳毓然看得更起勁——沒法子,陳毓然的性格實在太容易滿足又太漫不經心,平時也就對他和霍廷有些上心,對其他人和事根本可有可無,甚至有些無慾無求。霍行染想寵他多一點都有些不得其法。難得陳家終於將他惹毛,讓他樂見陳家人的各種倒霉。霍行染寵愛他,自然願意做得更用心些,縱容他難得生出的壞心眼。

  但看戲歸看戲,不代表他允許有人敢動到陳毓然的頭上!

  這兩年算陳家人識相,沒有再試圖算計陳毓然把他激怒,但這一次,明明知道陳毓然在他的保護下還敢置他於死地?

  霍行染的心裡閃過一抹暴戾。披著優雅溫文的謙謙君子外衣太久,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本質了。

  陳樹微微一怔,他眼裡帶著精光,圓滑問:「不知道霍先生,對我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也能猜得出來,只等陳管家開口證實我們的猜測。」霍行染似是而非地擋回去。

  陳樹拿不準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不確定地看了看陳毓然:「這……是大少爺你的意思?」因為陳家對他的苛待,他想通過霍行染報復陳家,奪回自己應得的東西?

  「即使今天,我和陳叔你沒有碰上。難道你就不會對陳家做什麼嗎?」陳毓然挨著霍行染問,散漫的眼裡乾淨明澈,劃過一抹洞悉。

  ……已經知道他暗地裡對楓葉集團動的手腳呀……

  陳樹靜默了。好半晌,他抬起頭,定定看著陳毓然:「說起來,大少爺你還得叫我一聲大伯父……」

  ******

  三天後,千溪市最有名的名牌婚紗店裡,陳玉蓉正在試婚紗。畢業典禮後的第一天就是她和張君逸的婚禮。她的婚紗是專門請國外知名的設計師設計的,極為奢華。婚紗空運到千溪市後,陳玉蓉迫不及待要跑來試了。

  可惜張君逸另有事情,沒有時間陪陳玉蓉試婚紗。她惱怒又無奈,只能讓媽媽寧清清陪她一起來。

  寧清清本來沒有這個心情的。這幾天她似乎被某些事情困擾住了,整個人坐立不安,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焦躁之中,陳玉蓉甚至見她從銀行裡取出一大筆現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知琢磨什麼。

  這古古怪怪的行徑讓陳玉蓉以為她是更年期到了。但今天看過一則新聞後,寧清清的這種症狀突然不藥而癒,莫名其妙又輕快起來。陳玉蓉看了一下那則新聞,是報導一個叫梁什麼的男子被車撞傷後,昏迷三天治療無效重傷不治的消息的。

  ——看到有人死了反而這麼高興?

  陳玉蓉覺得她這個媽媽真的越來越怪了。不過這段時間寧清清對陳輝的態度真的徹底顛覆了陳玉蓉前世今生合起來兩輩子對她的刻板認知。原來一直對陳輝唯唯諾諾的寧清清也有這麼潑辣尖酸的一面。不過看著前世不可一世的陳輝今生的可憐樣,陳玉蓉只覺得快意。連雙胞胎弟弟陳璟然勸她收斂一些,她也不以為意。有她和陳璟然、陳珀然在,陳輝剩下的人生是別想翻身了。

  陳玉蓉放心得很。

  此刻她最期待的是即將到來的婚禮。她終於能嫁入張家這樣有權有勢的家庭,她的未來丈夫是張氏未來的主人,她會是高高在上的張家少奶奶,她的人生將在別人羨慕的目光中走向輝煌,徹底與前世一塌糊塗的人生告別……

第六十三章

  千溪陳家和張家聯婚,婚禮極為奢華。多家媒體趕至婚禮現場直擊報導,各界名流雲集,在千溪市最高級的酒店筵開三百席,知名樂隊全程伴奏,陣容鼎盛,聲勢浩大。

  白天的婚禮儀式在鎂光燈和各種豔羨聲中順利進行。

  婚禮晚宴,陳玉蓉穿著價值連城的鑲鑽禮服,無名指上戴著名貴的鑽石戒指,挽著新婚丈夫張君逸的手臂,像一個尊貴無比的女王一樣,笑盈盈走到陳毓然面前。

  千溪陳家和張家的婚宴,霍行染和陳毓然都必然在客人之列,無論私底下彼此之間的關係有多麼敵對或者冷淡。陳毓然的請帖還是陳玉蓉親自準備的。她很樂意讓陳毓然見證她的風光,尤其在她不小心知道張君逸對陳毓然並非全無感覺後。陳毓然曾經有多喜歡張君逸她是知道的。即使陳毓然現在有了霍行染,她也不相信他真的能完全忘記張君逸。只要陳毓然對張君逸依然留有一絲感覺,這場婚禮就能讓他心裡不好受。說不定他還會露出端倪,被精明的霍行染察覺,兩人關係因此出現裂痕。

  雖然陳玉蓉如今不敢明目張膽找陳毓然麻煩,但只要是能打擊他的機會,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她也不會放過。

  想到這裡,她更加挨近張君逸幾分,臉上的幸福笑容更燦爛了。

  不過她沒看見張君逸臉上閃過的不悅。陳毓然和霍行染舉止親密地坐在一起,旁人顧忌霍行染的勢力無人敢出言惹得他們不快。張君逸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覺得下身的某個位置有些痛,他的心裡也有一些以前並不自知現在又無可奈可的妒忌酸澀。

  他看了陳毓然一眼,無聲垂下眼簾。

  「霍先生,大哥,你們能來我和我老公的婚宴,我真的很高興。酒微菜薄,招呼不周,你們多多包涵啊……」陳玉蓉自謙地說,不過她微微昂起的下巴可看不出謙虛的意思。

  婚宴上的菜式都是名貴的菜式,鮑參刺肚樣樣不缺,酒水飲料都是從國外空運過來的。雖然做得精緻,但難掩一絲炫富的味道。

  真正出身高貴的人家其實看不上這樣的菜色的。後來張君逸知道陳玉蓉堅持訂了這些菜色時,臉色也不好。不過原本就是他先甩手不理的,想責怪陳玉蓉也失了立場。

  聽到陳玉蓉看似謙虛實則炫耀的話,張君逸抬起頭,看著新婚妻子得意忘形的臉,突然開始懷疑他為了張氏的利益和心底的一絲不甘最終答應娶她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的。面前的兩個男人,一個曾是陳玉蓉放下身段倒追的權貴人物,一個是曾經對他真心實意卻被他狠狠騙過傷過的同學朋友,陳玉蓉這般作為,到底是為了什麼?

  而且陳玉蓉只「招呼」霍行染和陳毓然,完全忽略了他們以外的賓客。這是極為失禮的。

  「大家慢用。」張君逸扯著嘴唇笑了笑,舉杯向整一席的賓客示意一下,然後沉下臉對陳玉蓉說,「我們到下一桌敬酒。」

  「好,老公!」陳玉蓉甜蜜地回應,一副溫順小妻子的模樣。

  才正式結婚半天已經迫不及待在人前秀恩愛……

  霍行染朝兩人舉舉杯,笑得很意味深長:「祝兩位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陳毓然本來對陳玉蓉的腦袋挺無語的,聽到霍行染的話,想起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暗地裡互挖牆角可沒有一點手下留情,不禁輕笑,一本正經跟著舉杯:「我也是。」

  而且希望待會兒的事發生以後,他們還能維持表面的和諧美好……

  陳玉蓉覺得他們的笑容有一些礙眼。不過她的心情很好,只是低哼了一聲,挽著張君逸離開。

  ******

  今晚的宴會除了是陳玉蓉和張君逸的婚宴,同時也是陳勇兌現承諾,把名下的楓葉集團股份正式轉到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名下的儀式。

  陳勇把這件事搞得這麼鄭重其事,並公諸於眾,就是為了告訴那些可能會對楓葉不利的人,陳家的楓葉集團,只會牢牢控制在他認可的繼承人手中!

  交接儀式結束,陳勇一臉老懷安慰,對陳璟然、陳珀然說道:「楓葉交到你們手上,爺爺就放心了。你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要讓爺爺失望。」

  陳璟然、陳珀然齊聲道:「是,爺爺。」

  「以後我這兩個孫子,有勞各位多多照顧了。」陳勇站在台上,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指著雙胞胎向各界來賓示意。

  台下開始響起掌聲。站在台上觀看全過程的陳輝、寧清清、陳玉蓉、張君逸反應各異。陳輝是臉色蒼白,知道自己在楓葉再無話語權。寧清清是吐氣揚眉,覺得萬事順心。陳玉蓉在盤算她的兩個弟弟繼承了楓葉集團,她可以從中獲利多少。張君逸心情複雜,這兩個新鮮出爐的小舅子的實力他是領教過的,以後彼此之間既合作又競爭的關係,可要小心拿捏……

  看著眾人的反應,陳勇的唇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就在他心生「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中」的自得時,台下的掌聲突然變弱,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和騷動。

  本來密密站成一片的賓客們自後往前開始散開,露出正對舞台的一條行走的通道。

  陳樹推著一個低垂著頭、右腿骨折坐在輪椅上的人,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他圓胖的臉上再沒有一絲以往彷彿天生一般的笑容,有的只是陰沉嚴肅,又奇異地讓人覺得他的本來面目就是這樣。坐在輪椅上的人似乎精神不太好,低垂著頭的姿勢像在昏昏欲睡。他的大腿上放著一疊文件,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相框。相框沒有翻到正面來,只看到陳舊的背面。

  陳勇的笑容慢慢收住,皺起眉對著陳樹說:「阿樹,你這是怎麼回事?」

  陳樹勾了勾唇,卻沒有任何笑意。他看了看台上的陳璟然、陳珀然,溫和說:「今天是您正式把楓葉集團交到璟少爺、珀少爺手上的大日子,我怎麼能不出席,好好向兩位少爺祝賀一下呢?您說對不對,爸?」

  最後一個字從陳樹的口中說出來,滿座皆驚!

  「……你在胡說什麼,陳樹?」陳勇嚴厲地看著陳樹,「如果你想搗亂,就給我出去!」

  陳樹不出所料地哼笑一聲,從坐在輪椅上的人膝上抽出兩份文件,往空中一拋!

  「陳勇,這兩份是我和你的親子鑑定,一份是十九年前做的,另一份是最近做的。很不幸,兩份文件都證明了我和你的父子關係。」陳樹搖著頭說。

  文件在空中散開,落到賓客中間,有人撿到其中一頁,下意識看起來。

  面對台下人意味不明的目光,陳勇臉色鐵青:「陳樹,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對我用這種低劣的把戲?」即使很久以前就有了真相一旦揭開的準備,他還是心裡一驚。十九年前?陳樹居然這麼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聽到陳勇矢口否認,陳樹怒極反笑:「陳勇,你敢對著我死去的媽媽發誓,你什麼都沒有做過嗎?」

  「陳樹,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你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否則我叫保安。」陳勇冷漠說,不想讓陳樹繼續發瘋下去。

  不過他避開了發誓的事,已經透露一絲端倪。要是平時,陳勇絕對可以四平八穩地冷靜應付,但他瞭解陳樹,總覺得他後面還有致命的一手。這本來是陳勇教給他的伎倆,這時陳樹反過來用在他身上,陳勇只想盡快阻止他。尤其是今晚的場合根本不適合處理這種事。陳勇得保全陳家的面子!

  「想知道我是怎樣發現這件事的嗎?」陳樹無視陳勇的驅趕,「這多虧我的兒子——實際上他是我的養子,我唯一的愛人的兒子,梁瓏。你還記得梁瓏嗎?他是我推薦入陳家的家庭醫生。你一向信任我,卻拒絕讓我推薦的家庭醫生為你體檢……」

  所以陳樹才會突然起了疑心。人一旦起了疑心,就會重新琢磨很多以前看起來合理的事。

  事實上陳樹一直很疑惑陳勇獨獨對他一個人大發善心的原因。跟在陳勇身後多年,足以讓陳樹知道陳勇是個怎麼樣的人,專橫霸道、控制慾極強,絕對和善良仁慈沾不上邊。但陳勇一直對他很好,當下人當心腹當子侄。陳樹從來沒有想過陳勇會和他有血緣關係,畢竟如果陳勇是他的父親,那麼陳勇和他的母親好的時候,他才十六歲……

  但當陳樹在疑心的驅動下拿了陳勇的毛髮和自己的做DNA測試,拿到結果後他完全驚呆了。

  多年來一直崇拜尊敬感激的人,居然是他和母親一切苦難的源頭。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滑稽的事?

  陳樹完全混亂了。多虧陳勇的教導,他才沒有把自己內心的波動表露在臉上。但他一直以來對陳勇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的心,變得冷靜下來。然後他看清了很多東西。比如,他始終是陳勇拋棄防備的那個。比如,他的一切,包括妻子,都是陳勇放在他身邊看著他的。陳勇甚至不允許他擁有自己的孩子。他只會把楓葉交給他認可的繼承人。陳樹後來萬分慶幸,他始終對梁瓏的母親發乎情,止於禮。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被陳勇發現梁瓏的母親,她會有什麼下場。陳樹深知陳勇的狠辣無情。

  直到梁瓏出事。雖然只比梁瓏大七歲,但陳樹一直把梁瓏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梁瓏是他母親死後,陳樹心裡最大的精神支柱。當初陳樹把梁瓏帶入陳家做家庭醫生,就是因為他在陳家還說得上話,可以照顧梁瓏。只是陳樹想不到梁瓏的到來,會讓他的身世浮出水面。

  梁瓏出事的時候,陳樹正因為看清陳勇的許多行徑而感到心寒,沒有花太多注意力在梁瓏身上。即使梁瓏突然要辭職出國,陳樹也沒有多想。但梁瓏出事的消息傳回國內,陳樹震驚了。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梁瓏,陳樹才驚覺他的力量有多單薄。他對撞傷梁瓏逃逸的司機深惡痛絕,但他除了等待警方調查的結果外無能為力。所以後來他才開始暗地裡謀算楓葉集團的股份。而且隨著陳家雙胞胎的長大,陳樹漸漸猜到梁瓏突然反常的原因,甚至連那一場導致梁瓏昏迷不醒的意外,陳樹也開始有了懷疑的對象。

  「……陳樹,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陳勇沉聲問。他佈滿皺紋的額頭滲出汗珠。

  他的身後,陳輝聽得一頭霧水。寧清清微微在發抖。陳璟然、陳珀然臉色蒼白。陳玉蓉滿臉狐疑。張君逸緊緊皺起眉頭。

  陳樹深深看了他一眼,俯身在坐在輪椅上的人耳邊輕聲說了一些話。

  坐在輪椅上低垂著頭的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他那張俊美憂鬱的臉。

  「梁、瓏!」即使事隔多年,陳勇還是一眼認出他。

  寧清清倒抽一口冷氣,表情像見到鬼一般。她死命嚥下到嘴邊的尖叫,趁別人還沒有注意到她,悄悄向後移動。

  「你為什麼一直往後退?」倒是站在她身邊的陳輝感覺到她的動靜,出聲問道。

  一下子,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在寧清清身上。

  「我、我覺得有點不舒服,想去休息……」寧清清嬌弱地說。

  「陳夫人還是請留步吧。你可是至關重要的人物。」陳樹圓胖的臉上露出譏嘲。

  寧清清哀求地看著梁瓏。

  梁瓏察覺到她的目光,輕笑:「清清,第一次我幫你,你讓我昏迷不醒十六年,第二次我想放過你,你讓我不得不詐死逃過你的追殺。你覺得這次,我還會再相信你嗎?」

  「你亂說!我媽媽連螞蟻都不敢踩死一隻,怎麼可能追殺你?」陳玉蓉忍不住站出來反駁!寧清清這個母親在她的眼裡一直是軟弱可欺的,若不是她一直幫著他,寧清清只會和前世一樣,一輩子做陳輝的地下情婦。寧清清怎麼可能有膽子做出這種事?陳玉蓉第一個不信:「我媽媽根本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理由……」梁瓏的臉上充滿苦澀,「這算不算理由?」他翻過膝上的相框,露出相框的正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相框正面是一個女人年輕時的大頭照。照片老舊泛黃,是黑白色的,但依然展現出這個女人的嫵媚動人。不過最讓人驚訝的是,這個女人的長相和陳家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很相似,尤其是那雙狹長的鳳眼,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一邊是女的,一邊是男的。任何人拿著這張相片對比陳璟然、陳珀然的臉,都會忍不住猜測他們的血緣關係。

  「她是誰?」陳玉蓉失聲叫道。

  「我的母親,雙胞胎的奶奶。」梁瓏輕聲說,「我是雙胞胎的生父……」

  「不!你不是!」寧清清尖叫,「我兒子的父親是陳家唯一的少爺陳輝,才不是你這個窮醫生!他們通過了DNA測試的!」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想打掉他們!」梁瓏忍不住高聲道,「是你先在我的水杯裡下藥……你懷了他們足足五個月,因為你希望他們是陳輝的孩子,但你不敢求證,後來又想打掉他們!他們已經五個月了!他們有了心跳,他們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你打掉他們!」

  「所以,你偽造了DNA測試報告……」其他陳家人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張君逸插口說。

  梁瓏無力地點點頭:「因為我是陳家的家庭醫生……」所以才會被陳輝派去照顧他的情婦,才會被寧清清看中,算計了。事實上,寧清清和他發生關係後馬上就後悔了。但誰也沒有想到,只是一晚,已經引起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後為了避嫌,梁瓏遠走E國,但他想不到,寧清清會這麼心狠手辣,直接追過來想要他的命。或者在寧清清心裡,她還是認為肚裡的孩子不是陳輝的。她為了確保孩子「是」陳輝的,所以要把知情的無依無靠的窮醫生梁瓏除去。只是,她並不知道陳樹和梁瓏的關係。

  「荒謬!太荒謬了!媽媽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一定是你們編出來騙我們的!」陳玉蓉受不了大叫,盯著寧清清,「媽媽!大聲告訴他們,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假的!」

  「……蓉蓉……」寧清清察覺到陳輝看著她的可怕視線,像抓住浮木一般抓住陳玉蓉的手臂,「我只是一時糊塗……我、我不是故意……蓉蓉你幫我求求你爺爺和爸爸,求他們放過我……」

  陳玉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媽媽你在說什麼?」

  寧清清低聲哭泣。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陳玉蓉搖著她的肩膊!

  寧清清微不可察點點頭,嚶嚶地哭得更大聲。

  陳玉蓉當場懵了。

  「原來陳家的孩子只有你和陳毓然。而你爺爺,剛把楓葉集團的絕對控股權交給外人……」張君逸在陳玉蓉耳邊說,聲音不大不小,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張君逸的話音剛落,一直僵硬地站在舞台前面的陳勇突然摀住心臟,痛苦地跌向地面。

  臉無人色的陳璟然、陳珀然驚呼一聲,飛快過去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場面一片混亂!

第六十四章

  陳家和張家的婚宴最終變成一部鬧劇!

  陳老爺子當場昏迷送院,陳輝第二天馬上宣佈要和寧清清離婚,把陳璟然、陳珀然逐出陳家、逐出楓葉集團!陳玉蓉新婚當晚,張家人已經集體給她臉色看,張君逸更是直接沒有在家渡過新婚之夜以示抗議。

  這是一樁極為嚴重的醜聞!涉及婚外情、繼承權,甚至謀殺!

  作為合作對象和聯婚對象,張家需要陳家給出一個交代!

  而揭開這場風暴的陳樹和梁瓏,卻在混亂中悄然離開,對蜂擁而來的媒體保持緘默。因為他們還沒有就梁瓏車禍的事向寧清清提起訴訟,寧清清只能哭哭啼啼跟在陳璟然、陳珀然後面一起送陳勇到醫院。她不敢單獨面對陳輝的怒火。

  陳璟然、陳珀然長到十八歲,可謂一帆風順,受盡旁人的吹捧擁戴。在陳勇的教育下,他們從小就明白自己身為陳家人該承擔的責任。他們已經做好準備接手楓葉集團,決心讓楓葉在他們的手中壯大,以回報爺爺陳勇對他們的悉心栽培。但突然有一天,他們被告知原來他們根本不是陳家的子孫,不該姓陳。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怎麼可能?

  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這是一則不懷好意的謊言,但看著從小照顧他們的陳樹,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情真意切的男人,看著他們的好母親的表情,陳璟然、陳珀然這麼聰明,怎麼看不出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雖然一直被旁人譽為天才,他們也的確比同齡人要聰明能幹不少,但他們終究只有十八歲。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令他們覺得心裡一片茫然。

  一直手把手教導他們,對他們愛護有加的爺爺躺在加護病房昏迷不醒。他們叫了十六年父親的陳輝迫不及待宣佈要和他們斷絕關係。他們的母親只知道懦弱地哭泣。十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只讓她養出一個貴婦的軀殼,遇到大事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不,或者必須對她刮目相看。誰會想到一個外表嬌嬌柔柔,本質懦弱無能的女人敢兩次出手傷人?傷的還是他們的……生父?但即使感情淡漠,寧清清始終是他們的親生母親,難道他們就可以真的不管她嗎?

  陳璟然和陳珀然站在陳勇的病房外面,臉上一片漠然。他們甚至不太敢走進去面對陳勇。

  這時,陳輝和陳玉蓉帶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人來了。

  陳勇出事,陳輝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照顧自己的父親,而是怒氣衝衝離開婚宴現場,集合自己的心腹商討對策,第二天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宣佈對寧清清母子的處置。

  陳玉蓉新婚第一天突然遇到這種事,完全手足無措,光是處理善後和應對婆家的不高興已經夠她頭痛了,自顧尚且不暇,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她的爺爺。

  她是聽到陳輝去醫院的消息匆匆趕過來的!事情發生了,她比寧清清的反應要強些,馬上意識到陳輝到醫院的目的自然不是探望陳勇那麼簡單。

  果不其然,陳輝看到陳璟然、陳珀然,臉上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甚至帶了厭惡。他粗暴地扔給他們一份文件,簡單說:「你們不是陳家人,沒有資格繼承楓葉的股份,把文件簽了,股份還給我。」他彷彿全然忘記了他曾經疼愛過這一對兒子,忘記了他曾經因為別人羨慕他有這麼出色的兒子而驕傲。

  陳璟然、陳珀然臉色一白。他們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被陳輝的一句話說得無言以對。因為陳勇的教導,因為陳輝的無能,他們對這個父親的態度一直不夠尊重。但他們突然發現,當這個父親完全不當他們是兒子時,他們的心會有一瞬間的抽痛。

  對著陳輝理直氣壯的要求,他們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出身的真相把他們置於很尷尬的境地。

  不過一直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寧清清這時卻不躲在一角企圖勾起旁人的憐憫了。聽到陳輝的話她想也不想跳起來尖叫:「陳輝,你做夢!想他們簽字,門兒都沒有!璟然、珀然,你們要是簽了這份文件,我馬上死在你們面前!」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無理取鬧。

  陳珀然受不了地閉了閉眼,陳璟然面無表情低聲說:「媽媽,你告訴我們,我們有資格擁有陳家的股份嗎?」

  「陳家」兩個字,充滿了諷刺的味道。

  寧清清一窒。作為整件事的罪魁禍首,她本來就沒有立場發表意見。但她委曲求全在陳家戰戰兢兢這麼多年,甚至為了繼續待在陳家享受榮華富貴不惜犯法,眼看一切想要的都已經到手了,現在卻要她全部交還出去,一切努力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不,我不要變得一無所有,你們不能簽!除非我死!」寧清清斬釘截鐵道。

  「你怎麼會變得一無所有?難道我和哥就不是你的兒子嗎?」陳珀然忍無可忍低呼,「不是陳家人就不是陳家人!陳家的東西我才不稀罕!」

  「你們不稀罕我稀罕!你們能有什麼?離了陳家你們還有什麼?你們甚至連千溪都待不下去!」寧清清叫道!

  事情已經鬧到這種地步,陳璟然和陳珀然想繼續留在千溪發展根本是妄想。他們這一家從今以後都會被指指點點!

  陳勇做人決絕又極度重男輕女。寧清清嫁入陳家的時候已經簽好婚前協議,陳家的財產她是一分錢都拿不到!陳輝這個混蛋又把她辛辛苦苦存起來的積蓄一掃而空。陳玉蓉得了百分之五的楓葉股份,代價也是徹底放棄楓葉集團的繼承權。一旦雙胞胎簽了文件把楓葉的股份還回去,他們會失去所有的倚仗,被淨身出戶!寧清清富貴奢侈慣了,哪裡還受得住清貧的日子?要她陪著雙胞胎白手起家,奢望遙不可及的未來,絕對不可能!

  「是誰把我們弄到這個地步的?」陳珀然憤怒了。

  「你這是怪我?怪我把你們生出來?」寧清清咄咄逼人。

  「你簡直……」

  「夠了。」陳璟然沉聲喝道,「安靜點!爺爺還在休息!」

  「……這件事,我們等爺爺醒過來再談吧。」陳玉蓉順勢說。她自然是極度反對雙胞胎弟弟把楓葉的股份還給陳家的。但陳璟然、陳珀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寧清清又說服不了他們,不如暫時擱下,等陳勇醒來再說。

  「不行!馬上籤!」陳輝斷然說。陳勇一倒,陳璟然、陳珀然不是陳家人沒有資格插手楓葉集團的事,陳樹只是沒有被承認的私生子,沒有話語權,陳毓然又已經簽了放棄楓葉繼承權的聲明,陳輝成了唯一名正言順的能主持大局的陳家人。他就是要在陳勇醒過來之前先斬後奏把楓葉的股份全部收歸名下,到時陳勇想追究都無能為力,不然等陳勇一醒,以他對他的感觀,很可能會從中作梗,讓他空歡喜一場。

  「爸爸,稍安勿躁。璟然和珀然手上的股份是屬於爺爺的。即使要還,也是還給爺爺吧?」陳玉蓉拿起陳輝扔過來的文件,略略瀏覽一下,「怎麼這裡的接受人寫的是您的名字?」

  陳輝瞪著她。

  這時陳璟然和陳珀然也反應過來。若不是他們的心亂了,他們早看出陳輝的心思。現在經陳玉蓉提醒,他們瞬間拿定主意。

  「我們等爺爺醒過來再說。」

  陳輝惱怒道:「你們這些外人是想霸佔陳家的財產,你們還要不要臉……」

  「陳先生,爺爺醒來後自然會做出決定,還是你沒有信心,覺得無論如何爺爺都不會選擇你作為繼承人,所以你才這麼迫不及待,想著先斬後奏?」陳璟然沉穩地問。

  陳輝漲紅了臉,因為陳璟然猜得一絲不差。

  「你閉嘴!」陳輝喝道。

  「你又不是我們父親,憑什麼對我們呼呼喝喝?」陳珀然搭著陳璟然的肩,吊兒郎當說。

  「爸爸,您還是先回去吧……」陳玉蓉扮好人。

  不過這次陳輝不甩她,他看著她冷哼一聲:「我養的好女兒!」然後拂袖而去。

  看著陳輝走遠的背影,寧清清和陳玉蓉都鬆了一口氣。母女心意相通,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麼。她們能聯手把陳輝逼走,卻沒有辦法對付得了陳勇。她們必須在陳勇醒來之前說服陳璟然和陳珀然把股份轉到她們手上。但要說服他們,一個字:難!

  而且很顯然,今天不是這對母女的幸運日。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護士過來通知陳勇醒了,家屬可以分批進去探望。

  一直憂心陳勇病情的陳璟然和陳珀然當仁不讓,率先走進去。

  陳勇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這個臉容刻板精神矍鑠的老人一下子彷彿蒼老了十歲,疲累而脆弱。雙胞胎什麼時候見過敬愛的爺爺有了這樣的表情,不約而同眼睛發澀。

  看到雙胞胎走近,陳勇渾濁幽深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扯扯唇角對他們露出一抹笑。

  自出身的真相揭開後,陳璟然、陳珀然的際遇可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陳勇這一笑,讓他們心裡生出一股暖意,想著爺爺對他們始終是有感情的,沒有因為他們不是陳家人而立刻疏遠他們。

  不過兩人高興得太早,陳勇的下一句話立刻潑了他們一頭冷水。

  陳勇說:「帶毓然來見我。」

第六十五章

  陳勇的倒下是因為受刺激過度。

  換了哪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傾盡心血培養的繼承人居然和自己沒有一點血緣關係,自己從頭到尾都搞錯了方向,沒有生生被氣死已經是好的了。

  陳勇連生嚼了寧清清和梁瓏的心都有了。終日打雁終被雁兒啄!強大的被愚弄的羞辱和急怒攻心,他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醒過來後陳勇的的思維卻清晰無比。

  他只想做一件事:保住他一生的心血!保住他的楓葉集團不會落到外人的手裡!

  事實上,現在的楓葉集團已經落入危險的境地。在婚宴上發生的一切是一樁巨大的醜聞。陳家人作為楓葉的掌舵人,內部的混亂會直接影響到楓葉的形象。而且陳勇一倒,楓葉頓失支柱,曾經最合適的繼承人和陳家壓根兒沒有任何關係,不可能真的繼承陳家。這讓很多人開始對楓葉失去信心。楓葉集團急跌的股價正說明了問題。陳家必須在短時間裡推出能主持大局的人,穩定楓葉集團的局勢。

  陳輝是不可能的。他志大才疏,空有一腔野心卻愚蠢短視,楓葉在他手裡只會快速衰敗。而且陳輝的名聲不好,在陳勇的操縱下,陳輝在集團內部毫無威信可言,他壓不住手底下的那一批驕兵悍將。

  陳樹是私生子,雖然有能力,但他已經久離楓葉的權力中心,在陳勇的掌控中,即使他能搞些小動作,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發展更多的勢力。而且他可以說是這件事的幕後推手。陳勇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陳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會有合適的應對方法。只是陳勇沒有想到陳樹的身邊還有一個梁瓏。若不是梁瓏的出現和他所揭露的一切太過令人驚駭,陳勇像被人狠狠一拳揍在胸口,痙攣劇痛以致昏迷,他也不至於落入這麼被動的局面中。

  陳玉蓉是女人,本來就不值一提,更不用說她的母親就是寧清清。

  只有陳毓然最適合。正確一點說,是陳毓然背後的霍行染或者丁家。霍行染是陳毓然的情人,陳毓然如果想要陳家的東西,霍行染無論於公於私都會幫忙。若霍行染不幫忙,還有丁家。丁家出手向陳輝討回丁怡的遺產還給陳毓然這一點就說明了丁家和陳毓然的和解。如果陳毓然插手楓葉,丁家不會再對唯一的外孫不管不顧。而且陳毓然本身也不笨,當初若不是有雙胞胎的襯托,陳勇也不會就那樣放棄他。可惜他發現得有點遲,陳毓然和陳家的裂痕太深,陳勇為了保護陳家,當即決定踢他出局。

  但陳勇相信只要有巨大的利益和適當的策略,說服陳毓然回來並非沒有可能。

  首先他有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起碼在他多年的教導下,他們有著足夠的責任心——對他這個爺爺。陳勇很有信心即使他們知道了自己不是陳家人,也會對他言聽計從——一定會!因為,這是他們欠他的!陳勇多年來的教導維護,可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在報答完他的養育之恩之前,陳璟然、陳珀然不會離開。

  陳璟然、陳珀然是高傲的。他們不會死抓住不屬於自己的楓葉股份不放。陳勇對拿回自己的股份非常有信心。他並不急於一時。

  唯一差的只有合適的繼承人。

  他直接讓陳璟然、陳珀然去請陳毓然來這裡。他覺得他能猜到陳毓然對雙胞胎的嫉妒心理。一直被比自己小的高傲卓然的弟弟踩在腳下,突然有一天,弟弟向自己低下他們高高在上的頭顱……想必,陳毓然心裡的氣會消掉一部分了。

  陳毓然成為霍行染的情人,交好丁家。他做那麼多,陳勇根本不相信他沒有指染陳家的心!

  「……你們把股份還給我,另外,想辦法讓毓然同意入主楓葉。那麼,你們和陳家、和我,正式一筆勾銷,再無關係。」陳勇無視雙胞胎倍受打擊的臉,一字一頓說。

  「爺爺……」

  「我可沒這個福氣。」陳勇餘怒難消。

  陳璟然和陳珀然對望一眼,為陳勇極度冷淡的言行感到寒心。

  ……這才是真正的陳勇,楓葉集團的實際掌舵者……

  陳勇交代完後,似乎再也不想和雙胞胎多說一句。他半闔眼以示需要休息,把雙胞胎打發出去。陳璟然和陳珀然有些失神地走出病房。

  陳勇依然在沉思說服陳毓然的方法,自醒來後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妥善保護自己一手成立的楓葉集團上。

  接著陳玉蓉進來了,後面還跟著畏畏縮縮的寧清清。無論什麼時候,寧清清面對陳勇都覺得底氣不足。

  陳勇看著她們就覺得憤怒!他一輩子都沒有被這樣愚弄過!偏偏栽在寧清清這個上不了檯面的女人手上!若不是她,他哪裡至於親手把唯一的孫子驅逐出陳家?

  陳勇想動一動,坐起來指著她們讓她們滾。然後他突然發現一件可怕的事——

  他的雙腿動不了!

  ******

  陳勇的病房傳出怒吼聲和尖叫聲!

  可惜陳璟然和陳珀然聽不見。被陳勇打發後,他們已經大步走出住院大樓,到外面透透氣,吐一口氣把心裡的那股憋屈狠狠釋放出來!

  然後他們和陳樹、梁瓏碰上了。

  梁瓏的傷勢還沒有全好,兩次重創還是為他的身體埋下很大的隱患。

  但在他的堅持下,陳樹還是推著他停在陳勇住院的大樓前面。

  看到陳璟然、陳珀然,陳樹和梁瓏臉上都沒有意外之色。但陳樹看著他們的目光溫暖,梁瓏則是極力壓抑的激動,甚至眼眶微微發紅。

  陳璟然、陳珀然臉色複雜。

  除了在婚宴上的那一次,陳樹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他們的事,反而一直對他們疼愛有加。以前他們以為是陳勇的關係,現在才知道陳樹對他們的好,是因為梁瓏。

  梁瓏是個俊美憂鬱的男人,身體孱弱。這種孱弱的罪魁禍首卻是他們的母親。真要清算起來,梁瓏其實沒有太多對不起雙胞胎的地方,反而是寧清清虧欠他極多。

  但這樣一個生父,卻是把猝不及防的他們弄到如今這麼難堪境地的人……

  陳璟然、陳珀然也不知道該怨恨他好還是感謝他好。

  「……陳老爺子,還好吧?」梁瓏的嘴張了幾次,最終低聲問。其實他剛剛已經知道陳勇平安醒來的事。

  陳璟然、陳珀然剛剛見識到陳勇的冷酷無情,聽到他提起陳勇,眼裡都不禁閃過一抹黯淡。

  梁瓏誤會了他們的意思,以為他們在怪他,有些難辭其咎說:「我不是有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說這件事,但是我不這樣做,你們不能離開陳家……」

  梁瓏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自己的兒子。當初他被寧清清設計,寧清清懷孕,梁瓏甚至提出過讓寧清清離開陳輝,他會娶她負責。他沒有殺死自己的孩子的想法。可惜寧清清過慣大富大貴的日子,根本不願跟著他這個窮醫生過日子。梁瓏無法,為了五個多月大的雙胞胎的性命,他選擇了偽造DNA檢測報告,然後避走E國。寧清清甚至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一撞讓他昏迷十多年,能撿回一條命醒過來已經是一個奇蹟。他醒過來後,在陳樹的幫助下偷偷回到千溪,躲在暗處看了雙胞胎一眼。當年的一對粉雕玉琢的小嬰兒已經長大成人,是陳家高高在上、備受重視的少爺。他們過得很好,梁瓏的出現,所謂的真相只會讓他們蒙羞。所以梁瓏選擇消失。為了雙胞胎他甚至可以放下寧清清對他犯下的罪行。生母謀殺生父這件事,他一點也不想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承受。

  但後來寧清清不知從哪裡知道梁瓏出現在千溪的消息。她秘密聯繫上他,想要知道他留在千溪的目的。她甚至願意付出一大筆錢,只要梁瓏不再出現在陳家人的視線內。梁瓏對寧清清這個女人是倒足了胃口,若她不是雙胞胎的母親,梁瓏根本不會再多看她一眼。面對寧清清的侮辱,梁瓏只是冷冷讓她放心,只要雙胞胎過得好,他絕對不會去破壞他們的生活。但他沒有想到寧清清根本不打算相信他的任何說話,她太害怕梁瓏會毀了她好不容易到手的榮華富貴,所以她再一次選擇鋌而走險。只有死人是可以信任的。梁瓏死了自然最好,若沒有死,為了雙胞胎,他也只會對寧清清的作為選擇沉默。梁瓏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有重視,寧清清從懷上雙胞胎那時已經知道,這次的再見,只是更堅定了她的這個認知。

  事實上如果沒有陳毓然的一番話,梁瓏還真的如寧清清所料,再一次把她害他的事忍下去。但陳毓然告訴了梁瓏陳勇對雙胞胎的教育方式,那種冷酷無情的以恩義為名的操控令梁瓏覺得寒心。這件事也得到陳樹的證實。

  「無論陳璟然和陳珀然是不是陳家的孩子,只要他們還在千溪一天,陳勇就會把他們利用得徹底。」這些年來,陳樹也漸漸察覺到一些苗頭。就像當年陳勇操控他的婚姻一樣。經陳毓然一說,陳樹心裡的某種疑惑總算得到解答。

  陳勇的控制慾已經到了偏執的程度。他最看重的始終是自己和楓葉集團。把名下的楓葉股份給雙胞胎,只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他們,從而間接繼續控制楓葉集團。

  所以,如果想幫雙胞胎脫離陳勇的控制,除了曝光他們不是陳家人的事,還得讓他們在千溪再也待不下去。

  這是梁瓏會在公開場合揭開真相的原因。

  梁瓏的解釋令陳璟然、陳珀然臉色發白,他們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角度去揣測陳勇對他們的關心和愛護。但陳勇醒來後彷彿對待陌生人一般的態度,又逼得他們不得不正視這個事實。

  這是一個以親情為名的明謀,而且陳勇的確成功了。他們走不了。他們不是無情無義的人。無論如何,他們確實欠著陳家的養育之恩。在陳勇肯定他們還清這份恩情之前,他們根本動彈不得。這已經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做人的原則和底線。

  「我不會起訴你們的母親。如果你們能放下陳家,我希望你們可以跟我一起去E國。」梁瓏的精神不太好,但他很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他只是希望自己能保護他們。

  「……很抱歉。」陳璟然見陳珀然一臉頹然,沉聲對梁瓏說。

  梁瓏沉默了一下:「我會在下個月的十號出發。你們可以隨時改變主意。」

  「璟然、珀然,或者你們可以找陳毓然談談。反正以陳勇的性格,你們必定要走上這一趟。」陳樹對陳勇還是挺瞭解的。

  陳璟然和陳珀然澀然。陳勇讓他們說服陳毓然接手楓葉集團,其實就是讓他們送上門去給陳毓然羞辱。當年陳家的璟少爺、珀少爺有多風光,毓少爺有多落魄,現在陳勇要把情況完全扭轉過來,不惜讓心高氣傲的他們低頭,去討好他們以前看不起的陳毓然。

  ——諷刺至極,不是嗎?

  但這是陳勇要求的報恩的唯一方法。

  陳璟然和陳珀然最後還是去見陳毓然了。

  陳毓然並沒有為難他們。他很爽快地答應了會去見陳勇。

  霍行染說過,總有一天,陳家人會求著他回去的。

  這一天終於到了!

第六十六章

  陳勇半身癱瘓了!

  這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幾乎一輩子的男人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的脾氣變得古怪而乖戾。每次看到寧清清和陳璟然、陳珀然走進病房,他都馬上抄起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扔向他們,恨聲咒罵!陳玉蓉雖然能逃過一劫,但陳勇根本沒有和她說話的意思。在陳勇心目中,已經嫁入張家的陳玉蓉就是張家的人——和陳家存在競爭關係的敵人!而且她還是寧清清的女兒,一點也不可靠,陳勇對她同樣沒有好臉色。

  寧清清不敢再出現在陳勇面前。陳璟然、陳珀然終究沒有那麼狠心,即使知道陳勇厭惡他們也頂著壓力經常探望他。

  但陳勇只會重複一句:「我要見毓然!毓然呢?」他知道陳毓然已經答應雙胞胎會來見他,幾天過去,始終不見陳毓然現身,陳勇漸漸變得竭斯底里,尤其是察覺到自己越來越支撐不住的身體狀況後。

  陳勇這種竭斯底里的狀況在無意間知道楓葉集團的股價持續下跌時變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陳璟然、陳珀然沒有辦法,只能再親自去催促陳毓然一次。

  陳毓然知道他總要走這一遭,本來打算在陳璟然、陳珀然第一次請他去之後的第二天去的。但霍行染以為霍廷挑選生日禮物為由,拉著他一同出國了。

  確實,霍廷的生日和霍行染的生日只相隔一個月零五天。而且快滿八歲的霍廷會在年中入讀明皇的初中部。在看到霍行染過生日時得到的種種福利後,霍廷早纏著陳毓然要求一個隆重的慶祝儀式——當然,令哥哥第二天直不起腰這條福利,霍廷是堅決不需要的,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行,除非他嫌命長。自從霍行染和陳毓然的感情日漸深厚後,霍廷已經充分體會到什麼叫作「重色輕兒子」。為此霍廷沒少耍賴要求陳毓然給他補償——可見即使再早熟懂事的兒子都有一顆和爸爸對著干的心!

  對陳毓然來說,霍廷和陳勇孰輕孰重?

  ——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即使陳勇立刻死去,也阻擋不了陳毓然為霍廷挑選禮物的腳步。

  所以在國外大肆採購一番和霍行染盡興而歸時,已經過了整整一週的時間。回國後陳毓然馬上被陳璟然和陳珀然堵上,幾乎是被他們強行壓上車前往醫院的。這次霍行染倒意外的好說話,直接放人。

  陳毓然看到雙胞胎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短短幾日不見,陳璟然、陳珀然的臉色變得蒼白而憔悴,以前的意氣風發幾乎消失盡殆,只剩下眼底殘留的一絲脆弱的倔傲。他們的臉上、手上都有一些新起的傷痕,對此,他們的態度十分漠然,只偶爾看著傷痕微微發愣。

  陳毓然和他們之間本來就交流得少,現在他們的身份這麼尷尬,陳毓然更不知要開口說什麼,好像他說什麼都顯得幸災樂禍。其實他對雙胞胎沒有太多的厭惡感,最多只是無感。不過看著他們被一頂恩情的大帽子壓著,只能在陳勇的手下忍聲吞氣地聽他的命令做事償還,陳毓然不禁萬分慶幸「自己」當初的平庸無能,沒有被陳勇選中重點「培養」。

  陳勇的病房裡一片狼藉。

  雙腿在接受治療後依然沒有起色,陳勇憤怒地又摔了一次東西!

  陳毓然看到陳勇時眼睛詫異地瞪大,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老態畢露、表情扭曲的壞脾氣的老人就是那個永遠鎮靜陰沉、威嚴睥睨的陳勇。

  陳勇看著他的目光讓陳毓然毛骨悚然,彷彿他是陳勇唯一的救贖、希望。陳勇會不擇手段把他留在陳家。陳勇身上的這種近乎狂熱的偏執的情緒讓陳毓然渾身不自在。

  「毓然,爺爺唯一的乖孫,你終於來了……」陳勇顫巍巍朝陳毓然伸出手。

  平生第一次,陳毓然聽到陳勇用這麼溫和的聲音和他說話。不過他一點也不上當,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已經脫離陳家了。」無視陳勇明顯要人攙扶的手,陳毓然冷靜提醒他。簽署放棄繼承權的聲明後,他當自己徹底脫離陳家了。陳家人他自然是不會認的。

  陳勇重重的咳嗽幾下,疲累而虛弱地以手捂面:「以前是爺爺一時糊塗,信錯了人。毓然,爺爺願意補償。只要你願意,陳家是你的,楓葉集團也是你的。」只要能達成目的,陳勇從來不在乎手段。只要能有好的結果,向孫子承認錯誤這種事,他做起來完全沒有壓力。而且對以前的事,陳勇只是含糊的一句「糊塗」就揭過了。

  「……無條件嗎?」陳毓然眨眨眼。

  「毓然,楓葉價值一百億……這一切爺爺都給你,相信你可以勝任集團的繼承人位置。」陳勇殷切地看著他。

  陳毓然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陳璟然、陳珀然,沒有錯過他們眼裡一閃而過的譏諷和痛楚。

  「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嗎?」他又重複了一次。如果沒有其他附加條件,他覺得他可以考慮一下。拿到手後扔給霍行染操作,估計霍行染可以從中獲利不少。他在拆分集團出售方面可是有著常人難及的天賦。

  「毓然,只要你答應爺爺,有生之年都不會出售楓葉集團的任何股份,而且給爺爺一個重孫……你就能得到陳家和楓葉集團,和霍行染平起平坐……」陳勇語帶哄誘。

  「我和霍行染是伴侶。我不會有孩子。」陳毓然慢慢搖頭。

  「現在科技發達,孩子的事不難辦。爺爺沒有要你離開霍行染……」陳勇試圖說服他。

  「我們有霍廷了。霍廷是霍行染的兒子,也等於是我的兒子。」陳毓然說,「你可以當他是重孫,雖然他不一定會當你是太爺爺。」

  「他姓霍!我的重孫只能姓陳!」陳勇的臉微沉。

  「那我可沒辦法。」陳毓然聳聳肩。

  「我已經是一個半隻腳踏入棺材的老人,毓然你就不能看著我一把年紀的份上,答應我這些微不足道的條件,然後順利入主楓葉集團嗎?」陳勇悲傷地看著他,眼裡帶著懇求。

  「首先,我沒有打算要孩子。霍廷就是我的孩子。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陳毓然抬起幹淨明澈的眼,認真說,「其次,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稀罕陳家和楓葉集團。所以,陳老爺子,你還要繼續裝下去嗎?」明明是匹老財狼卻硬要裝小鹿斑比,慘不忍睹好不好?比霍廷裝的還不如。

  「毓然,我是你爺爺……」陳勇摀住心臟,一臉難受。

  「是嗎?我只知道楓葉的陳老爺子從來不做無利可圖的事。」陳毓然懶懶說,「而且,你不覺得你現在才擺出這可憐的嘴臉,不覺得太遲了嗎?」他又不是容易心軟的聖母。

  被毫不留情戳穿,陳勇的臉一下子全部沉下來!他陰鬱地瞪著陳毓然:「毓然,爺爺給你面子,不要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喝喝罰酒!」

  陳毓然滿不在乎一笑:「你可以試試看。」

  「那是一百個億……」陳勇知道陳毓然有恃無恐,但他是最好的選擇,陳勇並不死心,「你就那麼肯定霍行染、丁家,會永遠支持你,任你依靠嗎?」

  「他們總比你們陳家好。」陳毓然淡淡說,「我寧願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也不要你給的這個現在。」

  陳勇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瞪著他,因為他聽出陳毓然語氣裡的不屑一顧。

  楓葉集團是他的心血,而陳毓然這個做孫子的居然不屑一顧?!

  陳勇的臉猙獰起來:「陳毓然!我看你能得意到什麼時候?」

  「希望你可以活到那個時候。」陳毓然摸摸鼻子,勾起唇,「告辭了。」

  他說走就走,背影說不出的安然自在,登時把陳勇氣得說不出話。

  孽障!簡直是孽障!

  「……我不顧你們用什麼方法,求也好跪也好,逼陳毓然接受我的條件!」氣過後,陳勇拍著病床,惱怒地對一直站在旁邊當佈景板的陳璟然、陳珀然說。

  陳璟然、陳珀然已經麻木了。原本一個沉穩大氣,一個神采飛揚的兩人,幾日間已經被傷得心裡空空落落的。對著陳勇的要求,只能機械地點頭。

  他們都沒有發現,病房外站在一個人,把裡面的對話全部聽得一清二楚,默默攥起拳頭……

  就在陳毓然以為陳勇還有什麼後招,準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時候,一個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傳出來——

  陳勇全身癱瘓了!

第六十七章

  上一次陳勇急怒攻心倒下,已經有中風跡象才導致半身癱瘓。這一次陳勇從半身癱瘓變成全身癱瘓,卻是純屬人為的。

  起因之一是陳輝。陳勇醒過來,陳輝馬上知道自己絕對控股楓葉集團的如意算盤落空。無論將來哪一個陳家人上台,陳輝都是要被清理的對象。想到這一點,陳輝乾脆破罐子破摔,先指使自己放在財務的一個心腹秘密捲走了集團的一大筆資金,又把自己手上剩下的百分之九的楓葉股份全部賣給張家——張家是目前為楓葉的股份出價最高的!

  這無疑給了楓葉集團一個沉重的打擊!

  然後,陳樹跟進!所有人才知道陳樹持有的楓葉集團股份居然高達百分之二十五,比當初霍行染的手下收集資料後估算的份額還要多!陳樹直接把股份折價賣給張家套現,宣佈徹底脫離陳家!

  一下子,張家控制的楓葉股份高達百分之三十九,成為楓葉的第二大股東!張家以陳勇患病臥床,楓葉群龍無首為由,要求重新挑選管理楓葉的總經理,推舉出來的人選正是陳家的孫女婿張君逸!這對陳家來說簡直雪上加霜!偏偏現在陳家除了一個陳毓然以外,根本無人可選!而且因為陳毓然沒有答應陳勇的條件,陳勇無法點頭讓他入主楓葉集團!

  接到消息之後陳勇又進了一次急救室,出來後身體虛弱,需要輸氧。不過當時他還不是全身癱瘓。

  直到寧清清走進陳勇的病房,不一會兒後病房的警示鐘響起,醫護人員趕到的時候,陳勇已經出的氣多入的氣少。

  寧清清驚慌失措正要打開門叫醫生,剛好和醫護人員碰上,她雨花帶淚地扒拉著他們哭喊:「老爺!老爺不對勁!你們快點救救他,千萬不能讓他出事,求求你們了……」

  醫護人員迅速撥開她把陳勇送去急救。本來陳璟然、陳珀然一直在陳勇的病房外待著,當時只是剛走開一會兒,哪裡想到變故會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突然發生!

  因為陳勇的情況危殆,為了謹慎起見,還有人報了警。寧清清拚命解釋這只是一個誤會,她只是進入病房和陳勇談話,絕對沒有和陳勇有任何肢體接觸。她是冤枉的!

  「我沒有做傷害老爺的事,我相信警方會還我一個公道。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寧清清柔弱地對陳璟然、陳珀然說。

  但寧清清是一個有前科的女人。陳勇住院以後她除了惦記他的錢外根本對他漠不關心。她又怎麼解釋她今天突然找陳勇談話的原因?還只有她和陳勇待在同一個病房,她沒有事,陳勇卻生命危殆?

  該說她太蠢呢,還是說她真的太大膽?難道她真以為之前她兩次傷害梁瓏能全身而退,真的是因為她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嗎?

  陳珀然一臉木然。陳璟然閉了閉眼掩飾眼裡的失望無力:「……母親,病房裡裝了監控設備……告訴我,你真的是無辜的嗎?」

  寧清清的聲音像瞬間被捏斷,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失聲道:「怎麼可能……病房裡怎麼可能有監控設備?其他房裡都沒有……」她猛地住嘴!

  陳珀然一拳打在牆上,瞬間打出一個血印子!

  「監控是爺爺要求安裝的……錄下了我們簽下文件,把楓葉股份歸還爺爺的全過程……」陳璟然面無表情說。

  寧清清尖叫:「你們已經把股份還給那老不死!」

  事到如今,還股份!股份!

  陳珀然忍無可忍吼道:「你以為爺爺會那麼蠢嗎?他是陳勇!他怎麼會允許我們這些外人一直拿著楓葉的股份?他醒來的那天晚上已經叫來律師把一切收回去了!你醒醒好不好!」

  真的以為陳勇是笨蛋,他們是笨蛋嗎?

  寧清清打的是什麼主意,他們一眼已經看出來了!

  之前還一直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母是個歹毒自私的女人,現在一切現實擺在眼前!先是生父,然後是雖然居心不良但的的確確用心教導他們多年的爺爺,她作為一個母親,就不能顧及一下他們的感受嗎?還是她以為憑著這麼多年母子間淡薄的感情,她就能對他們予取予求?

  「你們怎麼就還給他呢?你以為我這是為了什麼?我怎麼就生了你們這兩個討債鬼!」聽到一切都沒有了,她就要過上朝不保夕的生活,寧清清大受打擊,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陳璟然、陳珀然異樣的臉色,崩潰大叫!

  「同樣的話,我還給你!」陳珀然冷冷道,直接轉身走掉。

  寧清清氣結:「孽障!孽障!你們有沒有當過我是你們母親?」她逕自憤恨不休。

  那你,又有沒有當過我們是你的兒子而不是獲得利益的工具呢?

  陳璟然看到出現在寧清清身後的警察,默默垂下眼簾。

  「陳夫人,我們是千溪警局的警察,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其實已經站在一邊聽了好一會兒,心裡基本有了定論。他們對視一眼,直接走向寧清清,對她說。

  寧清清霍地回過身,看到是警察,她的臉上閃過柔弱害怕的神色:「我、我是冤枉的……」這時她才清醒過來,求救地看著陳璟然。

  陳璟然沉默。

  「陳夫人,證據會說明一切,請跟我們走。」警察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自然不吃她這一套,公事公辦說。

  「璟然、璟然,救我,救我,我是你的媽媽!我是你的媽媽!」寧清清伸手想拉住陳璟然的衣袖。

  陳璟然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我寧願你不是。」他低語,然後轉過身,跟上陳珀然的步子,全當沒有聽到身後驟起的咒罵聲……

  ******

  寧清清被控蓄意謀殺!

  陳璟然、陳珀然並沒有騙寧清清。為了保證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陳勇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況收回他們手中的楓葉股份,陳勇在病房裡安裝了監控設備。這套設備也幫他逮住想殺他的寧清清。

  警方果然在陳勇的本家書房裡拿到事發當日的錄像。原來病房裡的監控設備已經被設置成自動備份,存檔在陳勇書房的電腦裡。

  在錄像中,寧清清先是含著得意的笑不斷諷刺嘲笑陳勇的識人不清和癱瘓,導致陳勇極度憤怒,摀住胸口呼吸困難,然後寧清清用紙巾按掉了氧氣的開關,導致陳勇的窒息。陳勇極度仇恨的目光定在寧清清身上,他用盡最後一份力跌倒在寧清清面前。從來沒有這麼居高臨下看過陳勇的寧清清有一瞬間的閃神,然後她聽到鈴聲大作!原來陳勇倒下的時候順勢觸到床邊的急救鈴!寧清清氣得臉都扭曲了!她飛快重新打開氧氣開關,擠出眼淚作勢要衝去叫醫生,正好和趕到的醫護人員碰上……

  光是這份錄像已經足夠定寧清清的罪。陳輝知道這件事後,毫不猶豫對法庭提起訴訟,控告寧清清蓄意謀殺,並在媒體面前痛心疾首指責寧清清的種種罪行!

  雙胞胎不是陳家血脈的事情曝光後,被戴綠帽的陳輝成為所有人的笑柄。這次他終於狠狠出了一口氣,順便把所有污水往寧清清身上潑,以洗白自己的形象!

  雖然陳勇最後撿回一條命,但因為缺氧窒息導致重度中風、全身癱瘓,除了一雙眼還能動,他基本成了一個廢人,恐怕已經時日無多。他一死,沒有立下指定繼承人遺囑的情況下,陳輝又是陳勇所有遺產的第一繼承人。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現在陳輝作夢都會笑出聲。

  ******

  陳家變成一盤散沙。

  陳毓然在霍行染的陪伴下來到醫院見陳勇最後一面。作為陳家的大少爺,本來該有不少風言風語會說到他身上,但在霍行染的保護下,陳毓然過得很平靜。

  看到以前高高在上,對他不屑一顧的霸道刻板老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雙眼呆滯無神,陳毓然心裡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現在的陳勇可謂眾叛親離。陳樹在背後無形捅了他一刀,壓抑了多年的怨怒終於消散,完全沒有再見他的意思。陳輝恨不得他早點死好接手楓葉集團。寧清清害得他死了一大半。陳玉蓉被張家嫌棄,如果不是突然爆出懷孕的消息,恐怕要接到張君逸的離婚協議書,不過張家也揚言孩子生下了後必須由張家親自監督著驗DNA,怕出現第二個寧清清。陳玉蓉算是面子裡子都丟進了,更加沒有時間顧及陳勇。雙胞胎只肯守在醫院不肯進陳勇的病房,一半是因為愧疚一半是因為被陳勇的態度徹底傷到……

  陳毓然的感覺有點複雜,彷彿有一些什麼突然消散了一般,讓他心裡有絲空蕩。

  「……您保重。」到最後,陳毓然也不知道該對陳勇說什麼,只能笨拙地說了一句毫無異義的話,拉著霍行染走了。

  陳毓然走後,陳勇呆滯無神的眼慢慢合上了……

  陳勇在陳毓然探望後的第三天悄無聲息去世了。

  喪禮還沒有舉行,陳輝已經歡天喜地等待律師宣判由他繼承陳勇的一切。但律師卻當場潑他一頭冷水。

  陳勇是個老謀深算的人,他在全身癱瘓前已經開始立遺囑,只是立了一半,被寧清清腦殘的謀殺行為意外打斷,最後鬱鬱而終。但他遺囑裡的部分條款依然生效。這些條款只包含三條內容:第一,取消陳璟然、陳珀然對楓葉集團的繼承權,理由是兩人並非陳家血脈;第二,取消陳輝對楓葉集團的繼承權,理由是陳輝指使財務人員捲走楓葉集團的大筆資金,人證物證俱在,若陳輝稍有異動,即告他上法庭;第三,陳毓然簽下的放棄楓葉集團繼承權的聲明作廢。

  有了這些條款,陳毓然倏然變成陳家唯一的繼承人!

  「不可能!荒謬!一定是他做了手腳!」陳輝氣得當場摔了桌面的一切!他憤怒地瞪著陳毓然。

  「遺囑上有陳老先生的親筆簽名。立遺囑的整個過程有監控設備進行錄像。我不介意陳輝先生您把這件事放上法庭。」律師冷冷地推推鼻樑上的眼鏡,一本正經道。

  陳毓然皺起眉頭,眼角也沒有向陳輝瞄一下,只詢問似地看著霍行染。

  霍行染拍拍他的手,微微一笑:「看來是你的,始終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怎麼樣也不會是你的。

  雖然後一句他沒有說,但潛台詞誰都聽得出來。

  陳輝機關算盡,幾經波折,最終還是一分也撈不到。

  他的臉色乍白乍青,雙手重重拍在桌上:「那個老不死!」

  「如果沒有問題,請陳毓然先生簽名。遺囑會在您簽名後即時生效。」律師看著姿勢親密的霍行染和陳毓然,語氣變得溫和了一點。

  陳毓然卻很遲疑。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接手楓葉集團,他也不是這塊料。會很麻煩的呢!

  「……能不簽嗎?」陳毓然小小聲問。

  律師的眼睛微微睜大。可不是每個人面對價值一百億的遺產都能說出這句話!

  霍行染倒是熟知陳毓然的性格,他低沉地笑出聲,摸摸陳毓然的腦袋:「你可以簽了以後,把楓葉拆了賣掉折現的。這樣你就不會為它傷腦筋了。」

  ——這可真是一個騷主意!

  陳輝無意中聽到,瞪著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幾乎沒瞪出火來!

  「你們簡直瘋了!」楓葉集團可是一個一直運營良好的大集團,升值潛力很大!拆了賣掉和殺雞取卵有什麼分別?

  其實陳毓然非常心動。不過和心肝黑透的商人相比,他還是一隻很傻很天真的懶惰技術人員,沒有那麼狠地能把曾經集合三代人心血的楓葉集團一手毀掉——他覺得以陳勇的執念,有可能從棺材裡跳出來捏死他。

  「我再想想……」陳毓然不想簽。

  「如果你不想要就給我!」陳輝見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被陳毓然嫌棄,氣得幾乎肺都炸了!

  「你有這麼多錢賣下所有股份嗎?」陳毓然問。給陳輝也是可以的,只要他有足夠的錢,畢竟他還是陳家人。

  還沒等陳輝回答,律師淡定看了看手上的遺囑,抬起頭說:「不可以。陳老先生在遺囑中規定,陳輝先生不能涉足楓葉集團的任何管理事務。」

  「#¥&……」陳輝再也忍不住,詛咒著怒氣衝衝走出室內,不想繼續待在裡面受氣。

  「行染,出個主意。」陳毓然有點無計可施。他真的不擅長這種商業上的事。

  「不如把楓葉交給我打理?」霍行染彷彿開玩笑說。

  「真的?你願意要?」陳毓然眼前一亮,一副期待丟出燙手洋芋的模樣。

  「毓然,這是一百億,不是一百塊。」霍行染真是拿他沒有辦法。

  「哦。」陳毓然不甚在意地點點頭,「你是不是願意要?」他很光棍,反正霍行染絕對不會虧待他。

  ——他是不是把人寵得太過了?霍行染反省。

  不過陳毓然完全信任他的表態,還是讓他勾起溫柔的笑。

  「不如這樣……」霍行染俯身在陳毓然輕輕說。

  陳毓然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揚起大大的神秘又狡黠的笑容。

第六十八章

  其實霍行染出的主意很簡單。就是把雙胞胎陳璟然、陳珀然坑回來幫忙。

  他們受陳勇教育多年,十四歲開始在楓葉實習,對楓葉的感情非同一般,他們原本就做好了把楓葉發展壯大的準備和規劃。只是突如其來的真相打斷了一切,讓他們設想好的未來瞬間落了空。陳璟然、陳珀然到現在還沒有從茫然中走出來。

  陳勇一去世,他生前的種種不好頓時淡化了很多。他對雙胞胎的教導照料,可能出發點是利用控制,但也是確確實實的好,盡心盡力地維護他們,為他們的未來掃平道路。可以說,整個陳家,真心為陳勇的死感到傷心悲痛的,只有陳璟然和陳珀然。

  而且陳勇身後淒涼,不單最重視的楓葉集團被張家大規模滲透,還眾叛親離,連唯一的兒子陳輝都打算對他的喪禮甩手不理,賭氣想把事情扔給陳毓然這個最終得到陳勇遺產的人。問題是,陳毓然並不想接受這些遺產,他本人對陳勇的感情不是憎惡已經很好了,更不用說什麼感激難過。而陳勇會把陳毓然逼到這種地步,當初的出發點卻是為雙胞胎排除他們繼承楓葉集團可能出現的不利因素。這是一筆說不清的糊塗賬。

  陳璟然、陳珀然對此無能為力,甚至沒有任何指責陳毓然的理由。他們不是陳家人,也根本沒有立場對陳勇的身後事置喙。雖然陳樹和梁瓏極力邀請他們離開千溪,跟他們去E國,但他們沒有辦法就這樣放下千溪的一切一走了之,而且即使很不想承認,但他們的母親寧清清現在還被關押著等候審訊,他們是無論如何都走不了的。

  陳毓然這時遞出來的橄欖枝確實出乎他們的意料。

  雙胞胎身世的真相讓寧清清和她所出的子女幾乎名聲盡毀,陳家成為上流社會的笑柄。只有陳毓然早早形同驅逐地被陳家放任自流,身後又有亞聖集團的總裁霍行染作後台,無人敢惹。現在陳毓然又成了楓葉集團的繼承人,這個消息一出,等著看楓葉集團好戲的人都收斂不少,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張家也如臨大敵——張君逸和陳毓然之間可是結過梁子的。他們顧忌的不是陳毓然,而是他身後的霍行染。一旦霍行染把楓葉集團納到亞聖集團那邊,亞聖立刻一躍成為千溪最大的商業勢力,所有人都要避其鋒芒。陳家三代努力的成果瞬間變成為人做嫁衣。

  這樣陳毓然藉著霍行染的手可完成了他對陳家的報復,就像當初陳勇和陳玉蓉預計的那樣。

  如果陳毓然真的這樣做,陳璟然、陳珀然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脫去陳家少爺的光環,沒有旁人的援手,他們能做的事其實非常有限。這一點讓以前高傲慣了的他們非常難受。

  所以當陳毓然找上他們,讓他們接手楓葉集團的管理實務,陳璟然和陳珀然都覺得難以置信。

  沒有了那一層血緣關係,和平地坐在一起重新審視對方,對陳毓然和雙胞胎來說都是第一次。

  「……我只給你們薪水和我持有的股份的那部分支持。其他的你們必須靠自己。」陳毓然開門見山說,「如果你們不接受,我不在意楓葉是不是就這樣消失在千溪。」陳家大少爺的身份帶給他的從來都只有壓抑屈辱,即使現在有了楓葉的股份,陳毓然對這個身份依然沒有好感。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干脆利落地把楓葉的股份直接賣掉或者送人。按理說他對陳家的楓葉集團應該沒有多少感情才是……

  但陳毓然持有的股份已經構成絕對控股。只要有了他的支持,陳璟然和陳珀然在楓葉集團可以說是一言堂,能夠不顧任何人的反對執行任何決定。

  雖然陳璟然和陳珀然從楓葉的所有者變成替陳毓然打工的員工,會讓他們有了心理落差,但陳毓然的支持足以止住旁人對他們可能有的不敬。而且只要陳毓然想,可以引導媒體的風向變動,淡化寧清清的行為引起的醜聞對他們的影響。

  「為什麼幫我們?」

  在陳毓然的臉上,他們看不到一絲故意惡整他們的意思,是真真正正、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正經商量的表情。

  「幫?」陳毓然挑起眉。正確來說,他覺得自己像甩手掌櫃多一些。即使有他的支持,雙胞胎也要面臨很多問題。沒有陳勇在前面領路,他們必須獨立處理各種事務,包括楓葉的事、學業的事、輿論的事,甚至是他們兩兄弟可以預見的意見不合與鬥爭等等。即使他們頗有能力,也才十八歲。這並不是一條容易走的路。

  他和霍行染看準他們會答應這件事不過是吃定他們心裡對陳家的一份虧欠。

  「不怕我們把楓葉敗光嗎?」陳珀然不善地說。他看著陳毓然的目光有些挑釁。他一直不怎麼看得起陳毓然,現在要屈居在他之下,他始終有些不服氣。

  「珀然。」陳璟然說了一句。這段時間經歷了這麼多,原本就沉穩的陳璟然又成熟穩重了幾分。

  陳毓然漫不經心擺擺手:「如果你們捨得毀掉陳勇的心血,我不在意。或者我會更高興也說不定。」這是大實話。他不知為什麼下不了手,但如果能看著陳勇一手栽培的人毀掉楓葉,他會覺得很有趣,絕對不會阻止。

  陳珀然當場噎了一下,臉上有些忿忿不平,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我們接受。」陳璟然代表發言。

  陳毓然笑了:「那我們合作愉快。」有人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他非常滿意。

  「……合作愉快。」

  ******

  陳勇的喪禮最終由雙胞胎親自操辦,陳毓然只掛了個表面上的名字。

  陳輝本來以為陳毓然會求他主持陳勇的喪禮。可是直到喪禮舉行陳毓然都毫無動靜。陳輝面子掛不住,姍姍來遲,在旁人的帶著各種含義的目光注視下,他漲紅了臉,瞪著陳毓然,不客氣地指著陳璟然、陳珀然:「他們根本不是陳家的人,裝什麼陳家的孝子賢孫?」

  「無論如何,他們都受陳老爺子教養多年。他們願意為陳老爺子盡一份心力,我不會拒絕。」陳毓然以主人家的態度說。

  陳璟然、陳珀然對陳勇始終是有著感情的。看他們沉默地對陳勇的喪禮盡心盡力,熬得雙眼通紅,陳毓然突然覺得這兩個人在他心裡的印象鮮活起來,和他們相處也漸漸沒有以往那麼客氣疏遠了。

  這對雙胞胎放下成見和架子用心和陳毓然相處,也很快發現這個當了他們十幾年的大哥的人,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無能。霍行染在的時候,陳毓然會把主導權交到霍行染手上,自動當起能躺不坐,能坐不站的人形受保護動物。但霍行染不在,要他獨當一面,也是遊刃有餘。

  看到陳輝被陳毓然滴水不漏又意有所指的話說得一臉惱意,陳璟然、陳珀然心裡一暖。陳毓然當眾說出這樣的話,卻是承認接納他們的意思。

  「哼,不知所謂!」陳輝嗤之以鼻,不過聽起來更像是掩飾自己的狼狽。

  畢竟雙胞胎都知道要為陳勇盡一份心力,他這個鐵板釘釘上的兒子對陳勇喪禮的忽視倒是他理虧了。面對其他人的一些竊竊私語,陳輝總覺得他們是在議論他似的,渾身不自在。他拜祭過陳勇後只待了一會兒就漸漸退到後面,提前走了。

  陳玉蓉沒有來。她懷孕了,張家怕她肚裡的孩子被喪事的晦氣衝撞到,沒有讓她回家。現在她在張家沒有半點地位可言。張君逸已經多日沒回家,聽說在外面養了個女人。

  新婚不到兩個月就守活寡,陳玉蓉真想大笑。

  終究是顧忌張家人的看法,她只讓張家的司機把車子開到靈堂外面,遠遠地對著那邊出神。

  司機被打發去找陳毓然,陳玉蓉有事想和陳毓然談談。

  陳毓然想了想,和雙胞胎打了個招呼,走到陳玉蓉的車邊。他馬上看到未顯懷已經身穿寬鬆孕婦裝的陳玉蓉。

  陳玉蓉臉上沒有半分新婚少婦應有的光彩。她消瘦而憔悴,看著陳毓然,眼裡閃過奇異的光芒。

  陳毓然心裡陡然生出一分警惕,他不著痕跡後退一步。

  陳玉蓉已經探身出車外,突地一把抱住陳毓然:「大哥……」

  陳毓然像被蠍子紮了一下,渾身僵硬,開始推她。但想到她是孕婦,他不敢太用力。懷孕的女人都是可怕的生物。

  「你放手……」

  「大哥……」陳玉蓉緊緊抱住陳毓然不讓他掙開,軟綿綿地低呼,「我不相信每一次,你都這麼幸運……」

  陳毓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的眼睛張大了一下,漸漸合上。

  ******

  陳毓然頭昏欲裂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天。他所在的地方是千溪一家酒店的一個普通房間。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房間的門外也沒有人把守。

  他擰開房門,完全暢通無阻地離開了酒店。離開酒店之前,他在前台詢問了接待員,接待員很熱情客氣地告訴他是他的一個「朋友」帶著他開的房間,因為他當時喝醉睡過去了。那個房間登記的名字是那個「朋友」的名字——一個陌生的名字!

  ——陳玉蓉把他弄昏過去,似乎只是讓他睡了一天。

  他的手機在褲兜裡,上面顯示了霍行染的三個未接來電。陳毓然馬上撥回去,對方提示的卻是語音信箱。

  陳毓然覺得奇怪。他又撥了兩次霍行染的號碼,得到的答覆依然是語音信箱。

  「行染,你在哪來?」陳毓然最後還是留言了。他失蹤了一天,霍行染還不知道會著急成怎麼樣!

  幾乎是陳毓然留言後的一分鐘內,他的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

  陳毓然馬上接起來:「喂,行染……」

  「陳少爺,我是查理。少爺的手機即將停用,請您以後不要再打過來。」

  「啊?什麼意思?」

  「陳少爺,少爺要和您分手,請您以後不要再纏著他。」查理在電話那端說,聲音認真嚴肅,沒有一絲開玩笑的味道。

  陳毓然愣住了。

第六十九章

  查理說完,也不理陳毓然會有什麼反應,馬上掛掉電話。

  在掛掉電話之前,那端傳來一把柔媚的女聲:「行染,我就知道你最愛的還是我……」

  聲音隨著電話的掛斷戛然而止。

  陳毓然愣愣瞪著手機,一時間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聽到查理的話,不可否認有一瞬間他的心裡有一種被重重一擊的感覺。但他很快清醒過來,臉色一凜。

  想到陳玉蓉對自己的「綁架」,想到查理電話中生疏的那聲「陳少爺」,這其中要是沒有任何貓膩,陳毓然可不相信!

  不確定自己的手機有沒有裝竊聽器,目前身無分文的陳毓然果斷回到酒店打了個電話給霍正業。

  「小叔,我是陳毓然。行染在公司嗎?」他直接問。如果沒有出差,這個時候霍行染應該在亞聖。

  霍正業在電話另一頭戲謔地笑:「呦,這是查勤查到我這兒來了?」

  「行染不在公司?」陳毓然心裡一沉。

  「不在……發生什麼事?」敏銳地察覺到陳毓然話裡的異樣,霍正業馬上正色問。

  「找他,但不要張聲。我在瑞華酒店等你,麻煩來接我。」陳毓然壓低聲音說。

  「等我五分鐘。」霍正業果斷說,掛掉電話。

  恰恰五分鐘,霍正業和沈北村一起到達酒店。陳毓然站起來朝他們點點頭,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回到車上再說。

  上了車,陳毓然直接把手機遞給沈北村,無聲說:有沒有竊聽器?

  沈北村臉色一凝,接過手機,幾下就把手機拆開來細細察看,不一會兒,他搖搖頭。

  陳毓然馬上把陳玉蓉把他迷昏送到酒店和查理的來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然後看著霍正業,雙手無意識交握在一起。

  「我聯繫不上霍行染。」霍正業知道陳毓然想問什麼,「他是昨天離開公司的,沒有向任何人交代去向。」

  陳毓然雙手一緊,只覺得一股尖銳的怒意湧上心口。

  也就是說,霍行染很可能失蹤了。而且按目前的情況,是有人利用陳毓然的短暫失蹤困住了霍行染。

  「我們去找陳玉蓉。」陳毓然冷冷說。不管怎樣,現在倒有一條現成的線索。

  霍正業和沈北村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陳毓然這個素來慵懶悠然的人露出這麼具有攻擊性的表情,冷冷的眼睛深處是滿滿的怒意。

  沒有任何遲疑,霍正業一踩油門,直接去了張家。

  ******

  「……哎呀,客人!請等等!我們會盡快通報,啊,客人、客人……」張家的傭人想攔住闖進來的陳毓然三人,被霍正業和沈北村禮貌又強硬地撥到一邊。

  霍正業看著陳毓然的背挺得筆直,沒有以往那種習慣性的自然微彎,眼裡閃過興味和奇異。

  陳毓然根本沒有理會背後的視線。

  他直直走進張家大屋,剛好和聽到騷動走出來的張君逸對上。

  「陳毓然?」張君逸的眼裡閃過一抹疑惑和驚喜,「你怎麼來了……」

  「陳玉蓉在哪裡?」陳毓然壓著怒氣問。

  「啊?」

  「陳玉蓉在哪裡?」陳毓然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見張君逸一臉茫然,他乾脆推開他,走進去。

  張君逸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轉過身追上去:「陳毓然,你到底什麼回事?」

  陳玉蓉已經聽到門口的動靜,她自然是知道陳毓然為了什麼而來。她刻意扶著肚子站起來,一臉驚訝茫然地看著冷凝著臉走近自己的陳毓然:「大哥,你怎麼來了?」

  陳毓然見陳玉蓉一副似乎很無辜的樣子,面無表情問:「誰指使你的?」

  陳玉蓉驚訝地看著他:「大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啪」!

  陳毓然冷不丁一巴掌扇過去,完全不顧她孕婦的身份,直接把她打得跌在身後的沙發上:「誰指使你的?別讓我問第三遍!」

  陳玉蓉摀住臉頰,憤恨地瞪著他:「陳毓然你發什麼瘋?」又沖張君逸嚷道:「張君逸,我還懷著你的孩子,你就任人這樣欺負你的妻子嗎?」

  張君逸卻是被陳毓然突然的暴怒驚倒了。他印象中的一直內向怯懦的男孩子,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張揚懾人的氣勢?

  聽到陳玉蓉的話,張君逸回過神,有些厭惡地看了她一眼。相比這個越來越不得他喜歡的妻子,他更相信陳毓然的暴怒事出有因。

  若不是陳玉蓉還懷著孩子……

  「陳毓然,有事好說。」他站在原地說了一句,轉向陳玉蓉,語帶質問道,「你又做了什麼?」

  張君逸一點也沒有護著她的意思,這一點讓陳玉蓉氣煞:「這得問他!我哪裡知道?」她是打定主意死不承認的!

  陳毓然見她還在裝傻,雙眼結冰。他開口,聲音分外輕柔對陳玉蓉說:「你知道現在對你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嗎?」

  陳玉蓉不知怎地,心裡竟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護著腹部。

  「如果行染少一根頭髮,我總會想到辦法讓它生不下來的。」陳毓然見狀,微微笑起來。他這個笑容和霍行染的笑容居然有一些相似。旁人只彷彿覺得一陣血腥味撲面而來,沒有人質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

  陳玉蓉縮瑟了一下:「你、你敢傷害我!那是犯法的……」

  陳毓然突然抬起腳,一腳踢向陳玉蓉的肚子!

  「啊!」陳玉蓉閉上眼尖叫!

  等了一會兒她沒有感覺到痛,顫巍巍地睜開眼,然後她恐懼地看到陳毓然的腳踩在自己的肚子上,只要他一用力,她肚子裡的孩子馬上要不保!

  陳玉蓉想不到陳毓然會這麼狠!他看著她的眼冰冷得讓人發抖。

  其他人也不過靠近陳毓然,怕刺激到他真的用力踩下去。

  霍正業和沈北村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發現一點久違的被激活的肆意。默契十足的兩人瞬間決定無論陳毓然想做什麼,他們都會幫到底。

  陳玉蓉面對眼神冷酷的陳毓然,不敢分半點心思注意其他人。她已經感覺到陳毓然踩在她肚子上的壓力。這個孩子是陳玉蓉留在張家的籌碼。如果她連孩子都失去了,失去陳家做靠山的她只會被張君逸掃地出門。那時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陳玉蓉臉色煞白,僵著一動也不敢動。

  「給我說實話。」陳毓然催促,表情甚至是溫和的。

  「……我真的不知道,她、她只是讓我拖住你一晚……」事成之後,她會給她一千萬。陳玉蓉結結巴巴說,後一句只敢藏在心裡。她也是一時鬼迷心竅。這一世她機關算盡還是落到這麼個不堪的田地,陳毓然卻和上一世一樣成為最後的贏家!她不服!正好有人對她許諾好處又能傷害到陳毓然,她想也沒想就同意了。而且這件事她根本可以完全摘乾淨,連說辭都想好了,就說陳毓然在陳勇的喪禮後身體不適,她作為妹妹為他在附近開了個房間休息。她甚至沒有動陳毓然一根手指頭。

  只要她死不承認,沒有人能定她的罪。但想不到被陳毓然一嚇,陳玉蓉當下軟了,不敢再隱瞞,只能說了。

  「是個女人?」陳毓然問。

  陳玉蓉遲疑著,不甘不願點點頭:「……是個很有教養的女人……」

  「何敏?」把腦袋裡對霍行染有意思的女人過濾一遍,陳毓然皺起眉問。

  這下陳玉蓉不敢吭聲了。其實她也猜到那女人的身份,所以才那麼積極地幫忙。上一世,霍行染對何敏這個前妻的感情可是非常深厚,甚至一直沒有再娶。陳玉蓉很期待何敏的手段能搶走霍行染,讓陳毓然也嘗嘗傷心欲絕的感覺。

  陳毓然卻陷入沉思。

  ——現在嫌疑人找到了。那麼何敏把霍行染困在什麼地方,導致查理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這筆賬,我會和你慢慢算。」陳毓然放開陳玉蓉,冷冷說。

  陳玉蓉白著臉,連忙跌跌撞撞站起來,護著肚子離陳毓然遠遠的,眼裡只有深深的懼意。

  陳毓然看也不再看她一眼,舉步離開。

  霍正業和沈北村跟著他。

  張君逸被這些變故弄得一驚一乍的,見陳毓然要走,他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脫口而出:「陳毓然……你需要幫忙嗎?」

  他倒是完全忘記了剛剛正是陳毓然踩著他的妻子的肚子,拿他未出世的孩子威脅恐嚇他的妻子的事。

  陳玉蓉在一邊聽著,已經沒有原來的憤怒,只覺得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張君逸。而張君逸,卻是專注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毫不猶豫甩開他的手:「管好你的老婆!我的事,與你無關。」

  說罷,他直接走了。

  張君逸看著他毫不戀棧離開的背影,想起剛才他為了霍行染甚至不惜犯罪的維護,心裡突然有些苦澀,然後是悵然有失……

  他默默回過身,正好和陳玉蓉的視線對上。昔日的濃情蜜意已經消失於無形,這對漸漸形同陌路的夫妻不約而同撇開頭,彼此心裡再無一絲波動。

  ******

  出了張家,霍正業接完一個電話後對陳毓然說:「我查過出入境記錄和千溪的機場記錄,沒有霍行染的名字。」

  陳毓然咬了咬唇:「我想賭一賭……」

第七十章

  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何敏把霍行染困在哪裡。

  陳毓然想起查理的那一通電話。查理在電話裡一共叫了他兩次「陳少爺」。事實上從兩年前開始,查理已經沒有再叫他「陳少爺」,而是更親近一些的「毓然少爺」或者戲謔不高興時叫的「夫人少爺」。

  「陳少爺」只是一開始的稱呼。如果查理的話裡有提示他們受困地點的意思,那麼陳毓然想到一個地方——霍行染的半山別墅。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陳毓然想賭一賭。霍正業和沈北村沒有遲疑,開始按著他的意思安排人手。

  事實證明,陳毓然的猜測是對的!

  不過一行人全副武裝衝到半山別墅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半山別墅裡有一支五人傭兵小隊,全部被打暈綁在一起。院子裡的直升機已經停止運作,溫順地停在原地。

  傭人們安靜快速地清理著一些打鬥中損壞的東西。

  霍行染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扣子全開,胸膛上有幾道抓痕。他的右手的袖子挽起,查理正為他包紮。

  他們的腳邊,躺著一個不知是生是死的長發女人——正是陳毓然見過一次的何敏!

  霍正業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來,碰到這種情景頓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這種感覺太讓人洩氣,他大大地哼了一聲!

  霍行染抬起頭,看的卻不是他,而是手裡也拿著一支槍的陳毓然。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讓一直寵著的人有拿起槍的一日。不過……

  「過來。」霍行染輕聲說。

  陳毓然一聲不吭地扔了手上的槍,衝過去撲入霍行染懷裡,死命抱著他的腰。

  霍行染抱住他,安撫地吻了吻他的發頂:「我沒事,只是擦傷了。」曾幾何時,這個遇到危險會恐懼發抖的孩子,敢拿著槍走在前面只為救他。

  陳毓然沒有說話,依然緊緊抱著他。

  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霍行染完全不理有其他人在場,溫柔地撫摸著他,低聲哄著。

  這邊查理已經為霍行染包紮好,恭謹地退到一邊,非常客氣地清場。不過順便拖走不知是死是活的何敏時,動作卻不怎麼溫柔。

  本來還以為能好好活動身手的霍正業無趣地撇撇嘴,壞心眼地想打斷那邊已經開始吻在一起的兩人,被看穿他心思的沈北村悄悄一拉,只能偃旗息鼓,乖乖轉移陣地。

  陳毓然和霍行染分開的時候,陳毓然的唇微微腫起來,不過霍行染的唇更慘,被狠狠咬了一口。還好,陳毓然終究捨不得把霍行染弄傷,所以只有印子,沒有出血。

  發洩出心裡的擔憂著緊後,陳毓然不禁想到查理的那一通電話。說什麼分手的!雖然明知有問題,但也讓人心裡不舒服。

  兩年多的朝夕相處,霍行染自然瞭解陳毓然的想法。他舔舔唇,不以為忤拿指背輕輕刮著他的臉頰:「……氣消了?」

  陳毓然咬完人就覺得沒什麼了,靠著他有點不想動。天知道當他猜到霍行染是因為他的失蹤才受困,他的神經就一直緊繃著。他居然毫不猶豫踩著陳玉蓉的肚子威脅恐嚇她!而且如果霍行染有事,他覺得他一定敢朝傷害霍行染的人開槍!

  連他都有點不相信自己會有這麼暴力血腥的一面。

  「抱歉,是我對陳玉蓉大意了……」陳毓然低聲檢討。原本他就是仗著陳玉蓉不敢對他幹什麼才見她,而且他還特意和雙胞胎等人打了招呼,那樣即使發生什麼事,陳玉蓉也脫不了嫌疑。誰知道陳玉蓉會和何敏勾結?目標是霍行染,而不是他。

  「她敢動你,本來就是她的錯。」霍行染眼裡閃過一抹冷色。單憑陳玉蓉,根本無法把有他的保鏢暗中保護著的陳毓然帶走。甚至加上何敏,都沒有那個能耐。

  「我以後會小心一點。」陳毓然繼續說,「……何敏死了嗎?」

  「死?沒有那麼容易。」霍行染溫和的聲音中全是冷意。

  ——怨氣這麼深呀?

  「她……沒有怎麼你吧?」陳毓然含糊問。他看到霍行染衣衫不整和胸膛上的抓痕。如果真發生什麼,只要霍行染安然無恙,他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吧?

  ——即使何敏死了他也想鞭屍怎麼辦?

  陳毓然想著,又有點想咬人了。

  「無論你在想什麼,都給我打住。」霍行染輕柔說。

  陳毓然噤聲,低著頭作溫順狀。

  若不是時間地點都不對,霍行染一定壓著這個越來越大膽的孩子好好「教訓」一頓。

  「還記得兩年前,你們去動物園的事嗎?」霍行染按下眼裡的一抹火熱,突然說。

  「當然……」陳毓然猛地一頓,「你的意思是,何敏做的?」

  霍廷是她的兒子!她居然指使人去綁架霍廷,傷害其他人?

  那一次見面,陳毓然已經覺得何敏有點不對勁。現在看來,她根本就是一個瘋子!

  「不錯。之前只是懷疑,現在,可以肯定了。」霍行染說。而且,現在他手上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讓何敏生不如死。何家能護得這個瘋女人一次,這一次卻斷無可能。

  陳毓然聽到霍行染話裡的肅殺,知道他胸有成竹,他只說了一句:「不能放過她。」這個瘋子已經一而再地危及霍行染和霍廷的安全,絕對不可以再放任她。

  霍行染微微一笑:「當然。」

  ******

  何敏最終被送進精神病院,以植物人的方式。霍行染狠絕起來,都是讓人從此不得翻身的。因為何敏的行為已經觸犯法律,人證物證俱在。何家徹底啞火,無可奈何。

  不過霍行染的報覆沒有因為何敏的淒慘下場而平息。在這件事上摻一腳的人都得到他的「回禮」。

  這些人主要是霍家的人。雖然霍行染和霍家的人,比如霍老爺子、霍行駿等關係錯綜複雜,但霍廷作為第四代唯一的孩子,卻得到所有霍家人明裡暗裡的疼愛。何敏想傷害霍廷,無論是猜測的還是確有其事的,無論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霍家人都寧殺錯勿放過。

  不過霍老爺子作為霍家的大家長,不好明著給勢力不俗的何家的小輩好看。霍行駿因為和何敏有一段說不清的歷史要避嫌,不便動手。但對何敏,他們都不準備姑息下去。

  所以才有了一些推波助瀾的舉動,把何敏的那一兩分能耐「幫助」成十分,然後推給霍行染處理。

  ——只是都不約而同「忘」了通知霍行染而已。

  所以,事情一了結,霍行駿就不得不出國去把正在交往的小情人追回來——陳毓然才知道李洛居然和霍行駿有了一段。這關係原本一直藏著捂著的,但最近事情曝光,李洛的父母火速把兒子送出國,並使出各種手段阻礙霍行駿見人。

  霍行染父親霍承業的小妻子方靜被送出國。聽說是因為她之前流掉的孩子根本不是霍承業的。現在真相揭開,霍家毫不留情把她送去某個不知名的國度讓她自生自滅去了。霍承業也開始過上老實的生活,因為他風流過度得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病,如果不好好養著,可能會從此失了男性雄風。

  「……不是說他也很疼愛小廷嗎?」陳毓然不解。這件事霍承業應該是沒有參與吧!

  「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好,就別想管其他女人了。」霍行染冷笑著解釋。顯然,他把方靜對何敏的幫助的這筆賬算了一部分到自己的父親頭上。

  對於陳玉蓉,霍行染只是讓人跟蹤她又刻意讓她發現一些行跡。她現在日日夜夜擔心著霍行染和陳毓然的報復,這種似是而非的跟蹤監視足以讓她提心吊膽。不過後來陳玉蓉出現流產跡象,霍行染就讓人停手了。

  「能不能生下來,就看它的運氣吧。」霍行染說。這個「它」,指的並非陳玉蓉。不是突然大發善心,只是非到萬不得已,犯不著去扼殺一個無辜的嬰兒。

  霍行染把一圈人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心情不錯地單膝朝陳毓然跪下,求婚,並許諾一個盛大的婚禮。這個盛大的婚禮將在千溪舉行一次,在京城舉行一次,在國外舉行一次。

  陳毓然驚喜了後是驚嚇。這不是昭告全世界嗎?這可不符合他們一貫的作風。而且霍行染還是很有名的公眾人物。他霍家二少的身份也已經漸漸為人們所知。

  「你知道霍老先生用了什麼理由刺激何敏發瘋嗎?」霍行染問。

  「……難道是,你要和我結婚?」陳毓然無語。

  霍行染讚賞地吻了吻他:「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如他所願?霍正業已經因此被逐出霍家。我希望下一個是我。」深藍色的眼睛裡一片意味深長的笑意。

  ——所以,這就是求婚的真正原因?某人的小心眼發作?

  陳毓然的臉微微發黑,他哼了一聲:「哦,那祝你結婚快樂,我就不奉陪了……」

  霍行染微眯眼:「哦?毓然,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陳毓然抖了抖。每次霍行染用這種語氣說話,事後他都會被折騰得很慘。不過這次他堅決不妥協,很有骨氣地撇開頭,非暴力不合作。

  「毓然,你在想什麼?在想我的求婚是為了和霍老先生作對?」霍行染微笑著凝視陳毓然,一字一頓輕聲問。

  「……」陳毓然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太敢接話,想不著痕跡後退。

  「看來我猜對了。」霍行染嘆了口氣,慢慢又不容拒絕地把陳毓然壓制住,「我居然讓你認為我的求婚是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這是我的錯,得糾正過來……今晚不要睡了,我們深入探討一下這個問題……」

  「什麼,等等……唔……」被消音中。

  一整個晚上反覆被做後,被榨乾的陳少爺向偉大的霍總承認錯誤,指天發誓霍總絕對是因為愛他才向他求婚,而他也絕對是因為愛霍總才答應求婚。

  霍總大悅,終於大發慈悲放過連雙腿都有些合不攏的可憐的陳少爺,並且決定明天早上才告訴他,後天就是他們的婚禮。

  為了這個婚禮,他其實已經策劃了整整一年……

  —正文完—

 72、番外一:陳毓然和老爺子的見面

  霍老爺子很鬱悶。

  他是霍家高高在上的老太爺,也算是跺一跺腳,全國要震三震的人物,權勢、財富、睿智樣樣不缺。而且他自認是一個相當開明的老人家,不然也不會養出三個性格迥異的兒子,更不會接著縱容出兩個令人頭疼的孫子。在年逾古稀的年紀,只剩下一個懂事乖巧的重孫能讓他聊以自慰。

  他的大兒子霍繼業沉穩有餘,靈活不足,行事端正刻板,能戰戰兢兢做事倒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問題不算大,而且他背後還有霍老爺子在看著。尤其令霍老爺子滿意的一點,就是霍繼業的婚姻非常順利。順順利利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夫人,順順利利生下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當時霍老爺子實在非常欣慰。

  三兒子也是最小的兒子霍正業的精明能幹本來更適合做霍家的繼承人,但他一成年即去從軍,從事的還是最危險的兵種,像頭蠻牛一樣誰勸也不聽。霍老爺子沒少為他操心。後來好不容易回來了,卻給他帶了個男媳婦兒,霍老爺子才震驚地瞪瞪眼,還來不及發表意見,疼媳婦兒疼到骨子裡的霍正業已經飛快宣佈為了不讓家裡為難,他決定脫離霍家,很痛快地用行動闡述什麼叫「有了媳婦不要爹」,把霍老爺子恨的,找准機會就想給他教訓。

  他這個人唯一比較老派的思想就是排斥外國人。這並不難理解。他的少年時國內戰火紛飛,看過那些金髮碧眼的洋鬼子欺負自己國家的人,會心存陰影一點也不奇怪。

  所以知道他最不成材的二兒子霍承業不單玩女人,玩的還是外國女人而且玩出孩子來了,霍老爺子氣得簡直一佛升天二佛上吊。他一把年紀還親自上陣把霍承業修理的「瑞氣千條」。

  只是霍家第三代子嗣單薄,霍老爺子是沒有狠到真的讓霍承業處理他的孩子。但遠遠地看過那個金髮藍眼的女人一眼,霍老爺子是怎麼看怎麼排斥。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兒媳入霍家的門。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霍老爺子只讓霍承業把人帶得遠遠的好好養著,不要來礙他的眼。他是沒有想過調查那個外國女人是什麼來歷,反正能看得上霍承業的女人,都不是什麼好貨色——這是霍老爺子後來最擂胸頓足的事件之一。他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白白浪費了第一次糾正錯誤的機會。

  後來外國女人過世,剩下了霍行染這個一直沒有被承認的霍家私生子。霍老爺子終於鬆口,讓孤苦伶仃的霍行染入了戶口,成為名義上的霍家二少爺。不過因為霍行染的一雙像足他母親的深藍色的眼睛,霍老爺子總是有意無意地忽視他,心裡不太願意承認他是霍家的子孫。

  霍老爺子是什麼心思,身為霍家傭人的人都略略能看出一二,對霍行染這個二少爺自然遠遠不如對霍行駿這個大少爺盡心。霍行染和霍行駿年紀相近,經常被人拿來對比,旁人自然捧高根正苗紅的霍行駿而踩低當了十多年私生子的霍行染。

  在當時的霍老爺子看來,霍行駿確實比霍行染優秀得多。這個想法讓他覺得欣慰的同時又有些恨鐵不成鋼。

  但隨著霍行染生母的身世曝光,霍家人才赫然發現霍行染的母家是E國的貴族奧丁頓家族——一個連霍老爺子都挑不出毛病的外國著名家族,霍行染的血統甚是高貴。奧丁頓家族承認霍行染後,第一件事就是和霍家爭奪霍行染的入籍問題。雖然後來霍行染入了霍家的戶籍,但他同時有了雙重國籍。

  霍老爺子因此對霍行染多了幾分關注。可惜霍行染並未出人意料地變得精明能幹,反而像個好好先生一樣溫和有禮,實在不適合錯綜複雜的商政形勢。霍老爺子挺失望的。

  ——事後霍老爺子沒少咬牙切齒在心裡罵霍行染會裝,簡直可以去拿奧斯卡的影帝了!

  可是當時的霍老爺子沒有這個覺悟。當霍行染到了適婚年齡,他親自撮合何家的大小姐和霍行染的婚事。即使霍行染沒有出色的能力,那有個強勁的妻族也不錯,可以保證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霍行染和何敏的婚姻確實給了霍老爺子一個驚喜——他的第一個重孫,霍廷。不過後來事情的發展讓他的顏面幾乎丟盡了。當然,這不是霍行染的錯。誰會想到名聲不錯的何家會出了這麼一個女人?加上小時候明明好好的,越長卻越長得歪的霍行駿還摻上一腳,居然和自己的弟媳勾搭在一起?!

  霍老爺子第一次拿起拐杖狠狠抽了霍行駿一頓。而且不但准了霍行染和何敏離婚,還給了霍行染不少補償。

  然後……然後一切就脫離了霍老爺子的控制了。

  離了婚的霍行染似乎自覺還了霍家的養育之恩,從此天高任鳥飛。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手段和事業。亞聖集團異軍突起,在低迷的經濟狀況中一次又一次創造各種商業奇蹟。

  霍老爺子才後知後覺發現他的這個孫子很早之前已經獨當一面,而且暗中和霍行駿默默交手了很多次,還是霍行駿吃虧居多!

  霍行駿高傲成性,這種丟臉的事情自然不會拿出來說,他對霍行染從來沒有好臉色。其他霍家人對霍行染忽視多時,也沒察覺有什麼不對勁。於是霍行染就悄無聲息地在霍老爺子的眼皮底下把自己的事業搞得有聲有息。

  旁人向霍老爺子道喜說他的二孫子成績斐然的時候,霍老爺子面上笑著,心裡別提多鬱悶。

  「……隱瞞?我只是按您的意思行事。在您眼中我是不成器的,那我就如您所願不成器而已。」被質問為什麼隱瞞自己的真實情況時,霍行染非常從容優雅地對霍老爺子說。把霍老爺子氣得吹鬍子瞪眼!

  一把年紀的霍老爺子噎不下這口氣,開始明裡暗裡和霍行染較勁。比如讓明皇集團和亞聖集團過不去——這是霍行駿求之不得的,他在這方面很賣力。可惜霍行染把「被」逐出霍家的霍正業找來做總經理,知己知彼之下,霍行駿沒佔到便宜反而吃了不少暗虧。又比如霍老爺子抱了霍廷在身邊教養,可惜霍行染對霍廷的感情並沒有很深厚,樂得不用帶孩子,更加在霍老爺子面前消失個無影。

  霍老爺子完全拿霍行染沒轍,漸漸地卻也清楚認識到霍行染有多適合霍家繼承人的位置。但他已經知道自己是騎虎難下,想讓霍行染回明皇做牛做馬,那是妄想。霍老爺子只能開始打溫情牌——其實也就是終於放下心裡的成見,肯像對親孫子一樣對霍行染。

  不過霍行染的小心眼不會因為霍老爺子的改變而改變。有些傷害存在心裡一陣子漸漸就變成一輩子。霍行染對霍家,永遠沒有放下戒心的那日。而他自己,也不會因為霍家而有絲毫顧忌。

  這不,霍行染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把他喜愛的男孩子帶到霍家見霍老爺子。

  ——又一個霍家的子孫喜愛的是男孩子!

  霍老爺子那個不情願呀!之前他已經從鎩羽而歸的謝家女兒口中得到這個信息。但哪裡想到,霍行染這麼認真,還帶來見家長!倉促之下,他非常不甘心地安排了幾個小關卡考驗考驗這個男孩子——因為絕對是反對無效的,他只能用其他方法考察考察,不想家裡再出一個何敏!

  誰知他的架子還沒有擺出來,不捨得喜愛的人受委屈的霍行染直接把那個男孩子和霍廷帶走了!

  時隔幾年,霍老爺子又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有了媳婦不要爹爺」,簡直欲哭無淚。

  後來不過借霍行染的手,除去何家那個精神有問題的女人,霍行染卻給他一記狠的,直接和那個男孩子結婚,婚禮還鬧得全世界都知道。霍家的面子都被他丟得差不多了。

  霍老爺子很清楚霍行染這樣做的目的。不就是趁機學他那令人頭疼的小叔,主動「被」逐出霍家嗎?然後光明正大把他最得意的小重孫帶走——那個男孩子和霍廷關係極好,覺得霍廷學業太重都捨不得。為了討那個男孩子歡心,霍行染似乎一點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兒子推出去任那個男孩子玩。

  ——霍行染作夢!

  霍老爺子才不會如他所願!

  更讓人鬱悶的是,霍行染明明知道他對那個男孩子有多好奇——居然能綁住霍行染,他能不好奇嗎?——但霍行染就是不帶他來拜見他這個爺爺!

  連婚禮霍老爺子也不甘不願出席了,霍行染就只帶著那個男孩子過來和他打了一個大概五秒的照臉,然後馬上護著人走了,好像霍老爺子會把他的心肝寶貝咬一口似的!

  幾年下來,霍老爺子始終見不到霍廷口中又厲害又對他極好同時又很懶很宅的「哥哥媽媽」。他的心呀,那個癢呀!

  ——果然他養的都是些不肖子不肖孫!

  許是霍老爺子的怨念已經到了具現化的程度。還是對自己的太爺爺很有感情的霍小廷悄悄把事情告訴陳毓然了。

  如今陳毓然已經是亞聖集團的信息部小主管,技術宅傾向越來越嚴重。霍行染看著合法婚姻的乙方一反平時的懶散,沒日沒夜窩在電腦室,連他這個合法婚姻的甲方也冷落了好幾日,終於忍不住運用一下總裁的特權,讓陳毓然的上司把他踢出電腦室,強制休假——陳毓然的上司看著好用的下屬被總裁大人挾持帶走,心裡在滴血又不得不含淚恭敬地表示信息部事情不多可給表現出色的下屬長時間的假期。

  所以,才忙碌起來一陣子的陳毓然,又恢復了悠閒自在的生活。

  因為太閒了,陳毓然拍板決定去見一見霍老爺子。本來準備偷偷和霍廷一起溜過去的,但自從陳毓然著了陳玉蓉的道失蹤了一天導致霍行染為了救他被困,這對已經結婚的夫夫為了不讓對方擔心,都會報備各自的行蹤。

  陳毓然掙扎了一下,還是給霍行染發了一條信息交代去向。

  霍行染沒有反對,只回覆了一條信息:【乘霍家的專機去。】

  陳毓然不知道什麼事霍家的專機,不過霍廷知道,他很積極地拍著小胸膛保證辦妥。事實上上一次霍行染和陳毓然齊齊出事,霍廷知道後抱著家裡的柱子不肯去學校,而且一定要隨時見到霍行染或者陳毓然在身邊才消停。霍廷的這種狀況好了以後似乎又成長了不少。如今在某些事情上,霍廷比陳毓然還要細心體貼。

  陳毓然和霍廷順利地到了霍家的本家大宅。

  這一次宅子裡的佣人對陳毓然再無上一次的那般輕慢,而是恭謹有禮,拿出霍家對待上賓的態度。

  當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霍廷繃著小臉緊緊挨著陳毓然的原因。霍廷就差在臉上寫著「誰敢對哥哥失禮我就讓誰丟工作」這一句威脅的話。

  負責替霍老爺子傳話的佣人已經不是上一次那個年輕活潑的男傭,而是一個沉穩的中年男人。陳毓然在他身上看到一些類似查理的氣質。

  他和霍廷被直接帶到霍老爺子專用的大書房。

  霍老爺子的書房和大宅的氣息一致,透著厚重的古意大氣。

  霍老爺子是個身材修長的老人家。很少有老人到了這個年紀還能保持這麼健康的體型。他穿著一襲懷舊的暗色唐裝,臉容清鑠,表情威嚴又不失慈和,一雙老眼深沉睿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一身慵懶安然氣質的陳毓然。

  ——臉上倒看不出緊張的樣子。霍老爺子不是滋味地心想。

  陳毓然只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壓力,比霍行染的氣勢只多不少。

  「太爺爺。」霍廷糯糯地說。平時他會靠近霍老爺子然後親密地向他打招呼,但這次他只是挨著陳毓然向霍老爺子打招呼,語氣裡有一些強調的味道。

  霍老爺子聽到霍廷的聲音,板著臉看了他一眼。霍廷沒有退縮地看回去。

  霍老爺子咳了咳,略略收斂刻意外放的氣勢,沉聲道:「陳毓然是吧?坐。霍廷,你先出去。」

  「太爺爺,哥哥是我帶來的。」意思就是說,他得保護陳毓然不受欺負。霍廷很堅定地不移動。

  霍老爺子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這一個兩個的,他會吃人不是?

  陳毓然看得好笑,摸摸霍廷的頭:「小廷,你能不能幫我準備一下拜訪老人家該帶禮物。來的時候我都忘記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他是真的忘記了這種禮數了。聽說老一輩的人對這些都很重視。

  霍廷認認真真看了陳毓然一眼,見他笑著對他點頭,他鼓了鼓臉頰:「我已經幫哥哥準備好了,我去拿。」潛台詞是:他拿禮物的時間,就是給陳毓然和霍老爺子獨處的時間。

  霍廷這種喜歡照顧人的性格是越大越明顯。

  「好,聽你的。」陳毓然從善如流。這樣的孩子實在太省心了。

  「太爺爺,我先出去一會兒。」霍廷對著臉色微黑的霍老爺子說,很有風範地走出去,還體貼地帶上門。

  霍老爺子聽著霍廷和陳毓然的對話,額頭一跳一跳的,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陳毓然和霍廷的關係真的很好?

  ——他這個霍家主人越來越沒有地位?

  ——陳毓然這個男孩子果然手段非凡?

  霍老爺子看著慢條斯理坐下的陳毓然。坐下後,陳毓然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睛也不帶任何特別情緒地看著霍老爺子。

  好吧,霍老爺子還真沒從陳毓然身上看出任何代表手段高超的跡象。

  「爺爺,您好。」陳毓然有禮貌地說。他對老人家總是很寬容又有耐心。之前他對見霍老爺子不感興趣,現在這種心態卻有些變了。無論對霍廷還是霍行染來說,這位老人家在他們心裡還是頗有分量的。因為他們,他願意尊重這個曾經不待見他的霍老爺子。

  霍老爺子被這一聲「爺爺」堵了一下。但人家說得誠懇又客氣,他還參加過他和霍行染的婚禮,也只有認了。

  「是該叫爺爺的。」霍老爺子緩慢說,「自從你和行染在一起,你的母家丁家全力支持行染的事業,陳家一蹶不振、張家受牽連,亞聖的分公司在千溪市一枝獨秀。你幫助行染良多,他選擇你而不是江城何家或者開封謝家的千金,也有他的思量。」

  陳毓然眨眨眼:「爺爺,您這是挑撥離間嗎?」好不直率無辜的語氣。

  霍老爺子頓了頓,一口氣幾乎沒堵在那裡。這是真傻還是裝傻?哪有人這麼說話的?

  「……難道這些不是事實嗎?」

  陳毓然說:「所以爺爺是在擔心行染利用我?」

  又一記時速200公里的大直球,把霍老爺子弄得噎了噎。到他這種地位的人,哪個人說話不是委婉再委婉,心思九曲十三彎,突然碰到一個直來直往還偏偏一針見血把霍老爺子的心思挑明的……

  「……你這麼相信霍行染?」

  「我和行染的婚姻是合法的呀!一旦離婚,行染有一半的財產都要歸到我名下。我還要怎樣不相信他呢?」陳毓然說。

  如果有一個人肯用一半財產和你結婚,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這是一個商人對愛人最好的愛的承諾了。

  ——霍老爺子真的只是想挑撥離間,給陳毓然添添堵而已。等陳毓然回去找霍行染麻煩,讓霍行染體會一下什麼叫「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也好。

  但看著陳毓然理所當然的表情和他透露的勁爆內容,霍老爺子詭異地有了一種被完敗的感覺。

  「爺爺,您放心,我和行染相愛,我們會過得好好的。」陳毓然承諾似地說,用一種安慰愛操心的老人家的語氣。

  霍老爺子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深沉地看著陳毓然。陳毓然坦然地回視霍老爺子。

  霍老爺子還想說什麼,門外響起霍廷軟糯的聲音:「太爺爺,哥哥,我可以進來了嗎?」

  霍小牢頭表示:霍老爺子和陳毓然「獨處」的時間結束了。

  霍老爺子閉上嘴,臉上閃過一抹類似孩童的不甘。他扭過頭,決定不回答門外的霍廷的話。

  「太爺爺,爸爸也來了哦!」霍廷對自家太爺爺了解得很,馬上搬出大靠山。

  「……粘成這樣?」霍老爺子不滿地瞪著陳毓然,活脫在指責他是個男狐狸精。

  陳毓然聳聳肩,微微一笑。

  霍老爺子不耐煩地擺擺手,似乎前一刻的威嚴深沉像假的一樣:「出去吧出去吧,剛才的話你當沒聽見……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像話了……」

  「好的,爺爺。我會和他們多回來看您。」陳毓然站起來,輕聲說。

  霍老爺子的動作頓了頓,睿智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可有可無地嗯哼了一聲。

  門外,霍行染和霍廷站在一起,等著陳毓然出來。

  「怎麼樣,為難你了?」霍行染挑起眉,摸摸陳毓然的臉頰。

  陳毓然懶懶靠在他身上,有些得意地小小聲說:「替你扳回一城。」

  霍行染聞言一笑,也沒有問他詳情,低頭讚賞似地吻了吻他:「很好。」

  霍廷在一邊看著爸爸和哥哥親熱,小嘴嘟得老高,抗議說:「爸爸,說好哥哥今天要陪我玩的!」

  「找你太爺爺玩去。」霍行染溫和說,眼神卻不容置疑。

  霍廷泫然若泣地拉著陳毓然的衣袖:「哥哥……」

  作為被搶奪的人,陳毓然轉移話題:「今天留在這裡嗎?」

  「不。」這是終於能和伴侶獨處的霍行染。

  「好。」這是本宅有太爺爺作靠山的霍廷。

  「……二少爺,毓然少爺,小少爺,老太爺讓你們今天留在家裡。這是毓然少爺和老太爺說好的。」和查理身上的某些特質有些相似的中年男傭人突然出現,恭敬地說了一句。

  霍廷馬上歡呼!

  霍行染看向陳毓然。

  陳毓然愣了愣。果然是老狐狸呀!把他那句「我會和他們多回來看您」理解成這樣。

  他有些苦惱地朝霍行染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抱歉。

  霍行染微微一笑:「也好。」深藍色眼裡的一點亮光卻表示不怎麼好。敢算到自己護著的孩子身上?

  書房裡的霍老爺子摸著拐杖勾起一抹笑,彷彿在說「我等著,不肖孫」……

73、番外二:陳毓然的前世

  從高處墜下,冰冷的海水瞬間滅頂!海水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朝他湧過來,灌滿他的五官,纏著他的四肢,拉著他一直往下沉!

  窒息、暗黑……求生本能讓他拼命又徒勞地揮動雙臂,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但船體爆炸的碎片一塊一塊落入海面,重重砸在他的身上!

  鮮血在水中暈開……

  陳毓然的神智開始模糊,他沒有想到自己年僅三十一歲的生命會在一次海上宴會中結束。這一生短暫的時光在他眼前掠過,很多人的臉孔一一浮現,有嚴厲又疼愛他的爺爺陳勇的、有溫柔病弱又睿智的生母丁怡的、有風流自傲的父親陳輝的、有唯一的不爭氣的妹妹的……想到這些人,他殘留在心裡的感覺竟只是疲累與空虛。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他還必須一直親自書寫著這個笑話。

  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間,他許下了一個願望——

  如果有來生……

  ****************************************************

  陳毓然是陳家唯一的少爺。

  他的生母丁怡是丁家被捧在手心的小姐。他的父親陳輝是在千溪市隱隱有商界首席地位的陳家的唯一的少爺。陳輝和丁怡是公認的金童玉女,他們的結合也代表這陳家和丁家的強強聯合。體內流著兩人血液的陳毓然,幾乎一出生就是千溪市同齡人中公認的王子。

  陳輝和丁怡婚後的生活卻並不和睦。陳輝認為丁怡是陳勇硬塞給他的,這直接導致他和初戀情人寧清清的分手。為了表示反抗,陳輝把自己的初戀情人養起來當地下情婦,甚至讓她在陳毓然出生的次年生下了女兒陳玉蓉。陳玉蓉這個和陳毓然相近的名字就是陳輝對這段婚姻的不滿的表現。

  丁怡是因為對陳輝鍾情才甘心嫁入陳家的。知道陳輝的出軌後,她產後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虛弱。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丁怡對陳輝漸漸死心,把精力都放在教養自己的親生兒子陳毓然身上。外柔內剛的她把陳毓然教得很好。

  陳毓然記得丁怡曾經摸著他的臉頰保證過:「你的父親一生只會有你這個兒子。陳家只能是你的。」

  小時候的陳毓然懵懵懂懂,但直到他在海上出事,陳輝也只有陳毓然和陳玉蓉兩個孩子。他才漸漸明白他的媽媽的話是什麼意思。作為丁家的小姐,丁怡也不是好欺負的人。她已經以其他的方式報復了陳輝對婚姻的不忠。

  後來丁怡去世,爺爺陳勇憤怒地斥責了陳輝,把陳毓然帶在身邊親自教養。陳輝間接導致丁怡早亡,陳毓然對這個父親雖然不致於痛恨,但也全無好感。被陳勇親自教養後,父子倆本來就淡薄的感情更加約等於無。即使後來陳輝腆著一張老臉想和陳毓然和解,復修已經破裂的父子之情,陳毓然想也不想直接拒絕。後來陳毓然從陳勇手中接手楓葉集團,毫不手軟把陳輝直接驅逐出管理層。陳輝大受打擊,自此身體變得不怎麼好。

  不久前陳毓然唯一的同父異母妹妹陳玉蓉意外陷入婚外情的醜聞,意外身亡。陳輝受了刺激,一時想不開選擇了自殺。他的情婦寧清清也跟著失蹤。

  陳毓然從來沒有關注過陳輝的情婦寧清清和陳玉蓉。他的生活都被繼承人的各式訓練排得滿滿的。他的眼裡心裡都是楓葉集團——這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對寧清清的唯一印象,就是一個怯懦柔弱的女人,總是用依賴的眼光看著陳輝,即使偶爾對上陳毓然的眼睛,也會嚇得飛快低下頭。而對陳玉蓉的唯一印象,則是一個尋著機會就會偷偷瞪他的小女孩,眼裡充滿各種羨慕、畏懼、妒忌、不甘。

  陳毓然對這三個人漠不關心,但他們的名字總是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一下子他們接二連三地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陳毓然的心裡沒有半分波動。

  ——他卻突然為自己心裡的毫無波動感到寒心。

  陳輝畢竟是他的爸爸。寧清清是他的父母的婚姻的第三者,時時提醒著他,是她和陳輝間接導致他媽媽的早亡。他該對她切齒痛恨才是!陳玉蓉是寧清清的孩子,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她根本得不到陳勇的承認,不算是陳家的孩子,憑什麼用一種「他搶了她的東西」的眼光看著他?他該對她不屑一顧,極盡鄙視才是!

  但是,沒有。

  陳毓然的心裡,空蕩盪一片,又茫茫然懷疑著,自己真的沒有感覺嗎?

  ——這種感覺很難受。

  爺爺陳勇擔心他疲累過度,大方又疼愛地勸他去享受一個短暫的假期,放鬆放鬆。假期過後,他就該和他的未婚妻——一個陳勇精挑細選多時的大家女子——好好商量一下婚禮的事,同時討論一下婚後兩家股份變動的事。

  但這個對自己慈眉善目,完全一副寵愛孫子做派的老人,卻對自己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孫女死去的事無動於衷。即使曾經表現得哀傷,也只是一種凝固似的浮於表面的情緒。

  在商界打滾多年的陳毓然,自然能看出其中的虛假。

  ——陳勇其實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但他對陳毓然的疼愛不是假的。正因為無情的他對陳毓然例外了,陳毓然反而動憚不得。即使清楚了解他的真面目,也自此逃不掉。

  這是媽媽死後唯一對他伸手的親人,他的爺爺。

  所以,陳勇說:「毓然,你是爺爺的繼承人,你會繼承楓葉集團。」陳毓然就只能放棄自己真正喜歡的計算機專業,入讀商業企管系。

  陳勇說:「這個女孩子很適合你。」陳毓然就只能忽視自己隱隱浮現的真實性向,牽起那個女孩子的手。

  他不想讓陳勇失望,不想連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陳勇是他手裡最後的一根稻草。

  ——只是,還是會覺得疲累,覺得寂寞,甚至絕望。

  ****************************************************

  如果有來生……

  不想成為陳家人。

  不想再那麼累,一個人扛起所有責任,不想再在意那麼多人那麼多事。

  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喜歡自己喜歡的人。

  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再來。

74、番外三

雖然之前發生了梁瓏出意外的事,但並沒有影響到陳毓然為霍行染準備一個特別的生日派對的想法。

霍行染對自己的生日一向不感冒。反而是每逢陳毓然生日,霍行染會特意空出時間陪他到處遊玩,而且那段時間他還會聽話得不得了,讓陳毓然把他指使得團團轉也一點不惱。陳毓然想投桃報李,但也足足磨了一年才讓霍行染點頭,任他放手佈置。

不過一回到家,霍行染就想揉揉額角了。

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走錯門。

原本溫馨簡約的屋裡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綵帶和同樣五顏六色的氣球,牆上噴著歪歪扭扭的「生日快樂」「愛你,爸爸」(看到這句,霍行染腦裡出現人小鬼大的霍廷抱著他的大腿深情說「愛你,爸爸」的景象,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壓抑住想把人拍飛的衝動)等等亂七八糟的字樣,彩色的閃閃發光的紙屑散了一地。

餐桌上擺著各式糖果、薯片、炸雞塊……整一個兒童生日派對的佈置。

──他是三十歲,不是三歲。

背景音樂是廚房乒乓做響的碗碟相擊聲、笑鬧聲,霍行染定在原地,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

許是注意到廳裡的動靜,廚房探出兩張都沾了麵粉的臉。

「啊,你怎麼提早回來了?」陳毓然驚訝地眨眨眼,很順手把白濛濛一片的雙手往霍廷臉上一抹,然後飛快想躲到霍行染身後。

霍廷的臉頰瞬間變得粉白,他捧著臉嗷嗚一聲,蹬腿跳起飛撲過去,重重巴在陳毓然背上!

陳毓然哎呦慘叫,向前跌去,正正把霍行染當了肉墊,趴在他身上!他的雙手,剛好拍在霍行染的胸前,立刻把霍行染的阿曼尼深色西裝印出兩個白乎乎的粉團!

三個人疊羅漢似的倒在沙發上。

陳毓然被夾在中間,似是被背上的小人壓得直不起身,唉唉叫著,在霍行染身上胡亂扭動。

「霍廷,你個小豬給我下來!」

「不下不下就不下!你才小豬!我才不小豬!」霍廷迭聲道,把陳毓然的衣服當毛巾,整張臉埋在上面擦臉。

陳毓然扭過身夠他,想搔他的癢。

霍廷尖叫著閃躲,就是怎樣都不下來!

又玩起來的兩人像是把承受著他們重量的霍行染給忘了,身上沾的麵粉蹭蹭地掉落在他身上。

霍行染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西裝,微微眯起眼,笑著輕聲道:「玩吧,再高興一點……」

這語氣讓得意忘形的兩隻不約而同停下嬉鬧的動作,齊齊睜大眼睛看著他。

「哎呀,今天你生日,不能生氣哦!」陳毓然眼珠一轉,雙手交疊在霍行染身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狡黠看著他。

霍廷有樣學樣,也交疊了雙手放在陳毓然肩上,下巴擱在小手背上,眼睛滴溜溜看著自家爸爸。

霍行染安靜了一下,微微一動:「我怎麼會生氣?」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陳毓然。

陳毓然僵住,臉慢慢紅了起來。任哪個男的要害被人抓住,都是不敢動的。尤其霍行染和他在床上已經有了極好的默契,非常清楚他的敏感點。

霍廷還在他背上呢!

陳毓然不禁瞪了霍行染一眼,後者回他一個溫柔無害的笑,手上卻開始毫不手軟地緩慢地動。

「……小廷,蛋糕還沒做好,我們過去繼續做。」抑下一聲幾乎到嘴邊的呻/吟,陳毓然聲音微啞說。

霍廷已經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而且始作俑者必定是爸爸。他很乖覺地「哦」了一聲,滑下陳毓然的背,蹬蹬地跑回廚房,不過實際上是趴在廚房的門邊自以為偷偷地看著還纏在一起的爸爸和哥哥,一方面是以防哥哥被欺負,另一方面則是……看戲。

──他遺傳自霍行染的腹黑基因隨著年紀不斷升級。

有霍廷看著,霍行染和陳毓然的動作自然不會太大。

霍行染一直含著笑,陳毓然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身體輕顫。

「你夠了……」陳毓然的眼裡含著水汽,咬著牙低聲說。

「這麼不經逗……都濕了……」霍行染深藍色的眼睛很深邃,用著優雅無比的表情在他耳邊柔聲說著下流的話。

陳毓然腰都軟了。

霍行染把惡作劇的人撩/撥得不上不下就撒了手,在陳毓然敢怒不敢言的瞪視下扶著他坐正,甚至很自然地攤開手,讓他看到他手上的濕潤。

陳毓然的臉紅得幾乎可以煎蛋了,某個部位被霍行染這個混蛋弄得正半抬著,卻硬生生停下來,身心都難受,彷彿有螞蟻在咬,養得不行。不過他瞄到霍行染的褲/襠的某種變化,眼裡閃過一抹幸災樂禍。

──難受的絕對不止他一個人!

這樣想,他心氣也順了,抬起下巴指揮說:「我們還沒有準備好,你先到房裡待著。好了再叫你。」

霍行染被他紅著臉還撐著趾高氣揚的模樣取悅了,被指揮也不惱,笑得意味不明地捻了撚手上的濕潤,在陳毓然惱羞成怒前從容優雅地轉身上樓。

****************************************************

霍行染換下被麵粉弄髒的衣服,還真的待在房間裡直到霍廷過來喊他。

他打開門的時候霍廷已經不見人影,搞得神神秘秘的。

這時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霍行染走下樓梯,一樓卻是一片昏暗,他淡定地繼續走下去。

「啪啪啪」!

伴隨著頭頂一些小禮球被打開的聲音,細碎的彩紙綵帶飄落在霍行染頭上,生日歌的音樂響起,陳毓然一邊唱著「Happybirthdaytoyou」一邊踮起腳尖為他戴上一頂可笑的圓錐形的藍色小紙帽。霍廷推著插著蠟燭的蛋糕車,軟糯地唱著「Happybirthdaytoyou」走出來!

兩人參差不齊的合唱加上音樂伴奏,場面頓時變得熱鬧又溫馨!

霍行染原本有些不以為然,此時此刻也不禁笑開了。

「行染/爸爸,生日快樂!」唱完生日歌,陳毓然和霍廷一起鼓掌歡呼!

「許願!許願!」

「吹蠟燭!吹蠟燭!」

霍行染看了兩人一眼,笑著照做,任他們折騰。

陳毓然趁機拿起相機咔嚓咔嚓拍照──這個機會實在千載難逢!

「爸爸許了什麼願?」霍廷好奇地仰著腦袋問。

「……不是說了就不靈驗嗎?」霍行染拒絕透露。

「哦……」霍廷彷彿很失望地拖長聲音,可憐兮兮的。

看穿這是他的撒嬌伎倆的霍行染溫和地拍拍他的頭。

重新打開燈,三人移到餐桌。

燈光下,蛋糕暴露了它的真正面目,有點癟,有點焦,奶油有點厚,賣相實在有些傷眼睛。陳毓然和霍廷慇勤又心虛地切了一塊給霍行染。

在兩人期待的眼光下,霍行染試了一小口。優雅地嚼下後,他繼續吃第二小口。

於是陳毓然和霍廷放心了,各自切了一塊,放入口中,然後臉色齊齊變得古怪起來。

──這種甜得發膩又詭異帶酸的口感是神馬回事?

霍行染卻是面不改色,一小口一小口地認真而鄭重地把屬於他的那塊蛋糕吃完。

陳毓然和霍廷看得有些呆滯,不過他們再吃自己的蛋糕時,感覺又沒有那麼難吃了。

其他食物的味道倒不錯。尤其是炸雞塊,香脆又嫩滑。陳毓然和霍廷不消說,大快朵頤,連霍行染也吃了三塊。

七分飽的時候,霍廷悄悄把自己為爸爸準備的禮物拿上來,推到霍行染手邊。

霍行染頓了頓,微笑問:「可以現在拆開嗎?」

霍廷難得有些害羞,摸著臉點點頭。

霍廷的禮物是一套泥塑娃娃。

一左一右一瘦削一高大的兩個男人牽著中間的一個小男孩,一家三口的樣子。手工一般,但娃娃的臉部表情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刻得有頗為傳神,可以輕易把娃娃和真人的性情對應上。瘦削的人是陳毓然,一臉懶懶的,高大的人是霍行染,溫和優雅,中間的小男孩自然是霍廷,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見霍行染目不轉睛看著娃娃,霍廷有些不好意思。他忐忑地看了看陳毓然,陳毓然勾起唇對他點點頭。

「……爸爸,喜歡嗎?」霍廷鼓起勇氣問。

「很喜歡。謝謝。」霍行染看著他說。

他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微笑,但霍廷鬆了一口氣,極為高興得意地搖頭晃腦。

收了霍廷的禮物,接著自然是陳毓然的禮物。

「我的禮物放在房間裡。」陳毓然說。

霍行染的眸光立刻變得饒有意味。

「嗨嗨,是一條領帶,你想到哪裡去了?」陳毓然說完上一句話才覺得有點不對勁,見霍行染的表情跟著不對勁,連忙擺手說。

他的禮物可不是把自己送給霍行染呢!天知道如果這樣也算禮物,那每次霍行染回家都是過生日了!

「想到哪裡去了?」霍廷撐著臉好奇問。

「是呢,我也想知道我想到哪裡去了。」霍行染也問。

霍廷還能說是無知,霍行染卻是明知故問!

陳毓然看著這一大一小無意有意欺負人的,突然惡從膽邊生,手指沾上一點吃剩的蛋糕上的奶油,飛快抹上霍行染的臉:「想到這裡了!」

霍行染猝不及防,臉上頓時多了一圈白。

霍廷見狀,忍不住抱著肚子咯咯笑個不停!

霍行染眯了眯眼,居然也伸手指沾了一點奶油,自然無比地點向霍廷的額頭!

霍廷的額上馬上多了一個雪白的小包,他懵了!

陳毓然撲哧一笑,不甘落後,直接雙手按了一手奶油,拍在傻住的霍廷臉上!

「啊,爸爸!哥哥!」霍廷跳起來哇哇大叫!

陳毓然哈哈大笑!

不過他很快樂極生悲,因為霍行染居然照本宣科,把他對霍廷做的回敬在他身上!

陳毓然一臉奶油瞪著他,模樣可笑極了。

「爸爸,好樣的!」霍廷揮動手臂大聲說!

太得瑟的人是要遭報應的!陳毓然奸笑著撲過去!

最後變成三人的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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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派對到最後,一家人都累癱了。

陳毓然和霍行染頂著一身奶油把累得睡著的霍廷收拾好放到床上,已經差不多晚上十一點了。

陳毓然拿著衣服進了浴室。他剛脫下衣服,打開暖水的開關,霍行染就走進來了。

陳毓然勾起唇:「你進來幹什麼?」

霍行染斯斯文文地解開襯衫的鈕子:「來拿我的生日禮物……」

他走到陳毓然身前,伸手攬過他的腰,兩人赤/裸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起。流水傾瀉而下,滑過兩人溫熱的皮膚。

陳毓然伸手勾著他的脖子,仰起臉吻他,懶懶問:「有沒有嘗到蛋糕的味道?」

「有,很甜……」霍行染含糊地說,手順著他細膩光滑的線條蜿蜒而下,繼續他們之前在廳裡做了一半的事……

……

今晚的霍行染特別有興致。在浴室做了一次,在床上做了兩次,陳毓然忍不住求饒了,霍行染依然方興未艾。

不過是今天是霍行染的生日,陳毓然也任他折騰了。

昏昏欲睡的時候,陳毓然聽到霍行染在他耳邊輕輕說:「Thankyou,mylove……」

陳毓然迷迷糊糊湊過去碰了碰他的唇:「不用謝,我也愛你……」

霍行染微笑,擁著他,嘆息著合上眼睛。

有種幸福的味道——



75 番外四

~陳璟然&陳珀然~

從法院走出來,陳璟然和陳珀然都戴上墨鏡,無視咔嚓咔嚓不停作響的閃光燈,沉默地上了車。

陳輝在另一邊用陰沉又快意的聲音說:「我覺得十年太少。寧清清是個惡毒的女人,她罪有應得,應該被判無期徒刑甚至死刑……」

因為人證物證俱在,加上陳輝的不依不饒,寧清清終審被判了蓄意傷人罪成立,將面對十年有期徒刑。

判決宣讀之後寧清清高呼冤枉要上訴,還口口聲聲喊著兒女救她,讓場面一度十分混亂。陳璟然和陳珀然一直面無表情,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們這種表情,反而得了不少同情憐憫的目光。

——攤上這麼個母親,也真是前世不修了。

如今陳家在千溪市「荒唐」的代名詞。做媳婦的給丈夫戴綠帽,一戴十多年,還想謀殺公公,做丈夫的恨不得媳婦去死。私生子上演復仇記,在生父臨死前給了致命一擊。婚生子在父親死後恨不得放鞭炮昭告天下。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孫子公然和一個男人出櫃結婚,鬧得人盡皆知。

按這種情況下去,陳家直系血脈算是斷絕了。

而且這唯一的陳家孫子陳毓然還不管不顧,直接把父親踢出楓葉集團,讓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年幼的弟弟接手管理。

陳毓然背後有實力雄厚的亞聖總裁兼霍家二少爺撐腰,無人敢惹。眾人的注意力自然移到陳璟然和陳珀然身上,整個千溪市都在等著看他們的笑話。

他們能做的,就是挺直了腰,同心協力用行動證明給所有人看!

——即使體內沒有了陳家的血統,他們也能干出一番事業來,還了陳勇對他們的恩情,然後問心無愧地過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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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陳璟然和陳珀然自覺還了陳勇對他們的恩情,一同離開了楓葉集團,前往E國。

沒有人會想到這兩個讓楓葉集團增增日上的大功臣會毫不戀棧,就此甩手不干,悄然無聲地離開。

但他們確實這樣做了,而且後半生沒有再踏入千溪市一步。

兩兄弟甚至沒有結婚,就這樣對著過了一輩子。

很多人都說,他們是被自己的生母和姐姐的行為嚇怕了,又不想學唯一承認的哥哥那樣找個男人出櫃,於是就這麼著了,寧願這樣過,而且還能守住他們的生父梁瓏和小爺爺陳樹身邊,體會一下正常的家庭生活。

~陳玉蓉~

陳玉蓉最終生下了一個病歪歪的女孩。

譏諷的是,她的丈夫張君逸養在外面的情/婦在她做月子的時候,生下了一個男孩。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她的女兒待在保溫箱裡無人問津。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卻圍在那賤人的身邊看著張家的第一個男孫。

陳玉蓉知道張家人對她非常不滿。他們花了大力氣插手楓葉集團,可惜跳出一個陳毓然,讓他們功敗垂成。楓葉集團受各種負面新聞影響,股價大跌,張家損失很大,他們想脫手套現,找上陳毓然想讓他贖回股份,陳毓然的伴侶霍行染卻笑著把他們的痴心妄想打斷。後來張家幾乎是半賣半送地出手他們持有的楓葉集團股份。但幾乎是他們一脫手,楓葉集團的股價又升回去了,一是因為群龍無首的楓葉終於有了陳璟然和陳珀然主持,二是亞聖集團決定與楓葉合作項目。尤其是後者這一利好消息一出,人們對亞聖集團有信心,連帶把楓葉從風雨搖曳的危局中解救出來。

張家那個擂胸頓足呀!心裡直罵霍行染狡猾!他們把這一筆損失算到陳玉蓉身上,覺得若不是她狠狠得罪了霍行染和陳毓然,他們也不至於這樣報復——張君逸已經把上次陳毓然闖入張家向陳玉蓉要人的事告訴父母。

張家想讓陳玉蓉和張君逸離婚,即使因此背負道義上的罵名也在所不惜!他們得罪不起霍行染,而眾所周知的,霍行染有多重視陳毓然——陳玉蓉卻把霍行染心尖上的人得罪狠了!

陳玉蓉不想離婚。張家少夫人的名頭和她的生命一樣重要!她受夠了不能被正名的苦,絕對不會允許外面的狐狸精踩在她頭上!

但她孤立無援。她的父親陳輝現在恨著所有子女,根本不會理搭她。她的母親寧清清因為極其不名譽的罪名被判刑,在監獄裡受苦,她礙於張家的壓力,連法庭也沒有去,更不要說探監。

她嘗試過挺著大肚子向同母異父的雙胞胎弟弟求救。畢竟如今他們成了楓葉集團的主事者,如果他們肯做她的後盾,設法讓張家挽回損失,她在張家的地位自然截然不同。

——她一點也不相信她心高氣傲的一對弟弟會心甘情願屈居陳毓然之下!

可是陳璟然陳珀然毫不猶豫拒絕了她!

「不顧媽媽的死活之後,你們又不顧唯一的姐姐的死活嗎?」陳玉蓉紅著眼不敢置信地瞪著他們!

陳珀然當場轉過臉,不想再理她。

陳璟然靜默半晌,沉穩說:「既然姐姐這麼想,那就這麼著吧。」

陳玉蓉還來不及耍潑已經被他們叫來保安強硬地請出楓葉集團。

她是對這些所謂的親人絕望了。本來她還可以向陳毓然求救,但上一世和這一世發生的事,想叫陳玉蓉向陳毓然低頭?

——她寧願死!

於是陳玉蓉就這樣和張君逸熬著。她想盡了辦法維護她在張家的地位,甚至不是以死相逼,手段低劣無賴得很。

張家對她厭煩頂透,若不是還顧忌著一點楓葉集團的主事者陳璟然和陳珀然的面子,早將她掃地出門。

張君逸終日不在家裡留宿,守在他外面的女人身邊,似乎專情得很。

陳玉蓉按捺不住,月子還沒有坐完就偷偷跟過去看見那個女人。

然後她覺得怒不可遏!因為那個女人細看之下竟與陳毓然有三分相似!

這無異於刮了她一巴掌!

張君逸寧願找一個上不了台面的替身,也不選擇好好待她!他還和這麼個玩意兒談感情,和她生孩子,一副好男人的嘴臉!

陳玉蓉幾乎想吐!

她充滿惡意地把這件事告訴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卻出乎意料地鎮定。她說:「替身又怎麼樣?他看到的是我,掛念的是我,和他共同擁有一個兒子的,也是我。他是個好男人,你給不了他幸福,我來給。」

陳玉蓉惡心得想把隔夜飯吐出來!一個第三者居然有臉在她面前大放厥詞?

她揚手要打她,但還沒有打,那個女人已經縮起肩膊一副楚楚可憐要哭不哭的模樣。

「陳玉蓉,你住手!」張君逸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陳玉蓉只覺得手臂一痛,一陣天旋地轉她就被摜倒在地上!

那邊,張君逸緊張兮兮地檢查著那個女人的身子,一臉唯恐她受傷的擔心。他把她抱得牢牢的,像在保護自己失而復得的寶貝。

陳玉蓉看到那個女人溫順地伏在張君逸懷裡,在張君逸看不到的角度挑釁地對她微微一笑,氣得幾乎背過氣去!

可惜張君逸已經不信任她。以前那個對陳玉蓉動心的張君逸已經死了。

張君逸以為陳玉蓉奈何不了他,她卻把事情添油加醋告訴霍行染。

以霍行染對陳毓然的佔有欲,又怎麼會允許張君逸這種行為?

後來張君逸果然把那個女人攆走了,但也把她生的私生子交給他的母親。有張母照顧著,那個私生子的地位水漲船高,漸漸成為名副其實的張家小少爺。

而且張君逸在外面的女人不再只是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

張家少東年輕有為,但比他的年輕有為更有名的是他的花心風流。

陳玉蓉出席上流社會的宴會,總覺得其他人看著她的目光像在看一則笑話,他們的竊竊私語像在剝開她風光的外衣,露出虛有其表的內在……

她的丈夫在外面的女人,囂張起來的甚至敢當面挑釁她!

不過張君逸沒有讓外面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對唯一的兒子始終疼愛有加,對她這個妻子嚴防死守,防止她傷害那個私生子一根汗毛。

她猜測到張君逸的心思。那個私生子的長相隨了他的母親,有幾分陳毓然的影子。

——這是張君逸一輩子的求而不得。

所以到最後,陳玉蓉還是徹底敗在陳毓然手上。

這個認知像藤蔓一樣盤踞在她的心裡,日日折磨著她,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她這一世的努力再次白費。她永遠無法贏過陳毓然。

陳玉蓉得了嚴重的抑郁症,被張家送進療養院,再也沒有出來過。

她的女兒張梓卻不像她這個母親。這小小的女孩自幼體弱,父母都不怎麼重視她,她也不哭不鬧,乖乖地吃藥乖乖地聽話,倒得了一些傭人的憐惜,照顧她頗為用心。

張母厭惡耽誤了她的兒子張君逸幸福的陳玉蓉,本性卻不壞。雖然一開始對這個小孫女有些冷眼旁觀,但還是衣食無憂地供著。隨著小孫女的長大,展露惹人疼的一面,她那個麻煩的母親也去了療養院,張母的臉色也和緩下來,把她帶在身邊親自養著。

雖然父親張君逸始終不待見她,但有了祖母的疼愛,張梓還是過得不錯,她的性格也養得很好。而且因為都在張母膝下長大又都是沒了母親照顧的,張梓和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感情非常好。

後來她和楓葉集團的財務總長相愛結婚,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子。她的那個從來沒有近距離和她說過話的舅舅陳毓然,毫無預兆把整個楓葉集團記到他們的兒子名下,讓他們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

楓葉集團最終落在一個外姓人手中。這個人卻是所有陳家或者與陳家有關的人都接受的。

他是陳玉蓉的外孫。

一直待在療養院的陳玉蓉聽到這個消息,含著笑割脈自殺了。

直到生命終結的一刻,沒有人知道她重生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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