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的樂天主義 BY紫曜日

作品簡介:

紅雷.賽伯拉斯,有著「戰焰鬥犬」稱號,畢生追求武者般強健的體魄,以及「狂嵐瞬狼」大佐灰翎.葛雷德沃夫─雖然總得不到回應。

效忠冰霜凍土的渾沌不死騎士團投誠魔都,不顧眾人的反對,紅雷仍全力支持騎士團長。為此,紅雷偶爾的尋求床伴以解脫壓力,卻不知為何總讓灰翎氣憤不已─明明一口一句的諷刺,但望著自己的眼神,為何如此執著、炙熱?




第一章
將下巴擺在穩重顏色的大木桌上,嘴裡咬著鋼柄沾水筆一晃一晃,偏過頭瞪著窗外陰沉的天氣。
這時門外傳來恭敬的敲門聲。
「陛下,我是紅雷。」
「喔,進來吧。」辦公處的主人聲音聽來頗高興。
首先映進眼中的,就是那頭鮮艷無比的紅髮、清澈雙眼、還有英氣勃勃的挺直身軀。
來人穿著整齊的白襯衫,領帶上別著劍林軍校的三矢領帶夾,外頭倒是隨意罩了件紅色皮製軍服外套,移動時上面的裝飾拉煉跟金屬環會叮噹作響,底下也是同色軟皮褲,就褲腳打了幾個金色釘。
來人單膝跪下,手放胸前行了個禮,年輕的王一揮手,對方便站起。
這裡是統領魔界一半以上領土的王者,魔王史提蘭的辦公間。
上任剛過一年半的他,不知是因為個性太過樂觀還是長相本就如此,總是給人有些孩子氣的印象,不過看起來歸看起來,做起事來倒還精明能幹,有時也會有出人意料的政策,與偶爾的強硬施壓。
「來喝茶。」史提蘭站起身從辦公間角落自個兒搬來木頭圓桌,從牆上掛著的一排方形桌巾上挑了塊白底紅格子的鋪上。
「陛下,我只是來報告……」
紅雷還沒說完,就像變魔術般,史提蘭鑽到自己的辦公桌下摸出一罐罐各種不同的茶葉,與其說是展示的給人挑選,還不如說是要炫耀自己買了這麼多種。
「快點挑吧,有很多新的可以選喔。」史提蘭期待萬分地望著自己的部下。
紅雷·賽伯拉斯,隸屬於魔王城座下劍林軍校的總教官,官階為少校,負責魔王預備軍的訓練事宜以及其它一些簡單的實習性質任務。
不過雖然美其名是會進行校外訓練,但掃除週期性出沒的低級魔物作亂的工作,倒像是帶著學生們去修學旅行一樣,比起咬咬打打的魔物來說,學生們的愛玩愛鬧其實才更麻煩。
「草莓奶茶好了。」
史提蘭抓起粉紅色的茶罐,隨手倒了一些干物到透明玻璃長嘴壺中,再從一直裝著熱水的鋼壺中衝下熱水。
「買這麼多茶葉,小心又給諾特罵。」紅雷提醒,眼看自己大概得陪小魔王在這裡消磨一下時間不可,便將搬來的會客椅子擺好。
「不會不會,我已經好好堵住小哥的嘴了,一起去『市政調查』的時候,也給他買了不少香料,現在心情好的很。」
史提蘭嘴裡的小哥、紅雷所說的諾特都是同一人物。魔界中一魔之下、萬魔之上的菁英宰相諾特別克,是史提蘭名義上的二哥,擁有傾國傾城的傲人美貌,以及能以一擋百的傑出工作能力。
「什麼市政調查,只是去逛街而已啊。」紅雷擺了擺手。行完該行的禮之後,如果不是正式場合,他跟史提蘭是可以一起去廚房挖點心偷吃的好友,雖然這段良好的友情是從史提蘭繼承魔王位之後才開始的,但時間長短並不影響彼此的誠意。
「噓……這種事情就算知道也不可以說出來。」史提蘭端來玻璃壺放在已經鋪了巾的桌上。轉身時腦後的黑色長髮辮搖動,總是穿著袖口過長蓋到手指的素色衣服,跟屬下站在一起時就像個平民百姓,唯一特別之處,大概就是能掌控局勢的瞬間判斷力以及比誰都還要來得快的反應力了。不過這種能力,也只有處理公務時才有緣得見。
「我想就算不說,大家也都知道了。」紅雷望著史提蘭喜孜孜抱來自己的辦公椅,在他對面坐下,好像工作中有閒可偷很快樂。
史提蘭的興趣就是逛街跟旅行,在還沒當上魔王之前,就是俗稱浪蕩子的狀態,不但拒絕前任魔王授與的領地與官位,還偷偷把寶物庫的一些東西拿去變賣當旅費,找了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後,就從王城領地出發,全魔界幾乎給他跑了個遍。史提蘭當上王之後,無法長時間不在境內,所以只好趁有固定市集的時候,以「市政調查」的名義偷偷溜去逛。為了大量製造共犯,最近也經常將自己那位認真有為的宰相一併拖下水去。
「劍林那邊怎麼樣了?」等著茶沖好,史提蘭又拿出每天要廚房準備的新鮮牛奶後,在椅子上晃著腳。
「最近稍微忙了點。」紅雷不太有精神的回答。
「因為例行事務?」史提蘭問。
「我嘗試把不死騎士團的人編一些進去,不過在開校務會議的時候被嚴重的抗議了。」紅雷支著臉歎氣。
不死騎士團原本隸屬於極北冰霜凍土之地,由不死夜後特莉夏·凱麗洛貝雅所統領,一直以來不肯臣服魔王都「森羅萬象」,經常在北方交界處出沒。不死一族的單體戰力算高,又經常以打游擊的方式偷襲王屬警備軍、城鎮跟部落,搶走糧食、帶走牲畜、對於反抗者會毫不留情的斬殺。而就在不久前,不死族的主要戰力,渾沌不死騎士團的騎士長領著整個師團從冰霜凍土叛逃,竟欲投靠原本的宿敵「森羅萬象」。
月前的魔王上任週年紀念酒會上,騎士長與紅雷相談甚歡,於是紅雷在跟史提蘭提出申請讓騎士團團員編入自己的麾下後,一事變成定局。但是在這過程中,他受到不少質疑,雖然紅雷覺得自己下的判斷應該不會錯,但多少還是感受到一點挫敗,尤其反對最激烈的人,是與自己非常好的朋友,稱號為狂嵐瞬狼的大佐,固守王城領與王城外安全的禁衛軍首領灰翎·葛雷德沃夫。為此兩人已經鬧了好一段時間的彆扭,至今未結束,就算在走廊遇上了,也只低著頭走過,連打照面紅雷都覺得痛苦。
他其實最討厭這種互相不吭氣,搞的彼此好像陌生人的吵架,但每次自己想開口先說點什麼,就會被恐怖的眼神先發制人地讓自己把話嚥回去。怕倒不怕,兩人目前在武術上的交手成績,自己一向都是慘敗的那個,只是……很難過。而且灰翎的態度傳來這樣的訊息——如果不把騎士團趕走或綁起來一個個處死,我是不會再搭理你的。
「教務長方面呢?」史提蘭將有些淡紅的茶從玻璃壺中倒出,澆上適中的牛奶,用金色茶匙轉了三圈。也給紅雷弄上同樣一杯。
「反對。耶路德老頭說,不死一族很危險,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讓他們混在學生中,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紅雷拿起茶杯,先用舌頭試試熱度,再大口吞下。
「不是已經撥經費下去蓋新寮了嗎?不死騎士師團我記得人也不多,大約五十來個,一幢也就差不多了。」
「那個……我就是想來報告這件事的。」紅雷有點難以啟口的搔了下臉。
幾秒後,史提蘭難得有些嚴肅地挑了下眉,「我知道了。」
「咦?」他什麼都還沒說啊。
「灰翎去擋你預算對不對?」史提蘭淡淡地笑道,難怪最近經過兵場附近卻沒看到新捨動工的消息,也沒有看到工兵測量班的活動。
「……我不知道,」紅雷搖頭,「我已經發文到會計部門好幾次了,每次去跟主管查詢,得到的結果都是待辦中。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也認為把騎士團團員放在新兵宿舍不好,因為程度根本不一樣。
「而且……說老實話,那群人不好相處。也不是說大家都討厭他們,只是之前禁衛軍曾跟他們交手多次,劍林的人沒道理一下就接受他們為同伴。
「現在第一要務是把新兵捨蓋好,之後再多辦聯合訓練,只要看清彼此的實力,再配課程,要互助合作也不是困難的事。不過……灰翎他……嗯、唉。」
紅雷大概也猜到,是灰翎跑去會計部要挾對方,把要撥給劍林魔軍校的錢以還要詳細研究的種種理由先壓下。
在兩方的生活習慣與態度都大不相同、卻又非得擠在同間宿舍之際,摩擦也會越來越嚴重,大概就是為了看騎士團員與劍林的學生爆發衝突,這樣好名正言順的「排擠」騎士團。
狂嵐大佐討厭不死騎士團團長,這件事情魔城上下眾所皆知,而且也能瞭解理由。雙方過去曾經交手數十次,有勝有敗,有時危及性命,灰翎近期將此者視為最大敵手。正因為太清楚騎士團的實力以及核心部位的高深莫測,所以才堅決反對接受對方投降,甚至提議處決。
「灰翎真聰明。」史提蘭提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覺得不夠甜便多加了匙糖進去,「這麼做是要我對他開刀嗎?這種時期還想增加不必要的動亂想做什麼?」
「不是那樣,灰翎那傢伙他只是……」
紅雷突然發現史提蘭用著感興趣的眼神望著自己。
「只是?」
「大概、也許、是擔心我的安危吧。」紅雷不是很確定的道,「那傢伙跟我說過,要我多注意自己的立場,要是騎士團出了什麼事,該負責的人是我。」
紅雷垂頭喪氣地將下巴靠在桌上一會兒,眼裡透著疲憊。
「……這倒不錯,被關心了。」史提蘭笑笑。
「也不是那樣……」紅雷後續的話語隨著草莓奶茶一起嚥下肚子。想要被關心的時候,偏偏怎麼樣都不來,這種時候反而做些找麻煩的事。
「總之你如果有訓練計劃,可以直接拿給門羅大將軍。那邊我會先說,不必一關關通過學校那裡,劍林那邊有很多灰翎一派的人,最近你的處境可能不是很好,也許連公文都會被攔下來也說不定;至於會計部門我會請諾特處理,而且灰翎比較聽小哥的話。」史提蘭神色自若地道。
不過……灰翎不可能不知道,紅雷在真的沒辦法的時候,會直接來見自己,也就是之前的手段……只是警告嗎?嗯,如果是認真的話,應該會做的更不留痕跡,比如說不是從會計部,而是從工兵班那邊……
雖然知道灰翎只是對於紅雷過度的放心不下,但這種像劍一樣鋒利強硬的關心,怎麼沒想到會把紅雷戳得血流滿地呢?還是他算準了戰焰少佐的意志能擋的住這種傷害?
「嗯,他喜歡諾特嘛。」紅雷扯了個頗糟的笑容。
「這樣不行喔,馬上就被看出來了,被小哥發現的話,他會手忙腳亂的吧?」史提蘭咬著瓷杯邊緣。
紅雷對灰翎,有著超越友情以上的情愫存在,偏偏灰翎對宰相諾特別克是百般疼惜到了溺愛程度。由於諾特因為自身的才能與皇子身份,從小就習慣接受他人的好意與愛,雖然也能同等的給予溫柔,但不管是感受性還是對外付出的人際,都不太拿手。包括與交往長久的兩位友人之間的感情流動。
「對不起,我會注意的。」紅雷隨即挺起身子振作,「因為要是讓諾特知道,這邊也會很困擾,而且諾特是好人,我不會對他抱著敵對意識。」
「我也沒說要永遠瞞小哥,但是要告訴他的話,得挑好時機,而且還得讓他有自覺,不要那麼依賴灰翎,不然這樣我也會吃味,魔王的嫉妒是很可怕的。」史提蘭喝完一杯後沒有再續,把剩下的全給了紅雷當成打氣補品。
「咦?我看你跟諾特最近處的不錯的樣子啊。」紅雷問。
之前諾特跟史提蘭之間是有個嚴重的心結,當時的宰相對於自己的親弟弟,可是真的厭惡到了一種神奇的程度,但觀察最近的兩人互動,看樣子是解開了不少。
「老樣子啦,為了一些政策起爭執……」史提蘭扁嘴。
「哈哈哈,越吵感情會越好。」
覺得自己的心情在跟史提蘭抬槓之後,有變的好上不少,紅雷重重吐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好啦、休息也夠了,下午還有綜合陸上訓練,我得回去劍林了。」
「最近你的課好像排的很多啊,不要太累了。」史提蘭也起身。
「每年這個時期都是這個樣子的,剛好是新生進來的重要時段,對他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騎士團的兵捨還沒蓋好,所以只好先住在一起。我的想法是慢慢促進團隊的精神就好,一下子太過貼近,兩邊都吃不消。」紅雷擺擺手,調整了下頸上的黑領帶跟三矢夾。
「也就是說灰翎其實給你造成不少麻煩吧?」史提蘭目送紅雷出辦公間的門時,問了這麼一句。
「沒關係,我以前也給他添過麻煩。」紅雷無所謂地回答。
「是嗎?」史提蘭吹了聲口哨,「真可惜,我以為你會就此討厭他,這樣我們就是同一條戰線的人了。我可是還記恨著,小時候那傢伙把我丟到噴水池裡的事。」
「不會有那種事的,既然喜歡上了就沒辦法。」紅雷翻了個無奈的白眼,「屬下先告退了,陛下。」後頭傳來年輕魔王的嘻嘻笑聲,少佐輕輕帶上門。
紅雷將手放進紅色外套的口袋中,才剛通過廊下,準備靠近樓梯時,迎面而來的人讓他稍微緩了下腳步。
「跟小魔王打小報告啊?」低沉好聽的嗓音,吐出嘲弄的話語。明明好久沒有交談了,第一句居然是這種話。
「等一下你就會接到警告了,讓史提蘭生氣沒有什麼好處,讓騎士團編到劍林來的正式公文上有兩個簽名,一位是陛下、一位是門羅大將軍。你這種行為代表什麼意義也該清楚。」紅雷直直回望對方比自己要高上不少的壯碩身軀。
對方身著筆挺黑色禁衛軍正式制服,胸前只別了一枚最近期的功績勳章意思意思,毛制鼠灰色軍用大衣也沒穿好,就這樣披在肩上而已。此人一現身,週遭空氣的壓迫感驟然變的沉重起來,紅雷能感覺那種全面性的緊繃與怒意都是對著自己來的。沒錯!正是「那個人」,狂嵐大佐的灰翎·葛雷德沃夫。發怒的原因很簡單,紅雷知道,那只是因為自己沒把對方的話給聽進去。
「不准讓不死騎士團進劍林。」
對方當初的確挑明的這麼說過。
灰翎的個性紅雷很清楚,對方是個掌控欲非常強烈,而且又能很輕易做出各種最好的計算,在大局上,這點並沒有什麼不好,光看他旗下的禁衛軍被管得井井有條的狀況,就能明白對方相當有才幹。
只是……若是拓展到人際上,只要有人不順他的意,真的就得很小心了,就如同紅雷,自從跟灰翎套上交情的繩索後,已經不知道因為那種出乎對方意料的作為跟話語而觸動地雷幾次了。
曾經還有被痛毆成重傷的記錄,雖然紅雷本身是不那麼在乎,但當時的程度到了連史提蘭與諾特兄弟倆都快看不下去的地步。
這次似乎是近年來內,最兇猛的一次啊。
「是嗎?」灰翎冷笑了聲。
「很奇怪,之前我反抗上頭,你是唯一站在我這邊的人,現在情況倒大不相同。」紅雷笑道。
「你也知道情況大不相同,要怎麼私人交往是你家的事,不過把炸彈弄到軍隊裡面來,你最好也得知道這種行為的意義。」灰翎稍微仰頭,居高臨下地望著對方的眼。清澈見底,反過來也是,能被這傢伙透視到更深處去。
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那種從來不懂逃走為何物的眼神,瞬間直覺也准到近乎等同於預知能力。只是對方自己不懂那樣的意義何在,只是把它當成一種信念來看。
紅雷相信騎士團團長是好傢伙,說不定,真實的狀況也會是如此。可是啊……這反而變成一種最糟糕的能力。
能夠正確的探知誰的感情,不見得能預料到在那種感情下,所爆發出的「異種」行為。
就如同自己,也經常被那樣透視著,要正確的說,就是因為太準確而膽戰心驚,之後則對於探測者本身不由自主的會產生粗暴的反動。
有時候,會痛恨到想乾脆宰了對方還比較爽快,尤其是當紅雷完全無視自己的用心時。不管是當場揭露自己對諾特的扭曲執著也好、還是不聽警告的將騎士團弄到軍中也好、要說自己沒風度也罷,這是事實。
只針對紅雷的事實。
正因為被揭破到了鮮血淋漓的程度,所以才會如此惡狠狠地報復,希望這傢伙能對這種笨蛋很可怕的行為有所節制……
不過,說到這點,灰翎可是完全沒勝過,要要求紅雷別看穿自己、別知道他人內心深處的渴望,還不如去把這傢伙的嘴巴眼睛縫上會快些。
「我會負責的。」紅雷往前踏了一步。
「哪一種責任?」
「『一命換一命』。」紅雷慢慢地吐出。
這不是為了強調語氣使用的句子,而是魔軍的一種「擔保」,只有少佐以上或同等身份的官階,才能使用的特殊規則。
魔族居住的世界,本以渾沌、黑暗、鬥爭跟混亂為本,雖然有弱肉強食,但亦有在紛亂中所構築的惺惺相惜,就算是窮凶極惡之魔物,在性質中也不是沒有可能會有可愛之處。
「一命換一命」的規則是,若與魔軍為敵者,按例應斬殺剷除,但若真的欣賞對方,則可以拿性命當作擔保,無論對象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押上性命,便可以換得魔王的「強制」特赦。
當然,因為是拿命相抵,所以也只能用一次。
「為了那個騎士長?」灰翎大手一伸,紅雷的頭髮被用力揪住。
那驚人的手臂速度甚至留下了殘像,面對突如其來的實力差距,紅裡根本沒辦法反抗。腦袋整個被擠壓在階梯轉角的牆上。
「唔……對,就為了他。」紅雷困難地回答。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讓我火大了啊……」
灰翎的聲音中透出些微妙的挫敗感,紅雷是聽的出來,但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丹坐在吧檯側,啜著翡翠綠的液體,偶爾往出入口的位置瞄一兩眼。從剛才就陸續有人過來搭話,他只用笑容拒絕,晃晃拉到左肩前的細馬尾,冰藍眼睛似有些恍惚了。
酒吧「安娜·安娜」,位置靠近王城下街中區邊緣,算離中樞有些遠了,內部以深色調為基準,在樑柱及天花板邊緣的裝飾上,則大膽安上鍍金銅製細膩雕刻,杯具酒器也採用邊緣鍍金的系列,看來頗有豪奢風味。
「怎麼、今天好像沒什麼興致的樣子啊?」
「安娜·安娜」的女店長兼酒保安娜,身穿帥氣合身的女用褲裝,上身的白襯衫上開襟到頸下第三顆鈕扣,一對完美的酥胸幾近呼之欲出,又尖又長的耳朵上分別掛上長串的寶石耳環,青銅色瞳孔襯上彎彎的眼角勾人魂魄,從右頰往下直到胸、甚至蔓延至胸脯以下未見之處,皆有美麗如同刺青似的圖騰。聽聲音更是甜美了,要是被這種聲音一撒嬌,無論性別,大概都很難去拒絕吧。
「大概是倦怠期吧……最近都沒有可愛的人啊。」丹晃了晃高腳杯,翠綠液體中浮出幾許氣泡。
「胡說八道、來我這裡的客人都很可愛呀。」安娜巧笑倩兮。
「抱歉抱歉,我失言了。」丹抱歉地輕笑道,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拿空杯對安娜晃了下,「再一杯一樣的……」
「不介意讓我請吧?」一個爽朗的聲音介入,丹轉頭,金色短髮的男人對自己露出笑容,雖然臉上掛著墨鏡,卻仍舊能感覺那雙眼睛的澄澈。對方一襲暗紅的雙排扣大衣,袖口翻起處繡工細緻,鈕扣是真銀,而非鍍金屬。怪了,怎麼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久不見了。」安娜對金髮男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丹意外地感覺到安娜對男人的敬意,自跟這個能幹利落的女人相識以來,能讓她露出尊敬之意的傢伙,幾乎沒見識過。
「嗯,是啊。」墨鏡底下的眼睛瞇起,男人坐到丹身邊。
安娜則利落地重新調起酒精飲料。調酒瓶輕快地在她手中翻飛,左右交替,在指尖旋轉,拋至肩上再滾下,最後穩穩落在手心裡。這是有重要的客人來時,安娜才會小露一手的特別表演,店裡還有十幾名坐在外桌的顧客,視線一齊往這邊聚集。從酒杯中倒出透明的紅色液體,安娜留有長長尖指甲的手指輕彈,將一抹小火焰擱在液體表面,最後在絲毫沒有晃動的情況下將寬口杯放在金髮男人的面前。
「謝謝。」男人說。
「不客氣。」安娜漾出跟平時性感不同的感激笑容,她再度拿了個新的調酒瓶,給丹弄了一杯跟剛才相同的翠綠飲料。丹有些驚訝地望了望安娜、又看了下身邊的男人,在心裡猜測著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
「今天怎麼會有空過來呢?」安娜詢問男人。
「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最近實在是累的跟狗沒兩樣,那方面跟這方面都發生了不少事。」男人呼口氣,注視著飲料上的火焰。
「的確是有各種傳聞。」安娜露出擔心的表情。
一旁的丹完全不曉得兩人在說什麼,只得慢口啜著第二杯飲料。
「我沒關係的,我想過一陣子就會解決了。」男人搖頭。
「可是『那位大人』方面,不會有問題嗎?」
「……啊啊,那傢伙的事,的確是很棘手,因為我跟他都一樣頑固。」男人提起火焰已經沉入飲料底部熄滅的寬口杯,淺嘗了下,「哇,好辣,妳這邊的酒怎麼越來越烈了?」
「跟以前的沒有不同啊。」安娜微笑。
「……大概是最近經常被叫去喝茶的關係,味覺都變了。」男人吐了下舌頭。
丹瞟過對方的口唇,被飲料沾濕之後,格外性感而且誘人。驚於最近對這種事不感什麼興趣的自己,居然有這種胸口發熱的感覺,他不禁想著會不會是酒精效果。
「請問怎麼稱呼……」丹終於開口問。
「啊,這個,保密好了。」男人像有些困擾似的挪開視線。
「沒關係,只是隨便問的而已。」丹回答。怪了,他真的覺得這個聲音一定有在哪裡曾經耳聞……
看對方似乎不再追問,讓男人鬆口氣的模樣。
「那麼,為了相遇而乾杯。」男人將酒杯拿到丹眼前,丹則被動地拿著自己的與之相碰。
並非戒心,是他真的有感覺自己認識這個男人,而且這種感覺還越來越強烈。
男人一口氣把紅色烈酒灌進喉嚨,身體很快的變熱,連腦袋也像浮在空中般輕鬆。
好想就這樣把所有事情都忘記……
「不是剛才說烈?還喝這麼快,接下來喝點檸檬水吧。」安娜擔心道。
「沒關係、沒……關係。」
男人站起,喘口氣,身體搖晃下,丹反射的起身將對方扶住。
「安娜……我能借後面的房間睡一下嗎?」男人將下巴放在丹的肩上,有氣無力地問。
「咦、啊、可以。」安娜像是有些嚇了一跳,之後隨即笑道:「祝你有個好夢。丹先生你能幫我帶這位到後面的房間嗎?直走左手邊,沒有上鎖。」
「啊,好的。」丹將男人的手臂繞在自己肩上往後頭走,心想這傢伙酒量真差勁,剛進來還很清醒,但一杯後就不行了。
兩人離開後,有其它原本坐在外桌的女客娉婷走近吧檯,用嬌滴滴的聲音笑問:「剛剛安娜姐給那個特別客人的是什麼啊?沒看過耶,新品嗎?也讓我嘗嘗吧。」
「妳就眼睛利。」安娜勾著唇角拿起調酒瓶。
「這邊也要一份!」外桌的男客之一舉手招著。
「知道了。」安娜垂下眼瞼,將各式飲料摻進調酒瓶中。
「叫什麼名字啊?這個。」女客靠在吧檯邊,用手指捲著淡紫色的發尾玩。
「烈焰之酒,『紅雷』。」安娜靜靜地回答。她丈夫最棒的戰友、她女兒最喜歡的教官、她最尊敬的前上司。


第二章
什麼不行,根本就活蹦亂跳得很。
雙唇相接之際,丹覺得前刻相信這個人無害的自己簡直蠢的跟豬一樣。
「嗯……唔唔……」
才剛將金髮男人好好擺到床上去,正要再出去多喝幾杯,比想像中還要有力的手臂就伸了過來,揪住領口,捧起臉,然後壓上唇瓣。
丹從對方的笑意中感受到明確的戲謔,剛才誤以為是錯覺的胸口騷動,現在卻更加猛烈,內部被吮著,從口腔中被掠奪。才開始有所響應,對方便得意地啃咬下唇、舌伸出、濕淋淋地描繪唇型。
被突如其來大膽的吻弄得暈頭轉向,心想要是再這樣,等一下說不定可能自己還糊里糊塗的時候就被吞了。
丹連忙拿肘想隔開距離,卻沒料到手腕被用力一扭,還來不及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的身體卻突然變成面朝下,整個人被狠狠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哇、對不起、職業病,抱歉抱歉,不過不可以對我做出攻擊動作啊。」
金髮男人像是一秒後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連忙鬆開手。
……好熟悉、這種姿勢……還有這種迅速被擊倒的痛覺……以前的確也有過這種狀況!
啊,他記起來了……
「怎麼了?手沒斷吧?」擔心的聲音從丹的臉側傳來。
丹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不顧肩膀剛才被劇烈扭住的疼痛感,他朝男人的臉伸出食指,將那只墨鏡往下壓,讓對方露出一雙深赧乾淨的瞳孔。
果然……
「總教官……您在幹嘛啊?」
「咦咦咦咦——」男人爆出一陣不算小的慘叫,跳開床幾步。
「我才要叫好不好,剛剛喝醉是騙人的吧?這種招數太卑鄙了啦!」雖然自己上當也很笨啦……
「你第幾屆的?」被揭破身份,紅雷有些不甘心地問。
「報、報告總教官,不是、是少佐,我是第1417屆陸上步行兵種應屆畢業,畢業成績一級,通過甲種任務考試!」被這麼不客氣的質問,丹瞬間恢復在軍中時對於官階差距的絕對服從態度,不但從床上爬起立正站好,還行舉手禮。
「真是的,九屆前的學生我哪全部記得……」紅雷雙臂環著胸前抱怨,「嗯?一級成績外加通過甲種任務……你現在是配在那個單位?」他抽搐了下嘴角,內心有更不好的預感。
「現在是禁衛軍第三部重裝防衛隊隊長,職階是上尉。」
「……媽的我就知道。」紅雷咬牙,果然是配在禁衛軍,難怪體格這麼棒,而且還是自己以前羨慕到流口水的重裝防衛隊。
「咦?」
「不,沒事,遷怒你是我不對,你應該知道我最近跟你的頂頭上司有點那個吧?」紅雷歎口氣,坐回床邊,支著臉,有些生著悶氣。
「……那個、少佐,您的頭髮……」因為不知道從何問起,所以只好撿最無關緊要的說。
「啊?這個啊,被史提……陛下拖出去逛……市政調查的時候,一起跟遊藝商人買了些怪糖,吃了頭髮會暫時變色,要是頂著原本那頭來這裡不是太明顯了嗎?好歹我也是少佐,總是要做個遵守軍紀、正直廉潔的榜樣啊。」本來是預定一般兵跟軍校生無法消費這種頗高價的店,所以才來的啊。結果這回遇上的不是兵而是官。
剛才的行為跟正直廉潔一點關係也沒有嘛!丹好想這麼說。
「算了算了,怎麼隨便抓都能碰到自己的學生啊?沒辦法,今天就算放生吧。」紅雷把雙手擺在腦後,往床上一倒。
「放……」放生?自己是魚嗎!
「沒辦法啊,跟學生不太好。」
「剛才明明還……」丹低聲抱怨。
「而且你還是灰翎的部下吧,立場這種東西是很微妙的,而且說實在的,這種時期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我這是明知故犯,明明要催的課表、訓練場以及新兵基礎執報告都還沒出來……果然尊貴的古魔王眼下,還是不可以做壞事啊……」紅雷隨口碎碎念著。
「總教官也怕給大佐大人知道這種事啊?不過我想應該沒關係啦,因為私底下大佐大人自己也經常泡在店裡通宵的啊。」
「與其說他泡在店裡,還不如說他更愛泡在宰相那裡吧……」紅雷啊啊地扯出幾聲不滿。
「欸、這個、傳聞的確……好像有這樣的……」因為身為直屬部下,丹對這種謠言沒敢發表什麼意見。不過既然紅雷都這麼說的話,似乎有其真實性了……
大佐大人跟宰相大人……嗎?還有,為什麼總教官是用這種連自己都聽得出來的……比起不滿更深一點、名為嫉妒的口吻?
「怪了,我幹嘛跟你抱怨呢?欸?你怎麼還在這裡沒走啊?」紅雷攤在軍寮中絕對不會出現的柔軟床墊上,要是躺久了肯定腰酸背痛。
「總、總教官也未免太過分了吧?擅自開始又擅自結束,我的心情怎麼辦?」正確來說還不是心情,而是被撩撥起來、已經開始燒的慾望。
「啊……是嗎?」紅雷將眼球轉到一邊。
丹默默望著對方看起來像是在鬧彆扭的模樣。
自己苦惱著、不甘心、生氣,不過卻沒有依靠任何人,就這樣抿著唇撐著……這跟丹以前在軍校時所認知的總教官一點改變也沒有。雖然總是對任何事情都幹勁十足,相對的,就算是碰到挫折亦同……幹勁十足的、在被消磨之中能砥礪出更強大的東西。精神、意志,甚至在那之上的能力。
紅雷並不難理解,行為與心意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符之處,所以,不是會讓人……更想在看到他獨自咀嚼苦味的時候,去多少分擔一些過來嗎?
總教官已經很疲憊了啊。
當丹察覺,自己現在正在做可能是有生以來最危險、也最大膽的行為時,緊張的腦後發寒。只是稍微握住紅雷那擺在床上,成自然捲曲的手指。非常有力氣,能把劍握牢的就像身體一部分的手,為了不妨礙行動,指甲修剪得相當平整。指與掌上都有幾道已經痊癒變淡的傷痕,現在看來並非是痛覺,反倒像本來就該存在、彰顯這雙手曾經為魔軍效力的功績。
「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嗎?對於『放生』……」丹呼口氣,伸手將原本束在肩上左側的靛色細馬尾綁帶鬆開。
「嗯……上尉。」紅雷突然叫道。
「啊,是!」
「名字?」
「丹。」
「沒姓嗎?」]
「在從軍之前,我是鐵森林白葉傭兵團的一員,我們只需要能夠彼此稱呼的代號就夠了。」丹看紅雷並沒有抵抗自己的手,便戰戰兢兢地一直握著。
「……算了。」紅雷單手往身下一撐,起身後往丹的肩膀抓去,隨即將對方按倒在下,「你準備辜負我難得的慈悲心嗎?」
「要不然我怎麼現在還待著?」丹苦笑著,感覺到肩上的壓力,還有正上方俯視自己的臉龐。第一次跟對方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剛才胸口的騷動……不是錯覺。心跳咚咚咚地在耳朵裡震盪。那個永遠都自信滿滿的總教官,現在依舊維持過去愉快的姿態,跨坐在自己身上。
「那麼……我得到好東西了,先約好,這件事情絕對不要讓灰翎知道,因為吃到撈過界不太好意思。」紅雷撩起丹落在胸前的靛色髮絲玩弄。

「我還沒看過有誰管糧倉管到可以跟陸行獸玩在一起的啊?」對方哼聲。兩人間隔了張漆成黑色的鐵網,這邊是糧場、那邊是練兵場,就是那樣大的差距。
通常是新兵會被送來糧場做最基礎的整理跟采收工作。他不是新兵,甚至也不是兵,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這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包括他自己。他會在這裡是有原因的,完全不算在戰場上的功績,在一次頂撞上司的行為中,他從戰況已經不那麼告急的灰羽龍領被強制遣返回森羅萬象。如果讓他撤去少尉的頭銜,說不定還好過點,偏偏他知道這是羞辱,要個官去幹兵的工作,就跟讓餐廳大廚去洗碗一樣。從小就被丟往戰場,沒因為是戰將名門之子,依舊跟所有人一樣從受訓開始,雖不否認自己陞遷快速跟背景有關,但卻不覺得有任何對不起誰之處,他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而且可以做更多。可是他現在卻在管糧倉,而且為了平衡自己的能力,上面還特別交代,是「一整個糧場」。簡直就像受封了不名譽的領地一樣,好在他還算能自我排解鬱悶。
半個月來每天就當個糧場王,追趕跑來偷啄稜角麥的禽鳥,擔心陸行獸沒常運動會太胖,卯起來要牠們活動筋骨。
「要取笑的話,這陣子已經聽飽了,而且還勞動到葛雷德沃夫少佐,可真是不敢當。」
他歪了下頭,望著在鐵網另一邊的高大男人,成熟的臉、一襲黑色禁衛軍那套有著黃銅拉煉與束腰皮帶的正式制服,包覆著那挺拔偉岸的身材,以及兩手上的鋼鐵護手。
男人是隸屬負責王城領直屬地安全的禁衛軍第二部魔裝甲先鋒部隊總隊長:灰翎·葛雷德沃夫。他知道對方,想必對方也知道自己,只是兩人勤務區域不同,正式打照面的機會不多,今天這樣近距離彼此相望,還是第一回。
「……失禮了,我的意思是說,很難有誰在發生這種事之後,還能如此自得其樂。」灰翎「呵」地笑了聲,「你是賽伯拉斯家的么子嘛,因為之前久仰大名,所以才來探一下,果然是如同傳聞中的……」
「怎麼樣?」微妙的笑容,不過不討厭。
「樂天派?」
「從您口中說出,就覺得不是好話。」他又撥撥紅頭髮,看還有沒有糧草屑。
「不必使用敬語無所謂啊少尉,而且也不是真的尊敬吧?」灰翎站的筆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因閒閒沒事所以晃過來的。
「我有名字,紅雷。」
現在的他對於官銜方面可敏感的很。少尉少尉的還不是管了糧場。
「我知道。」
「那麼我的臉你已經看到了吧?還有什麼事?」不用敬語之後口氣馬上就變了。得罪人也好、不得罪人也好,反正現在也夠糟,不差那麼一點。
「……我來把別人不要的東西撿起來的。」灰翎露出野心家的微笑。
紅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明白那種笑容的含意,但這讓他有點抗斥。挪動視線審視,對方有著一副非常棒的身體,讓他羨慕到了極點……武者的身體。
「但在那之前,我想看看你的價值。」灰翎又說。
紅雷聞言,下一秒踹起地面剛收割完的糧草。
「你……」大量糧草隨風紛飛,沾黏上灰翎的頭髮、臉還有那身勁裝,因為是不具危險性的動作,他甚至沒有防備對方會來這招。
「有看到嗎?至少還有能整整你的價值。」
灰翎伸手,捏下鼻子上的草,「的確是……領教到了。」

魔界居民依種族不同,天生所擁有的力量跟技巧就不同,擅於戰鬥的種族在速度跟肉體強度得到優勢,但相對的,對於魔法建構式則較難去理解,也可能不需要。在弱肉強食之處生存,非擅戰種族需要尋求別種力量來捍衛家園,那就是魔法。
至今魔法在魔界已經被研究的有相當規模,其延伸出的最大機關,就是王立魔法研究院,其它相關延伸設施像是圖書館、實驗場、術者公會等。
紅雷率直的眼神緊盯著他的七名部下,「我們劍林也有設魔法部門,不過因為設備非常不完善,使得流動率非常高,程度也參差不齊,甚至沒一個可以放出校外,教官方面是從術者公會外聘、戰場時也得從公會那邊調人,說老實話……我覺得非常丟臉。」
專注於武術訓練的結果,反而荒廢魔法,甚至連原本天生的技術都拋棄,這是一種浪費,紅雷要練的子弟兵,在基礎的部分能夠相輔相成,或是互助合作才是理想狀態。如果可以,他希望每個小隊至少得安排一到兩名的魔法術者,偏偏現階段根本不可能。
公會為營利組織,派人來也會有所保留,更何況是短期,要跟其它士兵培養默契很難,若是跟研究院要人,對方又嫌設備不足不願過來,故此陷入了膠著狀態。
「但,劍林本來就是以武術為基準的學校,要學魔法何必來這裡?」有教官出聲。
「這麼說起來的話,你贏的了我嗎?」
紅雷視線一埽,對方像受驚嚇似的馬上閉了嘴,「不擅長就不想學,這種想法很容易死的喔。再者,你們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我送出去的計劃?我要培養的,是全能最強的隊伍,各種屬性的兵是必要的,當然,包含魔法。」
「……少佐,容屬下插個嘴。」綁著頭帶的教官鬆了鬆敞開的軍服領,「會如此急促地想要引進魔法教程,原因該不會是『騎士團』……」
「少佐,關於騎士團的事,我這邊幾個帶菜鳥的小隊長有不少怨言……不死一族真祖夜之王是冥界屍河與魔界交錯處的惡念聚集體,嚴格來說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他的子民能使用冥力、戰力強大、魔法也能得心應手,但終究非我族類,尤其是那個騎士師團長,整天將臉藏在面具底下不肯示人、還放任部下到處鬧事。」
「住口,放任部下的人是你們吧!據我所知,騎士團反而是最守軍紀的一群,有衝突一定是那群傻小孩先挑釁的。」紅雷冷冷地道。教官們有些低頭、有些咬牙,正因為知道事實是如此,所以才更不甘心。他們不喜歡騎士團、由下至上,除了有些打算靜觀其變的將官外,大部分都還是對這件事抱持反對態度。
「剛才有人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因為見識到騎士團的實力,所以才下決心要把原先排的課程換掉。不要因為幾個月前的模擬演練贏了禁衛軍,就洋洋得意起來,當初會贏是因為出其不意的戰術奏效,對方又有需要護衛王城的多重限制,戰況原本就對他們不利,贏了很開心,可是不許鬆懈,而且要加強訓練還有另一個原因……」七人教官一齊盯著紅雷等他說下去。
「從門羅大將軍那裡,發過來了指示,近期……『可能會有戰爭』。」教官們的表情瞬間變的凝重。他們並非沒上過戰場,但過去他們參與的是「征討」、「掃蕩」、「鎮壓」,而不是「戰爭」。對他們而言,戰爭指的是更廣的、全區域效果、投注能用的所有資源,群魔皆兵。
「對哪裡的戰爭?灰羽龍領?無盡死海?狂鬼群島?或者……天空聖界?」有人急急追問。
「我不清楚。」紅雷回答。灰翎應該也不清楚,畢竟那封通知是最高層的將軍會議所做的結論,身為大佐的灰翎是無法得知的。
「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我們不需要知道,也不必洩漏給學生們知道。」紅雷挑高一邊眉。「你們懂這個意思吧?我們的任務是練出最強的兵,然後把他們扔到戰場上,為吾王取得勝利。同時我們也無法得知,『近期』有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或者在我得到通知之前,將軍們為『戰爭』已經儲備許久。」
他吸口氣,抬起手,「我不會放鬆速度,因為你們是教官,得想辦法跟上來,才有資格去帶你們的小朋友。你們的身上背負著上戰場之後,他們生命的重量。」
「遵命!少佐!」


第三章
「這是今天的公文。」紅雷的副官將一迭需要過目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哇啊啊……」
「這邊是最好馬上簽完的。」就像變魔術似的,副官漾著清爽笑容又摸出另一迭。
「嗚呃呃……」
「另外呢,這邊是讓你盡量出席的聚會邀請函。」
「幫我燒了。」紅雷垂下肩。
「我沒這個膽燒研究院來的信。」副官微笑著,伸手從後方替紅雷脫下外套,拿到架上掛好。
軍寮的將領辦公室設計很單純,顏色偏黃的方石牆,上頭掛了幾幅之前跟同僚一起的速寫炭筆圖,光滑深色石板地,天花板的照明還是在玻璃圓罩中放了光球就算,毫無美感可言。
當然內部可以隨住人不同而改變裝潢,但紅雷對於改造方面完全不感興趣,裡面就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書桌與檔案櫃算最豪華的了。會客時用的長布椅,還因為椅套年代久遠,洗過幾百次的結果,邊緣的縫線都有些綻開了。
「焦雀,真的嗎?怎麼回這麼快?研究院回信以慢出名的啊。」紅雷坐到椅子上,瘦而精實的雙腿一交迭,翻起桌上混在一起的信件。
「藍色那封。」焦雀提醒。
「我知道啦。」紅雷手指挪動,夾出了唯一封面是藍色的那封信,連用拆信刀都免,信封到了他手中後,用來彌封邊緣的蠟竟然融化,稍掀就開了,「就愛玩這些小花樣……」嘀咕著抽出薄薄的黃色信紙,從頭讀到尾,稍愣了下,又讀了一遍。
「少佐,怎麼啦?」焦雀看上司表情有異。
「對方很爽快的答應了我的提案。」
「那不是很好嗎?」焦雀笑問。
「……我忘記武術魔法部門上個月換新部長的事了。」紅雷擰起眉,「之前的貝魯尼部長晉陞為研究院龍領特別支部工程監督,現在已經在龍領那裡進行支部的興建工程。」
「也就是說,現在的新部長是個有效率的人囉?」
「不,與其說是有效率,還不如說他只特別針對幾個人速度才會變快,其它的話他會隨便扔,做事也不確實,很基本的狂熱者性質。」紅雷又看了眼信末的銀色簽名,沒錯,的確是這個傢伙,到底是誰提議給他升部長的?
「嗯……我知道了,由此可推論,既然這信來的這麼迅速,表示那位部長對少佐很狂熱。」
「焦雀,有時候你實在可以不必這麼聰明沒關係。」紅雷食指頂著信件其中一個尖角玩弄。他的這位副官是半年多前才有的,而且還是破例晉陞。在一次基本測驗中,紅雷曾說只要有誰可以破解〈打壞〉自己所設下的防禦性咒文,就讓對方立刻躍級升等,而焦雀是百年來第一個在這個測驗中成功破解的。
「我唯一的長處就是腦袋還不錯。」焦雀漾出清爽的笑容。
「就是這點麻煩。很早以前到研究院找諾特的時候,總是會突然冒出來,說著一些語焉不詳的話,要不就塞給我一堆品味奇怪的東西,現在答應的這麼爽快,實在是很難不讓我去想這傢伙到底又準備幹嘛了。」
「只是盡力表現友好而已。」焦雀一派輕鬆地道,「總之就好好地接受部長的美意吧,有了武術魔法部的幫忙之後,部隊就如虎添翼了。」
「你也去應付看看就知道輕不輕鬆了……可惡,我怎麼忘記部長換成那傢伙了呢……最近真是忙到昏頭了啦。」紅雷把信往桌上一扔,雙手背在腦後,習慣不好地讓臀下的椅子傾斜搖晃。
「能者多勞。」焦雀拍拍堆棧到有一定高度的文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也會幫少佐的忙呀……畢竟身為副官。」焦雀瞇起細細的眼睛,「所以,偶爾也注意我一下吧。」

「偶爾注意我一下吧。」
「怎麼還來啊?」有些複雜的聲音,卻沒看來人。
「我又沒跨進去,還需要你這個糧場王同意嗎?」
「你是太閒了是吧?三天兩頭往這裡跑,害這裡都要變成觀光區了。」紅雷拿著長竹籤,串著已經切成小塊的植物根莖,在已經割下糧的麥桿所生的火上烤著。看來是下午點心。
「沒你閒。」那個威風八面的少佐如是說。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紅雷一激動,手上的竹籤被握到斷開,已經烤的香噴噴的根莖就這麼掉到火裡。「哇,我的地薯!」趕忙用手伸進火堆搶出,他是不怕燙,只是表面卻全焦了,上面還沾了一些草灰。
「嗚啊啊……」
「不要為這種小事哭好不好?」灰翎將手指勾上那道鐵網,語氣有些無奈。
「這邊」與「那邊」。那絕對性的「差異」。那個傢伙不應該在這種地方。並非出自於無聊正義感,而是愛才所產生的憤慨,他對於能在戰場上發光發熱的人抱著絕對的好感,就算著眼點是為了私人利益。
「沒哭啦,可惡,你快滾!你在這裡就沒好事,前幾天總隊長還把我叫去問話。什麼『少佐大人對你說什麼』啦、『不要隨便給別人添麻煩』啦,說的好像我跑去惹是生非,引來上級關切似的。」
「哈哈哈哈,你就照實說不就好了,我是來拉你進入『我的陣營』的。」灰翎大笑道。
紅雷痛恨自己對這種笑容沒轍,尤其是這種特別歡暢不含野心的。
「能說嗎?」
紅雷還是把火燙的地薯塞進嘴裡,一隻從木欄中被放出來散步的陸行獸,把頭伸過來頂了下紅雷的手臂,也想分一杯羹。
陸行獸一般是被用來運送糧食以及非常重的軍用設備,雖然力氣大,但脾氣很硬,若是不當鞭打,反而常出現不聽令亂跑的狀況,而且牠們族群意識很重,就算是飼主也經常被當成「非我族類」而排斥。
但看紅雷這狀況似乎已經被陸行獸認同為「同一國」的了。
紅雷把陸行獸的頭推開斥喝:「不行啦,剛剛已經吃過很多了不是嗎?這個是我的!」
陸行獸看要不到食物,只得轉到另一邊,用頭上的兩隻彎角掘掘地,看收割後的地面還有沒有剩下什麼塊莖可以吃。
「為什麼不能說?」灰翎問。
「我知道你不會想要我說,這樣對你的立場不太妙吧?」紅雷低頭舔了下手指,「禁衛軍那邊有跟你一樣的二十位少佐,誰都想在下一屆技藝競賽拔得頭籌,優勝大概就能確定往後仕途順利了吧?」
「看來你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嘛。」灰翎只淡淡的應道。
「你的目的不只如此。」紅雷起身,背過鐵欄,「你想要更多。」
「這你也知道嗎?」灰翎像是稍微提起了比剛才多一點點的欣賞。
「跟我沒關係。」
「你不想回戰場嗎?」
「……葛雷德沃夫,你知道嗎?我們賽伯拉斯家這一輩有五個孩子。
「大姐是銀葉傭兵團團長,二姐是王城鏡水廳首席占卜師,三姐是王立考古團的一員,四姐現在正在灰羽龍領的最前線,跟其它人一起並肩作戰著,而我卻在這裡輕輕鬆鬆的好像與世無爭,你居然問我會不會想回戰場?」
「那麼,你敢說你從來沒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嗎?在你頂撞上司的時候。」
「但我保住了部下的命!」紅雷回過頭,眼瞳變成鮮紅色,「我簡直不敢相信大將會指示那種作戰,灰羽龍族的速度相當快,為什麼讓新兵擔任誘敵?還沒誘到定點前,早就全部被幹掉了。」
「那些新兵本來就是劍林特別培養,用來使用誘敵戰術的颯風部隊。」
「……你被灰羽龍追過嗎?」
紅雷意外這時露出笑容。
「……不,很遺憾,沒有交手的機會。但我應該躲得過攻擊。」
「沒人問你自己怎麼樣。」紅雷稍閉了下眼,再度睜開時眼睛已經恢復成平常近褐色的深赧,「只要兩隻就夠了,龍族的智慧驚人,前後包抄下不要說誘敵了,連逃命都來不及。」
他拆解自己的衣扣,扯開外套下的圓領白衫,從能看出明顯肌肉線條的肩膀下,有兩道被什麼大型尖型鈍器用力劃過,而且還燒熔皮膚的深刻痕跡。
「當時我內穿秘銀重鎧,外披魔裝甲,這只是被龍牙掃到而已。」他拉回衣服,把未痊癒的傷口藏起,「如果不是有這種力量,為什麼灰羽龍領打這麼多年還攻不下來?凱爾大將剛從水蛇領被調到龍領,我不相信他會比我瞭解狀況。」
「我相信你的判斷是正確的。」灰翎說,「所以,才來見你的。」
「是嗎?」紅雷瞪著地面。被認同的話語,讓他高興,但不超過幾秒,因為他知道在那背後有其它目的。
「我能進去嗎?」灰翎指的是糧場「裡」。
「這裡不是少佐該踏進來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會允許你進來。」只剩下這裡了,唯一殘存的一點,自己能給予軍隊幫助之處,提供最好的儲備糧食跟訓練陸行獸。
「好大的架子啊,糧場王。」灰翎嘲弄地笑出聲。
「隨你怎麼說,我要去餵食蛇火雞了,沒空陪你在這裡廢話。」紅雷搔了下頭髮,禁止自己的視線往對方厚實的胸膛與寬闊的肩膀望去。
「對了,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事?」
「稍微調查了一下,你之前曾帶過的先鋒隊成員,就算現在配屬到其它部隊,存活率並沒有因將領換人而下降,而且幾乎會處於小團體裡的領導地位。我很好奇,一樣都是從劍林出身,為何差別有這麼大?」
「因為是我教的啊。」紅雷的眼神跟口氣,好像很驚訝對方怎麼會問這麼笨的問題。

處理完無聊的文書工作之後,因為是不動筋骨就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體質,紅雷就算是沒有排課的時間,照樣晃到練兵場去。
自從不死騎士師團進駐劍林後,就連練兵場也變的壁壘分明起來,「騎士團區」像是特別劃分出來的特異空間。就如同此刻,騎士團員個個身披黑鐵白邊的顯眼合身鎧甲,把半張臉遮住的頭盔,由頭盔頂拉出一束白色裝飾線,被風一吹便會飄蕩,若在暗夜中行動更顯鬼氣逼人。
他們佔據練兵場的四分之一活動地,手持同樣黑鐵造巨劍大力揮動,轉身、橫劈直砍,沒有兵器碰撞聲,也沒有一般練習時會出現的吆喝,一切是如此安靜。靜謐的詭異,靜謐的不像活人。好吧……也許本來就不是。
領頭的騎士長遠遠注意到紅雷過來,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似乎稍微浮出感情,他讓部下繼續練習,自己則將巨劍收回鞘中,往紅雷的方向過來。
「嗨,騎士長。」
「少佐閣下。」上半張臉藏在白色面具下的不死騎士師團的領袖,姓名不詳,也不願意說,所以紅雷就只叫他騎士長。
「還是一樣這麼客氣,不過也是啦,練兵場上嘛。」紅雷扯出笑,「在這裡還習慣嗎?」
「謝謝關心。」騎士長的聲音,像許多層光滑的紙張般層層堆砌,形成如此唯美複雜的音調。
「新的兵捨已經在趕工了,最快大概一周半後就可以完工,這陣子大家得彼此忍讓一下。」紅雷雖然比騎士長矮上不少,但仍舊大力伸手拍了下對方僵硬的肩膀。對方只點了下頭。
騎士長的沉默寡言是有名的,他的部下們亦同,被他人搭訕的結果,有百分之九十九所得到的都是一長串刪節號,至於要他們搭訕其它人的機率則比前項的機率更低。不過紅雷是特別的,如果是本來就有點交情在的騎士長偶爾聊個幾句也就算了,對於其它團員,在外處見到他可是會主動開口問好的。他們對將軍級的將領都不見得如此。紅雷能感覺到自己被許多人喜愛著,但同時多少也會有些失落,自己這種似乎對某些人有用的討喜性格,對於那個高傲固執的大佐沒什麼發揮的餘地。
騎士長帶隊進入劍林,成為紅雷的特別直屬部下之後,馬上就被授與曹長的官階。這點倒是沒人有意見,若真要以實力來排位的話,也許騎士長會在紅雷之上。但畢竟是敵方降將,而且還有可能堪稱是「最危險」的降將,給予曹長已經算是把對方的身份壓低不少了。
「對了,既然碰上,有件要跟你商量。」紅雷換上了公務中的臉孔。騎士長一如往常,用漆黑瞳孔默默注視著對方,那張蒼白面具下的臉,平時也跟面具差不多的冰冷無機。
「等新捨蓋好,稍做訓練之後,就來辦野外合宿吧。」紅雷說。騎士長很難得的先是唇蠕動了幾毫釐,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由劍林的新生、騎士團團員、還有研究院武術魔法部門的志願者,三方。」紅雷沒有忽略對方的情緒,繼續這麼說。「很棒吧,邀到了武術魔法部門,可以好好切磋一下,嗯……不過實際要跟魔法部切磋的是我們啦,騎士團方面,我覺得雖然保有本身的自我性格是重要的事,但學習跟其它人相處也很重要,而且無可避免的,因為是在軍中,團結一心才會贏,不是嗎?」
騎士長的動作靜止了好幾秒,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了,但紅雷知道,這只是對方陷入了思考。一會兒,他緩緩點了下頭,然後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摸摸紅雷的臉。隔著布卻有溫度的手。與冷硬的形象有些差距,但並不意外。
這是騎士長對自己有所好感的傳達方式,紅雷不明白為何灰翎對騎士長的敵意深到比起「曾經為敵」這個部分還要厚重許多。明明是溫柔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這種歇斯底里的叫聲!
突如其來的聲音由遠而近,對這聲音依稀有些記憶的紅雷,反射性地脊背一聳。
「紅雷——」一隻孔雀衝了過來……
更正:一個像孔雀那樣的傢伙衝了過來。
花枝招展的打扮有兩種型式,一為華麗,二就淪落為三八,正以極快的速度朝紅雷接近的傢伙,絕對是被歸類到「二」。
頭側兩條銀綠髮辮拉到腦後交錯綁起、底下的及肩長髮為橙紅,臉上一副大圓金框眼鏡,身穿上層透明紗質背心、下層則為高級薄棉布細折長袖衫,偏偏長袖衫口寬闊,有著故意割破弄成須狀的裝飾。下半身一條藍色喇叭褲正面乍看之下還好,卻沒想到側邊為粉紅色底的變形蟲花樣,全身由上到下刺眼無比。
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紅雷應該會為了騎士長似乎也受到相當的驚嚇而笑出來吧,只是這只孔……這個人……哇啊啊啊……嗚,撞上來了……
「格、格林……」
與其說是閃避不及,還不如說是因為被那種無與倫比的氣勢震的動不了。
「那個傢伙是誰?」對方指著騎士長用力問。
「是騎士長……曹長。」紅雷吞了下口水。
「……新歡嗎?」對方將臉壓近,眼鏡都要撞到紅雷的鼻子了。
「咦?」
「喂,你打算對少佐做什麼啊?沒禮貌的傢伙。」
對方的身軀突然被向後拉,從之後探出頭來的臉孔,讓紅雷笑著招呼。
「啊,丹上尉,你怎麼到這裡?今天放假嗎?」
「這個傢伙到底……」丹揪著那個在兵場中服裝相當格格不入的人。
自之前在安娜的店那天後,雖然感覺有些微不妙,但就是經常想起紅雷的臉,值勤時還因為發呆兩次挨訓,最後雖然認為這種手法有點爛,還是隨便買了點蛋糕過來,想藉機多說幾句也好。
「這個……勸你放開他比較好喔,畢竟是部長。」紅雷苦笑。
騎士長只默默地將視線在其它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部長?」丹嚇了一跳之後馬上鬆手,害掙扎中的格林差點跌跤。
還來不及對丹斥喝,格林部長又用力搖晃著紅雷的肩膀,「怎麼又多一個?啊啊!果然我想要的東西人氣不可小覷……」
「你先冷靜一下,格林,學校老師應該有教你要聽人說話,來,深呼吸,吸氣……」知道跟這傢伙糾纏下去會沒完沒了〈以前有著諸多經驗〉,紅雷先跟對方拉開一步距離,熟練地下指示。
「嘶……」格林乖乖地深吸口氣。
趁這時,紅雷便開始指著格林介紹,「雖然是這樣子的傢伙,但他是新的研究院武術魔法部門的……部長——格林·李。」他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變的哀慟。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讓他升部長的……是為了讓這個世界變的更渾沌嗎?
「這邊這位,是禁衛軍的丹上尉。」紅雷對格林說明,「當然騎士長就不用說了,他應該很有名。」
「……喂,你們不准搶。」格林轉頭瞪向其它兩人,「好不容易輪到我了,我可是有排隊的!」
這時騎士長與丹都用眼神詢問紅雷: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別有深意的話,還是單純腦筋有問題?
「這個嘛……」
紅雷還沒想出什麼比較有創意的回答,卻望見那個現在正在跟自己冷戰中的大佐,手上正提著點心店的紙盒,推開兵場的鐵門進入,視線冰涼地掃了過來。
「挺熱鬧的嘛。」灰翎喉中發出哼聲。都是諾特說什麼紅雷最近一定很寂寞,好朋友不准再繼續吵架啦,這樣不好又那樣不好的越來越囉唆,又逼自己絕對要買個什麼過來……這傢伙哪裡寂寞?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對紅雷被一群人團團包圍的這件事有所不滿,連忙暗暗吐口氣,將這種情緒排除。
「啊、啊啊啊!」格林大叫。紅雷在高分貝放送前,已經先將耳朵明智地拿手指塞住。格林嚇人的地方有不少,其中一樣就是會經常無預警地大吼尖叫,好事也吵、壞事吵更凶,托他的福,每天研究院都增添了不少不必要的熱鬧。「怎麼還來!你們不是吵架之後分手了嗎!」格林指著灰翎的鼻子。

有沒有誰願意解釋,這種在少佐辦公室排排坐吃蛋糕的場景是怎麼來的?不,因為沒阻止所以讓情況演變成這樣的人,好像就是該死的自己。灰翎咬著蛋糕叉想。力道只差一點就會把鍍銀餐具弄壞。而且還因為會客桌不夠大、椅子不夠多,先從隔壁搬別人的借用。丹上尉很想將座位離直屬上司的灰翎遠一些,可惜不太成功,只好邊喝牛奶,邊食不知味地含著蛋糕上的草莓片。紅雷的副官焦雀在給所有人平均地分完蛋糕跟牛奶後,以一種就算地上突然裂開大洞也能處變不驚的平和態度,坐到替他空下的位置上。格林·李這位尊貴的研究院武術魔法部部長,從剛開始就黏在紅雷身邊,以無人能敵的姿態造出一種意識流的心靈結界,對於他人情緒反應完全不在乎的大嚼蛋糕,反正他有紅雷就好。騎士長婉拒了蛋糕,也不喝牛奶,只要了白開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就大大方方坐在灰翎旁邊,無視於大佐差點把蛋糕叉弄壞的憤怒。
「你是吃還不吃?不吃就不要在那裡攪。」紅雷以風捲殘雲的速度把自己的份解決,虎視眈眈瞪著灰翎只有奶油被翻過的那一塊。
還真巧,丹跟灰翎都買了蛋糕來,是算準自己這時餓了嗎?
「這是我買的耶,要不要吃是我的事。」話雖這麼說,但灰翎卻像投降似的,把自己的那塊推過去。真是……這傢伙對想要的東西都不會掩飾。
「反正是諾特讓你買的吧,我還能猜到他說什麼,像是朋友之間不要太計較啦、快點和好啦什麼的。」紅雷用叉子切下新戰利品放進口中。
「你又知道了?」灰翎忍不住反駁。
「我還不想知道呢。」紅雷回嘴。
「……丹上尉,你怎麼在這裡?」灰翎瞪了紅雷一眼,轉頭問身旁的部下。
「咦?是!大佐!我今天下午輪休!」
「我是問你『為什麼』在這裡,還帶著蛋糕。」
「這個……」為什麼突然態度變的嚴峻起來?好像自己觸犯軍法一樣,明明只是買了條蛋糕過來而已啊……對了,之前的傳聞中,大佐除了跟宰相有點不明關係外,實際上更被廣為流傳的,根本就就是大佐跟少佐嘛!
可是少佐那天晚上的態度卻又很微妙……
莫非這就是所謂分分合合的複雜關係?糟了,之前沒考慮這麼多,唔……要是讓大佐大人知道,自己對少佐似乎起了點有別於尊敬之情的東西,被調去守糧倉就糟糕了。
著急於想編個合理的說詞,正巧視線與對面的焦雀相觸,在心中說了聲抱歉後,丹便答道:「我來找他的。」
「我、我嗎?」焦雀沒想到會突然說到自己,驚訝地回望丹。當然不只焦雀嚇一跳,連猛挖蛋糕吃的紅雷這時也忍不住抬頭。
「對、對……」連丹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虛偽。
「那麼……有什麼事嗎?」
「蛋、蛋糕怎麼樣?」丹緊張的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排隊排了快三十分鐘,因為是限量供應,那家店創始時要從前前前代魔王某天……」
「丹上尉。」焦雀動了手腕要丹先停話。
「是?」
「我吃的是灰翎大人帶來的。」焦雀苦笑,他大概知道對方到底在搞什麼鬼了。
「啊,這、這樣啊!那、我的跟你換……啊啊,不行,這個已經吃過了……對不起……」丹原本要將自己的盤子連蛋糕一起推過去,卻又猛然看見上面已被挖出個坑,只得手忙腳亂的又拉回來。
「……沒關係啦,那就換吧,反正我的也吃過了。」焦雀還算有愛心地站起身,伸長手將兩人的草莓蛋糕與起司蛋糕調換。
「謝謝……」嗚啊……真是個好人啊,少佐的副官。雖然不知道叫什麼。
看完有些像鬧劇似的場景,灰翎像突然對部下的事情失去興趣般,拿起裝牛奶的杯子對嘴就灌。
「那你又怎麼在這裡?研究院沒事做嗎?」紅雷斜眼看向格林。
「有啊,不過都丟給副部長們了,反正一點也不有趣的話就不必叫我了。」格林說的好像等一下出門會下雨所以要撐傘那樣當然。
「我應該先問副部長『們』是什麼,還是先吐槽這句話?」紅雷真想一拳往格林腦後敲下去,這麼輕鬆的官,他可不可以也撈一個來當當?
「『們』就是兩個副部長,複數的意思。」
「我可從來沒聽過副部長有複數的啊。」丹忍不住插話。
「就是雙花兄弟嘛,超好用的,在寫部長參選登記時,只要在政見上寫著可以快活地奴役他們倆,教授們便一致通過由我擔任部長了,果然這個世界上還是以實力取勝啊哈哈哈哈!」
雙花兄弟,菖蒲與鳶尾,跟格林是童年玩伴,似乎是對於擺脫不了與這個任性大少爺的孽緣,以及非得幫著收拾爛攤子的宿命有所覺悟,故此格林不管到哪個工作單位,他們便無法抵抗週遭人的請托只得跟去,好讓災難減到最少範圍。
由於從小就被迫對解決問題、人緣交際,甚至說謊賠罪方面這種事情相當有心得,偏偏這種威力得在格林身邊才能發揮到極致,所以……
——所以為了利用兩兄弟那種只有待在災星旁才能徹底搾出的才能,研究院的其它元老級教授才讓議會全體像得了癡呆症一樣,投下那陰謀的一票。
這時除了毫無自覺的格林與不清楚研究院運作的騎士長外,所有人的腦中皆不約而同浮現幾個老教授嘿嘿發出奸笑,然後將蓋好章的票丟進票箱中的場景。
「咳,總之『部長』你是『蹺班』過來的吧?」灰翎的聲音打散那過於真實的想像。
「這是為了讓心靈沉澱必須做的例行散步。」
「最好是。」灰翎哼聲。
「怪了,我上哪兒去你管的著嗎?現在我是部長,部長了喲,頭銜換算起來跟你一樣大。」格林用蛋糕叉叮叮噹噹敲盤,部長部長的不斷強調。
「……真是惡夢。」灰翎毫不掩飾厭惡之情。雖然說做事都是雙花兄弟在做,但為此讓這傢伙升部長也未免……
「紅雷,你到底跟這個傢伙分手了沒啦?從以前開始就不斷妨礙我行動,好不容易才把鐵鏈打開要來找你玩,結果又出現了!」格林鼓起雙頰,義憤填膺地道。這傢伙玩忽職守的程度,已經到了雙花兄弟非得把他煉在辦公室的程度了嗎!
「以前?」什麼交往,現在能不能說是朋友都難講。
「李,喝你的牛奶。」灰翎低聲警告。
「我就是要講!之前諾特別克還在研究院的時候,我想去找紅雷時都會被你的人抓去搜身,把新做的藥啦、道具啦,全部沒收了,還我!現在就還我!該不會被你自己用掉了吧?」格林拍著桌子喊。
到底是什麼藥!到底是什麼道具!
丹與焦雀彼此互看一眼,最後都選擇低頭繼續吃蛋糕。
「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早就派人送回去了,還有雙花兄弟的簽收單呢,要是你沒拿到,那就是他們的問題。」灰翎重重彈了下瓷盤。肯定是沒還吧,再怎麼說那兩兄弟也很懂得別讓這傢伙身上帶太多危險物品。
「可惡,那兩個小子……」一點也不覺得是自己素行不良造成了這種後果,格林大聲抱怨。
紅雷舔著叉子尖端,偷瞄了眼灰翎,不知道該為這種多管閒事高興還是好笑。好吧,這傢伙對自己的事情好像也不是那麼的……不為所動嘛。
「少佐閣下。」騎士長至今才出聲,獨具魅力的嗓音,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將視線聚集在他身上。尤其是灰翎。在騎士長身邊,除了全力保持警戒狀態外,就連敵意也未曾鬆懈。
「什麼事?」
「可以趁這個機會跟部長閣下商討有關野外合宿的事情嗎?」騎士長問。
「啊,那個啊,我不參加喔,太麻煩了,光是挑選志願者就費了我一番苦心,這次質量一定很好啦,每個都是乖孩子。」前一句話跟後一句話似乎沒什麼關聯,格林依舊故我地說的很愉快。
「野外合宿?」灰翎抿起唇。每年劍林新生必辦的活動,跟武術魔法部有什麼關係?而且跟騎士團又有什麼關係?
「是少佐閣下的企畫,要三方舉辦合宿。」騎士長出人意料地對灰翎解釋,就連紅雷也有些驚訝,他可不覺得那兩人的交情有到這種地步。
「沒人讓你說話。」
「呵。」騎士長似乎以看灰翎的反應為樂,輕輕笑了聲。
「地點這次跟往常不同,增添了騎士團與武術魔法部的力量,這次可以選擇去稍微遠一點的夜時林場,兩天前收到那裡的情報,林場出現巨型千足蟲,目前周圍已經全面封鎖並暫時噴藥壓制,這次的主要任務就是獵殺千足蟲。」紅雷接口道。
「能活捉嗎?」格林咬著蛋糕叉插嘴。
「你要捉來幹嘛?」
「拿去嚇嚇那群教授老頭,一定很好玩。」
「……絕對不會抓給你的。」紅雷斷然拒絕。
「小氣……」格林失望地嘀咕。
紅雷突然望著灰翎,「你這回有什麼高見?」
「幹什麼問我。」灰翎呼口氣。
「……因為我覺得你會有什麼尖酸刻薄的話想說,反正我現在做什麼都不合你意吧。」紅雷把手肘靠在桌上,拳頭支著臉。
「那是你自找的。」灰翎說完,起身離席。
丹反射性地也跟著起身,卻又暗罵自己到底在幹嘛。
「丹上尉,你別急著走啊,一起收拾吧。」焦雀微笑道。
「是……」丹垂下頭。
「那紅雷,你現在有空嘛,跟我一……」格林還沒說完,手腕上兩個金色鑲了彩色寶石的手環開始互相碰撞,發出跟本人一樣吵鬧的叮噹聲。
「那是什麼?」紅雷問。
「哇啊啊啊啊他們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格林抱著頭在原地轉兩圈。
「可惡,肯定有人通風報信啦,順帶一提,這是我最近開發的『警告×警告』手環,只要裡面放進特定人士的頭髮,那個人只要進入這個手環方圓五十公尺內就會響。所以現在就是菖蒲跟鳶尾找上門來了。」
尊貴的部長邊解說邊逃難到窗邊,還不小心跟灰翎擦撞了下,「那下次要跟我約會喔紅雷,拜拜。」之後就從二樓窗戶往下翻,身手靈巧得不像是整天泡在實驗室的白老鼠……也對,憑他那副德性,說是山老鼠還比較恰當,而且還是到處咬布袋搗亂的一隻。
感覺好像有颱風掃過後的天晴,丹還處於呆滯狀態。
灰翎頭也沒回地步出少佐辦公室,紅雷想了下,也跟了出去。丹這時迷迷糊糊也要追上兩人,衣服卻被扯動。丹回頭,只見焦雀漾著清爽的微笑,指指所有人用過的餐具,包括要他把讓灰翎扭彎叉子拗回原樣的任務。
紅雷默默在後頭送灰翎出軍捨,有點想說什麼,但他現在想不到。
偶爾他也會把一點希望放出去,但通常收不回來,最後就習慣了。對灰翎抱持著「喜歡」這樣子的感情,他並不曾感覺辛苦,對他來說,這就跟學習武術差不多,只有無止境的追求更高一層的境界。可能永遠都達不到目標的覺悟,因挫敗的心情而生。對他來說,追求「強大」與追求「灰翎」的意義是相應成對的雙股螺旋,彼此密不可分。
也許有些奇怪,對方的強悍的確是吸引自己的主因,但仍舊分的清楚,在那種強悍的背後,更在意的是那些因為各種細小理由所締結的東西。也許不規則、無法預測、有些可能讓自己抱持憎惡,複雜的聚合。最後紅雷決定停在門口就好。
原本一直背過身的灰翎,感覺到對方停下腳步的同時也暫緩了下。轉過身,身材高大的他,幾乎要遮住從門外射入的光線。他手中多出包東西,往前扔。
紅雷伸手抄住,臉上不明究裡。
「麻痺粉、昏睡藥、還有其它古古怪怪的東西,只是散個步,帶這些出來幹什麼?」灰翎的低聲很冰。
「你從格林身上摸來的?」大概是剛才跟對方擦撞的時候……不然憑灰翎怎麼可能讓格林近身。
「你知道有一種人,是知道你不會對他怎麼樣後,會變本加厲的更過分嗎?」灰翎伸手撐住門框。
紅雷沒回話,他想起以前的事,灰翎有時會這麼護著自己。
「格林就是這樣,他被雙花兄弟寵成如此你還看不出來嗎?而且……他會不斷的測試自己週遭的人對他有多少忍耐力,放任那傢伙行動的後果……」
「格林看到的世界跟我們不一樣喔,那是連雙花兄弟都沒辦法陪他一起去的世界,所以很寂寞,也很著急吧。」紅雷歪著頭輕鬆地道,手上把玩著那個紙包。又來了,這種直指內心的探索,對誰都可以瞭解到如此地步?由那雙赧色瞳孔中的視線所看出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許格林就是知道紅雷有這種探知能力,所以才頻頻想接近吧。
「我們看到的世界……」灰翎一把扯過紅雷的左手腕,將袖口下扯,握住其上的紅皮護腕,小指輕輕佻動,固定的綁帶全鬆開,底下露出一個類似「8」的記號,「也不盡全然相同啊。」紅雷忙抽動手腕,對方卻稍微彎下腰,另一手撫上他的臉,拇指差點就要碰到眼球上。——要是把這傢伙的眼睛剜出,會不會變得比較可愛呢?紅雷確信自己讀到了這樣的訊息。灰翎也確信對方讀到了。但令人更在意的,是他為何這麼想讓對方變成自己會喜歡的東西。能聽話一點、乖一點,還有……有時候可以不必看得那麼清楚。
「現在你看到什麼?」灰翎的指頭還在紅雷的眼上。
「灰翎。」也許說錯一個字,眼睛就會消失。
「很好。」他用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握住對方的手腕,卻將唇壓了下去。


第四章
「很好。」他縮回手。小指突然重的無法移動。視線穿越鐵網,那個幾乎已經算被放逐的少尉正將背靠在捲成圓柱狀的麥桿堆上,身邊歪歪扭扭堆了幾本書,手上則拿著一份軍務通訊報翻看。
那傢伙的樣子不太對。來這裡至少也有十次以上了,即使還不到深交,但他就是知道。雖然灰翎是這麼想著,但當務之急,卻是得先弄清楚自己的小指為何突然動彈不得。
而且他相信,這應該是紅雷的惡作劇,如果先出聲問話,似乎就有「輸了」的感覺,所以他決定先來研究自己的手。方才只是稍微碰了鐵網一下,小指就突然動不了了。
閉起眼幾秒,將力量集中眼力,再睜開眼望著自己的右手小指,竟發現小指上緊緊纏繞了好幾圈紅色細煉,而且正上方還扣著一個「鎖」。跟細煉同樣的金紅,方正、中央有鎖孔,就跟一般用來固定門的東西一樣。試探地摸了下,能摸到實體及魔力反應,看來這是魔力物質化的產物。
既然如此,直接用更強的魔力將之撐壞就行了吧?灰翎想著,正要將右手的力量增強至能破壞「鎖」的程度,但試了幾次,魔力卻完全無法流到小指的部位,這時他才開始有些緊張。莫非這個鎖能夠完全阻隔魔力的流動嗎!……還算有點意思的東西啊。
他拿另一隻手覆蓋在鎖上,用更強的力量想炸開它。第一次……邊緣只出現一些火花,鎖卻紋絲不動;第二次……啪的一聲,紅煉斷了一條,但因為力道沒有控制得宜,就連自己的手指都噴出血來。
「可惡。」灰翎被弄到有些火大,這次用更細,卻也更銳利的力量凝聚成針狀,奮力往鎖孔處拍下。像是玻璃掉到地上粉碎那樣清脆的聲響。「鎖」的形象逐漸模糊,最後化為點點粒子消失在空氣中。
灰翎抬頭,鐵網另一端的少尉安穩地繼續翻他的通訊報,模樣像渾然不覺這邊發生了什麼事。他沒再碰鐵網,更凝神細看網上……
「這個是……」鐵網上,掛著成千上百個的「鎖」。看來蔚為壯觀的數量,就一直這樣延伸至灰翎視線無法及的鐵網盡頭,看這樣子,一定整個糧場都被包圍了吧。
「少尉,你在搞什麼鬼!」灰翎隨手一揮,面前網上的鎖一個個炸裂開,叮叮噹噹的粉碎聲不絕於耳。
只見紅雷的身軀稍微搖晃了下,他爬起身,緩慢地往灰翎的位置走來。他才張嘴想說什麼,卻嗆咳一聲,一口血從嘴裡噴出,這讓他腳步暫停,隨意抹去唇邊的血才繼續前進。「今天也很閒啊。」紅雷對灰翎笑道。
「你……」灰翎瞪著紅雷嘴角沒去乾淨的血,「莫非那個鎖……」
「嗯,等於我的一部分,被破壞後我也會受傷。」
「……抱歉。」灰翎反省自己為什麼要一時衝動破壞這麼多,而沒看清楚情況再出手。
「讓你道歉我反而不好意思,不愧是少佐,馬上就抓到訣竅了。」紅雷搔了下頭,灰翎注意到他正抓著頭的左手護腕下,也滲出血跡,便道:「手還好吧?」
雖然只有一瞬,但灰翎卻毫無遺漏地捕捉到了,對方那從未在自己面前顯露的慌張。紅雷的笑容有些僵硬,想不著痕跡地將手腕挪到灰翎看不見之處。說時遲那時快,對於想逃的東西反而會興起捕捉之念,灰翎從指尖放出鋒利的風刃,刷地割斷那護腕上的綁帶,整塊皮革落了下來,露出下面滲血的「8」型傷……
不、不是單純的傷痕,那個「8」型是由極其複雜的圖樣拼成,那是……「你是鏡水廳的魔遣者!」灰翎脫口而出。
鏡水廳是王城中特別設立的占卜機構,主司祭典活動,也會架設結界、豢養珍稀異獸,其中的成員多數擁有短期預知能力或其它稀有的力量,能夠看見未來、指引求助者較好的方向。一出生身體的某部分便擁有這樣有著無限之名、被稱為「梅比斯之環」的記號者,按照王城規定,必須被送進鏡水廳受十年開發能力教育,之後若是不想替國家服務,屆期滿才能出來。這是為了這些天生的「魔遣者」在還不清楚自己能力的情況下可能造成的濫用,當然也是便於王立機構對於此種幾乎等同變異者的他們,能做更多的觀察與研究。可是沒聽說過紅雷待過鏡水廳……而且鏡水廳成員居然會成為武將?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沒待過鏡水廳。」紅雷握住自己的手腕,望著灰翎扯出苦笑,「老爹根本不管那些,他說家裡有二姐在鏡水廳就夠了,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應該跟他一起到戰場去,當然這件事情也叫家裡的人閉嘴,誰都不許洩漏。」
「可是你的身體……」
「魔遣者」的意義,並不單純只是梅比斯記號的擁有者,更代表其本身就是使用魔法的純粹天才,但相反的,由於身體上許多機能已經為了配合能夠釋出大量魔力而做了調整,就變成了不適合練武的體質。
「只有拚命地讓自己活下來啊,不然要怎麼辦?」紅雷一把擒住鐵網,臉幾乎要貼上去,「而且我也不討厭打架。」
今天的紅雷非常不穩定。
「你怎麼了?」灰翎將手指穿過鐵網縫隙,擦過紅雷的唇邊,沾上快凝結的血。
「沒事。」他喜歡對方那雙可以緊握住盾與劍,充滿爆發力的粗糙手指。
為什麼會差這麼多?為什麼你會在鐵網另一頭?
「不可能。」灰翎挑起對方的下巴。
「……有辦法就把我從這個鬼地方弄出去!不是很厲害的嗎?每次只會站在外面說風涼話!一點用都沒有!」紅雷吼叫時,血沫便從嘴裡流出更多。
「你怎麼了?」灰翎只安靜地又問一次。看到那些血,讓他感覺有什麼部分隱隱作痛,還真是強烈到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決意啊……好像連根底都被撼動一樣。
「沒事。」停止了,那種激烈的情感。很奇怪,就像原本精力旺盛的野獸,在一秒內睡著似的。
真厲害……馬上就能知道這麼做是徒勞無功。衝著這一點,灰翎以一種平時根本不會用的溫柔口氣,又問了一次。「你……怎麼了?」
「死了。」紅雷雙眼呆滯地開始回答。
「什麼?」
「朋友。」
「什麼朋友?」
「戰友。」
「死在戰場上?」
「是。」
「什麼時候?」
「昨天。」看來剛才的通訊報上……
「這些鎖怎麼回事?」
「弔祭品。」
「為什麼這麼做?」
「不這樣做我會哭出來。」
「你一整天都在掛這些?」
「對,一個一個的。」
好驚人、太驚人了,每一個鎖都一樣大,強度也相同,要怎樣的專注力才能做成這些?而且做到這種程度,表示這傢伙的魔法技巧無比高超,而且魔力還不虞匱乏。
「他原本不會死的……那是戰術的錯誤……一定是戰術的錯,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指令……大家都會死……」
灰翎知道紅雷是把這件事的記憶,跟那天他頂撞上司的記憶交錯搞混了,但他卻沒選擇在這時糾正。
「他還不知道,安娜有小孩了,可愛的女孩……怎麼辦……」
「我唯一知道的是……你現在可以哭了。」

「嗚……」
「好、好刺眼!」
「那一群到底……」
「總教官!那是什麼啊!」
「那一群人」打從進入劍林魔軍校後,看臺四周就不斷傳來這種比起單純哀嚎,可能內容要更複雜的心聲。
「……『看起來』、『應該是』、『有可能』……是研究院武術魔法部的成員吧。」
不,絕對是。看領頭那只花俏的孔雀……格林部長,就一眼即明。
紅雷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悶,拉了下黑領帶,把三矢夾鬆了又夾上。
「感覺有些頭痛了嗎?」焦雀體貼的關心道。
「不,只是反射地覺得有些疲累……」紅雷仰頭。
「那麼,少佐,要不要去迎接了?」
「我知道了。」紅雷忍住歎氣的聲音,利落地從練兵場的觀望台上翻起,手掌往下一撐,身體向至少也有七層樓高的地方往下落,在半空中轉了幾圈,在落地前雙手往旁平舉,兩腳穩穩著地。
「你也快下來啊。」紅雷仰頭朝自己那位還慢慢從上攀爬下的副官。
「您先去吧,我慢點。」焦雀苦笑著喊回。體力活他比較不行,速度與靈巧也差一般武者一截,在從軍之前他早已有覺悟自己絕對有很多苦要吃,卻沒想到紅雷挖掘出他其它的優點,而且直接提拔他當副官。
「跳下來,我會接住的。」
「這……不用……」
「快點啦!去迎接『貴客』,沒有副官怎麼行?」紅雷在觀望台下伸出雙臂。
「……我,那個……我知道了。」拿自己的上司沒辦法,焦雀只得鬆開手,閉起眼睛放任身體往下墜落。在感覺就要撞倒地面之時,兩條手臂卻及時撐住他的肩後與腿彎,這時四周甚至響起疑似起哄的掌聲。
「你看,沒事吧?」身軀被輕輕放下,紅雷的笑臉映在焦雀眼前。
「是……」焦雀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又來了……原本正在領隊的格林,看見紅雷接住焦雀的場景,便把後頭的學員們拋下,一個人衝了過來,「在玩什麼?我也要!」
「沒在玩什麼啦,真是的,不要動不動就大叫,很吵耶。」紅雷叉起腰數落,「快回去照顧你的學員啦。」
「嗚嗚啊……好冷淡。」
「不要假哭!」
「我都這麼努力幫你挑人過來了,應該要感謝我啊,快點感謝我!」
「如果你別的事情也這麼努力就好了……」紅雷歎口氣,「好啦,我非常感謝你,這樣行嗎?」
「就是嘛,這樣才對。」格林馬上又趾高氣昂起來,回頭指著那些武術魔法部的學員,「你看喔,我有按照你信上的要求,找了『個性好、包容力強、隨和、配合意願高』的傢伙喔。」
紅雷跟焦雀朝學員們望去,大約近三十幾位,每個看起來都像溫室養出來的花,漂亮的臉上掛著不安與緊張,身上的打扮雖各有不同,皆為長外衣,外衣上用閃閃發光的亮片綴了些看不懂的符文與線狀圖。這種品味……呃,看格林這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這些衣服該不會是他特別叫他們換上的吧?
「全員集合!」紅雷舉起右手,豎起食指。焦雀則站在紅雷身邊立正。下一秒,原本還騷動的劍林軍,開始以最迅速的動作排成各隊整理時的方塊隊伍,並將因為失去領導而顯的有些散亂的魔法部學員左右包抄。
「敬禮!」紅雷看所有人都已經整好隊了,便繼續發號施令。
「以後請多指教!」劍林軍異口同聲的同時,並行舉手禮。但魔法部的眾學員卻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平時都在研究院這種安靜空曠之處練習,或是待在研究室中開發魔法,雖說是武術魔法部門的成員,但一下子碰到這種雄壯威武的陣仗,當然會感覺很可怕,甚至還有人低頭只看著練兵場的鋼製地板。
「喂!不會回禮啊?小心賞你們每個人一隻干青蛙喔!」格林揮舞著手臂對他的子弟兵們大吼大叫。
「請……那個……請多指教……」好小的聲音、好紅的臉,可是……好可愛喔……紅雷跟焦雀相信自己在這群劍林軍臉上看見了「好萌」這樣的字眼。
欸?總覺得好像產生意外的效果?
「……格林,過來一下。」紅雷突然一把抓住格林的手,就將他往場中央帶,「清場!」他大喊。劍林軍先是右腳重重踏地,發出整齊啪地聲響,之後按照平時已經熟到不能再熟的隊伍行進,轉過身就往練兵場外圍退去。被留在原地的魔法部學員還搞不清楚狀況時,焦雀走近他們,並溫言引導他們也往場邊退。一下子偌大的練兵場中,只剩下紅雷與格林。
「現在是要幹嘛?」格林奇怪地問。
紅雷朝格林勾了下手指,「我們……還沒單挑過吧?」
「是沒有。」格林很乾脆的回答。
「來試試看?」紅雷問。這樣不容許對方拒絕,在場地都已經清好的狀況下拒戰,是很不給面子的行為。雖然紅雷這一方的確是有逼迫的意味在。
「我不見得會輸耶。」格林手叉著腰,眼珠子靈活地轉了圈。
「我知道。」紅雷笑道,「讓所有人見識武術魔法部的厲害吧,我們今後要合作的對象是什麼人物,總該給大家看清楚。」
「好吧,如果是紅雷的希望的話。」格林伸展手臂,又推了下鼻樑上那副圓眼鏡,「那麼要到哪種程度呢?」
「用計時制吧,在限定時間內,必須要把對方打倒在地無法爬起,或失去意識,但若時間過去,兩人都還在場上,就算平手。」紅雷說完,回頭本來要讓焦雀擔任計時與裁判,卻發現不知何時,騎士團長領著團員默默佔據了角落也當起圍觀者。
「裁判跟計時就由騎士長擔任!」紅雷高聲。聽見任務的騎士長,安靜地踩著裝有鋼片的靴子來到場地中間。紅雷與格林同時躍開幾步。
「可以脫一件衣服嗎?」格林問。
「可以啊。」
「那太好了,菖蒲跟鳶尾就算再熱也會叫我好好穿上的。」格林邊抱怨,邊將串了裝飾珠子的米白長袖寬鬆外衣從頭扯掉,露出下面只著貼身背心的上半身,格林的體格並不貧弱,也許是已經習慣每天被追逐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覺有鍛煉出來吧。「再來是這個。」他拉下雙手上各兩個都不同顏色的寶石鑲嵌手環,跟衣服一起隨意拋給騎士長,「要幫我保管好啊。」就在手環脫離格林手指的瞬間,異狀就發生了,由他的指尖開始,竄上了深褐色的古代惡魔文字,直到蔓延填滿至兩條手臂為止。
「這個是……」紅雷望著那些符文,跟自己手腕上排列成梅比斯之環的圖案相當類似。
「我是有史以來最強的魔遣者,為了這些我還差點出不了鏡水廳呢,至今還沒有人敢這樣跟我挑戰,不愧是紅雷,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格林伸直手臂,指尖對準紅雷的鼻子,「如果我盡全力發動魔法的話,一秒就會結束,但是這麼一來就一點也不好玩了,所以……門術、空間術、重力,我都不會對你用的,最多是元素魔法跟結界。」
「還真驕傲啊。」紅雷手往後一揮,練兵場週遭噹噹噹響起一陣鐵器碰撞之聲,只有凝神細看才會發現的近乎透明狀態的紅色鐵鏈與千百個鎖,就像封鎖線般圈圈阻隔在圍觀者前。
「這樣不夠。」格林哈哈笑著,只彈了下手指。雖然表面上什麼動靜也沒有,但紅雷卻曉得對方已經在內層又架了個結界。
「騎士長,你能保護自己吧?」紅雷轉頭問,只見騎士長默默點了下頭。「那麼,就十五分鐘內分勝負。」騎士長安靜地點頭,手上有些滑稽地還抓著格林的外衣與手環。
「預備……」騎士長低低出聲。三……二……一!
「開始。」紅雷腳尖用力,瞬間衝了出去,但就在要碰到格林的瞬間倒彈了幾公尺。過、過不去!架了結界嗎?他握緊拳,週身浮出一個接著一個的,跟蘋果差不多大的火球,火球往前飛去,但卻近不了格林的身,改而在外圍炸開,光靠魔法果然贏不了!紅雷正這麼想著,卻往格林面前躍近,揮動拳頭,重重打在對方架出來的不可視結界上。這一拳來的重,震撼甚至傳到結界內,格林因為設了結界,這時反而無法躲避,只得硬去承受這擊,腦中感到暈眩。
「躲著不出來可不行喔!」紅雷說著,又橫向踹出腳,但這回卻沒有剛才直拳的效果,因為結界瞬間改變型態,像是有彈性般的凹下,吸收了衝擊。
「不出來也行吧?」格林得意地躲在裡面。如果沒有絕對的專注力跟技巧性,是絕對沒辦法做出這種細緻又柔軟的結界的,但另一方面,卻又有其弱點!
紅雷對著結界繼續出拳,一拳又一拳盡全力揮打著,而且速度還越來越快。
「惡……」
格林胸口湧上想吐的煩悶感,雖然紅雷的拳頭傷不到他,但透過結界吸收衝力的震動,反而讓他整個人像站在搖晃劇烈、起伏不定的船上。一旦暈眩的更厲害,可能就沒辦法維持這種程度的結界了。
「可惡。」格林雙手拉到胸前,十指交錯扣住,做出禱告狀,其實是讓體內的魔力流動造成循環,結界外的地面有千百個鴿蛋狀黃綠光點浮起。
就連這時的騎士長也知道這些光點的厲害,週身淡淡裹了一圈疑似黑煙的東西當成防禦。
彈沫術!光點雖小,威力就跟紅雷的小型烈火彈相當,格林瞇起單眼,「這招可不是只有諾特別克才會,而且我做的還比他漂亮。」
只要些微接觸到光點,就會爆炸,而且一旦發動此術,光點就會開始以不規則的軌道亂竄,叫人幾乎避無可避。
「果然會魔法的傢伙最難纏了啦!」紅雷話雖這麼說,舉起右手,上面這時也纏繞了許多紅煉鎖,「就來看看是我的鎖防禦力強,還是你的彈沫厲害。」
他的鎖是由所羅門七十二魔王的咒語片段湊成一組當成密碼,對物理及魔法防禦力是紅雷肉體能夠防禦的質量乘以六倍,有著高超的堅固性,要解除的話,除非是倒著卸掉密碼,或者本身破壞力高於鎖。
若是鎖在敵人身上,則能直接封住對方的氣力跟魔力流動,若是鎖在自己身上,除了行動會比較不便外,相對著,卻能當成「盾」來使用。
在揮動右手的同時,觸發了彈沫,先是閃光、伴隨電擊與火光,紅雷連眉也沒皺一下,起腳又猛踹格林的結界,彈沫的黃綠光球被啟動,開始到處亂竄,一旦撞擊到紅雷身上便爆炸開來,沒有辦法進行防禦的左身,很快的就衣服破爛、噴出血花。
「真有膽識。」格林緩緩吐了一口氣,在結界幾乎就要無法支撐時,瞬間又架出兩道冰藍色的單面硬式結界,在軟結界被紅雷打到崩毀的瞬間,替他擋住下一瞬的攻擊。
格林往後躍,雙手依舊相合,紅雷在即將打擊至冰藍結界時連忙抽回手,這時冰藍結界上整面冒出錐狀冰柱,只差一點,他的手就得千瘡百孔。
實質來論,格林的魔法才能高於紅雷許多,他是「最強」魔遣者並非假話,但若要說戰場直覺,仍舊是紅雷的天下,尤其他的直覺神准的幾乎能被稱為預知力,在打到冰藍結界前就知有詐。
「嘖。」格林咬牙扯出笑容,雙手因為結印所以無法靈活行動,只有腳步騰挪,因為很清楚自己所設的彈沫軌道,故此才能輕鬆避開。
這時紅雷再度召來烈火彈,使其與彈沫互相衝擊,上空不斷傳來震耳欲聾的爆裂聲,爆炸所產生的煙霧四處瀰漫,此時格林發現紅雷一旦進入移動狀態,彈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在彈沫與彈沫交錯處,以些微的角度閃避。
「我知道這個……有『唯一解』吧?」紅雷現在幾乎只以腳尖在地面,用彈跳的方式進行活動,並確實地用烈火彈將彈沫的力量抵銷。
唯一解是彈沫術的弱點、也可以說是要害,並沒有毫無死角的彈沫術,在建構彈沫軌道時,設計者一定會預先留下一個「絕對不會被彈沫攻擊的空隙」,若是佔據這個位置,不管那彈沫有多凌厲,都只會從身邊擦過而已。
而唯一解,正是支撐彈沫魔法的核心所在,因為有漏洞、所以要保護漏洞,這種如同蛛網般縝密卻其中又有矛盾的力量,才得以互生出攻擊力。
「你找得出來嗎?」格林開心地笑著。
地面又浮出另一種色澤的彈沫,這次是橘紅,且排列成美麗的花型,「花」開始在場中高速旋轉,接著就像由花瓣尖端射出彈丸那樣,以比剛才的黃綠彈沫還要高的攻擊力道往四周開始做直線發射。
紅雷才閃過幾顆,卻馬上發現這些橘紅彈丸在打擊至週遭所設的結界時會彈回,並繼續剛才的攻擊……也就是說,外圍的結界跟這些彈丸的構成式幾乎相同,但最外圍的構成卻有絕對相反之處,所以才能在接觸時彈開,並不爆炸。
真是細緻的魔法……簡直精確的能稱為藝術了!
紅雷不自覺興奮地舔了下唇,本來只是想牽引出武術魔法的厲害與精巧,卻沒料到自己被這種緊張壓迫而勾起不該有的狂熱。
好想打倒對方……
能贏吧?
讓對手臣服吧!
「我不討厭傷腦筋,不過如果有比傷腦筋更快解決事情的方法,我會選『這邊』。」
紅雷將雙臂架在頭頂,現在兩手上都纏著紅煉鎖了,盡量壓低身體往格林所在的方向沖。意思是他就算被打到也無所謂,只要能確實接近,就能使用自己最擅長的近身肉搏,而格林一旦讓他近身,可能幾秒就分出勝負。
好快,這種速度……
格林知道自己閃避的速度不可能有紅雷快,連續架出幾層硬結界要阻擋,卻沒想到紅雷居然一個箭步踏上了那直立的透明牆,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在半空中側過身,將有「鎖」保護的肘部,狠狠往結界上敲去。
「霹……」
裂痕?
只有一擊?
格林的脊背冒出冷汗,這是他最堅固的結界,還架了雙層……怎麼可能!
透過已經開始崩壞的結界,他望見紅雷那為了戰鬥如癡如醉的神情。奇怪,這傢伙不是跟自己一樣,都是魔遣者嗎?
不對,他是貨真價實的「武者」!
「戰焰斗犬」,這是紅雷的稱號,也陳述了他在戰鬥中的狂態。
可惡,這樣的話會被攻擊……
格林當機立斷,收回全部的黃綠彈沫,改將力量集中在兩手中心,要是結界破了的話……
「霹靂……啪!」
硬結界已經完全潰散成粉末,就在紅雷的膝蓋要蹴中格林的腦袋時,格林手中卻竄出一道黃綠光芒,那是光靠近就能感受到不舒服的力量,格林已經將剛才彈沫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手中,現在他的手就跟高能量狙擊炮沒兩樣。
要是遠距離還躲的掉,但都已經衝到這裡來了,要硬捱上這一記,還是……
「轟隆隆隆隆隆——」
手指抓到冰冷的東西,奇怪,理應是喉嚨的部分怎麼會這麼硬?邊緣銳利的觸感陷入皮膚,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在流血,那是把劍,黑色巨劍。
騎士長的所有物。
「時間終了。」騎士長的聲音傳來。他拿著劍,阻止紅雷即將可能抓破格林喉頭的手。
另一方面,格林氣喘吁吁地終於將兩手鬆開,並非因為消耗魔力而產生的疲累,或因為生命受到脅迫而產生的壓力,一回神,發現自己的額上已經淌下不少汗。察覺自己不止手心在痛,低頭一看,紅雷發現自己的腰側竟很整齊地缺了一個圓角,血就像潰堤般根本就是用噴的,這是剛才被格林的光術掃到部分的傷,但自己背後靠住的溫暖地帶是什麼……
「李,把這些鬼東西給我收回去。」熟到不能再熟的聲音。
「灰……」紅雷才一張嘴,喉頭卻因為血液倒灌而開始嗆咳。
灰翎雙手護手甲上,正抵著幾支冰錐,冰錐又尖又長,是從外圍的結界上竄出的,如果沒有灰翎擋著,也許就直接穿入紅雷的身體了。
「哼……」格林低哼聲,冰錐緩緩後退,縮回結界中。他轉向正輕輕讓紅雷的手指鬆開黑劍的騎士長抗議:「喂!干擾比賽是犯規吧?」
「不,大佐閣下是在時間結束後才過來的,不算犯規。」騎士長清晰地說,「要是時間結束後,部長閣下的攻擊接觸到少佐閣下,您才會變成犯規的人,當然,若少佐閣下碰到您也會有同樣的結果。」
「所以?」紅雷只沙啞地問。
「平手。」騎士長舉起單手宣佈。
同一時間,格林撤去結界,紅雷的紅煉鎖也消失了,練兵場外的掌聲如雨下。
格林跟騎士長拿回手環與外衣,在套上環時,雙臂上的符文逐漸向下消退,現在乾淨的連絲毫痕跡也無,他與扶著紅雷的灰翎擦身時,低喃:「妨礙者!」
灰翎並沒有理會他。
「你弄偏了軌道。」格林無聲地用嘴型對灰翎如此道後,看似相當不高興地轉身,朝自己那群可愛的部員走去。
那時比賽時間根本還沒結束,但他的光術卻被風刃弄偏了點,這才沒打中紅雷的要害,就連原本在結界中埋下的冰錐也被擋下,那傢伙到底要妨礙自己到什麼時候?
紅雷喜歡強者,本來是預計如果自己能漂亮地贏他一場的話……
還是說……那代表自己沒辦法破壞他們兩人間,像由詭異鎖煉牽起來的羈絆?
「你怎麼來了?」紅雷問。
「下午輪休。」灰翎輕描淡寫地回答。
「騙人……你明天下午才輪休。」
「你又知道了?」
「有情報來源嘛……」紅雷喘幾口氣,「好了,我能自己走……哇哇哇!」還沒說完,他被灰翎一把抱起,整個人扛到肩上。
「說的也是,我都忘了,你可是釣魚釣到我部下這邊的嘛,撈過界會比較可口嗎?」



第五章
「我叫醫務兵。」灰翎盡量輕巧地將紅雷放在房間的床上坐著。
「不用了,這個塞回去就好了。」紅雷摸著自己的腰側,將掉出來的腸子放回原處,整隻手血淋淋,「本來是不會掉的啦,被你一晃全部滑出來了,剛才還把走廊其它學生們嚇的半死。」
「拜託你別說的這麼噁心。」灰翎緊皺著眉,走到房間一角,將掛在椅背上的毛巾倒上飲用水,再拿至紅雷身邊,伸手幫他抹臉。
「……喂,繼續打的話,會贏的應該是我吧?」紅雷毫不反抗地讓灰翎幫他擦去臉上與手上的血跡,「在我被刺中之前,一定可以先掐住格林的喉嚨……」
「不,在那之前你會先被凍結而遲緩,格林的冰錐只要靠近到一定的距離,會釋放低溫凍氣。」灰翎翻過護手甲,讓紅雷看上面結的一層霜,自觸碰到那冰錐後,手還僵了好陣子不靈活。
紅雷垂下頭。
「兵場打法跟戰場打法根本不一樣。」灰翎最後將濕毛巾折成塊,直接壓上紅雷腰部快停止出血的洞,「你會一開始就笨到給對方把戰場設限在結界裡嗎?如果被關住了,第一件是就是把結界打破逃出來吧。」
「說到打破結界啊,我就想又沒被打到會吐血的地方,為什麼會突然不舒服,原來是你把我的鎖弄壞了。」紅雷張開嘴,讓灰翎看裡面已經被染成粉紅色的牙齒。
「把嘴閉起來啦,像笨蛋一樣……」灰翎手一伸將紅雷的下巴往上抬,強迫對方把嘴闔起,「總比被刺到好,想要連內臟一起被凍住嗎?」
「這樣咬起來會不會脆脆的……」
「你想對自己的內臟幹什麼!」灰翎對認真響應這個問題的自己感到一陣無力。
「為什麼突然跑來?」
「你的迷休假休到一半晃到劍林練兵場,看到你要跟格林比試,大概是覺得危險吧,還特別來找我報告。」
「迷是……」
「丹。」
「啊,丹上尉。」
「那種好像突然才想起來有這個人存在的態度,真是失禮啊。」
「沒忘啊,我有記得他送的蛋糕很好吃。」紅雷忙搖頭。
「這麼說更失禮了。」因為蛋糕才把人家記起來的啊。
「……你,會把所有上過的對象放在心裡嗎?」
「幹嘛突然問這個?」
紅雷自顧自地說下去。「因為那種事情不重要,也不可以重要,在那種場合認真不就完蛋了嗎?大家都有共識所以才做的吧?會記得的原因只是剛好丹也是軍官,如此而已。」紅雷把手指放進嘴裡,確認沒有傷口後,再伸出來。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丹他……那個、嗯……」
「不是很容易猜嗎?像那種正直的傢伙光看眼睛就知道不會說謊,而且最近連點名時目光遇上都會躲,不知道是誤解了什麼。」
灰翎扳開紅雷被劍割破的手,傷的不是很深,看來他打算去抓格林頸項的力道很輕,只打算點到為止;但格林可不同,不管是那光束、還是冰錐,位置算錯一點,紅雷都有可能重傷至……死。
紅雷會……「死」嗎?正愣著,嘴裡突然嘗到血味,唇、齒、舌,鹹鹹的鐵銹。這個吻好像強迫地從他身體裡,將什麼給拖了出來,但他還不想去承認,或者……他有心想將之抹殺。
「偷襲成功!就算是傷兵也要提防。」紅雷笑嘻嘻地道。
灰翎瞪著他,非常地不高興,但只有自己知道這種怒氣是針對自己。
「……算了,你別在意,忘了、忘了吧,我還記著我們應該在吵架。」紅雷把自己的手拿回來,雖然笑著,但看起來很不好過。

綠色玻璃瓶裡的液體晃動不已。
隨著他爬動著的身軀。勾住只有一點裂縫當著力點之處,腳往下使力,反覆交錯讓身體朝上彈起,由地面至最上端,根本花不到幾秒。已經好幾十年了吧?他天天都在爬這個,其中這玩意兒也有整修,或是因為過度風化,甚至因為練習不慎而被破壞,他熟悉碰觸之地,就跟熟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相同。他喜歡這座練兵場上的觀望台。
「很棒吧,這裡。」他漂亮地將身體翻到平台上,從腰上的扣繩下抓起綠色玻璃瓶。
「少佐閣下,晚安。」那個半張臉隱藏在面具之下的深沉男人,對紅雷露出溫和的笑容。
紅雷坐到騎士長身邊,拔開玻璃瓶塞,從瓶裡傳來陣陣濃烈之氣,但嗆鼻之中又帶有穀類的香味。
「最近……還好嗎?」紅雷將瓶口對著嘴,吞下的液體又辣又嗆。他並不常喝酒,就算去酒吧也是點麥茶居多,因為醉了會對無力的自己感到不快,雖然不喝醉時也會感到無力。
「嗯,托閣下的福。」騎士長說。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紅雷把瓶拋給騎士長。
「二十三年前,在森羅萬象的『骨頭俱樂部』。」騎士長清晰地回答。他不飲酒,但卻搖晃瓶子,享受酒香。
「沒錯,當時我的部下先挑釁鬧事,你出手,斷他一條腿,好在有及時接回來。雖然覺得那傢伙是自作自受,不過我覺得稍微……狠了點。」
「所以你走過來,撿起他的劍,劍尖對著我。」騎士長微仰起頭,唇邊的笑意更深刻了,「那憤怒的眼睛與氣勢,我至今未忘。」
「當時你沒料到,我還會點魔法,一個不慎,臉被我燒了。」
「對,這個面具是你給我的,說在復原前,先遮著好。」
「小賣店,一個五元。」
兩人異口同聲後,彼此一愣,然後笑出聲。
「我看你很在意嘛,啊,如果我也有那麼漂亮的臉,也會整天捧著,在意得不得了。」紅雷摸著自己的雙頰,因為喝了酒所以有些發燙。
「不,與其說是在意……還不如說,被燒了之後,看著店外玻璃的反射,卻突然想起,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那是我當時會錯意啦?」
「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喔,現在可是『被古魔王的靈魂附身,受詛咒的面具』了。」這是自從騎士長面具不離臉之後,所帶來的危險浪漫傳說,但要是知道這面具其實五塊錢一個,不知原本覺得好帥、好酷的那些人作何感想就是。
「哈哈哈哈!」紅雷看騎士長不喝,拿回瓶子後又開始對嘴灌了兩大口,還用力哈了口氣,「應該可以賣不少錢吧!」
騎士長這時伸了手,摸摸紅雷的頭。
突然紅雷轉過身,與騎士長面對面,雙手抓住對方寬闊的肩膀。
「怎麼……」下一刻,唇欺上,但騎士長卻像嚇了跳般往後挪了點,逃開了。
「果然目標不是我哪。」紅雷若有所思地環著胸。
「你、那、啊……抱歉,有點……失態了。」騎士長頓了下,「我以為你喜歡的是那個傢伙。」
「沒錯,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騎士長,不用敬語、會發怒、也會嚇一跳,人不會這麼輕易改變的,就算戴上面具也一樣。」紅雷笑道。
「閣下的試探……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我嗎?」騎士長恢復平時的尊敬語氣。
「不,我沒懷疑過你,懷疑你的人是灰翎。」紅雷說,「我只想知道你來森羅萬象的目的,雖然好像喜歡我,但實際上那種感覺不太一樣,所以剛才就惡作劇了。」
「您……」
「如果是丹還是格林,應該會順勢地壓上來吧,哈哈哈哈!」
「那個……」
「是不能說的事嗎?」
「有一些。」騎士長終於鬆了口。
「那來說能說的吧。」紅雷爬回騎士長身邊坐好。
「您很像……我的兒子。」
「咦?」
「有著跟您很像的率真性格,還有更鮮艷的紅色頭髮,大約留到腰,平時用黑色的髮帶綁起,會說我聽不懂的笑話,喜歡泡在馬房裡,刷著殭屍馬的毛,騎術很高明。」
「已經不在了對不對?」
「……嗯。」厲害的直覺。
「……啊,該不會,你的兒子是被灰翎的部隊殺掉的吧?」紅雷突然垮下臉。
「不,他沒有出過冰霜凍土一步,他甚至不是軍人,他是馴馬師。」
雖然知道這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慶幸的,但紅雷就是暗暗鬆了口氣。
「那麼……」
「前年的這個時候,被殺了……殺死他的人是,不死夜後的……特莉夏。」
「為什麼?」紅雷追問。
「如果是個好理由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騎士長的聲音,透著悲傷,「我無法……再對她效忠。」

劍林軍七天六夜的合宿開始。
除了劍林軍菜鳥、武術魔法部的少爺小姐〈菁英?〉、不死騎士師團,這回還多了一小隊的禁衛軍。
「據說」是武術魔法部門成員的「家長們」〈好像不少有錢有勢〉特別拜託,希望禁衛軍至少能派幾個人跟去,以免寶貝兒子女兒們出事,看來是覺得劍林軍很「菜」,無法進行護衛的工作,抑或又是認為林場的巨蟲會一口將他們給吞了。不過紅雷跟旗下七名教官們都曉得禁衛軍硬要跟來,肯定有人在幕後操作,而目的應該是牽制還無法完全放心信任的騎士團。
想當然耳,那個如此多管閒事的傢伙,自然是禁衛軍統領:灰翎·葛雷德沃夫。合宿地點是王城森羅萬象東方、王領直屬地之一,每年為王城提供大量木料的「夜時林場」。基本上這裡的木料是以公賣的方式售給大盤商,收入會進入國庫。魔界氣候多變,氣象學者雖然致力於研究生物與季節相互之間的關係,但有時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天候轉變,就連教授摔爛三副眼鏡也無法預期。比如說原本預計盛夏才會出沒的千足蟲,現在則因最近局部地域性氣溫飆高而提早現身;本來預計能在夏天來臨前能生長茁壯的新樹,由於嫩芽全被啃光,成長力大大的降低,這麼一來今年能提供的木料也連帶受影響。所以,這次合宿的首要任務就是:除蟲。而且,劍林的教官以上官階不許給予學生指示,如果危機出現,盡量也不會出手搭救,因為這是給學生自我訓練跟培養團隊合作精神的好時機。當然,騎士長也被紅雷下了「待機」要求,因為他的單體攻擊力強的過頭,一旦給他出手,效率太好反而無法達到訓練的效果。禁衛軍方面,帶隊者為第三部重裝防衛隊隊長:丹。這傢伙應該是灰翎準備派人時自願來的吧?紅雷不禁這麼想。最近他好像沒事就跑到練兵場來,偶爾也會幫焦雀搬搬東西,或是約他的副官出去吃飯,太頻繁見到的結果,都害他快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是哪一邊的人了。哼,不過要把他的寶貝副官挖到禁衛那邊的話,他可絕對不會允許的!
「怎麼了啊?表情變來變去的?」焦雀問,「需要喝點水嗎?這裡好熱啊。」他擦著由額頭滑下的汗。像
紅雷拆下掛在腰間皮帶上的水瓶,拔開與瓶身扣在一起的塞子,仰頭就灌。「你最近跟丹很要好喔?」
「啊、不、那個……還好。」焦雀不知怎麼的,有些慌張地搖頭。
「不可以被他拐走喔,你是我發現的耶,就算那邊薪水再高也不可以受誘惑,知道嗎?」紅雷嘀咕。
「嗯……我想,上尉經常約我,並不是要挖角喔。」焦雀苦笑。所謂射人得先射馬,丹的目標還是紅雷吧?只是不太得要領,所以最後大多是聽聽紅雷今天做了什麼,然後吃吃喝喝後了事。結果最近好像被當成朋友了……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什麼壞人。
「誰知道,越發現你的好處呢,就越放不開手。我已經不要再過那種公文沒人整理、邀請函到處亂丟、而且籤條會無故失蹤的生活了!」
「要軍職再兼大量的行政工作,本來就有問題啊。」焦雀歎口氣,「不過被說不能放手的理由居然是這個,還多少叫人感傷呢。」
「請跟著我一輩子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兩人正如往常般抬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預定紮營地,一回頭要新兵們開始動作,卻發現他們竟早已拿出鐵架拼的簡易三角椅,體貼萬分地給魔術部學員坐著休息,甚至還有的拿扇子替已經因為路途勞累而奄奄一息的他們搧風。
「喂!搞什麼!有椅子扇子不會拿來孝敬我啊!」紅雷又好氣又好笑地叫。
「可、可是總教官您看起來一點也不累的樣子嘛……」
「是啊,給他們爬這麼久的山很可憐耶!」
「您看啦,他們腳都腫了,眼淚也快流下來了,總教官是鬼、惡魔!」
「我本來就是魔族!」紅雷喊回。這、這群臭小鬼……團隊合作的精神是用來對付自己的嗎?
「別生氣別生氣……」焦雀陪笑著安撫,「還是看他們怎麼紮營吧,因為這次人比較多,先讓幾隊清場。」
「嘖!」紅雷一揮手,「各小隊注意。」所有人聽見,馬上丟棄玩笑的心情,全員立正站好。
「現在開始依照小隊長指示分派任務,『所有人都必須要有事做』,不會動的兵就是垃圾,誰都一樣。
「騎士長,由你的團員在附近拉警戒線,並且作敵方動向的勘查,一有消息直接跟各小隊長聯繫,不必通過我。丹上尉,你的重裝防衛隊並不屬於我管轄,請自己看著辦。現在開始動作!」
所有人行完舉手禮畢後開始動作,有的整地開始除草,有些則把紮營器具拿出來,幾個按照地圖去找附近的水源,還有的則把烹飪器材拿出來,預備要煮吃的。
魔法部的成員看起來也頗努力,臉上因為熱與累的紅潮還未消退,手上緊抓著固定帳棚的繩索,想努力撐起屋頂,另外還有放出風鐮清除地上的草,以及抱著裝滿水的大鐵鍋準備幫烹飪組。
看起來還不錯嘛……紅雷暗暗點頭,雖然還是有些笨拙,多虧格林挑的這些人,倒挺討人喜歡的,比起以前從魔法部過來卻老不願配合的好上太多了。這麼一來,兵士們對於跟魔法部門的合作意願,絕對會提升。
「總、總教官……要不要坐著?」細細軟軟的聲音,還真好聽。一個魔法部男學員似乎是因為剛才紅雷的牢騷而拿來了簡便椅子。
「啊,謝謝。」紅雷是不累,不過給人服務的感覺真不壞,也就接受了。
「不、不客氣……」
「總教官,這、這個請用!」另一個女學員拿來了熏了香料的手巾。
「謝……」
「總教官,這個是風扇,最、最近研究院很流行的開發品,放著就可以有風跑出來!」還有別的魔法部學員拿來了一根小木柱,上面固定了三片葉狀物,一轉動就會自動有涼風跑出的奇妙東西來「進貢」。
「啊、這……」
「總教官,要說開發的話,這邊也有不會融化的冰枕……」
「那個沒什麼了不起啦,我這個是……」
咦、咦咦?等等……為什麼那些小鬼們的視線,越來越刺人了啊……

「呼……」他歎氣。
「那個……」有著水藍頭髮的上尉晃動手腕,視線從他在意的對象臉上移到跳躍火光中。
「嗯?」少佐扭過頭,還是一臉呆滯。
「……少佐您……真受歡迎呢。」自己在說什麼廢話啊!
「咦?嗯,還可以吧?」終於些微回過神,紅雷伸手拿鐵棒戳了幾下營火堆。夜時林場的氣溫驟降,早上明明還熱的難受,現在不加件外套可能會打噴嚏。今天巡山隊伍的收穫不大,打到兩、三隻只有一公尺長的千足蟲,而且還是吃飽了剛結成繭狀的一動也不動,就算多戳幾劍也沒什麼值得驕傲,剷除後也不過是把蟲屍燒掉了事。據林場守備軍所述,之前幾日出沒的千足蟲可是足足有十幾公尺長,比酒桶還粗,而且嘴裡還會噴溶解液。不知道這種等級的有幾隻?現在又躲在哪裡?千足蟲算是危害林地有名的害蟲,研究院的文獻上記錄,這種蟲只有在白天高溫多濕的氣候下活動,一旦低於特定氣溫,就會鑽入樹洞或泥土裡御寒。看來今晚大概很安全……紅雷繼續思索。
「少佐,您是不是……在跟大佐大人交往啊?」
「……欸?你問什麼?」紅雷瞪大眼。
「我說……您是不是,跟大佐大人交……」
「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跟那傢伙……算了。」紅雷閉了下眼,他可不覺得自己跟灰翎有做出任何像情侶的行為啊。就算接吻,也總是黑色幽默般嘲弄自己與對方,想起來連甜蜜的滋味也沒得回味,哀愁倒是多的想拿去亂髮。
「也就是說……沒有嗎?」丹怯怯地問。
「沒有。」紅雷搖頭,「有的話我那天還能跟你怎麼樣嗎?雖然沒跟那傢伙交往過是沒得體驗,但看那樣子絕對是會把對像看緊死鎖,最好別遠離身邊半步,不要說上酒吧了,連給人碰一下、或碰別人,都不可以。」之前那傢伙差一點就是這麼對諾特的,所以諾特作了宰相,學習如何獨立自主時,灰翎那陣子可是相當不高興呢。討厭自己看中的東西給人碰,甚至剝奪自由與呼吸,那就是灰翎。雖然他有在盡力克制……
「不過,被那樣子對待,某方面來說可能挺有趣的,比如說會費盡心思逃走之類……」紅雷摸了摸下巴。
「您為什麼……會喜歡大佐大人呢?我的意思是,比起尊敬還要更加的……啊、能問嗎?這種問題……」火光在眼前跳躍,明明只是火焰,為何盯久了會讓人目眩神迷?戰鬥的烈焰,紅雷,樂天的姿態。是多麼的……讓他喜歡。
「那傢伙啊……怪了,好像沒什麼好的?」紅雷看似認真的煩惱起來。
「咦咦咦?」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那傢伙啊,大概要說是笨拙吧。無法抵抗呢,那種呆子似的作法。」
「……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喲……」
「嗯,就是呢,強硬地用差勁的方法傳達好意。後來才知道時,一方面明明想要說聲謝謝的,但另一方面因為太火大所以想給他幾拳,所謂愛恨交織、血肉橫飛,大概就是這種狀況吧。」
「好可怕……」
「有沒有試過野戰?」紅雷突然將笑臉湊近。
「啊?咦,少佐您的手……」
「不做點什麼很無聊嘛。」紅雷任意挑開對方的褲頭。
「剛才不是才說到大佐的事嗎?您真的……喜歡大佐嗎?」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總是有許多時候需要替代方案的。」紅雷壓上對方腿間,「真的不要的話,我會停下來的,可是今天有特別服務喔。」他吐出一截舌。
「……也不是……不要……」雖然感覺有些像遭到脅迫,但對紅雷卻無法真正狠下心抗拒,而且……慾望也……
丹吞了下口水,「可是這裡離帳棚很近,萬一有人出來……」
紅雷扯動了下手,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丹凝神一看,對方腕上連著好幾十條細細的鎖煉,另一端則遠遠地牽在營地的每一頂帳棚上。
「有人出來,我會知道的。騎士團跟機甲隊也不例外。」
「還、還真周全……」丹抽動嘴角苦笑。
「這是為了保護小鬼們的安全。」紅雷倒說的理直氣壯,說完便彎下腰,手從底下捉住丹結實而長的腿,接著扳開。
「喂、喂……真的要……」
「偶爾也要盡情享樂啊,不然哪受得了?」紅雷低頭,用牙咬住眼前的拉煉,向下拖,形狀明顯之處只剩一層布料覆蓋,他伸舌沾了兩下後笑道:「很有精神的樣子嘛。」
「您剛才說……受不了……什麼?」
「比如說,嫉妒到發狂的時候,這麼做就能發洩掉了。」紅雷輕啃起嘴下的肉塊。
「嗯……唔嗯……嫉妒……嗎?」
布料上沾了黏滑的唾液,舌由下往上挪動,耳中聽見盡量忍耐著的鼻息,相較起被侍奉,他的確比較慣於侍奉人,因為這樣比較好控制狀況,而且他也喜歡看對像因為快感而扭曲的表情。
「舒服嗎?」他稍微放開唇,黏液與布料相連,笑容在狡猾中,混合著真心的溫柔。
「……嗯、很棒……」丹漲紅臉,為了掩飾表情所以把嘴遮起。
「那,接下來就來真的囉。」紅雷勾下那件已經濕答答的底褲,才剛拉下,就察覺連裡側也一樣。
「果然在外面會比較興奮嗎?」
「請、請不要說這種下流的話……」
「現在做的不就是下流的事?」
「就算、就算是這樣也請不要……哇、嗯……」丹連忙堵住自己的嘴,當舌直接在上滑動時,除了癢之外,更產生難耐的燥熱。
哇哇哇……少佐……連牙齒都用上了,將柔軟脆弱的部分慢慢擠壓,當前端不斷泌出透明的液體時,便用舌搔刮,吸吮的聲音、對方將頭埋在自己腿間的姿態,讓丹臉上燙的像要燒起來。
「啊……再這樣、真的會……」丹瞇著眼,只感受到中心的火熱,被口唇蹂躪的愉悅,與抱持敬意的對象做這種事,多少仍感到恐懼,而且這跟那天在酒店時不同,還要更大膽的的行為,甚至連對方移動的視線,似乎都開始散發炙熱yin亂的氣息。
錯覺嗎?這時候的紅雷不是紅雷,正這麼做的他,並沒有在思考任何事,只是單純地想要得到快樂……不,也許這樣才是身為魔族最原始的本能。食慾、性慾、戰鬥欲,原本就相當充沛的紅雷,在日常時,只是用理性壓下而已。開始學會思考的魔族,嘗到了除了肉體被傷害以外的痛楚。是什麼東西,讓他的理性已經逐漸崩壞?他應該早就明白,那個會讓自己感傷的事實。
「嗯……呼嗚……」含糊不清的聲音。
舌的轉動已經開始不靈巧了,亦發堅硬的部分,滿滿塞住那張剛剛還說著下品話語的嘴,唾液與愛液從接縫淌下,在丹回過神之際,發現自己的手竟抓住對方柔軟的紅色髮絲,還用力往下壓。
「……喂、再努力點啊,含深一點也行吧……」突如其來想要報復的怒氣湧上,手指越來越用力,他低聲在對方耳旁喃道。
「嗯、呼……」蓄積淚的眼眶、還有耽溺於情慾的表情。多看一秒都感覺會越陷越深,忽略平時那樣像過動兒似的表現,其實紅雷的長相跟身材要算纖細,散落在額前的髮絲更添性感,站在一群武將中,反倒有些格格不入,與其說是武者,還不如說像會在鏡水廳工作的祭司。
紅雷感覺到頭上的麻疼,以及自己身體中慾望的壓迫,要壞掉了的感覺從胸口湧上,因為含的太深而不舒服,正想靠手來稍微扶持,卻感覺頂在喉頭上的東西開始不斷抖動。他閉起眼,舌用力推,頭上一聲悶哼,帶有微妙氣味的黏液,一下子灌進他的喉嚨。
「呃……啊……」微張開口,白濁的液體從唇邊溢出,他恍惚地拿手指放進口中,拉出猥褻而美麗的絲線。丹見狀,抓過他的肩膀接近,捧起臉就往下壓,比起嘗到自己味道的這種些微抗拒感,他更在乎紅雷的感情流動。
「我……很喜歡……您。」廝磨著唇,讓舌貪婪糾纏,舔去嘴角的液體,至臉側、咬上窄肩,眼前因為蒙上一層霧氣而模糊不清起來。
「謝謝。」還有比這個更過分的拒絕嗎?丹邊想著,溫熱的手掌下撫,握住對方的半邊臀,從薄薄的皮褲上,感覺底下那充滿彈性的肌肉。對上那雙赧色雙眼,那個能清晰思考的紅雷已經回來了,在剛才的行為過後……立刻恢復了嗎?
「……在您變成大佐的人之前,這種話要我說幾次……都願意。」丹解開紅雷皮帶的金屬扣環。
「那你應該還能說好多遍吧?」紅雷笑道。手竄進紅雷的軍用衫底下,掀起,丹拉著部分往紅雷的口中放,
「咬著。」對方的乖乖聽話反而讓他有些不高興,他拿舌尖舐上微凸起的胸口。紅雷瞇起眼,發出撒嬌般的鼻音。惡意地用齒咬住、拉扯、再吸吮,原本柔軟之處,很快便自行立了起來,染上了更嫣紅的色澤。
「嗚……」小聲的哀鳴,刺激著丹的神經,另一邊則用手揉搓,刺痛感像電流似的竄上紅雷的軀體。還想要更多……直接地、強硬地、要能從外部將自己整個揉碎的擁抱。如果是灰翎,一定能做到這一點。所以紅雷總是下意識地會尋找高大有力的目標,一方面覺得若能征服對方,滋味一定很美妙,但另一方面,卻又會想讓身體盡情被擺佈,就算見點血也能增加樂趣。察覺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養出這種性癖,在對此稍做思考時,更覺得無力了起來。
吻如雨點般落下,在胸膛與腹部印下瘀痕,有時用力了點,紅雷便會發出疑似嗚咽的聲音。舌入侵肌肉隆起腹部的凹槽,這邊的反應更為激烈,在忍不住發出「啊」聲時,咬住的軍衫落下,正蓋在丹頭上。
丹不理會地繼續進行舔舐,對方給自己攬在懷中的身體因為快感而顫動,直至此時才稍微有點滿足感,肩膀被指頭緊緊嵌著,平時對方會發出清爽笑聲的嘴,現在卻因為無法抗拒愉悅而流洩呻吟。
「嗯……啊、啊……」
「您可別太大聲啊。這可是給學生的……最佳不良示範。」
「……啊、哈啊……不會聽見的……距離我已經……算好了、嗯啊……」
「這還真有勞您了。」丹撫上紅雷已經鼓脹的腿間。
這時他卻突然遭到阻擋,手腕被拖住,一回神卻嚇了跳,因為紅雷的眼神倏變,充滿肅殺與冰冷。軍人的眼神。一時丹還誤以為那是針對自己的行為而來,但紅雷卻轉頭側耳傾聽週遭的動靜。
「怎……」
「麼」還沒出口,自己的褲子卻已經被拉上,穿戴完整了。
紅雷用眼神示意他噤聲,拿過束著細煉的手腕,丹注意到其中一條不斷地在抖動。
有人從帳棚中出來?不對,若是這樣的話,紅雷不會還一直坐在自己腿上。
瞬間紅雷的臉色變了,聽見細小金屬斷開的聲響,他一抽手腕,那條正不斷抖動的鏈子往回縮,直到另一端終於出現……
那已經被溶解、斷裂了。
紅雷跳起身,就像支箭似的彈出,朝左方森林內疾奔,當丹聽見指令時,對方已經竄出好幾步遠。
「跟上來!」


第六章
丹也是職業軍人,以前還是朝不保夕的傭兵,判斷事態可能進入「危險」等級後,瞬間將情事拋在腦後,拔足就跟在紅雷身後沖。
「少佐、到底……」剛才他看見鎖煉另一端,是被「溶解」的,莫非是……
「巨大千足蟲?」
「有那麼厲害的千足蟲能溶斷『鎖』,我這個總教官就讓你做。」紅雷腳步不停地回話,那可是連灰翎要破壞都得費番工夫的強度,但剛才感覺從「腐蝕」至「破壞」根本不到幾秒。
所以敵人……很強。無庸置疑。問題是……那是「什麼」?
奔近方才「鎖」被破壞之處,紅雷停下腳步,丹擺出防禦姿態,但一手卻捏著自己束髮用的貓眼石裝飾圈。森林裡一片漆黑,詭異的風吹著四周林木枝枒沙沙作響,兩人動用夜視能力,努力朝四周張望。
「上尉、往後跳!」紅雷突然低聲警告。
丹什麼也沒感覺到,卻還是遵從指令,往後躍了一段距離,此時地面才傳來常人難以注意,咻地細響,一道細長黑影溜過,紅雷從指尖放出小型火球追逐黑影。
火光照亮周圍,丹終於確切地知道事情不太對了,除去剛才的黑影,他見到了更多從四面八方逐漸包圍過來,像液體狀的黑色生物。絕對不是蟲,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一把抓下發圈,往後上方的樹梢拋去,之後,雙手做出抱拳姿,觸摸中指上的青銅戒指,這時從手指開始包覆上一層銀綠色的鎧甲,鎧甲不斷展開,最終變成一副形狀特殊、前有兩隻尖角、能護住整個上半身的盾。
這是重裝防衛隊配給的裝備之一:魔裝盾。當然是由最傑出的王立研究院開發,質量好得不得了,能抗大部分屬性魔法,物理硬度跟厚鋼有得拼,因為非常的重,所以使用者絕對要身體強健。
「上尉!你先回營區,警告所有人撤離!」紅雷邊說,將火球試探地貼近黑影,然後炸裂。
被攻擊的黑影扭動了下,四散成碎片,但一會兒又聚集起來,速度雖然不快,但確實地要包圍紅雷。凡是黑影爬過的草皮、地面隆起的部分樹幹,無一倖免的被腐蝕了。而且這東西的行動幾乎無聲無息,就像是冥界歸來的亡者,要在對方無法防備時,一舉奪去生命。
「不行!少佐您一個人無法對付這麼多!請讓我留下來!」丹回話。有什麼東西……可以徹底的毀壞它們?或者前提是,要得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混帳!這是命令!丹上尉!」紅雷五指張開,喚出一圈雞蛋大小的火球環繞在腳邊,只要有黑色生物一竄過來,立刻就引爆。
「不好意思,我是禁衛軍的人,只聽狂嵐大佐的命令!現在狀況由我判斷,我要留下來。」丹一手握住盾,衝到紅雷身邊,另一手揮動,從袖口內滑出一把禁衛軍專用的細長劍。
「你!」紅雷咬牙。很好,這傢伙現在倒這麼有氣概了?
「我無法分辨這種東西強不強,第一次看到啊!」丹揮劍斬斷凝聚成尖錐物要刺來的黑色物體,雖然順利砍斷,但在砍的途中,手臂的負荷卻幾乎要到極限,只感覺劍像進了又濃又稠的黏性物質中,無法順利移動。
「……有藍色的東西在動!注意找!」紅雷眼珠由左挪到右,幾顆火球高高飛起,充當照明。
「什麼?」
「剛才我用火球炸開部分的時候,看到裡面有個藍色的珠子還是什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現在不是找什麼藍色珠子的時候啦!」
「笨蛋!那個應該是『核』啦,不然一般的物質早就被溶掉了!」黑色生物突然像剛從盒子裡被倒出的果凍那樣搖晃不已,接著層層交迭,聚合成小丘的模樣。小丘還在繼續擴增,表面突出許多尖刺,丹很想就這樣衝過去將之一劍劈開,但他也知道這麼做是沒用的。
「用盾顧好你自己!我用轟的,你快找那個藍色的東西!」紅雷這時無法使用拿手的肉搏,因為那在觸碰到敵方之時,就會被溶解,這時候只能用魔法猛攻了。
「我知道了!」
紅雷矮下身,手掌往地下一按,三條火線往黑色生物衝去,但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火線到達生物底下後,連炸都沒炸開,就這麼熄滅了。看來從地底不行。
「可惡!」紅雷咒了聲,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手腕交迭後,腳尖用力往後彈,由掌心凝聚十幾顆大型烈火彈,往已經聚合起的生物飛去。轟隆幾聲,那物體小丘般身軀的部分被炸出幾個大洞,黑色物體飛散,丹連忙將盾護在紅雷身前,盾上噴了些碎片,冒出絲絲黑煙,還傳出焦臭味。
「別光護著我、還不快找!」
「我在努力了嘛!可是沒看到啊,會不會是少佐您看錯了啊?」丹瞪大眼,用力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但只見黑色碎片扭動,什麼藍色珠子的影都沒見到。
「啊啊飯桶!你動態視力怎麼搞的?回劍林重練算了!」紅雷急的大罵,「算了,你快用個什麼範圍魔法攻擊,我來找!」
「……少佐……」
「幹嘛?」
「我是重裝防衛隊的耶。」
「所以呢?」
「怎麼可能會範圍魔法,而且我最擅長的是魔力反彈。」重裝防衛隊,是利用裝備高度強化自身的防禦力,行動雖不快,但能確實的抵禦敵方速攻,或是在魔法彈雨下前進,並讓損害減低到最小。
「……滾!滾回去!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要是灰翎的話……」紅雷戛然住了口,最後只低聲說了抱歉後,右手手指做出「槍」狀,另一手托住腕部,將力量凝聚在指尖,要做狙擊。
聞言,丹的胸口刺痛著,他咬了下唇沒再回話。
「我會從最上面開始,一發一發慢慢射,仔細給我看了!」
「是、是!」丹答應。
這時聚攏的黑色生物又開始有變化了,身軀中的一部分伸長,並以剛才所沒有的速度揮了過來,就像終於確認他們是敵人。
紅雷與丹同時躍開,而紅雷則趁這時,從食指尖射出一發烈焰彈,命中「頭」。「頭」炸裂開,黑色碎片亂噴,沾到一點在皮褲上,立刻被腐蝕,連肉都被穿了個洞。
「嗚!」
「少佐!真的沒有!」丹從盾後所開的眼洞往外看。
「可能還要再下面一點,繼續注意!」紅雷指尖發燙,預備打出下一發,此時有個聲音在上方緩緩道:「不要那樣做比較好。」
紅雷視線上瞟,在樹根已經被溶解一半,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枝幹上,站著穿著白線黑甲的肅穆騎士。
「騎士長!」紅雷詫異。
「你怎麼……」丹脫口而出。
「我察覺這邊有火光,想說大概出事了。」騎士長頓了下,有些僵硬地道,「我讓部下去通知各隊小隊長進行警戒,在沒有接到回報前,不要輕舉妄動。」
「嗯。」紅雷點了下頭,「騎士長,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可以讓它分散,這東西會把週遭的東西變成自己的養料,讓其分散只會讓它越來越大。」騎士長微動了下腳,從樹上跳至紅雷身邊,「你看,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增加了。」
「……剛才你就在了嗎?」紅雷斜眼。這時他表情嚴肅,就像在跟部下說話。
「抱歉,閣下,我習慣先看清楚再動手。」
紅雷的模樣也不像真的要計較,眼神直射正蠕動並將週遭林木捲入身軀中的東西,「你有看見藍色的珠子嗎?」
「有,剛才在右側的後方,但一下子就消失了,應該是驅使這東西活動的『核』。」騎士長不疾不徐地道。
丹咬了咬牙,自己就真的差他們這麼多嗎?
「如果不再度打散的話,是抓不到那個珠子的。」紅雷說。
「不,還有一個辦法。」
紅雷沉默。
「確實地進行消滅。」騎士長接著又道。
「我辦不到,剛才已經用最強的烈火彈轟了,效果不大。」
「我能。」騎士長雙手握著黑色巨劍,「我的攻擊能確實將這個東西化為塵土,唯一的缺點是範圍不大,所以當我造出空隙時,閣下一看到珠子就要立刻搶走。」
「……我知道了。」紅雷點了點頭。
「等一下。」丹突然拔下自己開啟魔裝盾的青銅戒指,戒指一取下,魔裝盾就消失了,將之塞給紅雷,「用這個吧,需要用手不是?保護一下也好。」
「謝了。」紅雷將戒指套上中指,感覺有些松,但還不至於掉落,稍一撥,手上便出現銀綠護甲。他不用盾,因為太重會妨礙行動。
「你,退開。」騎士長頭也不回地指示丹。丹被這麼遣開當然不愉快,但實際情況卻又不容他反抗,只得往後退開五、六步。
從騎士長的劍上傳來重大壓力,由中心開始刮起強力旋風,旋風中夾雜著黑色閃電狀的東西,劈里啪啦發出吵鬧爆音。紅雷忍受著身邊像要將自己撕裂的風壓,視線瞬也不瞬地緊盯又要做出攻擊的黑色生物。
黑色生物從中射出更多手臂,就在即將接近時,卻被騎士長造出的暴風彈成黑色沙沫。黑色生物像是被激怒了,由方才被紅雷炸出的洞中發出嗚嗚的低沉叫聲,那聲音一下高一下低,震動所有人的耳膜,紅雷感覺自己好像快吐了。
騎士長倚仗暴風屏障,慢慢靠近,黑色生物的手臂近數遭到破壞,這時那東西卻從中裂開一個巨大的空洞,生出尖銳如牙齒的東西,要一口將騎士長吞下。
「趁現在!」騎士長低吼。他終於揮動巨劍,如同衝擊波的彎月型黑色閃光在巨劍揮舞時,由劍刃分離,直直地劈開了黑色生物已經巨大化的軀幹。
「嗚、嗚嗚呼嗚嗚嗚嗚嗚——」那不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生物能夠擁有的聲音,也許這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呼喊也說不定。
當紅雷尚未確實地發現藍色珠子現身時,身體就已經竄了出去,等看到才出手會來不及!不顧踢上黑色生物的軍靴已經被融化,眼神凌厲地一掃,幾乎是依靠直覺……不,那是多可怕的預知力,在藍色珠子浮出黑色渾沌表面的同時,連頭也沒轉動,手臂往後一戳,確實握住東西後,往外奮力拔出。
拿到了!正要離開時,卻發現自己的腳一陣劇痛,腳踝部分已經完全被捲進溶解液中。這時被砍成分離狀態的黑色生物,仍具有行動力,像知道自己的生命正被紅雷握在手中般,從另一面整個撲上。拼著就算死在這裡也不能讓騎士長與丹的援助白費,紅雷不先想著該如何逃命,而是揮動手指要將藍色「核」拋給騎士長。
「在做什麼蠢事!」一道疾影衝向紅雷,攬住腰將他拔出黑色泥沼。
「咦?你怎麼會……」
疾影從手中放出風刃,將黑色生物的軀體割裂的亂七八糟,等離開本體一段距離時,再將紅雷放到地上,卻沒想到紅雷因為腳部劇痛,無法站立,在跪跌之前,他只好先繼續將對方攬在懷中。
失去「核」的黑色生物,就連最後的動力都被奪去後,就像水分被熱氣瞬間蒸乾似的,化為黑色的霧氣,飄散在夜風中。
「少佐!您沒事……啊,大佐,您總算來了!」丹忍下想馬上照看紅雷的心情,改望向上司。
「嗯。」灰翎應聲。
「剛剛那個到底是……」
「古代魔王。」灰翎看丹仍舊不明白的模樣,只得簡要地說下去:「夜時林場附近不是有一個古魔殿的遺跡嗎?
「這是曾供奉在那裡的古代魔王的思念體,但因為年代實在太久遠而劣化了,所以變成這種只懂得吞噬一切的丟臉姿態。碰到這個應該說你們運氣不好吧。」
丹點頭。
「你先回去看顧部下跟劍林的學生,剩下的我會處理。」灰翎淡淡地指揮。
「是!」丹立刻行舉手禮,多看了眼紅雷後跑開了。
騎士長將巨劍收回鞘中,朝紅雷走去,才要伸手碰對方,紅雷的身子卻被往後拖。
欸?
騎士長又往前邁了步,這回灰翎卻直接把紅雷往背後藏,冷眼瞪著他。
欸欸?
「……好吧,看來也沒事了,那麼請少佐閣下好好休息。」騎士長洩漏一絲笑容,轉過身,一會兒便隱於林。
紅雷這時才想到自己手中還握著那個「核」,將手張開,見護甲竟已經被腐蝕至快穿出孔來,心想好險丹有借自己這個。手心中有一顆發出幽暗藍色、鴿蛋大小的水晶質圓球,漂亮的不像剛才那怪物的原動力。
「這個怎麼辦?」紅雷注視著水晶。
「你拿到就是你的了,但要先送去鏡水廳供一陣子,畢竟是古魔王的東西。」灰翎說。
「那送給諾特吧,磨小了做成飾品應該很好看。」紅雷將水晶收到口袋中。
「這樣的話他就有兩個了。」灰翎在紅雷前蹲下,抓著對方的手臂,輕輕放上自己的肩,再往後托起臀,將紅雷負在背上,慢慢往營地的方向走回。
「什麼兩個?」
「我之前也給他一個,不過是黑色,長的。」灰翎隨口道。
「……也就是說,你之前對付過同樣的東西?」
「嗯。」
「一個人?」
「嗯。」
「……可惡。」
知道紅雷的不甘心,灰翎笑出聲,「反正你輸我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雖然很感謝你救我,不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而且看丹的口氣,好像早知道你會來一樣。」紅雷決定要寬宏大量地原諒灰翎的嘲弄。
「這個。」灰翎手指夾著一個鑲著貓眼石的環往後,在紅雷眼前晃了下。
「為什麼丹綁頭髮的東西會在你手上?啊,該不會……」
「在做什麼奇怪的妄想啊!」灰翎將環隨手往天空拋去,環一下化為長羽烏鴉,拍開翅膀飛走了。「我讓丹在遇到難以處理的狀況時,立即通知我,那個髮飾裡面藏了『門』,我那邊也有同樣的東西,一旦門開啟,在限定距離內我就可以過來了。不過要『開門』需要地形條件配合,所以才把出口設在營地那裡。」所以丹是因為知道灰翎會趕來,所以才放心地跟自己一起留在那裡嗎?
「門術啊……」紅雷低念了下,「丹那傢伙,剛剛居然不聽命令,而且擅自叫你過來!啊啊!真讓人火大!」
「廢話,他是我這邊的人,幹嘛聽你的話?」
「我是少佐耶。」紅雷噘起嘴,「我比較大。」
「他再喜歡你都一樣,會以我的命令為優先,這才是軍人。」灰翎說。
紅雷將下巴靠在灰翎的肩膀上,腳部仍然有一陣沒一陣的痛,但卻因此能這樣貼在灰翎身上,卻不知是福是禍。好寬的背。真令人嫉妒。好漂亮的肌肉。真令人嫉妒。不過……這傢伙的全部,他都快愛到死掉了啦!
感覺肩膀一陣痛,灰翎停下腳步,「對恩人該是這種態度的嗎?」居然咬我?
「我要下來自己走。」紅雷繼續含糊不清地咬著彈性十足的肌肉。
「能走嗎?這種腳。」灰翎決定不理會這種小事繼續往前,反正要咬給他咬吧,他就忍耐一會兒就是了。瞄了眼紅雷的小腿以下,還真是只有慘不忍睹能形容,被腐蝕到都見骨了,現在表面還是層歪七八扭的肉塊。
「爬也能爬回去。」
「別鬧了好不好。」
「……那就叫丹回來,讓他背。」
「他要是聽見一定很開心吧。」
「快點放我下來啦!」紅雷看灰翎完全沒有放手的意思,便在他耳旁大吼大叫。
「吵死了!不要逼我把你的嘴黏起來!」
「……你沒感覺嗎?」紅雷又吼。
「什麼感……嗯?」的確是有一點奇怪,從開才開始好像就有個東西一直頂著自己的背……啊,「喂!這種時候你還在想什麼啊!」
「不是我在想什麼!而是一開始就是這種狀態了呀!」
「……啊?」該不會這傢伙在之前正在……
「本來是忘了,誰叫你背我,害我又想起來了啦!」
「是我的錯嗎!」
「放我下來!」紅雷踢腳。
「跟誰?」灰翎突然問。
「關你屁事。」這時候說是丹的話,應該會害他受罰吧。
「……沒關係,回營地後我會好好問出來的,你就給我洗好脖子等著。」

「痛、很痛啊!」
「你也知道痛是什麼東西啊?我以為你的神經都爛掉了咧。」
「這是什麼話,就算是本大爺,受了傷也是會痛啊……」
「啊,是喔。」
「那是什麼口氣……啊、啊啊!」
「不要叫!外面給人聽見,還以為我對你怎麼了!」
「可是很痛啊,那是什麼藥啦!」紅雷瞪著灰翎手上那瓶水晶瓶裝的黏稠液體。
「由魔法部成員熱情贊助。」灰翎繼續毫不留情地將淡黃色的膏狀物,倒在軟墊上的紅雷腳上。
當他背紅雷回營區時,立刻就見識到,這小子在劍林中有多得人疼,東一句問候、西一句關心,甚至還有小隊長當面質問自己是不是欺負他。搞什麼,自己可是一路被這條瘋狗給咬回來的耶。
而終於輪到他開口討問有沒有傷藥可以給紅雷用時,魔法部成員立刻人人搬出私房傷藥,不只內容,就連瓶子也包裝的像禮物般華美。看到這種踴躍的盛況,害他瞬間開始認真嫉妒撥給研究院的龐大預算。由於沒有人想退讓提供少佐傷藥的權力,灰翎在被強迫般的盛情難卻下,只得叫兩個防衛隊員拿來裝雜物的木箱,將所有藥物都堆了進去,瓶上甚至還有附銀字使用說明標籤。
當時焦雀還客氣的詢問,自己是否能將紅雷交給他照顧,其實那應該是個好提議,結果自己是在發什麼瘋?拒絕不說,現在還充當醫務官,要擦藥也就算了,為什麼還得聽這傢伙雞貓子鬼叫!
「我當然知道,我說這藥裡面放了什麼……」紅雷動了動腳趾,終於把看見骨頭的地方補起來了,可是還是痛。
灰翎將說明用的標籤左右翻動,「沒寫,不過聞味道不是危險的東西。」
「喔……」紅雷鼓起腮幫子。
「到半夜可能還要再擦一次,明天應該就會癒合了。到時再用這罐,去掉傷痕……」灰翎挖著箱子裡的藥,閱讀上面的說明,發現有些與其說是傷藥,其實本質上還比較接近保養品。魔法部那群小鬼頭未免太閒了一點吧?居然把才能用在這種地方……
「會變的跟諾特一樣嗎?」紅雷想起那個走到哪,神光就帶到哪的美貌宰相。
「……你想變成那樣?」
「如果可以的話……」紅雷把最後幾個字吞到肚子裡。
「如果你是在鏡水廳被養大的話,也許可以吧。」灰翎拉開一卷醫療用的白色軟布,盡量輕巧地將前端固定在傷者的小腿上方,再一圈圈捲上,最後留下要綁起來的長度,然後將多出了部分撕下。
「那罐給我看一下。」紅雷伸手討。灰翎確認瓶塞塞好後,扔了過去。
紅雷把玩一會兒,又目不轉睛地盯著灰翎替自己包紮另一腳的動作。
「怎麼?太緊了嗎?」灰翎感覺到視線,抬頭問。
「不,包得很好,跟醫務官一樣。」紅雷搖頭。
「一開始,我是以軍醫的身份進來的。」灰翎靈巧地將剩下的軟布塞進上一層的縫隙中。
「咦咦?」
「幹什麼發出這種失禮的聲音。」
「不像嘛。」而且灰翎很少提自己的事,徹頭徹尾的保密主義者。
「我自己也覺得不像,而且看過各種傷口與屍體之後,有一天突然發現,比起拯救,我更喜歡破壞。要是再繼續當醫生,也許哪天我會忍不住對患者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事吧。」
「……」
「喂,連眼神都變的很失禮喔。」
「過來一下。」紅雷對他招手。
灰翎以為紅雷還有什麼傷口要他弄,便將上半身靠了近,卻感覺頸下靠近肩膀處一陣冰涼,之後就是麻麻的痛覺,紅雷的食指這時沾了剛才的藥膏,正抹著剛才自己咬過,滲出一點血的的齒痕。
紅雷輕吹兩口氣,「快點好、快點好。」
「……誰教的啊?小孩子似的。」……真慘,為什麼剛才會有一瞬間覺得這傢伙變的可愛起來?
「姐姐……們,偶爾溫柔的時候。」紅雷縮回手指。
「是嗎?」灰翎隨口應著,注意到紅雷的大腿上還有幾個因為被噴上腐蝕物而穿的小孔,皮褲破洞邊緣,甚至還有燒焦般的痕跡。「這裡也擦吧。」
「小部分就不用了,這邊比較寂寞。」紅雷用手指壓了下自己的唇。
看起來很柔軟的樣子。實際品嚐起來也不壞。
真的是……太淒慘了。對於冒出想吻到對方透不過氣這種想法的灰翎,默默自我厭惡著。
「……開玩笑的。」對著毫無響應的灰翎,紅雷搔了下頭,「大概是今天你對我太好了吧,連也許你能喜歡我的錯覺都跑出來……」
手指從紅雷的額上穿入髮絲,雖然動作粗魯,但他卻不感覺痛楚,因為對方只有抓著頭髮,並沒有扯動。那張英挺的臉逼近,嘴裡卻透著不耐煩:「要還是不要?」
又是這種可惡到極點的直覺。像被嚇了跳,紅雷瞪大眼,「這、這麼、這麼不情願的話,就不要了……」
「誰理你。」灰翎說完,重重欺上唇。
焦躁、慌亂,居然是對這傢伙?
「唔唔……嗯……」舌被強迫回應,柔瓣互相擠壓,下唇一下被吮的水淋淋、充血時看起來像在邀約。
「咚!」什麼落在營帳內的毛毯上。
鬆開手中的發,往下撫著,觸碰到濕溽的水分,終於放開唇,拉遠一點距離,只見紅雷睜大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淚卻不斷往下掉。
「喂……喂!哭什麼啦!」灰翎還沒碰過這種狀況,只能拉袖口的布,幫對方擦臉。這樣哭犯規啊,只會讓他想著要怎麼樣才能讓對方哭的更厲害而已!
「是你自己在生氣的!明明就在生氣,為什麼還碰我?剛剛說過了吧?不情願就不要了,我又不是非得讓你親不可!」
並不是在對你生氣……明明這樣解釋就行了,但灰翎此時在意的是另一句話。「也就是說,誰都可以的意思?」
無法理解灰翎突如其來的質詢,紅雷反射地回嘴:「這點彼此彼此吧?」
「至少我不會在出任務的時候幹這種事。」灰翎手指往下,挑開紅雷襟口下的兩顆扣子,隱藏在衣服下有幾個瘀痕。
「你現在不就在做了嗎?」
紅雷想把扣子扣回,手卻被捉住。「這是我的私人時間。」



第七章
「可是我在公務中啊。」紅雷真想戳破對方的矛盾。還是因為對象是灰翎就行?這是什麼雙重標準!
「這張嘴又想說什麼讓人生氣的話,啊?」灰翎扳起紅雷的臉,卻沒有接吻,反而舔了對方眼下還濕潤的痕跡,「不准哭。」
「……還在生氣!」剛才接吻還沒怎麼樣,但在被舔了一下後,卻覺得從臉上燙到耳根。
「沒錯,一想到這個是誰留下的就很火大。」灰翎從開啟的布料外探進手。
「反正跟你又沒關係。」因為知道灰翎對於週遭的人事物掌控欲很重,所以紅雷並不天真地把這種發言當成吃味的一種。
但灰翎這回的確是在吃醋,但因為態度明顯的驚人,所以反而不被相信。「現在跟我有關係了。」手指輕掐突起的紅櫻,他貼在紅雷耳邊冷聲低問:「誰的?」
「嗚!」紅雷咬下唇,他不會把別人拖下水。「……是丹的話可以原諒你。」
「為什麼還非得讓你原諒不可呢!」
「嗯?不是嗎?」手再向下拉,用力留下紅嫩爪痕,像要將前者的痕跡遮蓋似的
「不會是讓我想宰掉的那個傢伙吧?嗯?」
「啊、呼嗚……嗯……」胸前的麻疼,讓紅雷只微張嘴,發出哀鳴。
「……面具下的那張臉,是什麼樣子?」灰翎抓開剩下的扣子,咬住紅雷的耳殼,「不會連這種時候都戴著吧?」溫熱的吐息吹在耳朵上,紅雷想縮,卻逃不掉,最後竟連濕軟的舌都滑了進來,這下子還真的有「要被怎麼樣了」的感覺。
「咿……」
「喂,那種看起來正經八百的人物,在抱你的時候,到底會怎麼做呢?」吻彌留在紅雷的髮際,這個曾經灰翎覺得很刺眼的顏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可愛起來。手裡握著纖瘦的臂膀,上面的肌肉,對方一定練了相當久,因本來不適合走武者之道的身體,這些更顯的珍貴。手掌來回擦過後背、腰、抹過肩胛時,感覺顫動,耳畔傳來拖長了的鼻音。注意到紅雷的兩隻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連拳頭都握的死緊在壓抑。灰翎擒住其中一隻手腕,用拇指撬開拳中的縫隙,強迫對方伸展手指,粗糙的掌心跟自己一樣,能將武器握的很牢。
這樣很好。已經不哭了,換成不知所措的表情,偶爾咬緊牙,忍耐被碰觸的感覺,這樣子根本不該是會勾引自己部下去玩樂的傢伙,反倒像第一次體驗情色場合的少年。
將紅雷的臂彎搭上自己的肩,灰翎更方便能吻到對方的頸項。薄薄的皮膚,下面有鮮血流動,他邊吻邊能明白,為何吸血一族對將利牙穿入這裡的行為會如此執著,因為他也有種衝動想這麼做。傷害、破壞、撕裂,他的慾望……是這種形式的。紅雷應該知道,即使如此,他對自己仍然……
「啊、哈啊……真的……」要做嗎?
「不然你以為現在在玩摔跤嗎?」鬆開紅雷的金屬皮帶扣環,變鬆了的褲子很容易往下掉,指頭由紅雷的後方鑽入,剝開縫線,然後整只掌探入,往回、推壓已經被前方泌出液體,浸的有些濕了的凹處。
「……就算你……做完、我也不會說的喔……」紅雷感覺自己貼上那片結實胸膛的熱度,不由得目眩神馳。哇哇……這個觸感、這種剛剛好的肌肉硬度……簡直就像貓碰到木天蓼一樣難以抵抗,而且腰都軟了。
「口水給我吞回去!」灰翎看紅雷一旦意識到正靠近的是最心儀的肌肉,剛才還僵硬的手馬上就蹭了上來,連帶表情也變的陶醉。
……為什麼……他非得去嫉妒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可呢?灰翎無力地想。
為了把紅雷從妄想中帶回,灰翎試探地刺進一截手指,紅雷受驚似的些微彈了下。手指緩緩整只送入,對方含糊不清地呻吟起來,臉卻越躲越下面,之後輕輕往灰翎的胸口親了幾下。
「你真的很喜歡肌肉耶……」灰翎覺得自己的聲音摻雜了疲憊感。
「……超喜歡的……呼、嗯……」紅雷短短地伸出舌,舔舐底下還包著衣料的身軀,一會兒像覺得不夠過癮般,伸手撩起灰翎那件貼身彈性衫。
「你是在跟肌肉做還是跟我?」灰翎拉下紅雷的外褲,讓對方趴在自己的腹部上。
沒想到隨意的問題,卻讓紅雷的表情變的猶豫,甚至讓灰翎差點以為他又要哭,紅雷蠕動著唇,最後終於很小聲地說:「一旦意識到是你的話……反而、動不了……」
「為什麼?」灰翎低頭,看見紅雷頭頂的發旋。
「……大概是沒想過,也會有這種好運吧。」
被自己碰……是好運?灰翎一開始覺得這種想法相當可笑,但馬上知道對方是認真這麼說,而意識到自己的個性實在頗低劣。對紅雷稱的上溫柔的次數,相交這麼多年,也許在兩隻手手指的數量之內。
他很清楚,自己對他偶爾會像對待路邊偶然遇上來的小狗,本來只是一時興起的摸幾下,但牠卻呆呆的跟過來,回頭、將狗踹到一旁,本來預計會跑走,但他錯了,下次經過同條路時,小狗會不屈不撓的依舊跟在後頭走。偶爾更會撲將上來,咬自己的鞋幾口,以為上次被踢是遊戲的一種。然後,小狗慢慢長大,變的越來越難以應付,似乎也終於明白那不是遊戲。
但牠還是堅持玩下去。期待也許有一天,自己會回頭把牠抱起來,只因為記得第一次相遇時,那種隨便的溫柔。
「笨蛋。」灰翎的唇邊浮出苦笑。
「何必提醒我。」紅雷只覺得那是嘲笑,反正他習慣了,現在倒是能裝作不痛不癢,「真的……要做的話,我會努力服務,不過、在那之前……」他做出笑容,「可以……抱我一下……就好、嗎?」
非常勉強的表情,既然如此,還笑就沒有意義了。
灰翎沒說話,只伸手拉過紅雷的臂膀,刻意忽略掉摩擦到腳部而些微扭曲的臉龐,環過精瘦的腰,單手抓住他的肩頭,往懷裡帶。
「用力點。」耳畔的聲音如此道。
他收緊手臂,做出最堅固的牢籠,直到也許再緊會將紅雷的肋骨掐斷才停止。為何此時才察覺,這傢伙的身體是如此嬌小,卻硬的像鋼、熱的像被燒紅的鐵?呼吸困難的聲音。
「對……呼、呼……就是這個……其實我只要……這樣就好了。」
灰翎將手鬆開,望著紅雷胸膛的起伏逐漸平復,在再度接吻前,他只恨恨的丟下一句:「很好,你贏了。」
「……那是什麼?」還沒問個清楚,挑逗就開始了。
灰翎的手回到紅雷臀後,隨著圓滑的弧度摩擦,拉去底褲,早已堅挺的部位暴露在眼前,光只是在入口附近穿鑿,這種刺激就已經讓前方汩汩滴下蜜液。
「啊——」難耐地擺動腰,紅雷雙手撐在身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騎在灰翎腿上,總覺得有些危險,甚至想著這也許這是個陰謀。一般哪可能給自己這樣?通常試探地靠過去,馬上就會被推開,剛才的擁抱就像在作夢,他一直很想要的、要將自己揉進那個懷中的力道。
「擁抱有什麼意義嗎?」灰翎增加手指,感覺內壁的熱度與壓力,好像要將自己給吞了那樣,撩撥深處,對方便會一邊發出低聲哭叫,一邊將內部絞的更緊。
稍微抽出,伴隨著濕稠水聲,紅雷迷濛地張開口,舌舔過下唇,斷續地開始說:「那個啊……在鐵網那一頭……看到了、呼……你抱著諾特……手指、用力地、腰也很細、那樣……緊緊地、被抱著……好像啊、嗯嗯……很舒服啊……」
「……不,他說很痛。」啊,是那個時候的事。
「不會啊……」很舒服。那是紅雷第一次嘗到,羨慕的要死的滋味。
灰翎精悍端正的臉孔貼近,用舌靜靜描繪對方分明的唇型,被渙散的視線吸引而覺得有趣,讓呻吟的語尾捲進熱吻中,紅雷下意識地吐出舌尖鈍鈍回應著。
「之前也這樣吻著誰?嗯?」磁性的低吟,伴隨著熱氣結合,更催動yin靡的氣氛,但在灰翎逼問時,卻用絕對冰冷的語調。這種過大的反差,讓紅雷從脊背竄上莫可奈何的惡寒。
「沒……有。」紅雷不是很認真抵抗這種像是調情的責備,這傢伙還真的是從以前至今,所有對象中,唯一在乎這種事的傢伙。
也許是想安撫對方,紅雷手往身下摸,觸碰金屬扣,喃喃念道:「我打開了喔……」結果才剛扯開對方外褲,瞄見布料下包覆的慾望根部形狀時,忍不住身體一僵。
「怎麼?」灰翎啃著眼前凸起的鎖骨。
紅雷瞇著眼,勾開那層黑色布料,拿手慢慢掏出下面的熱塊,這時卻用一種憤恨難平的語氣質問:「這是假的吧?」
「啊?」感覺身體有部分冷掉的灰翎抽搐嘴角。
「你一定有用什麼方法變成這樣吧?比如說加五元就變成大份的肉排面那樣……」
「這是吃的嗎!」剛才自己會覺得這傢伙可愛一定是眼睛壞了!
「……不公平……」紅雷用指腹摩擦尖端,邊抱怨起來。這種尺寸未免太過分了……應該不是只加五元,大概是十元……「我們交換好不好?」
「拜託你閉嘴好不好?」灰翎深呼吸吐出這句後,決定還是自己讓對方無暇說話最快,「你自己來確認是不是真的。」他指著下方。
「這樣說不定我會用力地咬下去……」雖然是這麼說,紅雷還是乖乖往後挪動軀體,將頭壓低,將唇湊向有裂縫的前端。倣傚剛才舌在接吻時被勾住的動作,細細舐了幾下,再開啟雙唇將雄偉的部分納入口中。
「我不會讓你有那種機會的。」灰翎挑著眉,這次毫不猶豫地將第三根手指放入紅雷體內。
觸電似的強硬刺激,讓紅雷差點停止口腔的蠕動,一會兒才咿嗚發出抵抗的聲音,小心避開牙齒,一再舔吮前端露出的部分,口腔來回摩擦。雖然被頂的不太舒服,卻無法抵抗另一部分逐漸高揚的快意,覺得其它還被衣物包覆的部分是個阻礙,他便持續同樣的動作,手卻直想把對方的長褲全部剝掉。
灰翎隨紅雷喜歡的去做,就沒抵抗,直到下身全裸,而對方的指尖正搓弄底下的雙囊與根部時,才有種好像中了陷阱的感覺。技巧真的不錯哪……但到底是怎麼磨出來的?明白這點後實在讓人生氣。
舌尖由上端舔到莖部,當紅雷還在左右細吻時,感覺灼熱已經開始焦急般顫抖著,一會兒便流下黏濁的白液。
「最近……唔呼、嗯呃……沒有做啊?」紅雷看那部分反應良好,不由得這麼問。
「沒有空、沒有對象。」灰翎的手指在溫熱的凹處進出,故意弄出細微水聲。
「啊、哈啊啊……」紅雷抽口氣,「不去宰相的房間……了?」
「對王的男人出手,又不是不要命了。」灰翎冷哼。
聽得出來對方話裡的自嘲,紅雷只垂下眼瞼,不想再問了。灰翎不會怕死,也不曾畏懼史提蘭,只是因為體貼諾特的心情,所以才下定決心要放棄的吧。
灰翎把紅雷的頭押回原處,「不想等一下痛的話,就認真點做,少在那邊刺探東刺探西的。」其實這種不客氣,只是還拉不下面子而已。包括對於紅雷受歡迎的程度、還有曾經跟他怎麼樣過的那些男人,全部。
「……嗯唔……嗯、嗯……」液體的味道。因為含到最深處,所以斷續地直接落入喉嚨,卻不願吐出來,那東西比起剛才脹的更大,在無法吞嚥的狀態下,唾沫從邊緣落了下來,飢渴的焦躁,讓他想立即索取快感。體內的搔刮、修長手指靈巧轉動,將紅雷逼向崩毀邊緣,已經疲累的下顎仍舊努力不懈,腦裡迷濛地開始低咒:一般做到這裡就會出來了吧……
「嗚、啊、快點……啦……」他難耐地哭出聲。
「你可以就這樣射啊,我無所謂喔。」灰翎壞心地道。
「嗚……嗚啊……」光是手指擦碾過就快竄到頂端,紅雷無法再繼續含的牢,在浪叫的同時,口中的熱楔濕答答的滑出。灰翎抽出感覺玩弄的有些欲罷不能的手指。突然變的空洞之處,仍舊不住緊縮,主人則發出哀求。看樣子是不行了,灰翎邊想,邊將紅雷拉起,現在倒是軟綿綿隨自己擺佈了吧。扶住細腰,抬起對方的臀,緩緩將已經脹的生疼之處貫入。
「——!」連聲音都被奪走,在發出吟泣前,唇已經被阻住,紅雷對於這種惡意欺凌,一點辦法也沒有。還沒有被深入到這種地步過,採取坐姿的他無可避免的會被硬塊入侵到最底,連動都不敢動,原本還算慢的進入速度,在最後完全沒入時,被狠狠撞了下。驚叫也被吞沒,舌與唇被控制,思考也被搶走,在被舔吮的同時,已經被衝擊滅頂,搖晃著的中心在沒有經過愛撫的狀況下,接連將蜜液灑出。哇……這種……紅雷終於恢復些神智後,開始驚慌起來。嗚啊……還、還在……感覺被緊緊揪緊的灰翎,為了掩飾不甘心,則在紅雷耳畔用讓人頭皮發麻的囈語呢喃:「這麼快啊?」
「沒、沒辦法吧!」整張臉已經染成薄暮色的紅雷,握拳抗議。
「不論對象的話,現在倒是美景。」灰翎說著,握住紅雷才剛癱軟的分身,上下搓動起來,前面一受刺激,連帶著後穴也隨著收縮。
「啊、啊啊……拿出來一點……啦……」以往沒有被侵入過的地帶被摩擦,紅雷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才忍耐著撐起身體,卻又被故意向下拖,一去一回肆意吞納著的動作,嘗試幾次之後,卻已經忘記原本要逃的目的,自行擺動起腰來。
從通道處發出的yin猥聲響,一次一次絞緊的的窒息感,吟叫、媚態,這些也讓灰翎同樣亢奮,最後甚至覺得上方的動作溫吞地讓他感覺像在受刑,攬住紅雷的腰肢,在還相連結的情況下翻過身,將他壓在毛毯上,放縱地抽送起來。
「啊……啊啊、太……用力了……哇、啊啊……」快感一下子竄得太迅速,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帶往另一個漩渦,已經習慣這樣被摩擦的內部,現在正貪婪地吸緊不屬於自己的熱莖,再一次要瀕臨想解放的極限。
「……要射在裡面……還是外面?」灰翎深掘著,提出整人的問題。
「啊……要壞掉了……嗚、哈啊……」紅雷在肆虐的衝擊下搖頭,與其說無法做出抉擇,還不如說根本已經怎麼樣都好了。
灰翎側頸含住紅雷的耳垂,擅自做出決定,「那……裡面囉……」
「啊、啊啊啊……!」隨著後來重重幾下頂進,哭叫響起的同時,滾燙的白液注入那令人銷魂之處,但就算已經盡數解放,灰翎仍然不停止抽插的動作,直到身下的軀體痙攣慢慢停下為止。舔去紅雷眼角漫出的淚,聽著頹然喘息,灰翎又輕啄幾口那已經變的嬌艷濕溽的唇。
「呼……嗚、呼……」紅雷的手環在夢寐以求的寬肩上,在對方稍微挪動下身時,感覺有什麼從那裡溢了出來,而感到些微困窘。緩緩閉上眼,這時稍微退去的熱度很舒服,但他並沒能休息太久,這時胸口又被銜住啃咬,他只好睜開眼,推了下灰翎的頭,「那個、可以拿出來了吧……」
「你不會天真到以為找上我之後,一次就可以結束了吧?」
沒料到是這種回答,紅雷有點結巴道:「……我還是傷員……」
「那明天繼續背你也可以。」
「……不要,好丟臉。」
「何況我還沒問到那個問題的答案。」
「……拿出來啦……」紅雷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哼哼。」灰翎不予置評地冷哼兩聲,手掌一翻,指中夾著紅雷從古魔王殘渣那裡奪取的圓形晶體,「這個,應該除了你之外,沒給其它人碰過吧?我不算。」
「廢話,你不是看見了嗎?我拿了之後就一直握在手上。怎麼了?」
「不,只是稍微確認一下某件事而已。」

史提蘭執起那垂到自己臉側的白金髮絲放在唇邊親吻。
「別玩。」頭髮主人不是很認真在抗議。
「我很認真啊,不過工作之餘需要有點調劑身心的東西嘛。」年輕的魔王微笑,手指仍舊捲著最愛小哥兼宰相的頭髮。
「真是的,都被弄亂了啦,快點看公文,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美麗的宰相諾特別克今天穿著性感的網格外套,底下一件削肩彈性白背心,下半身則是低腰貼身褲,因為有些在意自己的身高,所以還穿了厚底高跟鞋墊著。
研究院出身的他,精通各種魔法與史典,除了偏像母親的纖細優雅、天生麗質的美貌外,更增添了濃厚知性,在王城領中,甚至有賢者後繼之稱。
「我聽到啦,研究院申請蓋能量礦反應爐,可是啊小哥,不是我不願意批准,而是我國技術不夠,建反應爐的風險很高,要是不慎爆炸,方圓百里都會消失,研究院沒有這方面經驗,所以一定要找技術支持。」史提蘭鬆開諾特的頭髮。
「我也可以投入設計……」
「那宰相的工作怎麼辦?」史提蘭斜眼問。
諾特一時咬了咬下唇,不說話了。
「你還是想回研究院?」
「研究什麼的,比較適合我……」諾特頓了下又說:「不過,最近宰相的工作,也有點心得了……」
「那麼,就不要放棄好嗎?」史提蘭對兄長微笑。諾特點頭,「可是技術支持方面,目前只有……」
「嗯,不死夜後特莉夏所所掌管的冰霜凍土首都『讀月』。因為極寒,能源礦豐富,所以才發展出能提供大量熱源的反應爐技術,靠著反應爐提供的能量,全部投入開發軍備,然後賣給需要的土地領主……
「現在也不瞞小哥,父親還在位時,所有送到研究院需要拆解來改變外觀,再重新組裝起來交由軍方量產的各類魔動裝甲、屬性嵌合劍、甚至是守護裝飾的符文外殼……」
「等、等等!你是說,那些當時送到我手上的武器,不是由鏡水廳開發的嗎?」諾特忍不住打斷史提蘭的話。
「當然不可能是鏡水廳啊,要是他們會開發武器,早就讓他們跟研究院的兵器開發部合併了,我們總不能說那些東西全是從讀月那裡輾轉買過來的吧?這一傳出去還要臉嗎?「所以只好拿鏡水廳偶爾會得到古魔王意識流動的預知這一點,說那些武器是偉大的古魔王『托夢』所來的『靈感』啦。」史提蘭攤手。
普通一聽到這種事就會覺得是騙局吧?不過一扯上高不可犯的鏡水廳與尊貴的古魔王意識,不管多爛的謊話,都會被相信呢。
「這不是盜版嗎!」諾特站在史提蘭身邊用力拍桌,「而且當時還在研究院的我,也變成幫兇了?」
「別說盜版這麼難聽,那是『參考』啦,而且讀月的軍備基本上只賣不跟森羅萬象稱臣的領地,這也是不得已的作法。好在我們的研究院也很棒啊,真不愧是每年搶預算的大怪物啊,拆解一次之後就能複製重整了。」
「史提蘭你!」諾特一時不知對方是褒是貶,氣的沒辦法說下去。
「小哥你自己憑良心說吧,你們研究院自己開發的軍備,跟讀月的相較起來怎麼樣?」史提蘭將垂在背後的髮辮拉到肩前。
「……那是……讀月的……」諾特不甘心地囁嚅。的確,不管是嵌合魔法的精密度,還有活動性、硬度……全都勝本國產的一籌。「
為什麼你知道嗎?」史提蘭出考題了。
「我們的開發人才不及讀月的……」諾特不是很確定。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有研究院、鏡水廳還有全魔界藏書最齊全的王立圖書館跟史料館,甚至連復原古魔王時期的技術都有。」史提蘭的手撫過諾特白皙的臉,「還有你,賢者,我最愛的小哥在技術上是絕對不會輸人的。」
「不要鬧……」諾特拍開史提蘭的手,卻不禁漲紅臉。公務中、公務中!
「那是覺悟不夠的關係啊。」
「咦?」
「在讀月,誰都可以上戰場啊。軍政合一,這就是冰霜凍土的讀月,孩子們一出生就注定是國家的戰士,男女老幼都學武,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是正職的軍人,但會注重武者到這種地步,大概是不死一族近乎扭曲的執念吧……
「就連那裡的軍備開發者、學者、研究者,都有爭鬥天性,因為想贏,所以才變強,想變強所以要開發最強的武器,只是這麼回事而已。在冰霜凍土,環境如此嚴酷之處,已經造就了不拚命就無法存活的性質了。」
史提蘭將桌上這卷公文闔起,也就是暫時不打算在申請書上簽批准。
「森羅萬象應該說幸運呢、還是不幸,優厚的土地條件都在我所掌控的範圍內,連帶著在製造兵器時,也留餘地了吧。」
「可、可是要讀月來支持反應爐的建造技術,現在這種敵對的狀況根本是不可能的,除非去暗中挖角他們的技術人員……」
「讀月的人民對於不死夜後的忠誠心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很難保證,挖過來的技術人員不會在我們的反應爐上動手腳。」
「你是要研究院放棄建反應爐的計劃?」諾特用纖指握成拳。他可是答應研究院院長要盡全力幫忙推動這個計劃的,若是說服史提蘭失敗,他可好陣子不敢回研究院去參加學術會議了。
「我有說這句話嗎?」史提蘭笑著反問。
「那你把公文闔起來不是打算退件嗎?」
「不,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要『技術支持』啊。」史提蘭手指撥著自己髮辮尾巴。
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喜歡賣關子,所以諾特只能安靜地聽對方說下去。「我跟研究院一樣,想要那個技術想要得不得了,有了反應爐技術後,我的子民們生活會更方便,可是當那個擁有技術的國家,不肯合作提供也就算了,還老是在各地方扯我國後腿的時候,你知道這種狀況下什麼方法最方便解決嗎?」
「……等、等等!莫非……」
「我要把讀月打、下、來。」史提蘭清晰地道。
「可、可是……光為了個反應爐技術……」
「怎麼可能只要反應爐技術?我要更多東西,包括冰霜凍土底下所有的能量礦脈、液態魔質源,還有,得把冥河與魔界之間的交界處填了。」史提蘭扳著指頭清算拿下讀月之後要做什麼事,模樣天真,但因為是認真的,所以在諾特眼中看來格外殘酷。
史提蘭……應該不是這樣的王者啊。
「填冥河交界……你是要不死一族全部消滅嗎?」
不死一族的源頭,正是由冥界屍河與魔界交界處所誕,雖然至今已經不是以這種方式來產生後代,但此處仍就是他們延續生命的神聖之地。如果被毀壞,他們也會變的衰弱,終將步入滅族。
「讀月對我國來說,是個危險的存在,之前父親不斷容忍他們在我國邊境騷亂,為的是想有一天能達成友邦的目的,不過我對這種你進我退的遊戲已經膩了,那裡到底耗掉了多少兵力我也不想提,先給小哥看這個吧。」
史提蘭說著,從紊亂的桌上抓出一份皮紙急報,「上面幾行而已,大意是說,不死夜後帶著一批精兵跟大量魔裝配備,在剛才,打下了我國通往北方地帶的中繼都市斯華。」
「咦?」諾特微張嘴。
諾特懂了。因為史提蘭正在生氣,而且還是前所未有過的那種。
子民流出的血,跟自己流出來的血一樣,沒有分別。史提蘭就是這樣的王者。
「等一下小哥回辦公間,應該也會接到相同的報告。」
「這樣的話要快點召集將軍們……」
「將軍們的話,已經開始行動了。」
在這之前,將軍會議已經一致通過,要找機會朝讀月發動戰爭。他們也已經無法忍受邊境再繼續被騷擾,與任意提供武器給敵對國家的行為了。只是沒料到,先出手的卻是不死夜後。
這時傳來敲門聲,接著就是沉穩地報上姓名:「陛下,屬下是葛雷德沃夫。」
「進來。」史提蘭說。
灰翎壓下鍍金門把進入魔王辦公間,宰相諾特也在,似乎不讓他意外,也許是在外面已經聽見聲音了吧。
他將左手放在胸前,從容單膝跪下行禮,直到王微微揮手,他才再度站起身來。
「劍林的集訓還好嗎?」
灰翎注意到史提蘭的唇角洩漏了一絲調侃,暗暗咒著這傢伙的情報知道的真迅速。的確,自他那天晚上到了劍林合宿的營地後,就跟禁衛軍這邊告假,這幾天一直都待在那裡。
絕對不是杞人憂天,當時週遭的確是蔓延了一種有什麼即將發生的氣味,至於為什麼他卻說不上來,只能當成是一種預感來看待。雖然他寧願這時自己的直覺最好不准。比較值得慶幸的,是合宿順利結束,成效方面,就讓紅雷那小子自己去判斷吧。
「托您的福。」灰翎說著客套話。
「好啦,有什麼事就說吧,不會是要說你們打到多少只蟲吧?」
「……夜時林場附近的古魔殿出了點問題,劣化的意識體引起了騷動。」灰翎表面恭敬地垂著雙手,因為諾特的關係,兩人總有點敵對意識,尤其史提蘭小時候灰翎就動不動就欺負他,這當然也是彼此互看不怎麼順眼的原因。
史提蘭挑了下眉,「這是最近第二起了?」記得之前,灰翎也來找自己報告過類似的事件。
「發生一起,還能認為是偶然,可是時間點這麼近,屬下認為實在不該對此事掉以輕心。」
「會這麼說,可見大佐你心裡有底了?」
「紅雷從古魔王那裡拿到了一顆,上面沾了一點氣味……香味。」
「那是什麼?」諾特忍不住插嘴問。
「像水果快腐爛前的甜香。同樣的味道,也沾在另一個傢伙身上。」
「你要說是騎士長嗎?」史提蘭支著下巴,「或許是之後紅雷把水晶拿給騎士長看吧?」
「不可能,因為在拿到水晶之後,我一直都在他身邊,沒有那個機會。」
「唔……嗯。」史提蘭歪著頭一會兒,又道:「你覺得,讓古魔王的意識體產生劣變的,是騎士長……是這個意思吧?」
「是。」
「光憑味道?」
「這樣就夠了。」
實際上,古魔殿的數量不算少,分佈在全國各地都有,古魔王意識體大多是被裝在封閉的容器中,雖然有設下結界,但沒有看守得特別牢固,甚至無人守護。畢竟是已經腐朽且年代相當久遠,並無特別保存的價值,國家也不想出錢修繕所有魔殿,甚至覺得當成遺跡看待,隨時間繼續風化消失就好。這麼一來,只要有足夠厲害破壞容器的,都可以任意觸碰到那意識……雖然要使它劣化,也不是那麼容易……但仔細想就知道,有這種力量的,當時也就騎士長而已。
「我知道了。」史提蘭點頭,「不過目前在這種毫無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我無法下達懲處。」
「屬下明白,只是希望您能夠……盡量的提防。比如說,絕對不要再讓他陞遷之類的。」
「……來不及了。」
「什麼?」灰翎難得出現錯愕的表情。
「那是由紅雷提出的申請,由於消滅古魔王意識並確切地保護學生們安全,屬於特殊功績,故此經過加成獎勵點數下去計算,騎士長會從原先的曹長一下子升至少佐。」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灰翎忍不住低吼。
「正因為原本官階很低,所以一旦達成特殊功績,獎勵點數會翻倍成長,這是你們軍部自己定下的遊戲規則,我可管不了喔。」
「……紅雷那傢伙……」幹什麼替那個傢伙提出申請啊!
「灰翎,真是意外,我們難得有意見一致的時候。」史提蘭歎口氣。
灰翎擰緊眉,望著他的主上。
「我可是好不容易……下決心要讓不死一族全滅的哪……」



第八章
當接到那個消息後,灰翎就知道如果不趕去阻止,他看上的人也許軍涯會就此完蛋。他回想著那天,拼了命在鐵網上,掛上幾千幾百個紅鎖來弔祭戰友的少尉,就連最後哭泣時都是如此拚命。
為同袍掉淚時,那率直的悲傷,的確,是有那麼點吸引自己的要素在。但更受他矚目的,是少尉那還能磨的更利、比誰都要有成長性的才能。那片鎖實在太過令他震撼,甚至讓他晚上睡覺都會夢見,自己全身掛滿了鎖,被縛在地上動彈不得。
糧場上看不到少尉跟陸行獸賽跑的身影,一般這時候都會在的才對,也許又挖地薯來烤,或被食蛇火雞追。不知何時開始,對灰翎來說,從鐵網外看著那小子的各種有趣的行為就能放鬆,偶爾互相調侃幾句……
若是對方不在了,是不是會感到些許寂寞呢?
鐵網上的鎖還掛著,今天是第七天了,他小心避過那鎖,輕輕勾住鐵網部分,往下使勁,用了個月面翻身〈注一〉,躍過鐵網。
雙腳穩固地踩在糧場的土地上。還真的是第一次踏進這裡呢。灰翎往倉庫的方向走去,推開半掩的門,一股乾草的氣味撲鼻而來。正蹲在地上的少尉詫異地回過頭,兩隻眼睛火紅地望著來人。
「好在我來了。」灰翎低頭望著對方手上一個粗布做的軍用背包,有些日用品跟乾糧還散在外頭,顯然正在整理準備出遠門的物資。還好趕上了。即使灰翎並不想承認,仍確實鬆了口氣。
「你來又怎麼樣?」紅雷低聲。那眼神已經不對了,放他出去會出事。這是灰翎的判斷。
「來阻止你做蠢事的。」灰翎大腳一勾,將放在地上的背包踢上半空,任裡頭的物品四散掉落。
紅雷一時傻了眼,站起身衝著灰翎大吼:「你做什麼!」
「你現在沒辦法回前線。」灰翎說,「我也不打算把你放走。」
「我要走是我的事,大不了這個少尉就不幹了,反正只是管糧草!」紅雷雖然氣極,卻不願意在這裡跟灰翎浪費時間,雖然對方能如此準確地預料到自己要走,倒是令人意外。
正當紅雷彎腰要將落在地上的油紙包糧塊撿起時,卻被灰翎一腳踏了個粉碎。「我已經通知森羅萬象的各大出入口,不許放你出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不要太過分了!葛雷德沃夫!」紅雷朝灰翎甩過手刀,但被輕易接個正著。
「沒有正式解除軍職,擅離職守就是逃兵,再跑出已經對你下封鎖令的王城,就是違抗王命,想要丟賽伯拉斯家族的臉也不必這樣。」
「我跟你無冤無仇的……」紅雷的手腕一下被捏緊,抽不回也打不出去,「幹什麼害我?」
「放你走才叫害你。」灰翎稍為一用力,將對方的手臂扭至身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下放到糧場?這個不只是偶然被惡整,而是根本就被盯上了。
「現在的軍部派系分成兩邊,一邊就是像你我這種貴族出身,另一邊則是平民崛起的那幾個,包括門羅大將軍,看他當初跟我舅舅血風大佐惡鬥有多嚴重就知道了。」
「這、這又……」紅雷手臂痛的感覺要斷了,還咬著牙不叫。
「你當初頂撞的凱爾大將是平民派的,把你趕到這裡是為了警告貴族不要太囂張,不然下場就會跟你一樣。
「你曾多次要求調回原處的申請書,根本就不可能送到上面手裡,因為中途就會被攔下來。現在你是被平民派拿來當成掛在脖子上作戰利品的龍牙,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再做出輕率的舉動只是在找死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現在那些已經……我為什麼急著要回灰羽龍領……」紅雷繼續掙扎,大口喘著氣。
「我知道,你的姐姐被灰羽龍擄走了,今天的通訊報上有寫。」灰翎無起伏地說。紅雷知道這件事對灰翎而言無關痛癢,但仍舊對這種漠不關心的語氣感到憤怒。
「你以為你這樣回去,就能救你姐姐嗎?是打算獨自潛入灰羽龍山脈,在那數以千計的巢穴與陷阱中一個個搜索嗎?」
「如果不試試看的話……」
「那是不可能的。」灰翎終於鬆手,掙扎著的紅雷摔落地面,卻馬上彈起身。紅雷咬著牙,沉默著,視線卻像恨不得放把火把灰翎給燒了。
「你不講話是因為你自己也曉得是有去無回吧,為了你自己從戰場被放逐的罪惡感……啊,你一定是這樣想的吧?『如果我當時在的話,一定不會讓姐姐被抓走』,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當初告訴我灰羽龍有多強的人,不正是你嗎?」
灰翎往前靠近紅雷,紅雷想退,卻不小心踩斷了剛才掉落在地的白蠟燭,因聲響而稍微愣了下,就在這時,肩頭被抓住,以為又要被攻擊了而反射出手,拳頭擊中鐵塊一般的東西,回神後才發現,那是灰翎的胸膛,對方哼也沒哼,手仍舊放在紅雷肩上。沒有抓緊,只是放著。
「放棄你姐姐吧,不管生死。」灰翎平靜地道,「還想回戰場,就得聽我的話。」
「什……」這、這種壓迫感……本來要甩開對方手的紅雷,竟僵在原地動不了。由上而下的重力、冰冷的寒意與要將物體撕開扯壞的暴風,就在眼前的男人身體裡,成為強烈的籌碼,連真正動手都不用,光是這樣就足以造成壓制。
「我已經申請,讓你調來當我的副官,上面還在進行實力評估。因為我舅舅餘威還在的關係,就算有誰不情願,也不敢攔我的文,雖然擺明了審查會故意拖很久就是了。」
「姐姐已經沒有時間了啊!」紅雷聲嘶力竭地大喊。不過是幾天前,一直以來最好的戰友去世,然後連四姐都……
「不是叫你放棄她了嗎?」灰翎另一手隨便揮動,就是個又狠又辣的巴掌,清脆地抽進紅雷開始失去正常判斷力的心裡。
「姐姐在等……我,」紅雷張口促喘著,「她一定在等……」
「不對!她也是軍部的戰士!被敵軍擄走只會有兩種想法,第一是與其受到凌辱被挖出情報還不如去死,第二就是欺敵後逃走,想要獲救的話,一開始就不會上戰場了。」灰翎看紅雷的臉頰被自己打的紅,總有種隱隱的愧疚。
但一會兒就摒棄這種無聊的罪惡感,改而觀察紅雷身體的反應——呼吸越來越急促,拳頭也握的死緊,猛然一道紅光往自己胸前飛來。幸好他反應夠快,身型一矮,肩膀上還是因為閃避不完全而火燙著,轟的一聲,糧倉的木製屋頂被穿了個圓洞,幾許水滴落下,看來是外頭下起雨了。
剛剛那是……火球?灰翎勾起唇。好極了……這傢伙,看來還藏了不少絕招沒動用,待他慢慢一樣一樣的……挖出來。
「喂,給你一個機會,」灰翎現在的笑容,就跟毒藥外的糖衣一樣漂亮,「陪我玩一場,贏了的話,不但放你出城,還跟你一起去救人。」
「真的嗎?」紅雷只動了動唇。「出來吧,請務必讓『所有人』見識你的厲害喔。」灰翎背過身,走至糧倉門旁,拉開,外頭的風灌入,一些沒有匝緊的
乾草往後飛。紅雷在灰翎之後跟出去。雨下的不算小,兩人來到糧場中央,灰翎連備戰姿勢都不擺,一派輕鬆地問:「這樣你的火球會不會用不出來呢?」
「別操無謂的心。」紅雷張開五指,一圈烈火彈在他手底浮現,仔細一看,火球旁包著一圈結界,使之不會被雨淋熄。
「說的也是。」灰翎笑道,「那就隨你喜歡的攻擊吧。」
語尾才落,紅雷就拔足衝了過來,手下的烈火彈以漂亮的彎曲弧度朝灰翎身側飛了過去,灰翎腳部挪動,閃過火球,這時紅雷已經衝至面前,拳頭往他臉上揮過。灰翎抬手架住,感覺拳壓頗重。腿勾往紅雷的小腿絆去,對方只一下身形不穩,幾乎是同時將重心挪往他處,而且後躍離開,簡直就像事先就知道自己要絆他腳一樣。巧合?灰翎正思量著,背後感受有東西接近,心料是火球,本來要閃開,卻心念一轉,假意遲鈍地往前揮拳,下一秒,幾顆火球砸中他的背,爆炸時鮮血飛濺。稍微錯估那力道,倒是真的痛的悶哼聲。紅雷倒是一陣不可思議,打、真的打中了?剛才對方不是要閃開?他本來連下一步要阻絕的路都想好了。
「……很厲害哪,這個。」灰翎手心朝上,由掌心內化出六道彎月型的風刃,雖然比起紅雷的烈火彈樣式遜色,但實際震動的速度飛快,稍微劃過皮肉就會瞬間擴大傷口,進而造成嚴重傷害,「那麼我不需要跟你客氣了。」灰翎手臂抬高,手指卻向下,同時原本聚攏的六道風刃像開花似地往下拉開,隨即以不規則的軌道,朝紅雷飛去。紅雷雙手指微微交錯,手底下出現更多烈火彈,同樣往前衝,大概是想來個硬碰硬。最初相遇的風刃與烈火彈撞出煙花般的流線火星,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風刃這時卻加快了迴旋速度,下一刻便將火球剖成兩半,失去結界保護的火球,在雨滴澆灌下,馬上就熄滅了。破壞火球的風刃繼續往紅雷的方向追蹤,紅雷開始跑動,他逃的精妙,左彎右拐,就是沒讓風刃追上。灰翎無法跟紅雷這個魔遣者相同,有大量魔力可供消耗,為了不隨便浪費力氣,只接著零碎放出幾個風刃進行包抄,就等紅雷疲乏。
「噹噹噹噹——」熟悉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幾道風刃停在紅雷面前幾公分處旋轉,就是不再前進了。灰翎仔細一看,發出了苦笑,原來紅雷利用整個糧場周邊都被掛上「鎖」的這一點,而從兩旁將之拉出更多鎖煉,連結,形成足以抵擋風刃的「結界」。
「我都忘記了,這裡是你的地盤。」
紅雷手指摩擦出啪地響聲,鎖將風刃彈偏軌道,有些往下扎入土中,深入到一定程度後就被自然抵銷了。灰翎瞇起眼,指揮剩下的風刃結合,增加力道,再朝鎖煉上砍去。
這時紅雷的身體搖晃了下,一條鎖煉斷開後立刻消失。紅雷正要拉出更多鎖煉時,灰翎卻已經放棄風刃,直接衝向對方眼前,在揮出手臂之前,原本沒裝備的黑色護手甲展開,在包住整個下臂的同時,命中了那些交錯複雜的鎖煉。
「嗚呃!」紅雷瞪大眼,嘴角冒出血絲。
灰翎的拳比魔法的破壞效果更大。只是這一擊就讓所有被觸碰的煉鎖,由中心至外圍,同心圓般擴散的粉碎了。
「鎖是你的一部分,雖然很厲害,但如果這樣沒有訣竅的使用,只會增加你能被攻擊的面積而已……尤其是,對手破壞力在你之上的時候。」灰翎甚至有閒暇抹去紅雷唇邊的液體。
既然會這麼強的話……紅雷膝蓋上抬,灰翎卻輕鬆往後避過這一撞。
為什麼剛才自己的火球會命中?這傢伙是有什麼目的?蹲低身,手指往地下一壓,三道僅在地表發出一絲紅光的火線,往灰翎的所在地衝去。
火線跑得不如火球,灰翎自然不會傻傻地還留在原地,往旁避過之後,才要向前移動,那火線卻也跟著灰翎的方向轉過彎來,心想反正這也追不上自己,灰翎便沒有多加理會,再度要靠近紅雷。
紅雷身邊浮出一圈烈火彈,灰翎則無視地用手刀將之削開,雨水淋進內部,一下就熄滅了。紅雷再度開始跑動,金屬聲不絕於耳,包圍在糧場外圍的煉鎖,根根由週遭朝灰翎刺去,灰翎只揮拳打碎,紅雷忍著從身體內部被破壞的疼痛繼續引灰翎追趕。
「不是跟你說這樣沒用的嗎?」一根捲上灰翎手臂的鏈子被扯的粉碎。
不過也的確因為被不斷冒出的阻礙物絆住,這才使他沒辦法立刻近距離對紅雷出招。
「轟——」灰翎的腿側突然被炸掉一塊肉,還來不及驚奇,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剛才攻擊自己的鏈子都在很好出手攻擊之處,正打的順手時,對方卻讓烈火彈飛往自己腳邊,無法立刻矮身阻擋的地方。
「讓你跑慢點!」紅雷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天真。」灰翎挑著眉,從口中吐出有資格的傲慢,抬起受傷的腿,往旁邊正靠近自己的烈火彈踹去,原本預計會馬上爆炸的火球,現在卻全被掃開,甚至彈到遠處,腿抬的更高,灌了重鉛的鞋底朝紅雷的頭踢去。
「怎麼會!」紅雷下蹲,驚險躲過,往後滑出數步,手指在地上畫出刮痕,由刮痕衝出火線,鑽入灰翎腳下,但在如此近的距離,灰翎仍避過最強的爆炸點,只有褲腳被燒黑幾塊。
他伸手,甚至不到眨眼的時間,便單手掐住紅雷的頸項高高舉起,像在炫耀般搖動,「雖然我魔法技巧沒有你行,不過知道原理的話,倒是很容易抓到訣竅了。」
「嘻。」
灰翎突然發覺手中的重量變沉,他從沒有一刻感到金屬碰撞聲會如此令人心悸,凝神一看,紅雷週身都捆上了那金紅的鎖煉,那鎖煉捲上了他抓住對方咽喉的手臂,爬至臂膀,綁住胸膛,一個個結實的鎖鏗鏗鏗地自動將卡榫關上。下一秒從鎖頭上竄出火焰,被糾纏之處猛烈地燒了起來。
「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紅雷拉開笑容。
灰翎連忙將紅雷往下摔,因為手被確實的「鎖住了」,已經無法扯斷,只好先往後退,準備拿還自由的手從外部破壞,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
「抓到你了。」才踩到地就察覺不對,但已經太晚了。灰翎週身的地面衝出黃橘光芒,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什麼時候畫了一個喚出大型赤焰魔法的陣勢,恰巧將兩人隔開。
啊,是剛才的火線……對方當然知道火線的速度比較慢,根本追不上,所以那個是用來畫陣的……自己一旦踏上完成的陣勢,就會發動!熱氣蒸騰,周邊架起另一圈火焰結晶體,美麗而殘忍地由外而內將灰翎包住,晶體互相反射熱能,內部就像烤爐,溫度不斷升高。
「現在認輸,我就放你出來!」紅雷在陣外高叫。
半透明的晶體中映出灰翎已經燃燒起來的身影,但只是站著,連聲哀嚎都沒有,更何況認輸了。陣中六個角邊竄出火柱,熊熊烈焰往中間一擁而上,陰沉天空落下的雨滴越來越大顆,但在落到晶體外殼前,就被高溫蒸發成白色氣體,熱氣瀰漫地遮蔽大部分視野。
可惡,怎麼還不認輸!這種高溫,連他也受不了啊!因為已經看不見內部動靜了,紅雷只好努力分辨燒灼的劈啪聲中,有沒有夾著灰翎認輸的話語。……不會已經完蛋了吧?……喂、喂喂!……要是讓他死了的話……會怎麼樣?跟、跟自己沒有關係……吧?還、還是先撤開……一片燒燙的水晶碎片彈開,劃破了紅雷的臉頰,他下意識摸了摸臉……沾上點被雨水稀釋的血……等、等等!水晶碎片?
水晶破了?在意識到什麼的瞬間,眼前原本光滑透明,結成多面體狀的橘紅晶體,其中一面從邊緣碎裂開,破片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好聽聲響。從碎裂處走出來的,是那個高大挺拔的身軀,身上仍有不少地方著了火,不過一暴露在雨滴下,自然就被撲滅了。
「真的很了不起呢……咳,要不是稜角的接縫比較脆弱的話……咳咳,說不定就被烤成焦炭了……」灰翎的聲音變的沙啞粗嘎,想是被熱煙嗆傷喉嚨。
「……要再打過嗎?」紅雷望著灰翎,一點戰意也沒有了。對方的眼睛變的渾濁,的確炙傷了,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冷靜地知道要打哪裡才能脫困,這份才智,自己似乎是……比不上。是自己輸了,從想放對方一條生路的時候,就已經……
「惡……嗚……」紅雷緊揪胸口吐了起來,從口中冒出一些血、一些混著血色的殘渣還有難過的哽咽,「姐姐……姐……」直到現在,才敢正式面對,對於就算自己魯莽衝去前線,也無力處理的事實。
「各位,這是我挑選的輔佐,對於實力問題,還有什麼別的疑問嗎?」聲音雖然沙啞,但仍然中氣十足。灰翎斜眼,望向鐵網外,幾個紅雷沒見過的軍裝生面孔,不知道何時開始就站在那裡了。那幾人默默背過身,一下子全走光了。
「啊……那、是……」紅雷大口吸著氣。這場比試……是他策劃的……打從一開始就要激的自己動手……
「少尉你就等著轉到我這邊來吧,等我一路爬到大將軍的位置,不會忘記少給你好處的。」紅雷低頭,看見灰翎指關節上的皮肉,已經綻開的不成形,打破了水晶障壁……有力的手指。哈啊!不會……吧?難受的憐憫。為了那雙看起來殘破的手,自己說不定傷得更重,但卻想著對方會不會痛。這樣的自己……一定是瘋了。
「我只幫你到升中佐,之後就把我丟到劍林吧……我想、當教官。訓練一群好士兵給你,到時候……我們會變成,好搭檔。」灰翎先愣了下,最後道:「嗯。」
「姐姐會怎麼樣呢……」
「願古魔王賜她力量。」灰翎將單手放在胸前,難得誠心祝禱。

這是……什麼?
這個東西……是什麼?
這個鬼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紅雷捏著那張珍珠白卡片的一角,嘴角禁不住抽搐,還有散落在腳邊的幾張信紙,因為實在是太難以置信,所以再度拾起信紙重看,順便跟另一手的卡片互相比對,沒錯,應該不會搞錯名字……
遠方傳來細細的交談聲,透過那道堅固地黑色鐵網,一灰一白兩道人影慢慢接近。紅雷將背放鬆地靠在綁成柱狀的乾草堆上,只移動眼珠,視線往那一方瞟去。
肩上披著軍用灰色長外套的,是三天前交過手的葛雷德沃夫少佐,另一個不認識的男士則穿著毛領白外套,一頭白金色長髮,長得非常漂亮。兩人談著話,邊走近這邊,突然少佐對身邊的伴攔腰一抱,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對方苦笑著拍拍少佐的手,待他鬆開。
心跳聲塞住耳朵。沒想到那個傢伙,也會有那種寵溺溫柔的表情。跟對自己那種,富有企圖心,還有自身野心的笑容,完全不同的……也想被那樣,緊緊的抱住……紅雷思量著,不由自主僵著身,他們已經來到鐵網前了。
「喂!少尉,你的調職令下……」沒待灰翎說完,紅雷彈起身,一手卡片一手信,衝到兩人面前,並將兩份東西重重壓在網上,那個白衣男子似乎被紅雷粗魯的動作嚇了跳,忍不住瞪大眼。
「這是什麼?」灰翎奇怪的問。
「給我看就對了!」紅雷低叫。
灰翎先瞄過那張珍珠白的卡片,上面花俏地用龍族通用文字寫上「婚禮邀請函」。再往下看新人的名字……嗯?因為難以置信,他又眨了下眼,反覆檢查了幾次,最後才有些困難的開口:「你自己去寫來開玩笑的嗎?」
「怎麼可能!」紅雷大吼。
「可是你的姐姐不是……」
「她被抓走之後,馬上就被『求婚』了!」紅雷繼續捶鐵網,錚錚作響,「什麼叫做『妳是命中注定要跟我在一起的女人』,這種幾百年前就已經不流行的台詞,居然用來泡我姐姐!什麼碎翼龍王嘛!下次見到,絕對要給他好看!」
「……還真的是灰羽龍領的碎翼王……」灰翎疲憊地喃念。果然印在邀請函上的姓名,不是錯覺哪……「聽說昨天開始,灰羽龍領那邊就發出休戰提議……」
「那是為了要籌備婚禮啦!」紅雷指著信上的一行字,「『他說要蓋一座比森羅萬象王城還要豪華的城堡讓我住,雖然我已經試著阻止過了,但那只龍的耳朵似乎只聽他想聽的話……』」清麗的字跡,應該是紅雷的四姐寫的。信紙邊緣染了金色顏料,顯示這是最迅速的飛龍郵件送過來的。想必連軍方都還沒得到這個消息……
「看來古魔王有賜給她力量呢。」灰翎聽著紅雷大聲抱怨,忍不住調侃起來。
「給太多了!」紅雷把自己的紅腦袋壓在鐵網上,做出假哭聲,「把我的眼淚還給我!我到底是為什麼要跟你決鬥啊!我不要有那種姐夫!」
白衣男子發出悅耳的笑聲,紅雷抬起頭看他,對方卻有些紅了臉。「啊,我是因為……覺得你,很有趣,不是在取笑喔……」也許,贏不了。紅雷稍微閉了下眼,因為對手……太可愛了。
***
注一:「月面翻身」是體操術語,指側身空翻,看起來彎彎的像新月,也稱月面空翻。



第九章
「放她過來。然後,徹底地,擊潰。」
史提蘭給將軍們的指示,只有這麼一句話。將軍們只要聽見這樣,就夠明白了。稱不上什麼多高明的戰略,只是因為對方的動向也很奇怪,所以這種單純的請敵入甕,反而是不錯的方法。再者,史提蘭想跟這位冰霜凍土的掌管者見上一面。也許只是讓視線交會,也許在下定開戰決心前,就已經失去讓彼此溝通的橋樑。
不死一族的黑色軍隊,一路往南進行侵略,不閃不避,完全可以看得出這支軍隊的目標,就放在森羅萬象。中繼幾個城區的駐守長官率先發動保衛戰,但很遺憾,正面衝突完全不是敵手,而且他們也逐漸發現,越是反擊,黑色軍隊的攻擊就越不留情。
不過如果按兵不動,任由黑軍隊拿走物資的話,損害倒是意外的能減少。這倒是應驗了史提蘭說「放她過來」這句話。
魔王軍改變了戰法,他們一面交代在地駐守軍不要抵抗,必要是甚至可以做做樣子,逃走也沒關係,可是一旦黑色軍隊出了已經被掠劫的城,路上就會遭到王軍的伏兵,從外側開始,有效地進行一點一點的消滅。不打近距離戰,最多是用強力火炮與發射冰柱,原本還想放毒煙,但確認毒對不死一族無效之後,就乾脆地放棄了。一旦確認有命中後就撤退。打法窩囊到反而黑色軍隊看來比較光明正大,但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只要能消滅侵入自己國土的傢伙,才是最優先,就算心情苦悶也只得咬牙閉嘴。
將軍會議中,稀有地發出對術者公會發出正式要求協助的文件,條件很優厚,能申請的報酬無上限。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金錢的分上,一向不太鳥王都的術者公會派遣了精良的各式術者,在黑軍隊必經的路線上設下不少大型魔法陣,只要踏入就會發動。但不死一族的抗元素魔法能力也不弱,要是被衝破陣式,術者反而會被解決。
黑軍隊的戰法很奇怪,他們懂的如何逃離陷阱,可是絕不出手救助同伴,所有成員的單體戰力都相當高,與同隊員有著無可比擬的絕佳默契,連呼吸都一致,就像意識能共通似的。若正面迎擊,必定是苦戰。
負責護衛王城直屬領的禁衛軍,目前除了守住領線外,目前先按兵不動,狂嵐大佐這幾天其實心情有些焦躁,他自己知道原因為何,可是又不願意跟任何人提起。
劍林魔軍校的訓練,自從合宿回來之後,就如火如荼的加緊腳步趕課,不過卻以支持跟掩護技巧為主。這群還不成氣候的小鬼頭,戰焰少佐還沒那個膽放他們去打。至於被某幾位特定人士視為心頭大患的不死騎士師團一行,則被下達了先按兵不動的指令,雖然表面上是「待機」,但實際確有隨時可以把他們當成階下囚的打算。
當然紅雷極力替他們爭取做幕後支持的工作,他相信騎士長的投靠對於森羅萬象沒有惡意,也感受不到反叛的氣味。當然這時那位大佐又會多加阻撓,若在城下碰了面,也是劍拔弩張的狀態,不過兩人都知道,彼此間的關係似乎有了那麼一點變化。如果不談公事,灰翎偶爾會偷偷將他拉到隱蔽處,盡情吻個夠。
令人震驚的,研究院武術魔法部門的格林·李部長,居然被史提蘭聘為臨時魔法應用策略的顧問,因為這傢伙先前的素行不良而讓所有人感到擔憂。不過不知道是因為外敵來襲而愛國心覺醒,抑或是覺得生平第一次遇到戰爭而覺得有趣,總之不管是什麼理由,這傢伙幹勁十足的令人驚慌,靠著天賦異稟的魔法能力,接連獨自開發了不少陷阱陣式。
格林不需要團隊支持,甚至連與他最貼近的雙花兄弟都可以遣開,他只是趴在桌上,拿羽毛筆在大張皮紙上塗塗寫寫,不靠工具就能繪出精準的圓陣,魔族歷史悠久的典文與咒性,在他腦中清楚的像顯微鏡下的螞蟻,結構的拆解與合併,更是瞭如指掌。他是真正的天才,而且不太講道義,只為自己的喜好行事。史提蘭看見格林設計陣式的成果,衷心的替格林是站在自己這一方而感到欣喜。
「應該不只我發覺,夜後的領軍很奇怪吧。」紅雷站在離王座十幾公尺距離外的城牆上,遠眺遠方已經能夠清晰可見的滾滾沙塵。
在黑色軍隊來襲之前,就下令將城下街所有居民撤離了。這一戰打的是巷道戰,對城下街每個縫隙最清楚的,就是禁衛軍。灰翎率著一半以上的禁衛弟兄埋伏在巷弄中攻擊,等黑色軍隊完全進入城內後,以門羅大將軍為首的七位魔將,分別由森羅萬象主門外的七道門,分別往中央對黑色軍隊進行包抄。
「嗯。」騎士長的應聲,格外沉重,不知是為了同族遭到魔軍殺戮而感到哀悼,還是有其它心事。
「事到如今,隱瞞我也沒有意義,你既不能參戰,也救不了過去的同伴。」紅雷趴在白灰石砌的牆頭,胸口中的情緒複雜。他既想立刻跳下牆城,跟灰翎一起並肩作戰,另一方面卻又因為與騎士長有著格外親近的情感,對於不死一族,總有些比不忍心這樣擔憂的感想,還要更複雜。
「就像個瘋子似的。」騎士長說。
「但很有原則。」紅雷仰頭望魔界的天空,一如往常的陰蟄沉重,「筆直的確認要攻擊的目標,這裡……『王都』。」
「那不是……出自於她的意志。」騎士長苦痛地鬆了口,「那是一種污染,精神上的……」
「一定是你離開她的原因。」
「冥界屍河……不死族偉大的夜之王誕生處,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還要污穢、漆黑、渾沌……而且強大。祂的意志分散在極北冰霜凍結的屍土上,化為形體,成為我們的先祖,因為本來是屍土,所以對於『死亡』比較不畏懼,同時再生也很快。」
「發生了什麼事嗎?」
「能夠使用冥界之力的我們,同樣也依靠冥力活動,但這些年來,冥界發生變異,你應該有聽過傳聞,現在的冥王是『篡位』來的吧?」騎士長緩緩轉頭,聲音中的磁性一道道交錯,比往常更優雅,更……不像活著。
「有聽過傳聞,不過冥界跟人間界關係比較大,對魔界倒還好。」
「這一代的冥王,力量太差了……不,應該說,刻意的不去全面壓制吧,多餘的力量經由屍河與魔界交口,溢了出來,本來已經分散薄弱的夜之王意志,在渾沌力量的催動下,繼承那種原本只為吞噬其它生命、追求自我強大純粹的存在……是夜後。
「她是跟夜之王血脈相連的後代,她被那種變異,改變了。」
「所以,為了奪取最強的力量,她才一直往森羅萬象前進……」紅雷沉吟。
「是的,因為魔王殿下的魔力強到無法估計,她身不由己地要追求那樣的東西。」騎士長歎息。
「現在的夜後,不是夜後?」
「現在的特莉夏,不是特莉夏了。」騎士長輕輕道:「待在她身邊的我,與其說是要背叛她,還不如說是心情上無法忍受,雖然實際做出來的,也還是背叛。」
眺望城下,黑色軍隊已經近了,七位將軍其中兩名似乎受到重創,滿頭滿身是血,直嚷著還要打,結果被醫務官下令用鐵鏈綁起來拖走。
灰翎不用坐騎,隻身衝進黑色軍隊,幾次週身都被黑色巨劍圍住,但他旋身踢擊、掌技拍打,拆劍奪劍,拳風到處,無一不粉碎。灰翎也用打帶跑戰術,速度非比尋常的他,在場內衝進衝出,偶爾讓黑軍的腦袋撞在一處,偶爾回撤讓敵軍追上,再回頭一招殺個措手不及。
紅雷在黑色軍隊中,尋找不死夜後的身影。正在那先鋒隊伍的後方,由貼身侍簇擁,身下一匹栗色毛、神俊威武的殭屍馬,身上包覆緊身白線黑鎧,體型高挑纖瘦,身為女性,臉上線條卻銳利,細長的眼眶中,漆黑眼珠挪動,卻沒點靈氣,宛若死者的眼睛……或是,帶來死亡與摧毀的眼睛。紅雷還察覺,「她」與自己,有一點相像處,一頭鮮紅的發、用黑色絲帶繫起,在腦後飛揚。——有著跟您很像的率真性格,還有更鮮艷的紅色頭髮,大約留到腰,平時用黑色的髮帶綁起……咦?
「很美吧?她。」騎士長沁出溫和卻苦澀的笑容,「曾經是我的一切的女人。」
「……來吧,我們去陛下那裡。」紅雷離開城牆邊,轉往史提蘭在的臨時王座方向,「如果你把實情告知,也許陛下能放過夜後以外其它人的命。」
騎士長抿了抿唇,跟上。不,我要的正好相反……騎士長想著。
史提蘭為了明瞭局勢,選擇直接在城牆上觀戰,而不透過鏡水廳的水向鏡。雖然宰相已經盡力勸阻過,身為君主應該注重自身安全與維護神秘性,不過自家弟弟則把這些忠言當成耳邊風,宰相也只能邊氣邊放他去了。
在靠近臨時王座時,兩人被侍衛稍微用鐵戟阻攔了下,倒不是怕他們對魔王做什麼,而是禮儀上不得自行上前。
今天的史提蘭可威風了,被宰相逼著換上連開會都不穿的正式裝扮,頭上一頂細工黑冠、肩上披著長毛厚披風,底下則是圍著白色領巾的絲質杉,外加繡金線的背心以及下襬過腰的燕尾外套,就連皮鞋都擦的可以當鏡子照。
不過史提蘭本人看起來對於這種打扮非常抗拒,一下抓領巾上的寶石,一下又把塞進披風裡的髮辮拉出來,偶爾還念著:「這是宰相復仇記嗎?」
「放過來吧。」史提蘭斜眼瞄到兩人,便這樣吩咐。
侍衛收了戟,以眼神對紅雷致意。他們來到史提蘭面前,單膝才剛往下壓,史提蘭就先搶先揮手,「免了免了,我已經拘謹到煩了……」
「喂,來見我好歹報個名字吧。」史提蘭的目光往騎士長掃去,「稍微注意一下立場怎麼樣?唯一對你沒有成見的,也就只有紅雷這個傻瓜了喲。」
「在下是……『黑霧』的洛貝塔,來自冰霜凍土的亡靈騎士,先前擔任不死騎士師團團長……同時,也是讀月的密相。」騎士長第一次在森羅萬象說出本名。
「喔?看來我們倒是招到一個大人物了。」史提蘭索性把頭上的黑冠拆了,在食指上轉動,結果惹來站在一旁的諾特白眼。
「密相……」紅雷倏地瞪大眼。讀月除了檯面上的宰相外,還有另一個……
「我們,還第一次這麼近看見彼此吧?」史提蘭道。
「是的。」
「我知道你有要求。你要以讀月的宰相身份與我做交涉嗎?貴國軍隊毫無理由的入侵我國,造成百姓傷亡、兵將折損,你還來談什麼?」史提蘭的口氣像在閒話家常,甚至還聳了聳肩。
「在下已經向您投誠,現在只是這裡的一名少佐,過去曾在讀月擔當的職位,也就自動卸任了。」騎士長不亢不卑地低頭。
「看著過去的同伴喪命,有這麼有趣嗎?」
紅雷訝異地望著史提蘭,認知中的溫和王者,現在連話中都有肅殺之氣。
「我替他們感到惋惜。」騎士長道。
「你……想要什麼?來森羅萬象的目的……」史提蘭瞇著眼,臉色越來越陰,他有相當不好的預感。「你的忠誠並不在這裡,至少在這點,我跟灰翎的看法是一致的。」
「權力。」騎士長緩緩吐露。像
「喔?」
這傢伙,都被這麼揭破了,還真冷澈。
「我只要少佐的權限就行了。」騎士長突然扯出微笑,紅雷沒看過的那種,已經完成目的滿足,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笑容。
不行、那樣會……紅雷在產生這樣的感覺時,只來得及動上一根手指!
「噹」的沉重聲響起,騎士長已經拔出巨劍,劍上正嵌入史提蘭剛才把玩著的黑冠。由細烏鋼絲構成的、繁複華麗的黑冠,化為荊棘伸展開來,纏繞在那把黑色巨劍的姿態,就像是兩樣東西原為一體,絲毫沒有違和感。
棘刺籐蔓繼續成長,繞上了騎士長的手臂,將尖針扎入。
全身的力量,好像要被抽走了……這就是……魔王嗎?不由自主地單膝著地,騎士長只能抓著插在地上的劍,咬牙挺住身。「在下要求實行……」他又顫了下,「『一命換一命』的規則!」從唇邊淌下血,滴落地面。只有少佐以上官階,才能動用的一種交換。要換得魔王親口的「特赦」。
「保誰?」其實史提蘭已經知道了,所以這時的表情幾乎算的上猙獰。
真是不公平的交易。
「特莉夏·凱麗洛貝雅。」那個跟本體一樣美麗的名字,騎士長最珍視的女子。夜後領軍闖入森羅萬象,殘害一路上攔阻的兵力與居民、掠劫城鎮而且還是毫無理由的開戰,就算現今夜後是被更強大的意識體支配污染,這種行為卻讓魔王在基礎上,不可能放過她。
光是為了她,就足以捨去其它東西。不管怎麼樣,他都想要她活著,而且被拯救。他相信資源充沛的魔都一定有辦法,讓她恢復原本那讓他著迷不已的冷若冰霜,卻又偶爾蘊含溫柔的理性面貌。
立場上並不允許他向森羅萬象求援,如此一來,能夠預料到夜後下一步一定會率兵攻打王都的自己,只能先行背叛,然後尋找能立功的機會……至少也要拿到能行使這條特殊規則的「少佐」位階。
「那就去吧。」史提蘭稍微撤開黑色荊棘上的魔力封印,「為了保衛心愛的妻子而殞命於沙場,倒是貫徹了騎士之道。」騎士長與夜後之間所隱瞞的關係,光是為了得到這條情報,就讓他折損了幾個探子。
「大恩不言謝。」騎士長挺直地站起,「最後能效忠像您這樣的君主,在下真的覺得很幸運。」
「你搞錯要感謝的對象了吧?」史提蘭彈著手指甲,視線冰冷,「把你弄進王都的傢伙,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會給予應有的懲罰,你就帶著這一份愧疚去死吧。」
騎士長轉向紅雷,「非常的抱歉……還有,謝謝你,紅雷。」他利用了紅雷的信任。非常要不得的……
「騎士……洛貝塔!不要那樣,你沒有跟陛下解釋清楚,可以不用這樣的……」
紅雷的聲音被騎士長接下來的行為打斷。對方緩緩摘下了面具,蘊含光輝的雙眼悲哀地望著他,那端正好看的上半張臉,就跟紅雷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除了由額到右邊臉頰上,浮出的褐色圖騰。
「我曾是與她最親近的人,也是直接受到污染的頭幾個……我兒,不願意看見她變成這樣,也不願意自己變成這樣……便自裁身亡。」
「你……」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再過不久,我也會被吞嗤,就跟那些已經盲目的弟兄一樣。」騎士長已經站上牆頭,堅毅的動作顯示他打從一開始就心意已決。下一瞬,他躍下牆頭。
「洛貝塔!洛貝……」紅雷回過頭,情急之下,對史提蘭叫:「陛下!我也要求……」
「『一命換一命』嗎?少佐。」史提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臨時王座上,挪到紅雷後方,將下巴靠在他肩上,湊近他耳畔低聲:「喂喂,別開玩笑了啊,好兄弟。你想讓我哭嗎?我要動手殺了你或是利用其它方法讓你付出跟性命一樣重的代價嗎?「認清現實吧,我手上只有一個棋子能用來淨化夜後身上的鬼東西,多一個就沒辦法了,就算賠上你的命,得到我的赦免,同樣救不了那傢伙。」
紅雷只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心裡不斷責備自己,若是他不這麼遲鈍,能早一點發現騎士長的異狀……
「好不容易才讓灰翎愛上你不是嗎?雖然讓他失戀我應該挺愉快的,但我並不希望這種愉快建構在你的死亡上。」史提蘭旋身回到臨時王座,只對諾特說:「叫格林來。」諾特嚴肅的點頭,準備叫傳令兵去王城裡的特別室找人,沒想到後頭刺耳的一聲:「陛下,別找了,還要我做什麼嗎?陣式圖都發出去用了,現在正閒的發慌。」格林大搖大擺地來到史提蘭面前,先是推了推鼻樑上那只圓眼鏡、又將手環上胸口。
「看到夜後了嗎?」史提蘭手指前方。
「嗯、喔,騎士長跟灰翎連手耶,希望他們兩個早點掛啦……」武術魔法部長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下去,讓灰翎護著,然後找機會把夜後身上多餘的意識體抽掉,如果是你應該能分辨其中的差異。無論用什麼方法,就算把她打到剩顆頭都沒關係,只要還活著就好。」
聽到史提蘭這麼說,紅雷回過神,「陛下!這樣就失去特赦的意義……」
「閉嘴,要讓她用什麼形勢活下去,是我的自由,讓她活著我就夠想吐了。」史提蘭橫掃了紅雷一眼。
「要我下場?我又不負責這方面的,隨便哪個小兵趁我專注剝離時,都可以要我的命。」格林抗議。
「這是命令,辦不到我就把你關回鏡水廳,在你身上砸的預算,最好不要讓我覺得你是拿國家的錢去玩。」
「……謹遵御命。」格林只呆了下,將手放在胸口前。他轉身蹦蹦跳跳上了城牆邊緣,在縱身往下墜的同時,從肩頭伸展出一對用各色羽毛拼湊成的偽翅,翅基的部分形成鳥爪狀,縛住他的肩膀固定。雙手十指彼此架住,做出祈禱狀,讓體內魔力循環流動,週身浮出幾個亮藍的陣勢,從陣式中飛出無數碎冰錐,由空中往下打。格林基本上不太分敵我,反正他只要完成史提蘭交代的事情就好,至於是不是會連著魔軍一起遭殃,他才懶得去分辨。
果不其然,在格林的無差別冰錐雨下,魔軍邊抗議邊躲避,除了實力堅強的能自動架起結界抵擋,其它只能遠遠逃出他的射程。
黑色士兵發現空中敵人,手上拿著黑弓就朝他發射,灰翎忙上前將箭打落,「李!你搞什麼東西!誰讓你來這裡礙事!」
「陛下說了,你要好好保護我,我可是被托付了重責大任。」格林在半空中喊。
「什麼東西啊!」
「生擒夜後啊,嘻哈哈哈哈哈!」格林的笑聲帶著瘋狂,甚至在半空轉圈以顯示興奮,「為了這個目的,大佐你就獻上性命吧,不管用什麼方法,把那個女人給我固定住!」
夜後至今為止,並沒有真正動手過,因為圍繞在她身邊的貼身侍將週遭圍的密不透風,每一個應當都有將軍級的實力,尤其武器防具皆精良,魔王軍在一鼓作氣、傾巢而出時,倒沒料到居然還會陷入苦戰。
「我來做。」騎士長沉聲。他雙手握劍,從劍中心開始做出暴風圈,瞬間週遭飛沙走石,暴風圈顯有閃電狀的不規則光芒,劍上纏繞的黑色荊棘往外竄開,像有生命般扭動。他揮動巨劍,往夜後所在地奔馳,來到近身侍處,兩名黑軍護衛竄出,同樣用巨劍擋住騎士長的攻擊,但在兵刃相交時,對方的武器被風暴捲的粉碎,再來是手掌、手臂、身軀……
灰翎見此狀,嘖了聲,知道騎士長這次真的是豁出性命在干了,雖然他很不喜歡這傢伙,但光論戰力,他倒是毫無絲毫看輕。他拉開雙臂,兩邊護手甲下的皮帶鬆開一條,內暗藏夾層,從中各滑出一把秘銀打造的匕首,轉兩圈後緊握,「已經有多久,沒有讓我實戰上拿武器了呢?」說畢抬臂往後斬去,匕首沒入一名黑軍護衛頸項,拉動,對方頭顱飛出。
這戰要是勝了,至少可以拿下個少將的位置吧?
「感謝相助。」騎士長的劍橫砍直劈,乍看之下相當單純,但因為破壞力強大,只要不慎被掃到一點就會重傷,這時他求的並非準確,而是「打到就好」。
「要去死的話,我很樂意幫這個忙。」灰翎瞄了眼對方已經撤下面具的臉,果真不錯,只是那些符文似的圖像到底……
「喂!術者公會的小子們,現在朝那個女人放崩裂陣!」格林追蹤著剛好從外圍慢慢靠兵將掩護,而到達足以放出多人聯合陣勢的定點時,不可一世地下令。
「別命令我們!現在放崩裂陣,所有人都會站不住腳的!」術者公會為首的領隊吼回。
「陛下授命全權交給我指揮,有意見就是抗命啦!」根本沒有這回事,不過格林的信誓旦旦倒讓這個謊言聽起來像真的。
對方啐了口,對同伴打暗號,只見兵荒馬亂時,公會成員一個個站定。魔軍為了保護他們,只得部分聚攏在他們身邊防守。不愧是術者公會的菁英,不管是結印、詠唱速度都相當迅速,他們腳下浮現金色符文繪成的圓陣,圓陣邊旋轉邊擴大,直到與其它夥伴同樣的陣勢彼此重迭部分。
「森羅萬象的同胞們!所有亂來的指揮都是李部長下的命令,要是死了也不要怨恨公會!」術者領隊喊完,雙手做出祝禱狀,發動!
眾軍腳底先是輕微晃動,但下一刻晃動的力道瞬間加強數倍,接著就是轟隆隆巨響,然後天崩地裂。原本地表的土面石塊、沙塵,全部揚起後四處亂飛,沒有軌道可循,也不分敵我,是無差別攻擊。
頓時慘叫聲、尖叫、碎裂的爆音交織,不過魔軍本身與其說是慘呼,還不如說是激烈咒罵比較恰當。
「去你娘的公會!放什麼崩裂陣!」
「哇啊啊啊!我的劍被埋在下面了啦!那把很貴耶!」
「大爺砍的正爽!攪什麼局啊混帳!」
灰翎架起圓形結界,彈開不斷飛過來的沙暴,眼神祇盯著夜後。這時幾片石塊碎片飛往夜後的方向,在就要打到那張蒼白銳利的臉時,她舉起手稍微揮動,似要擋開……
〈趁現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灰翎與騎士長,這時感覺到彼此的意識居然能相通,也許是同樣身為實力相當的武者,而產生的惺惺相惜也說不定。
「請珍惜紅雷。」騎士長的聲音,在這一瞬間,確實地傳達到灰翎的心底。
溫熱的血噴濺在灰翎臉上,夜後的纖手並沒有碰到騎士長,但他的身體週遭卻突然迸出裂縫,血就從裂縫中灑出。騎士長的身軀重重摔在地上,夜後胸口正戳著一把巨劍!她身下的坐騎一陣悲慘嘶鳴,身軀不穩下沉,仔細一看,栗毛馬的腹部已經被劃開,內臟全掉了出來,對殭屍馬下手的是灰翎。
「洛……貝塔……」虛無的呼喚,從夜後口中流洩。她伸手,想將戳進胸膛的巨劍拿出,就在此刻,一道冰藍色的光芒打下,將夜後全身籠罩,她的身型開始扭曲變形,張大了嘴,從中漫出又像煙霧、又似有黏稠性的黑色物體。
「逮到妳了,臭女人。」終於從空中降下,格林滑翔至夜後面前,伸出手,觸碰那些黑霧,表情像在忍受劇痛一般,煙霧想將格林捲進,但卻被冰藍色的光逼回,「真的……把妳消滅還容易點……」
灰翎這時也不是閒著,他替格林阻擋下前來搶救自己主子的黑色兵將。
這時還在其它地方纏鬥的將軍們,分別放棄了原本的戰事,而往夜後的方向聚集,圍成一圈,一起守著格林的分離儀式。冰藍光芒團團將黑霧包起,捲成球狀,格林手抽動,球狀物往後方拋去,「公會的小子、這邊有好東西,拿不拿?」
「拿了你這個,我們這次出動的酬勞,就不要了。」術者公會的領隊從手裡放出一條紅色光芒的線狀物,迅速纏繞在球上,接著拉到自己身邊,就像拿線拴著氣球似的。夜後倒下的那一刻,所有的黑色士兵都失去了行動力,他們僵在原處,毫無戰意,魔軍見此況,也倏然停手。黑色士兵皆單膝跪下,朝著主人倒下的方向,默默落淚,一些已經被侵蝕嚴重的兵將,在哭泣的同時,身軀慢慢碎裂成黑色粉末。剩下還存活的,身上的符文逐漸消退,最後茫然地瞪視前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落淚、為何會在這裡。騎士長的身體也在崩解,夜後就倒在他身邊,他想在死前抓住心愛女子的手,卻發覺做不到,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手了。
灰翎無言地送著騎士長最後一程,聽見身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他知道是誰。
「……」騎士長現在只能蠕動嘴唇,連聲音也沒有。那看起來像個名字。
「嗯、父親……」紅髮的男孩回應。直到騎士長安心地閉上眼。



第十章
「嗚啊,不愧是給皇室坐的車,等級就是不一樣。」紅雷東摸摸、西摸摸眼前的馬車,接著彎腰抱起身旁穿著黑色蕾絲洋裝的女孩,「對吧,特莉夏?」
女孩的眼睛渙散無光,小巧的臉不似一般孩子那樣有圓潤的五官,反倒有些銳利。
「……」
「嗯,我們要乘這輛車到冰霜凍土,我還沒去過,應該很冷吧?到之後就有得忙了,妳應該還記得怎麼處理政事吧?」
「……」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放心好了。」紅雷摸摸特莉夏的頭。
「在跟別人隨便亂做什麼約定啊?你的任期不是才三十年嗎?」
熟悉低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啊,灰翎,本來以為你不會來送的說。」紅雷高興地回過頭。
這是史提蘭給的「處罰」,小魔王還氣著,如果紅雷沒有替騎士長申請獎勵點數的話,對方就不會拿到少佐的權力賣弄,若是沒有保住夜後的命,現在絕對能夠大舉進軍冰霜凍土、掠奪高級技術與資源等等等好處。
問題是夜後特莉夏仍然活著,而且依舊是身為統治者,不死一族仍舊會聽令於這個小女娃。既然如此,史提蘭只好另想其它計劃。
體內多餘的意識體被分離,而且肉體也受到不小損害的狀況下,本身的自我修復機制啟動,為了減少能量的耗損,肉體重生的結果,特莉夏就變成這種小女孩的模樣。不過思考方面的機能,似乎有一部分隨著被分離的東西帶走了,故此就連精神年齡也退化不少,而且還有缺陷,但即使如此,她仍舊按照騎士長的願望,如此活了下來。
紅雷此行有兩個任務,第一個不用說,就是把特莉夏安全地送回冰霜凍土的首都讀月;第二則是是擔任監督特務官,任期為三十年,在這三十年間,盡量讓讀月能「自然地」跟森羅萬象有所交流。簡單來解釋,就是:「請盡量濫用特務官的權限,跟特莉夏〈幼〉還挺黏你的這一點,來操縱讀月的國政吧。」以上是小魔王所預測,最理想的狀況。
雖然如果是紅雷的話,應該會正直得不得了,除了循序漸進的發展兩地交流外,大概撈不到什麼額外的好處。
「不來行嗎?」灰翎哼聲。
紅雷抬頭看看後方威壓感十足的城牆,想到往後三十年可能都見不到了,總覺得心情有些複雜,暗歎口氣,再度彎腰將特莉夏放在地上。
「……都已經最後了,來親一下當結尾如何?」
「什麼最後啊?不要擅自決定。」灰翎抱怨著,彎下腰,將唇欺上。
這也沒辦法啊……讀月離王都這麼遠,總不能叫灰翎等自己這麼久吧……
咦?怎麼會有口哨聲?
……嗯?掌聲?
慢、慢著!那個還有哭泣聲是什麼?
唇被放開,紅雷往聲音處抬頭望去,發現城牆上滿滿站著的,都是劍林的學生。莫非從方才就躲著嗎?
「啊……大家怎麼……」
「總教官!要回來喔!我們會在那之前順利畢業的啦!」
「總教官不要走啦!劍林沒有你會變無聊的!」
「總教官……嗚、嗚啊啊啊啊啊!」
「唉喲,小鬼頭不要哭啦,才三十年而已……」紅雷自己說著,卻揉了下眼睛。
「是啊,才三十年而已,我幹什麼像個笨蛋一樣去跟小魔王討這個差事呢……」灰翎從口袋裡拿出一紙任命書在紅雷面前晃過,結果被馬上搶去。
「……『即日起,葛雷德沃夫大佐,臨時任命為森羅萬象駐讀月特使……任期:三十年』……咦咦咦咦?」
「陛下看到我的請調書時,『相當愉快』的樣子,一秒就簽了,看來那傢伙早想讓我遠離王城,少去跟『他的』宰相串門子。」灰翎收回任命書,折好放回衣袋。
「真的……要陪我去啊?」紅雷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下臉。
「誰會把你放在外頭三十年?要是不管的話,你後頭的跟屁蟲又要增加了……就跟那兩個傢伙一樣。」灰翎說完,極其厭煩地瞪了城門後的柱子一眼。
「少佐!你說過要我一輩子跟著你的啊!現在拋棄我就太過分了!」有著清秀臉蛋的焦雀從柱後探出頭來後,小跑步來到紅雷跟前,背上還背著個大背包,顯然是家當已經準備好了。像
「焦雀!」
焦雀身後,同樣也跟了一個家當準備萬全的傢伙,在與黑色軍隊一役中失去一隻眼睛的丹,現在用沒被眼罩遮著的獨目,膽怯地望了灰翎一眼,最後指著焦雀小聲道:「我跟的是他。」
「啊,丹中尉!」焦雀看丹怪可憐的,就忍著沒吐槽了。
「哇……這樣馬車坐不坐的下啊……」紅雷雖然嘴裡是在煩惱,不過嘴角已經洩漏心情。
「真礙事……」灰翎低聲。
「嗯?」
「……」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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