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和狗仔的故事 BY蘋果樹





1.

  許明優已經不記得這到底是他第幾次跟蹤程思了,

  三次,五次,或者更多。

  多到他哪怕只是閉著眼睛都知道那個人接下來的動作:

  靠在車門上抽一支煙,

  等到快抽完的時候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一看,然後開車離開。

  從某個方面來說,

  他這個狗仔,基本可以算的上是除了這位大明星的朋友家人以外最瞭解他的人了。

  這樣的認知總讓他想起一句話——最熟悉的陌生人。

  此刻,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果然已如許明優所想,

  靠在車上悠然的抽起了煙。

  現在是晚上8點鐘,停車場的燈光有些暗,

  香煙的那一點亮光忽隱忽現,像是在呼吸一般。

  朦朦朧朧的煙霧中,程思靜默著,宛如一尊雕塑。

  許明優想,總編說的很對——

  那個人,

  他站在那裡,就是一幅畫。

  程思在22歲的時候,憑藉一首自己作詞作曲的《船》一炮而紅。

  在接下來的6年時間裡,他一共出了五張專輯,

  一張比一張精彩,一張比一張令人讚歎。

  上天真是太眷顧他了,彷佛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他:

  英俊的外表,滿腹的才華,無與倫比的人氣……

  年齡不大,卻儼然天王之姿。

  正當大家期待著他的第六張專輯會有什麼樣的驚喜的時候,

  程思卻爆出了醜聞——

  他被指控強暴一名年僅17歲的女粉絲。

  雖然這起案子最後因為證據不足而撤訴,

  但是因此而引發的強大的輿論壓力迫使他不得不退出了娛樂圈去了國外。

  對此,有人意外,有人扼腕,有人嗤之以鼻,

  更多的人在感慨,

  感慨天王一般的人物一夕之間竟然落魄的遠走他鄉。

  娛樂圈,浮浮沉沉,不過朝夕之間。

  然而時隔5年,程思卻再度出現在公眾的視線中。

  他成立了自己的音樂工作室,繼續從事著跟音樂有關的活動,

  只是不再唱歌,只寫歌。

  雖然現在轉為幕後,

  但是5年前的一切,不管是榮譽還是醜聞,再度聚集到他身上,

  關於他的話題,從未間斷。

  許明優舉起相機,看著鏡頭裡的程思:

  他掏出手機看了下,然後坐進自己的車裡。

  許明優知道,他和程思的旅程,又開始了。

  2.

  許明優在一家名為《星聞》的娛樂雜誌社做攝影記者,

  說是“攝影記者”,其實就是個狗仔。

  這實在是算不上一個陽光體面的工作,

  不過,他自己倒不在意,

  他性格內向,寫不出奪人眼球的稿子,也沒有舌燦蓮花的本事,

  他最大的優點大概就是專注。

  這個工作倒也適合,起碼免了他的交際之苦。

  而且許明優似乎天生就有幹這行的天賦,連總編都誇讚說:

  小許拍的照片,信息量總是很大。

  不過,自程思複出後,總編就讓許明優重點注意他了。

  這位大明星,

  哪怕只是眨下眼睛、喝口水,都是新聞。

  說起來,程思甩狗仔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好,

  也虧的許明優的認真和耐心,

  被甩過幾次後,倒也摸索出了一些追蹤他的小訣竅。

  許明優有時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明星和狗仔,真是天生的對頭。

  許明優跟著程思,一路開著車來到一個有些偏僻的露天公園。

  這地方程思似乎不是第一次來,

  他熟練的把車停在一棵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後面,

  然後搖下車窗,懶懶的趴在車窗邊上。

  春天的晚上,氣溫正合適,

  公園裡人很多:

  小孩子在玩鬧,老太太在跳舞,還有的在聊天說笑。

  程思看的很入神,

  離他不遠的許明優卻有些意外。

  白天部門領導特意交待說今天是程思的生日,可能會有料,讓他盯著點,

  但是他今天一天都待在工作室裡,晚上卻又來到了這個地方發呆。

  不用過生日嗎?

  也許受家庭影響,許明優一直覺得生日那天應該是很重要的日子,

  就連他爸媽,每年都會在生日的時候特意打電話提醒他一定要去大吃一頓或者邀請朋友慶祝一下。

  這樣重要的日子,程思卻獨自一人跑來公園,他好像連晚飯都沒吃吧。

  許明優皺著眉頭盯著前方不遠處的汽車,忽然看見程思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連忙舉起相機,注意看周圍是不是有什麼人過來了。

  結果他只是跑到一位老太太身邊說了些什麼,

  然後學著老太太的樣子有模有樣的擺動起來。

  許明優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明星的舞姿看上去真是不怎麼樣,但是他跳的極為認真,

  旁邊幾個老太太也覺得有趣,都停下來指點他。

  許明優一張接一張的拍了許多照片,隨後慢慢翻看起來。

  這些照片,等他明天交到同事手中之後,

  再見到時,也許已經被賦予了另外一層含義。

  他都能猜的出,它們會被配上什麼樣的文字——

  “昔日天王風光不再,獨自一人黯然慶生”,

  又或者“程思深夜出門,疑似醉酒發瘋”之類的。

  想到這裡,許明優放下了相機。

  而那邊的程思也跳完了舞。

  他回到了車上,繼續趴在車窗邊上,一會看看手機,一會看看人,看上去有些無聊。

  許明優就這樣看著他,

  遠遠的、模糊不清的看著他。

  許明優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夜晚。

  是的,這真是個奇怪的夜晚。

  連帶著一向木訥的許明優都好像被一種莫名的心情的鼓動著,整個人變得暈暈乎乎的,

  等到清醒過來時自己已經拎著車上一盒還未拆開的優酪乳和一小塊蛋糕站在了程思的車前。

  程思正不解的看著他。

  許明優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他有點緊張。

  就這麼正大光明地出現在自己一直跟蹤的人的面前,讓他有種“投案自首”的錯覺。

  好在現在是晚上,他還特地戴了頂帽子,程思應該不會發現什麼。

  不過許明優不敢看他,只是儘量低著頭,壓了壓帽檐,有些不自然的說道:您、您好,請問是程先生吧,這是您的外賣。

  程思搖搖頭:我沒有訂過外賣,你弄錯了。

  許明優:天長公園香樟樹下車牌號為A9848的程先生,沒錯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趕忙補充道:噢,呃,其實是有人來我們店裡點了這些東西拜託我們送給您的,您放心,錢已經付過了。

  程思沒有說話,他的手指輕輕敲著車窗邊,似乎在思考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許明優尷尬的站在那裡,

  先前的那股躁動已慢慢平靜,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

  就在他考慮是不是要趕緊溜走的時候,

  程思終於接過了東西,問道:那位點東西的人還說了些什麼嗎?

  許明優沉默了一會,微微的抬了抬頭,輕聲回答:

  他說,祝您生日快樂。

  3.

  自那天之後,整整一個月時間,許明優都沒有再見到過程思。

  他被總編派去國外全程跟蹤一個電影節的採訪活動,每天忙的團團轉,

  偶爾閑下來,想的最多是卻是那幾張程思在公園學著老太太跳舞的照片。

  那天拍的照片,他全都刪掉了。

  這樣做的原因說起來可能有些矯情——

  那些他跟蹤過的明星裡,程思是次數最多時間最長,

  在這麼一個微妙的情況下,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

  看他工作、陪他開車兜風、跟他一起發呆……

  許明優覺得,程思像是一個有點特殊的朋友。

  刪掉那些照片,就當是送他的生日禮物吧。

  雖然,程思並不認識他。

  從國外回來之後,許明優休了幾天假又立刻投入到工作。

  雜誌社籌畫了好久,邀請到一位大明星做專訪,

  訪問地點在對方的工作室,公司讓許明優跟著去打打下手再拍幾張照片。

  只是,等去了才發現,那位要採訪的明星竟是程思。

  踏進程思的工作室的那一刻,許明優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頭看向對面樹林的某一處,因為他曾無數次蹲在那偷拍照片。

  這是一棟依湖而建的小別墅,

  程思最長待的地方是一間透明的玻璃房,光線極好,

  採訪也是在這裡進行。

  程思和負責採訪的楊姐一行人打了招呼,還親自給他們倒了茶水,

  楊姐偷偷跟許明優說:看來大明星果然跟傳說中的一樣,一點架子都沒有呢。

  許明優沒有回應她,只是一直低著頭擺弄他的相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過楊姐也不在意,許明優一向不愛講話,習慣了。

  採訪很快開始。

  因為是談話式訪問,所以氛圍還是比較輕鬆愉快的。

  按照領導的要求,許明優需要拍一些程思聊天時的照片,

  於是他選擇好位置,架好相機,準備隨時捕捉聊天瞬間。

  此刻話題正好聊到“工作”,

  楊姐問道:程思,我比較好奇你平常寫歌的時候會有一些比較特別的小習慣嗎?比如像我有的同事寫稿子的時候一定要聽輕柔舒緩的音樂……

  鏡頭裡,程思皺著眉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過了一會,他淡淡的笑了笑:我覺得我這個人還是比較老土的,我工作的時候一定要喝咖啡,因為咖啡能是我思維清晰。

  啪!

  程思和楊姐驚訝的轉過頭,許明優的臉漲的通紅:抱歉,剛剛不小心碰到了。

  楊姐看著程思笑道:看來連一向細心謹慎的明優看見程思都緊張了。我們還是繼續吧,你剛剛說到咖啡,我知道你的很多粉絲都……

  雖然被打斷了一小會,不過兩人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採訪繼續進行,

  許明優的心裡卻有些波濤洶湧:

  程思在騙人,他從不喝咖啡!

  他在工作的時候的確經常喝東西,但是喝的是果汁,各種口味的果汁,

  許明優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居然這麼熱衷於這種甜兮兮的飲料。

  許明優在他的工作室門口蹲點過幾回,

  程思的工作地點是玻璃房,用的也是玻璃杯,所以其實只要位置找對了,就能“看”的很清楚。

  而且,身為一個合格的狗仔,是肯定要翻一翻垃圾桶的。

  不過這事他從沒跟其他人說過,老實說這真的算不上什麼有價值的新聞,何況公司需要就是些照片而已。

  但是今天忽然看到程思當他的面騙人,這種感覺真是——

  太奇怪了。

  4.

  想是這麼想,不過許明優很快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了,

  明星畢竟是公眾人物,可能要顧及到形象問題,他這樣的普通人是沒法理解的。

  雖然他一點不覺的喜歡喝果汁這件事會對程思造成什麼影響,

  明明他連更大的醜聞都經歷過。

  另一邊楊姐和程思的談話進行的十分順利,笑聲連連。

  楊姐是資深娛記,很懂得察言觀色,對於聊天內容的分寸掌握的很好;

  另一方面程思也相當配合,一直都是面帶微笑回答問題。

  程思離開的那年是28歲,

  如今5年的時間過去,他容顏未變,但是舉手投足之間卻已不復往日青澀蓬勃,

  整個人看上去從容淡定,氣魄逼人。

  他是一個真正的明星。

  只是——

  楊姐:……我記得上個月是你生日吧,那天網上看到很多粉絲祝福的帖子,程思有沒有很感動?生日是如何度過的呢?

  程思:很開心還是有很多朋友記得我,真的很感激大家。生日當然是要過的,不過因為我家人在國外,所以那天我簡單的邀請了一些圈中朋友吃了頓飯。

  許明優:……

  楊姐:……那平常休息的時候會做些什麼?會出去玩嗎?

  程思:大部分時候,我都是待在家裡。我很少出去兜風。

  許明優:……

  許明優有點聽不下去了。

  那些他不清楚的問題就算了,但是他知道那些,程思說的基本都是假的。

  他真實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看來,這些事情其實都是無關緊要的,沒必要特地騙人,

  不知道程思為什麼這麼做。

  他正心不在焉的想著,忽然感覺周圍安靜了下來,

  許明優抬起頭,卻發現程思和楊姐都看著他。

  他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楊姐也不明白聊的好好的為什麼程思會突然轉過頭看著許明優,她猜測是不是許明優的舉動干擾了他,於是打個圓場笑道:

  明優,你怎麼好端端的又是皺眉又是歎氣啊?

  許明優尷尬極了,他一個勁的在想程思的事情,完全沒有意識到現在還在採訪中。

  他工作的時候一向很認真,沒想到這次居然分神了。

  許明優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打擾到你們了。

  沒等楊姐回答,程思開口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他連忙搖搖頭:沒有,沒有。……是這樣的,我……我妹妹是您的粉絲,我剛剛只是在想要怎麼開口求個簽名。

  程思垂下眼眸,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就這樣,許明優一直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到採訪結束。

  離開的時候,程思叫住了許明優,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許明優愣愣的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放進程思手中。

  程思:……

  程思:……你妹妹不是要簽名麼?

  許明優恍然大悟,手忙腳亂從身上掏出一本小記事本,剛遞出去就有些後悔,

  那本子是他平時用來記錄各明星的行程的。

  程思看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本子上簽好名,

  然後合上本子還給許明優,說:只能給你妹妹看。

  許明優心虛的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總覺得程思在說“妹妹”兩個字的時候口音咬的有些重。

  楊姐見程思還特地簽了名,直笑說許明優賺到了。

  許明優一路苦笑,只覺得懷裡揣著的那本本子,熱的有些燙人。

  一直等到下班回到家,他才拿出記事本,小心翼翼的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白紙黑字清晰的寫著一行字:

  蛋糕很好吃。PS:這句話是真的。

  5.

  電視裡正播放著XX電視臺的一期訪談節目,採訪嘉賓是程思,他正在講他生日時收到的一份禮物——

  程思:……恩,雖然只是一杯優酪乳和一塊蛋糕,但那是一個很特別的人送的……

  台下的觀眾都尖叫起來,聲音震耳欲聾。

  程思忍不住伸出手撫了一下額頭,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主持人趁機問道:到底這個特別的人有多“特別”,程思不能透露一下嗎?

  程思笑著搖搖頭:……真的……不太方便……抱歉……

  台下又是一片尖叫聲。

  電視那頭,許明優快要捏碎遙控器。

  難得一個週末休息一下,結果一大早被總編叫去雜誌社,

  然後就看到了這麼一段。

  總編關掉電視,語重心長的對許明優說:明優,這可是大料啊,這幾天你一定要給我盯緊了程思。你看到程思說話的那樣了嗎?十有□□是有情人了,咱們雜誌社一定要搶在其他媒體前面找出這個人。

  許明優咬著嘴唇,硬生生的吐出一個“好”字。

  生日,生日,又是生日。

  許明優有些後悔當初自己那麼多事送蛋糕給程思。

  先是被他揭穿身份,現在他又在電視上這麼欲蓋彌彰來這麼一出,

  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些什麼。

  不過,心裡雖然知道這個“特別的人”是無論如何都挖不出來了,但是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許明優開著車來到程思的工作室,

  結果就看見那裡的周圍到處是車,還有帶著相機的記者、狗仔,人多的把門口都堵住了。

  許明優下了車,正巧看到當地報社的一位元熟悉的記者,兩人招呼了一下,就聽記者說:你也看到昨天程思自己爆的料了?

  許明優點點頭。

  記者“嘿嘿”一笑:你算來的遲了,那邊幾個淩晨四、五點就過來堵程思,結果連影子都沒出現。工作室的人說程思出去看人了。

  許明優:……

  記者:哎?你說這“看人”不會就是看那個什麼“特別的人”吧?

  許明優:……

  其實許明優也覺得程思應該是不會出現了,

  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待在工作室附近耗了一天,也算對社裡有個交待了。

  傍晚回去的時候, 他開著車路過一個很大的廣場,裡面很多人在散步、聊天,

  不知怎麼的,許明優忽然想起上次跟蹤程思去的那個小公園了。

  那次,程思也是在看人。

  許明優頓了頓,調轉了車的方向。

  許明優到達公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他心裡隱隱的覺得程思可能會在這裡,但是找了一圈,沒發現他的車,

  特別是那棵香樟樹附近,來回看了好幾遍。

  看來是自己多想了。

  許明優決定放棄,正打算回到車上回家的時候,

  只聽見周圍輕微的一聲:

  啪。

  路燈亮了。

  燈光點亮了這個夜幕中的城市,

  也點亮了那個戴著一頂鴨舌帽,站在離許明優對面不遠的地方,笑盈盈的看著他的程思,

  橘黃色的燈光照進他的眼睛裡,一晃一晃。

  許明優似乎有些受不了這突然其來光亮,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許明優想著是不是要說些什麼,

  就看見程思在口袋裡掏了掏,然後扔了個什麼東西過來,他慌忙接住:

  是一枚一元硬幣。

  程思歪了歪腦袋,說道:不是生日,還能吃的到優酪乳和蛋糕嗎?

  許明優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道:不能。

  程思定定的看著他。

  不過,許明優接著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程思笑了起來。

  6.

  結果最後還是沒能吃成優酪乳和蛋糕。

  程思嚷嚷著餓了一天了,

  許明優本想帶他去飯館吃,但是他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被人認出來不好,

  只好給他買了泡面。

  程思也不介意,吃的狼吞虎嚥,跟早上在電視上看到的風采翩翩的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許明優坐在他身邊,覺得有點不真實:

  一個多月前,他還在跟蹤這位大明星,

  而現在,大明星正待在自己的車裡吃著速食麵。

  許明優自顧自的發著呆,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的程思已經吃完。

  程思也不喊他,整個人放鬆的靠在座椅上,側過臉來看著他,

  他想知道這個好心的狗仔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過神。

  以前跟蹤他的時候,明明很來勁的,

  怎麼這會人到眼前了,反倒走神了?

  是的,程思早在那天許明優送優酪乳和蛋糕之前就知道他了。

  那些經常跟蹤他的狗仔,程思也摸過底。

  他的原則一向是——能甩就甩,甩不掉就隨他們去。

  當明星就是這樣,隱私永遠都是暴露在大眾眼前的,

  程思不是剛入行的新人,早就習慣了。

  至於許明優,程思覺得他不想讓人注意到他都很難,

  他以超出常人的忍耐力被工作室的員工譽為“帝王級狗仔”。

  其實他自己在玻璃房裡寫歌的時候,是從來沒有發現過是不是有人在偷拍,

  倒是自己的員工有一次去樓頂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那時候他好像剛剛複出,

  他替小天王林笙寫的一首歌獲得了一個很重要的大獎,

  風頭正勁,

  於是連帶著他這個詞曲作者的舊聞新聞也被輪了一遍。

  那段時間工作室的門前是人來人往,

  但是沒人能像許明優那樣能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以至於最後他的員工都看不下去了,讓他出來多擺點POSE,或者假裝訓訓人,趕緊讓人家拍了交差吧。

  後來開車出去兜風也是,

  程思通曉城市裡大大小小的道路,自認開車甩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

  但是只要是許明優跟蹤他,基本都甩不掉。

  哪怕他某次鬱悶到極點故意繞著南立交橋整整兜了三圈,

  許明優也照跟不誤。

  總而言之,面對許明優跟蹤人時那一股執拗勁,程思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有時候跟員工聊天說起,大家紛紛表示:

  遇到這樣的狗仔,老闆你就認了吧。

  不過程思沒有想到的是,

  這位“帝王級狗仔”倒是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內向和簡單的多。

  那天採訪時只是稍微試探下,就全都暴露出來了。

  程思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許明優終於感覺到車裡似乎過於安靜,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不期然的對上一雙探究的眼睛。

  許明優的臉蹭的紅了。

  程思的眼神太過專注,這讓他有些尷尬。

  許明優:怎、怎麼了?

  程思搖搖頭,輕聲說:你剛剛在想什麼?

  許明優沒有說話。

  程思想了一下,說:好吧,我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認識一下,我是程思。

  程思的口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許明優有些緊張。

  而且他今天才發現,

  一向以溫和著稱的程思,眼神也能這麼淩厲,像是要把人從外到裡連同血液骨髓都看透。

  許明優依然沒有說話。

  程思也不著急,耐心的等待著。

  夜晚的涼風裹挾著一陣陣花香從車外吹進了車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許明優終於有些忍不住,他伸手蒙住了程思的眼睛,忿忿的說道:

  我叫許明優。程思,記得還錢。

  7.

  許明優的手有點涼,

  指節也不是很寬,手和普通男人相比似乎要稍微小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車裡比較安靜的原因,

  程思覺得他甚至能感覺到手指在輕微的顫動。

  他似乎有點緊張。

  真奇怪,為什麼以前他總以為那位有著超強耐力的狗仔是一位滿臉鬍鬚的大漢呢?

  程思忍不住微笑起來,

  這邊許明優也鬆開了手。

  他扭過頭,專心的看向車窗外,似乎那裡有什麼精彩的東西在吸引他。

  但是程思知道,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想,他只是不好意思了。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出來:咦,你在不好意思嗎?

  許明優“刷”的轉過頭瞪著他,就好像聽到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一樣:你——

  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記事本,直接翻到最後倒數第二頁,

  飛快的寫了一句話,然後把本子遞給他,大聲說道:簽名!

  程思低頭一看:現有程思欠許明優5.8元,特立此為據。

  這下程思是真的笑出了聲,

  許明優不理他,一張臉紅紅的,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過了好久,程思終於止住了笑,

  他認真的看著許明優說:我可以用其他東西抵嗎?說著他便下了車。

  許明優嚇了一跳,還沒來的及喊他一聲,

  就見程思繞到他那邊,敲敲他的車窗。

  他降下車窗,程思趴在上面,說:

  待會我向那邊走,一邊走一邊假裝往左邊看,你就拍我,到時候就說我看上去像在等什麼人,密會啊,幽會啊之類的,這些專業術語,你懂的。

  許明優愣愣的看著他,不說話。

  程思一笑:怎麼了?內疚啊?哎呀,沒事的,這種捕風捉影的報導多了去了,沒人會當真的。你放心的拍吧。

  許明優搖搖頭。

  程思見他這樣,有些哭笑不得:我還沒過氣呢吧。主動賣身給你拍都不要?

  許明優:我要是想挖新聞,自然會去跟蹤偷拍你,不需要用這種方法。

  程思歎了一口氣:隨你吧。不過,你也別老在車上坐著了,下來走走吧。放心,從沒有記者跟蹤過我來到這裡。

  許明優:噢……

  程思:……好吧,你除外。

  春天的風吹在身上的確挺舒服,許明優和程思兩人繞著公園慢慢散著步,倒也愜意的很。

  程思一邊走著一邊給許明優講著這裡以前是什麼樣,那裡以前是什麼樣,

  許明優聽得有些好奇: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資料上說你是在國外出生啊?

  程思笑笑:是在國外生的沒錯,不過童年其實在國內過的,就是這一片附近。

  許明優點點頭。

  程思:你呢,你好像不是這邊人吧?

  許明優:我家在南方……Y市,聽過嗎?城市挺小的,不過花草樹木很多,一到春天的時候,到處開滿了花……

  一提到家鄉,許明優的話似乎多了起來,

  程思覺得挺新奇,他還以為許明優一直都是這樣正正經經不多話的樣子呢。

  兩人走著走著便來到了公園中心處,那裡圍著許多正在跳舞的老年人。

  許明優忽然就想起程思生日那天學老太太跳舞的樣子,忍不住悶聲笑了起來。

  程思有些莫名其妙,說:你笑什麼?

  許明優看了他一眼:沒什麼。

  程思倒也不在意,看著正跳的來勁的老太太說:許明優,咱們來跳舞吧。

  許明優連連擺手:不要,你跳的太難看了。

  程思轉過臉陰測測的說道:……你果然看到了。

  8.

  那天晚上最後以程思逼迫許明優請他喝奶茶以補償他受傷的玻璃心而告終,

  之後,許明優好人做到底,還借了程思一點錢讓他打車回家——

  他家門口可能有同行出沒,他不敢開車送他回去。

  臨走之前,程思想跟許明優交換手機號碼,許明優拒絕了。

  程思:……我是想哪天如果被狗仔包圍了,就打電話喊你來救我。

  許明優搖搖頭:我會是包圍你的狗仔中的其中一個。

  老實說,程思很意外。

  不是他自戀,圈裡圈外想求他一個手機號碼人真的是多不勝數,但是許明優卻拒絕了。

  程思倒也沒生氣,只是說:我可以問下為什麼嗎?

  許明優有些遲疑:太近了。

  太近了,不好。

  許明優一直覺得對於娛樂圈來說,

  “距離產生美”這句話比真理還真理。

  這些年圈裡的大小明星,他看得太多了:

  臺上一個人,台下又是另外一個人。

  雖然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是有兩面性的,

  但是有些明星的雙面差距實在太大了點,

  說出來,不知道要碎掉多少粉絲的心。

  說起來有些諷刺,

  許明優個人其實對明星們之間的紛紛擾擾,並不感興趣。

  但是作為一個盡職的狗仔,

  卻需要他隨時對這些緋聞、八卦、糾葛挖根刨底。

  而在他心裡,不管程思是怎麼看他,

  他始終當程思是有些特別的。

  所以,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離得太近,就怕自己有一天忽然發現:

  噢,原來他也不過如此。

  也許,他希望程思在他心裡,能一直保持著那一點點的特別。

  程思聽了他的回答,微微有些意外。

  他皺著眉頭說:你不給我號碼,我怎麼把錢還你呢?

  許明優:不用還了。

  說這話的時候許明優依然面無表情。

  程思想,大概他是真的一點不在乎。

  他忽然覺得車裡的空氣有些悶,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程思索性拿過許明優常用的那本記事本,

  他一下翻到最後面:

  倒數第一頁是他發現這位偷偷祝他生日快樂的狗仔的身份後寫的話;

  倒數第二頁寫著他欠許明優5塊8毛錢。

  程思想了一下,拿起筆在倒數第三頁畫了幾下,然後遞給許明優:

  既然這樣,105塊8毛,拿這個抵吧。

  倒數第三頁畫了一座房子。

  別說,畫得還挺像模像樣的。

  程思看上去有些得意:畫的不錯吧,我可是很少給人畫畫的。下次我給你畫——

  許明優打斷了他:沒有下次了。我們……應該不會再像今天這樣見面了吧。

  程思沉默了一下,隨後笑了笑:這樣啊,說的也是……

  他把記事本合上放回原處,然後傾身微微抱了一下許明優,說:

  那麼,就這樣吧。再見,許明優。

  說完他便下了車,向路口走去。

  許明優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剛剛那一個擁抱,大概是他這輩子離程思最近的時刻了,

  他想——

  想什麼?

  許明優也不知道。

  因為還沒等他想明白,程思又折了回來。

  他站在車前,拍拍衣服口袋,好像有些苦惱:許明優,我手機不見了。你快看看在不在你車裡?

  許明優沒有動。

  程思裝模作樣地往車裡看了看:哎呀,好像看不到。

  許明優不說話。

  程思唉聲歎氣:怎麼辦呢?我好像沒去別的地方啊……

  許明優垂下眼眸,隨後緩慢地掏出手機:你的號碼是多少?

  程思俐落的報出一串數字:137XXXXXXXX。

  許明優撥通了程思的電話,鈴聲果然從車上的某個角落傳出來。

  他找到手機,默默地遞給程思。

  程思沒有接,只是輕聲說:許明優,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等許明優開口,他又接著說:你刪了我手機上那個未接來電吧。

  許明優怔怔的看著他,

  程思面容沉靜,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樣子。

  許明優忽然有些慌張。

  程思似乎渾然不覺,抱歉地說:我不該強人所難,你把它刪了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眼睛卻一動不動的看著許明優。

  許明優漲紅了臉,大聲說道:我沒解鎖密碼!

  程思:……

  程思:……噢,密碼是車號,9848。

  許明優飛快地解了鎖,在手機上按了幾下,然後把手機還給程思。

  程思看也不看揣進口袋裡,然後沖著許明優搖搖手:

  這次真的再見了。

  等到進了計程車裡,程思打開手機上的通訊錄,翻到“X“一欄,

  許明優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上面。

  程思的唇角微微勾起,手指快速的按了幾下:

  很高興認識你,許明優。

  編輯,發送。

  9.

  轉眼間便到了7月份,A市一年一度的夏季音樂節到了,

  這個音樂節的重頭戲便是閉幕那天晚上的頒獎晚會。

  說起來,這個小型的音樂評比活動,雖然比不上年末的各種盛大的XX獎、YY獎,

  但是因為評委的權威性,也得到相當多音樂人的青睞。

  許明優這些天便在為它忙碌著。

  自那天晚上之後,許明優再沒有單獨見過程思。

  而且兩人雖然互存了手機號碼,但是誰也沒有發短信聯繫過。

  有時候在報紙上,許明優也看到過程思的新聞:

  跟某某女星晚上吃飯啦;

  參加慈善晚會啦;

  或者什麼獨家揭秘程思的音樂工作室……

  新聞不少,但是許明優從來沒仔細看過。

  音樂節頒獎晚會當天,

  許明優早早的來到了會場外。

  晚會雖不大,該有的可一項不少,

  其中便包括走紅地毯。

  許明優看看手中的人員行程安排表:

  程思和林笙一同走紅地毯。

  說起林笙,也挺讓人感慨。

  前幾年,他還不過是個寂寂無名的小歌手——

  有一副好嗓子,但是總唱些爛歌;

  外形夠俊朗,但是扔在明星堆裡也不算出挑,

  而且林笙自己似乎對於紅不紅也無所謂,

  個性古怪,我行我素,

  公司對他也有些頭疼。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這兩年林笙卻一改先前作風,變得積極努力,高調起來。

  不說其他方面,就說採訪,

  他面對媒體也不像以前那樣生硬和不耐,而是面帶微笑,變得親切有禮,

  就像——

  另一個程思。

  想到這裡,許明優皺皺眉頭。

  紅地毯已經開始,明星各個光彩照人,陸續地走過。

  其中也有那位和程思吃晚飯的女星。

  許明優覺得她今天的妝太豔俗了,和音樂節的風格很不搭,

  於是隨便的拍了幾張。

  不一會功夫,程思和林笙也出來了。

  兩人走在前面,旁邊不遠處跟著一個緊緊抿著嘴唇,看上去有些嚴肅的男人。

  那是是林笙的經紀人。

  說起來,林笙慢慢開始走紅似乎也是從換了這位經紀人開始,

  不知道是不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兩位明星頻頻揮手致意,粉絲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許明優舉著著相機,擠在一群攝影記者中間,看上去有些狼狽。

  當他把鏡頭對準了程思的時候,

  程思像是感應到什麼,轉過頭看向他那邊。

  兩人的目光對上,許明優微微有些不自在。

  紅地毯上的程思讓他有些陌生。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看他走紅地毯,為什麼以前沒感覺出來呢?

  紅地毯結束之後,一行記者來到了後臺休息區等待。

  離晚會開始還有一會,大家便閒聊開來。

  從歌曲談到電影,從衣著談到髮型,

  最後不知道怎麼的,說起了程思:

  真是沒想到啊,過了5年多了,程思人氣還是這麼旺。

  人家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大紅過,我好像都看到有粉絲激動的都哭了。

  嘖嘖,現在的人可真善忘,5年前程思那事居然也就過去了,還把他當偶像崇拜,難以理解。

  當年那件事也不是他做的吧,說起來他也真是倒楣……

  娛樂圈真真假假,誰知道呢。

  就是,那天也確實沒人能給他作不在場證明,最後那家人自己撤訴,指不定是程思暗地裡——

  他不是那樣的人。

  一直沒有參與討論的許明優忽然開口。

  大家都驚訝地看著他。

  他們認識許明優已久,但是這人從來不喜歡跟他們一起談論八卦。

  星星網的記者阿漢笑了起來:小許,看不出來你還是程思的粉絲啊。

  許明優搖搖頭:我不是他粉絲。

  阿漢歎了口氣:唉,小許,你還是資歷淺,娛樂圈這潭水,可比你想像的深多了。照理說你心裡也清楚,別看這些明星,鏡頭前個個風流瀟灑,暗地裡,不知道都藏著些什麼呢。盡酢跆思好了,隔了這麼久又複出,開了個什麼音樂工作室,一看就是趁著自己的還有點名氣,能撈點就撈點。人啊,都是現實的。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附和。

  許明優想開口反駁,結果想了一圈,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他頭一次恨起自己口拙。

  娛樂圈確實挺混亂,

  他也沒覺得程思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但是,

  他就是不喜歡別人把他說的那麼不堪,

  5年前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程思,不是那樣的人。

  10.

  頒獎晚會開始以後,記者們就都慢慢安靜下來,

  一個個老老實實在後臺候著得獎歸來的明星們。

  許明優和一起來的同事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準備好該問的問,該拍的拍。

  他調試了一下手中的相機,卻突然感覺手機震動了起來。

  許明優一看,竟然是來自程思的短信——

  程思:今天林笙有兩首歌入圍十大風潮歌曲,你猜會是哪首獲獎?

  林笙入圍的兩首歌,

  一首叫《時光機》,目前盤踞著各大排行榜,屬於街知巷聞的那種;

  另一首叫《夢裡人》,曲風和唱法都比較特別,讓人耳目一新。

  這兩首各都是相當優秀的作品,

  許明優認真思考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下周圍,快速地回了短信:《夢裡人》吧。

  程思很快回復:我猜《時光機》。誰輸了誰就請吃夜宵。

  十大風潮歌曲的獎的獲得者很快便揭曉了,《時光機》果然獲得了獎,

  頒獎嘉賓正是程思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

  頒完獎回到後臺以後,記者們紛紛圍住一些獲獎歌手進行採訪,

  程思和林笙身邊更是圍了一堆人。

  一時間閃光燈此起彼伏,採訪的記者紛紛起哄:今天這麼開心,程思也給我們唱幾句吧。

  程思故作誇張地說道:林笙在旁邊,你們還讓我唱歌,我會失業的。

  一句話說出來,大家紛紛笑了。

  最後還是林笙清唱了一小段獲獎歌曲,才得以解了圍。

  不過許明優卻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裡,只要是記者的合理要求,程思從來沒有拒絕過。

  等到整個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許明優又收到程思的短信:來東邊的停車場出口。

  許明優盯著螢幕上的字,過了好半天才回了個“噢”。

  他跟同事稍微交待了一下,來到了程思說的地方,

  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

  手機又響了起來:到了的話,就沿著貼著樓盤廣告的那根柱子向前走,走到第一個岔口往左拐。

  許明優:……

  許明優按照程思的指示,走到目的地,那裡果然停著一輛車,

  還沒等他走過去,車就開了過來。

  車門打開,露出程思一張笑臉:

  許明優,我們又見面了。

  11.

  坐在明亮的飯館裡,

  許明優才有機會好好的看清楚眼前的人:

  程思的西裝已經脫掉,襯衫的袖扣鬆開了,領帶也有些歪了,

  和下午走紅地毯時相比,

  整個人看上去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一點不羈。

  專心倒著茶水的程思感覺到他目光,抬頭問道:怎麼了?

  許明優心虛的低下頭:沒事。

  然後他又像是想起什麼,說道:今天他們讓你唱歌,你怎麼不唱?

  程思沒有回答,只是說:你聽過我的歌嗎?

  許明優點點頭。

  程思:有喜歡的嗎?

  許明優脫口而出:我最喜歡那首《完結篇》。

  程思:恩,那首我也很喜歡。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許明優,我不能再唱歌了。

  說這話的時候程思的聲音有些低沉,許明優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程思:前幾年聲帶動了個手術,倒也不是不能再開口,而是再也沒有辦法唱到像以前那樣了。氣短而且不穩,聲音嘶啞,總之問題挺多,沒有辦法再恢復了。時間長了,就再也不想開口唱歌了。

  說到底,程思是個驕傲的人。

  這就像一場考試,一向尖子生的他明明能夠考到90分,寫到一半卻發現筆壞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只能得到60分。

  他自己尚且還沒辦法面對,

  何況把考卷亮給別人看呢?

  許明優有些震驚,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起來:是因為當年那件事嗎?

  程思一愣:你怎麼會這麼想,不是。

  那你為什麼還要回到娛樂圈呢?許明優大聲的說道。

  既然已經退出了,為什麼還要回來活在別人的注目之下?

  他甚至已經能夠想像的到,有一天記者們知道了這件事,會用怎樣微妙的口吻討論他,

  曾經的榮耀,將會變成一把令人難堪的利劍。

  對於外人來說,或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程思的才華還在,還可以寫歌。

  可是許明優知道程思很在意,

  在媒體面前那樣好說話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很在意,怎麼可能會拒絕?

  可是,越在意,便越容易受到傷害。

  許明優不吭聲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也許從來都沒有瞭解過程思。

  也是,自己才真正認識他多久呢?

  他有點生氣,

  又不明白自己氣些什麼,

  只能坐下沉默的吃著東西。

  程思有點意外,他沒有想到許明優的反應這麼大。

  當然,他最意外的還是自己輕描淡寫的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尤其對方還是個狗仔。

  他仔細想了想,

  也許這要歸結于許明優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的特質,

  這也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和他見面聊天的原因吧。

  他願意相信他。

  眼看著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僵,程思想了一下,掏出手機說:

  光吃飯太無聊,我們玩個遊戲吧。

  許明優:遊戲?什麼遊戲?

  程思神秘的說:心理測試,很准噢。

  他看著手機螢幕,一字一句的念道:我在你心目中是什麼顏色?1.紅色2.藍色3.白色4.黑色5.橙色6.綠色,你選哪個?

  許明優:……

  好無聊的測試!

  偏偏程思還一臉期待的看著他,許明優硬著頭皮選了個“橙色”。

  程思看了看答案:選擇橙色,說明對方在你心中是個——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許明優一眼:很討厭的人。

  許明優先是一愣,然後瞪大了眼睛:這也太不准!

  程思聳聳肩:好吧,那我們換個再測一下——看到我你會想到下面哪種動物?1.貓2.獅子3兔4.魚5.鳥6.狗,選吧。

  這次許明優不敢大意,他想了又想,覺得“狗”這個答案怎麼看都差不了。

  於是他很肯定地說:選6,狗。

  程思長長的“噢”了一聲:狗,說明你認為我是個蠢貨。

  許明優差點跳起來:我沒有!

  程思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許明優尷尬極了,

  一般這種測試的答案不都是什麼“可愛的人”、“好脾氣的人”之類的嗎?這次怎麼——

  他憋了半天,最後吼了一句:再測一個。

  程思歎了口氣:還測?再測我怕我的心都碎成渣,拼不回來了。

  許明優氣憤的瞪著他的手機:不行,再測一次。

  程思有些無奈,翻了兩下手機:好吧,最後一個,這個是測試我倆以後的關係——你認為下面哪種事物能夠代表我們在一時的感覺?1.雲朵2大海3.火焰4.陽光5.樹木6.高山。

  這些選項,單開來看其實每一個的意象都挺不錯,但是許明優卻覺得它們“暗藏殺機”。

  在一起時的感覺?

  許明優想了半天,

  發現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對程思的定位一直是一個有點特殊的朋友,

  他們在一起聊天的次數也挺少,

  非要的選一個作為代表的話——

  許明優抬起頭,認真地說:火焰。

  程思點點頭:好的。我看看,選擇雲朵,陌生人關係,大海是知音關係,火焰的話,是——

  程思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許明優有些著急:是什麼?

  程思看看手機,又看看許明優,輕輕的咳了一下。

  許明優有些奇怪:你快說啊。

  程思:啊,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許明優:……

  許明優醒悟過來:程思,剛剛那些測試題是不是你逗我玩的啊?

  程思笑嘻嘻的說:我像那種人嗎?

  許明優有些無語:

  這人真是太愛騙人了,

  虧他剛才還老老實實思考選項,看來都是他編出來的。

  程思卻是滿不在乎的伸了個懶腰:好了,吃飽了,咱們回去吧。

  許明優淡定的舉起相機對著他劈裡啪啦一陣狂拍:明天就把這照片交給主編去。

  程思佯裝求饒:許記者,我錯了。

  許明優不理他,自己一個人走在前面,

  程思則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後,

  他的左胳膊上搭著西裝,右手則拿著手機。

  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麼鍵,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顯出不大不小的一行字:

  火焰——永遠的戀人。

  12.

  許明優一直覺得,

  不管程思的嗓子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不管他想不想,

  只要他在娛樂圈,遲早有一天會開口唱歌的。

  那時候,程思要怎麼辦呢?

  許明優沒有想到,那一天來得有些快。

  程思和兩位元有名的音樂製作人一同搭檔參加了一個音樂選秀節目,

  節目本身倒也沒什麼,無非就是點評點評或者給選手提出一些建議。

  本來按照節目流程,並沒有安排嘉賓唱歌環節,

  大概是現場的氣氛實在太好,

  主持人便熱情邀請了他們也上臺來唱一唱,借此鼓勵一下選手們。

  程思是三位嘉賓中年齡最小資歷最淺的,

  眼看他的兩位前輩都開口了,他怎麼也沒有辦法再拒絕。

  這是他複出之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唱歌。

  程思唱了一首甜蜜的小情歌,

  唱歌的時候他一直微笑著,眼波流轉,

  看上去真的像是陷入熱戀的男人,

  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如果一首100分的歌等於50分的唱功加上50分的感情的話,

  那麼程思顯然已經滿滿地拿到了後面的那50分,

  至少看上去他是相當投入的。

  而前面那50分——

  氣短、聲音不穩、甚至還有點搶拍,

  能拿幾分?

  也許比起一般人,他唱的其實很不錯,

  但是,他是程思啊。

  那個靠著歌聲征服了無數人的程思啊。

  這是音樂選秀節目的現場,各種音響設備都是一流的,

  現在唱出這樣的歌,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大失水準。

  毫無意外的,那天之後,程思又上了一些娛樂報刊雜誌的新聞。

  雖然這點事夠不上頭條,但是標題都挺扎眼——

  昔日天王如今只靠臉吃飯?

  圈中知情人爆料:煙酒毀了程思的嗓子。

  程思複出首度獻聲,令人失望。

  ……

  人們對於公眾人物總是好奇而苛刻的,

  而且從來不吝以最津津樂道的口吻討論著他們的一切,尤其是負面消息。

  這一點,

  身為明星的程思比他更清楚。

  許明優所在的雜誌社也寫了這事,名字起的還算正常:

  程思狀態不佳,唱歌被批。

  許明優隨意的翻了下,然後把它扔得遠遠的,

  快步地走出了公司。

  13.

  許明優站在程思的工作室門前有些猶豫。

  他發現每次遇到跟程思有關的事情自己都會變得衝動,

  然後開始後悔。

  上次是後悔跑去給他送蛋糕,

  這次是後悔為什麼跑來這裡。

  為什麼跑來這裡?

  他自己也不明白。

  明明先前還想著和他保持距離,結果現在自己倒主動上門了。

  可是,

  只要一想起那天程思那麼平靜地對他說——我不能再唱歌了,

  再翻翻這兩天關於他的新聞,

  他心裡就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他正胡思亂想著,工作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位工作人員奇怪地看著他: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許明優趕緊站好,小心翼翼的說:你好,我叫許明優,我找程思。

  開門的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機走到角落打了個電話,

  許明優則尷尬的站在門口。

  過了一會,那人走了過來說:

  許先生請進,我們老闆待會就回來了,他說請您稍等一會。

  許明優被帶進了程思的玻璃房。

  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來,但是卻是第一次看那麼仔細:

  房間很大,裡面放著很多樂器,鋼琴、吉他,還有架子鼓,

  房間的一側有一張長長的桌台,

  上面淩亂的鋪著一些書籍和紙張,還有兩台電腦。

  桌台前是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去便是許明優以前常蹲守的樹林。

  許明優忍不住走了過去。

  他想起程思坐在桌台前工作的樣子:

  他總是不自覺的咬筆桿;

  他的左手經常打著拍子;

  他還喜歡一邊工作一邊喝一些甜兮兮的飲料,

  結果有一次,他把一杯果汁打翻了。

  那時候,他就在對面的樹林裡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擦著稿紙和衣服。

  下午四點鐘的陽光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

  它們懶散地照在許明優身上,

  使得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色之中,看上去毛茸茸的。

  程思走進房間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情景——

  靜謐而美好。

  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

  然後走到他身後,輕聲喊道:許明優。

  他的聲音已經夠輕了,

  但是許明優還是嚇了一跳,手中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

  程思連忙幫他撿起來,發現是他放在房間茶几上的那幾本報刊雜誌,

  它們無一例外地被翻到了有程思新聞的那一頁。

  許明優慌張的搶過那些報紙雜誌:我就隨便看看,挺無聊的,浪費腦細胞,以後還是別買了。

  說著把它們都扔進了垃圾桶。

  程思笑著說:

  其實各家的報導我都研究了一下,就屬你們雜誌社最溫柔了。你是不是幫我說好話啦?

  許明優皺了皺眉頭,剛想說些什麼,程思卻又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你可千萬別說什麼安慰我的話啊,我會很想笑的。其實唱歌那事我無所謂的,真的。

  許明優看著他,說:真的嗎?

  他的眼睛很亮。

  程思看見他黑色的瞳孔裡清晰的倒映著自己的笑臉。

  有些難看。

  他一怔,慢慢地收了笑容,

  然後轉過身靠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煙,慢慢地抽起來。

  過了好一會,程思終於開口:

  其實那些報導裡有一條說的挺對,有段時間我的確抽煙喝酒很凶。你應該知道是哪段時間吧。

  他頓了頓,吐了一口煙:

  那個時候,我每天都會收到無數騷擾電話和資訊,還有恐嚇信,有罵我的,有威脅我的,還有苦口婆心讓我自首的……後來對方撤訴了,可我的戰場卻沒有停止下來。我沒有做過那樣的事,許明優,你信嗎?我沒有做過。

  許明優抿了抿嘴唇。

  程思自顧自的說著:那時候說不絕望是假的。明明前幾天我還在準備新專輯,而一轉眼,就像一隻流浪狗,只能躲到國外去,還背著一身的惡名。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害怕自己會瘋掉,只能拼命的抽煙喝酒……之後,嗓子也出了問題……那天那首歌,我從沒有想過,那麼簡單的一首歌,有一天,我會唱得那麼累,我真的——

  他有些艱難的說道: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許明優沒有說話。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程思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沒法再唱的像以前那樣了,又不是失聲了,習慣了就好,對吧?

  許明優還是沒有說話。

  他逕自走到牆角,突然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原本明亮的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

  程思,唱首歌吧。

  許明優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許久沒有開口的原因,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程思一怔:你想聽什麼?

  許明優:隨便。

  程思看著他笑了笑,說:那我唱首英文歌吧——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

  很適合清唱的一首歌。

  程思的聲音流淌在空氣中,溫柔而舒緩。

  可是唱到一半的時候,

  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見許明優的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睛裡冒出來,打濕了整個臉龐。

  是,因為他嗎?

  程思愣住了。

  他心裡又酸又漲,湧動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的眼淚會讓他這麼不知所措,

  老實說,他也沒想到原來許明優這麼能哭。

  程思低聲笑了一下,他直起身站在許明優面前,

  然後伸手抓著他的右手,讓它覆在自己的喉嚨處——

  Will you hold on to me

  I am feeling frail

  Will you hold on to me

  We will never fail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you see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

  許明優呆呆的看著程思:

  他的掌心緊貼著他的喉管,

  每一個聲音跳躍的瞬間他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那樣細微的顫動,就像是呼吸一般,讓他整個人充滿了力量。

  等到一首歌唱完,

  程思仔細的擦去許明優臉上的眼淚,緊緊的抱住了他:

  你贈我眼淚,我送你歌聲。

  許明優,謝謝你。

  14.

  程思最近有些鬱悶,他覺得許明優在躲他。

  比如以往他發短信,許明優都會很快回復,而現在,都是半天後回一條——

  剛剛忙、手機充電、沒看到、手機信號不好;

  又比如他邀請許明優來他工作室玩或者一起吃飯,許明優表示——

  最近忙、身體不舒服、家裡菜太多吃不掉會浪費、要給隔壁鄰居的女兒輔導功課……

  總之,到處是理由。

  程思想來想去,

  只能把原因歸結於那天他流眼淚的事。

  他大概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吧,

  但是程思心裡卻很感動。

  這個人,讓他感覺溫暖而愉快,

  他不希望因為這點事失去這個朋友。

  而另一邊,

  許明優也很煩惱。

  程思最近不知道怎麼了,一直不斷的約他玩或者吃飯,

  他能用的理由已經快用光了。

  許明優暫時還不想見他。

  那天自己哭成那樣,又被他抱著,

  直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尷尬極了。

  說白了,其實就是他臉皮薄,

  而且他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法以一顆平常心看待他。

  這讓許明優也有些懊惱。

  所以,能躲則躲吧。

  想到這裡,許明優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果然又是程思。

  許明優咬咬牙把它摁掉了——

  大不了待會就說自己在開會。

  結果沒一會,它又響了起來。

  許明優繼續摁掉,程思那邊也繼續打著,大有“你不接我不停”的氣勢。

  雖然這會已經是晚上,但許明優還在雜誌社,

  這舉動已經引得同事看過來:小許,電話響了怎麼不接啊?

  許明優尷尬的笑笑,終於還是摁下了接聽鍵:喂——

  電話裡傳來程思有些低沉的笑聲:許記者,剛剛是不是在忙啊?

  許明優:……啊,恩,剛、剛開會的。

  程思意味深長的“噢”了一聲,緊接著說:大記者,我要爆料。

  許明優一時沒會意過來:啊?

  程思又笑了起來:我這裡有某個明星的爆料,你要不要聽啊?

  許明優:……我——

  程思打斷了他:如果你想聽,那待會來工作室,順便帶兩個菜過來,我煮了飯。

  許明優:……

  許明優忍不住說:你不會是一直工作到現在還沒吃吧?

  程思:是的。所以你最好快點來,如果遲一點我怕餓得沒力氣講了。

  說完便掛了電話。

  許明優瞪著手機,然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8點40。

  結果最後,他還是去了程思的工作室。

  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工作室的燈都開著,看上去很明亮。

  程思就倚在門上笑嘻嘻的等著他。

  看到他,許明優還是有些不自在,

  只能低著頭直接拎著菜走了進去。

  在程思的強烈要求下,許明優也陪著他一塊坐下吃了飯。

  飯桌上的氣氛明顯好了很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許明優:你以後還是買點吃的東西備著,老這樣不好。

  程思:平常加班加點都會預先準備好吃的,今天是因為林笙臨時有首歌趕著出DEMO,必須這兩天寫好,吃完我還得繼續弄,不能耽擱。

  許明優:你們好像……一直合作的很好。

  程思點點頭:恩,是的,我們私下也是朋友。說起來,這個工作室一半也是因為他才成立的。

  許明優微微一愣。

  程思繼續說:對了,電話裡跟你說的爆料,就是這傢伙後天跟一位大導演去澤園吃飯,你可以去蹲點,他們好像有合作。

  說完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下:不過他不是我,內容不要寫得太負面。

  聽了他的話,許明優忽然有些生氣,悶悶的說:

  我只負責拍照,報導不是我寫。你如果信不過我,我不去就是了。

  這話一說,程思也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連忙開口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氣氛已然冷了下來,

  兩人就這樣有些沉默的吃完了飯,許明優收拾了碗筷去洗碗。

  程思則站在廚房門口,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明優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明明只是簡單的洗碗而已,弄的水花四濺。

  好不容易等他洗完,身上已經沾了不少水。

  就在他四處尋找廚房有什麼東西能擦手的時候,

  程思卻走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許明優愕然的看著他——

  程思拿著毛巾,一下一下地幫他擦拭著手上和身上的水珠。

  許明優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掙扎著要把手抽出來,慌忙說: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程思不說話,只是抓著他的手又緊了一分。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許明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有些怕我。

  許明優有些僵硬,不敢看他,只能小聲的說:沒有,你想多了。

  程思還是不肯鬆手:許明優,我為我剛才的話道歉。你別怕我,別躲著我。

  程思的語氣很鄭重,但是許明優聽了卻有點走神。

  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時候,

  有一次家人拿回來一個魚缸,裡面養著一條很漂亮的紅色金魚,

  他著迷的盯著它看。

  許媽媽見他很喜歡,便讓他抱回自己的房間放著書桌上養著。

  但是他卻搖搖頭。

  他不敢。

  他怕自己有一天把魚缸摔了又或者是把金魚養死了。

  那麼漂亮的生物,

  他只需要遠遠的看著就夠了。

  他從來都是個膽小鬼。

  這輩子做的最有勇氣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那天衝動地給程思送了生日蛋糕。

  想到這裡,許明優忍不住抬起頭——

  眼前的這個人,

  他跟蹤過他,採訪過他,

  他們一起吃過飯,一起坐在公園裡聊過天;

  聽他為自己唱歌,看自己為他流淚。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得那麼近了。

  細細想來,還是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程思就如那一尾紅色金魚。

  當他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偷偷觸摸一下的時候,卻被金魚發現了。

  然而它沒有溜走,反而親昵的遊了過來——

  猝不及防。

  像是突降的大雨,衝破了許明優毫無準備的堤壩。

  這讓他不安,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了。

  不過,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既來之,則安之。

  許明優暗歎一口氣,心裡卻莫名的輕鬆起來。

  程思不明所以,見他一直沉默,便有些著急:許明優,你——

  許明優搖搖頭:其實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很想跟說一句話。

  程思一怔:什麼?

  程思,認識你,我真開心。

  許明優嘴角一彎,笑花了程思的眼睛。

  15.

  就跟春天到了積雪消融一樣,

  程思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是他確實感覺到了他跟許明優之間似乎回暖了。

  這讓他松了一口氣,於是便開始不遺餘力的邀請他來工作室玩,

  像是要把以前拒絕的份都補回來。

  許明優其實有些哭笑不得,

  程思是自由職業者,閒置時間很多,

  他不一樣,他還要工作,

  有時候忙起來連著跑好幾個地方,喝口水的功夫都沒。

  不過即使這樣,他還是都應了下來,

  基本只要一有空就會過去。

  去的次數多了,工作室的員工也漸漸都熟悉了他。

  許明優脾氣很溫和,

  但是因為生性不愛說話,工作室的員工又早就見識過這位“帝王級狗仔”的厲害,

  所以個個都尊他一聲“許老師”,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程思第一次聽到他屬下這樣喊的時候,差點沒笑死,

  於是跟著起哄喊了一聲,

  被許明優用一顆大白菜打回去了。

  正好工作室的一些員工對攝影也挺感興趣,

  許明優有時便教一些攝影技巧,

  也算是不辜負“老師”兩個字。

  不過老師雖然有點業餘,但上起課來卻毫不含糊。

  許明優一拿起相機,

  就像士兵穿上鎧甲,舉起長矛,

  整個人變得銳利而奪目,完全不同於平常見到的模樣,

  程思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說起來,他的身邊一直都是些吵鬧的朋友,

  唯獨許明優有些不一樣。

  除了有讓人安心的特質,

  還有——

  還有什麼,程思也有點說不上來,

  大概就像是漆黑的夜晚驀地出現了一隻螢火蟲然後一下子被點亮。

  那樣微弱又透徹的光芒,

  讓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捕捉。

  許明優:……就是這樣的,拍這些的時候,一定注意人物和景物之間的距離。

  幾個員工擺弄著手裡的相機,點點頭。

  員工甲:許老師,其實我挺好奇的,你們拍明星的時候怎麼每次就那麼巧拍到想要的照片啊?

  許明優有些尷尬:……咳,其實報紙上有些東西也不太真實,哪怕是照片,娛樂新聞看看就算了,不用當真的。

  員工乙:說起來,上次那個什麼報導說一個老牌演員偷看一個女明星胸部的照片,我就覺得挺假的。

  許明優頓了一下:那個估計是借位了。有些人偷拍時候會利用視角誤差進行連拍,然後再挑選最有料的一張刊登出去,吸引公眾眼球。

  聽他這麼一說,幾個員工被勾起了興趣:到底什麼樣的角度可以借位啊?許老師,你給我們演示一下吧。

  許明優連連擺手:其實只要擺出姿勢,你們很容易就會看出來的。

  員工甲:許老師,你去找老闆做個試驗,正好老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就站在外面看著,各自找位置拍照片,看到時候誰最有潛質當狗仔,哈哈。

  這話一出,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起來。

  許明優被鬧得沒有辦法,只好猶豫著走進了工作間。

  房間裡,程思正坐在鋼琴邊上試曲,

  似乎是有些不太順利,他一直皺著眉頭。

  許明優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以程思現在的位置,現在只要在他身後彎下腰看向他,便會出現個角度差,如果視角選對了,應該會拍到一張看上去“有料”的照片。

  盤算好之後,許明優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程思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便笑道:你們拍完了?

  許明優遲疑地點點頭。

  程思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些奇怪:怎麼了?有事?

  許明優指著鋼琴說:能讓我試試嗎?

  程思有些意外:你會彈鋼琴?說著便要站起身把座位讓給他。

  許明優慌忙阻止了他:你坐著別動。

  其實許明優並不會彈鋼琴,

  他唯一知道的鋼琴知識是兩個黑鍵左邊的白鍵都是do,然後依次下去。

  他已經想好了,

  Do,Re,Mi,

  就用這3個音符的時間作一次借位演示。

  許明優的手越過程思的肩膀,想要放在鋼琴鍵上,

  因為被擋著的緣故,他不得不彎下腰。

  程思個子高,又坐得直,

  許明優微微傾身,兩人的背影便微妙的重疊在一起,看上去極為親密。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就是許明優想要的演示,只是——

  這樣子可真像個占女孩便宜的小流氓。

  許明優面對程思時,本來就容易緊張,

  現在更是渾身僵硬的像個木頭人。

  他好不容易平復了一下心情,按下了第一個鍵:

  Do——

  鋼琴的聲音很渾然,

  跟平常在電視裡聽到的有些不一樣,沒那麼脆,也沒那麼啞,

  像是從心口中流淌出來,

  溫潤而纏綿。

  Re——

  工作間似乎有些安靜。

  許明優清晰可聞兩人的呼吸聲。

  不知道是不是程思的頭髮碰到了他臉頰的緣故,

  許明優總覺得身上有些癢。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準備按下最後一個鍵:

  M——

  許明優。

  程思突然出聲喊道。

  許明優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程思的聲音很輕,

  可是在他聽來卻猶如大雨落在芭蕉葉上,一下一下敲打著他的耳膜,

  震得他心裡微微發疼。

  他沒有按鍵,也沒有應聲,只是死命的盯著鋼琴看,就好像那裡突然開出了一朵花。

  程思似乎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了Mi音那個鍵上,然後穩穩的按了下去:

  許明優,你的心跳得好快。

  許明優還沒意識到,

  他雖然的確是在做一個攝影方面的例子,

  但在程思看來,

  他用三個音符的時間,唱了一首歌。

  16.

  許明優覺得,

  程思一直有一種能力,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又忍不住想要逃開。

  比如現在,他整個人就因為他的一句話,快要燃燒起來。

  隨隨便便的幾個字,

  卻讓他有一種做錯事被揭穿的窘迫感。

  許明優有些懊惱,他認為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反駁一下——

  比如我心臟好,所以跳得快;

  或者你聽錯了,那是手機震動之類的,

  但是還沒有等到他想好,

  鋼琴聲卻又再度響起——

  程思在按下那個Mi音之後,緊接著又彈了一小段曲子。

  程思的手指在飛舞。

  許明優看著琴鍵的上上下下,覺得自己的心也跟隨它們一起起伏著。

  這是一段令人感覺愉快的曲子,

  如同三月裡的春風,拂過抽滿綠芽的桃樹,

  也許下一秒,花朵便會悄悄綻放。

  他想,此刻的程思心情一定很好。

  曲由心生。

  許明優忽然就什麼也不想說了。

  他不明白程思為什麼突然開心起來,

  但是如果只是因為“擠兌”了一下他就能有個好心情,

  那麼自己也許真的一點不介意一直被他“擠兌”下去。

  想到這裡,許明優的臉越發地燙了:

  這種心理怎麼跟那些愛追星的小女生似的。

  等到程思彈完了曲子,他開口說道:許明優,幫我拿個紙筆。

  許明優微微愣了一下,

  但還是很快從身上掏出了記事本和筆遞給他。

  程思一拿到東西,便伏在鋼琴上寫了起來。

  許明優好奇地看到他快速的寫著一些數字。

  好不容易等他寫完了,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

  程思頭也不抬地說:靈感。

  許明優想了想:是譜子吧。剛才彈的那一段麼?

  程思沒有回答。

  過了好久,許明優才聽到他似乎小聲的說了句什麼。

  許明優低下頭:你說什麼?

  程思轉過頭:我說,是——

  時間彷佛靜止了。

  許明優只感覺到嘴唇一陣溫熱,隨後便看見程思放大的臉龐。

  他們似乎離的有些近,因為許明優清楚的看見他呆住的表情。

  咦,原來程思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等等——

  咚,工作室的門被打開了,幾個學攝影員工興高采烈的走進來——

  許老師,你真的太厲害了!

  是啊是啊,剛剛那個借位,看上去你們像是真的吻上去一樣哎!

  原來有些明星的緋聞照片就是這麼來的啊。

  不會是老闆和許老師故意串通好了讓我們拍的吧。

  許老師,剛剛那個真的好真呀,你快看!

  許明優似乎終於意識到什麼,他有些慌張,又隱隱地有些茫然。

  直到他看到員工相機裡的借位照片,

  並不是他預想的對視照,而是一張親吻的照片——

  是的,親吻。

  他和程思,他們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許明優瞪大了眼睛。

  周圍有些吵,

  幾個員工沉浸在“像狗仔一樣拍出厲害的借位照了”的快樂中,一直七嘴八舌的討論著。

  許明優腦海裡卻只有一個念頭:

  心跳的實在太快了,這麼吵都聽到聲音了。

  他直愣愣的站在那裡,聽到程思聲音響起:許明優,我——

  許明優彷佛被刺了一下,一個激靈回過神,

  “刷”的拿過他手中的本子,飛快地說道:噢,突然想起來還有個採訪要跟,我還是先走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落荒而逃。

  許明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慌張,

  而事實就是他確實緊張地快要哭了出來,

  明明只是個意外。

  明明沒有什麼,不是嗎?

  17.

  就如同程思預料的一樣,

  許明優那天逃了之後便沒有聯繫他。

  那天那個吻,雖說是個意外,

  但許明優本來就是容易緊張和害羞的人,

  所以他有那樣的反應,倒也很正常。

  而相較于許明優的反應,

  程思更在意的是自己心裡的想法。

  程思一直覺得自己很喜歡許明優,

  單純的像朋友一樣喜歡。

  而現在,

  這種喜歡似乎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樣細微的改變,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程思抽著煙,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許明優時,

  他戴著個帽子,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臉,手上還拎著個塑膠袋,說是送外賣的。

  當時他只覺得好笑:有些拙劣的把戲。

  世事總是奇妙的,

  那個時候的他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因為面前這個人陷入一種微妙的情緒之中。

  甚至,他還像一個登徒子一樣,

  在心裡一遍遍的回想著他發現那個意外的親吻時紅得滴血的臉龐。

  許明優,許明優。

  程思在心裡默念了兩遍名字,

  緩慢的吐出一口煙霧。

  就在程思想著如何要把逃掉的許記者找回來的時候,

  許明優卻主動上門了。

  程思很意外,

  他原以為以他的性格最起碼還要再等一段時間才敢見他。

  可是面前這個人,

  雖然還是一直避開他的目光,

  但確實是來約他吃飯的。

  許明優看上去有些局促:噢,我的記事本找不到了,就過來看看。

  這個人連撒謊都不會,到底是怎麼當上記者的?

  程思點點頭:……恩,找到了嗎?

  許明優:沒、沒有。

  程思:噢。

  許明優輕輕咳了一下:好像時間不早了,你吃過飯了嗎?

  程思摸了摸剛塞下一碗速食麵的肚子:沒有,餓了一天了。

  許明優終於露出了一點輕鬆的表情:那咱們去吃飯吧。

  程思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總的來說,這頓飯氣氛還是不錯的,

  兩人像往常一樣,隨便聊聊天。

  程思看的出來,

  許明優雖然有些不自然,

  但是他確實很努力的淡化面對他時的緊張。

  所以程思也克制了一下,

  克制自己不要再逗他,免得把人嚇跑。

  吃完飯之後,兩人回到工作室,

  程思遞給了許明優一張票,是林笙演唱會的門票。

  許明優看了下,似乎還是VIP的位置。

  程思:演唱會我是嘉賓,來看吧。

  許明優點點頭:他很紅。肯定是要去的。

  言外之意,雜誌社肯定也是要派人去安排採訪和攝影。

  程思聽了卻歎了口氣:還真是沾他的光了。你要是想,下次我把他叫到這裡來讓你做專訪。

  許明優愣了一下,沉默的搖搖頭。

  18.

  轉眼就到了林笙的演唱會。

  這個演唱會算是新專輯發售前的預熱,和以往的比起來比較小型。

  但是規模雖然小,檔次卻很高,

  現場伴奏的樂隊邀請的是國際上數一數二的團隊不說,

  林笙自己也為了這個演唱會排練了很多次,付出很多心血。

  用他自己的話說,與其說這是演唱會,不如說是感謝會——

  感謝一直支持和幫助他的朋友和家人,還有粉絲,為他們唱一場。

  許明優拿著程思給他的票,早早的來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愧是嘉賓給的票,位置竟然是正對著舞臺的二層小包廂,視野非常好。

  據說這樣的VIP票很少,也不單賣,而是由林笙本人親自安排。

  如果不是極為親近的人,應該不可能拿到票吧,

  更別說這簡直是最佳位置。

  許明優低下頭擺弄起他的相機,

  心裡湧動起一陣複雜的情緒:程思和林笙的關係果然不是一般的好。

  演出很快開始了。

  林笙的表演很精彩,現場人潮湧動氣氛熱烈。

  但是許明優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例行公事地拍著照片。

  此刻節目已經進行到一半,

  舞臺上的燈光關了,留著林笙一人清唱自己的成名曲,

  觀眾搖著螢光棒,自發的在下面同他一起合唱。

  只是歌曲快要到高潮的時候,他卻突然收了聲,

  現場則像是被按下的鬧鐘,也安靜了下來。

  許明優心頭一跳。

  叮,叮,叮

  不知道從哪兒忽然傳來三下鋼琴聲,

  緊接著燈光一下子亮了——

  明亮的舞臺上,程思身著黑色西裝,站在鋼琴面前。

  台下開始歡呼,他微笑著豎起食指放在嘴邊,輕輕的“噓”了一下。

  等到現場安靜下來,他向觀眾行了一個禮,隨後轉身坐下。

  他的手放置在琴鍵上,看了一下林笙;

  林笙握緊麥克風,也看了一下他——

  同一時間,

  音樂伴著歌聲,響徹整個場館。

  觀眾狂熱的嘶吼著,

  澎湃的情感快要把房頂掀翻。

  許明優的呼吸微微顫抖,

  他似乎突然失去思考的能力,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反反復複地喊著——

  程思!程思!程思!

  這是他第一次看程思的現場,

  他沒有唱歌,

  他坐在那裡彈鋼琴,

  但是只是這樣,就足以耀眼地讓他睜不開眼睛。

  這就是程思。

  他本以為自己是個性格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人,

  可是剛剛那麼一瞬間,他深刻的感受到,

  他的心在為他而跳動。

  台下一曲唱罷,兩人又合作了一首,

  依舊是程思彈鋼琴,林笙唱歌。

  粉絲的尖叫聲一直衝擊著許明優的耳膜,

  他緊緊地抿著嘴唇,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臺上——

  程思和林笙,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默契,彷佛世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多麼經典的一幕。

  他應該舉起相機,深刻的記錄下這些美麗的瞬間。

  可是他膽怯了,他不敢看。

  他嫉妒得要瘋了。

  那些微弱的連他自己也無法言說的心思似乎被明亮的燈光照得無所遁形。

  它們在心裡劇烈的翻滾,

  啃咬著他,

  折磨著他。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過程思在他心裡的分量,

  直到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同他一樣閃耀的人。

  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

  美好。

  許明優慢慢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

  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咚,包廂的門被打開了。

  許明優轉過頭。

  程思靠在門口氣喘吁吁的看著他笑:聽到我跟你打招呼了嗎?

  許明優呆呆的看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忽然不認識這個人了。

  程思收了笑容,走到他面前,露出失望的表情:這麼快忘了嗎?我敲的那三個音是Do,Re,Mi啊。

  許明優搖搖頭。

  然後他又點點頭:程思,你,你和林笙很棒。

  程思再度恢復笑容:謝謝。

  台下,林笙稍作休息又重新返回舞臺。

  按照先前流出的曲單來看,下面這首歌應該是新專輯中的一首歌,事先給歌迷嘗個鮮。

  林笙:下面這首歌,是要送給一個人的。我會進娛樂圈,其實也是因為他。

  粉絲們尖叫起來。

  林笙:這個人,平常是個很聰明的人,但是我覺得他挺笨的。他今天肯定猜不出來我這首歌是送給他的。

  台下一片哄笑,有一些人喊著“程思”的名字。

  許明優偷偷扭頭看了一眼程思,對方卻面無表情。

  林笙:我今年28歲,我今天能唱出這首歌,花了——

  林笙頓了頓,又接著說:——花了8年時間。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現場的觀眾忽然安靜了。

  燈光再度暗了下來。

  林笙開始唱了。

  是一首經典的英文老歌,《The Rose》。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有那麼幾秒鐘,許明優幾乎以為林笙要哽咽了。

  8年,

  聽上去漫長而遙遠。

  許明優覺得自己大概永遠無法也想像用8年時間唱一首歌的感覺。

  他有些後悔來看這場演唱會。

  他想離開。

  可是程思喊住了他。

  他看上去有些苦惱,歎了口氣說:你在想些什麼,許明優?他說的那個人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許明優,你聽,很好聽的歌曲。

  許明優看向臺上的林笙:

  忽明忽暗的燈光在他的臉上交錯著,

  在光與影的世界裡,

  他顯得那麼的溫柔和安寧。

  許明優一直焦躁不安的心終於有些平靜了。

  他沒法理清到底是林笙的歌聲安慰了他還是程思的解釋讓他寬了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輕輕說一句:恩,很好聽的歌曲。

  在程思伸手牽住他的手的時候。

  19.

  這場精彩演唱會一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唱的人有真心,聽的人有真情,

  許明優到後來也不由自主的被林笙的演唱所感染,

  投入地看到結束,

  甚至連一直同程思牽著的手都忽略了。

  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

  程思卻淡定自如的鬆開手,彷佛這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許明優微微有些不自在,程思則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去吃夜宵。

  隨後便走出包廂。

  許明優愣了下,緊跟上去。

  吃夜宵的地方是一家裝修挺有風格的飯店,

  程思一進去就和服務員打了聲招呼,看樣子是熟客。

  兩人到了包廂,程思把菜單遞給許明優:你先看,待會還有兩個人要來。

  現在將近要11點了,

  飯店裡的顧客基本只有他們,

  沒過一會,許明優就聽到外面傳來由近及遠的說話聲——

  ……這次演唱會是為新專輯預熱,平白浪費機會,你還覺得有理?

  換個歌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提高關注度嘛,我覺得我那一番說辭也挺有料的。

  你就這點追求嗎,盡炒些不著邊際的爛事。

  是啊是啊,真是委屈你了,要想盡辦法捧我這扶不起的阿斗。

  啪——咚——

  包廂的門被狠狠的摔開,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

  一個正是剛剛結束演唱會的林笙;

  另一個,就是上次在音樂節上見過的,林笙的經紀人,

  兩人臉色不太好。

  程思頭也不抬的說:吵完了嗎?吵完就坐下點菜吧。

  誰跟他吵架了!

  我們沒吵架。

  許明優:……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林笙露出一副要嘔血的表情,經紀人則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程思慢悠悠的倒了幾杯茶,說:行了,都坐下吧。我介紹下,這位是許明優。這兩位,一個是林笙,一個是宋焰。

  許明優慌忙站起身:你們好。我是許明優。

  林笙疑惑的同他握了握手,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我認識你。你跟蹤過我。

  宋焰眉頭一皺,看向程思:狗仔?

  這話一出,許明優臉一下子紅了。

  程思卻不以為然:明優你以後別浪費時間跟蹤他,跟蹤我就夠了。

  許明優尷尬的說:抱歉,我是《星聞》雜誌社的記者。我,我之前——

  不等他說完,程思就搶過話頭:林笙,明優剛在路上一直誇你,說你今晚的演出很棒。

  林笙咧嘴一笑,看向許明優:真的嗎?謝謝!

  許明優慌不迭的點點頭。

  雖然這只是頓簡單的夜宵,但是在座的卻吃得一點不輕鬆。

  原因便是飯桌上林笙和宋焰一直在吵架——

  兩人你來我往,爭鋒相對。

  許明優真的是大開眼界,

  他沒有想到林笙和他的經紀人之間關係是這樣的,

  尤其聽說林笙現在能紅,跟這位經紀人的幫助密不可分。

  林笙似乎特別喜歡跟宋焰抬杠,

  有好幾次,

  他都擔心宋焰會忍不住把桌子給掀了。

  程思倒是一直保持淡定狀態,顯然是早就見怪不怪了。

  不過看他們之間的交談,他們和程思的私交似乎相當好。

  許明優好奇問道:你們很早就認識嗎?

  程思笑了起來:虧你還是狗仔呢。宋焰以前是我的經紀人,你不知道嗎?

  他這麼一說,許明優忽然想起來,

  聽說程思當年一出道,身邊就跟著一位經紀人,從沒有換過,

  後來他退出娛樂圈後,這位經紀人也就沒見過了。

  沒想到現在他卻做了林笙的經紀人。

  是程思引薦的嗎?

  難怪他總覺得林笙現在的風格跟程思有點像,是因為這位經紀人的原因吧。

  程思像是看出許明優在想些什麼,攤了攤手:

  不關我事。我只是受老朋友之邀,再回來搞搞音樂,順便——和林笙合作一下而已。

  許明優覺得腦袋要炸了。

  對於一個狗仔來說,這可真是個信息量超大的夜晚,

  那些料要是給他同事,估計都能寫出本書出來。

  他忍不住開玩笑的說:你們今天晚上在我面前爆了那麼多料,就不怕我說出去嗎?

  宋焰看了他一眼:程思能把你帶來跟我們一塊吃飯,自然不是把你當成一般的朋友。不管你的職業是什麼,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的。

  宋焰的口氣有些淡漠,甚至是生硬的,

  但是許明優心裡莫名的有點開心。

  其實他一直有點擔心因為自己的職業會被程思的朋友討厭。

  不過現在看來,

  無論是冷冰冰的宋焰,還是一直說個不停的林笙,

  他們其實都是很隨和的人。

  林笙還特意邀請他參加明晚的一個小型慶功會,

  也許只是看在程思的面子上,

  但是許明優還是切切實實的松了口氣。

  夜宵結束之後,

  林笙打了聲招呼,率先開著車離開。

  宋焰則問了問程思關於歌曲的事情:前兩天你說的那首曲子,寫好了沒有?

  程思搖搖頭:還沒。不過快了,放心吧。

  宋焰點點頭,隨後也開著車離開。

  就剩下程思和許明優了。

  程思是直接坐許明優的車過來的,自己的車還扔在開演唱會的那地,

  這麼晚了,他也不高興回去拿了,

  索性拜託許明優送他回家。

  這不是程思第一次坐許明優的車。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坐在車上的感覺總覺得和先前不一樣了。

  程思四處張望了一下,最後目光落在許明優身上。

  許明優也感覺到了,問道:怎麼了?

  程思想了下,說:我把上次她們拍的照片都刪掉了。

  許明優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啊,噢。

  程思繼續說道:不過,我自己留了一張。

  嘎吱——

  車子忽然停了下來,許明優震驚的看著程思:你——

  程思忽然有點可惜,他猜想許明優此刻一定滿臉通紅,但是車子裡太暗,他看不到。

  程思輕咳一聲:你知道的,作為一個藝人,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所以,我用這張照片來警醒自己,做任何事情都要仔細、認真。

  許明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覺得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對,但是程思說的挺有道理,沒法反駁。

  他沉默的看著程思,對方則坦然的看著他,

  兩人僵持了一會,

  最後還是以許明優一踩油門繼續開車而告終。

  程思倒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一路哼著歌。

  沒過一會,程思又開口道:許明優,你想聽那首曲子嗎?

  許明優沒聽明白:什麼?

  程思:宋焰問我的那首曲子,其實我寫好了。

  許明優:……噢。

  程思:你想聽嗎?我唱給你聽。

  許明優:噢,我不想聽。

  程思:……

  程思裝沒聽到,繼續說道:在林笙和宋焰之前,做第一個聽眾,怎麼樣?

  許明優:第一個聽眾能獲得世界末日船票一張嗎?

  程思:……其實,我覺得挺不錯的,你真的不想聽聽嗎?

  許明優鄭重的點點頭:真的不想。

  程思:……

  程思有些鬱悶:許明優,你故意的吧。

  這句話成功的瓦解許明優佯裝的淡定,

  他一下子笑出了聲,一發不可收拾。

  程思似乎從沒有看過他這樣子笑過:

  眉梢完全舒展開來,嘴角的弧度拉扯到最大。

  那種抑制不住的愉悅,讓沉寂的夜晚也變得生動。

  現在已經是淩晨了,

  馬路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就只有昏黃的路燈陪伴著他們。

  許明優笑著轉過頭看了程思一眼,

  車外的燈光飛快地在他眼眸中閃過,

  像一個個按耐不住的精靈,爭先恐後的跑出來在他的眼睛裡跳舞。

  程思也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

  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

  他們看了一場很棒的演唱會,吃了一頓很美味的夜宵,

  而最後,

  兩個人像傻瓜一樣,一路笑到了家。

  20.

  一段愛情,在什麼時刻最美麗?開始的時候?表白的時候?還是最後在一起的時候?不不不,最美麗的時刻,也許是你看到上面那段話,心裡浮現的那個——

  唰!

  許明優驚得一下子抬起頭。

  同事楊姐搖搖手中的書:明優,你這麼認真看什麼呢?

  她把目光轉向書的封面,一字一頓的念了出來:知名作家鼎力推薦,給你最精確的情感分析——《戀愛那點事兒》。

  楊姐:……

  許明優此刻恨不得挖個洞跳進去。

  他連忙解釋道:不,不是我的,我表妹的……

  楊姐一下子笑了起來:行了,你也到這個年紀了,這不很正常嘛。怎麼樣,女孩哪個單位的,要不要楊姐幫你看看?

  許明優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剛想說什麼,電話卻響了起來。

  許明優:喂——

  程思:是我,明優。

  許明優沒由來的一陣心虛,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眼同事:噢。

  程思:晚上吃飯別忘了,要不要我開車去接你?

  許明優連忙搖搖頭: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電話那頭忽然笑了起來:你剛剛是不是搖頭啦?你搖了我也看不見啊。

  許明優:……

  他偷偷捂了捂電話,輕聲說道:你好無聊,程思。

  電話那頭的程思又是一陣笑:是啊,我一直很無聊的。好了,晚上見。

  許明優掛了電話,楊姐笑得曖昧極了,說:有約會?

  許明優尷尬的拿過書胡亂塞進包裡:沒有,楊姐,你別胡思亂想。

  楊姐笑眯眯的看著他:今晚在花園酒店有個電影的新聞發佈會,不知道讓誰跟我去好呢?

  許明優深吸一口氣:楊姐,確實是約會。

  許明優沒有撒謊。

  不過,並不是他跟程思兩人,而是程思讓他陪著去吃一頓商務餐。

  商務餐?

  也就是說這頓飯應該是去談工作的,那為什麼帶上他?

  許明優心裡這麼想,也這麼問了。

  程思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說:帶你去蹭飯不好嗎?

  許明優想想反正自己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就答應了。

  吃飯的地點是在一家裝潢很考究的飯店包廂,

  許明優和程思到達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許明優發現自己居然都認識——

  正在拍攝某武俠古裝劇的一臉精明樣王導,該劇組的女一號當紅玉女李薇薇,

  還有一個,是天王黎遠風。

  黎遠風是程思的師兄。

  比他出道早,也是樣貌、歌喉、才氣一樣不缺的創作型歌手。

  在同時期內,兩人一直是被粉絲和媒體比較的最多的明星。

  只是比起星路平坦的程思,他似乎總是差那麼一點,

  一直被這個比他晚出道的師弟死死的壓在下麵,

  兩人之間頗有點“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

  後來程思退出娛樂圈,黎遠風也終於熬出了頭,穩紮穩打,到如今,終於穩坐天王寶座。

  許明優其實挺意外看見他的。

  在路上程思跟他說今天是去談一個電視劇片尾曲的事情,由女主角演唱,不知道黎遠風怎麼會出現。

  程思倒是神色如常,跟在座的打了聲招呼坐下便聊開了。

  不過許明優很快意識到,跟程思一塊吃的飯好像都不怎麼輕鬆。

  比如上次見識了林笙和宋焰的吵鬧;

  比如這次體驗一把鴻門宴的感覺。

  王導敲敲桌子:所以,程思啊,事情就是這樣,你這個小樣是挺好聽的,就是娘兮兮的,軟得很。

  程思:因為當初定的是薇薇小姐獨唱,所以曲風偏柔美。

  王導:哎,我們現在改成薇薇和遠風對唱,你這不行的。我們重點突出那種江湖兒女仗劍走天涯的感覺。要改!

  程思:這是肯定的,有什麼不滿意您直接提。

  王導:還有,你改完之後直接給遠風,讓他再看看。哈哈,你別多想,我不是說你弄不好,遠風以前給薇薇寫過歌,瞭解她這個,聲線。

  許明優看了程思一眼。

  業界的人誰都知道,程思寫的歌,是絕對不會假他人之手改的。

  程思笑了笑:王導你們可是上帝,由你們說了算。

  王導:哈哈哈,你辦事我放心。這兩年娛樂圈也不安生,我看,就少了你這樣上進踏實的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你也別太在意了。

  程思:王導你說笑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何況我這個半調子還算不上什麼前浪,頂多就是個泡沫而已。

  一席話似乎把大家都逗笑了。

  許明優卻覺得像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讓他吐不得,吞不得。

  難受極了。

  眼前的人開懷大笑樣子明明跟先前沒有什麼兩樣,

  許明優卻忍不住想:這真的是程思嗎?

  一直在旁邊沒怎麼說過話的黎遠風忽然開了口:國外是不是花銷很大啊,還是當初賠償金給太多啊?這麼缺錢跟我說一聲就是,大家同門師兄弟,還能看著你過不下去?

  他的聲音聽上去溫溫柔柔的,說出來的話卻是句句帶刺。

  許明優夾菜的手頓了頓。

  程思不以為意:待了那麼多年,膩味了。還是回來好,起碼不虧待胃。

  黎遠風笑了起來。

  他端正的坐著,眼睛彎起,整個人看上去溫和而愉悅。

  程思沖著許明優和王導點點頭: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許明優緩慢的吐出一口氣。

  這邊程思雖然暫時離開一下,飯桌上卻一直沒消停。

  王導跟黎遠風言語之間似乎也是老朋友,再加上一個時不時撒下嬌的李薇薇,

  三人推杯換盞,氣氛還真是挺融洽。

  許明優是以程思助理的身份一塊吃飯的,不樂意摻和進去,所以他乾脆悶聲埋頭吃菜。

  黎遠風在房間裡歎氣道:沒想到幾年不見,程思居然變得這麼慫,哪看得到當年的樣子。

  王導:風水輪流轉,當初也沒想到他現在會做起幕後啊。

  黎遠風:說句老實話,以前他確實有資本自以為是,年輕人嘛,心高氣傲,大家也都讓著他。本來想走了算了,現在居然又回來了,真是……嘖嘖……

  王導悄悄推了黎遠風一把,示意他別亂說話。

  黎遠風抬頭看了一下:哎,小助理!

  許明優茫然的看著他。

  黎遠風盯著他的臉:我好像見過你,記者?電視臺的還是報社的?你不是助理吧。

  許明優皺著眉頭不說話。

  黎遠風:提醒你一下,別跟程思走太近。你以為他平白無故帶你來吃飯?估計是對你有所圖,讓你給他寫寫稿打打宣傳吧。

  許明優:你想多了,沒這回事。

  黎遠風撇撇嘴:不信?你以為程思是什麼好人?娛樂圈摸爬滾打過來的,有幾個是好人?裝的一副正人君子樣,不過就是個強姦犯而已。

  這句話成功讓許明優變了臉色。

  也是燈光太強,也許是位置太好,

  許明優能夠清楚的看到對面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

  他們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厭惡和嘲笑。

  這令他難以忍受。

  許明優閉上眼睛又睜開,明晃晃的燈光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

  程思還沒有回來,那邊黎遠風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

  什麼程思也不乾淨,以前能紅是被因為富婆包養捧上去的;

  又說什麼他也真夠不要臉的,都這樣了還好意思出來開個音樂工作室等等。

  許明優給自己倒了杯酒,端著酒杯來到黎遠風面前,笑著說:黎天王,敬你一杯。

  黎遠風挑挑眉,倒也不含糊,俐落的舉起杯子。

  兩個玻璃杯快要撞擊上的那一刹那,許明優手一松——

  啪!

  玻璃杯摔得粉碎,酒水濺了一地。

  在場除許明優以外三個人似乎都有些嚇到。

  尤其是黎遠風,愣愣的站著。

  還沒等他回過神,

  許明優雙手揪著他的衣領,一把把他推倒在牆上。

  他眼角泛著紅,冷冷地盯著對方:黎遠風,說話積點德!

  21.

  程思回來的時候看的便是這麼一幅場景:

  許明優額頭流著血,嘴唇緊緊的抿著;

  黎遠風也好不到哪去,衣服被扯開,臉上也有些青腫。

  他把許明優惡狠狠壓在牆上,冷笑道:不得不說,程思有一樣真厲害,收買人心的本事誰也比不上。

  許明優脖子一梗,一字一頓的說道:你就是比不上程思!

  黎遠風一下子紅了眼。

  許明優說中了他的痛處。

  “程思”這個名字,對於黎遠風來說,就是個噩夢。

  明明出道比他早,結果在娛樂圈時,處處低他一頭;

  好不容易他離開娛樂圈,自己的事業也蒸蒸日上,現在他居然又回來了。

  他簡直要懷疑娛樂圈是程思家開的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以為他是誰?

  憑什麼!

  不過是一個背著醜聞的過氣明星再回來撈錢,

  還真以為自己是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王子啊?

  黎遠風拍拍許明優的臉:是啊,我還真比不上。程思現在不過是個慫貨,不是很牛嗎?不是號稱從不讓別人改歌嘛,看看今天在飯桌上,一副賤骨頭樣。

  歌給你不代表什麼。黎遠風,不是我看不起你,憑你的水準,你改不了我的歌。

  包廂裡的人一齊向門口看去。

  程思靠在牆上,姿勢看上去很悠閒,

  但是眼神卻如刀子一般,慢慢劃過李薇薇、王導的臉,

  最後落在黎遠風身上。

  放開他,黎遠風。否則,你打人的新聞明天就會上頭條。

  程思沖著他搖了搖手機。

  站在一旁的王導喊了起來:程思,你怎麼回事啊?你這個助理二話不說先打遠風的!別惡人先告狀!

  黎遠風:我說這個傢伙怎麼好端端的跟□□一樣上來咬人,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時刻不忘算計我一把,程思,你可真行啊。

  程思冷笑:是又怎麼樣?說的你好像沒做過似的。

  黎遠風臉色一變。

  程思卻不再看他,走過去拉起許明優的手:放開。

  黎遠風惡毒的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這一頓飯不歡而散。

  程思拉著許明優直接上了車,一踩油門飛奔而去。

  坐在車上,許明優總算清醒了過來。

  他偷偷看了下程思:

  沉著一張臉,平常會彎成漂亮弧度的嘴唇,此刻卻抿成了一條線。

  他在生氣。

  許明優有些心虛,又有些不忿:他還生氣?我還生氣呢!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沉默著到了程思的工作室。

  程思有些粗暴的把許明優拽下車,帶到了房間,然後翻箱倒櫃找東西。

  許明優好奇的看著他:你在找什麼?

  程思轉過頭瞪他一眼:坐好!

  過了一會,程思拿著一瓶紅藥水和棉簽走了過來。

  他認真的檢查了下,好在只有額頭的傷口流血,其他地方沒什麼事。

  他松了口氣,慢慢幫許明優慢慢擦掉臉上的血跡,邊擦邊說:許明優,你真能耐啊,我還不知道你還會打架?

  許明優看他口氣陰陽怪氣,有些不痛快:我會的多了。

  程思:噢?說來聽聽,還會什麼?

  許明優噎了一下,脫口而出:我還會做鍋包肉。

  程思:……

  程思怒極反笑:恩,挺難的一道菜,你厲害。

  擦乾淨臉,程思又幫許明優塗上了紅藥水。

  好在傷口不是很大,許明優說是被玻璃碎片劃到的。

  等到一切弄妥當,程思居高臨下的看著許明優:說吧,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許明優低著頭不說話。

  程思:你不說我就來猜猜。黎遠風背著我說了很難聽的話吧。

  許明優抬頭看著他。

  程思眼眸深邃,面容平靜,彷佛這一切都跟他毫無關係。

  許明優想:這個人,怎麼能那麼平靜?

  就不能不接那個片尾曲嗎?許明優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程思搖搖頭:接那個工作是為了幫林笙還個人情,因為之前在——

  許明優一陣煩躁:林笙林笙林笙,你跟林笙什麼關係啊?怎麼什麼都是為了他啊!

  憋了許久的話吼了出來,許明優心裡總算舒坦了。

  許明優蜷進沙發裡,把眼睛閉上。

  周圍明明很安靜,但是他的耳朵裡似乎一直嗡嗡的吵個不停。

  程思怎麼回答他已經不重要了,

  他只是有點累。

  過了好久,許明優感覺到身邊的沙發似乎陷了一下,應該是程思坐在了他的身邊。

  我先前說自己回來,是受到宋焰邀請,其實只說了一半。他開口道。

  許明優慢慢睜開眼睛。

  我跟宋焰在我出道前就是朋友了,他自己本身家境很好。我進娛樂圈是因為音樂,而他純粹是覺得好奇,想體驗一把。但是,那幾年作為經紀人他做的真的很棒,他很有這方面才幹。後來五年前那事一出,我心灰意冷退出了,他覺得沒勁也退了。

  而林笙,他是怎麼認識宋焰的,我並不清楚,但是,他確實是主動找到了宋焰,希望他能出來當他經紀人。宋焰這個人,脾氣其實很古怪的,所以林笙能說動他,我覺得挺意外。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林笙和宋焰之間怎麼回事。你也看到了,一天到晚吵不停,但是居然還不散夥。

  林笙作為歌手,天生一副好嗓子,不過他也只有好嗓子,其他方面一竅不通。說難聽點,他這種水準,在音樂圈,大概屬於墊底的。宋焰就跟他說,他還需要一個老師,這個老師只有我能當,因為我會寫歌,我還有名氣和人脈。於是,林笙又找了我。

  他跟宋焰要了我的地址,跑到我面前說:程思,你來幫我寫歌吧,寫很多很多歌。我會紅,那些歌也會紅,會天天在大街上放,會出現在很多人的MP3裡,每個人嘴裡哼著的,都是你寫的歌。我會紅過那些你討厭的人,然後我開很多演唱會,你來當嘉賓,想唱幾首唱幾首,程思,舞臺會一直屬於你。

  程思模仿著林笙的語氣,許明優被這孩子氣的承諾逗笑了。

  是不是聽上去很好笑?可是那時候,我被他打動了。他給了一個繼續做音樂的理由。我感激他。後來我就回來了,開了這家音樂工作室,幫宋焰打造林笙。對了,這家工作室裡面其實也有宋焰的股份。你問我和林笙是什麼關係,我想了下,應該算是師徒、朋友或者合作夥伴。

  程思認真的完成了回答,等待許老師評分。

  許明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悶悶的開口:

  對不起,程思,我今天搞砸了你的事情。

  程思:我既然會選擇回來,其實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娛樂圈從來就是個沒風都能起三尺浪的地方,更何況我身上還有很多噱頭的。討厭我的人實在太多了,但是我知道,喜歡我的人也很多。所以,與其把時間和口水浪費在討厭的人身上,不如把時間花在喜歡的人身上。

  程思微笑著揉了揉許明優的頭髮。

  許明優愣愣的看著他:啊?

  程思歎了口氣:許明優,你說說你,陪我過生日,為我哭,現在又為我打架,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言情小說裡女主角了。

  他露出苦惱的表情:這真的挺不光彩的。但是——

  他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許明優面前:怎麼辦?我心裡其實好開心啊。

  程思彎下腰,在許明優受傷的額角吻了一下:謝謝你,男主角。

  22.

  進入秋季以後,程思明顯忙了起來。

  主要還是圍繞著林笙的新專輯,他是製作人,操心的事很多。

  另一方面,

  他和許明優的生活,卻慢慢的開始糾纏起來。

  不,確切的說,他們的生活,早就糾纏在一起。

  真要說出什麼來,似乎也沒什麼出奇的。

  無非就是一塊吃吃飯,聊聊天,

  或者心血來潮兩人跑去公園看大爺大媽跳舞。

  然後程思忙的什麼也顧不上的時候,許明優也會跑來給他當管家做飯兼整理工作室,

  噢,還會聽一聽程思新作的曲子。

  其實他對音樂一點不在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程思很喜歡彈給他聽。

  次數頻繁了,難免惹人注意。

  比如宋焰有一次就一臉古怪的問他和許明優之間到底什麼關係,

  程思表現得很淡定:啊?沒什麼啊,朋友嘛。

  宋焰不置可否。

  同樣忙碌的還有林笙。

  新專輯、廣告、各種活動……

  作為人氣正在穩步上升的他,現在正處於炙手可熱階段,

  天天飛來飛去,似乎一刻都閑不下來。

  不過比起其他明星和經紀人之間寸步不離,

  宋焰並不總是待在他身邊,

  對待林笙,他似乎更喜歡“放養”。

  就像這次林笙去外地拍個廣告,就只帶了助理。

  宋焰則每天跑來程思的工作室討論一些專輯的事情。

  林笙拍完廣告回來直奔程思的工作室。

  他一路從門口笑到辦公室,看樣子心情不錯。

  林笙:我回來啦!

  程思一看林笙大包小包,手上居然還捧著鮮花,笑了起來:粉絲又去接機了?

  林笙點點頭,把東西放下,然後從包裡掏出個袋子,說:我給你們帶禮物了。

  說著從裡面掏出兩個盒子,打開一看,竟然是兩串檀香木的佛珠手鏈。

  林笙:我拍廣告的那個山是很有名的佛山,山上廟宇的香火非常旺,我就在那給你和明優都求了佛珠,開過光的!你們看,我也帶了!

  林笙晃晃了手腕,上面果然帶著一串一樣的手鏈。

  程思把盒子遞給明優:明優,看在他拍馬屁的份上,回去把他那個跟什麼女明星夜遊的新聞撤掉吧。

  林笙跳了腳:什麼夜遊?我怎麼不知道?

  許明優笑了起了:沒有的事,他開玩笑呢。

  一直在旁邊專心看著檔的宋焰站了起來,說道:廣告拍完,剩下就一個時裝秀的活動。另外一個禮拜後要和程思去國外拍新專輯幾支歌的MV,提早準備好。

  許明優這才想起來林笙似乎什麼禮物也沒給宋焰,

  宋焰一直嚴肅的臉上倒也看不出什麼情緒。

  林笙收了笑容:知道了。噢,對了,那個佛珠,太重了,我只能帶回三串,不好意思啊,沒帶你的。

  許明優&程思:……

  宋焰居然笑了起來:沒事,這麼難看,也省的我轉送給別人了,你看他們痛苦的樣子。

  林笙一聽,立刻轉頭瞪著程思和許明優:難看嗎?!

  程思和許明優默默的把手鏈帶在手上:我們非常喜歡。

  時裝秀的活動就在林笙回來的第三天舉行。

  程思也獲邀參加了,

  不過相對于林笙,

  他似乎步履匆匆,有意避開了眾多的媒體,顯得低調許多。

  許明優作為記者,這種活動自然更是少不了,

  他擠在一堆攝影師中間拍個不停。

  不過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每當鏡頭裡出現程思的身影,他總是不自覺的微笑起來。

  秀場活動結束以後,許明優不出意外的又收到程思的短信。

  他來到程思說的休息室,發現林笙和宋焰也在。

  宋焰:許明優,麻煩你待會開林笙的車送下程思。

  許明優:怎麼了?

  程思解釋道:還不是那個什麼林笙耍大牌的事。一群記者盯著呢,我們換車就當轉移下注意力。

  許明優點點頭。

  這事許明優也知道,是說林笙在飛機上不聽從空姐的安排,還指著空姐罵什麼的。

  報導有鼻子有眼,還配了張林笙指著罵的照片。

  這事林笙其實早就做過澄清,沒有發生什麼爭吵,而且那個手勢只是他在詢問是否可以同一名乘客換下座位而已。

  不過不明白為什麼還是有很多報導一直“看圖說話”,大有非逼得他承認不可的架勢。

  好在秀場的停車場保安措施很嚴密,閒雜人等不能進去。

  許明優和程思也就順理的開著林笙的車沖出重圍。

  不過兩人到沒有直接回家,程思讓許明優直接開去了公園。

  他看上去有些累。

  也難怪,忙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等新專輯出來之前,他恐怕是沒法好好休息了。

  許明優把車停在程思常停的樹下。

  無論來多少次,這個公園似乎一直就是這樣熱鬧和歡騰。

  許明優忽然有些明白程思喜歡這裡的原因,

  越是吵鬧,

  越是能讓人感到平靜和滿足。

  程思忽然開口:你知道你當初的樣子有多傻氣嗎?

  許明優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忍不住臉一紅:哪有。我是看大明星這麼可憐,都沒人過生日,獻愛心呢。

  程思笑了起來:噢?你送我蛋糕和優酪乳,不是像書上講的那樣?

  許明優一愣:書?什麼書?

  程思不知道從哪出摸出本書,揚了揚,然後讀了起來:……我們對待自己喜歡的人,總是會特別關注他的一切,更不用說生日,這可是頭等大事。此時,生日禮物的選擇就顯得尤為重要……

  沒錯,就是上次被同事看到後來塞進包裡一直忘了拿出來的那本——

  《戀愛那點事兒》。

  許明優傻愣了好一會,才想起從程思手中搶過書。

  他恨恨的說:你怎麼亂翻我東西!

  程思無辜的攤攤手:它自己掉出來的。

  許明優惱羞成怒,轉過頭不看他了,程思則笑得躺倒在座椅上。

  過了好一會,車廂終於安靜了下來。

  程思慢悠悠的說:其實我一直在想,生日那天,我為什麼會想到來這裡?

  許明優轉過頭看著他。

  程思也看著他:許明優,後來我終於想到了答案。

  許明優:什麼答案?

  等了許久,也不見程思回答。

  程思似乎已經睡著了:

  眼睛緊閉著,眉頭微微皺起,

  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有些亂。

  許明優歎了口氣,隨手拿起林笙放在車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是為了遇見你。

  閉著眼睛的程思輕聲說道。

  許明優愣愣的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壓抑了許久的那些洶湧而細碎情感在這一瞬間被撞擊得七零八落。

  他不敢動也不敢思考什麼。

  就這樣過了好久,直到車裡響起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許明優似乎再也控制不住,他側過身去低下頭,輕輕吻上了程思的嘴唇。

  很輕。

  很輕很輕,輕到程思絕對不會發覺。

  許明優這麼想著,偷偷的笑了。

  哢嚓。

  23.

  程思和林笙出國一周後,

  媒體上鋪天蓋地最火熱的一條新聞便是娛樂圈當紅明星林笙的同性情人曝光的事。

  最開始是網路上爆出來的,

  爆料者聲稱偶然在自家附近的公園看見一輛很棒的車,本想上去拍個照,

  卻意外的發現車內一對同性情人的互動。

  爆料者給出的照片便然是許明優那天偷吻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有些刁鑽,

  只看得到許明優右手扶住副駕駛的座椅,側過身低頭吻著一個人。

  照片一出來,立刻被人八卦出那是明星林笙的車,躺著的人身上披著的是林笙的衣服,

  這位偷吻的人手腕上還有一串手鏈,跟林笙在時裝秀上拍到的手鏈一模一樣,疑似情侶款。

  再聯繫林笙在先前的演唱會上曾真情坦露,要送歌給一個人。

  一切似乎都昭然若揭。

  車裡的人是林笙無疑,

  而那有些晦澀並難以啟齒的長達8年的愛戀,

  必定就是跟這位男性有關了。

  爆料一出,立刻一發不可收拾。

  許明優的身份也很快被扒出來,某雜誌社的記者。

  新聞媒體則連篇累牘深層挖掘他們之間種種跡象:

  比如兩人的相識可能是通過雜誌社對林笙採訪時認識的;

  林笙演唱會的VIP包廂票說是給了程思,但程思那天明明在臺上表演;

  更有“圈內人”爆料說林笙的性向在圈內算是半公開的,地球人都知道;

  ……

  也有比較極端的粉絲在網上貼出林笙先前參加說話類節目的視頻截圖,

  截圖上林笙被主持人問及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他表示自己容易被溫柔細心的女孩打動,期待緣分的到來。

  發帖者評價說:瞧瞧,大明星就是大明星,在鏡頭面前撒謊面不紅心不跳,個人不歧視TXL,身為明星沒法公開也可以理解,但是自己明明是個彎的還裝成一副情聖樣期待什麼緣分這是為哪般啊?噢,對了,前面剛期待,後面開演唱會又冒出個8年呢,敢來句真話嗎?呵呵,從此轉黑不解釋。

  帖子下麵粉絲,黑,路人齊聚,

  粉絲反駁說做節目說說官方話而已,揪著這點不放有意思嗎?

  也有人覺得汽車吻照是顯然是為了新專輯準備的炒作,

  總之是新聞舊聞都撈出來掐成一片。

  這一切都將林笙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當然,還有許明優。

  許明優關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

  電話線拔掉了,手機也關機。

  他待在家裡,

  強迫自己看了許多報導:

  中立的、質疑的、還有充滿惡意的。

  他內疚得快要死掉。

  自己的一時衝動,很有可能毀掉林笙的星路。

  他在娛樂圈當記者這麼些年,

  深知這點厲害。

  從前他在鎂光燈身後看著明星台前的是是非非,

  追逐著他們,八卦著他們,

  從沒想過今天卻輪到自己。

  而且還害了別人。

  林笙,宋焰,

  還有程思。

  程思會怎麼看他呢?

  林笙的身上有他的事業和夢想,

  可是,現在卻被他害得惹了麻煩。

  他會怪自己嗎?

  以後斷絕和自己的來往嗎?

  甚至,他會覺得這些都是自己串通雜誌社是有預謀的嗎?

  許明優簡直要瘋了。

  24.

  第五天的時候,許明優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該在國外的宋焰。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辦法,

  把樓下的記者都引開了,

  所以許明優在看到宋焰一個人出現在門外的時候,

  還是有些意外的。

  你的電話一直關機。

  一進門,宋焰就說道。

  許明優有些憔悴,說:抱歉……因為……因為實在是太多電話……

  宋焰沒有應聲,

  低頭掏出一個手機撥了下號碼,遞給他,說:許明優,程思想跟你說話。

  許明優呆呆的看著手機,過了好一會才接了過來。

  許明優:喂……

  程思:明優,是我。

  程思的聲音近在耳邊,語氣同往常一樣輕快,

  就好像他們接下來要談的事情不是讓人焦頭爛額的緋聞而是討論去哪兒吃飯看電影。

  許明優鼻子一酸:程思,我……

  他該說什麼呢?

  先跟他說對不起還是先解釋那個吻?

  許明優的心裡亂亂的,

  他似乎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程思。

  程思:明優,對不起。

  許明優一愣,剛想開口,程思又緊接著說道:沒想到會把你這個圈外人都扯進來。我本來應該回去的,但目前實在沒法走開,只能讓宋焰先回去處理。

  許明優有些著急:對不起,我——林笙——

  程思在電話那頭笑了下:別擔心,林笙不怪你,他說他省了新專輯的宣傳費用,挺好的。聽我說,你不要亂想,聽宋焰的安排就行。至於其他事情……等我回來。

  許明優緩慢的點點頭。

  他把電話還給宋焰,宋焰又跟程思說了些什麼,然後掛斷了電話。

  許明優不知所措的看著宋焰。

  宋焰歎了口氣:許明優,我知道這可能有些困難,但是,我希望你能開一個新聞發佈會。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到:林笙身上有一些廣告合約,合約裡對個人形象要求比較嚴,所以我不得不謹慎。最重要的是,這事,他確實是無辜的。

  許明優難堪的閉上眼睛。

  宋焰:你跟程思……你們的事等他回來你們自己解決。而發佈會,無論是林笙還是程思,他們現在沒辦法出面,事情又比較緊急,所以抱歉,只能讓你這個圈外人士進一下圈內了。

  許明優搖搖頭:對不起,給你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你儘管說,我一定照做。

  宋焰:發佈會上你要澄清旁邊的人不是林笙。手鏈的事好解決,我會交待林笙身邊的助理,化妝師一些人全部都戴上差不多的,就說是林笙感謝一些朋友一直以來對他的幫助,每人送了一串,這就跟籃球隊隊服性質差不多。至於那個“看似很親密的動作”,許明優,你記著,那張照片只是視角誤差。

  許明優:可是——

  沒有可是。宋焰提高了聲音:你是專業攝影,你該看的出來的,那照片一看就是專業人士拍出來的,之後開始的一系列爆料有條不紊,應該也是計畫好的。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林笙,一點不重要,他們說是林笙,便會找出各種“證據”引著別人去相信。說句老實話,現在就算表明了旁邊的人是程思,別人也只會覺得林笙找了個替罪羊。但是我們只能這樣做。我會把記者有可能提出的問題全部列出來寫好答案,你到時記熟照著說就行了。

  之後,宋焰又陸續給他講了發佈會的注意事項:

  要作出什麼樣的表情,要用怎樣的語氣,甚至還有服裝打扮,事無巨細。

  許明優一一記下,

  可是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還是沒有移動分毫。

  “車吻照”當事人要開新聞發佈會的消息很快傳了開來。

  其實宋焰幾乎是一回來,就立刻作出了各種安排,當然也包括放出一些風聲。

  關於那張照片,說法和猜測實在太多,

  人們在看足了料之後,迫切的需要當事人為他們揭開謎底。

  發佈會就在宋焰回來的第三天舉行,

  因為不方便直接出現,宋焰另外安排了一個人帶著許明優來到現場,打點一切。

  許明優剛一出現,

  早已等候多時的媒體記者便舉起相機,拍個不停。

  許明優有些緊張,只敢稍微抬頭匆匆的掃一眼。

  說起來真是有些可笑,

  不久之前,自己大概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按照原定的安排,許明優會先對那張照片做一個簡單的聲明,之後接受記者詢問。

  但是他剛一坐下,現場就有人大聲的喊了一句:許先生,照片上是不是你和林笙先生啊?

  下面的人立刻一陣騷動,閃光燈此起彼伏,刺得人眼睛疼。

  他們竊竊私語,彼此之間交換著眼神:

  好奇的,質疑的,不懷好意的。

  這是個難堪又嚴峻的時刻,許明優卻走神了。

  他想起了程思。

  他把這個人的名字放在舌尖反復的咀嚼,再吞入腹中。

  他想起曾經一次吃飯林笙八卦的問他和程思是怎麼成為朋友的,

  因為兩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國的。

  結果程思笑說因為許明優是一個讓他覺得溫暖的人,

  這樣的人,人人都會忍不住想要靠近。

  其實程思錯了。

  他不知道,無論是5年前還是5年後,

  他就像一束陽光,筆直的照入他的心裡,帶給他溫暖和力量。

  他才是那個人人都會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

  能遇見他,自己實在是太過幸運了。

  許明優抬起頭,緩慢而平靜的說道:是的,照片上的確是我和林笙。

  25.

  程思和林笙一下飛機,就被一群記者團團圍住。

  林笙先生,您對許先生前天發佈會上所說的話有什麼看法?

  林笙,你的經紀人接受我們採訪時表示考慮採取法律手段是真的嗎?你會起訴對方嗎?

  程思先生,請問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惡意的陷害林笙呢?你們會追查到底嗎?

  林笙,程思,許明優的道歉,你們是否接受呢?有什麼想對對方說的嗎?

  林笙……

  記者們的提問接踵而來,程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林笙看得有些心驚。

  說實話,從認識程思起,就沒見他情緒這麼差過。

  雖然平常他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但是林笙知道,那只是沒觸到他的底線而已。

  而這次真是……

  林笙在心裡歎了口氣,趕在程思爆發之前停了腳步,說道:感謝所有朋友對我的關心,關於這次的事情我跟我的團隊都不想再提。去國外拍攝新專輯的MV很累,我們已經三天沒睡好覺,能先不要再刺激我們的神經,讓我們回去休息一下嗎?

  說完,林笙又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疲憊又勉強的笑容。

  一時間記者們面面相覷,

  他們便趁著這功夫,上了過來接他們的車子。

  兩人一路從機場回到工作室。

  一進門,助理就趕緊走上前說:老闆,宋先生在會議室。

  程思沉著臉推開門,宋焰正在看電視。

  電視上放著的正是那天的新聞發佈會,

  許明優正說著什麼,鏡頭給了他一個特寫,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如湖水一般平靜。

  是的,事情就像我說的那樣是計畫好的,那天林笙先生太過勞累在車上睡著了,我便抓住機會擺了那個姿勢,並讓我的同伴拍下來,放到了網上。

  證明?那張照片我想很多人應該能看出來,是專業設備選了個刁鑽的角度拍的,我可以給你們畫出來到底是在哪個位置拍的,手鏈也是我故意露出來的,其實那手鏈林笙的團隊裡每個人都有。

  有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這樣做。

  這個我沒法回答,因為並不是那個人直接同我聯繫的。我只知道,他好像也是娛樂圈的。

  不是炒作。我,我只是受不了良心譴責,想把事實說出來。我不會進入娛樂圈,我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做這一行。我想對林笙先生說聲對不起,還有程思先生,我辜負了他的友情。

  因為我會認識林笙先生就是通過程思先生引薦的。其實我五年前就認識程思先生了,在一家酒吧,我們喝酒到天亮。結果第二天居然出了他強暴女粉絲的新聞,我當時還覺得挺無語的。

  我跟程思先生、林笙先生非親非故,你們覺得我會為了幫他們炒作新專輯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嗎?我說了,我只是說出事實。林笙先生和程思先生把我當朋友,我卻背著他們作出這樣的事,我很慚愧,心裡壓力很大。

  不知道。那人只讓我提供照片。說是爆料和媒體方面都準備好了,就等照片。

  ……

  宋焰關了電視。

  程思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

  他皺著眉頭,手緊緊的攥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程思:他……現在在哪兒?

  宋焰:他說想回家。我安排車把他送走了。

  宋焰頓了一下,又說道:許明優……他很聰明。

  是的,許明優的確很聰明。

  不,也許不是聰明,而是他太瞭解這個行業。

  觀眾好奇什麼,記者想知道什麼,他都很一清二楚。

  所有他想要回答的問題,他都可以慢慢引著那些著急的記者問出來。

  當然,他的回答似乎也不是那麼圓滿和肯定,甚至還引起了一些質疑和猜忌,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才顯得真實。

  接下來,只要宋焰把握住了機會。

  那麼,不僅林笙,甚至程思,都將洗刷一新。

  宋焰也不愧是宋焰,

  在許明優發佈會結束後的第一時間,

  他先是“憤怒”的表示要起訴他;

  然後痛斥娛樂圈的黑暗面,暗示其實早已清楚到底是哪些人和哪些媒體暗地裡搞鬼,他們會追究到底。

  而最先開始在網上爆料的人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

  對於許明優的言論,竟也沒再發過貼進行反駁。

  網路上也陸續出了很多熱帖,

  紛紛討論起許明優口中陷害林笙的“圈內人”和“媒體”到底是誰,

  八卦的熱潮一波接一波。

  這一齣喜聞樂見的反轉劇,

  也立刻讓林笙從大眾口中的“虛偽的同性戀”變成了“飽受誣陷的落難王子”,

  雖然還是有不少人質疑許明優話的真實度,

  但是,

  顯然,更多的人選擇相信他。

  程思:這跟我們事先說定的不一樣,為什麼他忽然……

  宋焰:他說連累我們很過意不去,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徹底解決這事。

  沒錯,他早該想到,

  以許明優的性格,這樣流利而平靜的回答,必定是在心裡演練過許多次。

  他一開始就想這麼做了。

  可是現在外面鋪天蓋地都是在咒駡他的,

  他的家人,他的親戚朋友要怎麼看他?

  如果遇上一些偏激的粉絲怎麼辦?

  攝影這個圈子並不大,以後誰敢用他?

  他幾乎是放棄了一切,換回來了他和林笙的清白。

  他就沒考慮過後果嗎?

  想到這裡,程思更是一陣煩躁:許明優真是……

  宋焰忽然想起什麼,說:程思,那時候你心情不好跑去Friday喝酒,你不是說就你一個人在那坐了一夜嗎?因為變了裝也沒人認出來……怎麼許明優……

  程思搖搖頭:Friday是個很小眾的……我不記得了……原來那時候他也在那嗎……

  程思來來回回的走著想著,心裡始終難以平靜:宋焰,你給我訂票,我現在馬上要去——

  宋焰打斷了他:不行。

  程思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宋焰:程思,你再忍耐一下,你知道的,你現在不能去找他。

  程思快崩潰了:你讓我怎麼忍耐!好吧,我告訴你,我本來想等這次回來之後——

  他頓了一下,忽然有些洩氣:宋焰,我沒有辦法冷靜,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你不知道我在國外那天看新聞的時候我都要瘋掉了!

  宋焰定定的看了他一會,

  他認識程思快20年,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麼失控。

  5年前在那麼困難的環境下他都能冷靜的面對一切而現在卻像沒頭的蒼蠅一樣。

  他想了一下,認真的問道:你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突然,程思愣住了。

  喜歡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人明明弱得不行,卻保護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只知道這個人其實很膽小,可面對著他的事情卻總是變得異常膽大;

  他只知道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希望他們之間能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到底要多近?

  近到再也分開不了。

  這就是他心中的答案。

  過了好久,程思終於歎了氣:是的,我喜歡他。

  26.

  這個冬天,註定是屬於林笙的。

  準備三年之久的新專輯,

  先不說頂級的錄音棚錄製,新銳導演加盟拍攝MV,

  光是專輯內的11首歌曲,

  都是包括程思在內的圈內重量級音樂人為林笙量身定做。

  不少人都說,

  就是沖著那一排大腕的名字,這專輯也得入。

  然而,再好看的衣服也要穿的人能撐得起來。

  這張專輯已然有了相當精美的包裝,

  林笙的歌聲則讓它顯得更加的實至名歸。

  在程思的調教下,林笙的演唱日趨完美,

  他不再單單依仗自己獨特的嗓音和音樂技巧,

  而是真正在用心、用情演繹著每首歌。

  正如他的新專輯名字《繭》一樣,

  這是屬於林笙破繭成蝶的一刻。

  新專輯正式上市那天,

  許明優在第一時間就去音像店買了《繭》。

  封面上的林笙乾淨青澀的如同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他穿著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站在晴朗的天空下開心的笑著,

  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

  許明優看著封面笑了一下,手指卻慢慢劃過下面的一行小字——

  製作人:程思。

  現在已經是冬天了,離他最後一次看見程思,已經快要過去3個月了。

  許明優小心的把新專輯放進包裡,

  然後慢慢的往家走去。

  回來已經很長一段時間,跟家裡人的解釋是休年假,

  但是家人並不相信。

  也是,任誰看到自家兒子出現在電視上向所有人坦白自己多麼無恥為了錢陷害別人,

  都不是一件很讓人愉快的事。

  許明優面對父母的質問,只是極為平淡的說:我沒法解釋。但是,你們相信我。

  許爸爸顯然有些憤怒:出去這幾年,你除了變成個同性戀,現在連人品都有問題了?

  許明優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後低聲說:想家了,回來休個假。過兩三個月就走。

  話雖是這麼說,

  但是許明優自己心裡清楚,

  雜誌社工作他早已經辭掉,

  A市的房子雖然還沒退,但是即使回去,

  大概也不會再——

  許明優輕輕的“呼”了一下,嘴邊的一口氣裹成一團白霧驀地出現又消失。

  發佈會的事,他並不後悔。

  本來就是自己犯的錯,事情總要解決,

  他不過是選了一種最快最有效也最極端的方法,

  只是他還是有點遺憾。

  遺憾自己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秘密,

  以這樣一種莫名的方式在程思面前揭開。

  他甚至都不敢和程思見面就逃走了。

  他害怕一看見他,那些再也無法壓抑的渴望和愛戀一齊湧上來將他淹沒。

  溺水很痛苦,而他一直很膽小。

  如果可以,

  他真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好點。

  每每想到這個,

  許明優總是有些懊惱:和五年前相比,自己似乎還是沒有什麼長進。

  其實五年前的許明優,遠沒有如今這麼淡定,

  那會,他是不安和緊張的。

  出身於江南小城的他,

  家境普通,個性普通,然後考上了A市一所普通的大學。

  他普通了20多年,卻突然發現自己終於不普通了一回——

  他似乎是個同性戀。

  說“似乎”是因為他自己始終無法相信。

  在他觀念中,“同性戀”真是陌生而遙遠,

  可是,當他發現自己對著A片中的女人始終沒法硬起來,反倒是會因為男性變得興奮,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性向問題。

  於是,許明優開始在網路上瘋狂搜索關於“同性戀”的一切,

  越看越覺得自己是,越看越覺得惶恐。

  這對於一向內斂的他來說,是個巨大精神負擔。

  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去GAY吧看一看,

  看自己是不是會對裡面的男人產生渴望,

  也許這一切只是個誤會。

  許明優便去了Friday酒吧。

  這雖然是GAY吧,

  但屬於比較低調的清吧,地方難找,人也沒那麼多,氛圍還算不錯。

  確實是這樣。

  只是,許明優坐在酒吧裡的時候,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他連頭都不敢抬,

  只能一個勁的盯著面前那杯雞尾酒,紅紅綠綠的,像他現在的心情一樣複雜。

  他能感覺到酒吧在騷動著。

  明明都是一些男人,但是他們肆無忌憚的調笑著,也許在尋找今晚的夥伴。

  這些都讓許明優不自在。

  喂——

  許明優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立刻站起來,有些緊張的說:我不是,我不是,我不——

  面前的人穿了一件兜帽衛衣,他把帽子戴起來遮住了大半個臉,

  在本來就有些昏暗的酒吧,更加看不清臉。

  許明優只看的到他陰影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說:你的錢包掉了。

  說著,他把錢包放在桌上,轉身向酒吧門口走去。

  許明優一愣,他看看錢包,又看看那人,不由自主的跟了出去。

  許明優跟著那人一直拐進了酒吧旁邊的一條街。

  那條街晚上挺熱鬧的,

  大排檔、燒烤、麻辣燙……

  是個小小的夜市。

  他停下來在一家小店買了一紮啤酒,然後抱著啤酒又繼續向前走去。

  許明優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跟著他,

  可是他就是想這麼做。

  穿過街便看到個有些舊的籃球場,

  這個時間,籃球場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孤獨的照耀著它。

  那人終於停了下來,坐在籃球場邊的臺階上慢慢喝著酒。

  許明優也停了下來,

  坐得離著他遠遠的,開始發起呆。

  那時候已經是淩晨2點。

  在這個不算安靜的夜裡,

  許明優就這樣一直胡思亂想著。

  想著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知道自己是同性戀後的反應;

  想著自己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工作;

  想著社區樓下那家賣豆花的小店有沒有關門;

  ……

  他想了很多。

  他不冷,也不累,

  他只是有些心慌和不安。

  也許這就是他突然跟著一個陌生人亂走的原因。

  他需要一個方向。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許明優忽然感覺到面前似乎有什麼動靜,

  抬頭一看,是他一直跟那個人。

  他依然帶著帽子,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許明優嚇一跳,下意識的要往後退,

  那人卻是又笑了下,將一罐啤酒放到他旁邊的地上,輕聲說:別怕。

  然後便離開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就像在唱歌一樣。

  許明優忍不住想。

  此刻天色已經泛白,這個城市正在蘇醒:

  路燈已經滅了,

  旁邊的梧桐上站了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

  幾個晨練的老大爺在籃球場中央打著太極;

  賣煎餅的中年男人推著車子,他的妻子在後面小心的看著;

  ……

  又是嶄新的一天。

  許明優一直躁動著的心,終於安靜了下來。

  人有時候真是奇怪的動物。

  當一個美好的記憶在腦海裡反復很多遍的時候,

  心底有時候就會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直到現在,許明優一想起這件事,

  也還是不敢相信當初他遇見的那個人便是程思。

  可是,他就是那樣出現了。

  他遇見了程思,

  程思是GAY,他給了自己一罐啤酒,

  他還對自己說:別怕。

  程思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晚上對許明優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毫無徵兆的,他就這樣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許明優從不懷疑這一點。

  許明優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回家的必經之路。

  走過這個街心公園的林蔭道,他便能看見自家社區。

  可惜現在是冬天,兩旁梧桐的樹葉都掉光了,

  它們沐浴在冬日的陽光裡,顯得溫和而肅穆。

  前面的樹下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靠在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似乎是感覺到許明優的出現,

  他轉過頭看著他笑了起來,說:這裡的冬天有點冷。

  他直起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了手。

  27.

  直到電影院的電影已經開始放映,

  許明優的腦子還是暈暈乎乎的。

  程思拉著他一路奔向電影院,買了兩張票說是要看電影。

  這個時間點,學生在上課,大人在上班,

  偌大的影廳裡,只有程思和許明優兩人。

  許明優有些不解:大老遠從A市跑到Y城,就是為了看電影?

  可是還沒有等他問出口,燈光已經暗下,

  他只得把滿腹的疑問吞進肚子裡。

  程思到也真的像是來看電影一樣,

  一動不動的看著前方的螢幕。

  許明優卻始終沒法平靜。

  他忍不住偷偷的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螢幕上的光映照在他的臉上,看上去光怪陸離。

  這個人,他是來找自己的嗎?

  許明優一遍遍的想著這個問題,

  明明還沒有答案,

  但是就是忍不住越想越開心,

  連嘴角也不自覺的微微翹起。

  程思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問道:你在看什麼?

  被抓個正著的許明優尷尬的咳嗽一聲:看電影啊。

  程思若有所思:咦,我記得我們買的票是《時間之門》,不是《程思》啊……

  許明優看到自己被取笑,惱羞成怒不再搭理他,

  程思卻又說道:許明優,我覺得很不公平。

  在這個空蕩的放映廳裡,

  程思的聲音和電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得很不真實。

  許明優有些聽不清楚:什麼?

  程思低頭笑了一下:那天你在車裡親了我一下,沒錯吧。你還沒跟我解釋就逃走了,這不公平。

  許明優心裡一緊,連帶著身體也不安的動了動,

  他不明白為什麼程思突然說起這件事,

  這讓他有些緊張。

  許明優定了定神,說:你要怎麼公平?

  程思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問道:你那個隨身帶著的小筆記本還在嗎?

  許明優點點頭,從包裡拿了出來遞給程思。

  程思從最後一頁開始慢慢翻動,一邊翻一邊說:

  有一座房子,

  ——第三頁上畫著一棟房子;

  房子裡有音樂,

  ——第四頁上記著一些音符;

  等過生日的時候,還會有蛋糕,

  ——他在第一頁就揭穿了陪他過生日的人的身份;

  不過,欠你的5塊8毛錢,大概要分期一輩子了,

  ——至今還沒兌現的欠條在第二頁;

  記事本停在第5頁。

  程思拿出一支筆,就著昏暗的燈光在空白處寫著什麼,邊寫邊繼續說道:我要這樣的公平。

  第5頁什麼也沒畫,只是並排寫了兩個名字:程思,許明優。

  許明優有些怔忡。

  程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果我說,我希望這是我們以後的生活,你願意嗎?

  願意嗎?

  房子,音樂,蛋糕,

  還有一個要呆在自己身邊一輩的人。

  這樣的生活,願意嗎?

  許明優努力的消化著程思的話:

  他說他要這樣的“公平”。

  所以,

  那一個吻,換來的是——

  許明優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電影還在繼續。

  影片裡的男主角正思念著自己的戀人,

  他遙望著天空,輕聲哼唱著:

  I finally found someone, who knocks me off my feet…

  I finally found the one who makes me feel complete…

  ……

  程思幫許明優擦乾淨眼淚,隨後把他擁入懷裡,緩慢而鄭重的說道:我喜歡你,許明優,跟我在一起吧。以後的每一個5年,我們都會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那一個吻,換來了一個家。

  聽上去,這似乎是世界最不公平的一件事了。

  許明優小聲的嗚咽著,緊緊的抱住了程思:

  我等你好久了。

  28.

  一張桌子四個人,8只眼睛大眼望小眼。

  氣氛似乎有點沉悶。

  許明優真是又尷尬又後悔:就不應該腦袋一熱答應程思。

  那天在電影院跟程思互相表明心意後,

  程思便表示趁著在Y城,希望能見一見他的父母。

  許明優本來不同意,覺得有些突然。

  他的爸媽雖然知道他喜歡男人,

  但是應該還沒有心理準備要見兒子的男朋友吧。

  不過程思卻說:明優,這是我們那的規矩,不見的話不吉利的。

  這個理由聽上去非常沒有說服力,

  但是,“不吉利”這三個字都說出來了,許明優也只好答應。

  於是在週末的時候,許明優把程思領回了家。

  許明優跟自己爸媽提過這事,說是有一個朋友要來拜訪,

  雖然沒有明說是什麼樣的朋友,

  但是許爸許媽心裡有數,也算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是等程思真的上門時,

  他們還是意外了。

  程思這個人,太耀眼了。

  長相好和氣質佳是一方面,關鍵是他還精心打扮了一下,

  從許明優的角度看,就差走紅地毯了。

  許明優的父母倒是沒想到自己兒子喜歡的人是這樣的,

  一時間有些局促。

  雙方互相介紹了一下,就都坐著不說話了。

  程思顯然沒有他先前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一直不住地舔嘴唇。

  看上去想說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許明優注意到他這個動作,忍不住有些想笑。

  於是他主動開口道:爸,媽,程思他——

  我認識你。

  打斷許明優說話的是許媽媽。

  她仔細地看著程思,笑了笑說:你是明星吧。辦公室的小姑娘手機裡有你照片,報紙上好像也有許多你的新聞。

  程思一聽,有些急了:那些是假的!

  許爸許媽一愣。

  程思又慌忙解釋到:我是說上周那個說我和歌手趙笑笑親密同遊的那條是假的,還有說我已經結婚的那條新聞也是假的,噢,還有說我去一家飯店沒付錢的,其實飯店老闆是我朋友……

  許明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許爸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有什麼是真的?

  程思握住許明優的手舉起來說:我對許明優是真的。

  在父母面前這樣直白,

  饒是許明優再淡定,也忍不住臉紅了起來。

  程思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其實今天來拜訪兩位長輩,主要是想道歉。因為我職業的關係,給許明優帶來很多麻煩。先前許明優發佈會說他收錢陷害人那件事,是假的。車裡的人是我,我們在約會,卻被人偷拍了照片,許明優是為了保護我才那樣說。給你們帶來了麻煩,對不起。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還有一件事,我想說明一下,五年前我曾被指控強暴一名17歲的女粉絲。

  許爸許媽有些驚訝,彼此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許明優更是意外極了,

  他不明白程思為什麼提起這事,忍不住喊出聲:程思——

  程思安撫的捏了捏他的手指,說:那天晚上直到第二天淩晨五點我都在外面,並沒有見過這個女孩。有騙子冒充我的名義,迷奸了她,並在事發後逃走。女孩醒來後以為是我做的,所以才有了這件事。後來證據不足她家撤訴了,真正的犯人聽說在一年後也落網了。但是我是個公眾人物,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有些大,後來我便退出了娛樂圈。現在回來也轉幕後了。

  這是許明優第一次聽程思完整地講述這件事,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但是許明優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有些心疼,又有些感動。

  他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為什麼跟他爸媽道歉,為什麼講清楚過去的醜聞,

  他害怕父母會因為這些事情對他產生隔閡,他想讓他們相信他。

  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自己。

  許明優握著程思的手緊了一下。

  程思也感覺到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程思講完之後,許媽媽又再度開口:那你們……以後……

  她想說你們以後是不是就像普通夫妻一樣在一起了,只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離兒子向他們坦白是個同性戀也過去幾年了,

  打過罵過,哭過鬧過,

  一向很聽話許明優不知怎麼的,在這件事上異乎尋常的執著。

  他堅持即使一輩子遇不到能夠在一起的人,也絕對不會和異性結婚。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麼大勇氣。

  到如今,她和他爸爸,除了有些捨不得,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程思以為許媽媽還是不放心自己,低頭從包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像是一份檔。

  程思鄭重地說:伯母您放心,我名下房產的房產證上都加上了許明優的名字。而且我也打算在Y城再買一套房子,煩您跟伯父幫我倆代管一下,你們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收收租金……

  說著他便要把文件打開,許爸爸重重的咳嗽一聲,冷冷的說:你以為我們是賣兒子麼?

  程思有些無措。

  他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

  許明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程思這是在討好他爸媽呢,

  這個人,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位了。

  許爸爸揮了揮手,說:行了,就這麼著吧。老太婆你去把那兩條魚殺了,待會我來燒。

  許媽媽笑著站起身向廚房走去,許爸爸也不再理他們,去客廳看電視去了。

  程思擔憂地看著許明優,小聲地說:怎麼辦啊?

  許明優搖搖頭:我爸很喜歡你。就連我都很少能嘗到他親手做的魚,你有口服了。

  程思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程思一直在許明優家待到吃完晚飯才離開,

  許明優送他回酒店。

  兩人沿著馬路慢慢走著,昏黃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程思:等我們回去,開個攝影工作室。我把圈裡的明星都拉過去給你當模特,想怎麼拍就怎麼拍,怎麼樣?

  許明優失笑:你要當代言人嗎?

  程思:我不夠格嗎?

  許明優:現在不太流行你這型了,我怕影響我生意。

  程思不服氣:不可能,現在流行哪種?

  許明優認真的想了想:大概是林笙那樣的。

  程思:那你覺得,我比較有魅力還是他有魅力?

  許明優有些無語:程思,你好無聊。

  程思一本正經:這很重要。

  許明優笑了起來:你,當然是你。沒辦法,忍不住給你加了好多親情分。

  程思:當然要加分,我記得你以前還老躲我呢,以後要慢慢補償我。

  許明優哭笑不得:你怎麼記那麼清楚?

  程思:我記憶力一向很好的。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程思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起他和許明優相識之後的一些事情:

  比如許明優在生日時給他的優酪乳是紅棗味的,他喝完覺得不錯自己又買了許多;

  比如兩人發短信猜測林笙的哪首歌會獲得風潮獎,許明優猜的是《夢裡人》,猜錯了;

  比如許明優彈鋼琴的時候,他心跳聲大得害得自己都有些緊張了;

  還有那首給許明優聽的曲子,其實就是那天因為他有了靈感寫下的;

  ……

  很多很多。

  那些無足輕重的瑣碎事情從程思嘴裡說出來,

  清晰得好像發生在昨天。

  許明優靜靜地聽著,一直沒有說話。

  程思:啊,我想起來了,你還吃過林笙的醋!沒錯吧,演唱會那次!

  一旦確認了感情,以往彼此間相處的細節似乎也變得清晰起來。

  程思取笑道:怎麼樣,現在還醋嗎?

  許明優搖搖頭:感激還來不及。

  程思:噢?

  許明優停下腳步。

  程思一愣:怎麼了?

  許明優抬頭看著他,像是在笑,但是眼睛裡又有些亮亮的東西。

  程思伸出手在他的眼睛下擦了擦——

  沒有眼淚。

  他不禁笑道:我還以為——

  許明優握住程思的手。

  程思的手手指偏長,骨節分明,

  靠在臉上讓人感覺溫暖有力。

  這雙手為他彈過鋼琴,為他擦過眼淚,

  還為他指引過方向,帶給他力量,

  今後,它還將牽著他的手,一同走完人生。

  許明優: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一件事?

  程思:什麼事?

  許明優側過頭輕輕吻了一下掌心:程思,我愛你。

  -正文完-

  番外 二三事

  林笙第一次見到宋焰,是在二十歲那年。

  那時候,他還是S市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躲在宿舍昏天暗地地玩遊戲;

  拎著兩本書急匆匆跑去上課;

  或者打聽下隔壁班美女的電話,約出來一起吃飯……

  如果沒有意外,

  等到他大學畢業,

  也許會找一份合專業的工作,

  也許找老爸投資開個店,

  總之,

  他會有著像這個城市裡其他人一樣普通但是安定的生活。

  只是,人生總是有很多意外。

  清明節的前兩天,

  他接到了家裡的電話,說是家裡來了客人,如果沒什麼課就提早回來。

  林笙覺得有些突然,但還是乖乖回了家。

  於是,他見到了宋焰。

  嚴格來說,他和宋焰算是表兄弟,一表三千里的表。

  宋焰家在爺爺那一輩就搬去了國外,

  輾轉幾年,跟國內這邊慢慢斷了聯繫。

  如今老人家年紀大了,瘋狂地思念起家鄉的一切,

  於是家裡人便陪著他回來尋親祭祖。

  林笙到家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情景:

  自家爸媽和一對不認識的夫婦圍著一位熱淚盈眶的老人熱切地說著什麼,

  還有一個——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

  直直地站在旁邊,像一根尺規,

  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柔和的角度。

  一個嚴肅的人。

  林笙這樣想到。

  當天晚上,在林笙爸媽的熱切邀請下,老人就住在了林家,

  宋焰也一起留下方便照顧。

  不過這一切都跟林笙沒多大關係,

  說起來這都是上輩人的事情,

  他一個晚輩只要跟著吃吃喝喝笑著應和幾句就行了。

  很久沒有回家,林笙心情很不錯。

  連洗澡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扭動著大聲唱起歌:……世界已經太寂寞,我不要這樣過,讓我一次愛個夠,給你我所有,讓我一次愛個夠~噢~噢~噢——?

  聲音戛然而止。

  林笙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就連站在浴室裡都像是去參加會議的那個冷冰冰的宋焰!

  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宋焰淡定地放下手中的牙刷和毛巾:阿姨說讓我把東西放在衛生間。

  然後他看也不看轉身走了出去,

  到門口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說:唱得不錯,扭得也不錯。

  林笙的臉漲得通紅,

  他發誓他看到那個傢伙笑了一下!

  他懊惱地捂住臉:真是——

  太丟人了!

  ====================================================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週一的到來,

  那能與之媲美的大概只有睡得正香的時候被吵醒,

  尤其,這個人還難得有時間睡個好覺。

  所以林笙在半夜三更接到電話時的口氣實在算不上好:喂——

  程思:過來接宋焰,我倆喝多了。老地方。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林笙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電話愣了幾分鐘,有些頭疼地揉揉腦袋:剛剛還夢到了跟他第一次見面的事……

  這一晃,都過去8年了。

  林笙很快趕到了地方。

  宋焰和程思兩人坐在飯店大堂,

  程思抽著煙,宋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林笙走上前去,有些不滿地說:你可以幫他打車或者親自送他。

  程思:打車不放心,我也送不了,我自己還要明優來接呢。何況——

  程思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笙一眼:你這不是第一時間就趕來了嘛。

  林笙假裝沒聽見程思的揶揄,走到宋焰面前,推了推他:醒醒,你沒事吧?

  只見宋焰皺著眉頭,慢慢睜開眼睛,

  看到面前的人,他似乎有些茫然。

  林笙忽然覺得,這麼晚來跑來接他,也許是個錯誤。

  一路折騰,林笙總算把宋焰安全帶回了家。

  宋焰在車上被冷風一通吹,意識已經有點清醒,

  只是走路還是有點搖晃。

  林笙連拖帶拽把他扔進浴室,

  自己則跑去廚房熬稀飯。

  回來的路上,宋焰差不多能吐的都吐了,

  待會還是讓他稍微吃點再睡覺。

  等到林笙煮完粥出來,宋焰已經洗完了澡。

  他套了條寬大的短褲,坐在沙發上,

  上身卻是赤裸著,甚至連頭髮也沒擦乾,任由水珠一滴滴落了下來。

  意識到林笙站在他身後,

  宋焰頭也不回的說:幫我擦下頭髮。

  說完他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眼睛慢慢閉起。

  林笙磨了磨牙,

  但還是拿著毛巾走了過去。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房子裡只聽見毛巾與頭髮之間的摩擦聲,

  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沙啞而溫柔。

  就在林笙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他去穿件衣服的時候,

  卻聽見宋焰這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他似乎已經睡著了。

  林笙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認真地看著這個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真是一點沒有變,、

  即便是睡著了,也看不出一丁點柔和。

  似乎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看著他。

  他苦笑了一下:

  他遲早被這個人弄瘋。

  林笙歎了口氣,

  拿起宋焰脫下的外套,準備給他掛起來,

  卻被口袋裡什麼東西撞了下手。

  他掏出一看:竟然是一瓶紅色指甲油。

  看瓶蓋上斑斑點點的樣子,還是用過的。

  林笙的臉色有些難看:呵,難怪喝到1點多,原來喝的是花酒啊。

  他把手中的小瓶子隨意地拋了幾下,

  想想自己放棄睡覺的時間大老遠去接他,又看看沙發上那人睡得還挺香,

  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麼喜歡這指甲油,那就別浪費了吧!

  ==================================================

  林笙剛排練完舞蹈,就看見站在門口的宋焰。

  他的手抄在衣服口袋裡,正涼涼地看著自己。

  助理小趙趕緊跑上前去:老大,你來啦。

  宋焰一言不發。

  林笙也不理他,自己拿著毛巾擦汗。

  小趙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

  平常這兩人雖然總是爭鋒相對,但是這次不吵了讓人感覺更難受。

  他趕緊說到:笙哥,你跟老大先聊,我去那邊幫你看看演出服,你要的東西我給你擱桌上了。

  然後便開溜了。

  偌大一個排練室就剩下林笙和宋焰兩人。

  林笙喝了口水,看了看門口的“雕像”,狀似無意地說:咦,手冷?

  一聽這話,宋焰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咚”地關上門,走到林笙面前:你都多大的人了,無不無聊?

  宋焰的手抱著胳膊,

  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甲上塗滿了鮮紅的指甲油。

  林笙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還沒洗掉,這麼捨不得這指甲油啊?

  宋焰冷笑道:洗什麼洗,我起來的時間就不早了,還約了人談事情。這該死的玩意摳都摳不下來,你滿意了?

  林笙意外地沒有反駁,

  只是盯著宋焰看了一會,

  臉上表情有些複雜,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傷感。

  傷感?宋焰一愣。

  等到他想再細細看清楚,林笙已經移開目光。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小塑膠瓶,說:坐下吧,我給你洗掉。

  宋焰依言坐了下來。

  林笙抽了點面紙,

  把瓶子裡的液體倒在紙上,然後用力地在指甲上擦了擦,

  拇指上的指甲油一下子就不見了。

  林笙依次擦洗起其他手指上指甲油。

  空氣裡開始彌散著洗甲水的味道。

  林笙有些專注,他的動作很輕柔,

  宋焰想起昨天晚上,他也是這樣幫自己擦頭髮。

  仔細想想,自從他當了他的經紀人以來,他們似乎少有這樣安靜平和的時刻。

  明明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青春、陽光、活力四射。

  後來知道他進入娛樂圈還意外了一下。

  轉眼他又千里迢迢跑到國外找到他,一臉嚴肅的對他說:我要紅。宋焰,來幫我吧。

  他為什麼想要紅?

  他從沒問過他。

  他到底為什麼會答應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現在,他們又為什麼時常吵起來?

  宋焰有些頭疼。

  他忽然想起程思曾經開玩笑說“林笙是木,宋焰你是火,怪不得你倆老吵架,你燒著他呢,太克了”。

  宋焰覺得程思說得一點不對,

  是林笙比較克他才是。

  要不然他這個冷臉經紀人能搞定所有事,為什麼卻總是拿他沒辦法?

  指甲油——

  宋焰緩慢地開口,林笙的手頓了頓。

  ——指甲油是飯店老闆老王的女兒的,我買了個棒棒糖給她,她就把她手裡的指甲油給我了,我總不好當著小孩的面扔掉,就順手放口袋裡了。

  林笙嗤笑了一下:你告訴我幹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弄好了。

  宋焰低下頭,手指果然都變得乾乾淨淨的了。

  他抬起頭,林笙已經走開。

  他看著林笙的背影說道:明天上午10點在藍天大廈有個活動,別忘了。

  說著便準備離開。

  林笙卻開口喊住了他:等等。

  宋焰轉過頭。

  只見林笙磨磨蹭蹭地走過來,扔了什麼東西在他手上。

  林笙似乎有些尷尬,又像是辯解地說到:多了一串,給你了。隨便你送人還是什麼的。

  宋焰一看,是一串佛珠手鏈。

  這手鏈和“車吻照”事件為了掩人耳目發給團隊成員的不一樣,

  和林笙當初送給程思、許明優的也不一樣。

  這是一串菩提子手鏈,紅色的。

  就像火焰一樣紅。

  宋焰抬頭看向林笙。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轉著頭看來看去,鬆軟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宋焰忽然覺得有些癢。

  他把手鏈繞在手腕上,然後低下頭親了一下紅色念珠,說:謝謝,我很喜歡。

  林笙漲紅了臉,大聲地說道:你幹什麼,口水都沾在上面了,髒不髒啊?!

  他有些激動,動作也稍微有些大,

  連帶著頭髮也好像一跳一跳的。

  宋焰嘴角勾了勾,索性傾身又在那害得他犯癢的頭髮上親了下。

  林笙一下愣住了,

  連罵他的話都忘了說,只是紅著臉呆呆地摸了摸頭髮。

  宋焰卻還覺得不過癮,又親了下他摸頭髮的手。

  林笙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道:宋焰……你……你……

  宋焰忍不住想:奇怪,他以前怎麼沒發現林笙那麼的——

  可愛。

  早已是個大明星了,卻好像還是跟以前一樣。

  真讓人嫉妒啊。

  抱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宋焰再次低下頭,親了親林笙的嘴唇。

  這次大明星是真的震驚了。

  他慌慌張張的退後兩步,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宋焰看著他紅通通的臉,忍不住笑起來。

  他的心情忽然變得非常好。

  他想起8年前偶然看到他在浴室裡一邊洗澡一邊陶醉地唱著歌,

  那時候,他可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傢伙會變成萬眾矚目的大明星。

  還好。

  還不算晚。

  他終於還是趕得及,來到他的身邊,見證了他的蛻變。

  這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開心到,

  他已經捨不得離開了——

  大明星林笙,那是他的林笙。

  聽上去很不錯,不是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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