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星川彼岸 BY河漢

文案:

為了買零件修好被弄壞的實驗儀器,林遷選擇去捐精。
然後在他憋了很久的感情就要開花之時,地球被巨隕星給撞碎了。
星川彼岸,他依靠一個殘存的精子重生。
並且,跟某位可能很好看、可能很厲害、但絕對很麻煩的人,莫名其妙地……
結了婚。

本文屬性:
輕鬆系,偽科學,睡前讀物,馬桶讀物。
禁慾高貴攻X苦情慫貨受。HE。





【第一卷 甦醒】


1

1、第1章 ...


  經過層層化驗和篩選,林遷最後一次站在這個小房間的門口。
  進去之前,他側頭看了眼身邊的戰友,含情脈脈地說:「張索,打完這一炮,革命就要勝利了。」
  張索也同樣深情地回望他:「挺住啊兄弟,我們是在為人類的未來貢獻自己的力量。想想吧,會有那麼一個後人,把我們輝煌的生命延續下去!」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走進了自己的包房。
  房間裡放著輕緩而旖旎的音樂,茶几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花花公子》,林遷一手拿著專用試管,一手解開褲扣準備動作。
  他不需要去翻那些美女畫冊,因為在多次的實踐中,他已經練就了過硬的意淫技巧,他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一個人的相貌。
  那個人他天天都能見到,他喜歡他刻薄的嘴,喜歡他挺直的鼻,最喜歡他的講義氣。大概從那個人為他硬生生扛下小流氓們的拳頭,或者陪著他一起走街串巷躲避城管追殺開始,他就淪陷了。
  只要那個人回首一笑,他的心臟就會砰砰作響。他肖想過無數次表白的場景,鼓足過無數次的勇氣,可惜全都無疾而終。
  此刻那個人就在隔壁,對著畫冊上的美女,做著和他相同的機械運動,準備把自己的基因捐獻給某個絕望的想要孩子的女人。
  他總喊他「兄弟」,用一種很溫和但很平常的語調。
  所以他們之間,只能是兄弟。
  「……張索……」
  那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渴望和鬱結,衝破了束縛,衝進了試管……
  
  這次的捐精行動,要從兩周前說起。
  那天林遷正在校門口做他的兼職——幫賈大媽賣炒涼皮。
  因為前一天接到密報說城管會來,所以他準備在下午城管上班前收攤。正好也快到了論文截稿期,他要抓緊時間把實驗分析做完。
  一想到實驗分析他就煩躁,他和張索的課題相近,都需要找個基因樣本作分析,為了圖省事,張索就地取材,強行取了林遷的口腔上皮細胞。
  本來這也沒什麼,可不知道儀器出了什麼故障,分離出染色體之後檢測進度就非常緩慢,到今天還有兩條染色體沒有解析出來。
  
  他們學校是國內比較有名的大學,尤其在基因工程方面首屈一指。帶他們幾個研究生的導師平日裡非常繁忙,動不動就要去國外參加什麼峰會什麼研討會,基本對他們實行放養政策。但對於佈置給他們的研究課題,那是變態般地嚴格,經常深夜一通遠洋視頻打過來,就為了檢查他們的課題進度。
  不過,林遷和張索的導師顯得更關心他們一點,準確地說,是關心他們如何對待他實驗室裡的寶貝儀器。比如前兩天他們的視頻通話是這樣的:
  「林遷張索,你們的課題進行得怎麼樣了?」老爺子淡淡地問。
  「報告老師,我們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就差實驗數據和最終分析,預計月底就能把初稿給您過目了。」
  「哦,那行。」老爺子心不在焉地答了句,然後威嚴地咳了一聲,「你們現在人在實驗室麼?」時間指向凌晨兩點十分。
  張索連忙點頭:「在的!老師,我們吃住都在實驗室,半步不敢稍離!」
  「那好,你們把鏡頭對著實驗儀器,讓我一個一個看過。」
  林遷在鏡頭外翻了個白眼,轉頭邊諂媚邊給老爺子挨個過目:「老師您放心,我們是嚴格按照您規定的實驗室守則來操縱儀器的,每天給他們做一次檢測,每週給他們做一次清潔。您看,這PCR多麼地光彩照人……」
  老爺子用看老婆的眼光仔細審視一番後,勉強滿意道:「嗯,還行。要珍惜知道嗎?它們可都是為師豁出老命跟校方申請來的。就說這台分離器吧,三百五十萬的分離器啊,還有那台基因檢測儀,最新技術,價值一千萬的技術!你們給我小心伺候著它們,聽到沒有?」
  「謹遵老師教誨!」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早點睡吧。再見。」
  卡嘰,視頻關閉。
  林遷他們現在就是在等那台「價值一千萬的」儀器解析出他的基因序列。
  
  眼看城管要來了,林遷收了炒涼皮的攤子,送到賈大媽家樓下。賈大媽聞聲過來,看見今天的收入就笑開了花:「看來我這風濕病是因禍得福啊,果然有帥哥坐鎮就是不一樣,攤子的收入都翻倍了。」
  「賈大媽您這是什麼話,都是您的涼皮做得好。」
  「好啦好啦,你小子別跟我貧。吶,今天的工錢拿好了啊,掙錢歸掙錢,學習可不能落下了啊。」
  「哎我知道,賈大媽我走了啊。」
  回到實驗室,林遷隨手扔給張索一盒炒涼皮:「怎麼樣?解析完了沒有?」
  張索呼啦啦扒著涼皮,含混地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那兩條染色體都給解析出來了,壞消息是……你自己看吧。」他指指自己的電腦,「就桌面那個文件夾裡……唔兄弟你手藝越來越精進了啊,辣得恰到好處,真對我胃口!」
  林遷心說就是照著你的口味做的,能不恰到好處嗎。
  一看電腦桌面,林遷愣了下:「張索你什麼意思?為什麼這個文件夾叫林遷.avi?」
  張索噗地笑了,差點把涼皮從鼻子裡噴出來:「你自己點進去看吧,林遷,你的基因決定了你悶騷的性格,連你的染色體上都有馬賽克。哈,這種情況我真是第一次見。」
  林遷仔細看了圖譜,果真有一大段亂碼一樣的東西,怎麼也辨不清晰:「這他媽怎麼回事?肯定是儀器壞了吧!」
  張索聳聳肩:「不知道。要不等老爺子回來再說?」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先修修看吧。」
  在林遷號稱妙手回春的技術下,那台檢測儀冒出了一縷青煙,正式報廢。
  張索當場嚇白了臉:「林遷你幹的好事!老爺子發現了非扒了我們的皮不可!」
  林遷也慌了,抖著手在拆開的儀器裡搗鼓半天,搗鼓出一個明顯燒壞了的零件:「其它還好,應該只要把這個換掉就能恢復原樣了……吧?」
  張索上網一查,好嘛,那個指甲蓋大的零件,五萬。
  怎麼辦?
  兩人在琢磨了一天一夜之後,得出了初步結論:賣腎吧。
  張索想了想,對林遷說:「雖然賣掉你的一個腎肯定能解決問題,而且還能有不少剩的,至少夠你這幾年花銷,不必再去兼職賣涼皮,但是兄弟我捨不得,總不能看著你把自己半個青春賣出去,你說是吧?」
  林遷苦笑,虧他這時候還能貧嘴,不過有他一句「捨不得」也足夠了。他一個爹拋棄娘改嫁的拖油瓶,能有一個人捨不得他,就是福氣了。
  「沒事,少一個腎照樣能活,多下來的錢我給你買個iphone28,你不是想要很久了嗎?還有,我們可以……」
  「瞎扯淡!」張索怒斥,「用你的腎給我買手機?林遷你他媽把我當什麼人!」
  「我……」
  「得,你給我閉嘴!其實還有個辦法。」張索撓了撓頭,看著天花板說,「咱倆都去捐精吧,兩個人得的錢再加上卡裡的積蓄,差不多夠了。」
  林遷呆呆看著他。
  這就是張索,那個有難同當,絕對不會丟下他不管的人。
  「捐……精?我們一起?」
  「傻站著幹什麼?走,這就報名去!」
  
  拿到錢他們去配了零件,儀器總算被修好了。
  林遷緊張得一身汗,張索笑著拍了拍他的臉,一手新鮮的汗水:「怕什麼,要真修不好,不還有我跟你一起頂著麼。」
  林遷心裡微顫,方才張索指尖留在他臉上的觸感變得滾燙。
  他抬頭看他,問著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張索,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張索一怔,乾巴巴地回答:「呵呵,有什麼的,兄弟唄。」
  猶如一盆冰水淋下來,林遷故作鎮定:「呵呵,對啊,兄弟嘛。」
  椅子嘩啦啦轉出老遠,林遷專心做著實驗分析,把面前的儀器定時到半小時後,也就是午夜零點。
  不一會兒,張索轉著椅子晃過來:「林遷……那個……早點休息吧,為了儀器的事,都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林遷搖搖頭:「你先睡吧,我想做完這個圖譜,總覺得今天不做完不行。耽擱了好幾天了,老爺子問起來不好交代。」
  張索不以為然:「論文而已,犯不著拚命。說不定老爺子在國外找到第二春就不管我們了,說不定明天就世界末日了,那不就白寫了。」
  「末日就末日吧,反正我捐精已經給祖宗留了後,上周也終於入了黨,馬上這個圖譜也快出來了,沒什麼遺憾了。」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沒能對你說……
  張索嘖了一聲,扒了扒頭髮:「你怎麼這麼冥頑不靈!」他一伸胳膊勒住林遷的脖子,順勢把他撂倒在地上的席夢思上——那是他們這些天住在實驗室鋪的床鋪。
  林遷一陣天旋地轉,面前就是張索黑漆漆的雙眸,看著看著,只覺得更加暈眩了。
  「張、張索?」
  「作為你的黨員培養人,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培養成一名光榮的中國□,你就這麼不珍惜革命本錢嗎?你看看你都把自己熬成什麼樣了,最近又瘦了不少吧!什麼了無遺憾,去他媽的了無遺憾,我……」
  兩個人倒在席夢思上,周圍是實驗儀器們有節奏的運轉聲音,然而那些聲音也掩蓋不了靠得那麼近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分不清是誰的,只覺得熱,只覺得震耳欲聾。
  林遷看著張索近在咫尺的唇,腦子裡一團漿糊。
  就在這時候,「滴滴滴滴」的報時音歡快地響起來,兩人大夢初醒般同時抬頭。天知道林遷懊惱得幾乎要以頭搶地!
  該死的儀器!為什麼現在報時!
  「林遷……」張索的聲音就在上方,奇怪的是聽起來那麼渺遠,他說,「林遷,快看窗外……快來看上帝……」
  林遷不甘不願地轉頭。
  窗外,有一個巨大的深紅色陰影。
  2035年,地球被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巨隕星突然撞毀。不僅如此,其所在的銀河系都遭遇了毀滅的命運,用地球人的語言來說就是——世界末日。
  張索一語成讖,那個夜晚的零點被永恆定格了。
  而那段萌芽在實驗室裡的模糊的感情,就這樣被扼殺在末日裡。
  沒有人知道,林遷在那一刻飲恨流淚了。
  他有太多太多的遺憾,真的。他恨這最後的時間如此匆忙,恨自己太過優柔寡斷。
  他想要的那些東西,都還沒有開始,都還遠遠不夠……
  




2

2、第2章 ...


  星辰歷3721年。光鏡星系,比格納星球。
  林遷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渾身□地躺在一塊空地上。
  身下是粗糙的土地,陽光極其刺目。
  剛剛睜眼,他還不能很清楚地視物,兩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四周,大約半米開外,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嚇了一大跳。
  那種冰涼的、細滑的感覺分明是人體,人類的肉體。
  林遷站起來,仔細環視了一遍身處的環境。他發現這裡的人全都僵直地躺在那裡,跟他一樣全身□,只是他們沒有一點生命跡象,連一點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林遷混亂了——
  這是什麼地方?亂葬崗嗎?
  不是世界末日了嗎?他還能留個全屍?哦不僅如此,他居然還活著?!
  那張索呢,張索在哪兒?他要跟他表白,這次一定要成功!
  稍微適應了強光和暈眩之後,林遷終於意識到自己並不在當時的實驗室附近,甚至,可能,他並不在地球上。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地球的天空中只有一個太陽,而現在他的頭頂上,卻有兩個。
  
  強自收斂心神,林遷往前邁開了步子。
  不管怎麼說,他要離開這個亂葬崗,還有,他需要一些蔽體的衣物。無論這是什麼地方,他相信,只要有人類存在,那肯定是要遮羞的。
  走了不遠,他看見有一台機器正在「撿拾」地上的屍體,把他們扔進自己的肚子裡焚化。沒有人操縱,那似乎是個智能機器人。
  望著那個蒸出滾滾熱煙的鋼鐵肚子,林遷不禁冷汗直流。
  看來他是真的被當做死人丟在這裡了,要不是自己醒得早,恐怕也要被那玩意兒消化成灰燼了,只不知那傢伙是否智能到能分辨活人與死人?
  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以及比喜悅更加濃厚的茫然,林遷走到了「亂葬崗」的出口處。
  這裡有一個類似消毒間的透明小房子,但並沒有人在。幸運的是,林遷在裡面找到了幾件衣服,襯衣、褲子、還有白大褂。
  他隨意套上了襯衣和褲子,拎起白大褂看了看,覺得跟自己在實驗室裡穿的差不多,只是胸前的圖案不同。他的那件是校徽,而這件上是兩條交叉的雙螺旋DNA,底下是一行古怪的文字,好像是某個機構的標誌。
  令林遷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明明沒有學過這種外星文字,腦子裡卻自動翻譯了,甚至還能脫口念出來——
  卡蒂斯生命科學研究所。
  在旁邊的牆壁上,有用支架固定住的一台電子記錄冊。
  記錄冊上最後的條目被突出標注了,看來是正在進行的事件:
  3721年6月27日,曇族死亡22人,病因均為杜維爾衰竭症,救治無效,平均年齡36歲,最年長者45歲,最年輕者20歲,已運至焚化場,待處理。
  林遷愕然。
  曇族?新種族?不是普通人類嗎?怎麼這麼年輕就病死了?
  還有,他為什麼會身處這群死人中間?
  滿心疑惑地穿戴好衣服,林遷尋到一面鏡子。嗯,還算合身,應當不會讓人覺得怪異,也不會有人看出來他沒穿內褲吧,雖然沒穿是有點不舒服,唔,襯衣領子有點髒,難怪原主人不要了……慢、慢著……
  林遷盯著鏡子裡的臉。
  這張臉……這分明不是他的臉,可是又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幾乎一如從前,但鼻子嘴巴就不大像了,不是自己熟悉的輪廓,而且整張面孔看起來要比他年輕些。
  他一介24歲的研究生,端過盤子炒過涼皮鬥過城管賣過盜版光碟,理應是一副社會老油條的樣子,如今突然活回了純情小青年,的確是有點不習慣。
  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
  林遷想得開。
  既然老天為了彌補那個不完整的夜晚,賞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呢。管他原來是誰,現在這具身體的名字就叫林遷了。
  
  快要下班了,實習生加雷德打開今天的表格做清點。
  屏幕上是從研究所的各個應用機器人身上收集來的數據。例行公事地做著統計,本以為可以馬上收工了,誰知系統突然報錯。
  加雷德點開那行紅色提示,訝然發現,焚化場的數據資料居然對不上號。
  少了一具屍體?這怎麼可能?
  由於那裡都是死物,而且存放時間極短,所以研究所並沒有派人力去監管,以前也從未出過什麼紕漏,可這次怎麼回事?
  加雷德經過多次核對,不得不承認,數據確實對不上號了。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人偷屍,要麼就是有一具屍體……復活了。
  他不敢耽擱,連忙把這個情況向上級匯報。
  所長南達爾看到報告後十分在意,立刻派人前去徹查是否有人偷屍,並仔細清理當時的焚化機器人體內的骨殖灰燼,試圖查找少的是哪一具屍體。
  而此時,那個復活了的「屍體」正彷徨在高樓叢生、車輛飛馳的城市街道上,逢人就問:「那個……最近的警察局在哪裡?」
  有困難,找警察,這是不變的真理。
  
  終於如願找到了所謂的「執法司」,小司員問他:「你的市民環呢?」
  林遷心想市民環大概就跟身份證一樣,而他現在顯然是個黑戶:「同志,我跟您說實話,我被人打劫了,身上所有東西都沒了,也不知道劫匪對我用了什麼手段,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
  「哦,這樣啊。」對於林遷自己都覺得扯淡的說辭,小司員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最近是有不少蓬萊海盜在比格納星球出沒,篡改記憶是他們的慣用手法,以後要小心些。這樣吧,我給你開個證明,你先去民事司補辦市民環吧。」
  於是林遷揣著小司員給的證明又去了民事司。
  他身無分文,看著身邊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懸浮轎車和無人駕駛的智能公交車,只能乾瞪眼。一路步行,他邊走邊想,其實事情並不算太糟,至少他現在還是個人類,而且這裡與地球的生存環境差不多,要活下去應該不難。
  到了民事司,女司員看他一身狼狽窮酸樣,態度就比較冷淡。給全息影像中那些有錢有權的貴族們辦理完所有事務之後,才心不在焉地搭理面前這個等了三個小時的實體人類。
  「什麼事?」
  「您好,我需要補辦市民環,這個是執法司給我開的證明。」儘管心裡面在大罵工作人員勢利眼,但林遷臉上的表情十分謙恭誠懇。
  女司員瞥了他一眼,心說這人窮酸歸窮酸,長得倒還不錯,語氣緩和不少:「嗯,我來看看……你被星際海盜打劫了,記憶也被篡改了?」
  「好像是這樣的,我記不太清了。」林遷謹慎回答。
  「知道了,過來,眼睛看著這個紅點,鏡頭掃瞄的時候不要眨眼。」
  林遷乖乖照做。
  虹膜掃瞄之後,女司員的電腦很快檢索出了他的信息。
  「西蒙,曇族孤兒,20歲,喲,還是個學生吶,記錄上顯示你已經輟學一周了,這是違反教育法的。鑒於你遭遇了特殊情況,我們會向校方提交相關說明,最遲明天,你必須返校報到,明白了嗎?」
  「好的,麻煩您了。」嘴上說得輕鬆,林遷心裡有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
  20歲?搞半天那群倒霉曇族裡面最英年早逝的就是他?還是個學生?還是個孤兒?要不要這麼淒涼?
  林遷頹喪地問:「既然我是個孤兒,能不能改名字?」
  女司員說:「你已經成年了,擁有自主更名的權利。」
  林遷衝她笑了笑:「那就順便幫我改一下吧,我叫林遷。」
  
  把新的市民環戴在左手腕上,林遷利用西蒙賦予的讀寫能力,花了兩小時瀏覽了他自己的信息。包括其所就讀的學校,居住的地方,以及銀行卡裡的存款餘額。
  值得慶幸的是,西蒙留給他的「遺產」還算不錯。
  他目前住在一間狹小的出租屋裡,就在他的學校蘭賓學院附近,存款還剩下十五萬零八百。林遷比較了下物價,發現相對於一個窮學生來說是筆巨款了,不知道他怎麼攢來的。
  林遷乘坐智能公交車回了家,他這才知道公交車是免費的,只要刷一下市民卡就可以乘坐。不得不說末日之後世界還是進步了,市民福利越來越好。
  稍微收拾了下屋子,洗了澡換了衣服,林遷翻閱起書桌上的電子書籍,都是蘭賓學院十二年級的教科書,學制上類似於地球人的大學。沒什麼課外讀物,看來西蒙不怎麼愛讀書。
  《莫氏軍事概論》、《新域發展淺析》、《宇宙金融》、《中階基因研究》、《諾爾粒子衰變論》、《拉格朗日數學》、《光鏡星系-伊蘇拉聯合王國地理》……林林總總十幾門學科,弄得林遷眼花繚亂。
  最終他信手拈起一本《星辰簡史》,在目錄中檢索到銀河系末日篇,開始看起來。
  他瞭解到,銀河系毀滅之時,有地球以外的高智能生命移民到了現在的光鏡星系。同時,為了盡可能多地保存生命體,曾有科學家搶救過地球人的基因庫。
  之後,經過長達五個星辰紀的戰爭與和談,移民的銀河系人與光鏡星系的原住民組成了伊蘇拉聯合王國,初代君主艾盧克制定了新的星系法,從此光鏡星系迎來了和平。
  林遷跳過中間冗長的歌功頌德與君主更替,關注於現在的宇宙局勢——
  星辰歷2112年,距離光鏡星系三百七十萬光年的宇宙中,一個進化出高等智慧種族的星系逐漸嶄露頭角,伊蘇拉人稱其為新域。
  新域在短短幾個星辰紀內崛起,軍事力量與經濟發展極其迅速,鋒芒畢現,自詡是被神選中的物種,認為光鏡星系上都是被淘汰的低級物種。
  初期有不少伊蘇拉人前往新域探查或通商,但後來由於種族歧視等問題產生許多紛爭,他們盡數被君主召回。於是兩大星系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如今已成水火不容的態勢。
  邊境戰火持續了數百年,多少英雄和經典戰役閃耀又覆滅,然而,兩大星系之間卻不約而同地維持著拉鋸的平衡,就像是神明在有意捉弄,限制著一切自以為永恆的事物……
  這一段說得很精彩,有些名字反覆被提及,但林遷還是沒能支撐住眼皮,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一夜,他夢見了書裡所描繪的星川彼岸,還有張索在岸邊衝他回首一笑。
  
  這一夜,整個研究所都在加班。
  監控錄像顯示,沒有外人進入過焚化場,沒有人偷屍,倒是有個人走了出去。那人穿著某位研究員丟棄的襯衣褲子,漫無目的、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慎重起見,研究員們將焚化後的骨殖進行了一一比對,最後將結果呈給了南達爾。
  年輕的所長看著那名「屍體」的電子檔案,眉頭緊皺。
  西蒙……
  所裡沒有關於這人的完整病歷和基本信息。這很奇怪,按理說這些人的詳細資料他們都應該掌握,除非有人刻意隱瞞。
  研究所一直在研究醫治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但始終沒有突破。近年來他力排眾議,把向來用於貴族基因改良的基因融合技術試驗在瀕死的曇族身上,也沒什麼進展。
  唯獨西蒙是個例外,數據顯示與他融合的是一份地球人的精子細胞,不曾想竟造就了一個死而復生的曇族。這是重大突破,這件事他一定會徹查,這個人他也一定要找到!
  目光停留在錄像中那張蒼白安靜的側臉上,南達爾有些微怔。他並不認得此人,也沒有參與過他的治療……
  可是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熟悉,在哪裡見過?
  




3

3、第3章 ...


  按照民事司的要求,林遷第二天就去學校報到了。讓他煩惱的是,這學校制度森嚴,一點也不像他那個時代的大學,而西蒙似乎恰好屬於那種學校重點管教的、不良學生的範疇。
  還沒進校門,他就被一個教導主任模樣的人攔了下來:
  「西蒙!你居然還有臉回來上課?像你這種無故逃學的傢伙,早就應該強制退學!」
  「老師,我……」
  「走,你現在就跟我去教務廳,我看你這次還怎麼狡辯!」
  林遷有點發懵,想當年他在地球上的時候,到死都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典範,這還是頭一次被教導主任逮住,而且用退學相威脅。他一下子沒想到該怎麼處理,只好帶著一種賤賤的新鮮感跟去了教務廳。
  市民環在學籍檔案上靠了一下,教導主任指著退學手續一欄正要開始恐嚇,突然剎住了嘴:「嗯?執法司和民事司聯合說明?嗯?林遷?等等,你不是西蒙嗎?」
  林遷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編的故事複述了一遍,然後茫然地、無措地望著教導主任說:「老師,請幫幫我吧。」
  教導主任震驚了。
  這是那個囂張跋扈,從不交作業,一學期逃課三十六次,經常打劫弱勢學生,率領一幹不良少年干群架的西蒙嗎?
  ……不,他不是!
  這是個迷途知返的學生!他在用一顆純良的心向他這樣優秀的精神導師求助!
  「咳,看在你處於特殊原因並且有心悔過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吧。以後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我會盡自己所能幫助你的,西……林遷同學。」
  「知道了,謝謝老師!」
  林遷眼懷感激地離開教務廳,按照校園地圖往自己的班級走去。
  教導主任看著他漸行漸遠,轉頭對同事說:「你說那群蓬萊海盜是怎麼篡改人的記憶的?這個月世信報上都登了好幾起了,不是只有研究所有這種技術嗎?」
  同事懶洋洋地回答:「這就是你孤陋寡聞了吧,星際海盜什麼市面沒見過?像我們這種落後的三等星球,唯一能跟上面交流的只有研究所,說不定這種技術在一級星球或者新域都已經普及了呢。」
  「也對。」教導主任點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小聲嘟囔道,「不知道能不能借用這種技術讓老婆忘記我偷情的事?那樣就再好沒有了……」
  
  林遷這一天的學習一點也不順利。
  由於西蒙的不用功,他的腦子裡除了認得字和會說話以外,基本什麼也沒有。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需要惡補所有課程。
  唯一聽懂的是「專門講故事」的《星辰簡史》,那老師反覆跟他們強調,期末考試必考莫氏一族在近代星戰中所發揮的作用,尤其是現任軍部總帥莫倫公爵的偉大功績。
  整整兩堂課,他口若懸河地描述著莫倫將軍所指揮的玫蘇星海之戰:「……絕境!那是我們聯合王國遭遇過的最慘烈的一場戰役!新域的艦隊所過之處,隕石陣都被摧毀殆盡!他們有四萬艦船,而我們與其交鋒的只有區區兩萬艦隊!可是莫倫將軍絲毫沒有退縮,他率領艦隊奇跡般地衝出了重圍!至今,在那片戰場上依然迴響著莫氏艦隊的凱歌……」
  「因為這場戰役,莫氏被授予了伊蘇拉最高爵位,有人說莫倫將軍是靠裙帶關係上位的,那都是胡說八道!他是位錚錚的英雄,是用無數次的衝鋒陷陣,用自己的忠誠和勇敢換來了今天的成就。現任君主約薩陛下說過,伊蘇拉聯合王國的半壁江山都是莫氏的,同學們,這是何等的殊榮!」
  ……老師說得慷慨激昂,下面卻沒幾個學生在聽講。林遷關於戰役的部分聽得很仔細,因為是考點,至於後面大段的讚美詞,他就是左耳進右耳出了——別人的偉大與他何干?
  他只要趕緊把學習進度趕上來就好了。
  無論在怎樣的環境中生存,學習都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作為一個與社會脫節了上萬年的古人類,他也不能自暴自棄,這是他曾經作為「好學生」的驕傲。
  帶著這份奮發圖強的驕傲,林遷放學了。
  剛出校門沒走多遠,他又被人攔了下來。
  面對十來個跟他帶著同樣校徽的「朋友」,林遷心下長歎,他果然是跟這個世界犯沖嗎?怎麼這麼多人找他的麻煩。
  
  「西蒙,消失這麼久你去哪兒了?沒給弟兄們帶點什麼甜頭回來嗎?」
  「是啊是啊,你有沒有搞到那種露克粉?據說這次星際海盜販了不少在黑市裡?」
  「西蒙,有閒錢沒有?最近手頭有點緊,借我點花花?」
  林遷冷著臉不理他們,側身想要離開。
  「哎哎你跑什麼呀!」有人迅速堵住他的去路。
  「你們認錯人了。」林遷說。
  「哈,你開什麼玩笑。西蒙你搞什麼啊,以前你可不是這麼小氣的。來,讓我看看你還剩幾個錢。」
  那人邊說邊強行拉過林遷的手腕打開市民環,接著怪叫一聲:「天哪西蒙你發財了!十五萬啊,你居然有十五萬!有福同享啊,借兄弟五萬怎麼樣!」
  「滾開!」林遷怒了,一把推開他們往前奔去。
  那些小混混哪裡肯放他走,立刻追上去作勢要打。林遷自知雙拳難敵四手,但他也知道,想跟這些人斷絕來往,這場架早晚要打。於是他甩開身上累贅,回身就是一記側踹,把離自己最近的人踹倒在地。
  其他人見他如此彪悍,都是一愕。
  林遷捲起袖口,冷冷地看著那些人:「要打就一起上,別磨磨蹭蹭的!」
  所謂輸人不輸陣,這是張索教他的。當初他給小飯館端盤子時無意中惹了那附近的流氓頭子,十幾個人對峙他和張索兩個,最終他們就是憑著不怕死的氣勢脫身的。當然,身上的傷也足足折騰了他們一個月。
  現在張索不在身邊了,林遷明白,他只能靠自己。
  
  ……
  對方總共七個人,好在沒有武器,全靠拳腳。
  林遷擦了擦嘴角的血,從地上爬起來。他嘶嘶抽著氣活動一下手腳,除了渾身疼點以外,似乎沒有傷筋動骨。
  還好,一比七輸成這樣也不算慘了,最多臉腫得認不出來而已。
  那幾個人臨走前啐了他一口,說他是垃圾還要裝清高,說一個活不了多久的曇族,揣著不乾不淨的錢就以為自己是貴族了,噁心。
  是,林遷也覺得西蒙賬戶裡的錢有些蹊蹺。可能對於貴族來說,這幾個錢就像零花錢一樣,可對於西蒙這樣的窮學生而言,十五萬米拉,那就是筆巨款。
  但是,再怎麼蹊蹺,這筆錢現在是他林遷的了,他一點也不在乎錢的來歷。
  林遷忍痛蹣跚著回家,心裡還是挺高興的,因為那幾個人最後撂下一句「別讓我們再看見你」,通常這句話就意味著,他跟他們再不相干了。
  所以這些傷受得值得,他又向正常人邁進了一步!林遷腫著臉扭曲地笑著。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的懸浮轎車從他身旁駛過,車裡的人拿著一張側影照片與他核對了下,搖了搖頭說:「身影有點像,不過臉就……」
  差太遠了,眼前這人至少比照片上的那位胖一圈!而且便攜式檢索儀器上顯示此人名叫林遷,並不是西蒙。
  「報告所長,A組失去線索。」
  通訊器另一端傳來一聲歎息:「那就這樣吧,大家辛苦了,可以換班了。」
  切斷通訊,南達爾疲憊地靠在座椅上反思:那樣一個大活人,怎麼會消失了呢?那個讓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曇族,究竟在哪兒?
  滴滴滴滴,助手發來日程提示:「南達爾醫生,您的兩位重要訪客已到達研究所。」
  「好的我知道了。」
  由於兩位訪客的身份太過特殊,所長必須親自出面。
  南達爾收拾好沮喪的情緒,來到戒嚴了的研究所門口,對著低調卻奢華的懸浮車欠身行禮:「恭迎王后陛下,公爵夫人。」
  




4

4、第4章 ...


  王后與公爵夫人相偕下了懸浮車,兩人都是身著便裝,髮髻隨意挽起,臉上淡淡的妝容十分平易近人,並不像盛大宴會上所見的那般精緻莊重。
  她們往常都是站在高台上遙不可及的人物,然而此刻卻如同前來閒話家常般,出現在這顆三等星球的研究所。為了防止騷亂,南達爾已經事先遣出了大部分研究員,剩下的也都安排了繁重的值班任務,並且準備了無監控議事間,確保他們之間的談話不會有半點洩露。
  南達爾示意助手送上茶點後,關上門,回身恭敬詢問:「王后陛下,公爵夫人,請問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兩位女士相視一眼,決定了由誰來說。
  王后斟酌道:「南達爾醫生,是這樣的,我今天陪姐姐來,是想請你幫忙給姐姐的孩子、也就是莫加少將……篩選出適宜繁衍的對象。」
  南達爾看了看公爵夫人,面露猶豫:「夫人,莫加少將身份尊貴,這件事應當是皇家研究院來做,交由我們研究所的話,恐怕有些力不從心……」
  「南達爾醫生,」公爵夫人打斷他的推辭,「我就是不信任皇家研究院才來這裡尋求你的幫助,相比之下,我更信任卡蒂斯研究所。」
  
  見南達爾有些不解,公爵夫人歎息道:「實話跟你說吧,我擔心皇家研究院裡有人針對莫氏。王室與莫氏兩大家族一起經歷了數個星辰紀,在伊蘇拉的星域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外表上看起來自是無比光鮮,但樹大招風,近年來多少人明裡暗裡在背後做手腳,那些挑撥與暗殺從來就沒有間斷過。
  「幸而軍部和王宮侍衛隊都還算盡職盡責,這些經歷的多了,我們也都習慣了,可總有防不勝防的地方——比如皇家研究院的子息保育,這麼多年來,王室與莫氏子息凋零,就是因為太信任他們了!」
  南達爾適時奉上茶點:「公爵夫人請消消氣。說起來貴族基因確實比較難以傳承,您也知道,『末日』之後就是各種族的『基因亂序』災難,儘管伊蘇拉建立了基因保護制度,但貴族基因仍然很難留存下來。
  「其實從我們科研角度來看,所謂的貴族基因,無非是基因中『憫序列』的純度而已,純度越高,各項能力指標越高,但『憫序列』屬於隱性基因,又有著難以解釋的共衰率,普通基因遭遇高純度的『憫』往往會被吞噬然後共同消亡,到了王室和莫氏這樣的高純度,找尋合適的基因配對就很困難,想要保育就更是難上加難。
  「所以,請您也不要對皇家研究院太過苛責了,也許他們已經盡力了,只是暫時無法滿足您的要求。何況莫加少將年紀尚輕,還有很多機會慢慢來的。」
  公爵夫人喝了口紅茶,放下時杯與盞相碰發出叮的一聲:「你說的這些我也考慮過,要不也不會忍耐這麼多年,但是近來我得知了一件事,讓我不得不對皇家研究院徹底失望,來到你這裡求助……」
  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王后,王后微微斂目,那神情竟有些哀婉。南達爾心中一凜,直覺告訴他恐怕即將要聽到什麼不得了的事。
  果然,公爵夫人再開口時說:「南達爾醫生,我們不久前得知,實際上早在二十多年前,約薩君主和我妹妹雲奈王后的基因就在皇家研究院中配對成功了,可是直到六年前他們的孩子弗裡嘉王子才得以出世,你猜這是什麼原因?」
  「這個……」南達爾不敢胡亂猜測。
  公爵夫人冷笑道:「一個已經成型的孩子,被他們『囚禁』在試管中十數年,而且一直隱瞞著他的父母,用年復一年的配對失敗作借口來折磨他們,這樣的事情你覺得可以原諒嗎?更何況,那還是伊蘇拉的王儲啊!
  「我的孩子,莫加,他也是在皇家研究院配對出來的,與弗裡嘉王子幾乎同時,只是當時我覺得孩子在母親的肚子裡才是最安全的,幾乎寸步不離地盯著研究院,並且堅持自主孕育,才沒有讓他遭遇同樣的命運。
  「我知道,卡蒂斯研究所的條件不如皇家研究院,但我們相信,至少你不會囚禁我們的子嗣。弗裡嘉王子還太小了,我就讓莫加先給他試試水,你們會有充足的經費和時間來準備這件事,但一定要保密。」
  
  不是吧……王子殿下被隱藏在試管裡那麼多年?
  這是耽誤了王位繼承的事情,誰那麼大膽!絕對是居心叵測啊!
  南達爾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可是那樣的話我需要三天時間分析莫加少將的基因構造和活體細胞,並且作實時配對檢驗,也就是說需要他在研究箱裡休眠三天,不知他是否有時間……」
  「這個我知道,當年他父親也是這麼過來的。他不會沒時間,綁也會把他綁來,這一點你放心,我會安排。」公爵夫人打消他的疑慮。
  「呃,這樣啊……」南達爾抹了把汗,「還有基因配對要求,一般來說是少將自己找到心儀的對象,然後由我們來做融合改造,那麼請問是否有對方的基因樣本可以提供呢?」
  「沒有,」公爵夫人憤憤地說,「那小子整天在軍校和軍部待著,從來也沒見他注意過哪個女孩子。不用管他,我是不指望他那種冷凍起來的情商了,你們研究所不是號稱擁有全國最完備的基因庫嗎?給他海選著配對就行了。」
  「好、好的,如果遇到配對合適的呢?」
  「遇到合適的就按融合度篩選出來,要是真有融合度達到90%以上的奇跡,先進行配偶登記,把基因拿下再說,別的事情以後再說,我莫氏也不會虧待了她。」
  作為『憫序列』純度頗高的貴族,王后和公爵夫人都知道基因融合有多困難,當初她們與自己的丈夫進行融合配對,經過了漫長的調整和修改,最終也只達到了85%,而這已經是憫基因融合的最高值了。
  南達爾已經充分瞭解到了公爵夫人的決心,看來這件事必然要攬上身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公爵夫人,我們研究所的基因庫雖然完備,但也只是平民基因比皇家研究院更豐富一些,而平民基因對於高純度的憫序列來說幾乎都是無效的……」
  「這個你也無需擔心。」雲奈王后發話了,「我會下令讓皇家研究院給卡蒂斯提供貴族基因共享,畢竟你們研究所是基因改造的鼻祖,以研究為名,他們沒理由反對。」
  「多謝陛下。」
  「但是,也請你們不要局限於貴族範疇。」公爵夫人道,「反正你們有充足的時間,盡量做得全面些吧。」
  話是這樣說,不過她並沒有對非貴族的人抱太大希望,不是他們不願屈尊降貴,實在是高等基因與平民基因之間就像是有種族隔離一樣難以共存。
  「好的,我明白了。」
  南達爾對此倒是很樂意,他從不覺得身為貴族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相比於皇家研究院推崇的『憫序列』研究,他更傾向於平民中的『曇序列』研究。
  與貴族相反,擁有『曇序列』的人們雖然能力平庸,但很容易存活繁衍,他們的生命力非常旺盛。然而不幸的是,達到70%『曇序列』純度的人會引發杜維爾衰竭症,這些人被稱作『曇族』,壽命最長者不超過五十歲。
  貴族與曇族是兩個極端,而『憫序列』與『曇序列』各以低純度共存的基因是相對安全、也是最為普遍的平民基因。當然,南達爾不會天真地把莫氏後人的基因弄得這麼大眾化,那不僅是對公爵和夫人的不負責任,更是對國家的不負責任了。
  莫加少將的配偶……
  南達爾想像了下,要是真的公開在伊蘇拉境內搞海選活動,那絕對是盛況空前。只不過這次少將的人權……咳,被漠視得很徹底啊。
  
  林遷給自己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立志要在期末考試前讓自己脫離文盲水平。
  每天放學後他都泡在圖書館,從低年級的科目開始啃起,也不管周圍一群翻著漫畫書的小學生對他報以奇怪的目光。
  圖書管理員是個智能機器人,外表是個和藹可親的婦人,對於林遷想找的書籍都會給出明確的指引,不會多嘴多舌,也不會給他眼色看,這一點讓林遷很舒心。
  補習計劃實行了一個多月,林遷開始接觸九年級以上的課程。
  他發現西蒙的腦袋其實挺聰明的,並不是完全空白的大草包,只要他學會調用那些西蒙學過的知識,那麼接受起來就非常快,甚至有點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的本事。不過他估計這多少要歸功於人類的進化,發展到這個時期的人腦,應該普遍都這麼好使吧。
  期末考試馬上要到了,林遷準備暫時放下前期補習,先臨時抱佛腳,把這學期的各門課程矇混過去再說。
  這天他本來打算去圖書館多看一會兒書,可不得已被耽誤了。
  最後一節礦質實驗課出了點小意外,實驗失敗的老師撒腿就跑了,留下學生們慌慌張張地搶救發生自燃的稀有礦物,林遷再一次對這所學校的教師素質產生懷疑。
  不過這段時間以來他漸漸習慣了,蘭賓學院不是什麼高級學府,說白了就是個平民學生的收容所,教學質量什麼的,大家心知肚明。
  
  等忙完這一切,天都快黑了。
  學生們筋疲力盡地往校外走,用手裡的便攜終端跟家人聯繫,抱怨著老師的不負責任。幽藍的全息影像在暮色中閃閃爍爍,各種各樣的人聲通過電波交匯在一起。
  「……甘汁鳥腿!媽你給我留兩隻,別都給弟弟搶了!」一個人從林遷身邊跑過,撞了他一下,道歉都來不及說,奔著鳥腿就去了。
  也有人對著終端上的幾個朋友嚷嚷說要出去放鬆放鬆,然後約好地點,結伴去玩。
  林遷知道,便攜終端是生活必需品,即使在平民區也很普及,也許功能沒有貴族們用的那麼強大,不過基本通訊是不成問題的。但他沒有,或者說,西蒙沒有。
  他去通訊市場查詢過,西蒙從來沒有用過便攜終端,剛開始他對此很奇怪,後來慢慢明白了,這種充點通訊費就能送一部的東西,不是西蒙買不起,是他認為自己不需要。他沒有想要聯繫的人,跟以前那些小混混也只是點頭之交。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人生活就行了,也只能一個人生活。
  跟林遷現在的感觸一樣。
  林遷走在人群中,周圍都是忽明忽暗的螢光,像是身在星海之中。而他這顆不發光的小星星,走著走著落在了最後,一轉身,邁向了圖書館……
  哎,算了,趁著還沒關門,借本《礦質學》來看看吧,今天那個突然燒起來的是什麼玩意兒來著?炬石?紅炎石?
  有些東西太沉重,林遷不想去想,他能活著已經很感激了。
  一個人活也沒關係,反正他連可以想念的人,都已經沒有了。
  




5

5、第5章 ...


  從圖書館借完書回到家,林遷熱了份方便食品邊吃邊看書。
  食品包裝上寫著咖喱雞肉飯,裡面的東西只是白白的一碗米糊,是有那麼一點咖喱雞肉味,但原料中既沒有咖喱也沒有雞肉。
  西蒙的冰箱裡放滿了這樣的食物,第一次吃的時候林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那種人工合成的寡淡味道,說不出的粘稠怪異的口感,簡直比張索做的飯菜都難吃。
  可是這種方便食品很飽腹,也能提供人體必須的營養成分,最重要的是便宜,一份只要2米拉。上學和補習令他十分疲憊,林遷實在沒有精力自己做飯,適應了幾天之後,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把它吃下去。
  他自己做過兩頓名副其實的飯菜,味道是要好很多,但非常不得勁。
  沒有人會在旁邊點評他的菜做得怎樣,也沒有人在意他吃得好不好,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賣力地表演了一番,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所以很快他就回歸了那種速食生活。他想,一個人住,沒什麼可講究的,以前張索不在宿舍的時候,不也是吃盒泡麵了事麼。
  
  吃著味同嚼蠟的咖喱雞肉飯,林遷粗略翻看著那本《礦質學》。
  書裡的礦物分類體系非常完備,絕大多數礦石都是林遷以前聞所未聞的,這再次向他證明了他曾經生存的地方是多麼渺小,知識面又是多麼狹隘。
  越往後翻,礦石的稀有度越高,這裡面有個明顯的分界線,就是「晶石」和「非晶石」。在這本書的闡述裡,晶石是具有能量回路的活礦石,而非晶石就是只按硬度分類的死礦石。一種晶石中蘊藏的能量回路越豐富,自然身價就越高,像那種極稀有的液態蒙光石,僅10克就價值五千萬米拉。
  看到這裡林遷差點把剛嚥下去的飯噴出來——五千萬米拉!
  他數零都數了好半天!那能買多少份咖喱雞肉飯!還能買到最先進的便攜終端,那種智能寵物型的!還有他在廣告裡看見的虛擬時光機,也許、也許他能回到那個零點,哪怕是虛擬的,他也要拼盡全力對張索說出最後的告白!
  思緒奔流到海不復還,林遷半晌才冷靜下來。
  ……這種價值連城的礦石肯定不會滿大街都是,要不也不會叫「極稀有」了,暴發戶的夢還是少做一點為妙。不過,這倒是給了他一些提示。
  書裡提及了一個職業,那是一個很適合作為長期打工的職業——淘晶者。
  林遷在網上搜集了各種關於淘晶者的招聘廣告,對比了一下報酬,發現這個行業有十分嚴格的業內標準:基本工資每天20米拉,然後按照所淘出的礦石質地提成,運氣好的話,一天200米拉也不是沒可能。
  林遷笑了。
  首先平安度過期末考試,然後惡補淘晶常識,暑假就去報名淘晶者的工作……人生不就是這樣充實起來的嘛,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半個月後。
  比格納星球進入了近恆星公轉軌道,雙子星散發的熱量使得地表溫度急劇升高。
  夏季到了。
  即使各大商家推出了新型的冷循環隔離罩,不到萬不得已,人們還是不願意出門。上班族情願在辦公室裡加班到日落才走,學生們考完期末考試後,也大多窩在家裡玩著最新的網絡遊戲。所以幾乎沒人注意到,比格納星球的上空掠過一艘軍部的小型艦船。
  艦船在卡蒂斯研究所門前停下。酷暑之中,南達爾與三位心腹助手躬身相迎。
  艙門緩緩打開,兩名侍衛隊員先行出來,隨後是一位身著黑色軍裝的青年。
  空氣都被炙烤得扭曲起來,那人的臉色卻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南達爾心裡直叫苦,僵硬地寒暄:「莫加少將遠道而來,辛苦了。」
  莫加左手平舉在額前,敬了個軍禮,手掌在眉眼處投下一片陰影。他的目光掃過研究所的幾人,最後定在南達爾身上:「承蒙關照。」
  那張年輕帥氣的臉上神色冷峻,眉頭微微蹙著,墨綠色的雙瞳透露著些許不耐煩。左胸口處銀色的少將級章,晃得另外三名研究員已然呆滯。
  身為莫氏的獨子,史上最年輕的少將,這人在伊蘇拉的各式慶典中的出鏡率就很高,然而親眼見到本人,感受到那種銳利的鋒芒,還是令人不由得呼吸一緊。
  擯除血統的光環,莫加單憑一介軍校生的身份就已經屢立戰功,被稱作王國新一代的希望。只是這樣一個英俊貴氣又有本事的世家公子,正如他的母親公爵夫人所說,從未有過感情上的傳聞。
  八卦媒體幾番受挫,最後只能偷拍了張莫加少將的生活照說:這是個完美的人,完美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卻不曾想,就是那個不經意間側首斜睨的畫面,使得該電子雜誌當日點擊量過載,差點造成系統癱瘓。究其原因,據說是那張照片把莫加少將的禁慾氣息展現得淋漓盡致,勾得人抓心撓肝。
  人性總是這樣的,越是貼上「禁止」標籤的東西,誘惑就越大。
  
  南達爾把莫加一行人迎進研究所的專用區域,開始商談基因配對的具體事宜。說實話,他原以為莫加會被公爵夫人綁過來,沒想到他居然這麼配合。
  落座後,莫加把手臂搭在桌上,一直端坐在他右肩的狸貓踱著步子下來,坐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一名女研究員忍不住輕呼了一聲。方纔她只顧著觀察少將,沒有注意到那小小的一團,這會兒看見那雪白的毛色優雅的身姿,才發現這只狸貓漂亮到了極點。
  南達爾看了眼狸貓,笑問:「少將閣下,這是您的便攜終端嗎?」
  「不是,」莫加語帶嫌棄,「這是我母親的終端。」
  說完他撫摸了下狸貓的右耳,清晰的全息影像頓時顯現出來。
  影像中公爵夫人正在打理著陽台的花草,聽到通訊連接聲後回過頭:「哎呀,南達爾醫生,看來犬子已經到達研究所了?」
  南達爾連忙回復:「是的夫人,一切順利。」
  「那就好,我還擔心他臨陣脫逃呢。」公爵夫人放下灑水壺,在茶几旁坐了下來,茶几上隱約可見一條毛尾巴,看起來那邊的終端是一隻純黑色狸貓,「本來我是想親自押著這孩子過去的,可是聽說比格納星球入夏了,那邊實在太熱,我一把老骨頭了不想受那個罪,就讓雪兒跟著莫加過去了,還望醫生你見諒啊。」
  「夫人哪裡的話,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年輕漂亮。不過比格納最近確實環境不太好,這裡的乾熱風很傷皮膚的,有什麼事您這樣交待就好,沒必要特意過來。」
  「南達爾你可真會說話。」公爵夫人笑著抿了口茶,話鋒一轉道,「莫加,你在嗎?」
  白狸貓轉身面對莫加。
  「我在。」
  「不要給南達爾醫生添麻煩,五天內不許擅自離開研究所,好好在生物艙裡接受分析,不完成你的任務不准回來,否則我讓軍校撤銷你的會長職權!聽清楚了嗎?」
  「可是母親,三天的休眠實在是……」
  「休眠三天怎麼了?你父親當年足足睡了十天才出來,怎麼,你比你父親還忙嗎!」
  對待自己的兒子,公爵夫人完全沒了剛才的柔情,可說是聲色俱厲。
  「……是,母親,我知道了。」
  「好,那就這樣吧,南達爾,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夫人請放心。」
  卡嘰,影像關閉。
  白狸貓伸出前爪撓了撓自己的耳朵,踱回了莫加的肩上。
  南達爾道:「少將閣下,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莫加沉默著點了點頭,看得出來非常不情願。
  也只有這時候,南達爾才覺得這位少將像個怕家長的普通青年,當然,他不敢說出來。
  
  換上淘晶專用服,林遷在鏡子跟前多看了幾眼。
  唔,怎麼感覺跟以前的自己越來越像了,還是說西蒙這孩子長開了就他那副樣子?
  ……算了,多半是看習慣了的緣故吧。
  收拾好工具,林遷出發到了他暑期打工的地方——墨河。
  墨河是剛剛開發的淘晶河,盛產各品級的黑晶,潛力比較大,來報名的新手也很多。
  連續一周的淘晶經驗積累下來,林遷從剛開始的一天20米拉,已經進步到一天能有80米拉入賬了。富含能量回路的稀有晶石很難淘到,不過只要掌握方法,低級品質的晶石或者半晶石還是能淘到一些的,他現在每天多少能有點收穫。
  到了墨河,他按照自己規劃好的路線,繞到了下游的一處彎道。
  因為是下游,這裡沒什麼人,大家都在上游爭搶第一批水源。
  上游的水中礦石比較豐富,幾乎每天都會有為爭搶晶石而發生的流血事件,林遷不想為了一點小錢把自己命搭上,所以一直在尋找其它的淘晶地點。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研究了好幾天墨河的水道後,總算發現了一處合適的地點。
  這裡雖然地處下游,但與一條地下暗河重合,並且就在這個大彎道處,暗河浮出地表,兩條河直接相沖,撈不到墨河中的油水,卻能淘到暗河中的礦石。
  地方是不錯,不過這裡水勢很急,林遷每次都要在腰上拴好保險繩才敢下水,不然被衝進暗河裡就完蛋了。
  拴好安全繩,林遷帶好切割刀、濾網、檢測儀等工具,下到水裡,一遍遍過濾著沙石。
  
  天氣很熱,兩個太陽在頭頂上烤著,要不是身在水裡,人早就中暑了。即使暗河的水很涼快,在忙了大半個鐘頭之後,林遷還是感覺到頭暈目眩。
  今天還沒淘到什麼好貨,只有幾個質地還行的半晶石進了他的口袋。林遷琢磨著要不要再往暗河浮出地表的源頭那邊走走,可是那邊水流太過湍急,他有點擔心……
  等等,那是什麼?
  好像有什麼東西漂過來了?
  林遷手搭涼棚往遠處看,只見暗河的出口處驀地竄出一個大傢伙。
  順著水流,那玩意越漂越近,然後,卡在了兩塊岩石中間。
  林遷木然地看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從暗河裡衝出來的那東西,是個他只在電視廣告裡見過的生物艙,裡面似乎……還躺著一個人。
  




6

6、第6章 ...


  卡蒂斯研究所裡亂成了一團。
  南達爾的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具屍體,不遠處的實驗區仍然響著爆炸聲,那是聞訊而來的警衛和保安,他們還在與偷襲研究所的暗殺者拚死奮戰。
  多虧了他們,給南達爾爭取了少許時間,把休眠中的莫加少將轉移了出來。然而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少將隨行的兩名侍衛隊員已經戰死,幾名參與武裝反擊的研究員也失去了生命,只剩下他與三名助手,帶著生物艙出逃。
  不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消息,暗殺者們顯然是衝著莫加來的,對他們一路緊追不捨。
  此時莫加正值休眠的第二天,身上的儀器線路深入血管和骨髓,如果突然中斷,很可能導致身體機能崩潰。
  南達爾逼不得已,取出生物艙底的自爆裝置,用盡全力向追來的殺手投擲過去。
  轟地一聲巨響,那四個殺手葬身於爆炸中。
  炙熱的氣流波及範圍很廣,南達爾自己也遭到了衝擊,彈片和碎石迸裂而來,他和三名助手都受了傷,劇痛令他們暫時失去了意識,而那個裝載著莫加少將的生物艙,也被氣流衝進了一旁的水道中。
  南達爾醒來後,顧不上自身的傷勢就要去找莫加。但他只在那條研究所處理廢液的水道邊找到了生物艙的殘骸,更不幸的是,那是塊被毀壞的定位儀。這意味著,他們與休眠中的莫加少將失去了聯絡。
  叫醒身旁的助手,南達爾嘶聲下令:「你!給我查出這條水道通向哪裡!你、還有你,立刻下水去追!必須把那個生物艙追回來!」
  比格納的軍部接到指令後立即前來支援,騷亂很快平息,卻沒有抓到暗殺者的活口。
  拖著負傷的身體,南達爾回到研究所,找到白狸貓雪兒,打開了語音通訊器。
  「……夫人……對不起,少將目前下落不明……」
  「生物艙有所損毀,不過少將的身體應當無礙……是,我們有責任……研究所已經派出搜尋隊,我們一定盡快找到他……」
  「……不,我們沒有違背保密協議,此事仍在保密中……」
  「對外我們給出的解釋是藥品犯罪和恐怖襲擊……我知道,洩密者將全權交由軍部處置……是,軍部上層那邊就有勞您費心了。」
  費力地向公爵夫人交待完畢,南達爾給自己灌下兩顆止痛藥。
  再嚴厲的指責他都能承受,只是現在最讓他頭疼的,是少將的下落。
  
  林遷呆愣了一會兒,眼看著那個生物艙在岩石上磕磕碰碰,四下裡就他一個能動的人型生物,終於意識到自己肩負著救人的職責。
  那個生物艙在彎道上部,距離他所在的地方尚有十來米遠。他腰上的安全繩長度不夠,只能解下來徒步上去。
  林遷深吸了一口氣。去救人的話,他今天恐怕沒時間淘到好晶石了,但既然事情發生在他眼前,不管怎麼說,不能放著人命不管。
  想了想,他解開安全繩的繩扣,把繩子在腰上纏好,向著那邊趟水過去。
  暗河裡出來的水流很急,臨近那兩塊岩石的地方地勢下陷,更是形成了漩渦。林遷的腳碰不到底,只能奮力划水,溯流而上,結果被沖得東倒西歪,差點找不到方向。
  體力消耗得很快,林遷咬了咬牙,憋足一口氣,順著漩渦潛到水底,游到生物艙的正下方。他順著底部摸索,找到了一個比較結實的環形構造,就把安全繩的一端拴在了上面,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腰上。
  浮出水面後,他用全身的力氣一點點把生物艙拉離岩石夾縫,然後順著水流牽引著往岸邊游去。這一番折騰下來,剛上岸他就跟條半死不活的魚似的,躺地上直喘氣,好半天才恢復過來。
  
  雙子恆星很快蒸乾了他的衣服。林遷熱得嗓子發乾,在河邊隨便喝了點涼水,終於緩過勁來,走到那個大型生物艙前仔細觀摩起來。
  艙體的透明表層上有好幾處裂痕,還有許多碎石渣嵌在上面,幸而內側還有一層防護罩,使得躺在裡面的人安然無恙,可以看見他心口還在平穩地起伏。
  這個人……
  林遷的目光在這具□的身體上逡巡。
  這個人的身體……好漂亮啊。
  膚色是光潤的象牙白,卻沒有單薄羸弱的感覺,相反的,骨骼勻稱肌肉結實,每一處都漂亮得宛如雕刻,即使是□的姿態也不顯得猥瑣。
  林遷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肱二頭肌。好吧,這段日子淘晶是練出來一些,不過跟這個人的相比還是差遠了。
  這人的頭部遮著一層暗色的薄膜,看不清楚面孔,薄膜上面連接了各種管線,亂七八糟糾結在一起,林遷看著頭都大了。這是要幹嘛,腦部手術嗎?這人到現在昏睡不醒,別是麻醉過頭了吧。
  正當林遷琢磨著怎麼打開這個生物艙的時候,只聽幾個利落的機械聲,外部表層自動打開,同時有個女聲提示音響起:「初步分析已完成,休眠終止,即將開始配對篩選,請準備好基因數據,請準備好基因數據……」
  提示一直在持續,林遷有聽沒有懂。
  生物艙外層全部打開之後,內層防護罩也在緩慢開啟,然而不知哪裡出了故障,防護罩卡在中途不能動了。
  罩子只開了一個縫隙,根本容不得一個人進出。林遷無奈了,真是關鍵時候掉鏈子,這要他怎麼辦?跟一個精密防護罩死磕嗎!
  他找了半天沒找到應急按鈕,倒是發現裡面的人手指動了下。
  「喂,你醒了嗎?」林遷湊上去問他,「身體還好嗎?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快告訴我我該怎麼把你弄出……」
  話語在那人臉上的暗色薄膜移開時戛然而止。
  林遷看到了那人的臉。
  那是張輪廓非常流暢的臉,鼻子特別挺直,墨綠色的瞳孔如同上等的翠玉晶石。這應當是張挺好看的臉,可林遷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因為這人脖頸以上的脈絡都浮現出紅黑色,從臉頰直到額頭,像是糾纏生長的籐蔓,在象牙白色的肌膚上格外顯眼,模糊了美與醜的界限。
  林遷傻怔在哪裡,直到對方冷冷問他:「你是誰?」
  
  莫加怎麼也沒想到,這一覺睡過來,自己居然已經不在研究所中。
  烈日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生物艙裡的溫度在升高,理應完全打開的防護罩也出了故障,耳邊是不斷循環的系統提示音,混雜著那個莫名奇妙的人聒噪的問話,這讓他覺得非常煩躁。
  頭很疼,那種被血液衝擊著一頓一頓的疼,血管要爆掉那樣的疼。
  莫加休眠了三天,這三天裡他對外界一無所知,不過看看自己現在的情況,大致能夠推測出來,研究所裡多半發生了什麼變故。
  這次的事故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他要盡早與軍部和軍校取得聯繫。不過在那之前,他首先要從這個該死的生物艙裡出來,而眼下唯一能求助的人……
  就是這個頭髮亂糟糟、一身皺了吧唧的工裝、看上去木呆呆的平民嗎?
  「你是誰?」他忍著頭疼,盡量平和地問。
  「我、我叫林遷,是、是這裡的淘晶者。」
  林遷磕磕巴巴地回答,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血色的「籐蔓」上。他很想去摸摸那些脈絡,看看是否能感知到血液的流動,但伸出手只碰到了堅硬的罩子。
  莫加瞥了眼出現故障的防護罩:「用尖銳的東西把它鑿一個孔,之後就好開了。」
  「哦,好的,我知道了。」
  那人明明在用很平常的語調說話,林遷卻覺得像是受到了命令,並且身體自發地動了起來……靠,是他天生賤骨頭,還是說這就叫做氣場?
  用晶石切割刀隨手削了塊石頭,林遷一隻手把尖頭對準防護罩的一點,另一隻手攥著個圓石準備往下敲:「喂,你當心點啊,我鑿了啊。」
  莫加點頭示意他動手,於是林遷匡匡匡地鑿下去。
  防護罩迸出了火花,但絲毫沒有穿孔的跡象。
  和著「請準備好基因數據」的提示音節奏,林遷一下下地使力。
  
  「哎喲!」石頭上的稜角劃傷了手掌,林遷吃痛叫了出來。
  鮮紅的血液從傷口溢出,順著防護罩的縫隙淌了進去,滴在莫加的大腿上,又滑落到那些錯綜複雜的線路中。
  林遷停下來,瞥見自己的血在那線條優美的大腿上劃出道道痕跡,臉上莫名有點發燒:「嗯……那什麼,我把手包一下再接著給你鑿啊。」
  草草用汗巾裹了手,林遷使勁猛砸了幾下,就聽喀啦啦一聲脆響,防護罩從鑽出的口子那裡延伸出無數條裂紋,林遷萬分欣喜:「成了!」
  莫加的臉色也好看了些:「行了,你讓開,我自己可以出來。」
  林遷噢了聲,退開幾步。
  他看著那人支起手肘,似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把防護罩整個給卸了,速度非常快,碎玻璃渣都沒怎麼落到他身上。
  只是在這過程中他們誰也沒注意到,林遷的血滲進了檢測口,那個無限循環的提示音已經從「請準備好基因數據」變成了「正在解析基因數據」……
  
  終於成功把人救了出來,林遷心裡很是高興。
  他笑著走上前去:「喂,你叫什麼名字?」看這人一無所有的模樣,他也不求什麼謝禮,好歹要知道自己救了個誰。
  莫加從艙體出來,扶著額角,忍耐著腦袋的鈍痛。聽見他的問題,正考慮有沒有必要告訴這個平民的時候,突然從生物艙裡面傳來一陣歡快的音樂。
  兩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只聽那個女聲在音樂中歡快地說:
  「基因融合度99%,憫序列保存完好,無需改造,按照程序設定,將登記為配偶,是否確定?是否確定……」
  莫加先是一愣,隨即奔過去要按取消,然而操控台一副被炸爛了的死相,包括定位儀的位置全都慘不忍睹。
  「是否確定」的聲音循環了五遍,最後說道:「未接收到應答,默認確定。莫加與林遷,正式登記為配偶關係,恭喜二位。」
  ……
  「原來你叫莫加啊。」林遷呵呵笑道,「那個,她說的配偶關係是什麼意思?」
  莫加的頭,更加劇烈地疼了起來。
  





7

7、第7章 ...


  「呵呵,那個,她說的配偶關係是什麼意思?」
  莫加的心情非常糟糕,他沒有搭理林遷,皺眉端詳了會兒終於安靜下來的生物艙,然後一腳把它踹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哎你幹嘛!」林遷大驚失色,眼看那東西越漂越遠,他也顧不上那個愚蠢的問題了,緊追著艙體跳進水裡。
  圍著殘破的生物艙繞了好半天,林遷用檢測儀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通,終於在某個不知名的零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能量儲備盒,裡面還有一塊趨於黯淡的紅色晶片。
  就這個,處理過的能量結晶,轉手就是上千米拉,雖然這塊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怎麼說也能賣到三百米拉。
  林遷心滿意足了。
  回到岸上,他正想著去淘晶隊長那裡兌錢,突然感受到一束不容忽視的視線。扭頭去看,就見那個剛被他救上來的裸男,擺著一張說不出什麼表情的籐蔓臉,灼灼地望著他。
  林遷後知後覺地問:「朋友,你沒事吧?」
  然而莫加已經沒有餘力回答他了,他覺得腦袋裡像是有千萬隻蟲子在噬咬,視野陣陣發黑。他光著腳向林遷的方向邁出步子,沒走兩步卻突然一跪,河灘的碎石磕在他腿上,他也渾然感覺不到痛。
  林遷終於察覺了他的不對勁,趕忙上前去扶:「哎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被一隻濕淋淋的手抓住胳膊,莫加本能地想甩開,可那隻手非但沒離開,還在他臉上摸了一把:「朋友,你在發燒啊,我還是帶你去醫院吧。」
  「不去醫院。」莫加橫了一把刀在林遷脖子上,有氣無力地說,「不准聲張,帶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走,現在就走。」
  林遷看著自己的切割刀此刻抵在自己的肉上,不敢相信會有這麼忘恩負義的人:「你這人怎麼這樣!」
  莫加不為所動。
  拼不過喉嚨上的刀子,林遷只好屈服:「……好,這就走。不過你要等我去借輛礦石車來,不然你這樣……怎麼走?」
  莫加猶豫了幾秒,大概覺得自己這副樣子確實太過張揚,手上刀子不松,在林遷身上搜出了那枚紅色的能量晶片:「你去,我等你。」
  林遷已經在心裡罵娘了,這是威脅!這是在挑戰他的底線!但是……他瞟了眼莫加透著寒意的雙眼,算了,不跟一個有病的人計較。
  
  去借礦石車的時候,林遷回憶起方才指尖的觸感——那人臉上深紅的「籐蔓」有著輕微的脈動,而且格外滾燙,這一點就和他的出現一樣不尋常。
  那是個既危險又麻煩的人,一定要早點擺脫,林遷這麼想。
  見到淘晶隊長,林遷說自己需要礦石車來搬運大量的碎石,淘晶隊長不屑地打量他幾眼,顯然不太想借給這麼個新手。
  林遷把檢測儀放到他眼前,翻出剛才探測生物艙殘骸的數據說:「隊長你看,這種品質的晶石,就在那些碎石底下,您真的不考慮借我嗎?」
  隊長眼睛微微一亮。
  林遷趁熱打鐵:「您借我礦石車,我明天就能把晶石帶給您。」
  隊長沉吟一會兒,指了指身後:「那邊剛好有輛閒置的,用完就還回來,聽到沒有?」
  林遷拍著胸口答應:「我保證!」
  其他人看見林遷啟動了一輛礦石車走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嘿,這小子才來幾天,走什麼狗屎運了,居然請得動隊長的車?」
  「哼,多半是瞎胡鬧,探到個空能晶石就當是個寶了,新來的常幹這種事。」
  「那也不一定啊。」
  「管他那麼多,下次我們跟著他去下游看看不就知道了,要真有好貨……」
  
  「喂,不去醫院,那去哪兒?」
  「隨便。」
  「總要有個目的地吧。」林遷在礦石車的操作盤上點來點去,「你從哪兒來?從哪兒來我就送你回哪兒去唄。」
  「……」莫加沒有回話,只丟給他一個看白癡的眼神。要是他來的地方安全,他還會陷入現在這種境地麼?
  「喂,到底去……」
  「去你家!再囉嗦我殺了你!」頭疼欲裂的莫加再也忍不住了。可能是沒什麼力氣了,這次他沒有用刀子威脅,而是拿著那只紅色晶片作勢要掰斷。
  「我操!你別!」
  情急之下林遷用漢語罵了句髒話。無奈,他給礦石車設定了回家的路線,然後和莫加一起坐在半封閉的礦石車裡,幹起了假公濟私的勾當。
  用於運送砂石的車艙一點也不舒適,兩人背對而坐,一路顛簸著前進。
  「臥槽是什麼意思?」莫加的聲音悶悶地響起。
  「什麼?」那麼親切的詞,林遷以為自己幻聽了。
  「你剛剛說的那句『臥槽』是什麼意思?」
  「哦……嗯……意思是……『對不起』,表達了衷心致歉的態度。這是比格納星球的方言。」全句叫我操你大爺。
  「好,我懂了。」
  說完這句,兩人都沉默下來。
  
  搖搖晃晃中,林遷本來昏昏欲睡,然而胳膊不小心碰到莫加的身體,令他猛地驚醒。
  大夏天,雙恆星照耀的大夏天,和他臉上那些「籐蔓」的高溫相反,這人的身體竟冷如冰塊。仔細看,還會發現他在瑟瑟發抖。
  林遷不禁有些擔憂,看來這人病得不輕啊,難為他還能睜著眼,保持意識清醒。
  「朋友,你冷不冷?」
  「……」
  「要不,我把衣服借給你? 」
  莫加瞟了眼他薄薄一層的工作服,懶得說話。過了一會兒,大概實在冷得受不了了,他的意識也漸漸模糊,下意識地半靠在林遷溫暖的背上。
  林遷身體微微一僵,小心翼翼地扭頭去看,豈料剛扭到九十度,一把切割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刀者也不說話,只是轉過身更緊地靠著他,兩人此刻就是前胸貼後背的狀態。
  「那什麼,朋友,你還好吧?」林遷牙齒咯咯咯,嚇的。
  「脫。」莫加也在咯咯咯,冷的。
  「啥?」
  「把衣服脫了。」
  「……」
  
  刀子壓得更緊了一些,林遷能感覺到冰涼的刀刃在他脖子上輕微地顫動——這人根本就是強弩之末了,還要逞強麼?
  歎了口氣,他說:「朋友,既然救了你,我就會救到底,我脫就是了,這種事情嘛,不需要威脅。你把刀子收起來,好嗎?」
  莫加混沌的腦子裡灌進了這人沉靜的聲音,他望進林遷的雙眼,裡面儘是真誠與安撫,明潤得像是一杯溫水,不知不覺就鬆懈下來。
  凶器慢慢放下,林遷趕忙把切割刀放回工具箱,轉頭就換了副嘴臉:「你想拿我當暖爐,不是不可以,但是你這個態度很有問題!」
  莫加沉默地看著他變臉。
  「有你這麼求人的麼?我這是脾氣好,我告兒你,要是我兄弟張索,早把你扔角落裡自生自滅了,他還能再給你來幾拳!」
  莫加冷哼了一聲,不知是在笑還是其它什麼表情。
  林遷梗著脖子道:「不、不就是取個暖麼,來就是了……但是我告兒你啊,我不賣身!你可別亂來啊!」他一邊利落地脫著一邊說。
  脫完上衣後他把衣服搭在莫加背上,聊勝於無。
  為了避免在大街上被人圍觀,他們繞了不少路,礦石車吭哧吭哧開到公寓時,都快要日落了。莫加似乎陷入了沉睡,林遷一直本分地充當暖爐,同時還忍受著貼在他後頸的灼熱「籐蔓」,可謂冰火兩重天。
  下車的時候,林遷正要推醒他,忽然聽見一聲微弱但清晰的話語。
  莫加說:「臥槽。」
  林遷伸出去的手停滯了好久,在發飆的邊緣反應過來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有些迷茫,真的。
  他救了個總是威脅他的人,但是,這個人又對他說「對不起」。
  「我操。」林遷嘟囔了一句,把人半拖半背上了樓。
  



8

8、第8章 ...


  南達爾第一次知道,研究所後面那條排污水道是通往地下暗河的。聽聞這件事的時候,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出現了自己被軍部掃射槍決的畫面。
  躺在病床上,左臂灼傷胸骨骨折的診斷書從他面前的電子屏上掠過,他自己給自己注射了一針鎮痛劑,然後對匯報情況的搜尋人員說:「立即向政務司提交緊急申請,以軍部授權的名義調取路政規劃圖和地下水道圖,再搞一套探查暗河的設備。」
  「是!」搜尋人員都是研究所的研究員,看見自家所長要下床,連忙制止,「所長!醫生說你還不能活動啊,有什麼事我們來做就好!而且您半小時後還有個採訪……」
  「我自己就是醫生,我心裡有數!」南達爾推開他們,歎了口氣道,「哎,你們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他堅持要出去,助手只好給他披上外套。
  搜尋人員都有些納悶,那天的恐怖襲擊來得就很蹊蹺,之後他們都沒顧上研究所的修繕重建,一門心思在找人,到底是什麼人讓所長這麼緊張?問起細節來所長也不肯多說,以至於他們現在只知道要找的是個生物艙,卻不知道裡面裝著的是誰。
  南達爾尋著水道圖分析,排查出生物艙可能擱淺或被攔截的地方,然後放下暗河探測機器人,一處一處地找。
  慶幸的是,他們很快發現了生物艙留下的一些線索,包括撞散的零件和碰擦在岩石上的痕跡。依靠這些線索,南達爾判斷生物艙可能已經從暗河中衝出,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畢竟暗河的環境太不適宜生物艙開啟,如果開啟失敗,那將直接導致莫加少將窒息而死。
  最終他們將目光鎖定在墨河附近。果然,在墨河的下游,他們發現了較為完整的生物艙殘骸。各種跡象顯示,裡面的人已經離開了。
  南達爾又放心了些——少將至少還活著。
  他鎮定下來,命令研究員們拆卸殘骸帶回研究所檢測,配合軍部繼續搜索那人的下落。此時他體內鎮痛的藥效過了,加上情緒終於鬆懈一點,就感覺到傷口在隱隱作痛。
  助手建議他回醫院休息,南達爾想了想還是搖頭:「從生物艙的情況可以推測出那人目前的身體狀態,這是我的責任,沒心情休息。」
  回到研究所,他再度取來一支鎮痛針給自己注射,繼續關注著生物艙的檢測。
  
  殘破的研究所裡,大家都在積極忙碌著。
  沒有人質疑南達爾的命令,有所長親自坐鎮監督,他們絲毫不敢懈怠。
  研究所裡的人大多是平民,他們沒有出眾的外貌,也沒有出眾的能力,他們的基因中沒有高純度的憫序列,很多貴族都不太瞧得起他們,他們通常也不喜歡與貴族打交道,但是南達爾所長是個例外。
  身為一個貴族,南達爾從來不會在他們面前擺架子,作基因研究的時候,更不會宣揚什麼憫序列比曇序列優越的理論。他尊敬科學,尊敬每一個人,所以他們也都尊敬他,而且他的個人魅力也為他贏得了全所女性的心。
  「所長,抗震系統無故障!」
  「維生系統無故障!」
  「一級防護罩無故障!」
  「二級防護罩供能線路障礙,整體被暴力損壞!」
  「基因提取分離系統無故障!」
  「所長,實驗性色素回流不完全!控溫儀數據紊亂!」
  南達爾聽到這裡一驚:「怎麼回事?」
  那名研究員答道:「憫序列染色完畢後,因不明外部因素而中斷,部分色素未能回到容器中,體溫平衡因子也隨未回流的色素滯留患者體內,估計是操控台的損壞導致程序出現了疏漏,詳細情況待查!」
  南達爾皺了皺眉,這個故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色素基本對人體無害,但很難排出,如果不用儀器引導,可能長時間滯留體內。而體溫平衡因子可以自然代謝掉,不會長久影響身體機能,只是會造成短暫的體溫異常,引發一些小病症。
  「好了,你接著分析吧,有什麼新情況立刻告知我。」
  「明白!」
  忙了一天,南達爾有些累了,正想靠在沙發上小憩一會兒,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一聲諾諾的匯報:「所、所長,請問這個黑匣子是什麼?」
  南達爾睜眼,看見實習生加雷德站在他面前,手裡擺弄著一個小巧的黑匣子。他笑了笑解釋說:「這是基因配對篩選儀,這次因為出了事故,壓根沒能用上,你就拿去練練手吧,把裡面的數據全部導出、暫存就好。」
  「哦,好的。」
  「對了,還有上次屍體失蹤的事件,你負責跟進一下,現在人手不夠,關於那個人的資料也不夠,你有空去民事司查查看,試著找出那個西蒙的檔案。」
  「是,所長!」
  加雷德回到自己的工作間,開始按部就班地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他從黑匣子中得到的數據,將給生命科學研究帶來翻天覆地的影響,甚至,改變伊蘇拉聯合王國的未來。
  
  莫加被拖上樓後很快清醒了,不適感稍稍減輕了一些,體溫也漸漸趨於正常。進了林遷的公寓,他在鏡子前看了五分鐘。
  那些由血管構成的黑色「籐蔓」纏在他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然而此刻他想的卻是,那個又慫又嘴硬的小平民見到他這張臉,居然能那麼平靜,他不怕麼?
  「喂,朋友,我找到急救箱了!」
  林遷噠噠噠地從房間跑出來,一手提著急救箱一手抱著毛毯。
  他的衣服還披在莫加身上,就隨意穿了件T恤,上面畫著個面目猙獰的食屍獸,口中還叼著血淋淋的殘肢,那是西蒙喜愛的風格。
  莫加有些意外,他總覺得這衣服跟這個人有點違和,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你先用毯子裹一下好嘛,我看過了,我的衣服你都不合身。」林遷把毯子扔給他,然後在急救箱裡翻找,「還有你是發燒了對嗎?這裡面有幾支退燒藥劑,你試試看?」
  莫加看著他在那兒忙忙碌碌,不知怎麼的,居然覺得有點安心。明明他們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種相處方式對他來說很新鮮。
  「我已經退燒了。」他拒絕了林遷遞來的藥劑。
  「是麼?」林遷將信將疑,伸出手要去探,看到莫加皺起的眉頭,轉而去拿了支體溫計,在莫加耳朵眼飛快地測了下——顯示正常。
  「嗯?真的假的?那你之前裝什麼虛弱……」林遷不禁抱怨。
  其實莫加除了體溫暫時失衡以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症狀,頭疼、情緒暴躁和意識模糊也只是些微小的副作用。生物艙遭遇到那種程度的攻擊,難免給他造成一點影響。
  比較麻煩的是臉上的斑紋。
  他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不過既然沒有給身體造成負擔,他覺得應該沒什麼關係,而且也算是種隱藏身份的避險辦法。
  林遷顯然還對他的臉很好奇,指了指他臉頰問:「這是傷疤?怎麼弄的?疼嗎?」
  莫加淡淡道:「不疼。」
  「那這是紋身?還是天生的?」林遷剛到這個世界不久,認知有限,他認為這說不定是某種外星人的種群特徵。
  「……」莫加不予回答。他猜測這是生物艙內的儀器故障帶來的後果,他無法解釋,也認為沒有解釋的必要。
  「我說朋友……」
  「莫加,我叫莫加。」從一開始就朋友朋友地叫個不停,莫加決定更正他。
  「好吧,莫加,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不能態度好點兒?」
  莫加看著他的眼睛,揣測他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莫加,全國還有誰不知道這名字麼?這人是與世隔絕的文盲麼?
  「怎、怎麼了,你瞪我幹什麼。」
  莫加收回了目光:「沒什麼。」頓了幾秒,他又補充道:「臥槽,給你添麻煩了。」
  「咳咳咳……」林遷被自己口水嗆著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沒、沒關係。」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一會兒,林遷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你叫莫加?莫氏的莫?你該不會是……莫倫公爵的什麼親戚吧。」
  莫加愣了愣,有點明白了。
  這個人也許是文盲,也許是與世隔絕的土包子,但他還是知道莫倫公爵,他只是不知道他。莫加這個名字始終帶著莫氏的光環,這讓他以為全世界都關注著他,而面前這個人,戳爆了他的自我膨脹。
  他忽然挑起嘴角笑了:「不,我不是,我只是莫加。」
  「哦。」林遷呆呆地看著他的笑,那抹笑意似乎格外吸引人。他想,如果沒有那些籐蔓遮掩,這人應該是個大帥哥吧。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大帥哥的心目中,已經淪為了一個「有點慫的、還算善良的文盲小平民」。
  事實上因為期末考試的重點只有莫倫公爵,所以林遷壓根就沒管莫氏其他人怎麼回事,他是真沒想到,自己居然隨手撿到了一個莫氏少將,還是莫倫公爵的親兒子。
  此時莫加正在反省,自己剛醒時,下意識地認為這個人無害,其實有點草率了。但當時的情況容不得他多想,他不能在原地等待救援,如果是敵人先找來,他就要在力量最薄弱的時候與他們交鋒,那太不明智。
  好在,這個叫林遷的平民顯然沒什麼本事,也沒有害他的動機,暫且可以放心。
  
  ……又一陣沉默。
  「我們看會兒電視吧。」林遷受不了那種沉悶的氛圍,打開了牆上的電子屏。
  此時正在播報晚間新聞,畫面中是遭遇襲擊後的卡蒂斯研究所。
  莫加坐直了身體。
  報道中說,事件發生時,軍部的代表正在與研究所討論藥品供應和基因改良問題。突然有持槍匪徒衝殺進去,企圖搶奪藥品和基因改良資料。據瞭解,這批匪徒可能是著名的反貴族恐怖組織「自由者」的成員,目前該組織尚未聲明對此事負責。
  莫加冷哼一聲,為了他這麼點小事,軍部撒著彌天大謊,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直播中的女記者試圖採訪研究所所長,但因為所長傷勢較重未能採訪到,看得出來她非常不甘心,在病房門口深情呼喚了好久。
  林遷嘿嘿笑道:「那個叫南達爾的所長真是鐵石心腸,美女這麼喚他都不為所動,你看這美女委屈得都要哭了,跟被情人拋棄了似的。」要不是他喜歡男人,這會兒心也要軟了。
  他偏頭看莫加,無語地發現對方已經窩在沙發上睡著了。好吧,整個新聞節目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這位美女記者由愛轉恨的表情了,而他居然看睡著了……
  瞅著這人安靜的睡臉,他猛然想起一件好像很重要的事情。
  「哎莫加,那個配偶關係到底怎麼回事?你還沒回答我!」
  「……」莫加聽見了,不過他實在不想理會這個問題,就翻個身繼續睡覺。
  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歎息,然後感覺到那個小平民輕手輕腳地幫他蓋好毯子,一邊蓋一邊說著「臥槽」,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在道歉。
  
  夜深了。
  南達爾的助手關上燈,給好不容易入睡的所長蓋上薄毯。
  看著所長輕皺的眉頭和眼下的陰影,她面露憂色。
  就在一切歸於沉寂之時,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拍門聲:「所所所所所長!您快來看看,這數據什麼意思?」
  啪,助手手握成拳,青筋根根暴起,過於豐滿的胸口劇烈起伏,三層下巴抖動著,她怒不可遏、聲如雷鳴:「加雷德!給我滾!」
  加雷德被這位胖助手嚇得呆若木雞。
  南達爾睡得再熟也被吵醒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斯嘉莉,讓他進來。」
  




9

9、第9章 ...


  「我走了啊,吃的都在冰箱裡,你自己熱一熱就行了!」
  林遷匆匆忙忙挎上工具包,穿好鞋子準備出門,又想起什麼,回頭衝門內的人說:「或者……你要是想離開也請便,記得把門關好……」
  莫加把目光從早間新聞上挪到他身上,語氣淡淡:「我沒有衣服。」
  林遷愣了下——對,他把這茬給忘了,這人現在還裹著條毯子,連內褲都沒穿。
  「那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衣服吧。」林遷來不及問他尺碼了,目測這人的衣服比他自己的大個兩號肯定能穿了,以前他給張索買衣服也是靠目測的,大差不差。
  他狂奔下樓,坐上那輛礦石車,設定了最短線路,往墨河採礦場趕去。
  快遲到了,他很急,不過心情不錯。
  把昨天從生物艙裡摳出來的紅色晶片在手裡掂了兩下,估摸著能換多少錢,再用這些錢給莫加買點便宜的衣服,剩下的作為他的辛苦費,也不算虧。
  到了礦場,林遷還了車,拿著晶石去給隊長鑒定,隊長故作姿態地端詳了會兒,說:「沒有預期的好,畢竟是新人啊,還太嫩了。」
  林遷點頭哈腰:「隊長教訓的是,我昨天太草率了,看到那種數據就以為是個高品相的晶石,沒考慮到可能是個消耗了一半的合成晶片。」
  隊長對他不驕不躁的態度很受用:「還不錯了,不是個空能晶石。這晶片還可以,深加工過,400米拉還是值的。」
  林遷心頭一喜,比他的心理價位還高上100米拉!不過他好歹也是混過市井的,面上裝出一副失望得不得了的樣子:「啊?就值400米拉啊,我還以為……」
  隊長嗤笑道:「怎麼,你小子還指望能賺上千兒八百啊,你也不看看,這礦場所有人一天的薪酬加起來也沒那麼多,400米拉,你就知足吧。」
  「其實我也沒想要那麼多,只是這個月的房租有點……算了,沒事兒,我再去加把勁,總能淘到好的。」林遷看著市民環賬號上多出來的數字,扯著嘴笑了笑,轉身要走。
  「哎回來!」隊長操作了幾下市民環,又匯了50米拉過去,見林遷面露喜色,板著臉囑咐道,「這錢不白給你。你是在下游淘到晶片的吧,昨天晚上下游封鎖了,據說是研究所的人在找什麼東西,今天你再去那兒看看,找到好東西趕緊帶回來。」
  「嗯?研究所的人去過?」
  「可不是麼,就我們下班以後。」
  「哦我知道了。」林遷心思轉了下,「謝謝隊長,我過去了啊。」
  林遷走了之後,有幾個淘晶者尾隨他過去。
  那幾個人見他真的撈了筆大的,都按耐不住了,放棄了上游的第一批水源,準備到下游碰碰運氣。隊長看見了沒去管,反正他們競爭越大,他的收穫就越多嘛。
  
  林遷再到下游的時候,發現這裡像被變態仔細舔過一樣,生物艙留下的所有痕跡全消失了,各種邊邊角角都沒落下,乾淨得他簡直要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不過把事情串聯起來的話,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研究所極有可能是衝著莫加來的。難道……莫加是他們製作的終極人造人?從他的身體裡還能發射出高能粒子炮?等等他會從哪裡發射……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還是沒頭緒,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然而有人就是不讓他如願。
  「你小子到那邊去!」
  剛站穩了一個地方,他就被尾隨來的淘晶者擠到一邊去,幾次下來他算是明白了。敢情這幾個人是把他當作晶石檢測儀了,看來那450米拉已經足以勾得他們利慾熏心。
  林遷倒是無所謂,他暫時不缺錢,再說這地方給舔得乾乾淨淨,短期內還有什麼大油水可撈,最多是些暗河裡衝上來的碎晶石。
  所以被那三個人擠了一通之後,林遷索性坐到河邊陰涼處休息。
  天氣依然熱得要死。
  他們這些小平民用不起冷循環隔離罩,只能藉著河水消消暑。一上午過去,那三個人似乎各有一點收穫,看林遷老實巴交地不跟他們爭,也不太好意思繼續欺負人,午休的時候還給他遞了點吃的,四個人坐一塊兒胡侃。
  他們對林遷說:「你小子昨天走狗屎運了吧,撿到個大便宜。」
  林遷懶懶回答:「誰說不是呢,要不我也不會在這兒這麼多天只搞到一個好東西。」
  這下他們幾個心裡平衡多了,切,這小子也沒什麼能耐嘛,跟他們一樣,靠運氣吃飯。
  之後他們說著說著就說到昨晚的新聞上,一會兒說「自由者」組織是在報復,一會兒說研究所肯定在搞什麼非法研究,一會兒說軍部肯定要對新域有大動作了……林遷就當聽說書的,圖個樂子全不當真。
  說累了,有兩個人偷閒瞇一會兒,鼾聲震天響,林遷和另一個人睡不著,就坐著發呆。
  不久,那人從懷裡拿出個煙斗一樣的東西。這玩意兒林遷不是第一次見,那些從前跟西蒙玩在一起的小混混都有,西蒙也有,但被鎖起來收著了,好像不常用。他們這裡叫它「粉架」,是用來吸食露克粉的。
  露克粉是一種輕度有癮的藥劑,黑市上流通最普遍的毒品。
  林遷看了看他,沒說什麼。
  那是個中年男人,長相不難看,但面黃肌瘦,眼神飄忽,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他捻了些露克粉放進粉架裡,點燃了細細抽一會兒,似乎過足了癮,舒服地靠在一旁的岩石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味,林遷估計那是露克粉燃燒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這味道在作祟,他忽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毒品,他不是沒碰過。
  在高中時,他偷偷試過那種滋味。在同學和老師的眼中,他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誰也不會想到,那麼乖順懂事的林遷會跟毒品扯上關係,可他還真就扯上了。
  後來張索轉學到了他們班,後來張索成了他同桌,後來他跟毒販子買k粉的時候讓張索給逮著了,後來張索把他狠狠削了一頓。
  那也是個熱死人的天,就在他那個空蕩蕩的家的樓下,那人削得他鼻青臉腫,還威脅他再這樣下去他就向老師舉報,他這才深深地記住了張索這個名字……
  再後來,他就戒了。
  因為每天都會有個人陪著他走回家,每天都會有人警告他不要自甘墮落,每天都會有人蹭他的零花錢買羊肉串吃,還問他借作業抄。
  他發現了比k粉更讓人愉悅和上癮的東西。
  
  正當他懷念著張索的「音容笑貌」時,旁邊那個大叔突然發出了吃吃的笑聲。
  他看見他打開一個老舊的便攜終端,翻著裡面的相冊,一邊翻一邊呼哧呼哧喘著氣,臉上有著不正常的紅暈——藥效讓他興奮起來。
  翻到其中一張,大叔就不動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林遷好奇之下掃了一眼,也不禁頓住。
  相片中一個身穿黑色襯衣的男人側身站著,凜然而倨傲,他的身板筆直,背部的線條透過衣服隱約可見,林遷幾乎可以想像得到那是怎樣結識平滑的肌理。
  最吸引人的是那人的神情,他的目光斜睨著鏡頭,漠然中帶著一絲忍耐,被風吹得微亂的短髮更襯出他的張揚。眉眼凌厲,嘴角卻抿出極小的弧度,那是種極致的矛盾,好像他在一邊禁止你踏入他的領域,一邊誘惑著你往前走。
  這顯然是張抓拍的照片,但不得不說,拍得確實很好。
  看著那人的眼神,林遷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有點像……那個誰?
  「大叔,這人誰啊?你家人?」林遷猜測是不是大叔引以為傲的兒子。
  大叔用看白癡的眼神瞄他一眼:「他怎麼可能是我家人!你連他都不認識嗎!」簡直不敢相信,全國上下還會有誰沒見過少將這張生活照嗎!
  林遷著實反應不過來:「不是你家人?那你放終端裡幹什麼用?」
  大叔一下子從腦門紅到了脖子,惱羞成怒地收起了終端:「你、你管我幹什麼用!」
  說著他下意識地並了並腿,林遷一看差點傻眼,這男的……勃起了?!難道說他平時就靠這照片和露克粉給自己提神嗎?這是種怎樣的癡迷!
  林遷有些同情照片上的人了。
  ……腦中再度浮現出那個眼神,他還是覺得,真的有點像家裡那個誰。
  
  走到公寓樓道前,林遷習慣性地看了眼自家窗戶,竟意外發現有燈亮著。他怔了一下,隨即暗罵自己腦子短路了。
  以前他跟張索住宿舍時,打完工回去他總會往樓上看一眼,有時候會看到張索趴在窗台上等他,喊著:「你可回來了,快上來,我餓死了!」有時候只是亮著一盞燈,他知道裡面是張索大戰實驗報告的身影。
  只是到這裡來之後,他再也沒有這樣的感受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開始,他的身邊誰也不在,什麼也沒有。
  直到今天再次看見那一點亮光。
  林遷下意識提了提手裡的購物袋,裡面是他用450米拉買的衣服。
  ——要是他說忘記給他買衣服了,那個人是不是還能再留一天?
  林遷自嘲地笑了下,這想法太奇怪了不是嗎?他這是寂寞成病了啊。
  
  「我回來了。」林遷說。
  「嗯。」
  本以為不會有回應,可那人確實回了他一個音節。
  房子裡幾乎和他走之前沒什麼兩樣,只是桌子上略微有點亂。莫加吃過飯了,吃的是那種一點咖喱和雞肉都沒有的咖喱雞肉飯,速食碗丟在桌子上沒有收拾。
  林遷把衣服遞給他,接著去給自己熱飯,嘴裡哼著一首好老好老的歌:我在這兒等著你回來,等著你回來,看那桃花兒開……
  莫加聽見他怪腔怪調地哼歌,一句也沒聽懂。
  
  第二天,林遷以為他會走了,可是他還在。
  雖然有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在他家裡待著,不知會不會惹來什麼麻煩,但林遷還是覺得,有個人跟自己作伴真的很好。
  他不用再自言自語,沒事可以跟人閒扯兩句,即使得不到回應也沒關係。不用再一個人忍受那麼難吃的飯食,多一個人受罪心裡也平衡些。回家還能看見一盞亮著的燈,屋子裡多一些活人的氣息,不再那麼沉悶冷清……
  所以莫加不說要走,林遷也不主動提起。
  第三天的時候,林遷在樓下看到一隻貓,小傢伙不知是不是迷路了,在樓道裡團團轉,喵嗚喵嗚地叫著。看樣子它吃了不少苦,渾身髒兮兮的,只能勉強辨認出原本的毛色。
  林遷跟它對視了幾秒,猛地撲上去逮住,任憑小貓怎麼掙扎嘶叫就是不撒手。死纏爛打得差不多了,他抱著那隻貓回了家。
  因為沒手能空出來刷卡,他只好敲門。
  莫加開了門,看見灰頭土臉的一人一貓。
  林遷衝著他笑:「莫加,我撿到一隻白狸貓。」
  莫加一眼就認出了那隻貓,並沒有很在意。
  他的目光掠過林遷被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他額頭上的塵土,還有他鼻尖上的汗珠,最後定在他那個笑容上。
  那個一點都不髒的、純淨得不可思議的笑容,一直到很多年後,他也能清晰地回想起來。或者說面前的這個人,一直是這樣對他笑的,像他們之間的幸福一樣,從沒有變過。
  即使沾上血汗,即使帶上淚水。




10

10、第10章 ...


  南達爾面對這份融合度99%的實驗數據傻了眼。
  加雷德剛給他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儀器故障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高的融合度?而且是沒有經過任何改造處理的基因!可是經過兩天三夜的詳細檢測,他不得不承認,儀器除了外殼刮掉一點漆之外,沒有任何問題。
  不僅如此,在沒有提供初選基因樣本的情況下,儀器自動匹配出了對方的簡略信息,數據庫提供的資料雖然有限,但也足夠他們知道那人的名字——林遷。
  生物艙的殘骸中還有些殘留的血跡,南達爾親自用那些血跡與莫加的基因進行融合實驗,著重關注了憫序列的排列變化,結果依然是99%。這說明那不是巧合、不是故障,而是真有那麼一個人,能夠完全包容莫氏高純度的憫序列。
  林遷,男,曇族,配偶:莫加,已存檔於民事司。
  這行字成了南達爾的心病。
  性別也就罷了,基因篩選本來就不包括性染色體,伊蘇拉的婚姻法中也允許同性婚姻。可是……曇族?普通貴族或平民還勉強能夠接受,為什麼是曇族?
  曇族與憫族(憫序列高達70%以上的貴族)之間確實存在種族隔離,這不是種族歧視,而是有前車之鑒的。
  「基因亂序」災難降臨初期,曇族與憫族的劃分還沒有很清晰,崇尚平等的人們無視隔閡,自由地相愛、繁衍,誰也沒想到自己的任性會帶來那麼大的悲劇。
  那段時間誕生了無數死嬰和畸形胎兒,那些人的後代,根本就沒有辦法活到足月。這一點給新建立不久的伊蘇拉聯合王國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失去孩子的痛苦讓許多人倍感絕望,他們剛經歷過星球的末日,又迎來了絕後的危機,當時有許多人都認為,自己已經被造物主徹底厭棄了,會像物種進化中滅絕的那些生物一樣,從此消失於世界。
  所以後來才會有基因保護制度,發展到今天,已經成為了人們墨守的規則。
  而現在,有一對曇族和憫族順利地結成了配偶,他們相融合的基因被最精密的儀器承認,打破了持續數個星辰紀的戒律。
  「加雷德,快,快去民事司,我要這個人全部的資料,一個字也不能少!」南達爾的聲音都在顫抖。
  林遷,林遷,林遷……
  他一直念叨著這個名字,本來覺得有點似曾相識,念著念著,他也分不清是真的在哪裡見過,還是他腦海裡魔怔出的臆想。
  「哦對了,斯嘉莉,你去聯繫公爵夫人,告訴她我們可能找到了適合莫加少將的配對,融合度99%的配對!」
  「可是所長,雪兒不見了,我們怎麼聯繫公爵夫人?」
  「什麼雪兒?哦那只白狸貓?不見了就去找啊!找不到就用軍部密信專線!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聯絡上夫人,但決不能被竊聽!」
  「是!明白了!」斯嘉莉壯實的身軀在研究所裡來回穿梭,為找尋白狸貓做最後的努力,可惜無論她怎麼呼喊「雪兒」,也沒有一點回應。
  
  「阿白。」林遷勾勾手指頭。
  「嗚……咪嗚……」白狸貓後退了兩步。
  「阿白……」林遷慢慢逼近。
  「呼嚕……嗚……」白狸貓壓低了身體。
  「阿、白!」林遷咬牙切齒,準備強抱。
  「喵嗚!」白狸貓使出貓爪攻擊!
  「嗷你這只臭貓!」林遷避讓不及,手腕被撓了一把,留下了第八串血印子。
  兩天的較量讓林遷耐心耗盡,他果斷將暴力進行到底,抄起在地上打滑了一下的小貓,鎖住它四肢,跟它眼對眼地警告:「髒成這樣還不肯洗澡,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今天必須洗!」
  白狸貓對他齜了齜牙。
  「喲呵你還敢頂嘴!」
  ……
  經過一番激烈搏鬥,林遷終於把白狸貓打理好了,純白的毛吹乾後蓬蓬的,整隻貓看上去漂亮多了,不過人家一點也不領情,始終屁股對著他,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莫加面前,一躍跳上他的肩頭。
  「哼,忘恩負義的傢伙,等我洗完澡再來收拾你!」林遷瞥了眼安然自若的莫加,放完狠話,去清理忙得一身髒亂的自己。
  他也不知道怎麼就撿了隻貓回來,當時好像是琢磨著莫加哪天要是走了,自己又恢復成一個人過日子,多孤單啊,然後就看到了那隻貓。
  他想,要是有主人過來找,他就還給人家,要是沒有,就自己養著解悶。於是頭腦一熱,就把它抓回來了。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林遷給手腕貼上防水膠布,疼得齜牙咧嘴。
  
  聽著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莫加無意識地牽了牽嘴角。
  有時候他實在搞不懂林遷這個人,什麼都敢往家裡帶,不問緣由,只用他自己的方式掏心掏肺,簡單又粗暴,也不管人家領不領情。
  這就是平民的生活嗎?無規無矩,隨心所欲?
  他側過頭,恰好與白狸貓鼻尖相對,白狸貓立刻扭頭,前爪踩踩他的肩,一甩長尾巴,十足的傲氣沖雲霄。
  莫加搖了搖頭,懶得搭理它這種古里古怪的個性。
  這不是他的便攜終端,他跟它不是很熟,不過他知道,剛才白狸貓分明是巴巴望著浴室的方向,看得出來,它對那個奇怪的平民也很在意。
  莫加在這裡待了五天了,一直在靜觀外界的事態,他暫時沒有出去露面的打算。
  在這間小公寓裡的生活稱不上舒適愜意。這裡沒有冷循環隔離罩,沒有美味可口的食物,沒有清潔機器人,活動範圍極其狹小,洗澡水要放好久才會熱,隔壁鄰居說話大點聲他們就能聽到,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居然連通訊器都用不起。
  可是,莫加不知怎麼的,好像就是挺喜歡這裡。
  無論是在公爵宅邸還是在軍校,他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在這座一點也不愜意的房子裡,他卻待得非常安心,當然,要是能稍稍改善一點就更好了。所以他準備在林遷洗澡出來後跟他好好談談。
  
  林遷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吹乾,跟白狸貓一樣蓬蓬的。他拿了些前一天買的貓糧,坐到莫加身旁的沙發上,跟白狸貓大眼瞪小眼。
  「吃不吃?想吃就到我這裡來。」威逼利誘。
  「喵。」不屑一顧。
  「真不要吃?」
  「喵。」白狸貓伏在莫加肩頭,左前掌搭右前掌,冷眼看他。
  林遷不高興了,對莫加抱怨道:「你說這貓什麼毛病,給它洗澡餵它吃東西的是我,它怎麼不粘我只粘你?」
  莫加不予置評。其實這隻貓一點也不粘他,只不過是在執行它主人設定好的跟蹤程序。
  「林遷,有兩件事我們需要談一談。」
  聽到這話林遷不由一愣,這還是莫加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
  「什麼事?」
  「第一,我不想再吃那個什麼咖喱雞肉飯,你去買點別的回來。」
  「冰箱裡還有咖喱牛肉飯和碳烤魚味飯。」
  「不,我指的是非速食類的食物。」
  「你什麼意思?我買回來你做?我告兒你啊我反正沒時間做。」開玩笑,他要補課還要打工,哪兒來時間伺候他。
  「我不會做,你先買回來再說。」莫加皺了皺眉,習慣性地下命令。在軍校他都是吃現成的,不管那些雜事。
  這什麼態度!林遷想發火,被他那張籐蔓臉的兇惡氣勢震了震,沒發出來:「行、行了我知道了,還有什麼事。」
  「還有,沙發我實在睡不慣,你再買張床回來。」
  「買床?敢情花的不是你的錢你不心疼是吧,我不買,要買你自己買!」
  「你先墊著,我會還你。」
  「誰知道你會不會賴賬,不買!」
  「可以,那我就睡你的床,我不介意跟你擠,雖然你的床小得可憐,總好過沙發。」
  林遷覺得自己不能再慫下去了,他爆發了:「莫加你個傻逼!吃我的住我的還敢嫌棄!你給我滾!」
  莫加對他的怒火無動於衷:「傻逼是什麼意思,也是這裡的方言?」
  林遷氣得狠了:「傻逼,傻逼就是笨蛋,好吃懶做還欺負人的蠢貨!我在罵你,我就罵你了怎麼著!」
  莫加看著他,眼神中有些意外:「你很反感我留在這裡麼?」
  「我、我……」林遷突然卡殼了。
  「咪嗚……」一聲小小的叫喚在兩人中間響起。
  林遷低頭,瞅見阿白在舔他手心的貓糧。
  
  公爵夫人挑起精緻的眉:「曇族?」
  南達爾謹慎回答:「對,確實是個曇族。」
  「你在開玩笑麼,或者是儀器出錯了吧,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夫人,請相信我的專業素質,我不會拿這麼重要的事情開玩笑。」
  「已經登記註冊了?」
  「是的,按照您當時的吩咐,融合度高於90%就會自動登記。」
  「我當時哪會想到是個曇族!」公爵夫人懊惱地說。
  「夫人,您這是種族偏見。」南達爾正色道,「恕我直言,那名曇族的存在對我而言如獲至寶,他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莫氏憫序列的完整性,這簡直是個奇跡。您自己也說過,只要找到這樣的人,無論他是什麼身份都不會虧待。」
  公爵夫人沉吟良久:「好吧南達爾,你說得對。去幫我找到這個人,我想瞭解他的資料,不,我想見見他。」
  「是,我會為您安排。」
  加雷德忙得快要發瘋,南達爾交代的兩件事都壓在他的身上,幾天內他多次與民事司交涉,終於帶回了整個比格納星球上經過初篩後的124個西蒙的資料,還有那個神秘兮兮的林遷的資料。
  南達爾召集了研究所裡最有能力的幾個副手,對這些材料逐一審查比對,最後得出一個令他震驚的結果——
  他苦苦找尋的林遷和西蒙,居然是同一個人。
  林遷,原名西蒙,20歲,曇族,蘭賓學院十二年級學生,住址:卡米公寓37號……
  
  那麼多人在為了少將的配偶關係茶飯不思,兩個當事人卻早把這件事情忘了。
  吵過之後,兩人誰也沒理誰。莫加用半武力半講理的行動聲明他的決策不容反駁——林遷必須去買新鮮的食物,並且兩人要擠一張床睡覺。
  被制服了四肢的林遷覺得,自己在莫加手裡就像白狸貓在他自己手裡,再怎麼費勁撲騰也無濟於事,最後他很識時務地妥協了。
  次日,林遷依照約定買了蔬菜和肉類回來,在莫加那張籐蔓臉的逼視下做了兩菜一湯。
  吃過飯,兩人一貓坐在客廳裡百無聊賴。
  林遷盤腿坐著,九年級的《構造學》放在他的膝上,上面密密麻麻做滿了筆記。
  莫加瞥了眼,心說這人是留級了嗎,可是看他的樣子學習很努力啊,智商問題麼?
  「這個地方應該用西格瑪函數計算。」見他眉頭緊皺,莫加忍不住提示了一句。
  「哎?哦,難怪了,」林遷恍然大悟,「我一直在用法伊函數代入,法伊定理行不通麼?」他飛快地用筆計算起來,片刻後說,「不,其實也行得通的,你看,結果和西格瑪函數算出的一樣,而且更簡便,只是我剛剛算錯了,W的值應該是……」
  身旁這人微垂著頭,後頸彎成一個倔強的弧度,那雙眼裡神采飛揚,解題時的表情認真而專注……莫加看著這樣的林遷,竟有些出神。
  他心算了下,那種做法的確行得通,且優於傳統做法。法伊函數是十四年級的課程,很少有人會想到用它來解這一類型的構造題,這人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他陷入了迷茫。
  




11

11、第11章 ...


  阿白憂鬱地望著窗外。
  外面的世界那麼熱鬧,而它卻如此孤獨。
  早上從休眠中醒來,它驚訝地發現住這房子的兩個人類都不在家。確認了這一點後,它非常憤怒,憤怒到把林遷留給它的貓糧和牛奶弄得到處都是。
  人類真是太無禮了,難道不該留下來一個陪它玩嗎!不,不對,它才不是為了這種事生氣,它氣的是,他們居然留下它這樣的高智能終端看家門?何等恥辱,簡直不能忍受!
  焦躁地發了一通火,阿白冷靜下來,甩了甩尾巴,開始在自己的系統中檢索……
  他們去哪裡了呢?
  它知道,通常林遷那個窮光蛋是要去墨河礦場打工的,而少爺會在家裡看新聞看電子報或者透過窗簾縫隙看著外面發呆。
  可是現在兩個人同時不見了,難道是……阿白確認了一下那個詞……私奔嗎?
  擅自假設了這種可能性後,它悚然一驚——不行,要趕緊通知夫人!
  阿白撓了撓自己的右耳,想啟動通訊程序,可是失敗了。它這才想起來,剛來時少爺就把它的通訊程序強制解除了,禁止它與夫人做任何匯報溝通。
  那怎麼辦?它要再一次啟動特定追蹤模式嗎?
  可是那樣的話它要關閉其他一切系統,只憑借動物的本能去找人,結果又會向上次那樣,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它簡直不敢想像自己是怎麼從那些下水管道裡爬出來的,還被一個平民人類逮住,實在是太失態了!
  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只聽卡嗒一聲,大門開了。
  
  林遷走進屋子就懵了,隨即抄起拖鞋就往白狸貓身上砸:「阿白你都幹了些什麼!怎麼把家裡弄得這麼亂!」
  阿白也是一愣,轉頭看見屋主確確實實站在那兒,終於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不是私奔。
  哼,害它擔心得吃不下飯,這個卑微的平民不道歉悔過也就算了,居然還拿拖鞋砸它,它要撓死他!
  阿白使出貓爪攻擊,技能等級42。
  林遷使出閃避,技能等級51。
  阿白使出迴旋抓撓,技能等級58。
  林遷使出拎脖子,技能等級60。
  阿白還想反擊,林遷盤腿坐上沙發,把它放在膝上輕輕搔它的下巴,阿白被戳中了軟肋,舒服得四腳發軟,瞇著眼不自主地往他手心蹭。
  看它乖順起來,林遷氣也消了,呵呵笑道:「好吧也不能全怪你,莫加沒好好照顧你,他也有錯……哎對了,莫加呢?」
  他四下看了看,沒有動靜。
  林遷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平常他回來都能看見莫加坐在沙發上,要是他跟阿白玩得誤了飯點,他也會板著一張籐蔓臉教訓人,今天都鬧騰半天了,怎麼也沒見他出個聲?
  「莫加?」
  林遷試探著喊他,期望從房間或浴室裡出來一個人,告訴他該去按照規定的菜單準備食物了,可是仍然沒有回應。
  「莫……加?」
  林遷停下撫摸白狸貓的手。
  阿白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它家少爺可能離奇失蹤了以後,它露出了一副震驚的、彷彿被捉姦在床的表情——它只顧著跟這個小平民廝混,竟然忘記了正主!這叫程序出軌,它是個不稱職的高智能終端……阿白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喊了兩聲無果,林遷沉默下來。他把那張莫加制定的每日菜單扔進垃圾桶,然後給自己熱了一份咖喱雞肉速食飯。
  他突然覺得,這座房子用不著什麼冷循環隔離罩,就這樣已經冷清得可怕。奇怪的是,以前並沒有這種感覺。
  速食飯的熱氣漸漸散去,林遷一口也沒動。
  是離開了吧,他想,也該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可那人真的連句告別的話也不說嗎?虧他還按照他的要求屯了食物,那些麵包牛排什麼的這下不是都浪費了嗎?他一個人的話,只要吃速食飯就夠了……
  林遷端起碗,那一坨速食飯已經涼透了。
  卡嗒,開門的聲音再度響起。
  莫加用備用門卡刷進來,看到屋子裡的景象擰起了眉:
  「為什麼沒有晚飯?菜單看不懂嗎?」
  
  林遷猛地抬頭,一時控制不了自己糾結的表情,急急問道:「你沒走嗎?」問完才發現這問題有多傻,又改口道:「你去哪裡了?」
  莫加神色不變:「出去透透氣。」
  「哦是嘛。」林遷放鬆下來,「那好吧,對了,菜單你還記得嗎,我……我弄丟了。」
  莫加在沙發上坐下,很快重新寫了一份給他。什麼韋鰻魚沙拉、布魯鳥肝、尼拉卷菜、白麵包,都是他在軍校的固定食譜,萬年不變,很好記也很好做,超市裡就有現成的。
  林遷上回做了兩菜一湯,其實莫加覺得口味不錯,可是那樣的食物跟他一直以來吃的都不一樣,他不是很適應。而在林遷看來,這人純粹是個只吃西式簡餐的外國佬,一點也不懂中餐的美妙。
  「給。」
  「好。」
  菜單在兩人指尖傳遞。
  在莫加抬手的時候,阿白動了動鼻尖,它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這一天就在各種杞人憂天中過去了,林遷和莫加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提什麼尷尬的話題。晚上熄燈睡覺,阿白卻有點不尋常。
  夜深時分,阿白跳上床。由於床實在太小,已然沒有它能容身的地方,於是它團在了林遷的肚子上。
  在它跳上來時莫加就睜開了眼,一雙人眼一雙貓眼詭異地對視著。
  阿白幽綠的左眼中投射出一串字符,映在莫加面前的黑暗中。雖然它現在被限制了很多功能,但作為夫人任命的監督人,它有權提出質疑。
  「請問少爺您為什麼不讓我聯繫夫人?」
  莫加看了它一會兒,從它的前腳掌上按出鍵盤:「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讓軍部跟著折騰,純屬胡鬧。」
  為了他的私事,如今弄得整個比格納星球都不得安生,軍部的謊言一個接著一個,想來都是母親在暗中施壓。然而這樣實在不妥,從軍部這兩天頻繁撤出的舉動來看,父親也是反對這種做法的。
  而且,鑒於某個孤陋寡聞的小平民無意中激發了他的自尊心,他這次堅決不依靠什麼特權庇護,他要自己查清是誰洩的密,又是誰要殺他。
  「請問您今天去了哪裡?」阿白的左眼又投射出一行字符。
  莫加確認白狸貓的通訊功能關閉了之後才說:「我去解決了幾個『自由者』,他們利用軍部放出的假消息,想趁機製造混亂。這兩天附近發生了不少搶劫案,我在收拾爛攤子……」看見白狸貓一絲不苟地寫入數據,莫加道,「你可以把我的行蹤備份下來,但我再強調一遍,不允許上報給我母親。」
  「我知道了。」阿白卡了一下,「那您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莫加思索片刻:「我會離開。我今天惹的事情不小,恐怕很快會有人找過來。」寫到這裡他瞥了眼熟睡中的林遷。
  無論找來的是敵是友,他都不想把這個人牽扯進去。
  經過這些天的信息收集梳理,莫加可以肯定洩密者就在研究所。他反覆看了那麼多遍新聞和現場照片,發現了影像中一個行為反常的研究員,為了確定自己的推測,接下來他準備站到明處與他們周旋。
  而這個叫林遷的傢伙,他太無辜了,沒必要攪和進來。
  「明白,那我們什麼時候跟他告別呢?」阿白踩了踩林遷的肚子。
  「不是我們,是我。明天我就會跟他告別,你留下。」
  阿白瞳孔驟縮,爪下一滑差點從林遷身上滾下來。
  林遷感覺到有東西在自己的肚子上翻滾,朦朧中用手摸了摸,摸到阿白柔軟的皮毛,於是安下心來繼續睡去。
  「為什麼我要留下?我的任務是監督你!」阿白窩在林遷心口控訴。
  「母親給你的任務是監督我完成基因配對,而他就是配對成功的那個人,母親會來找他,你當然要留下。」
  他說得平靜,阿白卻幾乎當機:「什麼?這個小平民跟您的融合實驗成功了?!」
  莫加無視它的震驚:「他把你當普通的寵物,你就像普通寵物一樣陪著他。我不會給你開啟通訊功能,你只要乖乖等著母親找來就好,到時我會親自向她解釋。」
  「為什麼我非這樣做不可……」阿白最後的問題被強制關閉,消失於黑暗中。
  莫加下了命令,就沒有迴旋的餘地。
  為什麼?
  因為他看到林遷把一個高智能終端當寵物養得那麼開心,就不太想告訴他實情。
  因為他不想那麼早讓這個小平民被迫接觸那些他未必能理解的東西。
  因為他知道,那是個特別害怕孤單的人。
  閉上眼,莫加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一塊很古老很古老的化石,孤零零地埋在土裡。
  他拂開了覆蓋它的泥土,然後看著它慢慢鮮活起來。
  水洗過一般濕潤,手心裡透著溫暖,甚至能感覺到它喜悅的脈動。
  就好像他今天打開門所見到的,那個人的目光。




12

12、第12章 ...


  林遷醒來時,和往常一樣,莫加已經在客廳做完一百個俯臥撐。
  這人總是比他這個要打工的人起得還早,而且每天堅持鍛煉,難怪有副那麼好的身材。
  林遷欣賞完他漂亮的背部線條,頂著雞窩頭去洗漱,洗到一半忽然在鏡子裡看見一張籐蔓臉。相處這麼些天下來,他已經不覺得驚悚,反倒覺得還蠻有型的。
  林遷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你要洗澡嗎?那我讓你吧。」
  莫加站在他身後說:「不用,我只是有話跟你說。」
  林遷瞥他一眼,什麼事情不能等他刷完牙再說嗎。
  「我要走了。」
  「……」
  啪唧,牙膏泡沫滴在了水池裡。
  愣了幾秒,林遷匆匆漱了口,扯了個笑容說:「喔,這麼急啊。」
  莫加點頭:「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就這樣?這就算告別了?林遷看著鏡子裡的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加也靜了一會兒:「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我會償還你一些費用,今天之內就能到賬。那就這樣吧,再見。」
  「你……算了,再見。」
  出門前莫加套了件連帽衫。昨天出去時他發現,自己現在的模樣太招人眼球,所以這回讓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片刻也沒有多待,就這樣走了。
  其實他昨天離開還是今天離開,有什麼區別呢?關上門,林遷請了假沒有去上班,他抱著阿白干坐了一整天,傍晚時市民環上多出了五萬米拉。
  十天的相處,五萬米拉,果然是個闊綽的貴族。
  
  林遷再次把菜單扔了,取出速食飯來吃。
  阿白今天也破天荒地沒有跟他鬧騰,陪著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晚間新聞在直播一場記者招待會,林遷本來看得心不在焉,直到一個名字忽然鑽入他的耳朵,讓他為之一震。
  「之前軍方一直不肯透露細節,原來莫加少將您就是與研究所交涉的軍方代表,還親歷了卡蒂斯研究所的那場襲擊事件,既然您出面了,能請您給我們說說那天的情況嗎?還有,對於這次的事件軍方將採取什麼態度呢?」
  林遷呆呆地看著屏幕。
  莫加……少將?
  電視中的人有著俊朗的外表,毫無瑕疵的面龐像是一件極具鋒芒的藝術品,他的眼神冷硬,給人一種傲慢的拒絕感,卻又深深吸引著人們的目光。
  這樣的一個人,林遷見過。他在那個吸食露克粉的大叔的便攜終端裡見過,唯一不同的是,那張照片裡他身著便裝,而現在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
  不僅如此,這個人的每一分神態變化都讓他覺得似曾相識,皺起的眉頭,不耐煩的小動作,還有他的聲音,他的名字……
  「阿白,」林遷對著白狸貓喃喃,「他把紋身洗了嗎?」
  阿白翻了個白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莫加面對鏡頭說:「之前遇到了一些麻煩,導致我不能及時出來說明情況。那天的事件正如大家在報道中所見,目前軍部已經初步鎖定了引發騷亂的源頭,接下來由我全權負責,盡力配合研究所做好清掃善後工作,請比格納的居民們放心……」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略帶安撫的微笑。清除了血管中殘留的色素,他的笑容不再被「籐蔓」遮掩。那一秒,閃光燈幾乎能把人閃瞎,林遷清楚地聽見隔壁小姑娘尖叫了聲「帥翻了」。
  莫加,莫倫公爵的獨生子,軍部最年輕的少將……
  林遷在消化這些信息的時候,門鈴突然詭異地響了起來。
  這是林遷第一次聽見自家門鈴響,不由怔了一下,阿白也警覺地跳下沙發。
  
  林遷走到門邊去看監控屏:「誰?」
  視野中並沒有看見人。
  林遷以為有誰按錯門鈴了,轉身沒想搭理,還沒走兩步,門鈴又響了起來。
  惡作劇嗎?他再次走向門邊。
  阿白豎著尾巴在他腳邊繞來繞去,林遷差點被絆了一跤:「阿白,別鬧!」
  「咪嗚……」阿白有些焦躁,它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人,如果是夫人派來的人,那沒什麼關係,它的任務就圓滿完成了,但如果是哪個壞傢伙呢,比如『自由者』,或者襲擊少爺的那些人?
  林遷心裡也有些發毛,他看向監控屏,這次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白大褂,一副學生模樣。
  林遷問:「你是誰?找哪位?」
  那人靦腆道:「您好,我是卡蒂斯研究所的研究員,這是我的證件,那個……請問您是林遷先生嗎?」
  卡蒂斯研究所?林遷對那張證件上的標識有印象,那是他醒來的地方,也是新聞裡正在討論的襲擊事件的發生地。
  「我就是林遷,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莫加少將有些東西要我轉交給您,您看您方不方便開門?」
  「莫加?噢噢好的。」
  林遷放下防備,看來是莫加良心發現了,要給他追加補償?哎呀貴族真是太客氣了。他慇勤地開門,也不管阿白拚命拽它的褲腳。
  門剛剛打開,那人便急忙閃身進屋,趁著林遷愣神之際,在他頸側猛地紮下一針。
  「唔!」林遷感覺到一陣刺痛。
  
  「你幹嘛!」猛地推開他,林遷捂著脖子怒道。
  一擊得手之後,那人全然換了副嘴臉,反鎖住大門,冷聲道:「林遷,或者叫你西蒙?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可是還有十五萬報酬沒付給你吶。」
  林遷的視野搖晃著,劇烈的眩暈感令他站立不穩,他腳下一軟,跪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誰?」他仰起頭,目光牢牢鎖住那人。輸人不輸陣,他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是你的僱主啊,」那人說,「我預付你十五萬去幫我倒賣一批貨,結果你卻要出賣我。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你沒死呢,我明明給你注射了激發杜維爾衰竭症的病毒……」
  那人邊說邊往林遷這邊靠近,突然從旁邊竄出一道白影,喵嗚一聲狠狠撲向那人的臉。
  阿白使出貓爪攻擊,技能等級99。
  「嘶!」那人避讓不及,臉上登時多了數條血痕。他發狂似的拽下阿白甩到一邊:「臭貓滾開!」
  阿白撞到牆上跌落在地,發出一聲哀鳴。
  「阿白!」林遷驚呼。
  阿白掙扎著想強行啟動通訊裝置,可是輸入的指令不能被執行,因為莫加設定的程序鎖它解不開。
  「我不認識你!」林遷顫抖著雙腿站起來,面對那人說,「你給我滾出去!」
  十五萬……當初西蒙的賬戶裡有十五萬零八百,想來大部分都是這個人給的,可是那跟他沒有關係,他是林遷,他什麼也沒做!
  「不,我們的賬還沒算完。」那人隨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本來你什麼也不記得就算了,我們可以再無瓜葛,可是為什麼救了莫氏那小子的也是你!
  「我奉命殺他你偏要救他,而且還給莫氏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呵呵,基因融合度99%?你知道我看到這數據的時候有多崩潰嗎!你跟我犯沖是不是,我千辛萬苦混進卡蒂斯,結果做什麼你都給我找茬,你憑什麼!」
  林遷被那人用力一推死死按在地上,眼球上方一厘米處就是那根戳他的針管。此刻他連說話都很吃力了,心中不由哀歎,這第二場人生也如此苦短。
  「想殺……就殺吧,哪兒那麼多……廢話。」
  「我不能殺你。我把事情搞砸了,那個人會殺了我,帶回你這個成功與莫氏配對的人作威脅,也許我還能將功贖罪。」那人瞄了眼時間,「想不到你骨頭還挺硬的,這種濃度的麻醉劑還能保持清醒到現在。」
  事實上,林遷一點也不清醒了。他只是徒勞地睜著眼,意識已經渙散。他根本就聽不見這個人在囉嗦些什麼,反倒是聽見了新聞節目裡莫加最後的致辭。
  莫加說:「對於軍部給比格納星球帶來的麻煩,我深感抱歉,在此請允許我用你們的方言誠摯地說一句——臥槽。」
  林遷在麻醉和針管的雙重威脅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操,玩脫了。」
  他沒想到的是,從那以後,這個詞真的成為了比格納人表達歉意的「方言」,後來甚至普及到了整個伊蘇拉聯合王國,並納入了詞典。
  
  林遷被拖向陽台,陽台外停著一輛懸浮車。
  在他最後一絲意識遠去時,他聽到了一連串的巨響。
  先是窗玻璃碎了,射穿玻璃的東西又射穿了那個威脅他的人的手腕,有幾滴溫熱的液體濺到他的眼睛裡。
  不一會兒,大門也被爆破開來,湧進來一群緊張兮兮的人。
  為首的那人大喝一聲:「加雷德!住手!」然後在看到滿臉血的林遷時似乎嚇了一跳,立刻把他搶過來檢查。
  林遷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撫摸著自己的眼瞼、頸項,這個人的氣息讓他很安心,那是種久違的安心感,就好像當初一直有某人的陪伴。
  被血液染成紅色的視野中,他隱約看到那個人的臉龐。那麼熟悉的輪廓,那麼熟悉的眼眸,那麼熟悉的唇線,如同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畫面。
  林遷驚訝地瞪大雙眼,他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張、張索,我喜……」
  黑暗襲來,林遷徹底陷入昏迷,帶著夙願又未償的遺憾。
  



13

13、第13章 ...


  南達爾仔細看著面前暈過去的人,沒錯,就是監控錄像中那個逃出研究所的「屍體」,不過又與當時有點微妙的不同,好像臉型有點變化,是瘦了麼?
  他沒有聽清這人最後說的話,但從自己被緊緊揪住的袖口來看,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吧。因為沒有來得及說完,這人的眉頭始終蹙著。
  檢查過林遷的氣息和脈搏,確認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後,南達爾示意助手將他小心地運送回研究所。面對受傷後被制服的加雷德,他深深歎了口氣:「我沒想到是你。」
  加雷德啐了一口:「怪你自己太多疑。你把所有懷疑是內鬼的人召集起來整理資料,然後一個一個排除,你那些副手的嫌疑可比我大多了,你怎麼會注意到我?再說,想等我露出馬腳……哼,你真當我是個實習新手麼?」
  「你還是露出了馬腳,你沉不住氣了。」南達爾說。
  「那是因為我趕時間,要不是有人比你快比你果斷,我已經把他帶走了。」
  南達爾看了眼加雷德手腕的傷口和窗戶上的狙擊彈孔,大致能猜到是誰的手筆。
  果不其然,轉頭就見門口進來兩個軍裝少尉:「南達爾醫生您好,少將命我們把這人帶回去審訊,請您配合!」
  南達爾皺了皺眉:「他是我們研究所的人,我還有些事情要問他。」
  其中一個少尉說:「少將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將審訊地點設在卡蒂斯研究所,您隨時可以參與。」
  「好吧。」南達爾也不好拂了軍部的面子,只得交人。
  對門的小姑娘偷偷看了半天,眼見著幾撥人進進出出,最後只剩下一室狼藉。她不禁好奇,對面住著的不是個窮鬼孤兒嗎,還跟她一個學校的,他這是犯了什麼事兒了?
  
  加雷德給林遷注射的麻醉劑著實強勁,估計是按照星際長途旅行來算的劑量,林遷足足昏睡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南達爾沒有浪費一丁點的資源和時間,給林遷做了全面系統的基因採集,以便日後慢慢分析實驗——他還是不敢相信能有一個曇族與莫氏的憫序列無障礙融合,如果這種現象能夠複製,他很可能將顛覆整個伊蘇拉的科學界。
  與此同時,莫加對於加雷德的嚴刑審問也接近了尾聲。
  林遷從生物艙中醒來後,睜眼就看見一個軍裝男杵在他跟前,手裡捧著一摞調查報告。
  軍裝男說:「林遷先生你好,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請如實回答。」
  林遷這三天都處於緩慢代謝狀態,一時間腦子還沒能轉起來,只木呆呆地看著他,回了句:「啊?」
  軍裝男兀自問道:「你是否承認加雷德預付了你十五萬,讓你為他聯絡蓬萊海盜,倒賣研究所的新式藥品?」
  「……我不記得了。」
  「請問你是否知道那些藥物是作用於人類思維的,而且海盜們曾在比格納星球大肆進行非法人體試驗?」
  「……我不記得了。」
  林遷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唯一明白的就是,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也許是西蒙做的,但與他無關,可他要怎麼解釋西蒙與自己不是同一個人?
  「請問你是否在得知事情鬧大後與加雷德發生過爭執,並要求退出合作,結果被加雷德注射病毒致死?」
  「我不記得了,不過我顯然還活著吧。」
  「根據加雷德的供述,你當時的確死了,死因是被病毒激發了曇序列的杜維爾衰竭症,但之後被意外救活,這一部分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加雷德發現你死而復生後,一方面不得不報告研究所,一方面又想在他們找到你之前解決你,只是沒想到你留給他的都是虛假信息,而且從沒使用過通訊器,連名字也換了。」
  「那請問你們現在是什麼意思?」林遷的思路終於跟上了。
  「我們是在評定你屬於協同犯還是受害者,根據測謊儀以及您的回答來看,您將假定無罪,屬於受害者的範疇。」
  林遷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測謊儀,心中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這叫趁人之危!要是他剛剛腦筋不好答錯了呢!他現在是不是就要被抓起來了?
  這時軍裝男的便攜終端上接收到一條信息,他看了眼,向林遷敬了個軍禮:「我問完了,不打擾了。」
  ……目送那人離開,林遷緩了會兒勁,隨即撲上了一旁的餐桌——待會兒再去想別的事情,他快餓死了。
  
  南達爾親自審問了加雷德關於洩露少將行蹤的事情。
  加雷德供認不諱。
  他從王后與公爵夫人駕臨的當天就在暗中關注此事,通過侵入南達爾那幾個副手的便攜終端,他掌握了相關情報,並且洩露給了他的僱主。
  至於他的僱主是誰,南達爾沒有過問,那是軍部的職責所在。
  阿白也被帶回了研究所,經歷了加雷德的行刺事件,他的少爺終於不再強制關閉它的通訊功能,在莫加默許的情況下,它聯繫上了公爵府邸中的黑貓終端。
  公爵夫人聽聞了那些或驚心動魄或匪夷所思的匯報之後,要求見見那個名叫林遷的曇族,不過南達爾還是出面婉拒了。
  原因是林遷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穩定,而且,他對於基因配對的事情還一無所知,考慮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南達爾建議公爵夫人再等候一段時間。
  公爵夫人涵養極佳,點頭同意了。事實上她也在做著心理準備,畢竟她從沒想過一個曇族男人可能成為她的兒媳婦。
  
  林遷吃飽喝足,才開始考慮自己現在的處境。
  這地方是個單間病房,透過玻璃牆能看見外面有許多儀器設備,幾乎每個設備上都有一個交叉的雙螺旋標誌,可想而知,這裡肯定是那個有名的卡蒂斯研究所。
  正當他想出去或者叫個什麼人進來的時候,玻璃牆外走過了一個人。作風嚴謹的軍裝,輪廓凜然的側臉,林遷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莫加。
  他知道莫加之前對他隱瞞了身份,他也知道剛才是莫加派人來盤問他的,但是,可能因為在陌生的地方見到了熟悉的人,林遷心裡還是高興的。
  他笑著拍了拍玻璃牆:「莫加!」
  病房的隔聲效果很好,兩邊相互聽不見聲音,但起碼能夠看得見人影。
  出乎林遷的意料,那人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就好像他完全不認識他。
  「莫加!」林遷又喊了一聲。
  跟在他身後的侍從官盡責地出聲提醒,然而莫加毫不停頓,只說了一句話,就消失在了林遷的視線範圍內。
  林遷聽不見,可他看得懂唇形。那句話不長——
  「不用理,諂媚的平民而已。」
  林遷忽然覺得,那個籐蔓臉與這位莫加少將肯定不是同一個人。
  在那人的血管被色素浸染時,他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看得清他直白的、毫不掩飾的情緒。而現在,那些糾結的籐蔓沒有了,他卻一點也看不清這個人了。
  諂媚的平民和高貴的少將麼,呵呵。
  林遷安靜地坐了下來,兩人就在透明的玻璃牆內外,形同陌路。
  有一塊化石,它見過天光,有過脈動,卻再次被埋進了土裡。
  




14

14、第14章 ...


  林遷見到南達爾的時候,才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畫面。他一直以為那是幻覺,然而再次看到那張只在夢裡才會出現的臉,他整個人都懵了。
  一樣的身形,一樣的五官,一樣的白大褂,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只不過剛從張索的實驗台上醒過來,什麼世界末日什麼死而復生全都是一場夢。
  「張索!」林遷丟下手裡的燻肉麵包,撲到南達爾的跟前,嫻熟地把一手油膩擦在他的白大褂上,「張索,你怎麼也在這裡?等等,你先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我喜……」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被蹭了一身髒污的南達爾絲毫沒有生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道,「你好,我叫南達爾,是卡蒂斯研究所的所長。你先冷靜一下,有什麼事慢慢說。」
  林遷愣住:「南達爾……你不是張索?」
  南達爾搖頭:「很抱歉,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如果你確實有急事要找那位叫張索的人,我可以為你委託民事司查找。」
  林遷認真地看著他,把他的一舉一動與自己記憶中的人比較。
  每次他用張索的實驗服擦手,都要被狠狠削一頓的;每次他激動起來的時候,張索都會比他更激動的;每次他一本正經地要跟他說什麼的時候,張索都會退開半步的。
  好像,這個南達爾說話的腔調比張索要穩重許多,他的笑容也不像張索那樣沒心沒肺,他比張索少了幾分輕狂,多了幾分溫文……
  這樣看來,兩個人似乎又不像了。
  「不,不用了。」林遷說,「謝謝你,我只是認錯人了。」
  「是嗎,看來我跟那個人樣貌有點接近。」
  「嗯,很接近。」收回那種對於陌生人而言略顯無禮的目光,林遷把油手從他身上移開,「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服。」
  「不要緊。」
  兩人不冷不熱地進行了身體狀況的問答,南達爾讓他注意休息,臨走時留下了自己的私人通訊號,告訴他可以隨時聯絡,就出了病房。
  
  門外的斯嘉莉見到渾身油手印的所長,怒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髒成這樣!那小子恩將仇報,他腦子有問題嗎!」
  南達爾以手勢制止了她的暴跳如雷,鎖著眉頭逕自往前走,一句話也不說。
  斯嘉莉立刻安靜下來,她知道,通常所長這樣就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容不得半點嘈雜。於是她默默跟著南達爾,直到所裡的檔案室門口。
  ……嗯?檔案室?斯嘉莉有些疑惑,所長來這裡幹什麼,他不一向都是鑽進實驗室裡忙上十幾個小時嗎?
  這裡是卡蒂斯所有的研究員的檔案資料,與民事司的資料不同,這裡存儲的重點是每個人的基因檔案。在成為所裡的員工之前,所長都會嚴格調查他們的家族基因組成,並抽取他們的一管血液留做備份。
  在缺少素材的情況下,有時候研究員會直接取用符合實驗要求的同事的基因樣本做實驗,但所長的實驗材料都是助手視線準備好的,他本人幾乎從沒來過這裡。
  基因檔案室的溫度很低,南達爾讓斯嘉莉留在外面,不要讓其他人進來打擾,隨後步入了一排排檔案櫃的深處。
  他在一個檔案櫃前停了下來,從中抽出了一片薄薄的電子板,上面的螢光閃爍著存檔者的名字——南達爾·萊恩。
  這是他自己的基因檔案。
  萊恩是伊蘇拉的世襲子爵家族,目前由南達爾的父親承襲爵位。作為憫序列比重平均達到61%的貴族,萊恩家也是人才輩出,特別是在生命科學的研究領域,給伊蘇拉做出了許多重大貢獻。然而世人所不知道的事,在南達爾這一代身上,萊恩家差一點就絕了後。
  萊恩家族做了大量的基因改造實驗,利用自身優勢給子息選擇最優良的基因,誰承想,最終竟由於過度追求憫序列的純度,使得後代出現了幾乎不可逆的基因鏈斷裂。
  南達爾的兩個堂兄弟未滿週歲就夭折了,而當時剛滿百日的他情況也不容樂觀。萊恩子爵心急如焚,沒日沒夜地做著研究,只為挽回愛子的生命。正是在那段時間,在卡蒂斯研究所裡,誕生了一種拯救貴族基因的治療方式:返璞。
  萊恩子爵試驗過各種高等基因,全都失敗了,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啟用了一直被業界所不重視的古地球人類基因庫。沒有想到,就是那種最最簡單、未經過任何修飾的基因拯救了他的孩子。
  南達爾翻閱著自己的基因檔案,在基因改造鏈的註釋中,他看到了一行古地球文字,翻譯後的發音是——
  張索。
  
  南達爾這兩天極度心神不寧。
  他查過自己的檔案之後,又去查了當初給西蒙植入的古人類基因,愕然發現,那段基因的提供者,名字就叫林遷。
  在返璞治療法問世之後,古地球人類基因庫就成了稀缺品,只有貴族才能使用。南達爾經過不懈的努力,幾乎與皇家研究所撕破臉,才取得了極少一部分的古人類基因用於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治療,而林遷就是這一批人中,唯一的成功例。
  張索和林遷……會有這麼巧嗎?提供這兩份精子細胞的人,是相互認識的?南達爾時常對著名義上養病、實際上在給他做觀察實驗的林遷深思。
  見到林遷時,他確實有點熟悉感,但那種感覺太淺淡了,如果不刻意去想,幾乎察覺不到。在他的眼裡,西蒙也好林遷也好,都更近乎於陌生人。
  可是林遷對他的感覺顯然不是這樣,林遷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脫口叫出「張索」的名字,他對那個人的記憶和感情都那麼清晰,相反的,他對於西蒙以前的所做所為卻不甚記得。
  這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林遷的基因吞噬了西蒙的基因,他完全搶奪了西蒙的人生,包括身體,包括精神。
  從科研層面上來說,南達爾對林遷實在太感興趣了,他幾乎想將他拆吃入腹,把每一個細節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好在他還不是個科學瘋子,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在不能得出結論之前,他把那些猜想和假設全都封在了腦子裡。
  他也沒有與林遷說這些,說了也沒用,他不是張索,林遷也不認為他是,他不願去假扮一個不存在的人去與林遷交流,那太虛偽了。
  
  其實林遷覺得自己已經全好了,可所長就是不放他走,各種身體檢查沒有間斷過,在聽說他兼職淘晶之後,甚至表示願意補貼他曠工的損失。林遷第一次碰上這種倒貼的醫生,忐忑之餘還是忍不住佔著研究所的便宜,畢竟這裡給出的補貼比他打工掙的錢要高得多。
  他已經接受了南達爾不是張索的事實,不過每每看到那張臉,還是會覺得很親切。
  有時候睜眼發現南達爾在給他做著檢查,他就會想起張索趁他熟睡把他綁在試驗台上的情景。只是人家南達爾是一本正經地為他量血壓測體溫,而張索是拿著把西瓜刀一臉獰笑地作勢要切開他的腹腔。
  朦朧中他聽見南達爾說:「要是能把你圈養起來做實驗就好了。」
  朦朧中他聽見張索說:「要是能把你丫改造成女的就好了。」
  一覺醒來,不過又是場夢而已。
  睡得太久,無聊得太久,那些虛虛實實的就分不清了。就好像朦朧中他還聽見過莫加說:「要是能讓你不害怕就好了。」
  害怕?他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遷在研究所裡基本暢行無阻,所長能去的地方他就能去。閒得發慌的時候他就四處逛逛,今天這一逛就逛到了南達爾的個人實驗室。
  南達爾帶著一副眼鏡,正對著顯微鏡觀察著什麼,林遷停在玻璃牆外觀察著他。
  他看見南達爾換了一張玻片。
  張索有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在換玻片的時候會在手指間轉一下。
  南達爾對著光源確認過玻片裡的樣本,手指靈巧地轉了下,把玻片放在了載物台上……林遷愣了片刻,不禁笑自己太鑽牛角尖。不過是個小動作而已,真虧他能想那麼多。
  實驗室裡的人看見了他,放下手裡的活為他開門。
  如果是張索,他會說:「看什麼看,還不進來幫忙!別指望我給你寫實驗報告!」
  南達爾卻溫和地笑著:「進來吧,不好意思,實驗室比較無趣,要不你聯網玩會兒遊戲?或者看會兒書?」
  「噢好。」看,林遷自嘲,果然不是一個人吧,「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算了,我也休息一會兒吧。」南達爾收拾了實驗台,坐到林遷對面,「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你有沒有看到一隻白狸貓?應該是跟我一起來的。」林遷記得阿白也被他們帶進了研究所,可是這幾天都沒有看到。
  「你說雪兒?它已經跟少將回王都去了啊。」
  「什麼,回王都?」
  「它是公爵夫人的便攜終端,這次出了這麼多事,公爵夫人把它召回去詢問了。」南達爾說,「好像少將強制關閉了雪兒的通訊功能,為此公爵夫人還狠狠訓了他一頓。」
  「這樣啊……」
  也對,怎麼會平白無故有只白狸貓到他家門口呢,想必是來找莫加的吧,到頭來他還是孑然一身。林遷克制著心裡的失落感,分散注意般看著手邊的一份實驗報告。
  「那什麼,我快要開學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院?」
  南達爾歎了口氣:「你隨時可以出院,坦白說我希望你能多住一會兒,怎麼,研究所裡住不慣嗎?」
  林遷擺手:「那倒不是,不過到底還是家裡舒服點。而且總住在研究所裡,我覺得自己好像一隻實驗用小白鼠。」
  南達爾抽了抽嘴角,忍痛道:「啊是嘛,那我就不留你了。」
  臨走時,林遷指著那份實驗報告說:「對了,雖然我不是太懂人種基因學,不過這裡的連接好像錯了,這一對鹼基是終止子,到了這裡就該止步了。再往前就不好控制了,你看,這邊出現了一段紊亂的DNA……」
  南達爾微怔了下,隨即笑道:「原來你對基因學也有研究。你說得沒錯,那是終止子,不過後面的基因似乎進行過改造,我也還在分析階段。」
  「基因改造……想不到都發展到這一步了。」林遷感慨道,「不過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啊,去改造別人的生命,已經成了這麼隨意的一件事嗎?」
  南達爾目送他離開了實驗室,轉身看著那塊螢光未滅的實驗報告板,眼神微微動搖。
  ——那是林遷自己的DNA。
  
  林遷離開研究所的第二天,南達爾接到了一個詭異的通訊。
  他的便攜終端夾雜著一陣勁風飛到他的面前,嗡嗡的轟鳴聲直到他解鎖才停止。
  研究所的人常說這個便攜終端與所長的溫文爾雅一點都不搭,但事實上這是南達爾特別定制的,而且一直沒打算更換。
  飛行器式的便攜終端在南達爾的耳邊停下,頂部的螺旋槳化作了畫面接收器。
  「少將閣下,好久不見。」
  「南達爾所長,」那邊一身軍裝常服的莫加微微頷首,「有件事要拜託你。」
  「願聞其詳。」
  「我要你向皇家研究院提供一份證明,證明我和林遷的基因配對出錯了,證明根本沒有99%這回事。」
  南達爾道:「少將閣下,我的實驗結果沒有錯誤,這一點我已經反覆驗證過。」
  莫加眉頭皺起:「我不管實驗結果怎樣,就算半點錯誤也沒有,你也要偽造出一份出錯報告,澄清我與林遷的關係。」
  「請問您這樣做的用意何在?」
  「離婚,」莫加說,「我要跟他離婚,你聽不明白嗎?」
  「莫加少將,你無權要求我這樣做。」南達爾有些惱怒了,出錯報告這種東西是在挑戰他身為科學家的尊嚴。
  如果僅僅是因為雙方身份地位的差距就讓他做出這樣違心的事情,他絕對不會接受,否則不僅他不會原諒自己,整個萊恩家族都不會原諒他。
  「無論如何,三天後我要看到卡蒂斯研究所的證明和你的報告書,就這樣。」莫加掛斷了通訊,出現在南達爾的終端上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軍部的徽章。
  這表示這次的通訊內容代表了軍部的命令,容不得他說不。
  南達爾轉著手中的玻片,陷入了沉思。
  
  莫加關閉了軍部的加密終端,靠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已經連續數日都睡不好覺,自從安薩親王公然叛變,自從皇家研究院探查並洩露給安薩親王他的配偶資料。
  安薩親王在比格納的勢力正在暗中搜捕林遷。
  莫加竭力避免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以為自己的離開終會給那個人帶來平靜,如今看來都是白費力氣。
  闔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一身髒亂的樣子,他笑著站在門口對他說:「莫加,我撿到一隻白狸貓。」
  那種簡單的、滿足得不得了的笑容——
  好像他懷裡抱的,眼裡看的,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了。
  「……要是能讓你不害怕就好了。」莫加輕聲說。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那樣害怕孤單。
  他總是要求手下的軍士克服自己的恐懼,有時手段會很極端,他習慣命令式的逼迫,以為逼迫到最後就能無所畏懼,卻從來不知道,假裝漠不關心會那麼難。
  他不明白,為什麼民事檔案中牽繫雙方的寥寥幾個字,到了現實中就變得那麼複雜,變成無限循環的一句: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15

15、第15章 ...


  報告書上印著象徵軍部的雙獅熾六星徽章,而且加了絕密標籤,莫加驗證過權限後將其打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軍部的刑訊果然更加嚴苛深入,加雷德在連續這麼多天生不如死的拷問下,終於招出了關於他大老闆的線索。
  加雷德的上線是蓬萊海盜團伙,原本他只是海盜在比格納星球的聯繫點,但一個月前他接到了幕後大老闆的直接部署,被安□了卡蒂斯研究所。
  事實上那位大老闆在整個伊蘇拉境內的研究所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他意識到雲奈王后可能發現皇家研究院對王儲做得手腳之後。不得不說他很有先見之明——將王族的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即使他得不到伊蘇拉的現在,也能掌握它的未來。
  只是這份報告來得太遲了,或者說那人的應激反應實在太迅速。在他們揭露他的罪行之前,他已經主動把自己暴露出來,打著「解放平民」的旗號,宣佈脫離伊蘇拉聯合王國,獨立成「撒尼爾自由之邦」。
  人們尚未得知他的惡行,他便以拯救者的姿態,用所謂的「自由」樹立了自己的政治。蓬萊海盜、「自由者」組織、皇家研究員、僱傭兵、以及近乎七分之一的國家軍隊隨他叛變,不滿足於現狀的平民們鼓噪起來,他們總是很容易相信一個自己不曾見過的世界。
  ——安薩親王,這位深得皇室信任,又頗有軍部威望的親王,讓伊蘇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內亂危機。
  遲了,太遲了,如今所有證據和罪名都沒有任何效力了。莫加合上報告書,歎了口氣,聯絡上公爵府邸的終端。
  管家接收了通訊:「少爺。」
  「告訴父親,我今晚回去一趟,有些事情想與他談談。」
  「是,歡迎您回來,老爺和夫人都會很高興的。」
  
  儘管安薩親王的叛變掀起了軒然大波,王都還是一如既往地安定繁華。
  伊蘇拉的根基在這裡,人民的信仰在這裡,這裡有堅不可摧的王城,還有傳說中的戰神公爵坐鎮,可說是最安全最令人神往的地方。
  莫加謝絕了軍部的專車,信步走到了車站。
  市民環在公交車的儀表盤上刷過,車子慢慢啟動,走走停停,莫加突然覺得像這樣平民式的出行也挺不錯。
  在戰爭來臨前夕看著這樣和平的街道,繃緊的神經也會放鬆下來,這種體驗是重型防彈軍用懸浮車永遠也不能帶給他的。
  管家很驚訝,一向信奉效率至上少爺居然是步行來到公爵府邸門口的。
  「少爺,您……」
  「父親有空見我嗎?」莫加打斷他的招呼。
  「啊,老爺讓您去書房見他。」
  「母親呢?」
  「夫人被雲奈王后召見了,今天不在。」
  「知道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莫加越過管家直奔書房。
  果然還是效率至上啊……
  管家不由長歎一口氣,少爺這性格真是像極了他那位外公,不苟言笑,一身軍國主義的煞氣。平日裡少爺在地處王都附屬星球的軍校唸書,從來不回家,放假期間他也一直待在軍部參加實習演練,全然沒有其他貴族子弟的那些紈褲風氣。
  這樣的孩子對於一個軍事世家而言也許是件好事,可作為看著他從小長到大的人,管家時常感到很遺憾,總覺得少爺的生活缺少了一點樂趣。
  
  莫加走進書房,看見父親正在批閱文件。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父親,我回來了。」
  莫倫公爵瞥了他一眼,皺眉道:「手放下!說了多少遍了,真是的,沒見過給自己爸爸行軍禮的孩子。」
  「是。」
  「坐那邊沙發上去。要吃什麼點心?我讓繆給你準備。」
  「不用了,父親,我問您幾件事就走。」
  莫倫公爵權當沒聽見,按鈴對管家先生說:「繆,給少爺上茶點。」
  「是,老爺。」
  不久茶點就端了上來,莫倫公爵一副你不吃就不讓你說話的架勢,莫加只得勉強吃了一點。說實話,對於自己的父母他向來很沒轍,這也是他不常回家的原因之一。比如上次,他只是回來拿一本書去寫論文,結果就被母親押到了比格納做基因配對……
  莫加吃得差不多了,就聽那邊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責罵:「加加,你跟你媽瞎起什麼哄,嗯?她是任性慣了的,難道你也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嗎!比格納星球鬧出那麼大的事,你讓我怎麼跟陛下交待!」
  莫加低頭:「父親,我知道錯了,比格納的事情我會解決,您無需擔心。安薩親王叛變了,現在大家都在關注是否開戰的問題,我是來問您這件事的。」
  莫倫公爵餘怒未消:「你說你們沒事去做什麼基因配對?你配個對居然把安薩親王配叛變了,我真是佩服你們!你問我開戰的消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一屆軍校生還沒畢業,這麼急著上戰場幹什麼!」
  「父親,我有過作戰經驗,去年我去雷曼邊境……」
  「你那是意外事件,不叫戰場!」
  「……」
  莫加不做辯駁,他知道自己的資歷還不夠,可他到底有著一份軍人的血性,他想盡快證明自己,讓自己配得上肩上的少將銜,也能讓林遷那樣的小平民真正記住自己的名字。
  
  莫倫公爵看他緊抿著唇的模樣,語氣緩和下來:「我並不是說你能力不行,只是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看不到目前政壇和軍部的動盪,開不開戰不是陛下和我的一句命令就能決定的,有太多事需要打點。」
  莫加尖銳地問:「是不是陛下還要姑息自己唯一的弟弟?」
  「住口!」莫倫公爵斥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不管怎麼說他有著皇室的血統,而且他也不是什麼無能之輩。這麼多年來,他為伊蘇拉所做的貢獻不是你這樣的毛頭小子能比的,你對他要有起碼的尊敬!」
  「對不起,是我魯莽了。」
  「哎……」莫倫公爵揉著太陽穴道,「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陛下和軍部確實養虎為患了。雲奈王后發現王儲的秘密時,當場就要下令徹查皇家研究院,這件事是誰做的,她心裡有數,只不過陛下制止了她。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誰也不想看到,幸而對於安薩親王的叛變,陛下早做了防範,所以現在情況還不算太糟。
  「想要分裂伊蘇拉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對王族的擁護是數十個星辰紀累積下來的,而他一句所謂的『自由』只能蒙騙少數人,從情勢上來說,他只能算是叛逃。」
  「父親,我不明白,安薩親王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說,他不認同伊蘇拉現行的統治方式。他不止一次提出過利用基因科學把平民改造成強大的奴隸制軍隊,並以此來抵抗新域。什麼平等和自由,他自己都不信,不過是想用這種東西誘惑那些激進的人聚攏到他身邊。」
  「我懂了。」莫加頷首。
  「幾天前……」公爵斟酌了下說,「幾天前,他曾來找過我。」
  「什麼?」
  「在安薩叛變之前,他曾試圖要拉攏我。你知道,我跟他是同期的戰友。」
  「那……之後呢?」
  「雖然只是試探,但我自然是嚴詞拒絕的。他想要的是我手中的軍權,我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可能背叛伊蘇王室。於是就談崩了,我沒想到的是,拉攏不成他竟會威脅我。加加,你知道他用什麼威脅我麼?」
  莫加蹙眉不語。
  莫倫公爵呵呵笑道:「他跟我說,百分之九十九。他說有一個人,無需任何改造,就可以完美地融合我們莫氏的基因……」
  莫加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說,他在考慮是殺了那個人,還是利用他製造出與我們為敵的莫氏後裔。加加,身為莫氏的一員你應當知道,莫氏的憫序列中包含『軍臨』的起始子,那種左右戰局的決斷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意味著那個後裔將能把『軍臨』發揮到極致,超越我,超越你。如果那種人成為我們的敵人……」
  「父親,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莫加說。
  「我只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有那樣一個人?」
  「……」莫加沉默良久,「有。」
  莫倫公爵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居然真的讓你媽歪打正著了。就是那個登記為你的配偶的人嗎,叫李什麼錢來著?」
  「林遷,他叫林遷。」
  「好吧,我想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要告誡你的是,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軍人式的命令來解決,不要做脅迫和傷害別人的事情……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一番長談之後,天已經全黑了。莫加快步走出公爵府邸,讓管家取來他的懸浮車,一腳油門踩到底,飆去了星際空港。
  當夜他就利用少將權限開走了一艘單人軍用艦。
  經歷了兩個跳躍點的長途旅行,他一刻也不休息,直接趕往卡蒂斯研究所。
  此時比格納星球正值凌晨。
  南達爾被助手從休息室連拖帶拽地揪出來,睡眼朦朧的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聽一聲急切的質問:「他人呢?」
  南達爾猛地驚醒:「莫加少將?」
  「林遷呢,他不在你這裡麼?」
  「哦,你找他?」南達爾慵懶地笑了笑,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他不在啊,他說快要開學了,就搬回家住了啊。」
  「什麼時候的事?」
  「就你那天說要我出具什麼證明的前一天。」
  話音未落,莫加翻身躍進軍用艦艇,臨走前說:「臥槽,證明的事就此作罷。」
  說完只見一道殘影,艦艇已然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南達爾冷哼一聲:「某些貴族還真是善變,一天一個主意。臥槽啊少將閣下,我壓根就沒想給你開那個假證明。」
  
  莫加火急火燎地趕往卡米公寓時,林遷正在前往蘭賓學院的路上。雖然還沒有開學,但他報名做了一個教授的實驗助手,準備掙幾個學分順便掙點小錢。
  大清早的,路上沒幾個人,林遷拐過一個巷口,突然被幾個人團團圍住。
  林遷還算鎮定:「搶劫麼?我沒有錢。」
  「少將夫人,我家老闆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你家老闆是哪位?」林遷飛快地轉著腦子,在想自己是不是又招惹了哪個龜孫子,猛地意識到不對勁,「哎慢著,你叫我什麼?少將夫人?你認錯人了吧。」
  「你是林遷對吧。」
  林遷本能地點頭。
  「那就對了,少將夫人,得罪了。」
  「我操!少將夫人是什麼東西!」
  林遷奮力反抗,踹飛了其中兩個人,但自己也被踢中了肚子和小腿,被打暈了拖上那艘海盜艦時,他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他都跟「少將」這個詞勢不兩立!
  



16

16、第16章 ...


  兩艘微型艦艇在高層大氣中追逐著,幾乎以垂直的角度刺破了比格納的大氣層。
  莫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地下著指令,艦艇再一次加速,並試圖從前方海盜艦的左側攔截它——他不能讓這艘艦艇登陸海盜母艦,單憑他現在使用的軍用艦還無法與大型星際艦船抗衡。
  林遷被劫持了。
  他預料到安薩親王可能會拿他的「配偶」做文章,但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囂張的手段。那個人的基因還沒有得到確認,莫氏對於基因配對的事甚至從來沒有公開過,他就已經做好了利用他來要挾的準備。
  莫加再一次體會到那位親王的雷厲風行。從他佈置眼線到各個研究所到最終的叛變,時間不過月餘,卻好像每一步都能走在他們前面,那是怎樣的深謀遠慮。
  艦艇在莫加的操縱下撞上那艘海盜艦,艦身猛地發生傾斜,警報聲立刻響了起來:「警告!警告!右舷損傷35%,建議立即關閉右舷輔助引擎!」
  任憑警報器嗚嗚作響,莫加立在操作台前穩如泰山,連表情都沒有分毫變化。他讓艦艇繞著海盜艦繞了幾圈,隨後採取完全放棄右舷的動作,再一次重重撞向海盜艦的左側。
  「媽的這什麼人!不要命了嗎!」
  「穩住!穩住!一定要撐到母艦的防護圈內!」
  「快轉向!它又撞過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
  海盜艦中一片驚慌失措,對方是軍用艦,而他們這艘不過是運輸艦,結實程度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他們的艦長沒想到會碰上這麼難纏的主,滿頭大汗地吼道:「快請求支援!」
  「是!哦不不不,媽呀,來不及了,艦長你看!」
  剎那間整個艦橋被一束綠光籠罩,軍用艦的粒子炮對準了他們。炮口離得那麼近,近到他們可以看見其中的聚能反應……
  就在這群海盜齊齊傻掉的時候,從對方那裡傳來了一陣通訊信號。艦長戰戰兢兢地吩咐副官:「接、接進來。」
  這艘軍用艦規模太小,只能搭載一枚粒子炮,不過看起來已經足夠了。莫加用這唯一的武器將他們逼至絕境,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們每個人的耳中。
  「把你們劫持的人交出來。」
  艦長勉強找回自己的發聲能力:「什麼劫持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
  那邊沒有說話,只是聽見一聲輕微的按鍵音,接著是一個女聲響起:「粒子炮填充完畢,發射準備中,請給出指示……十秒後自動發射,10、9……」
  海盜們徹底崩潰了:不過是劫了個小平民,為什麼要把命交待在這兒啊!
  「艦、艦長!」
  艦長無奈道:「好!停下停下!我知道了!我們把人給你!」
  女聲在數到「4」的時候停了下來,變成了「待機」。
  「把他帶到你們的左舷。」
  遵循這個命令,艦長派人把剛劫持還昏迷著的人帶到了左舷。此時左舷只剩下一個大窟窿,軍用艦投放了一個生物運輸艙停在他們的氣流隔離門前。
  完成了交接,海盜艦長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單槍匹馬打劫海盜,這種事他一次也沒遇到過。而且那種極其精準的戰艦駕馭能力,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是他丈夫。」對方氣定神閒地說。
  
  林遷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生物艙裡,而莫加坐在旁邊。這場景讓他感覺有些熟悉,只不過救人者與被救者的角色互換了。
  「你醒了?」
  「你哪位?」
  「……腦子壞掉了麼?」除了幾處淤青,沒有檢查出外傷,莫加猜測是不是那群蓬萊海盜篡改了林遷的記憶。
  這時候林遷斜了眼他的肩章,陰陽怪氣道:「喲,是莫加少將啊,我真是受寵若驚。」
  莫加皺眉看他,打開生物艙,伸手要拉他出來,卻被一把拍開:「林遷?」
  「不勞少將閣下費心了,省得又被人說成是『諂媚的平民』。」
  「……」莫加啞然,他沒想到林遷仍對這句托辭耿耿於懷。
  終於出了口惡氣,林遷繼續咄咄逼人:「少將閣下,很感謝你救了我,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群人抓我的原因也跟你有關,是嗎?你現在有空給我解釋一下,他們為什麼叫我『少將夫人』,還有之前那個什麼『配偶關係』嗎?」
  說實話莫加不想跟他談論這個,不過想起之前父親的囑咐,以及接下來他要帶他做的事,莫加還是決定給這個人做一下解釋。
  「好,等會兒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為什麼要等會兒?」
  「因為我們馬上要經歷一個跳躍點,我需要手動操作艦艇。」
  「艦艇?」林遷瞬間瞪大了雙眼,「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在太空上?!」
  莫加一副「你剛注意到麼」的表情,然而林遷已經完全沒心思理他了,他衝到艦橋的全方位視窗旁,激動道:「我居然在太空裡?這是我第一次飛天,感謝黨感謝政府給我這次機會!等等那是恆星嗎?好亮!」
  莫加跟在他身後,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興奮,看著他手指的方向,淡淡道:「那是亞空間跳躍點,繫上安全帶吧,準備進去了。」
  
  進入跳躍點時艦艇有較為劇烈的震動,莫加竭力維持著平衡。
  林遷看他飛速操控的雙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看了半晌,他問道:「是不是艦艇的右側出了問題?」
  莫加抽空掃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林遷怔了怔:「我……猜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說,那成百上千的按鈕他一個也不認識,只能說是憑感覺蒙的。
  跳躍點之後,又是漆黑為底的浩瀚宇宙。艦艇進入自動航行模式,莫加從艦橋上走下來,坐到林遷面前說:「現在,我們來談談吧。」
  莫加把基因配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遷。雖然自以為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林遷聽完後還是驚得合不攏嘴:「你的意思是……我們倆已經登記結婚了?」
  「從法律程序上來說,是的。」
  「就因為我的基因長得好?」
  這個說法似乎不對,不過莫加一時找不到更準確的說法,只能點頭。
  「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地捲進了什麼親王的叛變,活該被人劫持嗎?」
  莫加說:「這件事是我處理得不好。我不希望安薩親王注意到你,也不希望你知道自己被牽連,畢竟一個曇族對於莫氏和皇室而言實在微不足道。我原本以為把我們的基因配對結果抹消就能避開這樣的局面,是我太天真了……」
  「你等等。」林遷打斷他,「你什麼意思?你瞞著我,嫌棄我,是因為我是曇族,因為我配不上你?」
  莫加皺起了眉頭,感到有些焦躁,他在考慮怎麼表述才能讓這個人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林遷的火氣又上來了,不等他開口就罵道:「莫加我告兒你,別以為我稀罕你們這些貴族!你們之所以是貴族,說白了不過是物以稀為貴!你們的基因有缺陷,曇族和憫族的基因都有缺陷,憑什麼你們自認為高人一等?呵呵,好歹我們曇族繁衍得欣欣向榮,而你們這些人都不舉!陽痿!斷子絕孫!」
  「……」這是莫加第一次聽見有人對貴族發表這樣的言論,其他都還好說,不舉?陽痿?斷子絕孫?這是哪兒來的歪理邪說?
  林遷的氣話說完了,通體舒暢,斜眼瞄著欲言又止的莫加道:「怎麼,你不服?」
  莫加深深看著他:「不是,我個人對曇族沒有任何歧視,在我認識的人中,就有很強悍的曇族人。那個人說過,曇族的生命雖然短暫,但同樣能在歷史中留下深刻的痕跡。」
  他語氣平和,聲音低沉,有一瞬間林遷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居然從這個貴族的眼裡看到了坦率的歉意。
  他聽見莫加認真地說:「我瞞著你,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會跟另一個人綁得這麼緊。」
  「……」這下輪到林遷啞口無言,好像他剛剛才意識到,無論是那個基因配對的結果,還是檔案配偶一欄中多出的名字,或者他們現在同乘一艘船的局面,都在在表明——
  他們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們之間的交集,已經是一團亂麻。
  
  林遷之前的氣焰一下子都熄滅了。他蔫蔫地靠在座椅上眺望星際,問他的「配偶」:「少將閣下,你救我的時候那群人已經把我帶了這麼遠了嗎,比格納星球還沒到?」
  「我們並不是要回比格納。」
  「嗯?那我們去哪兒?」
  莫加看了眼儀表盤說:「就快到了,伊蘇拉的王都。」
  林遷霍地站起:「王、王都?」不知道為什麼他腦中自發地響起「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
  「我們去王都幹什麼?」
  莫加從空著艦船駛向著陸點,聞言丟給他一句理所當然的話:「你以為呢?當然是去見我的父母。」
  卡。
  「北京的金山上」變調成了「夫妻雙雙把家還」。




17

17、第17章 ...


  軍用停艦坪上一陣騷動,負責指引的少尉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艘小型軍用艦,從高空拖著長長的一溜黑煙俯衝下來。
  訊息板上顯示這是某位少將級別的人臨時租用的,航程來回四個跳躍點,這位少將究竟是怎麼把缺了一個引擎、右舷完全損毀的艦船開回來的?再怎麼說這也是太空航行,稍有不慎就會葬身在太空中的好嗎!
  軍用艦有驚無險地滑停了下來,艙門打開,少尉見到一身筆挺軍裝的長官,立刻抬手敬禮,同時也不忘自己的職責:「少將閣下,請將本次的航行記錄交給我,我們需要對艦艇的損毀進行定性評估。」
  莫加將航行記錄卡遞給他。
  跟在莫加身後的林遷這才注意到,自己寶貴的第一次太空之旅,乘坐的居然是艘老舊的軍用艦,而且是無論怎麼看都可能隨時送他去死的那種。
  他強壓下後怕的感覺,抽著嘴角對莫加抱怨:「你就不能用艘好點的艦艇來接我嗎?」
  莫加沒有多做解釋,只說:「我有分寸,不會出事。」
  林遷心說你是覺得沒事,看看人家小少尉,嚇得臉都青了。
  此時從中樞塔中走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但他的上將軍銜加上那一臉威嚴令所有人肅穆而立。
  他走到莫加跟前,瞟了眼還在冒煙的軍用艦,怒道:「我說是哪個混小子不打申請就開走一艘艦艇,還把它折騰成這樣,莫加你是不把我們軍備部放在眼裡了,嗯?」
  莫加左手齊眉,鄭重地敬了個軍禮:「報告長官,當時情況緊急,申請書及報告書請容我稍後送上。」
  上將哼了一聲:「記過!記大過!」
  「是!」莫加全盤接收,一句怨言也沒有。
  林遷震驚地望著他,果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沒想到這種超級高幹子弟也有低頭吃癟的一天。不過他也沒漏掉那位上將眼中一閃而逝的讚賞,就聽上將明貶暗褒地說了句:「長本事了啊,破損成這種樣子,難為你還能把它開回來。」
  莫加聲無起伏:「並不難,RT33型號戰艦的機動性仍然是無可比擬的。」
  這句話說到了上將的心坎上,他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
  最近軍部要求把軍用戰艦全部更新換代,而RT33型號的軍用艦可說是上將這一代人的心頭肉,眼看著要棄置這批陪伴自己馳騁沙場的好兄弟,他其實很捨不得。這種時候從年輕人口中聽到對它的讚譽,心裡舒服多了。
  「行了,看你急匆匆的樣子,該幹嘛幹嘛去吧!」
  「是,多謝長官。」
  
  停艦坪的小插曲過去,莫加駕駛自己的懸浮車帶林遷治本公爵府邸。
  雖然對這個時代的車子沒什麼概念,但林遷可以肯定這是輛豪車,因為速度快到他根本來不及看清王都的街道,就已經到了目的地。
  站在公爵府邸前,林遷出了一手心的汗。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設全面崩塌,他又開始慫了:「莫、莫加,現在就見父母,你有沒有覺得……嗯……太快了點?」
  莫加懶得跟他磨嘰,一邊扣住他手腕往階梯上拽,一邊吩咐管家:「繆,通知父親母親,我把人帶回來了。」
  管家頗為意外地看了林遷一眼,隨即通報去了。
  這種醜媳婦見公婆的氣氛是怎麼回事……林遷欲哭無淚。
  
  精緻典雅的客廳中,四個人相對而坐。
  公爵從繁忙的公務中抽出時間,手裡還拿著一摞文件板,公爵夫人剛從王宮回來,華麗的宮裝還沒來得及換下,看樣子他們也是匆忙應對這次會面。
  林遷結結巴巴地問過好之後,就老老實實坐在那兒不敢動了。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莫倫公爵身上的勳章上,結果數著數著就昏頭了,那是幾顆星?六顆星是什麼軍銜?剛剛那名上將才三顆……
  「咳,林遷是吧,孩子你別緊張,只是普通的家庭閒聊而已。」公爵夫人首先打破了僵局,和藹地笑著。
  一點也不普通!
  林遷心裡叫囂著,嘴上說:「叔叔阿姨,哦不,公爵閣下、夫人,很抱歉打擾你們了。莫加急急忙忙把我拉過來,我什麼也沒準備,那什麼……」
  「沒關係,不用見外,叫我們叔叔阿姨就好。加加他做事一向這樣,說風就是雨的,要是讓你受了什麼委屈,你告訴我們,我們教育他。」
  六顆星的公爵閣下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林遷差點被口水嗆到。為什麼公爵大人這麼隨和可親?他斜睨著身邊那人滿面寒霜的臉色,努力把「加加」這個稱謂安在他頭上。父子倆明明長得那麼像,為什麼兒子的性格這麼獵奇?
  不過,他還是覺得很尷尬,這種「兒媳見家長」的對話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大概聽到了林遷的心聲,莫加主動挑起了主題:「父親,母親,他就是那個與憫序列融合度達到99%的人,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嗎?」
  公爵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幾眼,語氣鄭重:「那我就開門見山吧,林遷,雖說你們的檔案上已經登記結婚了,但我們還是要問一句,你是否願意以莫加配偶的身份加入莫氏?」
  林遷下意識地回答:「我不……」
  「請你多考慮一會兒再回答,好嗎?」公爵夫人溫柔地打斷他,「我們並不是要脅迫你,坦白地說,是我們需要你。只要你願意提供繁殖細胞以供實驗,之後的所有事情都會幫你安排好,不需要你操心,實驗成功後將解除婚姻關係,到時我們也決不會虧待你。」
  聽她的話,林遷想了很久才說:「我知道,莫氏可以給我很多錢,可以給我想要的任何物質,但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款待。你們說我思想守舊也好,不識抬舉也好,我不能接受自己的配偶跟自己只有數據和實驗上的聯繫。
  「你們要我的繁殖細胞,我想應該是用於融合出莫氏的後代吧。很抱歉,這一點我也無法答應。我曾經試圖這樣做過,但是最後……嗯……造成了一些無法解釋的後果。我想,給出去一個細胞是很簡單,但如果這個細胞最終成為一個新的生命,就應該要對它負責。
  「站在一個男人的立場上來說,既然我知道那個生命的所在,就不能袖手旁觀。或者,我情願取消這段婚姻關係,也不能再做那種不負責任的事。那個,我的話說完了,既然你們詢問我,希望能尊重我的意見。」
  對於給出繁殖細胞這件事,林遷覺得自己就是個很好的反例——寄生在未來人身上的古人類思維,這太不尋常了。他一直懷疑是不是跟自己臨死前捐獻的精子有關,演變成了他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人生。
  林遷始終低著頭,他說得硬氣,其實根本連看他們三人表情的勇氣都沒有。所以他錯過了公爵夫婦複雜的眼神交流,以及莫加微微上揚的嘴角。
  現在想離婚?太晚了。
  靜了半晌,在林遷後背都要被汗水濕透的時候,他聽見公爵夫人說:「孩子,我很高興你能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原本你與莫加的感情因素不在這次配對的考慮範圍內,這是我獨斷任性造成的局面,在此我向你致歉。既然你不能接受我們開出的條件,而我們確實很需要你,不如聽聽我們的另一個提議吧。」
  「什麼?」林遷抬起頭。
  「雙向選擇,試用期三個月,怎麼樣?」
  「……我不太明白。」這也能搞試用期?
  「馬上要開學了,你就跟莫加一起去吧,布蘭德軍校的轉學手續將在近期辦好。你們相處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實在合不來,林遷你也依然不願接受實驗,就解除婚姻關係,我們會為你安排新的身份和後路,以保證你不再受此事的干擾。如果你們能夠好好相處,雙方都沒有異議的話,屆時將正式舉行婚禮,莫氏會昭告整個伊蘇拉,承認你們的關係。」
  「這……為什麼我非轉學不可?」
  「因為現在有人想危害你的生命,孩子,布蘭德軍校的管理封閉而嚴格,是除了王宮以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婚禮什麼的……不用……」
  「婚禮不是單純為了慶賀,你的身份一旦被莫氏公開承認,就相當於受到軍部的保護,否則你一介曇族的出身,很容易被人欺負。」
  「那……好吧。」林遷屈服了。雖說很荒誕,但他居然有些感動:「叔叔阿姨,憑你們的權勢地位,想要我的繁殖細胞什麼的,直接拿去就好了,完全可以無視我的態度,為什麼要這樣徵求我的意見?」
  公爵夫人一本正經道:「逼良為娼的事我們不會做的,你有權利拒絕我們,不是嗎?」
  逼良為娼?
  「更重要的是,」說到這裡她看了沉默的兒子一眼,「你的存在讓莫加很高興。」
  「高興?」林遷沒看出來。
  莫倫公爵問:「加加,你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嗎?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莫加依舊惜字如金:「沒有,我同意。」
  公爵夫人向林遷使了個眼色:「你看,他很高興吧。」
  「呵呵……」我真沒看出來!
  
  談話結束了,管家帶莫加和林遷到樓上歇息。
  樓下,莫倫公爵進書房處理公務去了,公爵夫人抿著茶點,終於舒了口氣。
  事實上她不比林遷輕鬆,作為無意中挑起王族紛爭的禍首,她在深深反省的同時,也十分擔憂那個誤打誤撞來的兒媳婦人品如何。
  看到林遷靦腆侷促的樣子,她終於稍稍放下心來:好像是個好孩子呢,長得不算太好,但也不是歪瓜裂棗,臉紅的模樣還挺可愛的。也沒有仗著基因配對的結果向莫氏獅子大開口,不錯不錯,比她的底線高太多了。
  而且,那幾聲「叔叔阿姨」叫得多好聽啊,比自家兒子那刻板的「父親母親」親切多了,曇族的孩子也是很懂禮貌很討喜的嘛。
  
  莫加和林遷兩人上了樓,管家給他們安排的是一間屋子。
  在繆看來,這是少爺的配偶應有的待遇,他可不管林遷有多手足無措。
  莫加先去洗澡了,林遷隨手拿了本書看。那是本《戰爭史》,不過顯然比林遷在蘭賓學院學習的戰爭史課本要深入許多,有很多案例的描述甚至完全不同,分析也非常客觀尖銳,比課本中大段的歌功頌德要有意思得多。
  林遷不知不覺看入迷了,回過神來時莫加早就洗好出來了,並且,已經睡著了。
  看姿勢是秒睡,連被子也沒蓋。
  也是,幾十個小時又是打劫海盜又是長途航行,照著那艘軍用艦的操勞程度來看,這人恐怕早就累極了,居然還能硬撐著挺過方纔的三方會談,該說是認真還是逞強。
  此時的王都正是午後時分,燦爛的陽光傾瀉在大床上,把莫加的黑髮染成了亮棕色,看上去柔軟許多……講起來是威風凜凜的少將,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吧,不也跟平常人一樣,怕領導怕家長麼。
  林遷放下書,替他蓋上薄被。
  近距離看見他的臉,林遷發現他有很長的睫毛,但並不翹,睡著的時候,臉頰似乎沒那麼輪廓分明,於是唇角那一絲弧度也就能看出來了。
  好像……真的有點高興的樣子?
  



18

18、第18章 ...


  莫加只睡了一會兒就醒了,彼時林遷已經洗過澡,看完《戰爭史》的第二章。
  見他一本正經地換上乾淨軍裝,穿戴得整整齊齊,連衣扣都扣到最上面一顆,林遷想不通了:「在家裡幹嘛穿成這樣,放鬆點不好麼?」
  莫加不置可否,瞅見他身上的衣服,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件對林遷而言過分寬大的襯衣,看款式應該是他九年級時的校服。
  明明是中規中矩的制式服裝,穿到林遷身上不知怎麼就變了味——原本平整的立領軟趴趴地敞在那兒,扣子只扣了中間四顆,衣角一半耷拉在外面,一半為了填補同樣過大的褲腰而胡亂塞在裡面,簡直是衣冠不整的典範。
  回想起來在比格納的那間屋子裡林遷就一直是這類造型,只不過那些衣服稍微合身點還能湊合著看,現在這副樣子……莫加眉頭越皺越緊。
  林遷不知道莫加在介意什麼,不過還是識相地岔開話題:「哎莫加,我看見你爸肩章上有六顆星,比上將多了好幾顆呢,他是什麼軍銜?」
  「銘帥。」
  「什麼?」
  「銘帥,伊蘇拉特設的軍銜,只授予一個人。」
  「好、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說實話林遷還是無法把那個和藹可親的男人與傳說中的莫倫公爵聯繫起來。「哦對了,玫蘇星海不是你爸的揚名之戰嗎?怎麼這本書裡寫的指揮官是安薩親王?」
  莫加注意到他手裡的書,這本書實際上是布蘭德軍校的內部講義,按理說不該給外校學生翻閱,但是既然林遷就要成為軍校的一份子,莫加也就隨他去了。
  「相對於其它戰史類書籍而言,這本書比較權威一點。」莫加說,「我父親根本就沒有參加玫蘇星海戰役,據說當年他正在總司令部參加特級將軍終極考試,處於全封閉狀態,玫蘇星海那一戰真的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那為什麼外界都說是他打勝的?」
  「那是因為……」莫加猶豫了一下,還是為他做了解釋,「皇室有意削弱安薩親王的名聲,一個國家只要有一個受人擁戴的王族就夠了。」
  安薩親王是名軍事奇才,這一點就連父親都深為認可。兩人年輕時就互相較勁,軍校裡的任何訓練和比賽最終都是他們兩個在角逐,之後一同進了軍部,雙雙在戰場上留下了令人驚歎的成績,只是在玫蘇星海戰役之後,安薩親王突然申請退出前線……
  那是個孕育英雄的時代,他們憑借自己的赫赫戰功成為了人們心中的兩顆戰星,不曾想卻有一顆驟然隕落了,一時間惋惜聲不絕。
  然而安薩親王本人對此事似乎並不在意,甚至從未對玫蘇星海被搶功一事提出過申訴,反倒是封閉考試結束後才得到消息的莫倫一直耿耿於懷。
  約薩陛下故意安排了這場錯位的遊戲,讓兩個人的位置互換。那是個不是秘密的秘密,軍部的高層人員都心知肚明。
  莫加經常聽見父親說,無論他後來打出多麼漂亮的戰役,有多少精彩的戰術戰例被放進軍校教材,他仍然覺得「玫蘇星海」是自己無法超越的一戰。因為他也許擁有與那人同樣的勇敢和謀略,卻未必能做到像安薩那樣隱忍。
  
  莫加語氣平淡,但林遷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問到了權貴秘辛,這其中的爾虞我詐太複雜,他不想深入討論,只長歎一聲:「我知道了,就像愛迪生沒有敷過蛋,李白沒有磨過鐵杵一樣,不過是立一個合適的榜樣激勵世人罷了。」
  莫加正在思索愛迪生和李白是比格納星球上的什麼名人,這時門口的電子鈴響了起來,傳來管家的通報聲:「少爺、林遷先生,可以下樓用晚餐了。」
  「好的,就來。」林遷禮貌地回應。
  正要出門,就聽莫加忍無可忍道:「你敢穿成這樣出去試試看!」
  林遷低頭看看,哦了一聲,把另一半衣角塞進褲腰,隨即大功告成般走了出去,還不忘回頭招呼莫加:「走吧,你不餓嗎?」
  莫加閉了閉眼,吸氣,大步從他身邊走過,好像多看一眼就要控制不住把這人扒光了扔出視野。林遷趕不上他的步伐,聳聳肩,索性不趕了。
  管家僵硬地跟在他們二人後面,一邊一本正經地想著要盡快給林遷購置衣服,一邊控制不住抽搐的臉頰……噗,少爺這種表情,真沒見過。
  
  到了樓下,餐桌旁只有公爵夫人一個人。
  桌上一水兒的高檔餐點,林遷看著鮮嫩多汁的肉排口水三千丈,只可惜這些對他而言都是西式餐點,精緻歸精緻,總覺得吃不出中餐家常菜的暢快感。
  飯後莫加起身說:「母親,我先回軍部了。」
  公爵夫人不滿道:「在家多待會兒不行嗎,你跟你爸都是這樣,把軍部當家,把家當休息站,留我一個柔弱婦人獨守空房,你們怎麼忍心?」
  莫加為難道:「現在軍部處於備戰狀態,我已經耽擱了兩天的加訓,必須回去了。對不起,母親。」
  公爵夫人歎了口氣,把他送到門口:「好啦,要走就走吧,路上小心。」
  「是,母親再見。」
  莫加取來懸浮車,臨走前終於又看了林遷一眼:「陪陪我母親。」目光掃過那敞開的領口,咬牙道,「還有,換身衣服!」
  
  繆不愧是稱職的管家,少爺剛走不久就給林遷送上了新的衣服,依然是襯衣褲子,不過非常合身,穿著顯得人英氣許多。
  林遷換過衣服,正想著會不會被「柔弱的」「獨守空房的」公爵夫人單獨召見,果然就接到了公爵夫人的邀請,被領到了主臥旁的小間會客室。
  公爵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遷:「嗯,比剛才好多了,這樣看起來你也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呢,不比莫加差。」
  林遷不好意思道:「夫人謬讚了,我比您兒子還是差遠了,他穿的那一身,怎一個帥字了得。您是不知道,平民中迷戀他的人有多瘋狂。」
  「快別誇他穿軍裝帥了,我都看膩了,規規矩矩的一點個性都沒有。」嘴上是這麼說,公爵夫人還是帶著一些自豪的神色,自己兒子有多優秀,這樣的恭維是永遠聽不膩的。
  兩人不著邊際地閒聊了一會兒,公爵夫人說到正題:「林遷,對於我們家莫加,你是怎麼看的?沒關係,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我想聽最坦率的評價。」
  林遷想了想說:「他是個很認真的人,處理事情很有主見,自尊心很強,有種與生俱來的將軍氣質。他潔身自好,身為貴族卻並不輕浮紈褲,生活很有條理,愛乾淨整齊,無論人前人後都無可挑剔。」
  「我明白了。」公爵夫人點頭,「你是說他獨斷專行,冷漠,驕傲,不可一世,刻板,不懂享樂,生活無趣。」
  「……」林遷發現,公爵夫人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哎,我自己的孩子,我當然是最瞭解的。」公爵夫人說,「也不知是哪一環節出了問題,這孩子的個性不像我也不像莫倫,倒是很像他外公。」
  「他外公?」
  「嗯,他外公,我的父親,曾經是司令部部長。」
  「很厲害啊。」林遷由衷感歎,不愧是軍事世家。
  「但我不想他成為那樣的軍國主義者。」公爵夫人面露憂色,「我不求他有多麼卓著的軍功,只希望他能有一個輕鬆有趣的人生,不要像他的外公那樣,成為戰爭的傀儡。
  「莫倫是一個難得的例外,他懂得掌控戰爭而不是屈服於它,戰爭以外,他是個非常可愛的男人。我以為我和他的孩子也會這樣,可是顯然我們都預料錯了。
  「莫加太優秀了,他5歲的時候就可以獨自打贏一場模擬星戰,在軍校的成績比他父親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是的,他有一大批的擁護者和追隨者,可他的心被冷硬的軍事佔據了,他現在22歲,可以統帥一支軍隊,卻不懂得怎麼對一個人說自己希望他留下。」
  「他……」林遷怔住了,是他希望他留下麼?
  莫加一向是用命令的語氣說話,把他帶來王都也是擅自決定的,他從不說明自己的意圖,所以林遷不懂他在想什麼,他一直認為讓自己留下單純是莫氏的要求。
  「我聽南達爾所長說了,他曾經想要偽造證明抹消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把你丟在那兒故意不理會。他知道你生氣,卻不知道該怎麼彌補過失。林遷,我並不是在為他請求原諒什麼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把你帶到我們的面前,就是在請我們幫忙把你挽留下來——他想要保護你。你答應跟他一起去軍校的時候,他是真的很高興,連眼睛都在笑。」
  林遷終於明白了這位母親的苦心,聽完她的話,他抬起頭說:「夫人,我現在對莫加又有一項新的看法。」
  「什麼看法?」
  「他這個人的情商,一定是負的。」
  公爵夫人笑了起來:「誰說不是呢。」




19

19、第19章 ...


  那夜林遷回房休息後,公爵夫人依然沒有入睡,她喚來繆給她送了一碗醒神湯。
  繆進來時,看見夫人正在調閱林遷的檔案,不禁問道:「夫人,這份檔案您已經看了許多遍了,有什麼問題嗎?」
  公爵夫人輕笑著歎了口氣:「問題真是太多了,這孩子以前是個失足少年呢,打架、吸粉、勒索、盜竊,樣樣都幹過,不過,我今天看到的他並不是那副糟糕樣子。原本我還擔心他對莫氏造成不好的影響,現在看來,大概是多慮了。」
  「可是夫人,恕我直言,他的身份還是與少爺相差太多了。除了出於子嗣方面的考慮,我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為他費那麼多心思。」
  「繆,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最初我也是想強行取用他的基因的,可是當莫加把他帶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錯了……你見過莫加對誰那麼在意過嗎?」
  繆沉默了,的確,少爺這次回來,臉上的表情都豐富許多。
  「林遷這孩子經歷了不少事,他是個孤兒,也難怪對基因融合這麼敏感。這種技術雖說方便且先進,但也正因為這樣,造就了許多無父無母的孩子,尤其是曇族的孩子。他能全靠自己活下來,已經非常堅強了。而且,看得出來他本性並不壞,我想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莫加一個機會。」
  「所以夫人您給了他們三個月的期限。」
  「是的,三個月,他們有三個月的時間,向莫氏證明值不值得為他們舉辦一場婚禮。」
  
  轉學手續比想像中的麻煩。
  布蘭德軍校不愧是伊蘇拉最頂尖的軍事學院,即使是莫倫公爵親自批下的申請,他們也經過了多層的定級審查才勉強收下,看起來林遷自身的條件讓他們很為難。
  眼看開學在即,林遷接到了布蘭德軍校的錄取通知書,與通知書一起來的還有一封轉移學籍檔案的表格材料,需要林遷本人回原學校辦理手續才行。
  剛看到那張印著雙獅熾六星徽章的錄取通知書時,那種一下子從三流學校跨進重點大門的感覺讓林遷十分激動,可是再仔細一看,他頓時蔫了。
  對,他是進了重點學校,但是連降了兩個年級。他從十二年級硬生生給貶回了十年級。
  伊蘇拉的學生在十年級末需要經歷一次「通級考」,以此來決定是繼續進修還是休學從業。林遷不知道西蒙當初是怎麼通過的,他只知道,自己恐怕要再經歷一次高考,才能正式進入一流大學。
  他甚至有點憤慨了,為什麼發展至今的教育制度這麼嚴謹,為什麼對他這個抱著公爵大腿明擺著走後門的人還要如此苛刻?
  關於這一點,林遷進了布蘭德軍校後才明白,這樣的嚴謹與苛刻,才是真正對學生負責任。在那所校園裡,即使他抱著的大腿再粗也無濟於事。
  比格納星球的學校開學比王都要早,林遷準備去辦轉學手續的那天早上,莫加從軍部回來了,一進家門他就快步走向自己房間。
  林遷很驚訝:「咦?你怎麼回來了?」
  莫加也很驚訝:「你是怎麼把房間弄得這麼亂的!」
  「很亂嗎?」林遷四處看了看,「我覺得還好啊。」除了床鋪沒收拾,衣櫥有點亂,他沒怎麼糟蹋他的房間啊。
  「……算了。」莫加看上去有些疲憊,「走,去比格納。」
  「嗯,你回來是為了帶我過去?」林遷開始學習揣摩莫加的心思。
  莫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偏了偏頭示意他出門。
  兩人走到客廳,就聽見公爵夫人一聲威嚴的咳嗽:「這是要私奔還是幹什麼,不就是辦個轉學手續麼,至於緊張成這樣嗎?回來了都不跟我打聲招呼?」
  「母親,時間緊迫,我接到通知,這學期軍校要提前開學。」莫加解釋。
  「哎?不是下週一開學嗎?」林遷指著通知書上的日期說。
  「不,改時間了。」莫加啟動手腕上的市民環,林遷發現他的系統中比自己多了好多圖標,其中一個圖標上閃爍著紅色的信息提示——
  【緊急通知】布蘭德皇家軍校將於王都時間今晚7點舉行開學典禮,請勿缺席。
  林遷還沒有入學,自然收不到這種通知,可是這也太突然了:「今晚?搞什麼啊,這怎麼來得及?」
  「所以要抓緊時間。」
  說著莫加就要拉他離開,卻又被公爵夫人叫住:「等等,這麼說你們倆辦完手續就不回來了,直接去軍校?」
  「是的。」
  「好吧,那你們把這個帶走,我跟你父親商量過了,一人一隻,算我們送的禮物。」
  「什麼東西?」林遷伸頭一看,只見兩隻狸貓向他們走來,一黑一白,那只白的分明是……林遷失聲叫道,「阿白!」
  阿白優雅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不過還是勉為其難地來到林遷身邊。
  公爵夫人說:「前幾天把他們送去修改識主程序了,今天剛好趕上。莫加,你的便攜終端還是軍部配備的那種,難看死了,吶,你爸忍痛割愛,把青夜送你了。林遷,你一直沒有便攜終端吧,雪兒還算聰明伶俐,就交給你照顧了。」
  「謝謝母親。」
  「謝謝夫人。」
  兩人匆匆道了謝,便往比格納星球趕去。
  一路上,莫加肩上的青夜瞇著眼睛求撫摸,林遷肩上的雪兒甩著尾巴傲嬌狀。林遷覺得好玩,時不時地逗逗它們。最後,在他一口一個「阿白阿黑」的稱呼中,兩隻高端便攜終端不得不把自己的暱稱改了。
  
  兩人到達比格納時正值當地時間早上十點,蘭賓學院的開學典禮正在進行中。
  他們剛下艦船就有一支六人護衛隊緊緊跟著,似乎是公爵夫人的意思。
  莫加本來想把林遷直接送到校門口,但遭到了林遷的激烈反對:「你知道自己有多顯眼嗎?兩輛軍用車,六個扛槍的,停在校門口的話我還有活路嗎?想要我快點辦完轉學手續,就把車停得遠一點,人不要跟來,我自己能辦好的。」
  莫加想了想,確實如此,為了節省時間,他讓阿白跟好林遷,如果有情況立刻聯絡他。
  林遷在開學典禮台下第一排末位找到了教務主任,他靦腆地說:「老師,請把我這學期的學費退還給我吧。」
  轉學手續可以先放一放,他要把學費討要回來,那可都是他的血汗錢。
  這本是件理所當然的事,誰知教務主任見是他,張口就罵:「好你個林遷,還以為你突然轉性了,你還真是什麼醜事都做得出來啊!」
  林遷愣住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哎?老師,難道你們沒有收到我的轉……」
  「你還敢說!不想學了是吧,要我給你退學費是吧,來,你上台跟全校同學說去!說說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優秀新生代表剛致辭完畢,林遷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台,好像是要來個優劣學生對比教育一樣,教務主任開始細數林遷的種種罪行:
  「你當我們還不知道嗎?你假期到處惹事,被軍部的人抓去審訊,後來警務司的人還到學校來盤問有關你的情況。哼,你非法倒賣卡蒂斯研究所的藥物,被他們所裡的人抓到,就炸了公寓毀滅證據;你跟蓬萊海盜有勾結,有人親眼看到你上了海盜的艦艇;不僅如此,你上學期期末考試還作弊,一下子提高兩百分,你當老師是好糊弄的嗎!」
  「老師,說話要講證據。」面對全校師生的指指點點,林遷冷下臉來,「我不知道你說的這些都是從哪裡道聽途說來的,我只不過是來辦轉學手續,你把學費退給我,給我蓋上轉學的戳印就行了。」
  「轉學手續?我看應該給你辦開除手續!」
  教務主任說到興起,打開便攜終端上的教務系統,調出林遷的學籍檔案就要打上勒令退學的標籤,就在此時一隻手攔住了他:「林遷的轉接函在這裡,如果你們之前沒收到,現在就好好看看。阿黑。」
  阿黑切斷之前與阿白的通訊,調出一張轉接函副本,繞過教務主任來到校長面前。
  校長一看就傻了眼:「布蘭德?他……他要轉到布蘭德皇家軍校?」
  「是的。」
  莫加身後是六名全副武裝的護衛隊員,威嚴赫赫地站了兩排。
  從他們進門開始就蔓延在台下的騷動越發劇烈:那是莫加少將嗎?莫加少將怎麼來了?還有,從蘭賓學院轉學到布蘭德軍校,這是什麼人,這麼大本事?
  教務主任的終端上,林遷的學籍檔案已經被強制轉接。
  莫加拉過呆若木雞的林遷,一字一頓地說:「校長,污蔑他是要上軍事法庭的。有些話,請你們想好了再說。」
  接著他轉過頭,皺眉打量林遷犯慫的樣子,催促道:「林遷少尉,沒時間磨蹭了,現在就把衣服換上,軍用艦已經來接了。」




20

20、第20章 ...


  突然從嚴厲批判的對象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林遷一下子適應不過來。他不知道教務主任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莫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只能站在那裡,演戲一般配合著莫加的指示做——
  莫加招來一名護衛隊員,讓他把林遷領到後台,將事先準備好的軍服給他換上。這本來是說好到了軍校再讓他換的,可莫加似乎改變了主意,林遷自然沒有反抗的餘地。
  再次上台的時候,林遷聽見莫加正居高臨下地對著全校人說:「那麼,關於林遷的轉學儀式正式開始。我作為布蘭德皇家軍校的一員,感謝貴校為我們培養了這樣一位人才。」
  林遷腳下一個趔趄:人才?誰?我嗎?
  做工精細的制式服裝十分合身,工整的立領把人襯托得幹練精神,寬沿軍帽收斂了他那一頭亂髮,金屬扣子的光澤在陽光折射下熠熠生輝。
  此刻的林遷與數分鐘前幾乎有著天壤之別,台下的師生們都在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他。這個是林遷?那個孤僻的不良少年西蒙?
  莫加把麥克風遞給林遷。
  林遷接過來,茫然地說:「今天我很榮幸能回到母校,參加……」
  麥克風又被奪了回去,莫加皺眉對他道:「哪裡有時間讓你說這麼多廢話,我是讓你跟他們告別的。」
  「……知道了。」林遷再次拿起話筒,「謝謝大家,再見。」
  莫加滿意了,看了一眼早已傻掉的教務主任,示意他過來:「最後,請這位老師為之前的所有言論向林遷道歉。」
  教務主任望著校長求助,校長扭頭不看。頂著莫加那種犀利的目光,他只好深吸一口氣,對林遷說了句:「對不起。」
  莫加皺起了眉:「就這麼點誠意嗎?你們比格納人是這樣道歉的嗎!」
  還是校長懂得察言觀色,走上前來領著教務主任深深一鞠躬:「臥槽,林遷同學,我們沒有好好瞭解情況,剛才多有得罪。」
  林遷僵硬地回禮:「沒、沒關係。」
  在人家的開學典禮上鬧這麼一出,他也覺得挺臥槽的。
  
  在六名護衛隊員和莫加的陪同下,林遷「少尉」離開了蘭賓學院的會場。剛換上的軍靴在地面上踏出沉鬱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擊在他的心口上。
  門口果然有一架微型艦艇在等著他們,林遷想回頭再看一眼曾經的老師和同學們,可又怕自己一回頭,這個做夢一般的場景就幻滅了。
  他猶豫著側過頭,卻被一張凜然的俊臉擋住了視線。仰首看進莫加的眼中,幽黑的瞳孔裡似乎有著輕微顫動,林遷不知怎麼就心領神會了——
  莫加在催促他離開,不要回頭,不要迷茫,就這樣跟著他,向前走。
  ……
  林遷記得,在自己最孤單無助的時候,曾經幻想過會有一個人從天而降,為他點上一盞指路明燈。
  站在那盞燈下,他就成為了主角。
  像是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像是張無忌學會了九陽功。
  當年,在他被那幾個毒販糾纏時,張索出現了。
  如今,在他的自尊被踐踏在泥裡時,莫加出現了。
  林遷一度以為那只是少年人的妄想症,可遇不可求。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命運帶來的驚喜,那是為他點燈的人,賜予他的新生。
  登上微型艦艇後,林遷注視著莫加啟動艦艇的動作,微微動容。
  「怎麼了?」莫加回應他的目光。
  「那個……」林遷不好意思地說,「我在這兒的學費,還能不能要回來?」
  「……」
  莫加的額角,明顯冒出了兩根青筋。
  
  在全程超速航行的前提下,莫加和林遷總算提前到達了王都附屬星——御領星,當地時間是下午五點半,他們還有一個半小時辦理入學手續。
  一路上莫加的心情都不太好,不時用阿黑與什麼人聯絡,林遷偷偷讓阿白去瞄一眼,阿白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表示對偷窺的不屑,但還是幫他瞄了。
  對方好像是個叫「李銘則」的人,林遷沒聽說過,不過他很快就見到了。
  微型艦艇著陸時,一個年輕上尉對他們敬禮:「少將閣下,您交代的事已經查明,梅裡歐正在追蹤那人的行跡。」
  莫加點頭:「做得很好,銘則,去會部說。」
  林遷完全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只聽到莫加叫這個人「銘則」,想來應該是跟他比較親近的人。
  當那個上尉謹慎地打量他時,林遷回以禮貌的微笑。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那人給他的回應十分熱情,那張驟然間燦爛起來的臉,就好像林遷是他的親人。
  林遷有點受寵若驚,慌忙四顧左右。這時布蘭德軍校的正面落入他的眼底,讓他不由驚歎:「好氣派的學校!」
  構成軍校的建築幾乎可以用恢宏來形容,牆體以深灰色、銀色與火紅色為主體,端莊而不失銳氣,頂上有一個巨大的雙獅熾六星徽章,在御領星的恆星光照下,威嚴肅穆,無比耀眼,僅僅是遠遠地看著,就感覺眼睛都要被它灼傷了。
  「這座學校有多大?」林遷問,目測至少有比格納星球的一座城那麼大吧。
  莫加似乎有什麼心事,急急往前走著,倒是李銘則回答了他:「嗯?多大?整個御領星都是布蘭德軍校的所屬領域,一定要算的話,應該是3億2000萬平方千米左右。」
  「……」
  「有什麼問題嗎?」李銘則友善地問。
  「呵呵。」林遷說。
  
  莫加和李銘則所說的「會部」,其實是「銀圖會總部」的簡稱。
  林遷跟著他們走進那座有著銀色圖紋標誌的大樓,在一間全封閉無干擾的休息室裡,林遷安靜地聽他們對談,總算聽出了一點門道,同時也解開了一直縈繞在他心中的疑惑。
  莫加:「是誰對林遷的轉接函做了手腳?你們查到證據了嗎?」
  李銘則:「全校能接觸到轉接函的有七人,三位校長、軍方駐校教官長、教務處長和兩名信息處理官。三位校長和軍方駐校教官長都是批完之後直接下發的,我和梅裡歐調查了教務處長,也沒有什麼問題。」
  「那麼問題就出在信息處理官身上。」
  「是的,兩人都接觸過那封轉接函,發送時也沒有問題,但在信息發出後,其中一人在比格納星球的信號接收環節玩了個障眼法。」
  「那名信息處理官叫什麼名字?」
  「約翰?路威。」
  「路威家族的人?」
  「是的,因為路威家族向來是莫氏一派的,所以原本我們也不敢確定是他,但梅裡歐準備去調查他時,卻發現他已經離開御領星了。」
  莫加哼了一聲:「畏罪潛逃。」
  李銘則說:「不僅如此,我們還發現他的通訊器中發送過一條匿名郵件,內容是對蘭賓學院學生林遷的舉報,看上去合情合理而且有理有據,但其實都是誹謗。隨郵件發送的還有20萬米拉的支票,提款條件是在林遷的學籍檔案中列出各項『罪行』並給出『開除』處分。很顯然,這一封賄賂郵件。」
  莫加的臉色可說是冷若冰霜了。此時林遷也已經明白了,教務主任看見自己時的那個表情,分明是看到了20萬的表情啊。但是,那個什麼約翰?路威為什麼要這麼做?
  
  卡擦——
  休息室的門打開,一個紅髮男人走了進來,他吊兒郎當的走路姿勢和左耳上一排閃亮的耳釘,讓林遷迅速聯想到兩個字:騷包。
  「哎呀,頭兒和嫂子已經到啦。」
  李銘則:「嗯,梅裡歐你抓到約翰了嗎?」
  莫加:「我猜,路威家族已經叛變了吧。」
  林遷:「……」等等,難道你們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奇怪的稱呼嗎?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騷包男:「頭兒果然英明,沒錯,就在你們到達御領星之前,路威家族已經投奔安薩親王的撒尼爾自由之邦了。真是可惜,他們家的信息技術可是伊蘇拉的一絕。」
  李銘則:「其實他們的叛變是可以預見的,路威家族原本就是種族歧視主義者,他們家當年還支持過安薩親王把曇族改造成戰爭工具的理論,只是後來又回到莫氏陣營。」
  莫加:「這樣看來,我在蘭賓學院做的事還是正確的。林遷需要高調露面,要讓他們知道,他是莫氏的人,即便他是個曇族,莫氏也並不以此為恥。」
  李銘則又向林遷投來了熱情的目光。
  騷包男自來熟地把胳膊搭在林遷肩上:「就是啊,嫂子你這回可是大出風頭了,那個約翰全程錄製了蘭賓學院的開學典禮,大概是打算利用你讓莫氏蒙羞的,不過他沒料到咱們頭兒親自出面,還將計就計把事情鬧大了,現在我已經把你轉學的那段錄像信號發往伊蘇拉新聞中心啦,嫂子你可是史上第一個走後門走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人哦!」
  「……」哦你媽個頭啊哦!你嫂子到底是個誰啊!
  林遷真的無奈了,他無法想像,現在外界對他和莫加的關係究竟是怎麼看待的?雖然檔案上登記了,但不是說沒有公開嗎?
  「咳,我跟莫加並不是……」
  騷包男嘿嘿笑道:「不是什麼?咱們頭兒向來很低調的,這次居然帶著你公開亮相,明眼人一看就懂了吧。」
  是嗎?他們看懂什麼了!
  林遷望向莫加,莫加不動如山。
  
  在林遷爆發之前,莫加拉著他直接去了校長室,入學手續分分鐘就辦了下來。
  開學典禮林遷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莫加把他送到新生的隊列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他聽見校長說:「戰爭將至!我校提前開學,就是為了測試你們是否進入了備戰狀態!你們是王國的軍人,必須時刻為王國做好準備!在場的各位,你們的服從度讓我深受感動,今日未到達的學生,將全部受到退學處分,包括新生!」
  林遷差點就淚流滿面了,這學校的校規是有多嚴格?遲到就要開除嗎?也就是說他今天差點就要被兩所學校開除嗎?
  一天內參加兩場如此奇葩的開學典禮,說實話,他感到身心俱疲。但同時……
  眼前的一切又讓他亢奮到極點。
  在布蘭德軍校的廣場上,那種聲勢浩大的隊列,高能粒子炮發射的禮炮,還有校長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都讓他震耳欲聾。
  「偉大而光榮的布蘭德之獅——」
  「聽我怒吼!」
  「聽我怒吼!」
  布蘭德的校訓迴盪在這座星球的上空。
  高遠但並不華麗的禮炮在夜幕中炸響,那麼響,卻也沒掩蓋住林遷胸腔裡的聲音。
  砰咚。砰咚。
  他聽得一清二楚。
  
  開學典禮之後,林遷跟著新生的隊伍參觀校園。
  說是參觀,老師總不可能帶他們周遊整個御領星,而且天色也晚了,根本看不到什麼,只是大致讓他們瞭解一下平常教學和訓練常去的幾處地點。
  參觀結束在戰爭博物館前的巨石旁,別的學生都散去了,可是林遷沒有走。
  莫加找來的時候,就看見林遷愣愣地撫摸著面前的巨石。
  「你在看什麼?」莫加走到他身邊。
  「這是什麼?」林遷不答反問。
  莫加看了一眼:「蟒身鷹爪有翼獸,古銀河系的物種化石。據說是一種生命力頑強、極具攻擊性的智慧生物。」
  林遷點了點頭:「嗯,老師也是這麼說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龍,真正的龍。」
  「龍?」
  「是的,龍。它的名字才沒有那麼冗長,我們都叫它——龍。」
  「你們?比格納的方言嗎?」
  林遷笑了笑,搖搖頭。
  莫加習慣性地皺眉:「不管是什麼,你再看它也不會活過來了,它只是個化石。」
  林遷仰望著說:「不一定啊,也許有一天,它們會甦醒。」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如同那條龍身上黑色的鱗片。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他想,被時光遺忘了上萬年的自己,不是又再次感受到心臟的劇烈跳動了嗎?
  他深深地呼吸著布蘭德的空氣……
  對,就是那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好像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活躍起來。
  就在這裡,在那個從天而降的人給他點亮的明燈之下。
  



【第二卷 婚禮】


21

21、第21章 ...


  「走吧,」莫加說,「你該去十年級宿舍,還有半小時宵禁。」
  「還有宵禁?」林遷嘟囔了一句。
  「這裡的作息時間很嚴格,你最好老實遵守。」
  「行了我懂,軍校嘛,就是規矩多,其實年輕人有點夜生活也很正常吧。」
  莫加對他敷衍的態度不甚滿意,不過沒說什麼。如果有一天林遷能做到違反宵禁而不被發現,他倒也不反對。
  宿舍區在校園的東南面,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阿黑和阿白一左一右走在他們前面,不時地用爪子撓一下對方,撓著撓著糾纏到一起去,玩得不亦樂乎。
  林遷笑著看他們打鬧,冷不防被莫加抓起手腕說:「不要心不在焉,校園很大,你還是需要自己熟悉地圖。」
  說著他把林遷的市民環打開,示意他自行操作。
  林遷這才發現自己的市民環中新增了一個圖標——代表軍方的雙獅熾六星徽章,這個圖標在他的個人系統中以加密方式存在。
  點開這個圖標,輸入註冊學籍時的學號和密碼,並驗證過指紋之後,林遷進入了軍校各項校務的處理界面。
  他的宿舍是1079,在十年級宿舍樓的最深處。地圖上顯示著他們的行進路線,以及預估到達的時間,還有一個橙色的宵禁警示。
  「這地方真是太大了。」林遷看著地圖上四通八達的道路感歎。
  「這只是布蘭德的一個校區。」莫加說,「十一年級之後你將接觸到更多。」
  說到這個林遷想起來了:「為什麼軍校要把我編入十年級?我的成績應該還沒有差到要留級吧?」
  「不是軍校要讓你留級,是我要求把你編入十年級的。」
  「為什麼?」林遷訝然,他還以為這是軍校在對他這個走後門的學生施壓,原來是莫加在對軍校施壓嗎?
  莫加深深看他一眼:「你還沒有做好準備。」
  林遷想問他需要做好什麼準備,此時兩人已經到了宿舍區門口,莫加示意他進去。
  市民環自動響應了大門的檢測:「FA106902,歡迎回來,林遷少尉。」
  林遷通過身份驗證,回頭望向莫加:「怎麼不進來?」
  莫加搖頭:「我是研究生身份,不能進入這裡的宿舍。」
  「那你住哪兒?」
  「會部。好了,你回宿舍吧,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莫加轉身走了,林遷看著路燈下他和阿黑的身影,忽然有些怔怔。
  他是……專程送他回宿舍的?是擔心他不適應嗎?這個人,總是把自己的想法悶在心裡,可是想要猜透他的用心,好像也並不很難的樣子?
  
  林遷找到自己的宿舍,在十年級最末尾。軍校的宿舍是兩人一間,說是宿舍,其實更像是兩室一廳的小公寓,條件甚至比林遷在比格納的住處還要好。
  進了門,小客廳的燈光應聲而亮。
  一左一右兩個房間的門都緊閉著,林遷不太清楚自己該進哪個房間。正猶豫時,右邊的房門打開了,走出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男人。
  那個人全身上下只穿戴了兩樣東西,眼鏡,和內褲。
  林遷愣在當場,一下子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個舍友。不過人家倒是很大方,熱情地走過來伸出手:「林遷是吧,你好,我是你的舍友羅格。」
  「你好,羅格。」林遷尷尬地與他握手,「那什麼……你的衣服……」
  羅格似乎剛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哈哈笑起來:「啊呀,一個人住慣了沒在意,我馬上去穿,你別介意啊。」
  「呵呵,沒事,沒事。」
  在羅格去穿衣服的時候,林遷參觀了左邊自己的房間。床、桌椅、電子中樞儀、衣櫃……房間裡的東西一應俱全。打開衣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掛了五套制式軍裝,從內衣到靴子,居然都為他置辦好了,加上他身上這一套,一共是六套。
  阿白一進來就跳下林遷的肩膀,把尾巴往中樞儀的接口上一插,然後就趴著不動了。
  林遷不明就裡,過去撫摸它:「你怎麼了,不舒服?」
  阿白動了動耳朵,眼中透射出一行字:「充電啊笨蛋!」
  林遷挑眉:「喝,居然敢罵我笨蛋,當心我斷你的電。等等,你還需要充電?以前養你的時候沒見你充過啊。」
  阿白:「我是高智能電器,當然需要充電。那時候你沒看見,是因為莫加少爺不准我在你面前充電,他要我假扮成你的寵物。」
  「你本來就是我的寵物。」
  「我不是寵物!我是最高端的仿生……算了,跟你這種土包子沒法解釋。」
  一人一貓無聊地拌著嘴,緩解了林遷許多緊張情緒。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傳來羅格的聲音:「林遷,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羅格進來了,林遷再一次凌亂了——
  他手中多了兩杯咖啡,可他身上只多了一條大毛巾。
  林遷忍不住了:「兄弟,你哪怕穿件睡衣也好啊。」
  羅格撓了撓頭:「哈哈,這不是沒找到嘛,一個人住了兩年了,平時在宿舍就這麼穿慣了。 哎呀,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坦誠點也沒什麼關係嘛。」
  「噗。」林遷失笑,「好吧,坦誠。對了羅格,你怎麼會一個人住了兩年?軍校不是提倡搭檔學習嗎?」所以才會特意安排雙人寢室。
  說到這個羅格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是有搭檔的,但是……但是我不是留了兩級嘛,留級生就沒有搭檔啦,好在你也是留了兩級的,咱們同齡人沒代溝,哈哈。」
  一道驚雷在林遷頭頂炸響。
  留、級、生,這三個字第一次在他的人生中被賦予了現實意義。之前跟莫加提到時還沒覺得怎樣,如今得知自己跟羅格雙雙以留級生的身份組成搭檔,心頭驀然湧上淡淡的憂傷。
  並不是對羅格有什麼意見,他只是不能理解,莫加為什麼要降他兩個年級。
  就算是西蒙也沒有留過級,他林遷的學生時代更是一路凱歌,就算真的嫌棄他成績不好,他可以加油補習啊,為什麼不跟他商量就給他貼上「留級生」的標籤?
  難道一個「留級生」不會讓莫氏蒙羞嗎?
  林遷知道,這種委屈感是自己的優等生自尊在作祟,他心裡固然不舒服,但沒有在羅格面前發作。事實上他很喜歡羅格不拘小節的個性,而且羅格作為一個老軍校生也教會他不少東西。
  大到御領星最容易發生沙暴的訓練場的經緯度,小到食堂哪個窗口供應的飯菜份量最多,羅格幾乎無所不知。可是……
  「連續兩年掛掉兩門課?你怎麼了?」林遷問他。相對於校長「遲到就退學」的言論,軍校對於學生掛科算是寬容了,每學年掛三門課以內留級,三門課以上才勸退。
  「因為我感覺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羅格語氣深沉。
  「什麼事情?」
  「拯救世界。」
  「……」林遷抽著嘴角,「羅格,一個拯救世界的人,至少不會只穿內褲。」
  
  正式開學的第一天林遷就發現,布蘭德軍校十年級的學生最低軍銜就是少尉,有不少優秀學生甚至獲得了上尉軍銜,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憫序列頗高的貴族。
  即使是羅格,他的憫序列也佔了36%,平民級別的學生少之又少,更別說曇族學生了,就林遷目前的接觸面而言,除了他自己,就沒別人了。
  晨訓的時候,2000米跑操,林遷終於深刻地認識到所謂曇族和貴族之間的差距,他的體力還算不錯,2000米堅持跑下來了,可是整整比倒數第二名的羅格相差了5分鐘。
  當時教官看他的眼神是極端蔑視的,林遷知道,教官只是看在莫氏的面子才沒有當眾奚落他。但他並不因此而灰心,他認為體能上的差距是可以補救的。
  一天的訓練和課程上下來,林遷回到宿舍的時候筋疲力盡。羅格迅速地把自己脫得只剩內褲,然後悠哉游哉地給他泡了杯咖啡:「哎,何必呢,吃不消就別勉強唄。」
  林遷逞強道:「還好,不算太累。」
  「兄弟,你是走莫氏的後門進來的吧?那你還怕什麼啊,隨便上上學就行啦,最後總會給你一個合格的。」
  林遷搖頭:「我不想這樣。」
  羅格搭著他的肩說:「嘖嘖,你說你一個曇族,幹嘛跟自己的生理條件過不去,據我所知啊,軍校到現在就只有一個曇族能……哎?你的便攜終端在給我們錄像嗎?好智能!來來來,我們給他笑一個。」
  林遷茫然抬頭:「阿白,你幹嘛呢?」
  阿白投射出一行字:「給少爺匯報你一天的生活情況。」
  「哈?」
  「少爺要求我把你每天的學習和訓練記錄下來傳送給阿黑,」阿白神情傲慢,「說真的你的成績真是糟糕透了,少爺肯定會很失望。」
  「那你就別傳啊!」
  「已經傳過去了……」
  字幕還沒打完,突然傳來阿黑的連接訊號,阿白自動接通,莫加的影像投射出來,林遷趕緊帶著阿白進了自己房間。
  看得出來莫加非常忙碌,他身邊的文檔板不停閃爍,身邊似乎還有人要向他匯報什麼,被他以手勢制止了,於是那人走了出去。
  「林遷,」莫加說,「你的舍友為什麼不穿衣服。」
  「呃,他……」這是重點嗎?在他看了他今天慘不忍睹的訓練情況之後,這是重點嗎?
  「明天我會申請給你換宿舍,你住到我這裡來。」
  「啊?為什麼?校規不是說,沒有正當理由宿舍不能隨便調換麼?」
  「你是我未婚妻,這個理由還不夠正當?」
  「我……」莫加說得理直氣壯,林遷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靜了幾秒,他深吸一口氣說,「莫加,配偶登記只是一紙文書,我不是你什麼人,你沒有權利擅自安排我的事情。留級的事情是這樣,宿舍的事情又是這樣,我的意志從來不在你的考慮範圍內是嗎?」
  莫加露出了標誌性的神情,他皺起了眉頭:「我說過,你還沒有準備好,你需要一個更好的環境適應軍校生活。」
  「我不需要你給我安排什麼更好的環境。」林遷冷冷看他,「莫加,要麼你就用你的少將身份來命令我,要麼你就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林遷!」莫加聲色俱厲,「我再說最後一遍……」
  卡嘰。
  林遷關閉了通訊,他對阿白說:「你要再敢自動接進他的通訊,我就把你扔浴缸裡,到時候短路可別怪我。」
  阿白識相地啟動了屏蔽設定。
  與此同時,銀圖會總部。
  莫加愕然地看著斷掉的全息影像,肺都要氣炸了。
  他居然掛他的通訊?他怎麼敢?
  還有,什麼叫他不是他什麼人?他把他們的婚約當什麼了?簡直不可理喻,身為一個軍人,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
  李銘則敲門進來:「會長,銀圖戰艦的性能檢測……」
  「銘則,檢測的事由你全權負責,我明天有別的安排。」
  「哎?什麼安排?」李銘則下意識地翻了翻日程表,上面並沒有其他標注。
  「督學。」督他未婚妻的學!




22

22、第22章 ...


  晨訓中的體能測試再一次把林遷虐得體無完膚,除了身高體重他勉強合格以外,肌肉拉伸度、耐力、反應速度、肢體協調能力等等,他幾乎都在平均水平之下。教官搖著頭給他打了及格分,並勒令他在一個月內至少提高20%。
  林遷的情緒很低落,他在考慮給自己制定一份高強度的訓練計劃,但又不知道該從何入手。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他感覺自己現在的情況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隻被莫氏關進猛獸動物園飼養的蒼蠅。
  「林遷,這節課我不去了,你幫我請個假。」羅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哦,你生病了?」
  羅格往沙發上一靠:「沒,就是不想去上這兩節課。」
  林遷提醒道:「你這樣翹課,當心再讓你留級。」
  羅格哼了一聲:「我留級就是拜這門課的老師所賜,她教天體物理應用和引力測試,這兩門課連著兩學年讓我當掉,我跟她有仇,不去!」
  「好吧,我幫你請假。」林遷無奈,調出課表和學院地圖研究了半晌,「不過你要先告訴我,物理學區第三教室怎麼去?」
  「就是出門直走,到了伊蘇廣場之後從六號路口轉出,然後左拐,穿過長廊,右拐,然後可以從戰艦陳列館抄近路,到生化樓之後乘坐四號傳送梯,之後再右拐,就到了。」
  「哦,知道了。」林遷果斷把他拉起來,甩他一臉軍裝校服,「我覺得你還是不應該翹課,走,哥們兒督促你好好學習。」
  「哎我不去!」羅格掙扎著被拖出宿舍,「我說林遷你是不是路癡啊,我說得這麼清楚了你還不會走嗎!哎慢點我褲子還沒穿好……」
  
  兩人磨蹭到教室坐下,羅格還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林遷我告訴你,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來上這堂課的。」
  林遷漫不經心道:「好了好了,委屈你了。」
  軍校生的上課紀律向來很好,在老師還沒來的情況下都是安安靜靜的,然而今天卻是例外。老師踏進教室的那一瞬間,學生中發生了一些騷亂。
  議論聲嗡嗡地迴響在教室裡,林遷給了扭臉不看的羅格一肘子:「喂,你說的那個老師……就是這個人?」
  「什麼?」羅格訝然回頭,「哎?怎麼會是他?」
  課表上註明的講師是維維安,一個中年女教官,然而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正是軍校的風雲人物之一——莫加少將。
  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學生,莫加說:「維維安老師有事請假了,我是給他代課的研究生,我叫莫加,現在開始上課。」
  莫加少將?真是莫加少將?
  許多學生都恍如夢中,他們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存在於自己的嚮往裡、被當作追逐目標的人會親自給他們上課。
  林遷更加不敢相信,莫加來代課?且不說他紆尊降貴跑來給他們代課有什麼企圖,就憑他那種簡潔抽像的語言風格,能給他們講明白深奧的天體物理應用?
  事實證明林遷完全是多慮了,莫加的課雖然沒有什麼激情,但每一個觀點闡述得都非常精準,甚至會引經據典來加深他們的理解,就連對這門課最不屑的羅格都聽得非常專心。
  「作為布蘭德的學生,我們學習天體物理就是為了儲備宇宙航行的相關知識。數十個星辰紀以來,我們都是依靠『三美神』來往於恆星系之間——亞空間跳躍航行法、重力控制及慣性控制技術。
  「這三項技術發展到今天已經相當純熟,一切原理都轉變成了控制台上的按鈕,只要看得懂按鈕說明書,就算是小孩子也能很容易就掌握太空艦船的駕駛方式,不過你們知道第一艘穿越亞空間的艦船是什麼樣的嗎?」
  莫加提出了疑問,但他似乎根本沒有期待有人回答,只是逕自往下說:「第一艘完成這個任務的,是一艘極其簡陋的……」
  林遷聽見身邊的羅格小聲接了下來,他的聲音與莫加剛好重合:「乾冰太空船。」
  莫加說得沉穩有力,明明是近萬年前的事情,卻好像他親眼所見一樣:「那時候最後一批搶救銀河系的太空船因為能源不足而被迫離開,就在所有人認為銀河系不會再有生物生還的時候,一個葛魯星的年輕人駕駛著一艘乾冰船從亞空間破界而出。
  「就當時的條件而言,這種造船和駕駛方式都非常大膽,很多科學家都在質疑他是怎麼做到的。其實原理很簡單,在絕對零度的宇宙空間中,不必擔心乾冰會汽化,如果能夠擋住動力部及居住部傳來的熱氣,就有可能做長期的飛行了……」
  到後來,林遷也聽得入迷了,直到下課他才回過神來,莫加是真真切切地給他們講完了天體物理應用的序言部分。
  「下課。」莫加宣佈。
  「太棒了!」羅格興奮地對林遷說,「要是莫加少將能一直代課到學期末就好了,那我一定不會掛科了!好兄弟,幸虧你今天拖我過來了!」
  「林遷,羅格,跟我到休息室來一下。」
  莫加的命令在頭頂上方響起,不太愉快的聲調。
  林遷抽了抽嘴角:嗯,我也很慶幸拖了你下水,至少不用一個人面對他的鋼板臉了。
  
  休息室的環境很安逸,有一排沙發,自取飲料的吧檯,存儲少量食物的冰箱,還有幾台聯網的電子中樞儀。
  莫加給休息室設置了勿擾模式,然後示意他們坐下。
  羅格最先耐不住沉默:「少、少將閣下您找我們有什麼事?」
  莫加看著他道:「羅格少尉,我看過你上學期的論文了。」
  羅格瞬間瞪大眼睛:「論文?我的哪、哪篇論文?」
  「你的所有論文,不過重點是讓你留級的那篇。」
  莫加說得像談論天氣一樣簡單,然而羅格知道自己所有論文加起來有多少字,他有點想不通,這個少將級別的人物怎麼對他這麼感興趣。咕咚一聲嚥了口口水,羅格緊張地問:「那您有什麼看法嗎?」
  「你提出的第11維交錯理論很新穎,是基於超膜理論的延伸。你的論證非常有條理,甚至可以說,你是個天體物理學的天才。」
  「我、我……」得到這樣的認可,羅格激動得臉都紅了,「少將閣下,謝謝你!」
  這下連完全聽不懂的林遷都驚訝了,莫加居然誇獎一個人是「天才」,這個留級生羅格難道是深藏不漏的尖子生嗎?
  「但是,」莫加繼續說,「我能理解維維安給你不及格的理由。你在論文最後提出兩個膜世界可能在三年內發生碰撞,這太危言聳聽了。你應當知道,兩個膜世界的碰撞可能導致整個星系毀滅的後果,就像當年的古銀河系一樣。
  「對於這樣的碰撞,無數科學家進行過預測,他們的結論不盡相同,但至少都在幾十億年之後。為此伊蘇拉還專門組建了研究小組來尋找解決之法,維維安本人就是研究小組的成員。而你的論文,無疑給了她畢生的信念一個耳光。」
  羅格撇了撇嘴:「哼,那是他們腦筋太死板。我說的是『兩個膜世界在第11維層面上交錯』,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碰撞』。不過我也承認,我的理論還很不成熟,我預測了大致時間,卻沒能提供有力的證據,而且我也不知道所謂的『第11維交錯』會出現什麼後果。」【注1】
  「嗯……」莫加沉吟,「我對你的課題很有興趣,我會請求維維安重新評估你的論文,前提是你必須要有新的進展,最好是能夠讓人信服的進展。」
  「真的嗎!」沒有一個人,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的理論如此在意過!天知道他當年擠破頭擠進布蘭德軍校,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軍銜榮譽,他只是為了有更高的權限讓自己查找研究資料。維維安老師給他的打擊幾乎讓他自暴自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一個支持者,一個身為莫氏繼承人的支持者!
  羅格幾乎是用膜拜的眼光看莫加了:「少將閣下請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我相信你,有什麼困難或者成果都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會盡量為你提供幫助,但你必須答應我接下來提出的所有條件。」
  聽到這裡林遷恍然,原來莫加是在收買人心,只不知他收買羅格的心做什麼?
  可憐羅格已經完全被喜悅沖昏了頭腦,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你儘管說!」
  莫加輕咳了一聲:「我原本以為你是個不學無術的人,但現在看來你其實很有頭腦,那麼我可以考慮繼續讓你做林遷的室友。不過你要遵守三點:第一,在功課上盡力輔導林遷、督促他加強體能訓練;第二,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他對軍校還不太瞭解,你要隨時給他提供幫助;第三,嚴禁在宿舍不穿衣服。」
  「是……」羅格的思路一下子沒能從「第11維」跳躍到「室友」上,但還是鄭重地應承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遷。
  「……」林遷則是完全懵了:亂七八糟講了半天,莫、莫加是在給他收買保姆嗎,這一出「托孤」的戲碼是怎麼回事?
  
  羅格走了之後,休息室裡只剩下林遷和莫加兩個人。
  林遷去吧檯倒了兩杯果汁,其中一杯推給了莫加。
  莫加沒有喝,皺眉看他:「你有什麼想說的?」
  林遷這才找回自己的存在感:「莫加,你為什麼那麼相信羅格的研究?看得出來羅格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研究,如果你對他的承諾只是敷衍……」
  「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讀完了他所有論文,你覺得這會是敷衍嗎?」
  「哦……」所以說你為什麼發神經一樣讀完了他所有的論文啊!林遷的心情有點複雜,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詢問。
  「羅格那麼大膽的假設論證,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誰?」
  「就是今天上課時說到的那個葛魯星的年輕人,我去查了他的族譜,羅格是那個葛魯星人的後裔,雖然相隔了很多世代,但那種敢於探索的精神倒是真的跟他的祖先很像。更重要的是,他的確是個天才,仔細看他的論文就知道。」
  說到這裡,莫加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喝了口果汁:「所以,我收回了要給你換宿舍的想法。你需要一個良好的環境適應軍校生活,我必須確定羅格能給你提供幫助,而不是給你帶來負面影響。之後我會再給你想辦法提高其他科目的成績和體能素質,這些你都不需要擔心,是我拉你進來的,我會對你負責。」
  「你……」只是為了給他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莫加不僅徹夜研讀學生論文,居然還把羅格祖宗八輩都調查過了?
  這個人是一根筋嗎?需要這麼較真嗎?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嗎?需要……這麼關心他嗎?
  「還有,你之前問我為什麼要讓你留級,」莫加喝完果汁,走到一台電子中樞旁說,「我想好怎麼回答你了。你過來,我們來玩一局遊戲。」
  「……嗯,好。」
  林遷知道自己又慫了,之前生的氣也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心裡忽然有點脹脹的感覺。
  有這麼一個人,看上去那麼□,那麼不懂得體諒別人,只會對著人下命令,要做什麼之前從來不知會一聲,也從來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可是……
  可是,他把你說得每句話放在心上,他用自己的方式,對你負責任。
  林遷想,這是多麼傻氣的一個人啊,哪裡像什麼威風凜凜的少將。
  這個人,分明那麼笨拙,又那麼溫柔。
  
【注1】此處是關於弦理論和膜理論的構想,鋪墊而已,偽科學,勿考據。




23

23、第23章 ...


  戴上電子中樞的耳麥和眼罩,林遷的視野中呈現出遊戲準備界面。
  莫加與他是聯機操作,於是就看見一排排的選項被快速選定,林遷只來得及看清最後一個難度選擇——12年級標準。
  身邊傳來莫加的講解:「這是十二年級的模擬沙暴訓練,進入遊戲後,一切感官都是仿真的,但不會對人體造成真正意義上的傷害,遊戲時間為半個小時,準備好了嗎?」
  看著遊戲中的自己一身威風凜凜的裝備,豪邁之氣頓生,林遷意氣風發地說:「準備好了!看我打出十二年級學生的水平給你看看!」
  從運輸艦上跳下,林遷立刻身處於一個沙暴戰地場景。遠處的數個黑旋風無規則地扭動著,夾雜著沙礫的橫向風吹得林遷站立不穩,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又被一塊飛來的大石頭迎面砸中。防護頭盔劇烈震動了一下,林遷頓時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前路一片混沌,林遷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虛擬隊友敏捷地前進著,明明和他在相同的環境中,他們卻好像應對得很輕鬆,大風沒有動搖他的腳步,沙礫也被他們靈活地避開,林遷吃力地跟著走了一段,已經覺得體力不支。
  「莫、莫加,我的任務是什麼?」林遷喘著氣問。
  「找到我方一艘戰艦的殘骸,開啟通訊設備,傳輸資料。」莫加的聲音有被電磁干擾的跡象,「作戰記錄卡中有詳細介紹。」
  「哦,好的,我看……」話沒說完,林遷只覺得後腦一陣劇痛,視野染上了一層血紅。
  他所看見的最後一幅畫面,是身邊的虛擬隊友閃進左側的巨石後,回身給了三發點射。流光槍的子彈拖著藍色的尾巴從他眼前掠過,砰然穿透了偷襲者的腦門。
  然後他變成了一具屍體,時間定格在兩分十七秒。
  莫加替震驚的林遷選擇了「返回菜單」的選項。
  「再來嗎?」他問。
  「再來!」林遷不甘心地說。
  
  原本半個小時的任務,林遷做了兩個多小時,其間他經歷了二十二種死法。
  包括被龍捲風捲走摔死,誤入陷阱被熔岩燒死,被敵人的空中打擊掃死,被自己的流光槍走火射死,甚至在找到戰艦殘骸以後,因為太激動而按錯密碼,啟動了自爆器,導致虛擬隊友陪他一起被炸死,等等。
  如果不是莫加時常忍不住提醒,他的死亡次數必然會翻倍。剛開始的那種意氣風發早就不見了,體驗過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覺,體驗過被灼燙的熔岩吞沒的感覺,還有生命在一秒內灰飛煙滅的感覺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刻的恐懼感——
  如果這是真的戰場,他恐怕早就死得透透的了。不會有什麼「返回菜單」,不會有什麼「重來一次」,也不會有莫加那樣耐心的指揮官。
  「莫加……」當他披荊斬棘再一次進入戰艦殘骸,按對了密碼,前線資料也平穩地傳輸完畢時,林遷欲哭無淚地說,「十二年級的模擬訓練這麼難嗎?」
  「這不是最難的部分。」
  「怎麼?還有什麼?這個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林遷已經如同驚弓之鳥了,但就像在嘲笑他一般,此時戰艦殘骸的警鈴大作,透過艦橋360度的觀測台,他看見數以百計的敵軍戰艦包圍了他。
  粒子炮的聚能光照得整個場景越來越亮,眼睛的脹痛感無比真實,幾乎要流下淚來。相較於之前二十二次的失敗,這一回是最讓林遷崩潰的。
  「我明明完成任務了!為什麼還要死!沒有救援嗎?為什麼沒有救援?」
  望著越來越逼近的死亡,有一瞬間林遷把這錯當成了現實,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在他拚死完成任務、爭得榮譽後,他被拋棄了。
  沒有人會來救他……
  就在他徹底絕望之際,僅剩的三個虛擬隊友中,有一個上前用力推了他一下:「你是傻逼嗎!快想辦法逃啊!」
  「傻、傻逼?」
  被推得趔趄的林遷愕然回神,怎麼會有一個虛擬角色罵他「傻逼」?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跟一個人說過傻逼這個詞。難道……
  「莫加?你是莫加?」
  就是這個虛擬隊友干翻了偷襲他的人,在他掉落岩漿的時候也試圖伸手拉過他,他還疑惑過虛擬角色也這麼智能,原來莫加不在遊戲的戰略控制中心,而是一直在他身邊嗎?
  林遷慌忙抱住他的大腿:「臥槽,莫加我知道錯了,救我。」
  眼看粒子炮就要發射出來,莫加操縱的那個虛擬角色迅速按開了殘骸中的艦長逃生艙,把林遷往裡面一塞:「好了,走吧。」
  逃生艙被彈射出去的同時,殘骸被轟成了碎渣。
  林遷眼睜睜看著「莫加」消失在巨大的爆炸中,一股熱浪沖擊著他,整個畫面明亮得要刺瞎他的眼睛,可他無法閉上眼,就這麼怔怔地望著,直到遊戲退出,給出62分的評分。
  
  眼罩和耳機被摘下的時候,爆炸聲還在他耳中迴響,眼前還在閃著陣陣白光。
  「怎麼會這樣?」林遷抖著聲音問。
  「如果是十年級的難度標準,你傳輸完資料後任務就結束了,會有人來救援你回到總部。」莫加認真地給他解釋,「但這種情況太過於理想化了,如果能有辦法派救援機前來,又何必讓戰士們徒步冒險前去執行任務?
  「作為一個渺小的戰士,你隨時可能被拋棄,也隨時可能不得不拋棄自己的隊友。沒有人會來營救,可能這個任務就是自己最後一個任務,可能生命最後只有一枚烈士勳章的重量,但即使身死,即使被當做棄子丟下,也要完成軍部交予的使命——這是十年級以上的布蘭德學生必備的覺悟。
  「升學考試之所以那麼嚴格,就是因為在十年級之前,戰場在你的心裡還可以是光輝的、榮耀的,而決定升學之後,你所看到的,將是這個王國最最血腥殘忍的一面。
  「林遷,你是被莫氏牽連進來的無辜者,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很奇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選擇。
  「這就是我讓你留級的原因,你還有半年多的時間來做準備。無論你最後做出什麼選擇,我都會尊重你,也會為你的選擇負責到底。」
  林遷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認識到自己軍校生的身份是怎樣的,他不得不放下自尊心,誠實地面對那個丟人的分數——62分。
  他忽然覺得,莫加真是個好老師,雖然他的情商是負的,但當他認真對待一個人時,會想盡辦法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想我明白了。」林遷說。
  「嗯。」莫加欣慰地點頭,「還有件事需要告訴你,十年級以上不僅有各種生態環境的電子模擬練習,還有真實場景的作戰演習。」
  「啊?真實場景?哪裡來的真實場景?真要拖著學生上前線嗎?」
  「當然不是,御領星上有足夠的空間條件來滿足這種訓練,有時候也會與其他軍校聯合演習,這些都是常規課程,成績也都算進平時分的。」
  「……」林遷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兩人只好在休息室裡隨便弄了點東西填肚子。林遷心血來潮:「對了莫加,我剛剛看見遊戲人物敬軍禮,那是伊蘇拉的敬禮方式嗎?」
  莫加顯然對他這個問題感到很意外,身為一個伊蘇拉的軍校生,竟然對軍禮很陌生嗎。
  「是的,那是伊蘇拉的軍禮。」
  「怎麼敬的來著?你敬一個我看看。」
  「……」莫加無奈,放下麵包,給他敬了一個禮。
  林遷看他一臉嚴肅,可是臉頰還沾著麵包屑,就起了玩笑的心思,高高舉起右手說:「這樣嗎?」
  「不對,應該是左手,也沒有這麼高,手臂再放平一些,還要再靠正前方一點。」
  「嗯?我們那邊都這樣敬禮的。」
  莫加習慣性地皺眉:「這是什麼禮?」
  林遷一本正經:「少先隊禮。」
  「那是什麼?比格納星球的自衛隊嗎?」
  「噗,」林遷忍不住了,「我說莫加,我在跟你開玩笑你看不出來嗎?幹嘛一直板著臉啊,笑一笑不好嗎?」
  「沒什麼好笑的,軍禮是很嚴肅的事情。」莫加邊說邊矯正林遷的姿勢。
  「好吧,很嚴肅的事。但是……」林遷把他臉頰上的麵包屑刮下來給他看,「吃得一臉麵包的人就不要假正經數落我了,哈哈。」
  「……」
  「……莫加?」
  林遷驀地一愣。
  兩人一個教敬禮一個刮麵包屑,彼此的手較著勁,對方的溫度傳過來,都覺得有點熱。莫加的似乎有點臉紅,指腹碰到的面頰微微發燙,讓林遷有一瞬間心跳失速。
  「好了,這樣就對了。」莫加放開了林遷敬禮的左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下午還有課,好好上課,我走了。」
  「哦,嗯。」林遷猶在愣愣。
  
  上完一天的課,林遷回到宿舍。
  羅格一改從前邋遢的模樣,穿著整整齊齊的衣服在電子中樞前查資料做論文。
  林遷收拾了一下屋子,洗過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鬼使神差般練起了敬禮。
  流暢而有力地抬手,左手舉在眉前,手臂略微端平……
  身旁並沒有人,林遷卻覺得好像在被那個人的目光督促著。
  還有鏡子裡的那個人,這幾個月來,褪去了不少當初西蒙的稚氣,漸漸地、漸漸地,越來越像曾經的自己。
  那個找到了不寂寞的理由的自己。
  那天晚上,好不容易從海量的資料中抽身出來的羅格問他:「林遷,莫加少將對你真是沒話說,你那段轉學的拉風視頻我看過了,今天也看得出來他對你的事情很關心。哎,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我跟他是……」林遷把話在口中繞了幾圈,「我跟他是合同關係。」
  一個有著互惠互贏,又有著違約代價的合同關係。
  可是這段關係,又似乎並不是靠著約定條款來維持的。
  



24

24、第24章 ...


  莫加代了一周林遷他們班的天體物理應用課,之後因為事務繁忙而終止。羅格為此鬱鬱寡歡了兩天,不過當維維安老師給了他一沓研究報告供他參考之後,他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為了踐行對莫加少將的承諾,羅格特地買了套睡衣在宿舍穿,但所謂本性難移,沒正經穿幾天,他就開始袒胸露乳秀大腿,在林遷看來,跟以前那模樣差不了多少。
  不過話說回來,林遷現在待在宿舍的時間也不多,因為莫加幾乎每天都把他叫到會部,抽空跟他一起吃飯。中飯是這樣,晚飯也是這樣,林遷回到宿舍的時候羅格已經龜縮在自己房裡啃論文了,至於他穿成什麼樣還真不怎麼能見著。
  布蘭德軍校有好幾處食堂,學生一般會選擇就近用餐,像林遷這樣一到飯點就急急忙忙往研究生院方向跑的人比較少見,也因此引起了一些同學的注意。
  「哎,羅格,你舍友每天一下課就跑哪裡去?」有好事者問。
  「哦他啊,他去找莫加少將。」羅格隨口答道。
  他心裡記掛著跟維維安老師好不容易借來的實驗室,準備趕緊吃完飯去做實驗,自然就沒注意到這群人後來的議論。
  「嘿,那個林遷還真會攀關係,走莫氏的門路轉學過來,還真把自己當個寶了,有事沒事就去勾搭少將,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你懂什麼,他一個曇族,不靠著這點手腕能進我們學校嗎。」
  「啊?他是曇族?真是曇族?」
  「是啊,上次看過他那個轉學儀式的視頻之後我去查過了,貨真價實的曇族。」
  「要是有真本事的曇族我也就不說什麼了,我們學校裡也不是沒有過先例,但他這樣的……哼,根本一無是處,莫氏怎麼想起來要扶持這麼一個人。」
  「肯定是他倒貼的啊,估計耍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賄賂了莫氏什麼人……」
  
  研究生院,食堂。
  同學們口中「倒貼」的林遷此刻氣喘吁吁地站在莫加面前:「我說少將閣下,你知道從我的教室到這裡有多遠嗎?」
  「大概2.4千米。」
  「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事務繁忙,我又離得太遠,咱們能不能不要一起吃飯了,各吃各的不行麼?」
  「不行。」
  「為什麼不行!」
  莫加帶他到點單的窗口,向服務生要了完全相同的兩人份的食物:米薇果汁、小牛腩湯、伯爾鳥脯肉、星光菇沙拉、魯夫烤餅。
  「我瞭解過你在學生食堂的點單方式,你和羅格都是要兩塊麵包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隨便吃飽就算,這樣不行,你需要合理的營養增強體質。而且,你這樣來回跑,也是個鍛煉的機會。」
  「……」林遷無奈了,「莫加,你沒發現你最近越來越喜歡說教了嗎?我快被你管死了,功課要管,吃飯要管,我拉屎你也要管嗎?」
  「嗯,你提醒我了,以後每週把你的排便記錄交過來給我看。」
  林遷嘴巴大張:「你說真的?!」
  莫加忽而勾起嘴角:「我在跟你開玩笑。」
  「……」開、開玩笑?
  林遷的嘴巴徹底合不上了。
  
  莫加最近在情感表達方面有向著奇怪方向發展的趨勢,這勉強算是一點進步,但他在其它一些方面仍然保持著不可違逆的態度。
  比如飲食。
  林遷承認,他在學生食堂吃東西的確隨便了些,那是因為他不喜歡吃那麼複雜的「西式」餐點,他想吃中餐,一份米飯幾個炒菜,或者一碗皮肚面之類的中餐。
  可莫加對此就是不肯鬆口,一周七天,頓頓吃食堂,而且每天的規律絲毫不能亂。
  林遷受不了了,提出抗辯:「莫加,記得我在比格納星球給你做的兩菜一湯嗎?其實那個也一樣有營養的,既然你說要吃好,那乾脆給我材料我自己做好的來吃行嗎?」
  莫加對此有點猶豫,他記得那次林遷做的菜,雖然是以前沒吃過那樣的菜式,不過感覺還不錯,營養上有纖維有肉類,試試也無妨,但是……
  「你自己能做起來嗎?不覺得很麻煩嗎?」
  林遷見他略有鬆動,趕緊趁熱打鐵:「能啊,一點也不麻煩,只要給我提供廚房和材料就好!」天知道他想吃「家鄉菜」都想瘋了。
  於是莫加把銀圖會的臨時小廚房借給了他,並讓他做一頓飯帶給他驗收。
  午休時間,林遷看著手邊一大堆高級食材,先是有點無從下手,不過後來就看開了,什麼美布獸肉,就當豬肉處理;什麼幾里鳥,就當雞肉處理;什麼南島綠葉菜,就當青菜處理;最後是主食,給了他麵粉,他想了想,決定做自己最拿手的——炒涼皮。
  廚房雖然小,但設備先進齊全,幾個菜沒花多少時間就做好了,最後林遷把麵粉兌水和勻,在平底鍋上蒸了、涼了、切了,用調料拌好,一頓飯就大功告成了。
  林遷把食物打包好,準備去找莫加驗收。在銀圖會總部裡沒見到他,倒是碰見了李銘則:「李銘則上尉,你好,請問你看見莫加了嗎?」
  李銘則一如既往地對他笑得親切:「林遷,叫我銘則就好,會長被古裡安教授叫去實驗室了,你去實驗樓找他吧。」
  「哦好的,謝謝你。」
  
  實驗樓在林遷平時上課的教學區,他又步行了2.4千米走回去,總算在實驗樓下見到了正在跟教授告別的莫加。不過莫加在這裡屬於被圍觀的物種,林遷不太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過去找他。
  正躊躇間,莫加回頭看見他了,掃了眼周圍的人群,他示意林遷換個地方說話。
  林遷大大鬆了口氣,他原本還擔心莫加這種習慣了被關注的人會不會意識到他的尷尬立場,現在看來莫加還是會為他這個小平民著想的。
  午飯時間所剩無幾,在一段相對僻靜的走廊上,林遷獻寶似的把成果塞給莫加:「你看,蔬菜、肉類、澱粉都全了吧,絕對不比食堂的差。」
  莫加本來是想帶他回到會部再說,可看他跑得一頭汗,眼中滿是期待的樣子,心裡驀地一軟,也就不顧什麼形象了,在路上邊走邊打開餐盒。
  餐盒的最上層是糾纏在一起的半透明帶狀物,沾染著不均勻的滷汁,有一點微酸的氣味。莫加眉間一跳:「這什麼東西?」
  「涼皮。」
  「能吃嗎?」
  「當然能,」林遷信心滿滿,「很有咬勁的!」
  「……」莫加對這種軟塌塌的怪異食物還是無法接受,不太敢輕易嘗試,他把餐盒還到林遷懷裡,「你還是自己吃吧。」
  「哎?你……」
  「剛剛教授請我吃過了。」
  莫加的拒絕讓林遷深受打擊,他抱著餐盒怒了:「別人辛辛苦苦做的東西,你就這種態度?嘗都不嘗一口,什麼意思,不敢吃?」
  莫加皺眉:「我不喜歡吃軟……」
  林遷正在火頭上,打斷他的話:「行了,不想吃就不吃吧,我帶回去自己吃,或者給羅格吃,總比被你這種死板又無趣的人糟蹋要好!」
  林遷調頭往宿舍走去。
  他知道自己說得有些過分,可就是覺得很生氣,以前張索就算吃飽飯快要撐死了,面對他帶回來的涼皮還是會全部吃光。
  好吧,這種東西是平民食物,他莫大少爺看不上眼,他也不稀罕他看得上眼!
  莫加看著他走開,沒有伸手去攔。
  他不認為這點小事值得在意,食物不過是用來果腹的,既然不想吃,為什麼一定要吃?
  可是——
  死板又無趣,這個評價他從母親的口中也聽到過,但始終不明白。
  怎麼樣才叫有趣呢,去嘗試不在掌控中的事情,難道不會讓人覺得恐懼嗎?
  對於莫氏而言尤其如此,不是嗎?
  
  林遷把餐盒帶回宿舍時,下午的課已經快要開始了。
  沒來得及吃上一口飯,林遷就匆忙趕去教室。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個平凡的下午,在兩個當事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校園裡掀起了一波暗潮,而這波暗潮的起因正是……
  他和莫加推搡的那份炒涼皮。
  晚上林遷按照自己規定的作息時間,先去跑了五圈操場,之後他沒有去找莫加一起吃晚飯,也沒有去學生食堂,直接回到宿舍,準備把午飯熱一熱吃掉。
  就在他剛吃了一塊紅燒幾里鳥肉的時候,羅格怪叫著衝了進來:「林遷!出事了!」
  林遷吐出鳥骨頭:「什麼事?」
  「你和莫加少將被頂了,被頂到頭版去了!」
  「哈?什麼頭版?」
  「怒吼論壇啊,布蘭德的校內論壇!哎呀你自己去看看吧!」
  林遷一頭霧水地打開電子中樞,按照羅格的指點註冊了怒吼論壇的賬號。論壇需要憑學號註冊,不過真實信息保密,於是他給自己取了個暱稱叫「銀河末裔」。
  「銀河末裔」進入了論壇。
  剛點進去,林遷就被一個醒目的帖子標題震住了——
  【倒貼的曇族】探討這個一無是處的曇族為什麼會得到莫氏的重視。




25

25、第25章 ...


  倒貼的曇族。
  這是一篇深度剖析帖。
  帖子最開始列舉了布蘭德軍校以往招收的曇族學生,包括他們在軍校的優異成績,以及在軍部獲得的功勳。這樣的學生並不多,畢竟受到了曇序列基因的限制,歷屆細數下來也就不到十人,而在這些人名中,林遷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哎?原來李銘則上尉也是曇族嗎?難怪他看我的眼神那麼親切。」
  「重點不在這裡!」羅格提醒道。
  再往下看,林遷的臉色越來越白。
  在李銘則代表銀圖會參加全國戰艦操控比賽獲得一等獎的榮譽下方,貼著林遷晨訓接近不及格的成績單,還有他被老師批了「罰抄尼克基本定理三十遍」的作業。
  「……這個人是怎麼弄到這些東西的?」林遷怔怔地說。
  「我怎麼知道,估計是入侵了學生管理系統吧。」羅格拍了拍林遷的肩以示安慰,「兄弟,放心吧,這也不算重點。」
  林遷抖著手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是林遷從蘭賓學院轉學的視頻。林遷自己第一次看這個視頻,他只覺得台上的那個人怎麼那麼慫,站在莫加少將旁邊,眼神迷茫,說話沒底氣,看上去那麼畏縮……
  樓主適時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質疑:
  這個人,他攀著莫氏的高枝加入我校,這是何等恬不知恥的行為,簡直是在給布蘭德軍校抹黑!我們不禁要問,他究竟給了莫氏什麼好處?他究竟是怎麼把自己「倒貼」上去的?
  之後樓主提出了數種猜想,包括金錢賄賂、色誘賄賂、人情賄賂等等。林遷大致看了一下,發現居然有一個猜得有點靠譜。
  那上面寫道,當初莫加少將在比格納的時候,曾說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煩,耽誤了幾天。那麼可以推測,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麻煩的少將是不是也受到過一些幫助,比如指個路、送個信什麼的,然後剛好有一個曇族為他代勞了。
  林遷在心裡怒吼:指路?送信?我是救了他的命好嗎!還白養了他那麼多天!他那時候的狼狽樣你們都沒見到,沒有我,哪有他的今天!
  令他更加失望的是,這個還算靠譜的選項支持率很低,而支持率最高的居然是「色誘」,不少人直接推測出一幕「下藥誘姦、拍照威脅」的戲碼。
  林遷望向羅格:「我像是能誘得了莫加的嗎?他那副禁慾樣,我還沒誘就嚇軟了吧!」
  羅格點頭贊同:「對,你一直都挺軟的。」
  「我就搞不懂了,他們為什麼那麼想?我哪裡倒貼了?說話不講證據嗎?」
  「別急,馬上就有證據了。」羅格幫他往下拉了頁面。
  這下林遷徹底懵了。那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畫面中的自己巴巴地送上餐盒,莫加「勉為其難」地收下。
  第二張,莫加「一臉嫌棄」地把餐盒還給他,讓他自己吃。
  第三張,他惱羞成怒地走人,莫加似乎對這種事感到「十分困擾」。
  給三張照片加上「適當的」註解後,帖子就結束了。樓主擺完事實講完道理就功成身退,給網友充分的討論空間。
  下面的評論中,唾罵林遷不要臉的佔絕大多數,剩下的少部分人的關注重點不在他身上,而在同情莫加要忍受這種騷擾上。
  羅格問:「兄弟,你有什麼想法嗎?」
  林遷放空了一會兒,挑起涼皮吃了起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飯可以亂吃,人不可以亂得罪。」
  「哎,你到底得罪了誰?」
  「我得罪了誰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人肯定得罪了我。」
  
  羅格聽他說得那麼霸氣,頓時興致勃勃起來:「你準備怎麼反擊?你跟莫加少將的關係就是很微妙啊,你要怎麼解釋?」
  林遷吸溜吸溜吃著涼皮:「還沒想好。」
  「……」羅格無語,這時他才注意到林遷的晚餐,「嗯?林遷,你在吃什麼?」
  「涼皮。」
  羅格吃過飯了,不過還是對「涼皮」很感興趣,拈起一根說:「這什麼軟體動物?它的頭在哪?屁股在哪?」
  林遷眨了眨眼:「軟體動物?哪兒來的軟體動物?這是麵粉做的啊。」
  羅格驚道:「面、麵粉?你誆我呢吧!麵粉不是用來做麵包的嗎?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樣子?軟軟的……滑滑的……感覺有點噁心,你確定能吃嗎?」
  林遷一愣:「羅格,你真這麼覺得?有點噁心?」
  「唔,主要是沒試過。」
  「真的是麵粉做的,不是什麼軟體動物。」林遷沮喪地說。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
  好像涼皮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確實比較難以接受。他在責怪莫加不體諒他的時候,可能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是嗎,那我嘗嘗……」羅格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咀嚼了一會兒說,「很好吃啊!雖然味道有點怪,不過很開胃,口感也不錯,一點也不噁心嘛。」
  林遷歎了口氣:「本來就不難吃,偏偏莫……」
  「咪嗚。」正說話間,阿白邁著驕傲的步子過來撓了撓林遷。
  林遷看到通訊信號,躊躇了一下才接:「莫加。」
  「林遷,你過來。」
  「啊?」林遷心裡一拎,這種命令式語氣,說明莫加現在心情不太好。
  「馬上到會部來。」
  「現在?就快要宵禁了。」
  「梅裡歐會給你的市民環暫時解禁,你立刻過來。」
  「我過去幹什麼?」
  「我有事找你。」莫加頓了頓,輕咳一聲說,「你今晚就住在我這裡,我還沒吃飯,那個什麼涼皮還有嗎?」
  他還記著涼皮的事呢?
  林遷在心裡回過味來,笑道:「後悔了吧,中午剩的我吃完了,不過我馬上就來!」
  
  如莫加所說,林遷的市民環順利通過了門禁。夜色沉沉,走向銀圖會總部的途中,他經過那塊黑龍的化石。
  微弱的衛星光輝下,黑龍的雙翼蟄伏著,它靜靜佇立在那裡,像是被奴役的侍從,林遷突發感慨,伸手摸了摸它說:「你看,你不用力飛起來,就要被人欺負了。」
  「林遷。」不遠處傳來莫加的聲音,看樣子他來接他了。
  「你就那麼急著想吃涼皮嗎?」林遷戲謔道。
  莫加沒有跟他玩笑的心思,領著他往銀圖會部走去。
  他不開口,林遷也不好接話,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莫加說:「要是聽到什麼流言,你不要當真。」
  這下林遷徹底明白了:「你是說論壇的事情嗎?」
  莫加瞄了他一眼:「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也好,去會部再說。」
  
  銀圖是布蘭德軍校的一個學生組織,創建初期只是一個小社團,發展到今日,已經是軍校內最有威望的組織之一,在林遷的認知裡,就是「學生會」一樣的存在。
  但是多來幾次後林遷發現,銀圖並不是單純管理學生的團體,它是軍部植入軍校的一個培養體系。銀圖會中的學生,很多都提前走上了戰場,儘管不是衝鋒在最前線的,但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戰士。
  除了銀圖以外,軍部在布蘭德軍校也扶持了其他一些團體,只是培養方向不盡相同,這樣讓各個團體之間形成了競爭態,對於學校和軍部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唯一需要操心的地方,就是這群血氣方剛的學生被培養得太有主見,彼此之間也互不相讓。尤其到了學年末軍部選拔的時候,簡直可說是水火不容,軍校裡就像是個小戰場。
  這些都是林遷從羅格那裡聽說來的,他剛進學校不久,對這裡的派系鬥爭不甚瞭解。這一回莫加帶他過來,他才是正式見了銀圖的幾個高層。
  「頭兒,我就說讓我去接嫂子過來住就行了,哪用得著你自己跑一趟。」
  梅裡歐慇勤地出來招呼他們,林遷看見這個騷包男就覺得牙癢癢,那聲「嫂子」比論壇的帖子還讓他難以接受。
  「好了梅裡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李銘則出聲提醒。
  騷包男倒是意外地聽他的話,聳聳肩坐了下來。
  「現在全校都傳得沸沸揚揚的了,梅裡歐喊聲嫂子也沒什麼嘛,哈哈。」旁邊一個大漢聲如洪鐘,那壯碩的身軀佔據了一整張沙發。
  「哼。」還有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對於他們的到來只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單音節。
  莫加先指了指大漢,再指了指鴨舌帽:「奎金,凱。」
  林遷點頭問候:「你們好。」
  「你好你好。」奎金爽朗地回禮。
  鴨舌帽微微抬頭,看見那張被帽簷陰影下的臉,林遷不由一愣,那絕對是張漂亮的臉,模糊了性別,但一點也不顯得柔弱。只是那眼神帶刺,看上去比莫加還難以相處。
  「哼。」凱還是丟給他一個單音節。
  
  眾人落座,李銘則說:「咳,今晚把大家叫到這裡來,是會長有些任務要佈置,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了,關於怒吼上的……」
  他不確定林遷是否知道這件事,說到這裡看向莫加,莫加接話:「怒吼上的那篇帖子,對林遷造成了人身攻擊,也詆毀了莫氏的名譽。」
  林遷見大家都是一副肅穆的模樣,覺得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其實沒什麼,這種煞有介事的分析帖,說白了還是八卦消息,最多就是誹謗……」
  他想,那些猜測距離真相還差得遠呢,莫氏到底還是把事情封鎖下來了,要不婚姻關係基因配對之類的曝光出來,那才是真正的大問題吧。
  鴨舌帽發出一聲嗤笑:「誹謗?真是誹謗嗎?難道你不是『倒貼的曇族』?」




26

26、第26章 ...


  「誹謗?真是誹謗嗎?難道你不是『倒貼的曇族』?」
  凱的語氣很沖,莫加皺眉看他,正要說什麼,卻被林遷的話攔了下來。
  「對,我就是『倒貼的曇族』。」林遷說,「大概所有人都這麼想吧,你們當然可以為莫氏鳴不平,但那又怎麼樣?
  「我沒有資格以此為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全力證明自己不是扶不起的廢物。是,我的晨訓成績很糟糕,但我每天都在鍛煉體能,教官佈置的測試我拼了命地去達標。
  「是,尼克定理我被罰抄了三十遍,還有胡朗推論、林德曼多維公式、天體慣性常數表,我全都自己抄寫了很多遍,直到我記下來為止。
  「貴族們高高在上,天生就有很好的條件,我利用自己的籌碼去爭取更好的環境有什麼不對?重點根本就不是我有沒有倒貼,重點是我能不能成為布蘭德歷史上的又一個曇族英雄。李銘則上尉,你說是不是?」
  「說得太好了。」李銘則回以他微笑,「是的,我一直堅信,曇族的生命雖然短暫,但同樣能在歷史中留下深刻的痕跡。」
  嗯!嗯?這句話很熟悉,好像莫加跟他提過?
  林遷回想了下,暗自哦了一聲,原來這話是李銘則說的。莫加當時所說的那個曇族軍士就是李銘則嗎,那麼他對曇族的尊重,大概也是源自這個人吧……
  想到這裡林遷忽然覺得喉嚨不舒服,喝口水道:「好了我說完了,你們繼續。」
  
  一片寂靜中,莫加開口:「林遷跑題了,我們回到正題上來。」
  林遷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他慷慨激昂地說了半天,全部跑題了嗎?不過顯然沒有他申訴的機會了,莫加開始佈置任務。
  「這篇帖子的來歷恐怕不簡單,收集材料的人監視了林遷的日常生活,而且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這麼做。梅裡歐,我限你明天之前查出是誰發的帖子,還有,追蹤到ID之後立即刪帖,以銀圖的名義封號。」
  「遵命!」梅裡歐立正敬禮,「頭兒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讓嫂子的艷照外流!」
  「……」林欠抽了抽嘴角。
  「奎金,從今天起你安排人手負責林遷的人身安全。凱,你給林遷安排新的體能訓練,不走軍校的常規路子,用你的方法,我要他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進入特訓班的標準。銘則,你給林遷辦理銀圖的入會手續,今晚就發佈在怒吼上,還有,排出他的新日程表。 」
  「是,長官!」莫加的話就是軍令,他們三個都沒有異議,就算對林遷有意見的凱,也只是嘖了一聲表示覺得麻煩。
  不過,還是有人有意見的:「莫加你又來了!我是當事人,我就站在這兒,你都不徵詢一下我的想法嗎?」
  莫加說:「你的想法跑題了。」
  「我跑題?分明是你剛愎自用、搞特權主義!你這麼做,又是給我配保鏢,又是給我搞特訓,又是拉我進銀圖,不是更讓我坐實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惡名了嗎?」
  莫加蹙眉不解:「這些都是我想給你的,我給我的配偶合理待遇,有什麼問題嗎?」
  林遷霎時紅了臉,緊張地四下看著:「我……配、配偶……他們……」
  其他幾人就像沒有聽見一樣,各忙各的去了。
  莫加說:「他們是我信得過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沒有隱瞞他們。在莫氏不會出手干預的這三個月內,你需要銀圖的幫助。」
  「可是那樣也太囂張了,別人又不知道我是你的配……配……配……」
  「這是我正在考慮的事情。」莫加說得理所當然,「也許我需要對外公佈你是我的交往對象。由我來承認,你身上的壓力也會小一些。」
  「我操,莫加你玩真的?!」
  「臥槽,我沒有在玩。」
  
  林遷和莫加對瞪了一會兒,梅裡歐一邊劈里啪啦敲著鍵盤一邊說:「頭兒,不是說嫂子管飯的嗎?我餓了。」
  李銘則連忙塞了杯咖啡堵住他的嘴,小聲道:「幹你的活,少說話!」
  他很無奈,這個梅裡歐明明有著極度靈敏的頭腦,可以一秒內破譯上百兆的數據密碼,為什麼就這麼沒有眼力見,而且還這麼嘴賤。
  莫加在跟林遷通訊時說什麼帶點吃的,一聽就知道是借口,是作出某種妥協的掩飾,虧得梅裡歐竟然當真了,還在這種時候提出來。
  果然,莫加淡淡瞥了他一眼:「發帖人的身份找出來了嗎?」
  梅裡歐吊兒郎當地說:「還沒哪,快啦快啦。頭兒,我真餓了,有東西吃麼?」
  「沒找出來還有臉要吃的?我不養廢物。」
  「……哦,是。」這下梅裡歐終於察覺到莫加的低氣壓了,再不敢多說一句。
  奎金幸災樂禍地噴笑出來,李銘則低聲歎氣。
  「呃,其實我中午用的食材還有剩,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你們忙著,我去弄點吃的來。」林遷試圖緩和氣氛,「對了莫加,今天那個涼皮是麵粉做的,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你要來點嗎?」
  莫加臉色緩和了一些:「原來是麵粉嗎,我還以為是軟體動物。」
  林遷呵呵道:「是啊,中午怪我沒說清楚。」說著他去了小廚房,沒一會兒倒騰出一大鍋炒涼皮,這回他淋上了肉醬,賣相上好了許多。
  莫加吃涼皮也吃得很有教養,餐叉繞了幾圈放進口中,細嚼慢咽,簡直把這種街邊小吃吃出了高檔菜的感覺。不過他吃得很快,看來是真餓了。
  「還不錯。」莫加評價。
  奎金幾口就吃了半鍋,連說好吃,就連凱也勉為其難地吃了一點。
  梅裡歐急吼吼地吃了兩大盤,抹了抹嘴道:「我第一次知道麵粉可以變成這樣,嫂子你是怎麼做出這種神奇的東西來的?」
  多次糾正無效後,林遷不得不接受了「嫂子」這個稱呼:「……沒什麼,家鄉菜式。」
  「哦,那你以後多給我們做做家鄉菜吧,很好吃啊!」
  李銘則咳嗽著以示提醒,不過已經晚了。
  莫加冷聲道:「梅裡歐少校,我再給你十分鐘時間。」
  「頭兒我錯了!」梅裡歐火速回到電子中樞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各種代碼在他的瞳孔中閃爍,林遷在一旁看得都暈了。
  
  也不知是吃飽了有幹勁,還是被莫加恐嚇的,梅裡歐居然真的在十分鐘內追蹤到了那個被加密隱藏的ID。
  發帖人的暱稱叫「神之錘」,頗有點替天行道的意思。
  「神之錘,學號FA100328,十年級三班的人,真實姓名拉傑·穆尼爾,家族背景一般,學習成績一般,血型O,愛好讀書、攝影,喜歡吃的食物是咖喱羊肉,偏愛短髮女性,交往過三個女朋友,第一個是……」
  「說重點。」莫加果斷截住他的話頭。
  「重點是,他是斯塔會的人,格雷新收的小弟。」
  莫加臉色一沉:「格雷·奧古斯汀。」
  凱不屑地哼了聲:「我說怎麼有人膽子那麼大,敢動莫氏罩著的人,原來是斯塔會長的授意。怎麼,他是要向我們銀圖宣戰麼?」
  奎金摩拳擦掌:「好啊,看我揍他個生活不能自理!」
  莫加抬手制止了他們的議論:「你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這件事我會處理。」
  「是。」
  「銘則把林遷新的日程安排給我,馬上在怒吼論壇公佈林遷加入銀圖的消息。」
  「是。」
  「奎金,人手安排好了嗎?林遷不在我們可監控範圍內時,至少要有兩人暗中陪同,尤其注意他周圍隸屬斯塔的人。」
  「是。」
  「凱,林遷的特訓我會親自監督,就從明天開始。」
  「是。」
  「好了,散會。林遷留下。」
  
  林遷瞅著莫加難看的臉色,問道:「那個,斯塔是什麼?」
  「斯塔的性質跟銀圖一樣,是軍部設在軍校的培養體系。銀圖的主攻方向是太空戰,他們的主攻方向是近地戰。」
  「聽起來都很厲害啊。」
  「各有各的優勢。軍部對這兩個團體都很重視,斯塔的規模與銀圖幾乎相當,所以在軍校裡,我們跟他們的關係比較對立。」
  「那格雷是誰?」
  「他……」提到這個人,莫加語氣煩躁,「他是個很麻煩的傢伙。」
  「好吧,我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林遷歎道,「不就是件很小的事情嗎,就為了個八卦帖子,難不成你們兩大學生會還要火拚嗎?」
  「針對你、針對莫氏的事情沒有小事。特別是在這個敏感時期,我必須先確定格雷對安薩親王的態度,他挑中你作為導火索,我不得不防。」
  林遷看著他皺得死緊的眉頭說:「哎,莫加,你整天這麼皺著眉頭,想這個想那個,分析這個擔心那個,不覺得累嗎?」
  「不累,這些都是我的責任。」
  「所以我才說你死板又無趣。」林遷摘下他的軍帽,在食指上轉了幾圈,然後當飛碟一樣扔出去。
  「……」
  「莫加,你想把每一步都安排好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你難道不期待生活中能有一點變化嗎?從來沒有期待過嗎?」
  林遷的很認真地看著他,眼睛明潤透亮,讓莫加想起方纔他在蟒身鷹爪有翼獸的化石前看到的那張仰起的臉——安靜的、堅定的、滿懷期待的。
  以前他從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認識到,莫氏的「軍臨」能力也有預測不到的事情。
  比如,他和這個人的相遇。
  比如,他們突如其來的配偶關係。
  比如,他從沒想過會有那麼一個人,敢把他的軍帽扔出去。
  這個人的存在,是種非常淺淡而緩慢的侵蝕,他始終預測不到他的下一步會侵蝕到哪裡,但是,那樣的「未知」並沒有給他帶來恐懼。相反的,更像是驚喜。
  每一天,都會有的驚喜。
  「我……」期待過。
  



27

27、第27章 ...


  管家繆佈置好晚餐,退至一旁。不久,莫倫公爵和夫人相攜進了餐廳。
  這段時間,由於安薩親王在西境引發的爭端,公爵已經很長時間沒能從軍部抽身回家了,今天好不容易得來一個假期,總算可以在家裡同妻子共進晚餐。
  席間,莫倫公爵忽然問起:「雲舒,加加和那個小曇族在軍校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公爵夫人吃完一塊羊羔肉,拿餐巾擦了擦嘴:「莫加能怎麼樣,那小子最喜歡待在軍校裡,整天忙著銀圖的事務,也不知道跟家裡聯繫。至於那個林遷嘛,呵呵,那孩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一聽這話公爵就來了興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吃完飯再跟你說。」公爵夫人賣了個關子,「所以等會兒你別又鑽進書房去了,好歹陪我說說話。」
  「遵命,夫人。」莫倫公爵抬手敬禮,惹來夫人嗔怪的一瞥。
  繆看著這一幕,不由抿唇微笑。
  無論在外人面前有多麼謹慎威嚴,彼此相處時都是輕鬆愉快的,果然老爺和夫人是令人稱羨的一雙璧人……就是不知道少爺和那個曇族青年相處得如何了?
  會不會有一天,少爺也能露出這麼柔和的神色呢。
  
  吃過晚飯,雲舒屏退僕人,打開與軍校聯網的電子中樞:「吶,你看,短短幾天,咱們那個準兒媳就成了學校的公眾人物了。」
  莫倫湊上去一看,布蘭德軍校的的怒吼論壇上熱鬧非凡,連著三篇置頂帖子都跟他的「準兒媳」有關。
  第一篇是刪帖公告:由於《倒貼的曇族》一帖散播不實信息,挑起軍校內部爭端,涉嫌人身攻擊和種族歧視,違反了學生管理秩序,現給予刪帖處分,並勒令發帖人神之錘對受害者林遷公開道歉,否則將受到刪號和記過處分。
  第二篇帖子標題上有著銀圖的銀色星標,是關於將林遷納為銀圖會成員的聲明,其中有莫加的親筆簽名和軍部出具的批復。
  第三篇帖子的發帖人是「神之錘」,這是一封公開的道歉信,有意思的是,這封以個人名義發表的帖子,末尾處卻印著斯塔的深藍色星標。
  莫倫很好奇:「事情的起因是那篇什麼倒貼的曇族的帖子吧。」
  雲舒說:「是啊,想也知道,裡面多半是對林遷那孩子的詆毀。當初我們決定把他送進軍校的時候不就考慮過這樣的事嗎?」
  莫倫點頭沉吟:「看來事情鬧得比我預料得要大,居然把斯塔也牽扯進去了,在目前的形勢下,有點難辦了。」
  「哦?怎麼難辦了?」
  「斯塔的會長是奧古斯汀家族的人,奧古斯汀侯爵目前鎮守西境,正是與安薩的撒尼爾自由之邦最為鄰近的領土。他的態度幾乎可以左右這場內戰的戰局,因此陛下正在準備親自訪問西境。他的兒子選在這個時候挑釁銀圖,確實需要警惕。」
  「呵,不過我們兒子也迅速作出反擊了呢,看樣子並不需要我們操心。」
  看著怒吼論壇上的回帖數不斷飆升,兩派人馬互相刷著帖子,越爭執越火熱,莫倫感慨道:「年輕人就是能折騰啊。不過這樣挺好,想當年我更出格的事也幹過。」
  「是啊,我還記得你那時候蒙了安薩的頭偷襲他的事件呢,敢對親王出手的人,全王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雲舒睨著他笑道,「親愛的,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莫氏的人。我聽父親說,莫氏一族通常都是穩重老成、不苟言笑的,而且最不喜歡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怎麼你好像從來都不擔心?」
  「只能說到我這一代基因突變了吧,其實我一直覺得,加加不僅長得跟我像,性格也跟我很像啊。」
  夫人撫額:「一點都不像好嗎?」
  「可是你看加加這次的處理方式很激進啊,跟他一貫的作風完全不符,看樣子他對那個小曇族很上心。」
  「唔,這倒是好事。」
  「所以,我們就靜觀其變吧,看看加加怎麼應付這三個月的緩衝期,畢竟是要正式結婚的孩子啦。」
  「你就這麼肯定他們會決定在一起嗎?」
  「那是當然,我們莫氏子孫從來不幹『吃完就跑』那麼不負責任的事。」
  「親愛的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論壇的風波之後,莫加對於林遷的維護越發明顯,長眼睛的都知道林遷這人惹不得。
  莫加名義上還是讓林遷住學生宿舍,但經常以會部有事為由留宿他。沒人敢對此有所質疑,好歹林遷在銀圖中的職位是會長特別助理,比李銘則那個秘書官還要親近會長。
  於是在不知情的人口中,莫加與林遷的關係又蒙上了一層曖昧色彩,莫加任由他們去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兩人的關係就這樣被邊緣化了。
  林遷作為第一受害者,明裡暗裡的輕視沒少領教,也曾有人真的想要欺負他,不過都被奎金派來的人消滅於無形。說實話,一旦習慣了周圍的冷眼,就不覺得有多麼難過了,正所謂債多了不愁,而且他現在每天的加訓就忙得焦頭爛額,哪有閒工夫理會那些破事。
  至於莫加留宿他的行為,真的不像傳言中那麼神秘,只是讓他待在會部鍛煉體能。
  現在林遷每天晚上要被凱單獨折磨三個小時,做完一百個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一百個引體向上之後,還有一種離心旋轉艙訓練——把他丟進像滾筒洗衣機一樣的某種大型儀器中,然後360度到720度到1080度大迴環。
  這種訓練實在慘絕人寰,等他出來的時候通常都暈得不省人事了,吐得只剩酸水。這時候莫加就把他渾身上下清洗一遍拖到床上,關燈,蓋被,然後離開。
  在林遷的印象裡,莫加在軍校裡似乎是不睡覺的,無論何時看見他都是整整齊齊的軍裝,看得久了,就覺得他渾身上下都有一種極端禁慾的氣息,禁慾得,讓人……
  
  凱對林遷的管教很嚴厲,變態般的嚴厲,幾乎完全無視了人體的極限。而莫加看到他累到虛脫的樣子也從來不插手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皺眉看著,也不知道什麼思想感情。
  這天林遷也吐了個天昏地暗。
  凱這次又把強度加大了,他在模擬環境中跑了一小時山地越野,然後又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從離心旋轉艙中爬出來的時候,林遷的目光已經渙散。
  凱把他扶了起來,此時莫加走過來說:「把他交給我。」
  凱:「是。」
  林遷像一坨爛泥一樣被交到莫加手中,沒走兩步,全身的酸痛感襲來,他嘶嘶抽著氣:「慢、慢點,酸啊,疼……」
  見他臉色發白,難受得五官都皺了起來,莫加的眉頭皺得越發緊,最後無奈歎了口氣,把林遷就近放趴在沙發上。
  凱問:「怎麼了?」
  「沒事。」說著莫加解開軍服的鉚釘扣子,脫下外套,拉松領帶,把袖口也捲了起來,彎腰給林遷做起了按摩。
  一旁的凱驚訝地看了他一會兒,咬牙強忍住了那一聲冷哼,別開眼去。
  幾處特別訓練的肌肉附近,莫加一碰林遷就受不住了:「哎、哎呀疼!哎喲疼啊,莫加你輕點兒!」
  莫加任憑他鬼抽鬼叫,下手毫不留情,他問凱:「有什麼辦法能緩解這種酸痛?」
  凱的目光鎖在地上,抿唇回答:「蒙安片可以快速消解他身體裡的乳酸,不過用多了容易造成肌肉鬆弛。」
  「嗯。」莫加應了一聲,沒有表態。
  「那……需要給他用嗎?」
  「不了,還是按摩吧,我不希望藥物給他的身體造成負擔。」
  「……」凱沒有再說話。
  林遷叫著叫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徹底陷入昏睡。
  
  莫加說要放他休息一天,林遷感動得熱淚盈眶。
  不是他不想鍛煉好自己的底子,實在是那種如同虐待的訓練方法太讓人吃不消了,而且凱一直沒有給過他好臉色,這使得他的心裡壓力非常很大,總擔心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好。
  不過事實證明他多慮了,迄今為止凱沒有給他穿過小鞋,遞交給莫加的評估上對他的評價也還不錯。正因為這樣,莫加才考慮給他一天假。
  「那我今天上完課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林遷高興地問。
  「不行。」莫加一句話粉碎了他的妄想,「今天你上完課跟我走,去看一看銀圖會特訓班的常規訓練。」
  「好吧……」林遷沮喪道。
  
  所謂的銀圖會特訓班,裡面全都是學校的精英分子。林遷光是看他們訓練時的力道與速度,就知道自己還差得遠。
  這裡的教官都是軍部的軍士長,莫加一出現,就被他們請去做檢查和指導了,莫加給了他一個眼神,讓他自行觀摩學習去。
  林遷參觀了搏擊訓練、射擊訓練、戰艦微操訓練,看著那些動作利落、身形敏捷的戰士們揮灑汗水,他也不禁受到了感染——想像他們一樣。
  是男人,誰不想變得牛逼!
  胸腔中的心跳正在奔騰,林遷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回頭望去,那一隊軍校生剛從戰艦訓練場出來,正圍坐在那裡休息。梅裡歐就是發出聲音的源頭,同時也是被那群人圍在中間的核心人物。
  只見梅裡歐捲起褲管吆喝:「來來來,我就表演一次啊,你們看好了啊!」
  其他人屏息凝神。
  林遷默默看了一會兒,眼神經歷了數種變化。從疑惑,到不屑,到驚訝,到崇拜……他第一次知道,梅裡歐那個騷包男居然還能做出這麼厲害的事情。
  這簡直是「牛逼」一詞的終極詮釋。
  
  不久,莫加回來了。
  年輕的少將剛給學生們做了一次空戰模擬指揮,頂著無數讚歎的目光走到林遷面前。他以為林遷也看到了他精彩絕倫的表演,才會露出那麼欣羨的神色。
  難得地,他唇邊漾開一點微笑:「林遷,你最渴望學習的技能是什麼,我可以幫你訓練……咳,如果我有空的話。」
  「真的嗎!」林遷兩眼放光地指著那一小撮人群中的梅裡歐說,「我想學習像他那樣用腿毛纏死螞蟻,簡直帥爆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
  次日。
  李銘則非常頭疼,因為他無法向銀圖會的學生們解釋,為什麼少將會下那樣的命令:「不要再問我了,會長的命令,只要遵從就行了。」
  梅裡歐的抗議聲最大:「憑什麼?這是剝奪人身權利!」
  李銘則瞪他一眼:「尤其是你!給我閉嘴!」
  梅裡歐立刻不吱聲了。
  最後,他帶頭踐行了會長的指示——
  銀圖的所有人,剃光了腿毛。
  



28

28、第28章 ...


  林遷盯著梅裡歐光滑的小腿,不敢置信道:「不會吧?他真的叫你們剃光了腿毛?請問這是什麼心態?」
  梅裡歐猶自忿忿不平:「誰知道頭兒怎麼想的!可憐我練了那麼久的特殊技能就這麼毀於一旦!嘶嘶,銘則,輕點……哎喲,我就說我隨便刮刮好了,你非要用拔的,一撕一大片,疼死我了……」
  李銘則沒好氣地說:「就是你惹出來的事,你還敢抱怨,非要讓你疼點兒才會長記性!」看了看那梅裡歐腿上發紅的皮膚,又道,「過來,我給你抹點藥!」
  「我惹什麼事了,不就是聚眾表演麼,用的是休息時間,沒耽誤訓練啊。」梅裡歐嘀咕著把腿架在李銘則膝上。
  李銘則懶得跟他這個缺心眼的解釋,從藥箱裡拿出一盒消炎鎮痛的外用藥膏,挖了點出來,細細給他抹上。
  梅裡歐不一會兒又得瑟起來了,指著李銘則對林遷說:「看見沒有,銘則在用他微艦操控冠軍的手替我抹藥膏,一般人可沒有這種待遇!嘿,現在一點也不疼了……嗷!」
  李銘則一巴掌拍上他的小腿:「你不說話會死嗎!」
  梅裡歐繼續嬉皮笑臉:「哎,銘則,你好像沒什麼體毛啊,這次可是佔了大便宜。不行,我一定要找幾根你的腿毛拔下來,軍令如山,一視同仁嘛。」說著他就湊上去要扯李銘則的褲子。
  「哎,你……」李銘則憤而甩開他的手腳,怒道,「你再敢亂動,信不信我把你一頭紅毛也給拔光了!」
  見他真的動了怒,梅裡歐立刻收斂了:「別氣別氣,銘則,我鬧著玩的……」
  林遷心下好笑,看向李銘則,發現他居然有點臉紅。來回掃視了這兩人幾眼,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銘則被林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一聲說:「林遷,你來幫我收拾一下會議室吧,這群人又把資料到處亂放,都沒處站人了。」
  「哦,好的。」
  
  銀圖的秘書官和會長特助兩人去打掃衛生,留下騷包男一人對著失落的腿毛自怨自艾。林遷道:「你跟騷、哦不,梅裡歐的關係好像挺不錯?」
  李銘則一邊整理文件板一邊說:「嗯,還行,我跟他原本就是一個班的,後來也是一起進了銀圖。」
  「哦。」林遷沒再多問,幫他擦著桌子。
  李銘則摞好文件板,忽然問林遷:「你真的不明白會長為什麼這麼做嗎?」
  林遷一愣:「什麼?」
  「會長今天帶你去觀摩,其實是想要你提前接觸一下特訓班的課程,他甚至還親自做了示範,可是你的心思居然只在梅裡歐的腿毛上嗎?」
  「我……」對上他嚴肅的臉色,林遷有些心虛。李銘則不笑的時候,確實很有威懾力,難怪騷包男那麼怕他。
  「我有仔細觀察訓練項目。我看到奎金單手放倒了五個人,但他用的不是蠻力,而是很有技巧的格鬥術;我看到凱的粒子槍射穿了所有活動靶,他靈巧敏捷得不可思議;我還看到你駕駛微艦完成了莫加指定的空中任務,協助他摧毀了模擬敵……最後,我才看見梅裡歐的腿毛神技……」
  聽他努力為自己辯解,李銘則搖搖頭笑道:「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不過,我知道不管用,你得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你是說莫加?」林遷歎了口氣,「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林遷,你知道我在銀圖體會最深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們曇族的頭腦也許沒有貴族聰明,但我們比他們更加擅長揣摩人心。我們沒有值得驕傲的資本,所以我們會用最謙卑的姿態去理解他人。」
  「嗯……」
  「會長的心思其實很好懂的,你仔細想想就會明白。」見他還沒開竅,李銘則把他推了出去,「會長今天火氣比較大,要不你送點清熱降火的夜宵給他吃?」
  「好的好的,銘則你別推我了,我去找他還不行麼。」
  林遷去廚房用高能鍋煮了一鍋古林豆粥,涼了幾碗放著,留給其他人,然後端了一碗去會長室找莫加。
  
  來到會長室門口,林遷發現門開著一條縫。通常這時候都是要敲門進的,不知道是不是莫加沒把門帶好。正要進去,他忽然被門縫中的景象阻住了腳步。
  莫加正在熟睡。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莫加在銀圖的辦公室中熟睡,之前他還以為莫加是不用休息的。
  莫加側臥在沙發上,穿戴整齊,手裡的文件板還在閃爍,看樣子是審閱文件到倦極了才睡過去。他安靜地躺在那裡,讓人不忍打擾。
  不過絆住林遷的不是他的睡眠,而是辦公室裡的另一個人——凱。
  凱今天只讓他做了常規訓練就放了他,他還覺得奇怪,之後他被梅裡歐殺豬般的慘叫聲吸引過去,就沒在意,原來凱來找莫加了嗎?
  凱,正在做一件讓林遷目瞪口呆的事。
  他彎腰凝視著熟睡中的莫加,兩人之間僅有半臂距離,然後他伸出手、又收回,再伸出,再收回,手指輕顫著、蜷曲著,終於慢慢伸向了莫加的衣領。
  林遷一下子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這這這是要幹嘛?
  眼看著凱解開了莫加的衣領,一顆扣子,一顆扣子,他解得非常緩慢,像是畏懼那層黑色軍裝一般,他的手指始終帶著顫抖。
  林遷稍稍安心,至少他不是要掐死莫加。
  但是現在這種狀況,他要不要進去呢……
  先是軍裝外套,再是襯衣。
  明明離得那麼遠,林遷似乎聽得見凱漸漸加重的呼吸聲,還有,他不太能分得清,那咕咚一聲嚥口水的聲音,是凱發出來的,還是他自己緊張發出來的。
  解到襯衣的第四顆扣子時,凱的手腕被抓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林遷鬆了口氣。
  莫加稍一用力,推開了近在咫尺的凱。
  凱張皇地退了兩步,眼裡有著無措,但同時也有著一種興奮。他想知道,莫加會有什麼反應,就算是斥責他也好,懲罰他也好,他都樂意承受……
  莫加從沙發上坐起,聲音裡有著剛睡醒的慵懶:「林遷呢,你們今天的訓練結束了?」
  凱眼中的亮光驟然黯淡下去:「嗯,結束了。」
  莫加低頭看了眼自己敞開的領口,語氣沒有起伏:「我休息的時候,不要打擾我。」
  「……是。」
  「沒什麼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一直在靜觀其變的林遷以為凱要出來了,下意識地讓開路,誰知腳下一絆,就感覺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竄了進去。
  「會長,跟我做一次吧,或者讓我給你口交也行!」
  「哎等等,慢著,阿白……阿……白……」
  凱和林遷的話重疊到了一起,說話的兩人都是一愕。
  蜷在莫加身邊的阿黑聽見阿白的動靜立刻蹦下沙發,撲到阿白面前求玩耍,被阿白一爪子揮到一邊去。
  阿白跳上沙發,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著舔爪子,同時斜睨著旁邊的凱。
  阿黑蹬著腿跑過去,又蹦回沙發上,小腦袋蹭著阿白的頸子。
  看見他們這樣,林遷抽著嘴角:不是說物似主人形嗎……這兩隻怎麼跟他們各自的主人性格完全不搭調。
  「林遷,進來。」
  「啊,哦。」林遷硬著頭皮走進去,放下手中的粥碗,尷尬地對凱打了個招呼。
  凱深吸了一口氣,面對莫加:「會長,那我走了。」
  莫加頷首。
  凱的態度比林遷要大方得多,擦肩而過時,只是在鴨舌帽下給他淡淡地一瞥。
  
  「那個,我是來謝謝你的。」林遷岔開話題說,「我今天去觀摩特訓班,學到了很多東西,我……我瞭解你的苦心。腿毛那件事,不過是有點感興趣……」
  莫加皺著眉,林遷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
  好在冷場的時候,莫加終於開口了,他沒有迴避剛剛的事情:「凱的行事比較另類,你不要誤會。」
  「嗯。」是不要誤會他,還是不要誤會你?
  說實話林遷還處在震驚中沒有緩過來。方才凱說的那句話,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垂下眼,他看見莫加敞開的衣襟。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看起來光滑而富有彈性,幾乎可以想像那種溫熱的觸感,還有胸腔中跳動的心臟……
  林遷收回目光:「看來凱很欣賞你的身材啊,是、是覺得很好摸吧啊哈哈。」
  「你要摸摸看麼?」
  「……」
  林遷怔在當場,在這沉默的幾秒,他覺得李銘則說的話有待商榷——莫加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摩明白的。
  「今天不早了,你就睡這兒吧,裡面有間休息室。」莫加語氣依舊平淡。
  「……」林遷依舊無言以對。
  平日留宿銀圖的時候,他有間辦公室改的房間可以睡,莫加不喜歡被打擾,他自然也不會去招惹他。但是今天,莫加的舉動讓他有些意外。
  最後他確實在休息室睡了,在這種極端古怪的氣氛下。
  兩人兩貓都在一張床上。
  阿白和阿黑團在一起,阿黑拱著阿白的肚子,阿白嫌棄地用爪子撓它。
  林遷不知道莫加這一晚有沒有睡。他最後的印象是,莫加靠在床頭看文件板,在他身邊喝著古林豆粥。
  他的衣領始終沒有扣上,就在他眼前敞著,直到他入夢。
  
  第二天傍晚訓練時,林遷的大腦被滾筒洗衣機甩成了漿糊,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凱:「凱,你是不是喜歡莫加?」
  凱把腳軟的他扶起來:「你進步很快。」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那算是偷襲吧。」
  「再練幾天,你說不定就能達到登艦的水平了。」
  「你提出那樣的請求,是想讓他喜歡你嗎?」
  「……」凱忍無可忍,把他扔到地上,驕傲地看著他,「我不求他喜歡我,扒了他衣服,跟他上一次床,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林遷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深遠:「是嘛,嗝,聽起來並不難。」
  凱冷哼一聲:「你是在幸災樂禍嗎?哎,你別吐我靴子上啊喂!」
  



29

29、第29章 ...


  林遷吐完了,漱漱口,靠在沙發上休息。
  凱坐在他旁邊,擰著眉頭不說話。
  林遷看了看他:「你擰眉頭的樣子跟他挺像的。」
  凱壓了壓鴨舌帽簷,不作回應。
  林遷歎了口氣:「你真的只要一夜情就夠了嗎?跟他上一次床就是終極目標?」
  凱斜睨他:「那我還能怎麼樣?你不是都看到了,我倒貼他都不要。同樣是倒貼,為什麼他能接受你,不能接受我?」
  「我跟他……我們……」林遷認為他的想法有嚴重偏差,組織了一下語言,反駁道,「這不是倒不倒貼的問題。不管怎麼看,莫加都不是那種會讓人輕易擺佈的人,他那麼自制,想要什麼不要什麼劃分得那麼清楚,誰能強迫得了他?再說,我跟他還在試婚期,還談不上接不接受,我跟他……嗯……也沒有發生過什麼。」
  凱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說的真假:「哼,所以說我不知道你們在矜持什麼。這些年來我從沒見會長身邊有過什麼人,但是我不信他沒有慾望。」
  林遷撇了撇嘴:「說不定他性無能呢?」
  「……你還真敢說啊。」
  「呵呵,開個玩笑嘛。」林遷下意識地環視四周,覺得還是不再談論這個話題比較好,「對了凱,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一直戴著鴨舌帽?不戴軍帽是違反校規的吧。」
  「哼,我不戴又怎麼樣,難道會為了這點小事開除我嗎?」
  「難道不會嗎?軍校的紀律不是很嚴格嗎?開學典禮的時候很多人因為遲到就被開除了,說他們不夠忠誠不守紀律。」那次他也差點遲到,至今心有餘悸。
  凱擰起眉頭:「你是笨蛋嗎?真以為那是對遲到的懲罰?你也太天真了吧。」
  林遷沒明白:「怎麼了?」
  「那次校方發出緊急通知,目的就是藉機開除一部□份敏感的學生。得到校方認可的學生都提前接到了通知,這些學生的家族都是初步認定為忠於皇室的,而沒有及時得到通知的學生就是被校方拋棄的不穩定因素。」
  「什麼叫不穩定因素?」
  「可能他們的家族與安薩親王來往比較密切,或者曾經支持過平民武器化言論,或者有意叛離到撒尼爾自由之邦,總之就是這些家族的成員。當然,還是有一些漏網之魚,比如企圖讓你無法入學的約翰路威,這種牆頭草家族的動向不太好預測。內戰在即,軍校自然要早做整頓,王國沒道理繼續收留他們這些隱患。」
  林遷沒想過事情會這麼複雜,難怪當時莫加對這件事那麼重視:「嗯,我懂了,軍校這是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什麼?」對於他突然冒出的那句短語,凱沒有聽清楚。
  「呃,沒什麼,就是覺得軍校這種做法很厲害。」
  凱奇怪地看他一眼:「這些事情會長沒有跟你解釋嗎?」
  林遷搖頭。
  凱嗤笑:「那看來你們的交流真的不多。」
  林遷沉默。
  莫加從來不會主動給他做什麼解釋說明,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包辦好的。
  林遷也一直覺得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有待改善,就好像天平的兩端,一端承載太多沉到了底,另一端卻在空中無所適從。
  
  凱見他蔫了的樣子,不再窮追猛打:「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不戴軍帽麼?哼,我就是煩軍校那些破規矩。只要我的速度夠快,我的準頭夠準,他管我戴什麼帽子!」
  林遷豎起大拇指:「呵呵,有個性。」
  凱白他一眼:「說實話我不喜歡軍校,那麼多規矩管著有什麼意思?」
  「可你還是留下來了,甚至進了銀圖會當教官。」
  「是,那是因為……」凱頓了頓,「那是因為我在十年級的時候跟人打了一個賭。」
  「哦?賭了什麼?」
  「我們打賭,誰能摘下莫加軍服上的領章。」
  「……你拿到了嗎?」
  凱搖了搖頭,自嘲道:「沒有,一直都沒拿到。那時候莫加在念十三年級,剛剛當上銀圖的會長,軍銜還是上校。他的軍裝永遠是筆挺整齊的,領口也總是扣得嚴嚴實實,當時我就想,我要親手摘下他的領章,親手撕開他那層禁慾的外衣。」
  凱做了個撕扯的動作:「從那時起就跟他耗上了,結果,我自己上了癮。越得不到的東西越想得到,為了離他更近,我十年級的升學考試高分通過,後來進了銀圖,進了特訓班,我跟他交手過無數次,但是,至今也沒有摘下那枚領章。」
  「他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只當我是勤學上進的後輩,怎麼打擊也不會服輸。哼,本來也不關他的事,那是我自己跟自己的較量。」
  林遷問:「那什麼……你昨天不是有機會的嗎?」
  凱臉上一紅:「昨天他睡著了,我不做偷雞摸狗的事情。」
  「可是你偷偷摸他了。」林遷故意語氣咄咄。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想跟他上床,是另外一回事!」
  「凱教官,你真是一個矛盾的人呢。」林遷說,「你不喜歡被紀律束縛,卻想要跟一個那麼嚴格自律的人上床。」
  凱瞇起了眼:「林遷,你在諷刺我麼?」
  「我沒有。」
  「我樣貌好,家世好,又聽他的話,為他效命,我在他身邊三年,忍耐得夠久了,為什麼連一點獎賞也不肯給我?」
  「喜歡一個人不是由時間決定的。」他和張索相處八年,還不是沒有結果?到生命的最後一秒,都沒有結果。
  「那你說喜歡一個人是由什麼決定的?基因嗎?」
  「我……不知道。」
  
  喜歡一個人是由什麼決定的?基因?性激素?多巴胺?
  林遷也不知道。
  在他對張索的感情最絕望的時候,他曾做過一個惡作劇的實驗。
  他趁張索發燒的時候給他注射了一劑多巴胺,然後在他身邊悉心照顧,寸步不離,甚至還特意脫了上衣在他面前晃悠。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張索沒有對他表現出興趣,高燒倒是神奇地退了。
  後來張索得知了這件事,當他在耍他,於是找機會報復了回來。因為那一次發高燒的是他自己,燒糊塗了,所以林遷沒什麼印象。
  他只記得張索給他倒好了水,餵他吃了藥,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就匆匆走了。
  總之,實驗失敗了。
  「林遷,林遷!」忽然有個聲音竄進耳朵,打斷了林遷高深的學術思維。
  抬頭就見莫加面色不虞地站在他面前:「在想什麼?」
  「沒,沒想什麼。」林遷四下看看,「咦?凱教官呢?」
  「他說洗靴子去了。」
  「哦。」要洗靴子早去洗了,肯定是看見你來了,怕尷尬才逃開的。
  「走,回去。」莫加拉他起來。
  「哦。嗯?回哪兒?」
  「該休息了,明早你還有課。」
  林遷扭頭指指後面:「可是我的房間在那邊。」
  莫加皺眉:「那個房間已經收回做辦公室了,你睡我那裡。」
  「你那裡就一張床,要不我還是回宿舍吧……」
  「林遷!」
  「好、好吧,走著!」
  從那天起,沒有晚課的時候,林遷做完體能訓練就睡莫加那兒了。一張很寬敞的床,兩人兩貓,相安無事地度過整個夜晚。
  林遷總是累得先睡著晚起床,所以他依然不知道莫加是什麼時候睡覺的。
  
  這天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林遷去銀圖找莫加吃午飯。去的時候莫加還在忙,他就準備先在廚房做幾個菜。
  剛弄好一碗蒸雞蛋,莫加進來喊他:「別忙了,去食堂吃。」
  「嗯?怎麼了?」
  「在食堂吃完你就休息一會兒,下午體能考試,你不是說要讓教官刮目相看麼,不要讓銀圖丟臉。」
  「好,知道了,想不到你還記著這事啊。 」林遷笑道,這大概算是莫加的體貼方式?
  「走吧。」
  「哎等等,蒸雞蛋都做好了,乾脆帶到食堂吧,別浪費了。」
  「……隨你。」
  莫加快步走在前面,像是想和後面拎著一大盒蒸雞蛋的人拉開距離,但沒走兩步又慢了下來,因為他看見林遷趕不上他差點絆一跤。
  林遷走到莫加身邊,側目仔細看他,從那張冷硬帥氣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無奈一絲忍耐,心下好笑。目光微偏,不經意瞅見他鋒利的領口處的銀色軍章,忽然有些移不開視線。
  他腳下一頓,莫加停下問他:「怎麼了?」
  「莫加……」林遷仰頭望著他,右手猛地伸向他的領口,快如閃電地一抓。但他顯然快不過莫加,胳膊還沒有收回來,就給拿住了手腕。
  「鬧什麼?」莫加蹙眉。
  林遷嘿嘿賤笑起來:「你把這個給我吧。」
  他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枚閃亮的領章。
  「要這個做什麼?」
  「不做什麼,我留作紀念。莫加,你就當這個掉了,回去我再給你安一個上去。」
  「……隨你。」留作紀念?莫加沒有多說什麼,不過眉頭舒展開來。
  林遷看著莫加被他扯開的領口,微微露出的脖頸有著堅毅的弧度,隨口讚道:「我覺得你敞著領口更性感。」
  莫加瞥了他一眼,又扭過視線:「看路,別看我。」
  林遷強忍笑意,一路得瑟地走著,都沒注意到蒸雞蛋全被晃散了。
  他並不是想向凱炫耀什麼,真的。
  他只是想,以後如果有誰跟他打這個賭,他就是贏家了。
  如果有的話。




30

30、第30章 ...


  研究生院的食堂比林遷所在學區的食堂趕緊寬敞得多,食物種類也多得多,但說實話,氣氛不如那邊的熱鬧。
  在這裡有明顯的派系之分,每個派系之間難免會互相較勁。十年級或以下的學生不多,不過也有,通常那種人都是年級的精英。怒吼論壇那件事發生之後,林遷經常聽見嚼他舌根的閒話,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所以自從莫加同意他用銀圖的廚房自己準備食物,他就不怎麼來這裡的食堂了。
  莫加點了以前常點的幾樣菜品,嘗了幾口卻不甚滿意,總覺得味道不夠好。精緻的蘭湖鹿肉,還沒有林遷晃散了的蒸雞蛋可口。
  說起來林遷做得菜式都很簡單也很好吃,但不像是王國普遍的做法,他說是家鄉菜,難道比格納星球的飲食習慣跟王都差別這麼大嗎?自己當時待在比格納的時候與當地人接觸得不多,要不下次給家裡聘請一個比格納的廚師?
  莫加一邊看著勺子裡嫩黃的蒸雞蛋,一邊出神地想。
  「那個,看相是不太好,不過味道應該還行吧?」林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不錯。」莫加再度把勺子送進自己嘴裡。
  「看樣子你挺喜歡吃的?那我下次多弄點。」林遷笑說,「本來今天還想做一份糖醋排骨,被你拖過來了,那就明天做吧。」
  「……好。」莫加看著他的笑臉,瞬間打消了之前的想法,請什麼廚子,到時候林遷就是自己家的人,何必畫蛇添足。
  正當兩人吃得其樂融融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我說了我不要吃食堂的東西,卡蓮你別逼我,你這是以下犯上!」隨著聲音進來的是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他的軍帽因為試圖轉身的動作而歪斜,露出淡金色的頭髮。肩上的軍銜是上校,在軍校中算級別很高的。
  隨他之後進來的是一位美女少校,美女伸手攔住他的回頭路,畢恭畢敬道:「會長,您應該吃營養配餐。」
  「我吃得怎麼沒營養了?每天都有女會員送給我愛的營養餐啊,今天也還有好幾份,我不吃就浪費了。」上校眼梢微微上斜,配上端正的五官,有種張揚的英氣。
  「是有很多愛,但是一點也不營養。本月您的體重無意義上漲了2.5千克,您攝入的肉類和脂肪太多了。」 美女少校淡然直言。
  「卡蓮,那是因為最近御領星的引力改變了。」上校一本正經地說。
  「請您不要胡說八道。我已經讓幕達把您『愛的午餐』全數處理了,您就安心吃食堂吧,我會給您安排更多粗纖維的搭配。」
  「卡蓮你……」
  美女少校不再理他,逕自走向打飯區。
  爭不過她,那名上校摸摸鼻子,不經意望見莫加和林遷這邊,原本滿是懊惱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整了整軍帽,向他們這裡走來:
  「好巧啊,莫加少將。」
  「你好,格雷上校。」
  
  林遷恍然大悟:「你就是格雷?那個怒吼發帖事件的幕後黑手?」
  格雷彷彿這才看見他:「這位就是聞名遐邇的林遷同學吧?嗯?你們在吃什麼?這坨稀爛稀爛的半固體是什麼?」
  「格雷,你的侍從官在那邊等你吃飯。」莫加不悅地提醒。
  「我懶得動,就坐這兒。」格雷利落地坐到隔壁桌,完全無視周圍銀圖成員的敵意目光,還向端著飯菜的美女少校揮手,「卡蓮,這裡。」
  莫加皺起了眉。林遷來回看看兩人,埋頭吃飯。
  從之前那些事就能看出來,格雷是個很能挑事的傢伙。果然,沒安靜幾秒,格雷又開口道:「林遷同學,怒吼論壇那件事我向你道歉。」
  林遷抬眼看他——一張端正正經的臉——分辨不出是真情還是假意。
  「對了,用你們的方言怎麼說來著?臥槽?」轉眼換上戲謔的語氣。
  「沒關係,我原諒你了。格雷會長,你真是個傻逼。」林遷也是一臉真誠,「哦對了,給您解釋一下,傻逼的意思是『善良的、值得尊敬的人』。」
  叮。向來謹守用餐禮儀的莫加居然在放下勺子時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他的嘴角難掩笑意,略帶責備但明顯縱容地看了林遷一眼。他也被林遷這麼罵過,在這裡大概只有他能聽懂這句擠兌。莫加心想,沒看出來,林遷的小爪子對外人還挺利的。
  格雷挑了挑眉毛,有點不知所謂,只好回了句:「謝謝。」
  林遷見好就收,不跟他繼續扯淡。
  不過格雷顯然不打算讓他們這頓飯吃得舒坦,一手拿叉吃著卡蓮給自己切好的肉排,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舀了一勺莫加面前的蒸雞蛋送進嘴裡。
  林遷被這一幕驚呆了:壯士!敢虎口奪食的壯士!
  莫加的臉色瞬間佈滿寒霜:「格雷上校,注意你的行為。」
  就連卡蓮都看不下去了,厲聲道:「會長!請不要在我們的對手面前丟人!」
  格雷置若罔聞,挑釁地瞥了眼莫加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味道很不錯,比我的那些愛心餐的花樣還新穎。學校食堂裡可沒這玩意,是林遷同學給你做的?」
  啪當!莫加一叉子架住格雷再度伸來的勺子,把它牢牢釘在了桌子上。
  「好吧好吧,我懂了。」格雷攤手,「話說回來,這個曇族一沒什麼姿色,二沒什麼本事,最重要的一點,他還是個男人。我就不明白了,少將閣下,學校裡那麼多可愛漂亮的姑娘任你挑選,你怎麼就選了個娘炮?」
  前面也就算了,最後一句是怎麼回事?這是詆毀!
  比莫加的動作還要快,林遷甩了格雷一臉蒸雞蛋:「你說誰是娘炮?」
  林遷站了起來,莫加也立刻站了起來。但他沒有被激到失去理智,攔住張牙舞爪的林遷,他對格雷身後的卡蓮說:「帶你們會長去清理一下,下午課後十七訓練室見。」
  卡蓮敬了一個禮:「是,少將閣下。」
  格雷頂著一頭黃澄澄的雞蛋,對著不遠處拍桌子站起來的一群斯塔成員打了個手勢:「沒事,一點小玩笑而已,不要這麼緊張。那就十七訓練室見吧。」
  說完他率先離開了食堂,走得那叫一個灑脫坦然。
  卡蓮看了眼自己精挑細選卻沒被他動幾口的營養午餐,深深歎了口氣,嘴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但很快恢復了自然,昂首利落地跟隨格雷而去。
  
  林遷不明白莫加為什麼要再約格雷,兩會約戰嗎?也不至於吧?他也沒時間想了,下午就是體能考試,莫加要他回宿舍準備。無奈,只能等到體能訓練之後,再去找莫加問問了。
  體能考試時,林遷的成績讓教官大跌眼鏡。
  僅僅一個月,從及格提高到良好的範疇,甚至在半重力跑步測試中拿到第二的名次,這樣的成績不得不讓人側目。
  「嘿兄弟,你怎麼做到的?」羅格剛跑完,扒在他肩上氣喘吁吁地問。
  「其實你也可以的,」林遷說,「只要你每天被甩個百八十圈甩到吐就行了。」
  「我還是保持倒數第二吧。」羅格無限同情地看著他。
  體能測試結束之後,難得那個嚴格的教官給了他好臉色:「林遷少尉,85分,你進步很大,繼續努力。」
  「謝謝教官。」林遷抬手敬禮。
  教官回禮:「果然銀圖的訓練方式很有一套,照這樣看,你很快就能達到他們特訓班的標準了。」
  「不不不,還差得遠,差得遠。」林遷惶恐道。
  「行了,休息去吧。」
  林遷舒了口氣,總算沒有給銀圖丟臉。看了眼時間,差不多到了研究生院課業結束的時候。來不及洗澡,他一身汗地趕去了十七訓練室。
  
  研究生院有二十個訓練室是幾個社團公用的,由於林遷一直是被凱單獨訓練,所以很少來。現在一間一間路過,看到的都是各種各樣的「暴力鬥毆」情景,他越發擔心莫加和格雷。因為一碗蒸雞蛋而引起兩會爭執,這也太不值當了。
  他在腦中預演了無數種劍拔弩張的情形,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
  莫加和格雷相對而坐,卡蓮立在格雷身後。
  兩人面前的紅茶還冒著馥郁的香氣。
  莫加說:「說吧,什麼事。」
  格雷說:「少將閣下怎麼知道我找你有事?」
  「你鬧這麼一出,不就是想要面對面談談麼。為了讓銀圖和斯塔之間的氣氛更加緊張,你真是不遺餘力。」
  林遷來的時候,他們正說到這裡。
  莫加看見熱得把衣服扯得亂七八糟的林遷,眉頭又要皺起來,林遷趕緊扯開他的注意力:「那個,放學後約在某地見面什麼的,你們不是要打架麼?」
  格雷哈哈笑起來:「就是要讓人這麼想才緊張刺激啊,卡蓮你說是不是。」
  卡蓮不理他。
  格雷尷尬地咳了一聲:「好吧,我們來說正事。今天我向你們道歉是真心實意的,怒吼論壇那件事,是我想要看看莫氏的反應。你們趕在這時候把一個曇族帶進軍校,難道不是在做給安薩親王看嗎?難道不是要向國民證明,只有王國才能真正做到一視同仁嗎?」
  莫加不動聲色,不承認也不否認。
  林遷心裡直犯嘀咕,他轉個學而已,試個婚而已,有這麼複雜嗎?
  格雷說:「這至少是莫氏的目的之一吧。」
  林遷忍不住問了:「有這麼複雜嗎?」
  莫加似乎不想在林遷面前討論這種問題,但終究沒有迴避:「安薩改變了以往的策略,正在用自由和平等蠱惑人心,讓那些無知的平民給他賣命。而王室和莫氏是在樹立一個榜樣,作為一個突破口。」
  格雷悠然接話:「這個榜樣不能太過顯眼,又不能太過平凡。要讓他從一開始就暴露在公眾的眼皮底下,讓所有人看著他一步步走進軍部核心。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可是幫了你們大忙啊。當然,你處理的手段也是雷厲風行。」
  「不需要你的幫忙。」莫加冷冷道。
  林遷此刻僵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發現,自己錯得太離譜了。
  他以為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在那些權謀家的眼中,卻是安排得分毫不差的布棋,他在他們的指引下一格一格地往前走,還以為自己有多自由。
  此刻他甚至有種衝動,想要脫口問出:這三個月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為了試婚,還是為了滿足那些權謀家的政治慾望!
  然而他沒有問出口。
  只是因為莫加的一句話:「我為他做該做的事,跟其他人無關。」
  格雷愣了愣,隨即笑道:「在我看來可不是無關。前幾日約薩陛下去西境召見了我父親,你猜他說了什麼?」
  莫加抿唇不語。
  「他說,奧古斯汀家族是平民起家的將軍貴族,作為野生好戰派的表率,本身就是對付安薩的利刃。你知道,只要是約薩陛下親口說的命令,就沒有人能夠抵抗。和你們莫氏一樣,我的家族也絕不會背叛王室。」
  「那又怎樣?」
  「不怎麼樣,只是我們和你們還是有所不同。我們最不甘的,就是那個該死的基因等級制度。因為奧古斯汀家族從一開始就有平民混血,到後來因為基因重組,也出現過幾個曇族族人,就我所知,他們沒有一個得到過幸福的,包括我的姐姐。
  「可約薩陛下說,布蘭德今年有個剛轉來的曇族學生,他的名字叫林遷,他說他要讓這個學生,成為打破曇族與貴族之間隔閡的驚喜。」
  莫加的眉頭皺起來又舒緩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遷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了:「什麼?!連國王陛下都認識我了?」
  格雷戲謔道:「可不是麼,他還說今年要來我們軍校閱兵,順便接見一下你呢。」




31

31、第31章 ...


  從十七訓練室出來,莫加默不作聲地走回銀圖。
  林遷跟在他身邊,百無聊賴,用市民環中的校園客戶端刷了一下怒吼論壇,結果就看見《銀圖與斯塔,兩大社團巨頭再點戰火》一帖被置了頂。
  這次他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格雷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幹的。所謂的「野生好戰派家族」,果然名不虛傳。
  走到研究生院與低年級的分岔路,林遷躊躇了下,莫加就走到了他的前面。意識到身邊的人落後了,莫加回過身來:「怎麼了?」
  林遷扯了扯自己髒污又散發著汗臭的衣服:「莫加,我今天就不用訓練了吧,我想回宿舍洗個澡休息一下。」
  「回宿舍?」莫加脫口問出,好像這是件很奇怪的事。
  林遷一愣:「是啊,雖說梅裡歐搞定了門禁系統,但是我老不回去也不太好吧。」
  莫加不滿道:「為什麼非回去不可?那裡只有一個屢教不改的曝露狂。」
  林遷笑起來:「羅格嗎?那只是他的生活習慣罷了,你也知道,他並不是什麼猥瑣的人,就是宅了點兒。」
  「那邊的宿舍環境對你沒好處。」莫加自認為在曉之以理。
  「話不能這麼講,之前也說好不搞特殊化,讓我住宿舍的。你身為銀圖會長,總不能出爾反爾吧。」林遷動之以情。
  「現在情況不一樣。」莫加臉色很不好,「你進銀圖的特訓班之後就要搬過來的,遲早的事,不如提前適應。而且這邊的資源使用權限更高,有什麼資料要查都可以……」
  「行了莫加,我懂你的意思了。」林遷無奈打斷他,「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我不太適應,我不回宿舍就是了,走吧。」
  望著越過他走向銀圖大樓的林遷,莫加的表情僵硬得有點微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扯嘴角還是皺眉頭。
  林遷說懂他的意思了……他什麼意思?
  
  路過平時的訓練室,凱正在門口抱臂等著林遷。看到莫加也在,凱立即正了正鴨舌帽,抬頭打招呼:「會長。」
  林遷心說真是差別待遇啊,凱見了他都是用下巴和「哼」來打招呼的。
  莫加點了點頭:「今天的訓練暫停。」
  凱瞟了眼渾身髒亂體力透支的林遷:「好,我知道了。會長,我看見怒吼上有關於銀圖和斯塔衝突的帖子,怎麼處置?」
  「隨它去。」
  「這樣好嗎,兩大社團在這時候鬧矛盾的話……」
  「我說隨它去。」
  「……是。」
  林遷習慣性地往那莫加的休息室那兒走,路過凱身邊的時候,明顯感覺自己被狠狠瞪了一眼。他回了凱一眼,卻只看見鴨舌帽的背面。
  想去洗澡的林遷準備徑直穿過辦公區域,被莫加用命令語式攔截下來:「先別走。」
  「嗯?」林遷茫然。
  「等我處理完幾件事。」
  「……」林遷想說你處理你的事,跟我沒關係吧,不過最終變成了,「我這一身臭汗,你不覺得熏得慌?」
  「沒事。」莫加搖頭,伸手招來阿黑,一副辦公的架勢。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的什麼意思?莫加的表情又僵硬了。
  原本阿黑跟阿白較著勁,進門後就端坐在桌邊,儼然一副傲視天下的小模樣,如果不是時不時扭頭瞅一眼阿白,裝得還挺像。
  聽到莫加喚它,阿黑立刻跳上桌子,瞇著眼睛求蹭。氣勢上完勝的阿白踱到林遷身旁,嫌棄他身上的汗味,沒有跳上他肩膀,只團在了他手邊。
  林遷順手摸了摸它的毛,看莫加連接上李銘則的通訊器。
  「銘則,新的近地戰艦清點過了嗎?」
  「已經清點完畢,不過會長,比原定的多出一艘,是不是軍部的清單有誤?」
  「清單無誤,那一艘是我個人名義購置的,你只要負責另外五艘的檢測就可以。之後這五艘戰艦的租用權對銀圖特訓班開放,規則照舊。」
  「是。」
  李銘則正在走動,畫面中出現了六艘新型戰艦。就連林遷這種不懂戰艦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些絕對是超級先進的稀有設備。
  果然,通訊器中傳來騷包男的大呼小叫:「JQ-07?JQ-07?會長我愛你!銘則,快!把我登記上去,1、2、3……六艘,六艘全部登記上我的名字,它們的第一次我全包了!」
  啪!李銘則毫不猶豫地把記錄卡拍在他臉上:「喲,挺有本事。這艘是會長的,它的第一次你也想要?」
  梅裡歐當場就跪了:「會長的?會、會長明鑒……」
  「梅裡歐。」莫加不理他的貧嘴,下令道,「它的第一次你是別想了,不過它的檢測交給你。我要它每一項性能的詳盡數據,三天後給我報告。」
  「是,保證完成任務!」梅裡歐欣然領命。
  林遷怔怔問道:「你以個人名義,買了一艘新型近地戰艦?」
  「有什麼問題麼?」
  「不是,我就是想問,這玩意兒能用錢買嗎?」
  「當然不能隨意購買,用於戰爭的武器都是國家財產。」
  「那這是……」
  「這艘跟另外五艘的構造不盡相同,沒有任何攻擊性能,純粹是用於初級航行訓練的。戰艦訓練光在模擬艙裡是不行的,這也是特訓班入門測試的一項,所以從現在開始你要補習戰艦駕駛知識,三日後梅裡歐的報告出來,你就可以試駕。」
  林遷懵了:「你說真的?」給他的?莫加給了他一艘近地戰艦?!
  「當然。」
  「……」
  之後莫加又跟許多人談了許多事,不過林遷全都沒有聽進去。他滿腦子就一件事——古地球包二奶是不是就這麼包的?
  
  所謂的處理幾件事,等到莫加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偏頭一看,林遷已經窩在沙發上睡著了。衣服已經給揉得皺皺巴巴,因為拖了這麼久,頭髮上的汗水都干了,看上去髒兮兮的。不過大概因為林遷這幅邋遢樣是他造成的,莫加並沒覺得不順眼。
  阿白團在林遷手掌下睡得正香,阿黑要誇張得多,趴在他心口,前爪搭著他脖子,睡姿極其張狂。莫加忍無可忍,拎起阿黑放到一旁的軟墊上,順便把阿白也挪過去。然後他輕輕拍了拍林遷的臉:「醒醒,洗了澡再睡。」
  林遷迷迷糊糊地睜眼:「唔……事情處理完了?」
  「嗯。」
  林遷打了個大哈欠,遊魂似的走向休息室:「那好,我去洗澡了。」
  等到嘩啦啦的水聲響起,莫加卻還站在原地。
  他看見阿黑扭動了一會兒,爪子又摟到阿白身上,也不管阿白怎麼不情願地推它撓它,就是緊緊貼著,直到阿白放棄掙扎。
  緊緊地,就是不撒手。
  他好像有點明白,林遷所說的「我懂你的意思」是什麼意思了。
  
  林遷洗完了換他去洗,出來時林遷居然還睜著眼。
  「怎麼沒睡?」莫加在床的左側躺下。
  「剛洗完清醒了許多,我在想格雷的話。」林遷說,「他說的是真的嗎?約薩陛下有那樣的打算?我不過是一介平民,哪有那麼大能耐。」
  「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已經在陛下設定的局勢裡了。」
  「但是……」
  「你很排斥嗎?」
  「不……」林遷想了想,「該說我是被利用得很徹底,還是被給予了厚望呢?」
  「你不用想那麼多。」莫加平穩的聲音傳來,沒有安撫的語氣,卻意外地很有安撫的效果,「真正說起來,莫氏也在他的安排裡,我也同樣是他的棋子。放心,陛下只是給我們一條路讓我們走,但不會強人所難。至於格雷的話,十句有八句是假,剩下一句真,還有一句是用來挑事的半真半假。」
  「哈,能得到你這種評價也不簡單啊。」
  「但他今天所說的,有一點是對的。」
  「哪一點?」林遷枕著自己的胳膊側身看他。
  「你很重要。」莫加的臉在微光中只能隱約看見一半,「所以你不要看輕自己。」
  林遷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他自認為臉皮很厚,沒想到居然扛不住莫加這句話。
  ——你很重要。
  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不是對他敷衍的鼓勵,這是對他的存在的認可。
  「謝謝。」
  莫加看著他沒說話。
  林遷給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坐起來說:「我想起來了,你的領章還沒補上!」說著他把莫加的那件軍服拎出來,從備用扣中找到一枚少將銜領章,給他安好。
  「這就行了。」林遷掛好衣服,重新躺下,「晚安。」
  「等等。」
  「嗯?」
  「一個晚安吻,林遷。」
  「一個什……唔。」
  一個很淺的親吻,在林遷腦中轟地一聲炸響。
  「晚安。」
  餘音繞樑。
 
  由於新增的戰艦學習任務,林遷在銀圖的生活越發充實和忙碌。
  對於那個變得日常化的晚安吻,林遷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相處這麼久,他基本摸清了莫加的脾氣——不蠻橫,但絕對不容許別人忽視他,只要在他周圍,就要以他為中心,服從他的命令,否則他就會很不高興。
  他不高興就會給他增加課業,比如不背完《戰艦使用守則》就不准睡覺,或者讓凱把半重力調成1/4重力讓他跑步,或者讓梅裡歐鍛煉他的手速直到手指打結。總之特別能折騰,林遷拗不過他,只能盡量不惹他不高興。
  但晚安吻是怎麼回事?莫加實在不像有這種習慣的人,可是那天之後,他若無其事的態度又讓林遷懷疑是不是自己多慮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他們這邊情況不明的時候,林遷接到了公爵夫人的通訊。
  「莫加那孩子又不接我的通訊,林遷,你來給我說說你們的近況吧。軍校生活還習慣嗎?按照御領星的週期算,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吧。」
  林遷緊張地對著阿白微笑:「呃,莫加的事情比較多,可能一時抽不出空來與您通話。夫人請放心,這邊一切都好,我也很適應軍校的生活了。」
  「嗯,那就好。」公爵夫人欣慰道,「對了,我聽說約薩陛下有意去布蘭德閱兵,如果行程定下來,我和莫倫也會來的,到時候一定要讓莫加抽出來見來陪我們哦。」
  林遷心說他的時間從來不聽誰的安排,夫人您跟我說有什麼用啊。嘴上講:「好的,我會為您代為轉達的。」
  「轉達什麼?」莫加出現在身後。
  「哦,你母親說……」
  「莫加?」公爵夫人驚道,「難怪不接我的通訊,你剛在洗澡嗎?等等,怎麼回事,你怎麼在林遷的宿舍洗澡?」
  「這不是林遷宿舍,林遷現在跟我一起住在銀圖。」莫加面無表情地說。
  林遷扶額。
  公爵夫人怔了怔,走出畫面外,便攜終端跟著她移動到公爵的書房,就聽夫人對裡面說:「莫倫,他們真的住一起了!」
  書房裡傳來公爵淡然的聲音:「我就說加加不會做吃完就跑的事嘛。」
  林遷回頭:「你父母在說什麼?」
  卡嘰。莫加乾脆地按下了阿白的掛斷鍵:「不知道。睡吧。」
  「哦。」
  「林遷,一個晚安吻。」
  「……」
  
  次日,林遷正在戰艦的儀表盤上鍛煉手速,阿白踱過來給他顯示了一條簡訊。
  林遷揉著抽筋的手指頭,看到發信人時不由一愕。
  下午三點伊蘇廣場,請撥冗一晤。——卡蓮
  阿白的眼睛裡投射出一行字:你要去嗎?
  林遷:「這個麼……」
  阿白:「對方可是斯塔的高級侍從官,不知道找你幹什麼,最好通知莫加少爺哦。」
  林遷想了想:「她約在伊蘇廣場,顯然是想打消我的顧慮,那裡人多,不會有什麼事的。而且美女誠心邀請,不去多沒禮貌。」
  阿白不屑一顧狀:「你要是覺得少爺不介意的話,隨便你。」
  「阿白,莫加不在的時候,你怎麼這麼囉嗦。是不是沒有阿黑陪你玩,你很無聊?」
  「你才無聊!那個傢伙煩死人了,誰要理它!」
  林遷揶揄:「哦哦,是挺煩的。」
  阿白惱羞成怒:「快上課去,你要遲到了!」
  



32

32、第32章 ...


  林遷這天下午三點沒有課,如約來到伊蘇廣場。
  伊蘇廣場是軍校主學區最中心的地帶,那裡佇立著王國第一代君主艾盧克·伊蘇的雕像,雕像一身戎裝,目如鷹隼,左臂抬起,像是在與將士們致意,又像是在發出進攻的指令。據說它與王都廣場端坐於王座之上、手執權杖的艾盧克陛下的雕像相互輝映,一動一靜,盡顯王族威嚴。
  伊蘇廣場每天人來人往,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熱鬧。不過林遷到達的時候,還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卡蓮。
  他正要走過去,突然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兩個彪形大漢,攔住了他的去路:「那是斯塔的人,你最好不要私下接觸她。」
  這兩位是奎金的下屬,林遷心下歎氣,不過是見一位學姐,至於這麼緊張嗎:「我跟她只在公共場合交談,你們也可以在場,這樣行嗎?」
  兩人對視一眼,勉強同意,但寸步不離地跟著。阿白在林遷腳邊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卡蓮看到這陣勢愣住了:「林遷少尉,這是什麼意思?」
  林遷無奈解釋:「少校您別介意,不是我不信任您,這只是他們的職責所在,有什麼事您直說,沒關係的。」
  卡蓮打量他們一番,神色略有尷尬:「好吧,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林遷少尉,能請你跟我走一趟嗎?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去的是公共場所,他們繼續跟著也無所謂。」
  「行啊,去哪兒?」
  「研究生院,食堂的廚房。」
  「哦,啊?」
  
  站在一堆活體食材和各種先進廚具面前,林遷還沒能回過神來。他怎麼也沒想到,卡蓮居然是找他來請教廚藝的。
  林遷忍不住問:「那個,卡蓮少校,你為什麼要跟我學做菜?」
  卡蓮不自然地別開眼,瞪著一隻撲稜的達納火鳥說:「格雷對所謂的『愛心餐』來者不拒,只要是女孩送的,他照單全收,但他現在身份敏感,萬一有人要害他,我怕防不勝防。我逼他去食堂吃營養餐,他又嫌食堂的菜色單調不好吃。上次你做的蒸雞蛋倒是讓他惦記了很久,我就想向你請教一下。」
  林遷明白了,這就是「想收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管住他的胃」,但是:「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廚藝高手,只是會做點家常菜而已。」
  「你過謙了,我稍微瞭解過,你的手藝在銀圖很受歡迎。」
  這一點那兩個彪形大漢也很認同,有時候他們會在銀圖的小廚房裡看到一些剩下的食物,不僅抵餓,口味也很好。以前那個廚房裡就只有壓縮食品和速食品,自從林遷在裡面開伙了,銀圖的人享了不少口福,因為林遷每次都會特意多做一些,留著給大家吃。
  人家這麼盛讚了,林遷也不好推卻:「那好吧,你想學做什麼?」
  「格雷的口味比較重,喜歡吃肉,但是蔬菜也是必不可少的,就這幾點要求,我不瞭解你家鄉的菜式,你看著辦吧。」
  「那就做一道西紅柿蛋湯、一道炒晶苔菜、一道辣子……火鳥吧。」林遷說著開始動手,「我把中國、咳,家鄉菜的基本製作原理給你說一下,改天再給你一本最近整理的食譜,你照著做就好。」
  「非常感謝。」
  「不客氣。」林遷開始理晶苔菜,熱油鍋,一邊給卡蓮講解,「食堂的蔬菜基本以涼拌沙拉為主,但是從晶苔菜比較酸澀的口味上來說,還是炒一下比較好,油的話,不宜多,鹽半勺……」
  廚房正是閒暇時段,卡蓮租用了一小塊地方請教學習,有幾名廚師也出於好奇來觀摩,趁機學兩手。這種情況顯然沒什麼好擔心的,兩個彪形大漢也樂得清閒。
  就在大家都放鬆警惕的時候,變故出現了。
  
  準備做辣子火鳥時,林遷對卡蓮說:「麻煩少校幫我宰殺一隻火鳥,宰殺之後直接放進那台儀器中就好,會自動去毛放血的。」
  「好的。」卡蓮答應下來,轉身掏出腰間的粒子槍,對著火鳥就是一槍。
  砰地一聲,火鳥的屍骸濺滿了整個廚房。
  林遷嚇得菜刀一歪,切到了手指,兩名彪形大漢也被嚇得不輕,反射性地掏槍戒備,廚師們已經快哭了。
  「少、少校你幹什麼?」林遷捂著冒血的手指,聲音發抖。
  卡蓮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欠妥:「抱歉,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不是這麼殺的麼?」
  「……」怎麼可能這樣殺啊大姐。
  這裡動靜太大,外面有人被吸引進來,看到滿地血污又給嚇了出去。
  「你流血了。」卡蓮深感愧疚。
  「哦,不要緊,一點小傷。」林遷吮了吮手指,「收拾一下,我們繼續吧。」
  ……折騰了一個下午,總算弄好了三道菜。林遷做了一份,卡蓮學做了一份。卡蓮的那份看上去比較恐怖,看到她自己試吃時的臉色,林遷就懂了。
  最後卡蓮咬咬牙,還是把自己做的那份被帶去給了格雷,林遷安慰她說:「明天我把食譜給你,從簡單的開始,多練習就好了。」
  卡蓮對他笑了笑:「謝謝。」
  
  那天晚上林遷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他手指上的傷經過處理很快就癒合了,但面對莫加黑如鍋底的臉,他覺得頭越來越疼了。
  「手指怎麼傷的?」
  「卡蓮突然開槍,刀沒拿穩。」
  「她為什麼開槍?」
  「殺鳥。」
  「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要去見她?」
  「我覺得我這點自由還是有的。」
  「我沒有限制你的自由,但你要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卡蓮沒有惡意!」林遷申訴,「斯塔和銀圖的關係那麼惡劣,她都拉下臉來向我請教,足以證明她的誠心。而且我跟她接觸,也能多瞭解一些斯塔的事情。」
  「不需要你去做間諜,沒有任何意義。」莫加的語氣很糟糕。
  林遷深吸一口氣:「好,反正你什麼都不需要我,能教卡蓮做菜我還有點成就感呢,總之我答應她明天給她食譜,就不會食言!」
  林遷要回宿舍,莫加不讓,他就賭氣去了訓練室打地鋪。
  莫加的眉頭皺了一夜。他並沒想過要限制林遷的自由,也沒有「不需要他」的意思,他只是希望這個人好好地在自己身邊而已,難道這樣有錯?
  第二天,怒吼論壇上關於斯塔和銀圖的兩大紅人「暗通款曲」又「矛盾激化」的消息被傳了開來,但不到一個上午,帖子就被刪掉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這次下令刪帖的不是莫加,而是向來「唯恐天下不亂」的格雷,他給的理由很簡單:「不准說卡蓮的壞話。」
  眾人不知道的是,他的下半句是淚流滿面著說的:「否則就讓他嘗嘗卡蓮做的菜。」
  
  林遷和卡蓮還是約在伊蘇廣場見面,剛見面卡蓮就說:「對不起,給你惹麻煩了。」
  林遷連忙擺手:「沒關係。」
  卡蓮說:「兩大社團的立場跟我們的私交無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
  林遷笑道:「真的沒什麼,不過,我確實有些話想問問你。」
  「你問。」
  「銀圖和斯塔的關係為什麼這麼差?」
  卡蓮回答:「兩個社團都在競爭軍部的編制和資源,關係自然比較緊張。不過發展到今天這種劍拔弩張的態勢,不得不說是兩位會長的身份與性格的原因。」
  「怎麼說?」
  「斯塔的風氣是豪放派,格雷的家族常被人稱作雜交貴族,因此他對於那些以血統為傲的所謂原生貴族很是不屑一顧。斯塔收人很雜,不是說門檻低,而是各種專精的人都需要,包括研究系的戰士,當然,這也與近地作戰的多樣性有關。而銀圖的作風十分嚴謹和硬派,畢竟是太空作戰,對成員的素質要求非常高,這一點往往取決於憫序列的比重,所以銀圖的人大多貴族血統比較純正,只有極少數人,比如李銘則和你是例外。」
  「等等,你剛剛說研究系的戰士?」林遷被這個詞吸引了注意。
  「是的,怎麼了?」
  「我對這個詞很陌生,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林遷一直以為軍校是只注重身體素質和直接作戰能力的,像羅格那樣的學生他還擔心過他的出路,可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你的理解有些偏差,」卡蓮明白了他的疑惑,「布蘭德不僅僅是培養一線戰場的戰士,還分有許多類別的研究型人員,比如戰術分析師、生化武器製造師、基因弱點診斷師、新型戰艦研發師等等,這些都是軍部高端人才。所以在軍校十年級之後,會有關於專業領域的選擇,這一點你應該知道吧。」
  「不,我不知道。」
  卡蓮很驚訝:「難道莫加少將沒有跟你說嗎?」
  「沒有。」
  林遷忽然發現自己成了井底之蛙,除了莫加想讓他看到的天空之外,他什麼也看不到。進軍校,進銀圖,進特訓班,他明明有那麼多的選擇,莫加卻擅自幫他選好了。
  「可能他覺得還沒到那一步吧。」卡蓮想了想說,「他對你很重視,我想他一定會給你選擇最恰當的路的。」
  林遷心下苦笑,他從來就沒問過我的想法。
  「卡蓮少校,你覺得我適合哪種專業方向呢?憑感覺說就好,我參考一下。」
  「嗯……我覺得你更適合二線的研究方向,比如生化或基因武器製造方面。」卡蓮笑道,「這只是我個人臆想,我並不瞭解你的專長。」
  「我明白,其實我也對這方面感興趣。」畢竟在古地球的時候他就選擇了這類研究。
  「你有興趣?那剛好,我看到學校近期有關於這個的專題講座,邀請了著名專家來授課,你可以去聽聽看。不過我聽說聽課券很難搶,你恐怕要早點去訂。」
  「好的,謝謝你,跟你聊天讓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林遷把影印好的食譜遞給她,「這本食譜我盡量寫得詳細了些,你照著做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有什麼不懂的你可以發簡訊問我。莫加不贊成我跟你見面,所以……」
  「我明白,也謝謝你。」
  卡蓮接過食譜,兩人互相敬了一禮,就此作別。
  從那天起,林遷就常聽說研究生院食堂發生不明爆炸的消息。
  
  林遷在走回銀圖的路上,看見一個大幅電子海報,上面是卡蓮說的那個講座的相關宣傳。時間是一周後,地點在學生區5號樓,授課人是……
  林遷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南達爾……教授?
  他有些恍然。
  那個人這麼厲害嗎?年紀輕輕就是教授了,還被布蘭德軍校特邀前來講課……好像很難和那個經常抄他實驗數據、有時還求他代寫論文的張索關聯上。
  唔,好吧,他承認張索也是有點本事的,他的研究課題總是突破點最新穎的,他的論證方法也很特別,在幾個學生中,老爺子罵他最多,卻也是最看好他的。
  南達爾的課麼?
  光是為了他那張讓人懷念的臉,林遷就很想去。更何況,他想正式接觸一下這個世界的基因研究,他想讓自己擁有選擇權。
  也許,是時候跟莫加好好談談了。
  



33

33、第33章 ...


  「林遷,我再說最後一遍,」莫加的聲音明顯透著怒氣,「不准去。」
  「莫加,我再說最後一遍,」林遷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我只是去看看基因武器這門學科,讓自己瞭解更多的方向而已,並不是要放棄進特訓班,更沒有被卡蓮挖牆腳到斯塔,不過是去聽一堂講座,這你也要管?」
  「你不需要那麼多方向,我給你選的這條路就是最好走的。」
  「莫加你不能替我決定我的人生!」
  「可是你根本沒有那方面的天分!」
  「天分?在你看來我有什麼天分?我本來就什麼都不會。難道我駕駛戰艦有天分嗎?我連讓微艦起飛都做不好!」
  「那只是你缺乏練習,你的操控感很好,MEP值也相當高……」
  「行了,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林遷打斷他,盡量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莫加,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是這一點我絕不退讓。不管你跟我是什麼關係,不管你有多麼大的權利,你都沒資格替我選擇走哪條路。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科目,想學什麼知識,你從來沒問過我。」
  「我問過。」
  「什麼?」
  「我問過,但你沒有好好回答,我說過我會教你。」
  林遷一愣,好半天才想起那個「腿毛纏螞蟻」的技能,登時有點哭笑不得——莫加能別在這種時候一本正經地提起那事嗎?梅裡歐之前還在抱怨小腿涼颼颼的不舒服。
  「咳,我的意思是,你應該讓我自己選擇一個大方向。我已經在你們的安排下參了軍,但是要成為一個怎樣的戰士,這必須由我自己決定。我沒有好好回答,是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該學什麼,其實我以前學的是……」林遷一頓,想想還是沒有說下去,那種落後了好幾個星辰紀的基因技術,他提出來也沒意思,「算了,總之我要去聽課。」
  「不准去!」
  「你看你又說了一遍。」林遷故意挑刺,「你是少將,應該說話算話,你說過不會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林遷!」
  「你不用再說了,我要去上課了!」
  林遷沒有再聽他的話,拿起課本走出了銀圖的大樓,留下莫加在會長室窩火。莫加看什麼都不順眼,隨手把桌上的幾塊文件板掃落在地。
  
  數據備份警告的聲響把外面的李銘則吸引了過來。他剛剛看見林遷臉紅脖子粗地出去,一進門又看見遍地狼藉,心下瞭然,歎了口氣道:「很少見您發這麼大脾氣。」
  莫加走到落地窗邊,望著樓下的人來人往不說話。
  他看見電梯裡的人蜂擁而出,其中有一個身影快步走著,平日裡乖順的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經過轉角,走上了一條從他這裡看不見的路。
  李銘則撿起地上的文件板,點擊恢復程序,然後按照順序重新放好。
  最下層一塊是軍部發來的獎懲批復——關於莫加上次擅自開離戰艦的通報批評,和他在實習中發現並攔截新域一小隊偵察艦的獎勵;上面摞著的是銀圖近期協助軍部的活動日程;再往上是那批新型微艦的測試報告,公式化的表格上滿是圈圈叉叉;然後是莫加自掏腰包購買的那艘微艦的初檢報告,梅裡歐花裡胡哨的字體格外顯眼;摞在最上面的,是林遷近期的試駕記錄,李銘則認得出來,每一行標注都是莫加親手寫上的。
  李銘則說:「會長,林遷才進軍校不久,很多事情都還要慢慢接受,我知道您是為了他好,但有時也不要逼得太緊了……」
  「你知道他的MEP值是多少嗎?」莫加不聽他的勸解。
  「嗯?」
  「8.7分。」莫加說,「他的MEP值是8.7。他甚至還不能平穩地把微艦拉起,就達到了這個標準。」
  李銘則怔住了,下意識地看了眼第一塊文件板上的數據,在MEP這一欄,確實是8.7分,這數字在一堆平庸的藍色數據中顯示出亮眼的橙色。
  「怎麼會這麼高?」
  MEP值是衡量微艦駕馭者「瞬時機變能力」的一項重要指標,滿值是10分。這項指標對於駕馭者的先天素質要求很高,曾有研究表明,MEP間接與基因中憫序列含量的多少有關。
  作為一個曇族,李銘則親身試驗過,他可以不斷提高自己的手速,不斷練習操縱艦體的技巧,但他的MEP值幾乎沒有進步過,只從5.2提高到5.6,這是個不及格的分數。所以他的微艦指導老師遺憾地說,他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戰艦駕駛官,但缺少成為艦長的必要條件。
  ——能操控好自己的艦船,不代表能準確且迅速地應對敵人的攻擊。
  在太空戰場中拼的往往不是駕駛技巧,而是一瞬間的決策。雙方變幻莫測的交鋒中,錯失一秒,就是屍骨無存。
  就李銘則所知,目前銀圖中MEP值最高的是莫加,那種BUG般的9.5分,不是一般人能望其項背的,其次就是梅裡歐,這騷包貨被稱作天才不是沒道理的,他的反應能力超乎尋常,MEP值為8.9。
  而林遷只比他低了0.2分。
  莫加就不說了,梅裡歐的家族也有著十分純正的貴族基因,可是林遷呢?林遷是個不折不扣的曇族啊,他的這項指標,可以說完全推翻了MEP與基因掛鉤的論調。
  「銘則,你知道這樣的數據意味著什麼。」莫加從人海中收回目光,「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分值,但他有成為艦長的天分,這是事實。」
  李銘則笑道:「是的,他總是能帶給我們驚喜。」
  一個能和憫族的基因融合度達到99%的曇族,一個推翻既有定律、有著艦長潛質的曇族。對於這樣一個人而言,似乎沒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為什麼不肯聽我的話?那什麼科研講座就那麼有意思麼!」莫加仍舊忿忿不平,陌生的焦躁感讓他覺得自己心裡悶著一團火。
  「會長……」李銘則斟酌良久,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如讓他自己選選看呢?有什麼方面的天分和想選什麼樣的人生是不同的。是的,您給了他自認為最好的,可是如果不讓他去看看其他的,他也許會怨恨你蒙蔽了他的眼睛。」
  「怨恨我?分明是他無理取鬧!好,他要去聽講座,我不攔他!但最後要選哪條路,還是由我來決定!」莫加覺得這是自己最大的讓步了。
  李銘則無奈得想笑,好在忍住了。
  其實會長大可以用長官的身份來勒令林遷,但是他沒有。說出千萬個「不准」的理由,歸根結底,不過是不想讓那個人離開自己的視線罷了。
  喏,那人只是往外面瞅了幾眼,一向穩重自持的會長就沉不住氣了。
  
  李銘則從會長室出來,就被梅裡歐堵在了走廊盡頭。
  「喂,銘則,會長怎麼了?我聽見他摔東西,透露一下,什麼事惹著他了?」
  「你猜?」李銘則一派高深莫測。
  「給個提示吧。」
  「為了林遷學弟的教育環境問題。」
  梅裡歐想了想,大驚失色:「難道他又要讓我們剃光腿毛?哦不,我才剛長出來幾根小茬茬,還比以前細了!」
  李銘則斜眼看他:「嗯,你剃掉吧。」
  梅裡歐羞澀狀:「那……銘則你幫我剃。」
  「滾。」
  「你弄得不疼。」
  「滾遠一點。」
  ……
  
  這天林遷上完課沒有回銀圖,而是回宿舍把羅格拖了出來。
  羅格一臉茫然問他幹什麼,他目光堅毅地說:「陪我去搶票。」
  兩人站在學務管理科的門前……三十米開外的地方,苦苦地排著隊。林遷忍不住罵道:「臥槽,早知道不上課直接過來排隊了!」
  羅格十分不以為然:「不就是個生物學科普小講座麼,犯得著這麼積極嗎?物理才是永恆的學科之王。」
  林遷出於維護本專業的本能辯駁:「話不能這麼說,基因學研究是直接針對生命本質的,沒有生命何來文明?」
  「沒有物理何來宇宙?任何生命都沒法在無物理規則的世界裡生存吧!」
  「羅格你這叫學科歧視!」
  「我是實話實說!」
  就在兩人因為窮極無聊而爭執不下時,隊伍動了——向後動了。他們竟然又向後退了幾步。兩人頓時同仇敵愾:「怎麼回事?誰在插隊?有沒有素質啊!」
  不過看清插隊的人之後,他們頓時蔫了。
  就算再沒有常識,他們也知道斯塔的女長官們不能得罪。她們都是上尉銜,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只佔了軍校總人數五分之一的女軍官,又是格雷那個超級愛護女人的會長的下屬,誰敢公然得罪他們。
  仔細一看,林遷發現拍在隊伍前面的大多是女學生,那幾個插隊的也是之前叫人佔了位子的。羅格也發現了這一現象,納悶道:「沒聽說生物應用系有這麼多女生啊。」
  站在他們前面的一個女學生回頭哼了一聲:「她們才不是我們生物應用系的,都是衝著南達爾教授來的,一群膚淺的傢伙。」
  「嗯?南達爾……教授這麼受人擁戴嗎?」林遷不明白,科研這方面最講究資歷了,南達爾這麼年輕,沒道理牛成這樣啊。
  「比起講座內容,她們更在意的是教授本人和他家族的爵位吧。教授現在單身,年輕有為,長得又俊,繼承子爵爵位是早晚的事,誰不想攀上一個有爵位的貴族?哼,但是教授才不會看上他們這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女人。」那名女學生驕傲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林遷無語,想不到「張索」的臉在這年頭這麼吃香。
  「喝!誰敢動我們系的人!」此時那女生忽然雙眼圓瞪,一抹袖子衝到了前面。林遷伸著脖子看去,只見那群插隊的女生已經跟生物應用系的人互掐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都是軍校生,打起架來技術含量相當高,揪頭髮、撕衣服、摑巴掌、用牙咬等各種技能輪番上演,看得林遷他們目瞪口呆。
  這一刻林遷才透徹地明白卡蓮說的「聽課券很難搶」是個什麼概念。
  
  好不容易搶到了兩張票,林遷拖著沉重的腳步跟著羅格回到宿舍。羅格一進宿舍就習慣性地脫得只剩內褲,然後才意識到林遷還在,不滿道:「兄弟,你說你回來幹什麼,銀圖那兒不比咱這兒好麼!」
  林遷不耐煩地揮揮手:「你不想穿衣服就別穿,我不介意。」
  羅格心說你不介意有人介意啊,還是不情不願地套上了睡衣:「哎,你是這就回來住了,還是住幾天再過去?」
  「我……反正講座開課之前我都住這兒。」
  羅格扒了扒頭髮:「我怎麼覺得你像是負氣回娘家的小媳婦似的。」
  林遷咬牙切齒:「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就堵這一口氣,林遷真的是鐵了心的不回銀圖,莫加的通訊也不接。阿白被他的行為嚇得直發抖:「是是是是你掛斷的,到時候別別別怪到我頭上啊!」
  林遷嘴硬道:「怕什麼!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這句話在「回娘家」的第三天給了他完美的回答。
  那是他第一次承受「莫加的怒氣」這一爆發技的正面攻擊。




34

34、第34章 ...


  天體物理的課間休息時間,羅格跑去找維維安老師探討自己最近的實驗成果,維維安對他的想法不甚贊同,不過沒有完全否定,只是說他的論據不夠充分。
  羅格一心想說服她,根本沒空搭理其它事情,偏偏這時候教室外有個人對離門口最近的他說:「喂,你,幫我喊下你們班的林遷。」
  羅格看也沒看,衝著林遷的方向大吼一聲:「林遷,外找!」之後再度投入到與維維安老師的激烈爭論中。
  此時教室門口已經有些騷動了,畢竟梅裡歐那一頭紅髮太招人眼球了。
  林遷抬頭看見一縷紅毛,第一個想法就是鑽桌子底下去,可惜他反應遲了,梅裡歐一甩脖子:「別躲啦,就我一人,他沒來。」
  林遷緩緩吁了口氣,頂著同學們的注目禮走到門邊。他發現跟銀圖這群人相處久了有一個好處,就是臉皮越來越厚了。
  梅裡歐騷包地勾著他的肩膀:「走,廁所談談。」
  林遷一僵:「他不會在廁所吧?」
  梅裡歐嗤了一聲:「你覺得呢?」
  「……好,去廁所談吧。」兩人進了廁所,林遷強作鎮定地問,「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頭兒讓我問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林遷剛要說話,梅裡歐快速接腔:「他說了,你要是不回去後果自負。」
  林遷硬生生把那句「老子就不回去」咽進喉嚨,轉了個圈出來:「他不肯聽我的意見,我現在回去還是要吵,等我聽完講座再說吧,我不想稀里糊塗任他擺佈。」
  梅裡歐為難道:「嫂子,你真不回去?」
  「嫂你個頭!」
  「想開點唄,不是有句話叫床頭打架床尾做嗎?」
  「什麼床尾做,沒聽過這句話。」
  「真不回去?」
  「不回去。」
  「那我也沒辦法了,嫂子你好自為之吧。」梅裡歐聳肩,「我就說這事我辦不了,其實頭兒本來想派凱來的,要是凱來的話……」
  林遷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知道,要是凱來的話,那就不是「廁所談談」,而是「廁所彈彈」了,直到把他彈回去為止。
  「所以說頭兒還是心疼你啊。」
  「行了,你話也帶到了,回去吧。」
  「我說真的,嫂子你當心點啊。」梅裡歐好心勸告。
  林遷心煩意亂地趕人。
  
  第二堂天體物理課上,林遷惴惴不安,琢磨著要不要先服個軟,手不自覺地撫摸著抽屜裡阿白的右耳,摸得阿白直瞇眼,幾次問他要不要連接通訊,林遷搖頭:「上課呢。」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禮貌地叩響,但敲門人沒有得到允許就打開門進來,向維維安老師點頭算作招呼,然後徑直走向林遷的座位。
  林遷看著那人的臉色,嚇得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要跳窗,在羅格「冷靜啊這是37樓」的驚呼中被莫加揪著領子拎到門口。
  維維安出於教師的義務,象徵性地問了句:「莫加少將,有什麼事嗎?」
  莫加嚴肅地回答:「他生病了,我帶他去醫務室,抱歉,打擾你上課了。」
  林遷掙扎道:「老師我沒病!」
  維維安就像沒有聽到一樣,對莫加說:「沒關係,你帶他去吧。」
  於是林遷就這樣被逮走了。
  梅裡歐出現的時候還有人小聲議論,莫加這一趟闖得迅雷不及掩耳,同學們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就已經不見了,整個課堂鴉雀無聲。
  維維安輕咳一聲:「繼續上課,羅格,你來回答這個問題,兩個膜世界的共振……」
  阿白哆哆嗦嗦地從抽屜裡冒出頭來,躊躇半天還是悄悄跟了出去。
  不是他不想護主,按它的性子就算在莫加面前也是要擺足傲氣的,但這次不行,莫加那副山雨欲來的樣子他也是第一次領教,一瞬間好像主板短路了一樣不能動彈。而且它還擔心莫加怪罪它不接通訊的事……
  要不,先去阿黑那裡避一避?
  
  一路上不管林遷說什麼,莫加一概不理,直接把他帶進了銀圖的大樓。
  林遷提心吊膽地看著電梯中的數字往上蹦,蹦到19樓停了下來,他一驚:「莫加,你帶我來這兒幹嘛?」
  這一層全是模擬戰場訓練室,上回莫加在教師休息室讓林遷見識了野外訓練遊戲,當時他「死」了二十多次,而這裡的模擬戰場是更加仿真的,專門給銀圖特訓班的人準備的。
  林遷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應付這些戰場裡高仿真的訓練。
  「莫加你聽我說……唔!」兩顆藥丸扔進林遷嘴裡,被他本能地吞了下去,「我操,你讓我吃了什麼?」
  莫加聲音冷冽:「你不覺得現在道歉太晚了嗎?」
  林遷怒了:「誰在跟你道歉!我又沒錯,幹嘛跟你道歉!」
  莫加皺起眉頭:「我想我最近是太縱容你了,你擅自跟斯塔的人接觸,擠破頭去搶什麼破爛講座的票也就算了,你還不來參加日常體能訓練,不去完成我佈置的微艦學習任務,你是認為自己很有能耐了嗎?」
  「不是,我……我就是想靜下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你的思路就是丟下所有該學的東西,對那些一無所知的東西趨之若鶩!」
  「我……」林遷也意識到自己這樣做辜負了莫加的一番心意,他知道莫加為了讓他又快又安全地掌握微艦駕駛技術,做得功課比他還要多。
  其實他剛剛想明白,莫加讓梅裡歐去找他,已經是一種讓步了,但現在想要道歉顯然來不及了,莫加正在氣頭上。
  「那個,莫加,你剛剛讓我吃了什麼?」林遷只能盡量讓自己緩和氣氛。
  「蒙安片。」
  「哦。」那還好,蒙安片是緩解肌肉酸痛的藥劑,對身體沒什麼害處,不過,「你讓我吃這個幹什麼?」
  「你不是覺得自己不需要訓練了嗎?那就在全身肌肉放鬆的狀態下穿越這片雪地試試,證明你的能耐給我看。」
  林遷訝然:「這訓練不公平!」蒙安片的藥效會讓他力氣流失,他本來體能就不好,怎麼可能穿越得了雪地戰場!
  「這本來就不是訓練,這是體罰。」
  莫加不聽他的辯駁,把他推進了訓練室,從外面鎖上門,然後猶豫了下,還是把難度從困難換成了中等。
  
  林遷甫一進去,訓練室中的環境就變化成了雪地場景,寒風擱在臉頰上生疼生疼,他所看到的自己穿著單薄的衣服,手裡只有一把粒子槍,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中。
  任務目標是他要從被友方摧毀的戰俘營中逃脫出來,換言之他現在還是身處敵營。
  面前只有一條路,一條翻身越嶺卻是唯一通向友方陣營的路。
  沒有別的辦法,林遷只能開始跑。
  沒跑多遠,他就感覺到腳步越發沉重,手臂也逐漸拖不動那把輕型粒子槍——藥效發作了。由於肌肉被迫鬆弛,他對寒冷的體會愈加深刻,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凍僵了。
  可是不能停下,身後有追兵,他只能向前跑。
  死了,回到原點,重來。
  再死,再重來。
  再死,再重來。
  林遷不知道自己重來了幾次,雪白的、單調的路讓他眼前發花,出現了輕度的雪盲症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雙腿機械性地動著,握槍的手冷得幾乎失去知覺。
  好不容易跑出了敵人的營地,前方確實一片錯綜複雜的叢林。
  似乎在叢林裡走了很久,他實在沒有力氣了,一個跟頭栽進雪地裡。
  把臉埋在雪裡數分鐘後,他終於清醒了點——這回沒有林遷在身邊,沒有人會來幫他,這是莫加對他施以的體罰。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明明兩人都有錯,憑什麼他一個人受懲罰?
  林遷越想越不甘心,咬著牙撐著手肘往前爬,邊爬邊罵:「有你這麼體罰的嗎,莫加你他媽的混蛋!混蛋!」
  「你不信是吧,我就證明給你看,讓你看看我多有能耐!」
  他一路罵一路爬,好像這樣罵了就有力氣前進了一樣。
  
  從隔壁訓練室中出來的凱看見莫加站在監控儀前,擦了擦身上的汗走過來,看見監控儀中的畫面一愣:「林遷在裡面?他一個人?」
  「嗯。」
  凱抬頭瞅了瞅莫加緊繃的神情,復又轉回到監控儀上。那個在畫面中緩慢爬動的人看上去隨時會一倒不起,凱覺得有些蹊蹺,問:「他怎麼了?」
  「我給他吃了兩顆蒙安片。」
  凱瞪大了眼:「兩顆?這也太為難他了。」
  莫加抿唇不語,這是凱聽見監控儀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叫罵:「有你這麼體罰的嗎,莫加你他媽的混蛋!混蛋!」
  「他……咳,好像還挺有精神的。」凱小心翼翼四看向莫加,以為莫加要為這人的死不悔改而生氣,卻不曾想看到的是莫加舒展開的眉頭。
  為什麼你會覺得高興?凱怔忡著。
  「你不信是吧,我就證明給你看,讓你看看我多有能耐!」
  如果仔細看,莫加抿著的唇有點微微上揚。
  「老子爬也要爬到終點!你給我等著!等著!」林遷還在叫囂。
  凱忽然有點明白了。
  他望著畫面中匍匐前進的人說:「確實挺有能耐的。」
  他不是在為林遷的毅力感慨,他只是想,這個人真的能牢牢吸引住莫加的目光,能讓那雙眼睛,每一分每一秒都不離開他的身上。
  「嗯。」莫加心不在焉地應道。
  「快到終點了,他真幸運。」凱說。
  在他自己最艱難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你,難怪你會展顏,難怪他能擁有你全部的目光。
  林遷出來之前,凱離開了這裡。
  
  莫加看著爬著出來的林遷,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這回反倒是林遷的脾氣倔了起來。
  林遷趴在地上,梗著脖子逞強:「不要你扶,我自己走!」
  莫加沒理他,把他扛起來走進電梯。
  「莫加我告兒你,我不住這裡,我要回宿舍!」
  「好。」
  「你不准也沒用,我爬也能爬回……哎?你同意了?」林遷扭頭看他。
  「嗯。」
  「你為什麼同意?」
  莫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證明給我看你有能耐了麼。」
  「我……」林遷「我」不下去了。
  莫加說話算話,讓奎金把他送回了宿舍。
  
  林遷本來累得一塌糊塗,不知怎麼的,回到宿舍又睡不著了。
  羅格還在刻苦地做著天體物理的作業。林遷閒著無聊,四肢又沒力氣,只能躺沙發上哼歌:「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哼著哼著突然悲從中來。
  以前他和張索受老爺子壓迫的時候就喜歡合唱《國際歌》,可現在就他一個人唱,怪單調的:「羅格,你幫我錄下來吧。」
  羅格無奈替他按下迷你播放器錄音鍵,示意他自便。
  林遷自己給自己起頭:「預備,走你——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錄完了,他想讓羅格聽聽效果怎麼樣,羅格忙著做作業沒空理他,就說:「你就在那兒放吧,我聽得見。」
  「聽見個屁!這迷你播放器不能公放,只能耳機!」
  「簡單,那你就把倆耳機插鼻孔裡,然後張開嘴,這樣就會產生共振,表現出小音箱的效果,我就能聽見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是物理學家好嗎?」
  「好吧那我試試。」
  軍校的夜晚,有人寂寞,有人喧鬧。
  有人不甘寂寞,就自己喧鬧起來。




35

35、第35章 ...


  在林遷和莫加的冷戰中,南達爾如期而至。
  檢票入場時,羅格卻站在講堂大廳門口猶豫不決。
  林遷拉他一把:「怎麼了,進來啊。」
  羅格哼哼唧唧:「我總覺得就這樣進去是背叛了自己的學科信仰。」
  林遷翻白眼:「學科信仰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你總要糾結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羅格義憤填膺:「我是一個要拯救世界的天體物理學家!與其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生物基因講座上,還不如去做幾個引力實驗!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就把我的票倒賣了。」
  「……」林遷撫額,「賣了多少錢?」
  羅格伸手比了個數:「250米拉。」
  林遷怒道:「什麼學科信仰,根本就是你價錢眼開吧!250米拉就買到你的信仰了,你還能再沒出息點嗎!」
  羅格縮了縮肩膀:「有250米拉我就可以買一個西格瑪星系的模型了嘛,而且……」
  「而且?」
  「而且,他也不敢不把票給我。」
  代替羅格回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遷本能地一僵,回頭的時候似乎都能聽見脊椎嘎吱作響:「莫、莫加……是你買的?」
  莫加沒有回答他的廢話問題,不由分說拉他進了會場。
  林遷一邊被提溜著走向座位,一邊扭頭沖羅格用口型說:「叛、徒!」
  羅格尷尬地揮手,故作高尚地說:「為了科學!」
  
  離講座開始還有五分鐘,林遷彆扭地坐在莫加旁邊,一頁一頁翻著空白的記錄板,幾次張嘴想說什麼又給吞了回去,最後居然是莫加先開了口。
  「聽完講座就回銀圖吧。」
  「哦,好。」難得莫加用的不是命令式,林遷覺得自己也不該再擺架子。
  兩人周圍有不少竊竊私語的聲音,大概是說什麼「咦怎麼莫加少將也來了」、「那不是那個倒貼的曇族嗎」、「他們好像關係真的不錯啊」之類的,對這些話林遷已經充耳不聞了,莫加更是完全沒反應。
  很快,南達爾教授走上講台,打開演示媒體,向大家行禮致意:「同學們好,我是南達爾·萊恩,卡蒂斯生命科學研究所的負責人。能受到貴校的邀請我感到很榮幸,今天就來和大家共同探討一下近年來有關基因改造和基因武器方面的研究成果……」
  正如那個生物應用系的女學生所說,南達爾教授風度翩翩、為人謙和,身為萊恩家族子爵爵位的繼承人,同時還是科學界頗負盛名的年輕教授,卻是一副很好親近的樣子。甫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讓原本略顯嘈雜的會場安靜下來。
  耀眼卻不扎眼,這是南達爾給人的感覺,跟莫加那種帶有強烈攻擊性的鋒芒不同,待在莫加身邊,即使他沒有任何表情動作,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
  想到這裡,林遷瞥了眼莫加,誰知剛瞥過去就被逮個正著。
  莫加皺眉看著林遷偷偷摸摸的樣子,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唔,沒什麼。」
  南達爾的講演說得深入淺出,就連林遷這樣的門外漢都能聽懂不少。他從基因改造的原理說起,延伸到基因武器的發展,用生動的實驗影像和數據展示了目前最尖端的基因武器概念。但他同時坦言:
  「因為許多研究尚在保密階段,所以在未得到軍方許可的前提下,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只能給大家描述出這項研究的大致輪廓,如果有同學確實對這方面有興趣,歡迎你們畢業後成為我的同事。」
  咄!林遷分明聽見隔壁的一名女同學狠狠敲了下手中寫得密密麻麻的記錄板,咬牙發誓道:「等著吧南達爾教授,我一定要進卡蒂斯!」那神態,不像是要去求職,倒像是要去尋仇的決然。
  林遷心說,其實南達爾是趁機來挖人的吧,這是赤裸裸地拿自己做廣告啊。
  
  講座臨近尾聲時,到了提問的環節,南達爾耐心地解答著學生們的疑問,而大家的疑問又似乎特別多,大有絕不放過他一秒鐘的架勢,萬般無奈之下,工作人員只得出面勸阻:「抱歉抱歉,講座馬上就要結束了,場館接下來還有別的用處,只能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最後一個,謝謝同學們的配合。」
  整場講座一言不發的莫加此時問林遷:「你沒有問題要問麼?」
  林遷搖頭:「呃,我就是來大致瞭解一下的,現在叫我問,我也不知道從何問起啊。」
  他們說話時,有人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南達爾教授,我是一名十年級的學生,即將面臨選擇專業的困惑,請問您當初為什麼會選擇研究基因改造和基因武器這個方向呢,是因為家族承襲的關係,還是主要是您自己的志願?」
  「是我自己的意願。」通過麥克風,南達爾的回答被放大在整個會場,「事實上,我是懷著感恩於此的心情選擇了這類研究。」
  「感恩?」
  「說來慚愧,我出生時就帶著所謂的貴族病,幾近夭折,父親為了挽回我的生命,把當時還在實驗中的『返璞』治療法用於我的身上。剛才的講演中我也提到過,返璞是一種將古地球人類的基因移植到人體中的療法,雖然至今還在臨床試驗階段,但不可否認的,它對於貴族的基因鏈斷裂症和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都有一定的療效……」
  林遷精神高度集中,之前聽到南達爾說起這個什麼返璞,他就有點想法,照這樣的理論,他自己應該就是返璞療法的產物——林遷的基因被移植到了西蒙的身體裡,治癒了西蒙的杜維爾衰竭症。不過,這顯然不能算作成功,因為西蒙還是死了,而這個身體現在是他林遷的了。
  「真的嗎?您是返璞療法的親身試驗者嗎?」返璞是一項鮮少公之於眾的療法,即便是受惠於此的貴族,也大多不願承認自己移植過古地球人類的基因,他們認為這對自己引以為傲的貴族血統來說是個污點。
  時限快到了,南達爾加快了語速:「是的,我不認為這是一個恥辱。我非常感激那個挽救了我的古地球人類,儘管在銀河系的那場災難中,他已經不存在了,但我願意與他共享自己的生命,我願意向他公開致謝——
  「他是一名為科學獻身的偉大的人,他的名字叫,張索。」
  「張……索……」
  林遷愣住了。
  講座結束了,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退出場館,他卻一動也不能動。看著講台上正在收拾材料的南達爾,他緊緊攥住了拳。
  這個人的基因裡,有「張索」?他一直以為不過是長得相像,幾個星辰紀都過去了,出現長得像的人不足為奇,說是轉世他也能接受,但張索的基因直接共存於這個人體內,就像他和西蒙一樣?
  那、那南達爾也像他一樣,擁有提供基因者的靈魂和記憶嗎?他會認得出他嗎?可是在卡蒂斯研究所的時候他並沒有表現出認識他的樣子……
  原本他沒有任何問題要問來著,現在突然湧上一大堆,他想去問南達爾,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不行,要在他離開之前問清楚!
  林遷回過神來,就要往後台衝去,被一股大力拽了回來:「你幹什麼?」
  「莫加放手,我有問題要問他!很重要!」
  莫加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但壓抑著沒有發作:「你現在去找他也沒用,他馬上要去跟校長洽談,沒時間見你。」
  「可是……」
  「今天他會留宿軍校,你可以上完體能課再來找他。」
  「真的?那就好。」林遷終於定了定心,忽然想起什麼,「哎?莫加你同意我去找他?」他不是反對他涉足這個專業領域嗎。
  莫加抿唇,鬆開他的手腕說:「你該去上課了。」
  林遷看了眼時間,確實有點來不及了:「啊,那我先走了。」
  莫加看他走遠,喚來阿黑髮送了一條簡訊:下午五點,銀圖一晤。
  收信人是南達爾。
  他確實在學著讓林遷選擇自己的路。
  他想了很久,還是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讓林遷怨恨他,所以才會跟他一起來聽講座。他不承認這是妥協,這只是……嗯……減少家庭矛盾的必要手段。
  
  在林遷來找南達爾之前,莫加先約見了他。
  他開門見山地問:「林遷是接受過返璞療法、並成功治癒的患者,是嗎?」處理比格納星球的事務時,他看過相關報告,但涉及學術方面的資料太少,當時他也沒有深究。
  南達爾有所保留:「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他的杜維爾衰竭症還會復發嗎?」
  「啊,原來少將閣下關心的是這個問題,我還以為你要問他跟你的基因融合度的事。」
  「回答我的問題。」
  「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南達爾說,「因為嚴格來講,他不算治癒的案例,因為我們試圖治癒的是『西蒙』,可是醒來後他就成了『林遷』,這之中發生了什麼我至今我沒有弄明白。」
  「西蒙和林遷難道不是同一個人嗎?」
  「當然不是,『林遷』是提供給西蒙基因樣本的那名古地球人類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林遷的基因取代了西蒙?」
  「並沒有完全取代,說是『吞噬』或者『蠶食』比較妥當。我做過對比實驗,之前採樣的西蒙的基因和現在的林遷的基因有很大差別,而跟你的融合度達到99%的,也只有林遷的基因。但是林遷的基因評級仍然為『曇族』,所以關於他會不會復發杜維爾衰竭症,我無法給你準確的答案。」
  莫加沉默良久:「南達爾·萊恩,我想拜託你兩件事。」
  他的語氣太過鄭重,南達爾也跟著鄭重起來:「什麼事?」
  「第一,林遷晚些時候回來找你,我想,多半也是為了他的基因的問題,如果他問到杜維爾衰竭症,我希望你能給他治癒的信心;第二,他最近也在猶豫該選擇哪種專業方向,在這一點上我跟他有些爭……分歧,我希望你能給他更為客觀的建議,而不是利用『感恩』等情緒去影響他的選擇。今天你在講座中說的,帶有嚴重的主觀誘導性。
  「作為交換條件,以後你在『返璞』研究中有任何需求,我都會想辦法滿足你,包括皇家研究院的絕密資料,我也可以幫你取得。」
  「少將閣下能來聽我的講座,真是我莫大的榮幸。你拜託的事情不過分,我都可以答應你,但我不能保證林遷最後會做出什麼選擇。」
  「那就與你無關了。」莫加起身相送,南達爾出門前他說,「還是要跟你說聲謝謝。」
  「謝我什麼?」
  莫加沒有正面回答:「祝你的研究成功。」
  不管怎麼樣,他要謝謝這個人讓『林遷』活了過來。
  
  南達爾回到軍校給自己安排的住處,等待著林遷的「拜訪」。想起方才莫加的話,不禁有些想笑。
  不得不說莫加很敏銳,他之所以要說最後那番話,就是因為看到了台下的林遷。他提起『返璞』,提起『張索』,就是要引起林遷的注意。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林遷很適合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很適合……穿上那身實驗服。他第一次留意到這個人時,影像中的人就穿著隨手撿來的白褂子,那安靜的側臉,像是在回頭看來時的路,或者是彼方的什麼人……
  是的,他在進行主觀的誘導,所以莫加才會提醒他「客觀」地給出建議。
  不過,有一點莫加還是預計錯了,林遷固然關心自己的基因,但他來找他,重點一定不是詢問自己的杜維爾衰竭症是否會復發,他想問的,是「張索」的存在。
  因為他記得,林遷在看見他的第一眼,那麼急切又那麼興奮地衝過來:「張索,你先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我喜……」
  咚咚。敲門的聲音傳來。
  終於來了。
  南達爾笑了笑去開門。
  門口的人氣喘吁吁地說:「張……呃……南達爾……教授,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林遷是體能課之後一路跑過來的,面前的門一打開,他差點喊錯人名:「張……呃……南達爾……教授,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然後他聽見南達爾說:「林遷,好久不見。」
  他用張索的聲音對他說,林遷,好久不見。
  不知是以前沒在意還是怎麼的,林遷剛發現他的聲音都很像張索。這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令他眼睛發酸。
  隨即他看見一個呼呼轉著的小螺旋槳向南達爾飛來,提示有一條來自助手斯嘉莉的訊息。那是……南達爾的便攜終端?
  一瞬間,林遷怔在那裡。
  ——張索,一個直升機模型而已,有必要做十四個螺旋槳嗎!
  ——你不覺得螺旋槳很酷麼,你看槳葉轉成一團幻影,呼呼呼,呼呼呼!
  ——呼你媽個頭,浪費這麼多材料,你當電風扇吹啊!
  ——哎林遷你這想法不錯,我送你一個消消火啊,呼呼呼……
  呼呼呼,螺旋槳停在了南達爾的手掌上。
  南達爾說:「發什麼呆呢,進來吧。」
  




36

36、第36章 ...


  南達爾倒了兩杯咖啡過來,林遷坐在沙發上,目光隨著那只螺旋槳模樣的便攜終端在屋子裡晃過來晃過去。因為沒什麼訊息要通知主人,所以它飛得很慢,呼呼呼的聲音比剛才要微弱很多。
  「啊,我的終端是不是看起來很奇怪,很多人都說它太吵鬧了。」南達爾在他對面坐下,把熱飲遞給他。
  「不會啊,我覺得很……復古,很有趣。螺旋槳這種東西,在這個時代已經銷聲匿跡了吧,用來做便攜終端的載體,真是別出心裁。」
  南達爾笑說:「何止銷聲匿跡,這年頭,能認得出這叫螺旋槳的人就沒幾個啊。」
  「那你為什麼會……」
  「偶然在雜誌上看見的,我覺得它造型挺帥氣,就找人定做了。」南達爾做了個降落的手勢,螺旋槳盤旋兩周,緩緩停在了桌子上,「呵,我喜歡它一天到晚呼呼呼地圍著我轉,盡心盡力的樣子。」
  ——你不覺得螺旋槳很酷麼,你看槳葉轉成一團幻影,呼呼呼,呼呼呼!
  「張索……」林遷不由出聲。
  「什麼?」
  「不,那個……」林遷回過神來,問出了困擾自己的問題,「關於你今天在講座中提到的那個叫『張索』的古地球人類,能跟我具體說說怎麼回事嗎?」
  「你對那個人有興趣?」
  「是的,怎麼說呢,我可能……認識他。」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啊。我早就想跟你談談這件事,現在終於有機會了。」南達爾放下咖啡杯,注視著他說,「銀河系毀滅距離今天有好幾個星辰紀了,林遷,你說你認識他,我只能推斷為,你擁有了一個古地球人類基因的記憶。」
  林遷咬了咬牙:「沒錯,我認為我的基因大概是佔用了西蒙的身體,我所記得的都是林遷的事,我是林遷,不是西蒙。」
  「這真是太神奇了,你讓我的研究遇到了瓶頸,我無法完全解析你的基因樣本。」
  「那都是你的事,我關心的只有一樣——教授,你究竟是南達爾,還是張索,你是否跟我一樣,擁有提供基因者的記憶?」
  南達爾向後靠了靠,給了他經過再三斟酌的答案:「很遺憾,目前我沒有發現自己有除了『南達爾?萊恩』這個身份以外的任何記憶。」
  「沒有嗎?我看過你換實驗玻片,」林遷的手指做了一個旋轉玻片的動作,「你跟他有同樣的習慣,還有你的螺旋槳終端,張索非常癡迷螺旋槳的設計,還有你的聲音……你很像他,你太像他了……」
  「再怎麼像,我也不是他。也許我擁有他的樣貌和聲音,甚至某些無意識的動作,但我不具備『張索』的人格,我不是他。但是為了感謝他對我的幫助,我給自己的便攜終端起名叫『張索二號』。」
  「張索……二號?」
  「是的,臥槽,讓你失望了。」
  「……我才想操。」搞了半天,原來還是空歡喜一場。
  
  「林遷,為了我的研究,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幫我解答嗎?」
  雖說很失望,但南達爾問得小心翼翼,林遷也不好意思拒絕:「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你就問吧。」
  「這些古人類的基因樣本都是我們向皇家研究院申請來的,對於詳細來源不是很清楚,能告訴我你和張索的基因為什麼會在庫中呢?」
  「呃……這個……」林遷回想起當時的原因,不免有些尷尬,「在我們那個年代,捐獻精、精子是可以得到報酬的,而且還比、比較豐厚……那個時候我跟張索正缺錢,於是就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跑去捐精了。」
  「噗——」南達爾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林遷臉紅了:「有什麼好笑的,我們也算是為了科研和人類的未來做貢獻了啊。」
  「啊,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南達爾連忙收斂表情,「那你和張索是什麼關係呢?我看你很關心他的事情。」
  「我跟他是……同學關係。」林遷頓了一下,「或者說是朋友、死黨也行。我們在一起好幾年,我的意思是,同班同宿舍好幾年,高中、大學、研究生時期,都在一起……」
  南達爾心中了然:「我明白了。」
  真是那樣簡單,又何必低頭不敢看他,何必語無倫次,何必在他們初次照面的時候激動地衝上來,說一句沒說完的話。
  氣氛有點僵,南達爾挑起一個比較輕鬆的話題:「對了,我在比格納生活了那麼久,從來沒有聽說過『臥槽』這句方言,現在想想,其實這是古地球的語言吧。」
  「是,這是一句漢語。在當時使用的頻率很高。」
  「看來那你的同胞們都很有禮貌。」
  林遷呵呵道:「嗯對,因為是和諧社會嘛。」
  
  林遷顯然還有話想問他,但遲遲不肯開口,南達爾心思微轉,先發制人:「你現在是十年級吧,這學期結束也到了要選擇專業方向的時候了,有什麼想法嗎?」
  「唔,暫時還沒想好。」林遷還是有所保留。
  南達爾採用迂迴戰術:「你剛說你跟張索當年是研究生,你們學習的是什麼專業呢?」
  林遷緊張地搓了搓手:「說出來怕你笑話,基因工程。」
  南達爾驚訝道:「基因工程?原來是同行,難怪那時候你對我的研究所那麼感興趣。」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準確地指出了他自己的基因中不合理的部分。
  得知了這一點,南達爾更加堅定了把他帶到自己領域中的想法,自然就拋開了與莫加的約定。他認為林遷現在不過是被莫加束縛了眼界,只要稍加誘導,就一定會重新回道科研的道路上來,而且單就林遷的體質而言,似乎也沒有一線參戰的條件。
  「既然你以前就是從事這個研究領域的,如今再入此行應該會得心應手吧。」
  「可是我那時候學的東西,根本連當今科學皮毛上的灰塵都不如。」
  「話不能這樣說,無論有多少新成果,這門學科的基本理念是不會變的,因為生命仍然是那樣。而且,我會跟你一起學習的,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幫你。我想這也算是張索的遺志吧,能和自己的……好友繼續從事理想的研究。」
  南達爾循循善誘,用感情因素適當地影響著林遷。
  林遷是很想一口答應,但不知道為什麼,從他踏進這個話題開始,腦海中就不斷閃現著莫加的眼神,那種忍耐的、固執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是八匹馬拉著的韁繩,圈著他不讓他草率決定。
  
  半晌,林遷整理好思緒,理智地發問:「南達爾……教授,你在講座中刻意迴避了基因武器方面的研究,你說這個涉及軍方的機密,那麼我可以問一個不涉及機密的問題嗎?」
  「當然可以。」
  「軍校和研究所不同,基因工程對於研究所而言是用於治療疾病方面的,而對於軍校而言,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基因武器,這對於我來說是個全新的概念。我想請問你,基因武器的核心目標是什麼,也就是說,它們被製造出來,是要達到一個怎樣的理想效果?」
  南達爾沉默了。
  的確,他在講座中可以迴避了這個問題,那是因為他不想說,軍校也不允許他說得太直白。身為萊恩家的一員,有幾個表親在基因武器研究院工作,他算是看得比較透徹的。
  「基因武器的理想效果麼,就是改變受到打擊的生物的基因鏈,令他們喪失主觀行動力,在極短的時間內,轉變為自我毀滅的狀態。」
  「那不就像是病毒嗎,把人變成喪屍的病毒?」
  「不,不是變成喪屍,而是變成受控於武器使用者的軍隊。一支身體機能被強化,但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軍隊。」
  「傀儡軍隊……」
  「我好像說得有點太多了。」南達爾喝了一口咖啡,不再繼續解釋。
  「你的意思是,所謂的基因武器就是用來『控制生物』的?」林遷原以為基因武器只是一些致病病毒什麼的,可是現在看來,「那不就和安薩親王提出的改造平民為戰鬥消耗品是一樣的行為嗎?」
  南達爾猶豫著說:「不可否認,這項研究確實跟安薩親王當時的議案有關。不過……軍方認為基因武器是用來攻擊敵方,也就是新域人的,對我們自己的國民無害。」
  林遷愕然:「新域人就不是人了嗎?操縱他們,讓他們親手毀滅自己的國家,這種行為不僅剝奪了人們的生命,還踐踏了他們的信仰和尊嚴吧?!」
  南達爾沒想到話題會變得這麼嚴肅,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其實……基因武器在出現之初遭到過激烈的反對,但最後約薩陛下還是默許了,因為新域的人種——你可能沒有親眼見識過——他們真的像是被神明眷顧的種族,比我們更聰敏強健,更富有生命力,他們是幾乎沒有缺陷的一族。」
  「那也不能……」林遷戛然而止,想了想說,「好吧,我對這個世界不瞭解,我沒有權利評判軍方的所作所為,這也不是我該煩神的事情。那就說說跟我有關的事情吧,關於我的專業選擇。」
  南達爾心下歎息,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臥槽,我情願在一線戰場、在宇宙中用戰艦的炮火殺個痛痛快快。」林遷說,「那畢竟是戰士之間的對決,每個人都能成為堂堂正正的英雄。」
  
  離開時,林遷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南達爾:「對了,那個什麼杜維爾衰竭症,是曇族的絕症吧?」
  南達爾點頭:「就目前的醫療水平而言,是的。」
  「我仍然是曇族吧,只是被『林遷』的基因侵佔了身體,並沒有被治癒,是嗎?」
  「是。」
  「那,我會死得很早麼,像西蒙那樣?」
  「在那之前,我會想辦法救你。」這個承諾南達爾還是遵守了,按照莫加說的,他要給林遷治癒的信心。
  「沒事,盡力而為吧。」林遷笑了笑,「謝謝你,南達爾教授。」
  卡嚓,房門關上。
  南達爾在仰靠在柔軟的沙發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呼呼呼,呼呼呼。
  螺旋槳的聲音在耳邊盤旋,他睜開眼,看見一條新訊息——
  林遷:晚安,張索二號。
  南達爾沒有回復。
  他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對自己說的。
  而他真正想聽的,是林遷那句沒說完的話。
  
  林遷回到銀圖時,已經過了宵禁時間了,拜梅裡歐給他的解鎖卡所賜,他進研究生院的時候才沒有被逮到。
  莫加在休息室的小廳裡等著他,文件板上微弱的光映著他的臉,他卻沒有再看上面的字,眼睛的焦距在門口和時鐘之間徘徊。
  門鎖一聲輕響,莫加立刻坐直了身體,他清了清嗓子:「回來了?」
  林遷走進來:「唔,你果然還沒睡。」
  莫加打量了他幾眼,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林遷沒有主動站過來交待跟南達爾的談話內容,還是讓他很不高興。
  「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啊?說什麼?」
  阿黑被吵醒了,抬頭看見阿白,蹬著小腿哧溜就蹭過來,膩膩歪歪地供著它往前走。好些天沒見著,可想死它了。
  林遷呆呆地看著兩隻貓撓著撓著滾到一塊兒去,杵在莫加面前,故意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莫加又咳了一聲:「你們談過了?」
  「嗯,談過了。」
  莫加的眉頭緊緊皺著:「你的決定呢?」
  林遷觀察著他的神色,發現這人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忍耐、固執,好像要是他選錯了,他就要把他痛抽一頓的樣子,可是看進眼眸深處,分明有那麼多的不安。
  眼瞅著莫加越來越不耐煩,林遷展顏,給了他明確的答案:「我不會。」
  莫加緊繃的表情幾不可察地舒展開來,但發音仍舊刻板平實:「嗯。」
  林遷想,要是不瞭解他的人,估計會以為他的心情還是很糟糕。幸好他多少能看懂一些了,莫加現在的心情很好,就算他要求翹掉一天訓練估計也會被批准。當然,他沒有那麼不求上進:「所以,少將閣下,以後還要勞您費心調教了。」
  「……呵。」
  林遷確定,他確定莫加笑了,那種冰雪初融,又不懷好意的笑容,是怎麼個意思?
  莫加忽然伸手,把林遷拉進懷裡。
  林遷身體僵僵的,完全不知所措:「你……那個……」
  有、有這麼高興嗎?果然他對莫加的情緒分析得還不夠透徹嗎?
  莫加擁著他說:「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們結婚吧。」
  兩人的心臟靠得太近,砰砰的跳動聲就算聽不到也感覺得到。
  林遷覺得有點彆扭:「從程序上來講,我們不是早就登記結婚了嗎?沒、沒必要說得這麼隆重吧……」求婚?這是求婚嗎?他們這種情況,應該怎麼回應?
  「不一樣。」莫加沒有要求他給出正式回應,但說出的話讓林遷更加不知所措,「我所說的不是檔案配偶欄中單薄的一個名字。我說的,是一場讓整個伊蘇拉王國見證的婚禮。」
  「所以說,不用那麼隆唔……」
  濕熱的吻覆蓋在林遷唇上,把他結結實實地糾纏住了。
  慢著,莫加現在的心情好像是……超級興奮……
  



37

37、第37章 ...


  明明這裡的室溫是恆定的,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舒適,現在卻熱得讓人心煩意亂。
  莫加擁得太緊,林遷有點喘不過氣來,想推開他又莫名地猶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結果就在莫加極具侵略性的親吻中喪失了自主權。
  「唔……莫加……那什麼,差不多……了吧。」感覺到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胸前,林遷急忙拉回越奔越遠的理智。
  「什麼叫差不多了?」唇舌分開,兩人呼出的氣混成一團,撫在臉上暖暖的。
  莫加認真地看著他,眼底壓抑著情慾。
  「就是……就是咱們應該適可而止了……」
  「為什麼要適可而止?我們不是配偶關係嗎?」
  「但、但是……」
  「你不喜歡?」莫加挑眉。
  「也不算吧,就是覺得……」
  不待林遷回答,莫加再度堵住他的嘴。
  真是煩死了,哪裡來那麼多廢話,難不成跟自己配偶親熱還要進行戰前動員嗎?就算是戰前動員,這個小少尉也沒資格跟他囉哩囉嗦吧。
  其實莫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腦門發熱,手腳不由自主地想要把這個人牢牢禁錮住。而且他也很意外,兩個人的身體交疊,原來是這麼愉快的一件事。
  「呼,莫加……」林遷心裡著急,身體卻自顧自地放鬆下來,原本是要說出禁止語氣的話也變得如同□一般。
  完蛋了,他想,這回要晚節不保了。說好的試婚期呢,三個月還沒過,這算是婚前性行為吧。也不對,程序上他們已經結過婚了,再說就算在他那個年代,婚前性行為也是司空見慣了的,他自己也沒怎麼「守身如玉」過。
  「嗯唔……」
  好吧反正張索也沒了,跟莫加這樣……早晚的事。
  想到這裡,林遷乾脆破罐子破摔了,主動貼上莫加的唇,手臂攀上他的肩頸,再明顯不過地表明:好吧,來戰!
  看到林遷一臉豁出去的表情,還有臉頰染上的淡紅,莫加聽見自己的心臟砰咚一聲。床鋪就在隔間,但他懶得再扯,就近把林遷按在了牆上。
  皮帶扣卡噠一聲被解開,林遷頓時覺得兩條腿涼颼颼的。出於某種不必要的自尊,他也把莫加的皮帶解了開來。
  扭開扣子,拉下拉鏈,看著莫加精幹的長腿從落地的褲子中邁出來,林遷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不是沒看過莫加半裸,只是沒想到由自己來脫會這麼情色。
  襯衫下擺被解放出來,敞開的衣襟中,勻稱結識的肌肉若隱若現,林遷著迷地按了按莫加的左胸肌,抬眼道:「怪了,你穿衣服時看著挺精瘦的,怎麼脫了衣服這麼有肉感?」
  「是麼。」莫加被他摸得胸口燥熱,哪有心思理會這種古里古怪的問題。林遷的肩頭光滑圓潤,讓他忍不住咬了一口。
  「哎疼……莫加你別咬……唔……」嘴巴再次被堵住,□也稍稍被掩藏。兩腿之間被莫加硬生生抵進來,林遷覺得自己像是被固定在牆上的一個標本,正在被擺成一個舒服的姿勢,等著被烘乾、壓制。
  當然,他不是一個老實的標本。
  隨著莫加手上套弄的動作,林遷也回敬他相同的節奏。
  「唔!」
  從莫加口中逸出的聲音,被林遷清晰地捕捉到。林遷突然覺得很是暢快,湊到莫加唇邊,撬開他瞬間咬緊的牙關就是一陣深吻。
  輸人不輸陣,這是他的信條。就算處在完全被動的狀態,他也決不會放棄反擊的機會,哪怕這種機會只有短短幾秒。
  「加加,我還以為你很能忍……」林遷戲謔。
  莫加舔了舔唇角:「要比麼?」
  「比誰忍得時間長嗎?好啊,那我喊開始,預備……啊!莫加你犯規!」
  「兵不厭詐。」
  「你個孫子!」林遷腿軟,後背順著牆往下滑,被莫加攔住腰才勉強站穩,「哎呀你輕點好嗎……嗯……」
  「呼……啊哈……哈……」
  最後林遷還是先敗下陣來,他安慰自己這不丟人,輸給一個身經百戰的少將,不丟人。
  莫加把還沒回過神來的林遷帶到床上,兩人的下半身都濕答答的,說實話都還意猶未盡。莫加俯身吻著林遷滑落到頸邊的汗珠,嘴唇感覺到漸緩的脈動。
  林遷轉過頭,看見莫加低垂的眼眸,長長的睫毛指戳他心窩,正想著要不要再來一場,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喚。
  
  喵。
  兩人齊齊扭頭,只見阿白被阿黑拱著拱著推了進來。阿黑烏溜溜的眼睛瞅著自己的主人,完全不在狀態。阿白扭著臉,四肢都向後賴著,非常不情願的樣子。
  「怎麼了?」林遷啞著嗓子問。
  阿白抬抬爪子,一個信息顯示出來——
  張索二號:你之前問的天體物理學專業,我恰好有幾個認識的人在從事這些研究,如果你那位朋友需要的話,我把那幾位朋友的郵箱發給你。
  林遷瞭然,是他隨口幫羅格問的事情。不過南達爾真是會挑發信息的時間,看把阿白糾結得,都快炸毛了。
  莫加突然問:「張索二號?是指南達爾嗎?」
  林遷支支吾吾:「嗯……是。」
  莫加皺眉:「在比格納的時候,我聽你提過幾次這個名字,今天南達爾在講座上也說起過這個人,你認識他?」
  「是……」
  「他是古地球早就滅絕的人類,你怎麼會認識他?」
  「這個事情說來話長,莫加,你一定要在今晚刨根問底嗎?」林遷忽然覺得挺累的,自己這種亂七八糟的狀態,要怎麼才能跟他解釋清楚?
  他不是不想告訴莫加,只是覺得很煩。再提起一遍的話,他還要回想起那個毀滅他人生的瞬間,那種只剩下自己一個的孤獨感、侵蝕了別人基因的愧疚感,還有不知何時還會復發在自己身上的絕症。
  莫加專注地望著林遷,林遷也回盯著他:「我現在不想說,要麼繼續,要麼睡覺。少將閣下,請你看著辦。」
  對峙良久,莫加轉身去了浴室,拿濕毛巾替兩人擦了擦身體:「算了,你睡吧。到這裡才該適可而止。」
  「為什麼?」
  「明天我給你安排了戰艦訓練,實戰演練。」
  「……」
  
  早上,林遷神清氣爽地起床去上課。到了教室,他把南達爾發的幾個天體物理學家的郵箱給了羅格。
  一看見那幾個名字,羅格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杜什?阿魯爾?你在開玩笑嗎?這些都是業界泰斗級的人物啊!救命,快、快給我做人工呼吸,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林遷嫌惡地推開他:「滾遠點。激動個鳥,說不定你發封報告過去,回過來的是□的廣告。」以前老爺子叫張索回復那些崇拜者的來信,張索就幹過這種事。
  「那個南達爾教授好棒,太厲害了!下次你為我引薦吧,一定要為我引薦啊兄弟!」
  「你不是看不上人家的嗎,不是有什麼學科信仰的嗎?」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羅格腆著臉說。
  「行了平身吧,丟人死了。」林遷踹他一腳,「下次幫你引薦就是了。」
  與此同時,南達爾正準備離開御領星。
  艦船起航的前一刻,他收到來自莫加的一條信息。
  莫加說:「『張索』的存在是多餘的。」
  南達爾笑了笑,回復說:「事情的結果你應該很滿意吧。請別誤會,我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張索的身份與他相處,也不會甘願做一個替身。不過張索並不多餘,你不懂,他是林遷的心結。」
  那邊不再有回應。
  呼呼呼。
  螺旋槳盤旋在南達爾的耳邊,夾雜著林遷的話語。
  ——你跟他有同樣的習慣,還有你的螺旋槳終端,張索非常癡迷螺旋槳的設計,還有你的聲音……你很像他,你太像他了……
  艦橋外是越來越遠的布蘭德學校,南達爾側頭看著,神色複雜。
  林遷,你不懂,他也是我的心結。
  你的存在,把我跟他,打成了一個結。
  呼呼呼。
  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女學生的來信,裡面滿滿的愛慕之情。
  這是兩天來的第幾十封了。
  南達爾實在無心品評,隨手回了一個智能充氣娃娃的網站過去。




38

38、第38章 ...


  「莫加,我快要期末考試了。」
  「我知道。」
  「新域地理我上次測驗不及格,老師讓我補習。」
  「我知道。」
  「之後還有專業選拔考核,決定了我能不能進入一線軍事專業。」
  「我知道。」
  「其實我這學期不需要考戰機操作吧。」
  「我知道。」
  林遷抓狂了:「那你幹嘛這時候逼我登艦訓練?還要我上什麼仿真戰場!我為了期末考都忙瘋了你知道嗎?」
  莫加皺眉看他:「難道我的意志不是凌駕於期末考試之上麼?」
  「……」林遷一縮脖子,瞬間屈服了,「是,少將閣下您說了算。」
  
  仿真訓練場距離學院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他們乘坐銀圖的專用班車過去。那塊區域林遷之前也去過,不過是以觀摩為主,登艦操作也就是起飛降落,可是今天的訓練好像沒那麼簡單,看莫加的臉色就能猜到。
  林遷忍不住抱怨:「你不覺得你有點揠苗助長了嗎?」
  莫加不作聲。
  林遷循循善誘:「你看,三大一線軍事專業,戰術系我本來就沒指望能進,那都是給你們這些貴族天才準備的。戰機系主要看我的戰機理論成績,這個你給我開過小灶了。戰軍系我想進的話應該不難吧,體能已經基本跟得上了。我覺得你沒必要這麼折騰我啊,只要我平安通過期末考試和專業選拔考試就行了吧。」
  「不行。」莫加道,「你要先進特訓班。」
  「所以說你是在揠苗助長,我這麼著急進特訓班幹嘛……」
  莫加瞥了他一眼,又是沉默。
  林遷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好閉嘴不談。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莫加在迴避他什麼。但是有什麼好迴避他的?他連他今天內褲什麼顏色都知道。
  彆扭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他們到達訓練場地。
  雖說漸漸習以為常了,但林遷每次看到這樣廣闊無垠的訓練場地還是不禁感歎:這學校真他媽大啊!想來也是,容納得了十數艘戰艦進行作戰演習的場地,必然不會太寒磣。
  往停艦坪的方向走了幾步,林遷忽然剎住腳,扭頭看向莫加:「場、場地好像已經有人在使用了,看來我要另外預約時間了吧。」
  莫加拉著他繼續往前走:「不用,你跟他們一起練。」
  「慢著,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練習嗎?」
  「一個人的練習算什麼戰場。」莫加毫不客氣。
  「但是我的技術……他……他們……」正結巴著,林遷看到一艘戰艦貼地翻轉後垂直拉升,華麗的1080度轉體,接著在他頭頂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消失在目力所及之處。
  林遷深吸一口氣:「你要讓我像他們這樣練,我肯定在10秒內就能死給你看。」
  莫加丟給他一把戰艦鑰匙:「不是要你像他們那樣練習,是讓你跟他們對戰。四對四,現在就差你一個了,去登艦。」
  「對戰?!」林遷的手開始發抖,「我連起飛動作都做不好,你讓我對戰?用不到10秒,3秒我就艦毀人亡了你信不信,我……」
  「林遷少尉!」莫加厲聲道。
  「到!」林遷本能地立正敬禮。
  「這是命令,登艦!」
  「……是!」林遷這才才意識到,今天莫加穿一身整齊的少將軍服就是用來治他的。
  
  在戰場監控室中,莫加看著林遷的戰艦用一種不甚平穩的姿態拉起,然後晃晃悠悠、顫顫巍巍地駛向高空……
  莫加歎了口氣,連接其他戰艦的通訊:「A組聽令,A4加入作戰,A1從旁協助,B組做好攻擊準備。現在,對戰開始。」
  「A組收到!」
  「B組收到!」
  A1艦的駕駛者是李銘則,接到命令之後立即駛向林遷所在的A4艦。他的心情不比林遷輕鬆多少,他知道,會長交給他的這個任務,就是本次訓練中最難執行的一項。
  梅裡歐左手端著杯咖啡,右手辟里啪啦地輸入監控指令,在注意到A4艦莫名突降15米又平緩拉升的時候,偷看了一眼旁邊站得僵直的莫加,清了清嗓子說:「頭兒,那七個可都是銀圖頂尖的戰艦駕駛官,當然,加上我就更完美了,不過這對於林遷來說會不會太勉強了?他畢竟還是個新手。」
  「我並不要求他獲勝,只是在做一個實驗。」
  「實驗?」
  「我想確定他到底有沒有天賦。」
  七個頂尖駕駛官給一個新手做陪練,就為了測試他有沒有天賦?
  梅裡歐望著電子屏中那個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走S路線的戰艦,實在無話可說。不是他要損林遷,就這樣的,怎麼看也不像有駕駛戰艦的天賦啊。
  莫加看得懂梅裡歐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沒有解釋什麼:「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要他每一項指令的詳細數據,同步率要在97%以上。」
  「是,頭兒,保證完成任務!」梅裡歐放下咖啡杯,開始專心工作,「哎頭兒,B1和B3徑直向林遷衝過去了,銘則最多能替他擋一艘吧,他要是給轟趴下了怎麼辦?」
  「沒關係,蒹葭的防衛性能很不錯,傷不到他本人。」
  「堅加?那是什麼?」
  「他給那艘戰艦起的名字。」
  「好、好奇怪的名字。」
  「是,我也覺得很怪,他說的那兩個字我都不會寫。」不過……莫加回想起來,那人滿頭大汗地學著操控戰艦時朗朗誦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林遷啟動自己的戰艦時,心情極其複雜。
  這艘戰艦是莫加送他的,一直以來他都用它來做基礎訓練,所以相對來說比較熟悉它的性能,但是,他清楚地記得,這艘戰艦——沒、有、攻、擊、性、能!
  所以當他看見別人一路「噠噠噠噠」地向他衝過來的時候,嚇得在艦橋裡吱哇亂叫:「喂喂?莫加你聽得見嗎?不帶這樣玩的!他們都有大炮我沒有!這還打個屁啊!喂?莫加你聽到沒有?我要換裝備!我要造大和!」【註:大和:大和戰艦,星際爭霸中的一種對空和對地武器。】
  什麼仿真戰場,迄今為止他只玩過星際爭霸,這種正式的場面他連做夢都沒夢見過!
  怎麼辦?對方衝過來了!
  林遷眼看著A1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的前方,又眼看著另一艘敵艦襲向自己的左舷,他來不及多想,趕緊在控制台上操作起來。
  之所以給這艘戰艦起了個略顯婉約的名字,那是因為——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林遷一邊念叨一邊飛快地按下按鈕。戰艦向上空飛馳,帶出一個長長長長的弧線,剛好繞過了對方的包圍圈。
  「溯、游、從、之……」
  拉桿在他手中變換著角度操控,戰艦用不是非常雅觀的姿態四處游移,然而正因為這樣,給追擊他的敵艦造成了許多誤解,那人完全不知道林遷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宛、在、水、中、央。」
  駛向A1艦的身後時,林遷突然一記懸停,剛好A1的一發粒子炮發射出來,那艘敵艦反應不可謂不快,但還是避讓不及,被擦中了供能機組,裡面的能量回路發生洩露,令它不得不安全迫降。
  梅裡歐十分驚訝:「看不出來,他還能使這兩招!嘿,頭兒,我發現林遷這小子按指令還挺有節奏感的嘛,跟念詩一樣。」
  「嗯,那好像是他自己發明的記鍵位的方式。」
  「說不定他還真有點天賦。」
  「不,我說的不是這種天賦,而是……」
  
  雖然擺脫了一艘敵艦,但還有三艘B組的戰艦在向他們發起猛烈攻擊,而與此同時A2艦也被迫退出了,A3艦的右側粒子炮也出了故障,在與B1的殊死搏鬥中漸漸居於劣勢。
  梅裡歐盡責地匯報戰況:「A3退出,A組僅剩A1艦和A4艦,對抗B組三艘戰艦。」
  莫加此時緊緊盯著屏幕,看著林遷發出的每一條指令,做出的每一個動作。梅裡歐給出的分析幾乎同步,他幾乎能想像得到林遷緊張又焦急的模樣。
  他沒有啟用這次仿真作戰中任何一艘戰艦的監控畫面,宣佈開戰後也關閉了與他們的戰時語音指示。他不希望自己給這次演練帶來一丁點影響,因此他只能聽見他們互相之間的通訊,只能由梅裡歐的分析數據來推測林遷的應戰方法。
  他做這些,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而現在那件事,就在他面前真實上演了。
  他聽見A1艦的李銘則說:「A4,不能往那裡去,那艘B2戰艦沒有喪失攻擊力,那是他們布下的陷阱!」
  林遷義無返顧地向前衝:「放心吧,那不是陷阱,那就是他們的漏洞。想請君入甕,那我們就入甕給他們看。A1,你先跟著我,我會全速衝向B2,然後像剛剛那樣懸停在他後方,另外兩艘敵艦肯定會從東南方位進攻,待他們距離我1000米以內時,你從西面脫出,接著在我的正上方發射高能粒子炮,轟!他們就全完啦。」
  「這樣行得通嗎?」
  「我覺得行得通,反正我們也跟他們耗不起了,賭一把吧。」
  「那你呢?」
  「我?我本來就是誘餌,一個沒有任何攻擊力的戰艦,最光榮的戰鬥方法就是當誘餌了,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台蒹葭的防禦力絕對彪悍,他們絕對比我先掛。」
  林遷所說的那些,在接下來的十幾秒內呈現在監控室裡,分毫不差。
  畢竟不是實戰,李銘則的高能粒子炮是未充能的,但足以結束這場仿真戰鬥了。
  A1倖存,A組獲勝。
  
  就連梅裡歐都愣住了。
  那時候,林遷的語氣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自信。
  在正常人看來,他的選擇太過驚險了,說白了,簡直是要去送死一樣天真。
  可是他太篤定,篤定到居然讓一向謹慎的李銘則都信服了。
  那不是一個新手會有的篤定,他把敵人、自己、李銘則,還有戰艦的性能全部考慮周全了,就在那千鈞一髮的戰場上——
  他做出了一個雖然很難讓人苟同,但近乎完美的戰術預測。
  此時莫加的臉色十分嚴峻,可是嘴角又分明帶著幾分笑意。
  梅裡歐忘記去做最後的統計數據,他怔愣著問莫加:「頭兒,林遷他……」
  「他的MEP值是8.7,梅裡歐,他只比你低0.2。」
  「8.7……」梅裡歐核對了一下數據,確實是8.7,一個曇族,有著8.7的瞬時機變能力。這……可能嗎?
  看著從彈射艙中爬出來的灰頭土臉的林遷,莫加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他輕聲喃喃:「林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走出監控室,去迎接那個總是給他帶來煩惱和驚喜的人。
  他猜想,那恐怕不僅僅是MEP值的問題,有一項常規數據分析不出來的屬性,很可能、很可能,他在林遷身上見到了。
  軍臨。
  那是莫氏的憫序列中特有的,高精確度戰術預測能力。




39

39、第39章 ...


  剛從仿真戰場上下來,驚魂甫定,林遷以為自己聽錯了,呵呵道:「莫加你在說什麼啊,什麼戰術系,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憑你剛才的表現,完全有機會進戰術系。」
  「我剛才幹什麼了?」林遷一頭霧水,他剛剛除了拖後腿和送死,其他什麼也沒幹吧。
  「你……因為……」莫加張開嘴,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事太蹊蹺,於是一句話就這麼卡住了。
  梅裡歐在李銘則那裡噓寒問暖獻慇勤,結果碰了釘子,被李銘則一句「說了我沒事你煩不煩」給吼了回來,好死不死又碰上莫加少將卡殼。
  少將適時地把不明真相的人拉來做墊背,命令道:「梅裡歐,你來解釋。」
  「啊?解釋什麼?」
  「解釋他為什麼該進戰術系。」
  「這個……」梅裡歐在這對情人對峙的尷尬氣氛中艱難地開口,「嗯,這麼跟你說吧嫂子,我這樣的都能進戰術繫了,你呢,比我更優秀更有潛質,所以你也應該進戰術系。」
  林遷深吸氣:「你說話過下腦子好嗎?戰術系是給你們這樣的天才貴族開設的,我這種還要擔心期末考試會不會掛科的人算什麼?」
  梅裡歐用難以置信的語氣道:「期末考試?那麼簡單也有人會掛科嗎?」
  林遷:「……」
  莫加:「……」
  看到莫加的臉色,梅裡歐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迅速往李銘則的方向挪動:「頭兒,嫂子,你們慢聊、慢聊啊……銘則你坐著別動,累了吧,我來給你倒水……」
  李銘則僅僅向這邊掃了眼,就洞悉了個大概,這回他接受了梅裡歐的慇勤,小聲道:「你是笨蛋嗎?又說什麼不該說的了。」
  梅裡歐嘟囔:「我沒……」
  莫加拉起坐在地上的林遷:「我們回去再談。」
  林遷順從地點頭:「哦。」
  待他倆走遠了,李銘則歎息著對梅裡歐說:「以後他們兩口子的事你別插手,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梅裡歐一邊佈置戰場的清掃任務,一邊統計其它七艘戰艦的作戰數據,一邊就著李銘則手裡的水杯喝水:「我沒想管啊,是頭兒非要拉我下水。」
  「……所以說,你們這些貴族的情商都跟智商成反比麼?」
  「哎銘則,你別連我一起罵啊。」
  
  林遷從浴室裡出來,臉上給蒸得發紅。他裸著上半身,毛巾擔在脖子上,勾頭去瞅自己的手肘,嘴裡嘶嘶抽著氣。
  「怎麼了?」莫加聽見動靜,問他。
  「沒什麼,就胳膊有點酸有點疼。」因為疼痛,加上那又是個自己不好觀察的地方,林遷也弄不清手肘究竟怎麼回事。
  「我看看。」莫加讓他坐到身前,拉過他手臂查看。
  他的手指輕輕碰觸著林遷的手肘附近,給熱騰騰的肌膚帶來一絲涼意,不過痛感還是很真實地傳來。林遷看莫加眉頭又有皺起來的趨勢,弱弱問道:「什麼情況?」
  「腫了,關節部位可能有軟組織挫傷。」
  「哦。」林遷有點慚愧,估計是操控戰艦的時候撞的,因為他總是沒法站穩,就算有安全支架也無濟於事。
  莫加拿了點藥膏給他塗上,對於這種常見損傷,軍校的藥療效都非常好,剛敷上去痛處的灼燒感就緩解很多,林遷吁了口氣,沾上床就昏昏欲睡。
  「林遷。」莫加喚他。
  「嗯?」
  「我們事情沒說完,先別睡。」
  「唔,我不睡,你說。」模糊的聲音讓人很難相信他。
  莫加看他沒有遵從命令的意思,想把他拖起來,可林遷窩在被褥裡的懶洋洋的樣子又讓他有點不忍心,最後只能折衷,半拉起林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背後是軟中帶硬的靠墊,還夾雜著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林遷的睡意散了不少,意識到那是莫加的肉體,他老臉一紅:「那什麼……莫加?」
  「你聽我說就好。」
  「嗯。」他一開口,林遷就能感受到胸膛的起伏和震動,而且莫加的聲音柔和低沉,說實話他覺得比床褥還要舒服,那種從戰場帶下來的不安感也得到緩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布蘭德三大一線軍事專業——戰術系、戰機系和戰軍系,你認為自己能進戰軍系就可以了,是嗎。」
  林遷點頭。
  「戰軍系是近地作戰,非常能磨練人,訓練出的士兵素質也非常高,斯塔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戰軍系出身,我承認他們很厲害。但是,我不想讓你去那裡。」
  為什麼?林遷抬頭看他。
  「對於你現在的體能來說,還是太勉強了。」莫加說出一個理由。
  「我還很年輕,可以多多鍛煉。」林遷忍不住辯駁。
  「戰軍系常常要去非常偏遠的地方進行作戰訓練,御領星上最複雜最艱苦的生態環境都是給戰軍系的學生準備的,你有這樣的覺悟嗎?」莫加說出第二個理由。
  「那不正是軍人該做的事嗎?別人可以,我怎麼會不行?」林遷二度辯駁。
  「可是那樣的話,我就沒法見到你,你離我太遠了。」莫加說出第三個理由。
  「我……」林遷說不出辯駁的話來了,他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被燒掉好幾層了。
  莫加似乎完全沒有在意自己說了什麼,繼續道:「原本我想,你能進戰機系就夠了,你可以成為一名駕駛官,像銘則那樣。一個曇族能做到那個地步的話,就很值得尊敬了。但是根據對你的實踐數據分析,還有你今天的表現,我認為,相比於駕駛官,你更有成為艦長的資質。」見林遷又要反駁,莫加捏了捏他的手心,「林遷,你知道自己今天做了非常出色的戰術預測嗎?」
  「戰術預測?」那是什麼東西?
  「在最後關頭,你下意識地讓銘則配合你的計劃,並且讓戰局如你所說的那樣成功顛覆,這就是你的戰術預測。」
  「嗨,我沒那麼高深,我那是實在沒辦法了,憑直覺拼一把的,反正是演練,又不會真的死掉,要不我哪敢這麼玩。」
  「不是直覺。」莫加說,「戰術預測不是憑直覺的判斷,直覺是說不出理由的、沒有科學依據的意識附屬,但你當時是在最短時間內綜合所有條件得出的戰略對策,做出的每一項命令和舉動都有理有據,是經過理性分析的產物,所以銘則才會相信你。」
  林遷一臉茫然。
  「林遷,我問你,你有沒有經歷過戰術方面的指點或訓練?」
  「好像沒有。」
  莫加頓了頓說:「未經過特別訓練就擁有高精確度的戰術預測能力,就目前的調查情況而言,只有莫氏的憫序列可以做到。如果你真的具備這種能力,只能說……很不尋常。」
  「是、是嘛?」
  「而且就算是莫氏,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一個戰術預測師需要極其豐富的戰鬥經驗,莫氏只是在無數次的戰鬥中馴化出了這樣的基因,並不是基因本身造就了莫氏的能力。」
  戰爭沒有任何僥倖可言,所謂軍臨,其實是被人們「神話」了的一種東西,只不過被供奉的時間太長,讓莫氏自身也相信那是天授的能力了。事實上,在伊蘇拉的大陸上,真正被神明眷顧的恐怕只有王室一族。
  「我覺得你想太多了,那時候我應該只是狗急跳牆,腎上腺素分泌過量,加上運氣好一點,銘則又特別厲害,才僥倖獲勝的。」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所以我給你報名了戰術系摸底測試,就在後天,你也不用準備什麼,不會影響你期末考試的複習。」
  「啊?又是考試?……哎,莫加,我累死了,你讓我歇歇吧。」
  「我相信你的能力。」莫加低頭看他半瞇著眼打哈欠,放他躺好,話語中隱約帶著一絲笑意,「我希望你離我越近越好。」
  隨著最後的聲音隱沒,房間的照明關閉了,半晌,林遷的眼睛卻還在黑暗中幽幽發亮。他偷偷看著身旁沉睡的莫加,心裡一陣暖一陣酸。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他真的不想讓這個人失望。
  他也想,離他越近越好。
  
  戰術系的摸底考試,林遷以一介曇族學生的身份,裸考了。
  監考老師整場考試都在注意這名學生,因為林遷實在太顯眼了。全場120名考生,119名都是貴族優等生,他那種雞立鶴群、勇於墊底的悲愴之感,讓人深深為之歎服。
  試題是做完就給分的,林遷在考試時間的最後一秒按下了「提交答卷」,隨即狠狠閉上了眼睛——他不敢面對。
  「32.5分。咳,同學,不管怎麼說,勇氣可嘉。」
  林遷聽見監考老師安慰的聲音,他睜開眼,看見考試板上紅色的兩行大字:
  分數:32.5分。
  排名:第120名。
  「呵呵。」林遷故作爽朗,「老師,我只是來見識一下戰術系的考卷。」
  揣著那塊丟死人的考試板,林遷在銀圖大樓的門口躊躇。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走了進去,逕直來到文印室……把考試板扔進了碎板機。
  聽著刺耳的喀拉喀拉聲,他的心情痛快許多。
  什麼戰術預測天賦,滾犢子!
  
  當然,莫加第一時間得知了林遷的成績。他沒說什麼,只是取消了林遷當晚的強化訓練,自己也早早地結束軍部交待的工作,回到私人房間。
  林遷似乎剛跟誰通訊完畢,阿白團在他腿上,悠閒地甩著尾巴。
  「臥槽。」
  「臥槽。」
  兩人同時一愣,不能理解為什麼從對方口中聽到了道歉的話。
  莫加先說:「你不用道歉,是我太急躁了。你說得對,我不該揠苗助長,你的實戰協調性還是很不錯的,我們可以慢慢來。暫時不進特訓班也不要緊,進不了戰術系也不要緊,我會陪著你的,陪你一步一步地走……」
  「不,莫加,我要進特訓班,我也想進戰術系。我請求你,千萬不要放棄我。補習也好,訓練也好,我都會加倍努力。」林遷語氣決然。
  「嗯?什麼?」莫加沒能反應過來。林遷不是一直嫌自己推得太快了嗎,怎麼突然改變主意奮發向上了?
  「剛剛羅格跟我說,他的研究得到了一個什麼著名物理研究所的支持,現在是對方的特邀研究員了。」
  「嗯。」那又怎麼樣?
  「我恭喜他了,但是又覺得不甘心。」作為一個應試教育□出來的中國學生,而且曾經是個名牌大學的優等生,沒有對比也就算了,現在有一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廢的人居然要比他更有出息了,林遷突然就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打擊,嚥不下這口氣!
  「我跟羅格說,『你別得瑟,我馬上也要進銀圖特訓班了,而且還以戰術系為目標,怎麼樣,等著看我做高級軍官吧啊哈哈』。莫加,我不能食言,要不然太丟臉了!」
  「……」莫加無言以對,想著要不再去加個班什麼的,藉以逃避媳婦令人費解的邏輯。
  林遷在腦袋上綁了個頭巾,上聯:態度決定命運,下聯:效率決定成敗,橫批:發憤圖強。房間門口還掛了個牌子:內有考生,請勿打擾。
  啃完了半本書,林遷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羅格向他報喜的時候特地說了,他能聯繫上那家著名物理研究所,多虧了南達爾的牽線搭橋,還讓他代為傳達謝意。
  想到這裡,他喚來阿白:「阿白,幫我連接張索二號。」
  阿白警惕地看著他,眼裡投射出一排字:「你找他幹什麼?」
  林遷道:「你那是什麼表情?哎呀,沒什麼事,說兩句就掛了,你先幫我連上。」
  阿白哼了一聲,屁股衝著他,不甘不願地連接起南達爾的通訊。
  
  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
  斯嘉莉瞟了眼飛過來的螺旋槳通訊器,先是一愣,之後趕忙拎著它走進所長研究室。跨過研究室裡堆成迷宮一樣的資料,她小心翼翼地喚道:「所長,所長?有來電。」
  「誰?」一個嘶啞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來。
  「是林遷。您說過,只接他的來電。」
  



40

40、第40章 ...


  南達爾拔掉自己身上的檢測管,切斷生物艙的電源,從裡面爬了出來。他隨手拿起地上的白色工作袍套上,戴上眼鏡,穿過一地狼藉,來到斯嘉莉面前。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乍一看見如此蓬頭垢面的所長,斯嘉莉還是吃驚不小。所長在他們眼中向來是整潔幹練的,即使在進行長時間的實驗工作時,也很注重個人衛生和生活習慣,像這麼頹廢的造型,當真是頭一回見。而且,所長什麼時候戴眼鏡了?
  南達爾接通了通訊器,轉身又進了實驗室深處。斯嘉莉不敢多說什麼,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只聽見所長輕咳兩聲,一反之前的嘶啞聲腔,清澈明朗地說:「林遷?我剛剛在做實驗,接得慢了……」
  南達爾坐下來,唇角帶笑:「嗯,你怎麼了?」
  林遷向他轉達了羅格的謝意,南達爾謙道:「沒什麼,我不過是舉手之勞……」
  「薩克物理研究所嗎?唔,能得到那裡的認可很不簡單,還是他自己有本事。」
  「怎麼?哈哈,沒有,大概是最近工作有點累,我沒事。倒是你,莫加少將是不是又給你增加負擔了?看得出來,他有點著急。」
  「嗯,那就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有想法。」
  「哎等等,先別掛,我有件事要問你……」
  「是關於你的基因問題。」
  「林遷,你平時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哦不是,別擔心,並不是你的杜維爾衰竭症要復發,只是隨便問問,相當於我們研究所的調查回訪。」
  「好我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排斥反應是嗎?我是指西蒙的身體。」
  「……看來你很健康。嗯,沒什麼事了,你注意休息。再見。」
  
  呼呼呼。
  通訊器靈活地飛離實驗室,南達爾仰靠在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些天以來,他一直在做著雙線實驗。一方面,他把自己當做實驗用活體,不斷檢驗著自己的神經元與那段嫁接的張索基因的關聯。另一方面,他在重新對林遷的基因進行梳理,試圖把每一個片段解析出來。
  這兩件事情奪去了他全部的精力和心神,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種病態的執著。由於長時間的刺激性試驗,他的身體始終處於亢奮狀態,即使他想休息也無法平靜下來。
  於是南達爾將本該休息的時間全部用來梳理林遷的基因,在那種放大上千倍的檢測儀器下,一看就是數十個小時,等他從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視力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已經到了不得不用深度眼鏡矯正的地步。
  儘管這樣的視力障礙對於研究所來說很好醫治,但南達爾還是決定暫時放任不管。他知道自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而且全程都將是如此癲狂的狀態,現在醫治眼睛純屬白搭。
  打開超大存儲容量的實驗報告,南達爾把之前的實驗結果記錄進去。
  有件事他原本打算問問林遷,但最終還是作罷,因為他自己都覺得那個問題太過奇怪。
  他想問,涼皮是什麼味道的。
  「涼皮」這種食物他以前從沒接觸過,只是在布蘭德軍校停留的那幾天有聽銀圖的人提起過,說是林遷發明的。
  當時他過耳就忘了,可在給自己做刺激實驗的過程中,他發現每當自己感覺到飢餓時,腦中就會自動出現「涼皮」這種信號,有時候味蕾甚至會對其做出反應。
  那是種有些酸有些辣的味道——像是一種心理暗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的記憶中。
  為此他還特地翻查了伊蘇拉的美食簡介,確定沒有這種食物的記錄。如此一來就只有一個可能:那是屬於張索的條件反射。
  越是深入研究,南達爾越覺得他把自己逼進了一條死胡同。
  在伊蘇拉,除了他以外,還有很多貴族做過古人類基因移植,但從沒有人有過林遷那樣的先例。至於他們有沒有承襲提供基因者的反射或習慣,這是任何機器都無法證實的。
  也許他們一輩子也不會在意這個問題,因為沒有人會對他們說:「喂,你跟我以前的一個朋友很相像。」
  可是南達爾做不到,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自我懷疑中。身體中像是有兩個人,他想把他們分離開來,卻發現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是純粹的自己。
  比如他對林遷複雜的感情。
  他時常在想,林遷對於張索而言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為什麼留給他的會是一個怎麼也掙脫不開的死結?
  他提出了無數種假設,然而再多的假設也給不了他答案。
  
  翻過這一頁報告,南達爾的目光停留在林遷的基因分析圖譜上。
  這是又一個讓他困擾的東西。
  算上學生時代,南達爾從事基因研究十年,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糾結難懂的一段基因。
  伊蘇拉聯合王國中的人種頗多,各式各樣的基因型態都不足為奇,對於現今的技術而言,要想破解一個種族的基因組是非常簡單的事。像「西蒙」這樣的曇族人類,其基因根本談不上複雜,可是自從嫁接了「林遷」精細胞中的基因之後,不知怎麼就多了一段「天書」般的序列。
  分子的排列完全沒有規律可言,那不像是生物的基因,倒像是神明隨手扯的一團線,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還特別緊密,讓人無從下手分割……
  「所長?到晚餐時間了。」斯嘉莉端著餐盤進來,看到自家所長目光呆滯意識游離,忍不住勸道,「所長,算我求您,好好休息一下吧。您這樣廢寢忘食地工作,子爵大人知道了會擔心的。」
  南達爾轉頭看他,溫和笑道:「父親哪有資格擔心我,他自己還不是一樣。」
  斯嘉莉還想說什麼,被南達爾打斷:「好了我知道了,吃完我就去睡會兒。你出去吧,還是老規矩,不要讓人打擾我,不怎麼緊急的事由你代為處理。」
  「是。」斯嘉莉心裡很清楚,跟那個叫林遷的人有關的事,都是緊急的事。
  南達爾放下記錄板,開始進食。剛吃了第一口他就皺起了眉頭,不知是自己的味覺神經被儀器刺激過頭了還是怎麼的,總覺得研究所的這些速食營養餐越發難以下嚥。
  寡淡的味道,粗糙的口感……真是怪了,以前沒覺得這麼難吃啊。
  
  相比於頹廢痛苦的南達爾,此時的莫加算是十分逍遙快活了。
  林遷一路喊著「燙燙燙燙」飛奔進來,丟下一個金屬的圓柱體就把手捂在耳垂上降溫。圓柱體表層的縫隙中還在冒白氣,看上去熱騰騰的,像是個要爆炸的炸彈。
  莫加不愧是少將風範,對面前的「炸彈」視而不見,拉過林遷的手指翻看,確定沒有燙傷之後才問:「什麼東西?」
  今天週末休息,林遷下午從那間「考生自習室」中釋放出來以後,就埋頭在銀圖的廚房裡搗鼓起來,也不知在忙些什麼。
  「什麼東西?當然是晚飯啊。」林遷說著就要揭蓋,看了看桌面,對阿白喊道:「阿白乖,去拿兩隻碟子來。」
  他忘了帶過來,自己不想跑,又不敢使喚莫加,只能叫阿白去。
  阿白優雅地走過來……坐下等開飯,完全不理他。
  林遷正要教訓它,挽回點主人的面子,就見莫加揚了揚下巴,阿黑哧溜一下竄了出去,歡脫地跑去叼碟子了。
  阿白給予阿黑一記鄙視的眼神。
  
  碟子來了,餐桌也佈置好了,莫加皺眉看著「炸彈」,用眼神詢問林遷這到底是什麼。
  林遷早就習慣了他「再好奇也不催問第二遍」的個性,很自覺地掀開蓋子揭曉答案:「小籠包!」
  「……」莫加還是沒懂那是什麼東西。
  「本來該用竹子編的籠屜來做才最正宗,但是你們這裡沒有嘛,我只好用這玩意代替了。不過味道差不多,你嘗嘗。」
  眼見著莫加直接把整個包子往嘴裡送,林遷連忙制止:「別!當心燙!」
  可惜為時已晚,莫加已經咬破了包子皮,裡面滾燙的湯汁流出來,把莫加激得面目扭曲,虧得他竟然還能忍住不吐出來。
  「怪我怪我,我沒跟你說清楚,這東西不是這麼吃的。」林遷急忙道歉,站到莫加身後抬起他的頭,「我看看,燙傷了沒有?笨蛋,你張嘴啊!」
  莫加很有教養地把嘴裡的東西吃完,看林遷急得冒汗,忽然一點也不覺得疼了。任他掰開自己的嘴,眼裡居然還是帶笑的。
  「還好還好,就是舌頭和嘴唇有點紅,可能會起泡,我去給你端杯冰水來。」
  「不用了。」莫加半仰著頭,反手勾著林遷的脖子把他按下來,舌尖輕輕掃過他的嘴唇,「不礙事。」
  林遷只聽見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的全是這個人的臉。凜然的面容,幽深的眼眸,挺直的鼻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莫加還是帥得要人命。
  「唔……你不疼嗎?」
  莫加搖頭,換了個話題:「怎麼想起來弄這麼麻煩的東西?」
  林遷老老實實回答:「為了慶祝我把昨天的戰術系考試題全部做出來了,88分。」
  「88分?」
  「嗯。」
  「真厲害。」莫加誇獎道。
  「還好吧。」林遷不好意思地撓頭。
  「戰術系的測試題都是很靈活的,書本上不會有標準答案,不管怎麼說,你能在一天內自己做到這個分數很不錯了。」
  莫加毫不吝嗇地給他一個笑容,還有一個鼓勵的親吻。
  結果這個吻越來越深,漸漸有難以收場的架勢。林遷生怕碰到他燙傷的地方,躲也不是進也不是,百忙中找到空隙嘟囔:「晚飯,晚飯……」
  「太燙了,涼了再吃。」
  林遷想說「涼了就不好吃了」,但顯然找不到機會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林遷從站在莫加身後變成了坐在他腿上,兩人膩膩歪歪啃了一會兒,林遷有點忘乎所以,不小心咬到了莫加起了泡的嘴唇內側,他感覺到莫加瑟縮了一下,連忙想後退,卻被莫加箍得更緊。
  「嗯……呼……」
  微弱的□在餐桌上蔓延開來,阿黑裝模作樣地用前爪捂眼睛,阿白在一旁團團轉,想提醒主人不吃那個什麼小籠包的話就給它們嘗嘗看。
  「喵嗚——」阿黑突然弱弱地喊了一聲,發現主人沒有聽見,只得靠近了接著「喵嗚」。連叫了好幾聲之後,主人終於有了反應。
  莫加冷冷地瞥他一眼,把阿黑嚇得不輕,可是它也沒辦法,這是來自公爵大人的通訊,他不敢不接進來。
  兩人終於分開來,林遷啪啪拍著臉,企圖讓熱度退下去。
  莫加從容不迫地接通:「父親。」
  「加加,想爸爸了沒?」公爵略顯興奮的聲音傳來。
  「還好。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是來提前通知你們一個好消息,下周陛下他們要來布蘭德閱兵,我和你媽媽也會隨行,到時候我們一家就能團聚啦。」
  「好,我知道了。」這哪裡是好消息,這是好煩的消息。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母親特意叮囑我問的——三月之限就要到了,婚禮的事,你們想好了嗎?」
  莫加:「……」
  林遷拍臉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啪啪。
  莫倫公爵嚴肅道:「倒不是讓你們現在就回答,我們會當面來問你們的。這件事很重要,你們要好好考慮。」
  「是,父親。」
  「嗯,沒別的事了,那就這樣吧……哎加加,你嘴巴怎麼破了?」
  「……」莫加用了半秒鐘思考,「林遷咬的。」
  在「吃東西燙傷」和這個理由中,他擇優選用。
  「啊,是嘛,看來你們感情進展得不錯啊。」掛斷前,公爵樂呵呵道。
  啪!林遷一巴掌拍得自己欲哭無淚。




41

41、第41章 ...


  小籠包涼掉了,晚餐沉浸在一片沉默中,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
  林遷埋頭吃了五個包子之後,偷偷瞟了眼莫加,發現他的神色看上去異常凝重。他覺得總要有人打破僵局,於是鼓起勇氣問道:「好像是要到時限了,那個……我們到底結不結婚?我是說,是取消登記呢,還是順水推舟就這麼辦了?」
  莫加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結嗎?」
  「我……」林遷充分認識到自己是在自掘墳墓。
  這該怎麼回答?說想結?總覺得有點彆扭。說不結?可他跟莫加的關係確實進展得還行,不結的話似乎有點可惜了……等等,為什麼會覺得可惜?
  「我……還沒想好。」猶豫半天,林遷只得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莫加的臉色驟然降溫,丟下吃了一半的包子,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林遷急忙問:「喂,那你怎麼說?」
  莫加頭也不回:「我一個月前就跟你說過。你不需要告訴我,要是想好了,等我父母來了以後可以直接對他們說,他們會尊重你的意思。」
  「哦,好的。」心裡有點亂糟糟的,林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起來,他們兩人從來沒有按照正常的路線來交往。
  在林遷的意識裡,要成立配偶關係,正確的操作順序應該是相識、戀愛、結婚。而他們卻是倒置的——剛見面就登記成配偶了,那時候他連他名字都不知道,之後才慢慢瞭解對方。至於戀愛……
  他們有談過戀愛嗎?
  他們之間,更像是被各種壓力推著才有所靠近,兩個人都那麼被動。
  不過要說心不甘情不願,似乎也不是那麼回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踏進對方的生活,而且適應得出乎意料地好。
  林遷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書都沒有看進去幾個字。凱讓他做強化訓練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以至於被關在離心旋轉艙裡多轉了40圈都沒發現不妥,出來的時候有點步履蹣跚,還對凱說:「我好像有點退步了,明天再多練一會兒吧。」
  待他走遠,凱面對基本都能達到良好的成績,搖頭歎道:「該多練的是你腦子吧。」
  
  之後的幾天,林遷發現莫加有點不太對勁。
  明明是休息日,卻整天看不到他人影。平時就算軍部有事交代下來,莫加也能抽出時間跟他吃個飯什麼的,可現在似乎非常不待見他,把兩人的作息時間完全錯開了。
  林遷起床的時候,莫加已經去了戰艦訓練場,林遷睡著以後……睡著以後他什麼也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莫加有沒有回來過。
  由於陛下要來閱兵,這些日子軍校確實非常忙碌,光是巡邏戒備就加強了好幾層。宵禁也更為嚴格,就算有梅裡歐作過弊的ID卡,林遷也不敢隨便闖門。萬一被逮了,期末成績可就立馬歸零了。
  李銘則被叫去執行巡航任務,梅裡歐被拉去填補警戒網漏洞,格雷狠狠操練著校長欽點的王室護衛隊,卡蓮忙得沒心思再荼毒軍校食堂——銀圖和斯塔的人都非常活躍,畢竟是軍部的親兒子,都想給陛下留一個好印象。
  回頭看看,就只有奎金的下屬仍然不離不棄地跟在他身後當保鏢。
  林遷歎了口氣,叫阿白給阿黑髮了條簡訊: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吧。
  明天就是陛下蒞臨的日子了,公爵和夫人肯定也要來,有些話該說還是得說,他們倆作為當事人也要通通氣,這不是能逃避的事。而且,既然自己已經想明白了,林遷覺得還是應該最先告知莫加。
  不管他稀不稀罕他的答案,他得尊重他。
  
  一艘新型戰艦側身穿越數個對空跟蹤導彈,艦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曲線。在它身後,兩顆導彈軌跡交錯,砰地炸響。因為沒有充能,只帶起兩行煙霧,如同那艘戰艦勝利的揚起的旗幟。
  四艘「敵艦」顯然達成了一致,從各個角度發起攻擊,對那搜戰艦形成圍剿之勢。只見那艘戰艦驀地急剎,一記垂直懸停,隨後竟開始逆行。
  艦體兩翼快速翻轉,瞬間脫離了四艘「敵艦」的包圍圈。明明是同樣性能的戰艦,那一艘卻能在逆行的時候達到其他戰艦正常航行也無可匹敵的速度,同時發射出粒子炮,把它面前追擊而來的敵人全數殲滅。
  「逆行?天哪,會長到底怎麼做到的!」幾個新進特訓班的學生驚訝道。
  「你剛看見了嗎?你看他那個速度,這是要怎樣的控制力才能不撞上敵艦和導彈啊!」
  「喂喂,你錄下來沒有?回去借我看看,我也要學著這麼玩兒!」
  聽著周圍激動的討論聲,李銘則感歎:「果然無論什麼時候看會長的表演,都是一種享受。」他記得,自己當年也是用這種崇拜的目光追隨那個人的。
  學生們由衷附和:「是啊,咱們會長的技術,絕對一流!」
  「不過……」
  「不過?」 
  李銘則疑惑道:「不過剛剛會長的動作好像慢了一拍。」
  「哎有嗎?我沒看出來啊。」
  「我也沒看出來。」
  李銘則暗自搖頭,心說那是你們的眼睛還沒能跟上他的速度。
  方纔那一瞬,他確定莫加有一絲遲疑。是什麼原因?難道戰艦出了故障?
  
  戰艦沒有出任何故障,確實是莫加有片刻的失誤。
  他在操作那個急剎懸停的時候,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林遷跟他學習這招時的樣子。以至於那幾個鍵按下去時,不由得用上了那個人的節奏,什麼「溯洄從之,宛在水中央」。
  當然,這招由他耍起來比林遷漂亮得多,只是從來沒覺得這麼有趣過。以前他都不知道,原來戰場上也能有讓人會心一笑的東西。
  訓練結束了,戰艦平穩地泊在停艦坪上,莫加躍出駕駛艙,遠遠看見阿黑向他飛奔而來,一臉「主人我來領賞了」的表情。
  阿黑跑到莫加腳下堪堪停住,它還不敢貿然跳到主人身上,就那麼幽怨地望著莫加。
  莫加彎腰抱起它:「什麼事?」
  阿黑歪著腦袋在他手心蹭蹭,左眼投射出一行簡訊: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吧。
  莫加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不過很快又被他抿平了。
  總算挽回了面子,他憋了這麼多天對林遷不聞不問,就是在跟他較勁。果然,林遷那傢伙憋不住了吧。哼,這才三天零五個小時而已,真是沉不住氣。
  莫加用最短的時間佈置了明天閱兵式各小隊的任務,最後說道:「我還有事,細節問題你們詢問李銘則上尉即可。」
  之後他果斷撂下挑子,快步回到銀圖。
  莫加不會承認,這三天零五個小時裡,他有多麼緊張林遷會突然對自己說「還是算了吧」。他也不會承認,這幾夜他都像神經質一樣,等林遷睡著了,把阿白抓過來檢索有沒有私下發到公爵府邸的通訊。
  他躲著他,因為不想聽林遷說出任何一句自己不願意聽到的話。但他更害怕他什麼也不跟他講,然後突然有一天從他面前消失。
  他絕對絕對不會承認,他莫加,有一天竟會被自己的自尊逼到走投無路。
  
  回到房間的時候,莫加已經把情緒調節到最尋常的狀態。
  進門時林遷正抱著阿白團團轉,見他進來了,先是一怔,隨即笑開來:「你回來啦。嗯?怎麼一頭的汗,剛訓練完?」
  「嗯。」莫加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
  林遷坐在他對面,無意識地揪著阿白的耳朵。阿白忍無可忍,撓了他一把,跳下去跑沒影了。阿黑緊跟著竄過去,追著阿白尾巴跑。
  「你想說什麼?」莫加的問句把林遷的注意力拉回來。
  「啊?哦,我想說……」仔細觀察莫加的神色未果,林遷只能大著膽子試探道,「我想說,這婚,要不……咱就給他結了?」
  莫加心裡一塊巨石落地,不過面上還是皺起了眉頭:「你這是什麼態度?」
  什麼叫「要不」,什麼叫「給他結了」,為什麼還是個問句!
  林遷一看苗頭不對,趕緊正色說:「我、我想好了,我真想好了。我經過縝密的、全面的、無懈可擊的思考,確定了最終意見——莫加,我們結婚吧。」
  對嘛,這個樣子就對了。
  莫加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晃了林遷的眼:「好,那就結吧。」
  
  次日,閱兵式的序幕在清晨拉開。
  林遷頭一回見到如此浩大的陣仗,驚得嘴都合不攏了。
  整個御領星如同臨戰狀態,一改往日的校園風氣,搖身變為硬朗的軍隊秩序。
  中央校場的數十個顯示屏上是御領星各個角落駐紮的訓練營的現場投影,不同制式的軍服,不同領域的軍官,卻是清一色的鬥志昂揚。
  約薩陛下與雲奈王后一身宮廷華服立於台上,莫倫公爵與雲舒夫人以禮服式軍裝隨行在側,向整個布蘭德的學員們揮手致意。
  因為離得太遠,林遷看不清楚約薩陛下的風姿,只是單聽聲音就覺得是個無比威嚴的人。他聲音並不洪亮,可是每句話都振奮人心,當他喊出布蘭德的宣言時,那種莊嚴之感讓林遷覺得心臟都為之一沉。
  林遷他們十年級沒什麼特別任務,就是走一趟過場站一個軍姿聽一番歡迎辭。之後就是仰望銀圖艦隊做巡航表演,觀賞斯塔特戰組的對戰演練。在那時的林遷看來,且不說出盡風頭的莫加和格雷,登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英雄般的存在。
  他們在伊蘇拉最至高無上的人面前展現自己的勇敢與力量,毫無保留地表達他們對國家的忠誠,這難道不是件值得誇耀一輩子的事情嗎?
  布蘭德的雙獅熾六星徽章在林遷眼中投下刺目的光芒,在陛下的帶領下,炙熱的宣言震耳欲聾:「偉大而光榮的布蘭德之獅——聽我怒吼!」
  「聽我怒吼!」【注】
  ……
  上午的閱兵結束後,林遷還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所以,當他被一名近侍官叫住時,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有聽清。」
  「林遷少尉,王后殿下和公爵夫人邀請您去行宮會面。」
  「王、王后?!你等等,我叫上莫加啊。」林遷手忙腳亂地揪出阿白。
  「不用了,王后殿下只邀請了您一人。」
  「啊?是嗎?可是我還是應該跟他說一聲……」
  「林遷。」說曹操曹操到,莫加注意到這裡的情況,適時地出現在他身邊,對那名近侍官說,「這件事我知道了。請稍等,我跟他說句話就好。」
  「是。」近侍官規規矩矩地退至不遠處。
  
  在林遷前往行宮之前,莫加對他說了一句話。
  僅僅只有一句。
  他說完後,林遷笑著轉過臉,跟隨那名近侍官走出校門。
  雖然緊張得手心冒汗,但他的笑意始終沒有褪去:
  「真是的,這個笨蛋從不知道挽留一個人該說什麼。」
  
  【註:此處靈感來自《冰與火之歌》中蘭尼斯特家族的族語:Hear me roar,前文亦出現過,特此說明。】
  



42

42、第42章 ...


  王室的行宮在御領星上氣候條件最好的地帶,距離軍校教學區相差兩個經度一個緯度,林遷是坐觀光艦船過去的,比戰艦慢很多,不過舒適很多。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這麼豪華的艦船。座艙內感覺不到絲毫震動,平穩得讓林遷有些不習慣。柔軟舒適的座椅,溫和謙恭的侍者,短短一個小時的旅程,他給灌了香醇的紅茶,被塞了精緻的點心,甚至還有按摩師要給他做SPA……不過他婉言拒絕了。
  他明白,大概是王后殿下體諒他沒見過大世面,怕他緊張,所以特意安排一些讓他放鬆的項目,但其實越這樣他就越緊張,最後還是一路僵直地坐到終點。
  行宮外圍是一片精心照料過的花園,林遷見慣了各種糟糕到極點的訓練場地,乍一看到這麼安寧祥和的景色,不由覺得與御領星的氛圍格格不入。
  本以為接下來的會面是非常正式的那種場合,林遷還擔心自己一身訓練服會不會太失禮,結果侍衛官領著他徑直越過了正廳、會客室,來到宮殿南側的花廳,這顯然不是正式會面的場所,林遷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也許王后就是閒著沒事找他喝喝茶?
  侍衛官囑咐他入座等候,林遷規規矩矩地坐著不敢動,不一會兒,他聽見一個溫柔悅耳的女聲:「姐姐,那就是我的侄媳婦?唔,本人比相片好看。」
  接著是公爵夫人的聲音:「還行吧,看著是比以前精神點了。」
  雖然無法適應「媳婦」這個說法,但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林遷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敬禮:「王、王后殿下,公爵夫人,那個……午安。」
  王后微笑道:「好啦,不用這麼拘束,坐吧。」
  「哦好,謝謝。」
  三人落座,離得這麼近,林遷發現王后和公爵夫人這對姐妹長得很相像,不過並不會讓人混淆。王后給人的感覺非常沉靜內斂,不像公爵夫人那樣氣場逼人。
  侍者奉上茶水點心,之後在王后的示意下退到花廳外。
  正當林遷忐忑不安地想著這陣勢到底是什麼思想感情的時候,王后開門見山地說了:「我聽姐姐說,你跟莫加的基因融合度達到了99%,被系統強制默認為配偶關係了,後來考慮到人權的問題,給了你們三個月的試婚期,是嗎?」
  「是的,王后殿下。」
  「你想好了嗎?」
  林遷順口想要回答,忽然意識到不妥。他抬頭看看這兩位尊貴的女性,疑惑道:「為什麼你們只問我?不問問莫加的意見嗎?」
  公爵夫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莫加那個德行,什麼樣的好事到他嘴裡就變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不問也罷。」
  王后輕咳一聲,淺酌一口紅茶掩飾笑意:「他的意見自然也是要問的,不過不是由我們來問。莫倫公爵說是有些話要私下跟他談談,約薩也說這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情,所以,就讓他們在軍校慢慢談吧。」
  林遷弱弱地抗議:「王后殿下,我……其實我也是男人,我也有……那個……」
  公爵夫人面色薄紅地打斷他:「行了行了,我們知道你有那個!」
  「……議政權。」林遷的話剛好說完。
  「噗——」王后終於毫無形象地把茶水噴了出來。
  林遷欲哭無淚:我說的是議政權啊,聽我把話說完啊!婆婆,不對丈母娘你說的是什麼啊!你臉紅什麼啊!
  兩位久經風雨的女士比他淡定得多,僅僅頓了一秒,然後不約而同地無視了他的抗議,王后繼續說道:「那麼,你想好了嗎?」
  林遷收斂心神,正色回答:「是的,我想好了。我願意與莫加公開結成配偶關係。」
  公爵夫人明顯鬆了口氣,這場會面開始後第一次端起了茶杯,看得出來她之前一直繃緊了神經。
  王后依然是那麼溫婉鎮定,不過臉上的笑意更加和藹:「冒昧問一下,是什麼讓你下定決心的呢?我想你應該知道,以你的身份進入莫氏,以後將要面對的壓力將是巨大的。」
  「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這些我都考慮過了,請陛下放心,我會為林遷成為莫氏家族成員後的一切後果負責。」同一時刻,莫加正在面對約薩君王的審問。
  「我相信你能夠很好地處理。」君王毫不吝嗇自己對莫氏的信任。
  「加加,陛下可是很期待你們倆的婚禮哦。」莫倫公爵興奮地說。
  「是,我會證明給伊蘇拉的人民看,基因等級制度不是穿不透的隔閡,即使沒有神明庇佑,陛下也絕不會看輕任何一位臣民。」
  約薩笑道:「莫倫,是我的錯,原本只是想單純地祝福他們的,無形中還是給你家孩子增添了許多壓力。」
  莫倫歎息著搖搖頭:「是我教子無方,結婚這麼高興的事都能被他說得憂國憂民……這孩子一輩子都學不會坦誠了。」
  約薩:「莫加,站在你長輩的角度來說,我希望你不是迫於壓力才應允的。什麼基因融合度,什麼等級制度的隔閡,不過是這場婚姻的附屬物而已。」
  莫加鄭重道:「並沒有迫於壓力,這個決定出於我自己的意願。」
  對於他這句話具有最強說服力的佐證是,莫倫公爵發現兒子的臉上居然微微泛紅。
  對嘛,這才是要結婚的人應有的表情嘛!
  
  林遷認真地回答王后:「之前難以下定決心,是因為我沒有信心常伴莫加左右。
  「我明白,我只是個曇族,無論是身份或能力,都與他相差十萬八千里。
  「不過是區區一個基因融合度硬把我們撮合在一起,也許在全宇宙看來,我倆都太不般配了。
  「但我後來想明白了,對於我們這樣的情況,般配與否不是別人說了算的,而是我們要證明給他們看的。」
  王后欣然道:「你能這麼想是最好了。看來你們兩個私底下都商量好了,是嗎?」
  林遷有點害羞,撓撓頭說:「可以這麼講吧,我已經答應他的求婚了。」
  卡噠。
  公爵夫人的茶杯重重頓在托盤上,震驚得無以復加:「求婚?你說莫加?這孩子會知道怎麼求婚?!」
  「嗯,就在我來這裡之前他對我說的。」
  「他說什麼了?」這麼問的是王后。
  「他說:『很抱歉把你拉進了如此麻煩的局面,但是請不要反悔,在今後的戰場上,至少我能成為你的榮耀。』」
  王后:「……」
  公爵夫人同情地看著林遷:「孩子,你管這個叫求婚?」
  林遷赧然地笑著,說出的話卻鏗鏘有力:「嗯。他用『榮耀』來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那是任何一個戰士都無法抗拒的東西。這是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讓人熱血沸騰的求婚。」
  ——請讓我成為你的榮耀。
  「榮耀啊……」公爵夫人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唇畔隱隱含笑。
  確實,對於莫氏的人而言,也許這才是永恆的約定,勝過千萬句山盟海誓。
  王后對林遷的表現十分滿意:「好吧,既然如此,你準備一下吧。」
  林遷一頭霧水:「準備什麼?」
  「傻孩子,當然是準備今晚的婚禮啊。」
  
  「好吧,既然如此,加加你就準備一下吧。」莫倫公爵催促道,「我們事先都安排好了,由陛下來為你們證婚。」
  「什麼?今天?」就連一向處變不驚的莫加都大感意外,這也太急了。
  咚咚咚。
  敲門聲驟然響起,門外傳來通報:「陛下,斯塔會長格雷·奧古斯汀求見。」
  「請進。」
  「陛下。」格雷立正,敬了一個漂亮的軍禮,「不知陛下傳召我有何事。」
  莫加看著格雷突然出現,皺起了眉頭。他有預感,除了婚禮,還有些不在他的預料之中的事情將要發生。他向父親投去詢問的眼神,只得到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約薩君王對格雷說:「前段時間傳出西境要與新域結盟的傳言,你是否有所耳聞?」
  格雷謹慎回答:「略有耳聞。」
  「為此我專門去拜訪了你的父親,西境處境尷尬,坦白說,我需要你們家族的全力支持,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陛下,您根本不必擔心這個問題不是嗎?只要是您的期待、您的命令,伊蘇拉境內沒有人可以違抗。王室的憫序列中,『王息』的效力不就是『絕對服從』嗎?」
  「確實,王息之力曾經是確保忠誠的方法之一。」約薩對此並不避諱,「不過,我的親弟弟安薩宣佈獨立之後,這便不再是我統治國家的籌碼了,因為他也擁有同樣的能力。而與新域結盟,正是他著手在做的事情。」
  格雷聽到這裡發覺情況不妙,跪地陳詞:「陛下,我格雷·奧古斯汀在此起誓,對陛下絕無二心!即使我的父親當真受制於安薩親王,我也絕不會叛變!」
  「孩子,你恐怕有所誤會。我並不是要用威嚴或王息之力來讓你們屈服,奧古斯汀家族與伊蘇拉的衝突,是基因等級制度給你們帶來的不幸,那麼,今晚就是我向你們證明自己誠意的時候,也是你們向我證明忠誠的時候。」
  「陛下,您的意思是……」
  「格雷·奧古斯汀,我萬分期待你今晚的表現。」
  事到如今,即將結婚的莫加越發不安起來。
  
  林遷被拉進一間房中,兩名侍者把他扒光了丟進浴池,並且做出了要伺候他洗澡的架勢,林遷嚇得連忙喊停:「我自己來,自己來就好!你們出去吧!」
  侍者很尊重他,把換洗衣服放下後就退了出去:「有什麼事叫我們就好。」
  「嗯嗯,我知道了。」
  林遷機械地擦洗著身體,至今沒有回過神來——
  今天晚上,他就要結婚了?
  不遠處的白色男裝禮服真真切切地提醒著他這個事實。
  洗完了,他擦乾身體,剛套上內褲,就聽見房門卡噠一聲開了,他急道:「我還沒準備好,也沒叫你們,先出去好嗎?」
  卡噠。房門又關上了。
  林遷吁了口氣,穿好長褲,一轉身卻看見一個陌生的小男孩站在浴池的簾幕外。
  他嚇了一跳:「咦?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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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林遷嚇了一跳:「咦?你是……誰?」
  男孩沒有回答他,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那裡,隨著林遷的走近抬高頭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華貴宮裝,純白的寬袖襯衫搭配著黑色高腰長褲,小臉精緻得像個瓷娃娃,眼睛裡滿是好奇,對林遷倒不怎麼警惕。
  仔細打量了一番,林遷覺得這孩子看著不像是僕從的孩子,這裡是王室的行宮,能這麼大搖大擺闖入別人房間的孩子……他心裡隱約有了點譜。
  不過因為不太確定,就算確定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失禮的場面,林遷乾脆假裝不知道,半蹲下來與他平視:「你是哪家的孩子啊?這是我的房間,你不可以擅自進來的,你看,我衣服還沒穿好,這樣不是很尷尬麼?」
  原本只是淡漠地望著他的孩子眼睛越睜越大,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你……」
  「殿下!殿下!請您不要亂跑了,這樣我們很為難……」
  正當男孩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房門卡噠一聲又被打開了,這回闖進來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手裡抱著一件黑色外套和一個小盒子。
  林遷撫額,果然他這個客人一點也不受重視,這也太無視他的隱私權了。
  那位管家顯然也對林遷□上身的情況有點傻眼,但迫於形勢,他只欠了欠身以示抱歉,然後繼續勸說男孩:「殿下,沒時間了,請您快點穿戴妥當吧,您該出發了。」
  男孩躲在林遷身後說:「我不要穿,我不要出去,你走開!」
  林遷被夾在兩人中間十分無奈,問那名管家:「請問……這是什麼情況?」
  管家道:「閣下就是林遷少尉吧,很抱歉打擾您了,這位是弗裡嘉王子殿下,我是殿下的侍從官。約薩陛下有旨,要王子殿下參加您今晚的婚禮,我正在給殿下做準備。」
  「哦,是這樣。」
  「我說了我不要去,有好多人,我害怕!」弗裡嘉小手緊緊拽著林遷的褲腰,扭來扭去就是不肯見管家。
  管家一籌莫展,急得一頭的汗。
  林遷見狀,心說也不能總這麼耗著,他也很趕時間,王后他們還在等他。於是對管家說:「殿下看上去很緊張,您就不要在這時候逼迫他了,要不您把衣服留下,先出去,這樣殿下也許會放鬆一點,我會試著勸勸他的。」
  沒有別的辦法了,管家也不好意思打擾林遷換衣服,只得把東西放下來:「如果有什麼事,您說一聲就好,實在不行的話,我去向王后稟告。」
  「好的,我知道。」
  
  送走了管家,王子殿下終於鬆了手,林遷轉身將他抱起來放到椅子上:「殿下,請您先在這裡乖乖坐著,我去穿好衣服就過來。」
  弗裡嘉望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林遷穿好那堆繁複的禮服,就見王子殿下兩手撐在椅子上,尚且夠不到地的兩條小腿前後踢著,非常乖巧地坐在那兒。
  林遷笑了笑,坐到他身邊說:「殿下,您覺得很害怕是嗎?」
  「嗯。」弗裡嘉點頭。
  「您在怕什麼呢?」
  「人,好多人……他們都會盯著我看。」
  林遷明白了,看樣子這位王子殿下平時被過度保護了,很是怯場。
  「你是他們仰望的王子殿下,他們當然想要一睹您的風采,不過您的心情我能理解,那確實挺可怕的,就算鼻子癢想挖個鼻屎也辦不到,因為他們都盯著呢,是吧?」
  「呵呵呵,你好噁心,我才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挖鼻屎。」到底是小孩心性,弗裡嘉給他逗樂了。
  「對嘛,你是個有禮貌又乖巧的孩子,根本不用擔心會出醜啊。」林遷再接再厲,「再者說,就算您今晚真的當眾挖鼻屎了,估計也不會有人笑話您的。」
  「為什麼?」
  「因為會有一個比你更出醜的人啊。」
  「是嗎?是誰?」
  林遷指指自己:「吶,就是我。剛才你也聽到管家說的了吧,我今晚要結婚了。」
  弗裡嘉露出不解的表情:「怎麼會呢?結婚是好事情,他們說,結婚是很幸福的事情,父皇和母后也一直很幸福。」
  「嗯,陛下和王后殿下的婚姻,是得到大家認可和祝福的。但是我今晚的婚禮,恐怕大多數人都不會真心祝福。我都能想像得到,會有很多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或者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或者麻雀變鳳凰之類的……」
  「聽起來好討厭。」弗裡嘉皺起鼻子,「既然會這麼難堪,那你為什麼還要結婚呢?」
  林遷笑著握住他的手:「因為我也想過得幸福一些啊。你看,我也很害怕,我怕得手腳都在發抖,手心也全是汗,但是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勇敢,只要我自己能夠理直氣壯地站在那裡,別人的誹謗就當是耳邊風好了。」
  弗裡嘉捏捏他的手心:「真的呢,你比我還要緊張。」
  「是吧?我不會騙您的。」
  「我覺得你是很好的人,你不要害怕,一定可以幸福地結婚的。」
  「嗯,謝謝您。所以您陪我一起去吧,您的勇氣和祝福可以給我很多力量。」
  「唔……那好吧。」弗裡嘉想了想說,「那你幫我把衣服穿戴好吧。」
  「好勒。」
  任務完成,林遷給他套上外套,打開那個盒子,裡面是一隻光彩奪目的小王冠,上面鑲嵌著無數珍貴的寶石,晃得他直流口水——這得值多少米拉啊,那管家也真放心,就不怕他摳一顆下來嗎?
  這邊王冠才戴好,那邊王后已經派人來催了。
  管家進門後看見穿戴整齊的王子,很是驚訝,向林遷表達了深深的謝意,可是無論他怎麼說,王子就是不肯隨他走,王子殿下指指林遷說:「我會去的,但是我要陪著他。」
  於是林遷被一群化妝師圍著搗騰,旁邊是禮官滔滔不絕的囑咐,王子就坐在他旁邊捏著他的手心。
  
  王后看見自己兒子跟林遷手牽著手走來時,臉上的表情也是驚訝中帶著欣慰:「弗裡嘉,來,到媽媽這裡來。」
  弗裡嘉既想到母親那裡去,又放不下「陪著林遷」的責任,有些為難。
  林遷道:「沒關係的,現在我好多了,你過去吧。」
  弗裡嘉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撲到母親懷裡。
  公爵夫人從林遷露面開始就一直盯著他打量,半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看不出來,你這孩子稍微打扮一下還是很英氣的。」
  林遷恭恭敬敬地對公爵夫人敬了個禮:「夫人見笑了。」
  「好啦,你別像莫加似的給我敬這麼多禮。快出發吧,今晚你是主角我們都是配角,你要風風光光地走在前面。」
  「是。」
  林遷登上隊首的微型艦,硬著頭皮駛向這場突如其來的婚禮。
  
  此時的軍校還在戒嚴中,不過對外通訊的信號已經開放。
  由於「婚禮」這項行程規劃此前一直是保密狀態,未免太過突然,大家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所以先在軍校裡錄製了一段預告片。
  這段預告片剛傳送出去,僅僅數分鐘內,伊蘇拉的各大媒體都獲悉了此事,短暫的震驚之後,產生了風暴一般的效應。
  預告片只有短短的兩分鐘。
  開頭並沒有明說是什麼事情,主要是兩段動態照片演繹的片段——
  莫加嬰兒時代的照片首次曝光,接著是剛上學時的樣子,第一次戴上軍銜時的樣子,第一次登艦時的樣子……隨著年紀越來越長,漸漸顯出現在的英挺模樣,之後大家才反應過來第一張中那個叼著奶嘴嚶嚶哭泣的孩子正是他們神往已久的莫加少將。
  那一刻伊蘇拉的大陸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然而在那張引起論壇上巨大反響的少將便裝照之後,畫面又再度切換到了一個嬰兒身上,這張照片看起來太過中規中矩,像是出生證明上摳下來的,而且跟少將的長相大相逕庭,大家不禁紛紛猜測這人是誰。
  相比於少將的照片,這個人的照片非常少,嬰兒照之後就是成年的樣子,那張照片也是中規中矩,似乎就是從成年登記檔案中扣下來的,長得還算秀氣,不過實在沒有名氣,壓根就沒幾個人認得出來。
  不過,外界的人們不知道,軍校裡的學生對此人是再熟悉不過的——幾次三番登上怒吼論壇熱議版的「曇族名人」,誰不認識?
  彼時羅格正打著赤膊在宿舍裡啃麵包喝牛奶,看到林遷的照片出現時噴了一地的白色液體。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跳出來,這就是……就是……要嫁兒子的心情嗎?
  動態照片之後,是清晰無比的約薩君王的影像。之前始終一頭霧水的群眾們終於得知了這段片子是什麼事情的預告。
  約薩陛□著正裝,聲音響徹整個伊蘇拉:「莫加、林遷,今日在布蘭德之獅的光輝下,我將為汝二人證婚,御領星時間21時,婚禮大典開始,特此昭告於世。」
  婚禮……
  這是約薩陛下親自證婚的婚禮,是要讓所有伊蘇拉人觀禮的、莫加少將的婚禮!
  夜幕中,各種各樣的螢光屏不停地閃爍著,幾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搜索那個「林遷」到底是何許人。
  
  御領星時間19時30分,林遷一行人還在前往軍校的路上。
  他也已經通過阿白看到了那段視頻,看完後捂著臉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世界了。
  真的,怎麼看怎麼是一朵高帥富插在了一坨男□絲上。
  當然也不能怪製作視頻的人——他嚴正懷疑那人是梅裡歐——他本身是曇族孤兒,平日裡哪有人給他拍照片留念,能找到那兩張不那麼歪瓜裂棗的已經很不錯了。
  就在他們的隊伍行至距離軍校五千公里的營地時,林遷突然接到了「停下」的命令,發令者是校長,同時也是位上將,林遷不敢不從,趕緊停了下來。
  之後的隊伍也都接到了指令,不過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繼續前行」的命令始終沒有到來,也沒有任何其他訊息傳來,不知怎麼的,林遷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他抖著手抱起阿白:
  「快,接通阿黑!」
  阿白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刻連接與阿黑的通訊。阿白與阿黑的通訊信號是特設的,阿黑自動接通了。
  隨後他們聽到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其間夾雜著布蘭德的警報聲:「總部遭遇偷襲,各部盡快前來支援!盡快前來支援!」
  一瞬間,林遷覺得身體像是被凍住了。
  軍校總部遭到襲擊了!
  約薩陛下、公爵大人、莫加,全都在軍校裡!顯然總部對外的軍用通訊遭到了攔截,他們目前所在的營地壓根就沒收到任何請求支援的信號。
  沒辦法了!
  林遷咬牙,讓阿白吧求援信號轉發給了營地,同時聯繫了公爵夫人:「王后殿下、公爵夫人,請你們在這裡稍事休息,軍校那邊出了一點狀況,我先去探查一下。」
  兩位夫人也都是身經百戰的了,遇到這種情況絲毫沒有驚慌,只是王后將弗裡嘉王子抱得更緊了些。
  王后說:「好的,你可以帶一組侍衛隊同行。」
  林遷拒絕了:「多謝殿下的好意,不過由我帶隊不是很妥當。一來我準備開足這艘微型戰艦的馬力全速前進,從性能上來說,侍衛隊的兩艘戰艦跟不上我的速度,二來您的侍衛隊軍銜都比我高,我不能以下犯上,這是軍部的規矩。」
  王后還想說什麼,公爵夫人制止了:「好,你快去吧,侍衛隊會隨後跟上,要小心。」
  「嗯,我知道了。」
  待他走後,公爵夫人欣然笑道:「加加真是沒看錯人呢。」
  王后心照不宣:「是啊。」
  有些事情,也許她們無法體會得更加深刻,但是看著這樣一個年輕氣盛的青年戰士,她們也能感受得到——
  「成為對方的榮耀」,是多麼真切又單純的願望。
  
  林遷用上平日特訓所學,瞬時提速,駕駛著微型戰艦全速衝向軍校總部,照這樣的速度,兩分鐘後他就能到達正門。
  可他還是遇到了阻礙。
  軍校戒嚴,正門的封鎖沒有解除。
  林遷急紅了眼,什麼面子裡子都不要了,只剩下一腔參戰的熱血。
  他用戰艦上的擴音器大喊:「開門!誰來給我開下門!我今天結婚!」




44

44、第44章 ...


  當時禮官是這樣說的:
  林遷少尉,您到達軍校總部正門口之後,請打開艦橋的頂罩,以俯身恭迎的姿態、安靜等候少將大人的到來。
  於是林遷是這樣做的:
  他打開艦橋的頂罩,單腳踏上去,扛起在信號不通時的備用擴音喇叭,中氣十足地喊道:「都他媽是木頭嗎!快解除戒嚴啊!」
  轟!滋啦滋啦……粒子炮的亮光四處閃爍,沒有人應答。
  「開門!開門啊!我今天結婚,好歹讓我進門啊!」
  「莫加呢?莫加在哪兒?不是說來接我的嗎!人呢?」
  「好吧,沒人來接應是吧,那我衝門了啊?我沖了啊!」
  吼完,林遷對著校門口的監視器打了聲招呼,對準大門的門軸發出粒子光束,同時一腳踩下戰艦的加速器,直直衝向了軍校的電控門。
  金屬刮擦的聲音刺耳得令人抓狂,火星四濺,灼熱的風從敞開的艦橋頂部灌進來,吹起林遷的長款白色禮服,獵獵作響。
  隨著鐵門的轟然倒塌,正門附近的粒子防衛牆全數解除。林遷駕駛戰艦飛馳而去,低空飛行竄進了教學樓的陰影中。
  他知道,軍校此時不開放大門自然是有考量的,他們怕這麼做給敵人的入侵帶來更大便利,但林遷認為,事已至此,抱著不開門就沒事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敵人明擺著搞偷襲,他們哪裡敢在軍校的領域內跟數以千萬計的軍隊正面對抗,所以不如把大門開給自己人。
  由於剛才的刮擦,林遷的戰艦前端鋼甲有些微變形,平衡性受到一點影響。不過問題不大,反正對他來說,本來也掌握不好平衡。
  
  此時莫加正在總控室調遣總部的所有銀圖戰士,同時命令梅裡歐用最短的時間修復好御領星全域的軍用信號。
  銀圖的精銳艦隊因為白天剛做過閱兵表演,都在總部附近待命,得到指令後立刻加入戰圈。敵人所使用的戰艦性能與他們很相似,莫加排除了新域艦隊的可能性,初步判斷應該是伊蘇拉境內的勢力。
  伊蘇拉境內,還能有誰有這麼大本事,膽敢奇襲御領星,而且對軍校總部的各個信號塔位置如此熟悉?
  自開戰起,約薩陛下始終保持鎮靜和沉默,好像這場紛爭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對於這一點,格雷比莫加的體會更深刻,他想起不久前陛下對他說的話:
  「今晚就是我向你們證明自己誠意的時候,也是你們向我證明忠誠的時候。」
  當時他沒有聽明白,此刻已經完全想通透了。
  陛下所說的誠意便是莫加與林遷的婚禮,而他所代表的奧古斯汀家族的忠誠,就要用今晚的表現來證明。
  在格雷的帶領下,斯塔的特戰隊兵分三路,一路保護陛下的人身安全,一路試圖突破敵人的包圍圈,到外圍求援,一路分散到學校總部各個角落,不讓敵人有機可趁。
  而就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時,他們聽到一陣豪氣沖天的叫罵:
  「我今天結婚!好歹讓我進門啊!」
  「莫加呢?莫加在哪兒?不是說來接我的嗎!人呢?」
  「我衝門了啊!我沖了啊!」
  緊接著就是大門被暴力破壞的聲音。
  
  總控室一片寂靜……
  半晌,莫加解釋道:「咳,那是我老婆。」
  莫倫公爵嚇得眼皮直跳:「加、加加,那孩子什麼時候變這麼暴力了?還、還有,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是在笑嗎?這樣沒問題嗎?」
  「抱歉,父親。」莫加恭敬地道歉,不過語氣中隱隱帶了些驕傲,「他不會有問題的,我信任林遷,請您也信任他。」
  約薩君王饒有興致道:「校長沒有給大門解禁吧,那孩子膽子夠大的,不怕引狼入室嗎?敵人的數量還沒有確定吧。」
  莫加正色回應:「陛下,林遷不是那麼莽撞的人,他一定是考慮過周圍的情況才這麼做的。我對他做過測驗,他擁有戰術預測師的天賦。」
  「哦,這樣啊。」約薩君王點點頭,「我很期待你配偶的表現。」
  莫倫公爵接收到兒子「請您安心」的眼神,稍稍放鬆了一些,因為對林遷的戰術預測能力有些在意,他忙裡偷閒調出他的成績看了眼,頓時嚇傻了——
  戰術預測摸底考試,32.5分。
  這叫有天賦?!
  莫倫公爵果斷關掉了查詢記錄,絕對不能讓陛下看見!隨後給了莫加一個「事後再談」的眼神,莫加點頭表示知道了。
  正門的監控中殘留著那個人一閃而過的身影。
  站在艦橋頂端,白色的禮服下擺在他身後飄動著,那麼熱血亢奮的眼睛,亮若繁星……
  他的新娘真是美呆了。
  莫加轉頭對約薩君王敬禮:「陛下,請允許我登艦出戰。」
  「你親自去?」
  「是的。」莫加道,「我要去迎接我的新娘。」這件事他可不要假手他人。
  君王笑了:「好,這是應該的,你去吧,這裡有公爵坐鎮,不會有事。」
  
  當時禮官是這樣說的:
  林遷少尉,您進入學校之後,不要四下張望,目光不要流連在其他人身上,請跟隨少將大人徑直前往閱兵場的中心。
  於是林遷是這樣做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附近低空盤旋了一會兒後,發現了兩隊正在交鋒的士兵。敵人果然沒有正面進攻的打算,不過選擇從這裡滲透十分刁鑽,林遷沒想到他們對軍校如此熟悉。
  靠近之後他發現,己方領頭的那人正是斯塔的會長格雷,雙方陷入了苦戰,格雷的臉上身上到處是血跡,也不知是他的還是敵人的。
  突然,對方一艘戰艦凌空襲來,對著格雷等人就是一陣掃射。借助建築物的庇護,斯塔的人勉強奪過第一波攻擊,但已經有人受了傷,林遷看見格雷為了拖拽戰友,大腿上濺出一蓬血花。
  格雷見勢不妙,立即給隊員下了暫時撤退的命令,他們需要等待銀圖的戰艦前來救援。可是因為腿部負傷,他自己無法快速離開,林遷著實為他捏一把汗。
  這樣下去不行!他得幫忙!
  雖說斯塔跟銀圖素來不對付,但這是一致對外的時候,林遷絕對沒有階級意識。
  他調整戰艦,在不平衡的狀態下向對方的戰艦發射出粒子炮。
  這艘戰艦不比他的「蒹葭」,為了凸顯他這個「新娘」的威風,王后特地給配了最「殺氣騰騰」的裝備。
  粒子炮射中那艘戰艦的尾部,林遷啐了一聲,他本來想攻擊左翼來著的。
  對方發現有一艘開得歪歪扭扭的戰艦給了他一炮,十分震怒,粒子光束怒射而來,林遷竭盡所能地操作著戰艦,緊張得手指頭要抽筋了。這可不是訓練,這是真正的戰場,按錯一步他就完蛋了!
  左躲右閃了數十秒,林遷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正一籌莫展時,他看見一艘熟悉的銀圖戰艦向對方衝去,他認識那艘戰艦的編號,那是李銘則專用的。
  見銘則成功引開了敵人,林遷頓時鬆了口氣,向著受傷的格雷晃晃悠悠地俯衝過去,同時再次打開艦橋的頂罩:「兄弟,來搭個便車吧,我給你優惠。」
  格雷衝他笑了笑,兩手撐著翻進來:「我沒見過比你技術更差的司機了。」
  「嘿,你還敢嫌棄,你信不信我……啊!」
  林遷的聲音戛然而止,格雷嚇了一跳,轉頭就見他肩上一片血紅,肩頭被粒子光束生生削去了一大塊肉,深可見骨。
  「林遷!」格雷連忙扶住他。
  林遷拼著力氣按下閉合頂罩的按鍵,又按下既定航線的自動駕駛按鈕,之後頹然坐倒在地,痛得滿頭大汗。
  「林遷,你沒事吧?」格雷也要抓狂了,這運氣也太差了,明明都要脫險了,還被混戰中的粒子光束殃及!
  「沒、沒事,我還好,急救箱裡有止血劑,保險起見咱倆還是一人一支吧。」
  止血劑中還含有麻醉成分,注射之後痛感明顯減輕了。
  格雷吁了口氣:「我們這是往哪兒開?」
  林遷說:「閱兵場中心吧,現在那裡反倒是最安全的。」用腳趾想也知道,這種情況下陛下絕對不會在那兒露面的,敵人也不會白費力氣去掃一片空白地帶。
  「沒想到你還挺有頭腦的。」
  「你也別太小看我了。」林遷不禁得瑟起來,「喂,格雷,敵人是誰?怎麼好像對軍校的防禦方式熟悉得很?」
  「雖然對方沒有打出名號,不過基本可以確定是安薩親王的部隊。我看莫加安排的戰術也是針對安薩親王的,要不李銘則也不會那麼湊巧出現在那裡。」
  「陛下剛宣佈完我跟莫加的婚禮就發動了突襲,這是……挑釁吧。」
  「哼,誰說不是呢。」
  滿身瘡痍的戰艦懸停在了閱兵場中央,這其實是禮官預先設置好的。
  格雷笑了笑說:「你今天結婚,可千萬別出事,我先祝你新婚愉快啊。」
  林遷也笑:「嘿,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我跟莫加結婚,結果你上了我的船。」
  噠噠噠。
  話音未落,兩人聽見艦船一側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林遷本能地握緊粒子炮發射器,不過看清來人時立刻鬆開了:「莫加……」
  很神奇的,之前一直繃得死緊的弦,在莫加出現的一瞬間就斷開了。像是在家長面前跌倒的孩子,林遷忽然覺得傷口疼得他要淚流滿面了。
  周圍是持續不斷的炮火聲,真的只有這個閱兵場最為安靜。
  莫加確認沒有危險後,示意林遷打開艙門,林遷乖乖照做了。
  然後他一臉冰霜地對格雷說:「你,下去,走遠一點。」
  格雷摸了摸鼻子:「那什麼……」
  「我知道,你的腿受傷了。」莫加完全不聽他的辯解,「會有斯塔的人來接應你,現在,你從他的艦上下去。」
  「莫加少將,你不要誤會……」
  「給你五秒鐘。」莫加拿出一個粒子槍對著他,「下去。」
  格雷暗自咋舌:好吧,看來這個新郎是真生氣了。哎,他又不是真要搶他老婆,至於這麼狠嘛,完全不顧同學情誼……
  舉著雙手,格雷作投降狀一瘸一拐地走遠。
  莫加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看向自己的「新娘」,他說:「我來接你了。」
  
  當時禮官是這樣說的:
  林遷少尉,當音樂響起時,少將大人會邀請您一同走向盡頭的最高台,約薩陛下會在那裡為你們證婚。
  於是莫加是這樣做的:
  「林遷,開好你的戰艦,跟我來。」
  「咦?要幹嘛?」
  「我帶你去斬了這批敵人的首長。」
  「我我我害怕!英雄,你自己去吧!我我我給你殿後!」
  莫加彎起了嘴角:「我們會贏的,你相信我。我說過,我能成為你的榮耀。」
  林遷又一次屈服在莫加的「淫威」之下。
  他開著戰艦搖搖晃晃地跟在莫加的後面,好像他們奔赴的不是戰場,而是禮堂。




45

45、第45章 ...


  金賽爾號作為本次突襲行動的母艦,到目前為止行動進展得都不錯。
  烏達艦長看著疲於應對的布蘭德軍校,十分自得。原本上面交待的任務是製造混亂、切斷婚禮轉播信號即可,可他現在有了別的想法——
  既然一切都這麼順利,為什麼不乾脆一舉消滅約薩陛下和莫倫公爵呢?這兩個是安薩親王最忌憚的人,如果他能立下如此功勞,安薩親王絕不會虧待他!
  在自信心膨脹的作用下,烏達艦長下令:「J3到J5小隊出擊!給我轟下指揮堡壘!」
  副官聞言色變:「艦長,不能冒進啊!我們畢竟是在伊蘇拉軍部的地盤上,應該見好就收,不可戀戰啊!」
  烏達艦長斥道:「孬種!我們現在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力量還很充裕,只要速戰速決攻下指揮塔,我們所有人都會永垂史冊!」
  「可是……」
  「距離約薩這麼近的機會能有幾次!嗯?趁他們增援還沒到,我們應該展開快攻!」烏達艦長指令發出,金賽爾上60%的微型艦隊蜂擁而出,「就算不成功,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撤退,怕什麼!」
  J1和J2小隊暫時留守母艦,J3到J5也可以隨時召回,理論上還算穩妥,可不知道為什麼,副官覺得自己的眼皮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跳個不停,就好像有什麼無法預料的危險在向他們襲來。
  
  御領星時間20點20分。
  伊蘇拉的領土中,有些時區是白天,有些時區已經是深夜,但無論在哪裡,熒屏的光芒都不曾熄滅。因為四十分鐘後,將有一場跨越基因等級的婚禮在他們面前上演。
  經過網絡上掘地三尺的人肉調查,林遷一切能被挖掘的情況都被暴露在外:
  曇族,當過不良少年,逃學,牽扯進不明案件,差點被開除……然後突然有一天,他成了布蘭德的學生……而今晚,他居然要成為莫加少將的配偶,還是約薩陛下親自證婚!
  這中間他們究竟錯過了什麼?
  有人鄙夷,有人歡欣,有人對這種跨越基因等級兩個極端的婚姻感到好奇,但更多人抱持著懷疑態度。就算陛下親口說了預告詞,延續了數個星辰紀的隔閡怎會說破就破?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個玩笑,一場騙局,只是約薩陛下為了安撫躁動的、尋求平等自由的民心的一種手段?
  不管出於何種猜測,人們想著,一定要親眼看到婚禮的場面才行,這麼莊嚴而有趣的熱鬧,錯過的話一定會抱憾終生!
  
  此刻,婚禮的當事人們卻完全沒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林遷原以為莫加會單槍匹馬帶著他去撞母艦,嚇得要死,後來才知道是自己多慮了,他們的身後是一批銀圖的艦隊,雖說加上他們倆只有七艘,但也給人足夠的信心了。
  在他們搜尋敵人的母艦時,地面的支援終於趕來了。
  對方派出了三支小隊共計九艘微艦,試圖用強火力轟炸指揮堡壘,但顯然並不順利。
  莫加與側翼的一艘戰艦通話:「梅裡歐,匯報地面情況。」
  「是,頭兒!」
  梅裡歐身在太空心在地面,很快獲取的地面的戰況:「喝!斯塔這下出大風頭了,幾乎人手一個光束炮,那玩意可不是蓋的,只要對得准,一炮就能轟掉一艘微艦啊!」
  莫加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對格雷的領導能力還是很讚賞的,支援到了,裝備全了,想來地面上問題不大。
  林遷也覺得問題不大,即使在萬米外的高空,他也看得見地面發射的光束炮的光芒,他能想像得到,那是多麼霸道的防禦式攻擊。
  梅裡歐那邊傳來消息:「報告,頭兒,發現母艦蹤跡,已定位。」
  「好,我看到了。全體待命三分鐘。」
  「是!」
  莫加一邊做著作戰方案的部署,一邊單獨跟林遷通話:「馬上要進攻了,我想聽聽你的戰術預測。」
  「我、我不知道……」林遷支支吾吾。
  「一點想法也沒有嗎?」
  「有是有,但是我亂說的話不會打擾你思考嗎?」
  「沒關係,你說說看。」
  林遷手指無意義地在指令屏上劃著:「我覺得吧,根據母艦的規模和地面的情況來看,母艦上留守的火力不多,我們首先要把他們的火力全引都出來。」
  「嗯,然後呢?」
  「然後?然後逐個擊破啊。」
  「你打算怎麼處置母艦?」
  「母艦主要是運輸艦吧,本身的火力笨拙而落後,我想,只要我們能摧毀他的防禦罩應該就算是勝利了,但是這一點很難做到吧。哦對了,還要提防敵人地面的火力回援!」
  莫加嘴角微微勾起:「嗯,雖然思路有點混亂,但方向已經很對了。」
  「謝謝長官!」林遷大受鼓舞。
  緊接著,莫加將自己的戰術部署發給了全員。
  其實他在一分鐘內就做好了戰術預測,莫氏的「軍臨」不是說笑的。但他想知道林遷在這樣的情況下是怎麼思考的,他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事實證明,儘管稍有欠缺,林遷還是很有戰術分析的天賦的。
  「好了,待命解除,按我發給你們的指令行動,準備開戰!」
  「是!」
  
  在第一項部署中,林遷的任務是……打頭陣。
  他盯著這條命令呆了兩秒,牙一咬心一橫,跟另外三名同伴衝到了最前面。關鍵時刻怎能退縮,他相信莫加不會讓他白白送死。
  烏達艦長看到一個處於半殘狀態的戰艦歪歪扭扭地衝過來,笑得快要岔氣了:「哼,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兵,找死來了!」
  為了彰顯自己的強勢,烏達艦長將J1和J2小隊全數派出,準備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戰鬥——莫加引蛇出洞的計劃成功了。
  林遷完成「示弱」任務後立即按指定路線退到後方,雙方激戰片刻,梅裡歐釋放強磁場籠罩整個戰鬥領域,所有戰艦,包括他們自己的戰艦,自動巡航和通訊功能全部失效。
  這樣一來,等於切斷了母艦與所有微型艦的聯絡,讓它徹底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接下來林遷再次目睹了莫加近乎變態的戰艦駕駛技術,他就像預知了對方的攻擊方位一樣,對於母艦的所有炮火都能巧妙地避過,而且那種優美的姿態簡直像閱兵時的藝術表演。
  幸而林遷還記得這是戰場,他瞭解自己還肩負著一項重大責任。
  當莫加跟母艦周旋得不可開交時,林遷搖搖晃晃地開到了母艦的盲區,砰然發射了莫加給他臨時搭載的高能粒子炮。
  沒錯,真正發動攻擊的不是萬能的莫加,而是他這個拖油瓶。林遷覺得,雖然莫加有開小灶的嫌疑,但這一招的確出人意料,別說敵人了,大概就連他們自己人都想不到。
  由於他所駕駛的戰艦已近乎殘廢,這最後一擊的後座力把他的戰艦沖得老遠,他本人也從艦橋上翻滾了下來,顴骨給撞青了,袖子也給勾破了,但是,這些都值了,因為——
  他們贏了!
  敵人派出的戰艦被圍堵在外圍各個擊破,地面上的回援也被完全切斷,母艦的防護罩也被一個連戰艦都開不穩的小少尉轟得支離破碎。
  剩下的爛攤子是由軍部派來的艦隊收拾的,他們摧毀了金賽爾號,俘虜了對方的艦長和副官——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御領星時間20點52分。
  梅裡歐與軍部的信息官聯手修復了軍校對外的通訊設備,從一小時前開始就沒有收到任何信號的各大媒體終於鬆了口氣。但是,當他們看見影像中四處冒煙斷壁頹垣的軍校時,不禁大驚失色,嗯?在失去聯絡的這數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約薩陛下親自給他們做了解答。
  畫面中約薩陛下登上高台,朗聲道:「抱歉讓大家擔心了,就在剛才,有一群圖謀不軌之徒試圖阻止我們今晚的慶典。
  「如大家所見,布蘭德軍校遭受了突如其來的襲擊,但是我非常欣慰,我親眼目睹了學生們英勇的作戰,尤其是斯塔和銀圖兩大學生組織的默契配合,讓我相信,我們能擁有一支頑強的後備軍!莫氏和奧古斯汀家族對王國的忠誠,我將謹記於心!
  「另外,今晚將要結成配偶的那對新人,就在幾分鐘前合力摧毀了偷襲者的母艦,而發出致命一擊的,正是林遷少尉。我知道,也許有很多人對林遷少尉並不熟悉,但我以證婚人的身份擔保,他是足以配得上莫加少將的人。
  「現在,我宣佈,婚禮慶典正式開始!今晚的御領星,為勝利和幸福而狂歡!」
  御領星時間21點整,婚禮正式開始。
  林遷剛剛爬下戰艦就被推上了前台,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要怎麼放了。
  原本以為一定會有很多人發出噓聲或者嘲笑聲,可令他驚訝的是,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鄙夷。
  他樂觀地想,可能、也許……他剛剛輝煌的戰績給別人留下了「英雄」的印象?
  解除警戒後,王后殿下、公爵夫人和弗裡嘉殿下陸續入席,看到如此歡樂祥和的場面,公爵夫人也很意外,小聲詢問自己的丈夫:「一點異議都沒有?林遷那孩子不簡單啊。」
  莫倫公爵用更小的聲音回答她:「不是他不簡單,是陛下不簡單。剛才陛下那段話動用了『王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會違抗他的意願。」
  「原來如此。」公爵夫人頷首,「可是『王息』只能作用於面對面的人吧,伊蘇拉其他地方的人們估計已經炸開了鍋了。」
  「喧鬧很快就會平息的。」公爵說,「陛下弱化基因等級矛盾的態度如此強硬,安撫了那些對王國的體制產生動搖的平民,這無疑給了安薩沉重的一擊。」
  陛下常對他說,王國需要變革。
  此刻,莫倫終於明白了陛下長久以來對安薩親王的縱容,他甚至忍受了自己兒子被剝奪十數年的光陰,只是為了等待這個變革時代的來臨。
  而叛亂者,正是變革的契機。
  
  林遷和莫加並排站在一起,他新學會了一種放空自己的技能,所以目前正在發生什麼他已經完全不去在意了。
  宣誓。受洗。祝酒。
  莫加還是那麼帥氣的莫加,剛換上整潔華麗的禮服,泰然自若地用一張無表情的臉接受大家的崇拜與祝福,而站在這個大眾情人身邊的他——
  因為沒有備用禮服,只能穿著那件已然破破爛爛的衣服,上面沾著大量的血跡,他的肩膀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都是灰塵,顴骨淤青著,至於髮型,完全沒有了,非要拎出來說的話那就是有些發尾被燒得蜷曲起來。
  是呢,的確很像一個轟炸了敵人母艦的英雄呢……反正完全不像是來結婚的啊!
  這卷結婚的影像帶,後來被譽為「伊蘇拉最值得收藏紀念的物品」之一。幾乎所有人都看過了,惟獨林遷一直沒有勇氣去看。
  其實,如果他去看一眼的話,會發現自己當時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狼狽。
  因為莫加側首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伴侶。
  
  這場婚禮中還有一大亮點,就是很少出現於人前的弗裡嘉王子出席了。
  六歲的小王子漂亮可愛,因為一直受到過於嚴格的保護,顯得有些怯場。
  他似乎對於莫加有點畏懼,都不太敢看他這個表哥,但是對待林遷卻很親暱,婚禮期間他跑去攙住林遷的手,稚氣的小臉上滿是「不要怕有我在」的堅毅。
  林遷笑著對他說:「謝謝。」
  弗裡嘉王子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對他招招手,看樣子有什麼悄悄話要對他說。
  林遷蹲□來,弗裡嘉王子附到他耳邊,一本正經地問:「你跟莫加表哥結婚了,那你會給我生個侄子嗎?」
  卡!
  林遷一瞬間僵在那裡。
  這個問題他壓根沒有想過啊!說起來這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嗎?
  「你們在說什麼?」就在這時,莫加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弗裡嘉本能地退後三步遠。
  「沒、沒說什麼……」林遷極力掩飾。
  「在說我想要個小侄子的事……」弗裡嘉不打自招。
  莫加:「……」
  林遷:請問莫加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最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的表情了呢你是想殺我還是想睡我麻煩你給個痛快不要這麼欲說還休欲笑還抽地折磨我的小心臟好嗎?
  「這件事情以後再說。」
  莫加表情恢復正常時丟下了這句話,然後拐帶著僵硬的林遷揚長而去。
  
  那天晚上御領星徹夜未眠,但不愧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狂歡後的軍校生們在第二天全部投身到了正常的學習和生活中。
  畢竟,考試季到了。
  由於結結實實地參加了一場實戰,新婚之夜莫加和林遷都睡得格外香甜。
  之後林遷就開始了沒日沒夜地啃書備考,而莫加也在次日清早被召集到軍部召開高層會議。的確,剛發生了偷襲事件,就算這事明擺著是陛下親自惹出來的,但對於軍部來講還是奇恥大辱,必須還擊!
  林遷用學霸精神頑強地面對了十七門功課的考試,成績都還不錯。
  考完後他接到了一封錄取函,恭喜他達到了升入軍校十一年級的標準,並且……
  「羅格……」林遷氣若游絲。
  「幹嘛?」羅格正在為自己升入天體物理系而暴跳歡呼。
  「我……我……我進了……戰術系……」
  「哦不錯嘛,戰術系啊哈哈。」
  「……」
  「……」
  「等等,什麼?戰術系?你?」羅格下巴都要掉了,「我沒記錯的話你摸底選拔的時候是32.5分吧!這分數也能進戰術系?!」
  林遷把自己的市民環遞給他看。
  羅格看見那張錄取函後面附了一份校長親批的加分條,給林遷的戰術摸底考試加了60分,破格錄取到戰術系,理由是:
  參與摧毀敵軍母艦的戰術預測,立下三等軍功。
  羅格抽搐著說:「兄弟,之前你說以戰術系為目標我還當你癡人說夢,現在我鄭重地對你說一聲,臥槽。」
  林遷雙目含淚:「沒關係,我原諒你了。」



【第三卷 彗星】


46

46、最新更新 ...


  假期開始了,布蘭德軍校提供了一部分學生留校實踐的機會,不過大多數學生還是選擇回家度假,不管怎麼說,被魔鬼訓練折磨了一學年,總想讓自己放鬆一下。
  林遷也收拾東西準備去王都,相比宿舍那邊,他發現自己留在銀圖大樓的生活痕跡更多,什麼校服啊內衣啊全在那兒,回到宿舍,林遷挑了半天,覺得實在沒什麼好拿的,又不甘心白跑一趟,只好隨手揀了幾本書,然後到客廳裡跟羅格告別。
  他深情款款、依依不捨地說:「兄弟,哥們這就走了,下學期再……」
  羅格頭都沒抬,不耐煩道:「行了,快滾快滾!」
  林遷愣了:「喂你這什麼態度,大家好歹同學一場,不要這麼冷淡吧。」
  羅格憤恨地一扭頭,張嘴就是咆哮:「你還好意思說!你知道我這些天怎麼熬過來的嗎?你對得起我嗎林遷!你說啊你怎麼對得起我!」
  「等等,你這怨婦罵街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林遷徹底糊塗了。
  「你自己看!」
  叮,羅格甩給他市民環一個網址。
  林遷一看是怒吼論壇的地址,手就有點發抖,不能怪他,經過前幾次的教訓,他對這個八卦集散地有點心理陰影,再加上最近那個婚禮的視頻在網上瘋傳,他已經做了半個月的鴕鳥了——對一切輿論不看、不聽、不談。
  點開地址,裡面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半個月來他的所有行蹤都被記錄在裡面,那個帖子因為人氣火爆而長期置頂,林遷粗略地翻了幾頁,照片就多達一千多張。
  其中有婚禮次日他跑步時揮灑汗水的英姿,評論是:快看!少將夫人步伐不是很穩啊,一定是昨晚太激烈了。林遷當即吐血三升:什麼太激烈啊!體能期末考,你跑20圈你也步伐不穩啊!
  還有他登上戰艦那一刻的帥氣側影,評論是:仔細看的話,其實少將夫人的臀線還是很不錯的,不知道彈性怎麼樣。林遷又吐三升:為什麼關注點是我的臀線?你們不覺得我堅毅的眼神更加吸引人嗎!
  還有他考試時抓耳撓腮的照片,從廁所出來拉鏈忘了拉的照片,跟李銘則等人勾肩搭背的照片,等等等等,總之大家都是各說各話,對他這個人褒貶不一。幸而他丟臉丟慣了,已經鑄就了鋼鐵般的神經,但他還是難以抓住羅格的中心思想。
  「兄弟,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第42頁!」羅格羞憤地給了提示。
  林遷翻到那一頁,看了幾張照片,不禁噴笑出來。
  那是他考試季時來宿舍找羅格一起上考場的照片,其他沒什麼,就是照片裡的羅格多半只穿了內褲,還是隆澤長鼻象圖案的,確實比他這個焦點還要醒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誰讓你不穿衣服!」
  「你還敢笑!」羅格怒罵,「都怪你!我被他們說成是『短小的變態』,而且還是你出軌的第三號對象!」
  「我出軌?我什麼時候出軌了?第一第二號對象是誰?」
  「你看看你自己跟李銘則親暱成啥樣了,難怪他們把他列為你的頭號情人。還有就是格雷啊,上次你不是在戰場上救了他麼,好多人說你們有姦情,還說什麼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銀圖和斯塔的距離。」
  林遷欲哭無淚:「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羅格批判道:「哼,你真是太沒自覺了,既然成了名人,平時的行為就應該檢點些,不要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
  「你要是穿上衣服根本就沒有什麼困擾吧!」
  「我這具將要拯救全宇宙的物理學家的身體,怎麼能被區區凡人的衣服束縛!」
  「懶得跟你這種人說話!再見!暴露狂!」
  「再見!娼夫!」
  「娼你妹夫!」
  林遷摔門而出,外面連續卡嚓好幾聲,顯然又有人拍了照片。他也不管偷拍者來自哪個方向,歇斯底里道:「消停點吧跟蹤狂!還我隱私權!」
  往前走了幾步,阿白突然跳到他的肩上,左眼投射出莫加給他發來的訊息:林遷,我不能過去接你了,給你訂了返回王都的星際車票,到王都之後會有人在站台接你。
  附件是一張車票的多維碼。
  林遷頓了頓,旋身走回宿舍,耷拉著腦袋杵在那兒。
  羅格瞥他一眼:「又怎麼了?」
  林遷飛撲過去跪地陳情,極盡矯情噁心之能:「兄弟!兄弟啊!某些人結了婚就不珍惜了啊,送人家來的時候用高級微艦穿越星海,結完婚就叫人家坐公交車回家啊……」
  羅格歎氣安慰他:「我懂的我懂的,男人嘛,都這樣。」
  「所以說婚姻是墳墓,兄弟見真情!我現在才知道,全宇宙只有你對我是真的好!」
  「嗯嗯,直說吧,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羅格功力沒他深厚,雞皮疙瘩落了一地,已經演不下去了。
  「哦,就是想讓你陪我坐那個什麼星際公交車,我沒坐過。」林遷也不跟他客氣,「吶,這是莫加給我的車票,你買我鄰座的吧,一路上也多個伴嘛。」
  
  林遷是這樣想的,照現在的情況,他確實不該給李銘則添麻煩,不然梅裡歐要是報復他怎麼辦,格雷他更加惹不起,所以只有羅格這傢伙皮糙臉厚,最適合結伴同行。
  星際公交車在軍校門口有停靠站點,林遷跟著羅格登上車子,立即有不少乘客開始指指點點:「哎那個是不是……」
  「好像就是哎。」
  「莫加少將的配偶?他沒跟少將在一起嗎?」
  「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睦?」
  ……
  林遷假裝什麼也沒聽到,跟羅格玩起了戰棋遊戲打發時間。
  星際公交車比他想像中豪華,座位很軟很舒適,短短三個小時的旅程,還給他們提供了免費的美味點心。
  到站時林遷吃得快撐死,和羅格兩人拎著行李出了站台,正在擔心接他的人來沒來,就感覺羅格扯了扯他的袖子:「別找啦,那麼顯眼你還沒看見嗎?」
  順著羅格的眼神看過去,林遷頓時傻了。
  只見一輛他叫不出名字但是看起來就很豪的豪車,周圍還有一排筆挺的警衛員。
  羅格皮笑肉不笑,用赤裸裸的嫉妒語氣說:「格洛威斯-X-極限,全宇宙就三輛。兄弟,你這輩子值了。」
  「是、是嗎?」林遷呵呵道,「說實話這陣仗太讓人緊張了,要不跟他們商量下,順便把你也帶回家吧,你家在哪兒?」
  「真的?」羅格瞬間兩眼放光,「那我這輩子也值了啊!果然兄弟見真情!走著!」
  羅格一路上都在搗鼓車裡的高級設備,林遷反倒一動也不敢動,他總覺得周圍這些人好恐怖,一個個表情都像要殺人一樣。
  羅格家跟公爵府剛好順路,中途把他放了下去,車子就徑直開進了公爵府的後院。
  雖說這麼講有點難為情,但林遷果真有種「回家了」的感覺。
  在這個時空中,第一次有這麼踏實的感覺。
  
  公爵府目前只有女主人在家,公爵和莫加都在軍部。公爵夫人迎著林遷出來,笑容滿面:「回來了啊。」
  「嗯,夫人下午好。」
  「別叫我夫人啦,叫我媽媽吧,莫加都不肯這麼叫,其實挺寂寞的呢。」
  林遷臉紅了,彆扭道:「好的,媽、媽媽。」
  「乖孩子,對了,莫加說他明天才能趕回來,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晚餐時繆會去叫你的。」
  「 哦。」林遷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呆呆地聽從公爵夫人的話。
  回到他跟莫加的房間,林遷窮極無聊,把從軍校帶回來的書拿出來翻了翻,那是他比較薄弱的兩門課的參考書,他看得有點吃力,翻著翻著居然真的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緩了一分鐘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從沙發被挪到了床上,難怪睡得那麼舒服,可是……是誰把他挪上床的?繆先生嗎?不會吧……
  他爬起來,就看見莫加正在桌子前用網絡終端跟什麼人對話。
  「莫加?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莫加給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繼續跟那人說:「總之,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要申請假期,這不違反軍部規定。」
  對方那邊又說了些什麼,莫加說:「好,那就這樣,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隨後他切斷了通訊。
  「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林遷再次問道。
  「原本預計事情要到明天才能做完,不過今天稍微加快點速度,提前完成了。」被他這麼輕描淡寫帶過去的是,與他合作的小組成員已經完全被搾乾了,他也徹底淪為了「有了老婆就忘了下屬」的魔鬼長官。
  林遷說:「其實不用那麼趕的,反正假期還很長。」
  莫加皺了皺眉頭:「我不喜歡把事情拖拖拉拉的,工作早點做完,也好放心度蜜月。」
  林遷怔忡:「……度、度蜜月?」
  莫加回了他一個理所當然的眼神:「這還用說嗎?結完婚不就是度蜜月麼。」
  好吧,林遷承認自己心裡還是有點雀躍的。有一個人願意帶領著他去認識這個世界,的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好吧,也許莫加這傢伙的情商也有不是負值的時候?
  



47

47、第47章 ...


  說起蜜月,林遷這才發現莫加的電子中樞儀上排滿了各種旅遊勝地的資料,從切斷方纔的通訊開始,莫加的眼睛就沒離開屏幕過,一直在做著篩選。管家來叫他們下樓用餐時也被莫加拒絕了,吩咐他把餐點送到房間裡來。
  林遷有些為難地看著管家道:「這個,麻煩繆先生跟夫人說一下,莫加剛回來也覺得累,我們就不下去吃飯了,明天早上會當面向她道歉的。」
  出乎他的意料,繆滿面笑容地說:「沒關係,夫人說了,如果你們不願意下樓用餐也不要緊,她能夠理解。」
  理解?理解什麼?
  見林遷疑惑,繆難得多嘴道:「少爺匆匆趕回來時夫人就說,新婚夫妻爭分奪秒地膩在一起很正常,見到你們感情這麼好,夫人十分欣慰。」
  林遷不由紅了臉:「沒……我們不是……」
  侍者將餐車推了過來,繆抿著笑意欠身告退:「那麼,晚餐為您送上,希望兩位少爺用餐愉快。」
  「唔,嗯,謝謝。」關上房門,林遷還覺得臊得慌。他居然也成「少爺」了,還有,什麼「爭分奪秒地膩在一起」,他們明明……
  「林遷,這幾個地方,你想去哪裡?」莫加問。
  「嗯?我看看。」林遷走過去,湊到中樞儀前查看,「霧隱峽谷……璀璨星……塞坦海岸……嗯……這都是些什麼地方?」
  因為被擋住了視線,莫加乾脆把他攬坐在膝上:「霧隱峽谷在歐米伽星球,那裡可以說是伊蘇拉生態環境最好的地方,有著仙境一樣的美感和神秘感,氣候宜人,生物種類也十分繁多。璀璨星在璀璨星域,在那裡度假的話就是一場奢華的太空旅行,那裡有最大的賭場和娛樂城,凝聚了本時代最先進的科技,絕對讓人流連忘返。至於塞坦海岸,距離王都星不遠,就是一個休憩遊玩的聖地,那裡生活節奏緩慢閒適,近年來開發的深海別墅很受歡迎,電影《流光》的取景地就在那裡。」
  林遷正想著莫加什麼時候這麼善於言辭了,形容詞層出不窮,說出的話這麼煽動又浪漫,還扯到什麼文藝電影,側首一看,原來莫加是照著景點介紹冊讀的,一個字都不差。
  難怪了。
  林遷把那本介紹冊拿過來粗略翻了翻,深吸一口氣道:「莫加,說真的,一定要在這些地方中選擇嗎?」
  莫加皺眉:「怎麼?你都不想去?」
  「不,那倒不是……」林遷囁嚅。
  「我個人比較傾向於塞坦海岸,離王都近,來回的時間也容易掌控,如果軍部有什麼突發情況的話……」說到這裡莫加戛然而止,瞟了林遷一眼,有些懊惱道,「咳,我們不談軍部的事。我的意思是……」
  「莫加,你聽我說。」林遷醞釀好自己想說的話,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
  「其實我是個土包子,你懂吧。我、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歐米伽星球在哪裡,對伊蘇拉的物種也一點都不瞭解,我甚至都不知道咱們晚餐裡吃的都是些什麼肉。我也不會賭博,不會娛樂,不會擺弄最先進的科技,光是阿白的各種功能就把我繞暈了。我也不想住深海別墅,誰知道深海裡有什麼怪物,周圍都是水,淹死怎麼辦?而且你也說了,萬一軍部有什麼突發情況的話,你也需要趕回來吧……」
  「你是說我們應該刪除蜜月旅行的計劃?」莫加的眉頭皺得更緊,顯然非常不滿。
  林遷深深地感覺到,莫加在某些地方真的是死腦筋,他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大費周章地出遠門,就在……就在王都玩一玩不行嗎?雖說現在住在這裡,但我都沒有好好逛過王都。你從小長在這兒,肯定對這裡的生活方式很熟悉,我們也不需要嚮導了,想玩就玩,想休息就休息。」
  「……」
  林遷看不懂莫加的神色,試探著說:「當然,你大概會覺得王都很沒意思吧,畢竟是自己的家鄉,什麼都玩過了。那個,要不然我們就去塞坦海岸吧?」
  莫加看著林遷不說話。
  「莫、莫加?」
  「……我在想,我怎麼娶了個這麼好打發的配偶。」虧他還收集整理了半天,佈置作戰計劃都沒這麼費腦筋。
  「……」林遷沉默,其實他想反駁,自己這不叫「好打發」,這叫「善解人意」。
  莫加想了想,似乎領悟了什麼:「我不需要你給我省錢,你可以花我的錢。」接著又補充道,「我的津貼和工資很高。」
  林遷面上一紅,惱羞成怒:「誰、誰他媽給你省錢了!我知道你錢多!我就是不想捨本逐末跑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以後我們不是都要生活在這兒嗎?我對王都幾乎一無所知,連超市在哪兒都不知道,還生活個蛋啊!」
  吼完了,林遷認識到自己的態度有問題,提心吊膽地不敢跟莫加對視。
  誰承想莫加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意思,攬著他的胳膊倒是緊了緊,語氣有著刻意的沉穩:「你說得對,我們以後都要生活在這裡,應該帶你好好瞭解一下王都。」
  他說的話撓在林遷的耳後根,林遷驀然回神,低頭看了看自己和莫加現在的姿勢——
  好吧,他們確實膩在一起。
  
  次日清晨,林遷收拾了他和莫加兩人的行李,在早飯時向公爵夫人辭行。
  莫加開門見山:「母親,我們要去度蜜月。」
  公爵夫人笑逐顏開:「哎呀,新婚夫妻就是性急,你們要去哪裡度蜜月?」
  莫加:「就在王都。」
  公爵夫人皺眉沉吟:「不出去?加加,你會不會太沒情調了?是不是又惦記著軍部的事情?你這孩子真是的……」
  林遷慌忙嚥下最後一口鬆餅說:「媽媽,其實是這樣的,我以前從沒好好逛過王都,就想讓莫加帶我到處走走,見識見識,是、是我的提議……」
  「啊,是小遷的提議麼,這主意不錯。」公爵夫人瞬間變了口吻,「說起來王都也不小呢,能玩的地方也很多,一點也不比那些遠在天邊的景點差。小遷對王都不熟悉,加加你就多陪他逛逛。」
  「……」莫加的眼角抽了抽,「是,母親。」
  「出門在外小心些,要玩個盡興哦。」
  「嗯,我們知道了。」林遷乖乖點頭。
  離開時兩人沒有開車庫裡的豪車,而是一身便裝上了平民公交。儘管稍微做過掩飾,但莫加的還是太過引人注目,不久就有人猜到了他們的身份,用便攜終端偷拍。
  林遷硬著頭皮假裝不在意,一路上跟莫加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按照莫加設定的行程,他們今天遊覽了伊蘇拉歷史博物館、薩德黃昏廣場,路過王宮對外開放的宮殿,走過軍部的雙獅城堡……快要入夜時,兩人跨越了王都中部,住在西區的酒店,莫加說西區是王都的「夜城」,晚上這裡會比較熱鬧。
  說實話,對於白天那些名聲在外的景點林遷都是走馬觀花地遊覽過去,他覺得,真要融入王都的生活,還是這些隱沒在暗處的地方更有見識的價值。
  林遷擠眉弄眼:「王都的夜生活啊……莫加,帶我看看你們這些紈褲子弟們平時都玩樂些什麼?」
  莫加的回答很矜持:「我不常來。」
  然後熟門熟路地帶林遷走進了酒吧街。
  林遷暗自腹誹:騙鬼,誰信啊!
  
  暮色和霓虹遮掩了人們的面目與身份,林遷終於不覺得尷尬了。
  跟著莫加走進一家名叫瓦林卡之淚的酒吧,林遷有些意外:「門口那麼熱鬧,我以為這裡面會很吵,沒想到是個靜吧。」
  舒緩的音樂在空間裡迴盪,有種讓人平靜下來的力量,人們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手邊一杯酒,搖著搖著像是要睡著了。
  「這裡不是酒吧內部,這裡是休息室。」莫加說。
  「休息室?為什麼酒吧還要休息室?」
  莫加沒有立即回答他這個問題,不過林遷很快就知道為什麼了。
  莫加來到小吧檯邊,對調酒師出示了市民環中的某張圖紋,然後說:「兩杯瓦林卡。」
  林遷正想欣賞調酒過程,那名調酒師卻欠身退到裡間,請來了另一個人。那人穿著考究的晚禮服,修長的手指拂過吧檯的桌面,站定在他們跟前。
  在光怪陸離中那人還是認出了莫加:「您大駕光臨,真是難得。」
  莫加淡淡應了一聲:「兩杯瓦林卡。」
  那人一邊熟練地調酒,一邊調侃道:「說起來您有三四年沒有來過我這兒了,一來就欽點我的招牌,我有點受寵若驚啊。」
  「傑老闆,你的廢話還是那麼多。」
  「呵呵,還不是當年給您逼的,您來喝酒都是一言不發,我總不能怠慢了客人,只得自己找話題啊。啊呀,這位莫非是傳說中的……您的配偶?」
  莫加點頭,林遷侷促地問好。
  傑老闆笑道:「帶著配偶來我這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您。」
  「我們在度蜜月。」莫加說得大方。
  「那我就懂了……」傑老闆曖昧地瞥了林遷一眼,「祝您有一個美好的夜晚。諾,兩杯瓦林卡好了,請慢慢品嚐。」
  林遷一頭霧水:「他……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林遷頓了頓:「別騙人啦,莫加你以前經常來吧。」
  莫加喝了一口深紅色的酒:「剛進軍部時來過幾次。」
  林遷腦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向嚴謹規範不苟言笑的莫氏獨子脫下軍裝流連夜店縱情聲色」的很不好的畫面。
  莫加看穿了他鬼鬼祟祟的心思,解釋道:「軍部的高壓環境,我那時候不大能適應。」
  林遷丟給他一個「我懂」的眼神,嘿嘿笑著喝了一口酒,頓時感覺一股既清洌又嗆人的味道衝上頭腦:「哇,這酒……」
  「怎麼?」
  「好像有點腥甜,不過很好喝。」
  「嗯,這是最正宗的瓦林卡之淚,裡面有金翅雞的鮮血。」
  「雞血?!」
  莫加睨他一眼:「金翅雞是極其珍貴的物種,一滴它的血就價值上萬。」
  「上萬?那這兩杯酒得要多少錢啊?」
  莫加不答,他懶得增添這個土包子的面部表情。
  林遷晃了晃杯子,吞了口唾沫:「好、好吧,珍貴的雞血酒。」……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莫加牽著他走向一扇門:「好了,我們進酒吧。」
  
  穿過那扇門,林遷才知道莫加為什麼說剛剛那是休息室。那扇門也不知用了什麼材質,居然將震天響的聲音隔絕得乾乾淨淨。
  一進去林遷就有點腦充血的感覺,音樂聲猛地竄進耳朵,顫動的音符在神經中穿梭,不曉得是剛剛「雞血」的作用還是怎麼回事,他有點飄飄然。
  側頭瞅了眼身旁的莫加,還是那一副雷打不動的表情,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他甩了甩頭,對抗著音樂聲吼道:「莫加!我好想喝醉了!有、有點暈!」
  莫加扶住他亂晃的身體,望進他亮若晨星的眼眸。那雙眼睛明顯對不准焦距,迷離地回望著他的臉,幽黑的瞳孔被光線折射得那麼亮,像是極光映照下的湖水……
  唔,太亮了,不太正常。微微皺起眉頭,莫加暗忖是不是帶他玩得太過了,趕緊拉著林遷走到一個稍微僻靜的角落。
  林遷走路都有點晃了,只知道茫然地跟著莫加。他感覺到莫加的手指撫上著自己的臉頰,感覺到他呼到自己面前的氣息,卻看不清他的樣子。
  好像真的喝醉了啊,看來那杯「雞血」果然很厲害,這麼說起來,莫加的酒量很大?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正當他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時,耳朵被摀住了。
  莫加掌心的溫度覆蓋著他的耳廓,強烈的音樂聲似乎被罩上了一層膜,他聽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砰咚,砰咚。爆炸一樣響。
  半晌,他的神智稍稍清明了一些:「咦?莫加?」
  莫加見他恢復正常,隨手撕了一張餐巾給他當耳塞,勉強隔絕了一部分音樂,然後湊在他耳邊說:「並不是你醉了,這裡的音樂是音頻毒品,你第一次嘗試,可能有些吃不消。」
  「音頻……毒品?」
  「嗯,只是一種特殊的聲波,不去聽它,一會兒就會好的。」
  林遷環顧四周,果然周圍的人都隨著音樂瘋狂扭動,臉上的表情像是享受著無上的歡愉:「莫加,你怎麼不受影響?」
  「對我……效果不大。」
  林遷琢磨了下,也是,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支配得了莫加的大腦,他精密如鋼鐵的大腦。
  塞上耳朵之後林遷舒服多了,斜眼看著莫加,賤賤地說:「沒想到啊沒想到,莫少爺你這麼悶騷。酒精、毒品通吃,嘖嘖,要是再加上女人,你就是正宗的紈褲子弟了。」
  正說著,一個神情亢奮的女人貼到了莫加身旁:「帥哥,一起玩嘛!」
  「不了。」冷淡的拒絕。
  「不要這麼掃興嘛!」女人嬌笑著攀上他的手臂。
  莫加鎮定地架開對方的手:「對不起,我結婚了。」
  林遷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亂七八糟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48

48、第48章 ...


「對不起,我結婚了。」
女人用濃妝修飾得極其妖冶的臉上綻出一抹嘲笑:「哈哈,結婚?結婚了又怎麼樣?既然來了不就是找樂子的嗎,嫌老婆無趣是吧,裝什麼正經啊。來嘛,過來跳舞嘛。」
眼見那女人像塊牛皮糖似的黏著莫加,林遷猶豫著要不要去阻止,可是他能說什麼呢?說「放開那個帥哥我就是他老婆」麼?說得出口才怪……
話說回來,他現在有點揣摩不透莫加帶他逛夜店是何用意了。
莫加耐性耗盡,側身避開女人糾纏,嘴裡吐出一個最簡單的命令:「滾。」
女人因為醉酒加上音頻毒品的影響,腳下虛浮,一個踉蹌差點坐到地上,林遷本能地扶了她一把,剛想鬆手,對方卻柔若無骨地賴在他身上,還順勢拋了個媚眼:「喲,這兒還有一個呢,小帥哥看著真面嫩……」
這下她是真觸到了莫加的底線,莫加一把拉過呆愣著的林遷,動作蠻橫,林遷驀地後仰。他身後有莫加靠著倒是沒事,可人家姑娘就撲了個空,啪嗒一聲栽倒了。
「妮娜?喂!你們幹嘛!」女人的同伴循聲過來,人數還不少,大約有七八個,有男有女,個個神情亢奮,二話不說把莫加和林遷圍了起來。
「老遠就看見你們對妮娜動手動腳!找死麼!」有人叫囂。
林遷無語,這些人眼睛瞎的麼,到底是誰對誰動手動腳:「喂,我們可沒有動她。」
「沒動她怎麼會倒地上了!」
「就是!兩個男人欺負一個女的,真不要臉!」
「哼,我看他們是想玩3P吧。」
這群人七嘴八舌地鬧事,那個叫妮娜的女人好不容易自己站了起來,含糊地罵了句髒話,對著莫加啐了一口:「呸,有膽子逛吧沒膽子玩,孬種!」
林遷看得出來,莫加的臉色已經發綠了。眼看事態越發嚴重,他試圖緩和一下氣氛:「那個,這位大姐,我們對你真沒什麼念頭,大家散了吧,玩得開心啊。」
他這句話聽在女人耳朵裡無疑是火上澆油,妮娜轉而啐了他一口:「你算什麼東西,還真當自己是個寶了?裝什麼嫩,信不信我馬上就能找人把你給輪了!」
一旁立刻有人附和:「嘿我就喜歡這一型的,要不我先來!」
林遷戴著耳塞聽不大清楚,茫然地「啊?」了一聲,隨後感覺到一隻滿是汗的手摸上自己的後頸,沒等他轉身,就見一個身材健碩的男人飛了出去,重重摜在地上。

莫加沒說話,冷著臉環視一圈,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反正他那個眼神讓林遷寒毛直豎。
剛巧有道強光打在莫加的臉上,與他正面相對的某個找茬的傢伙張口結舌:「哎?你你你不是莫加少將嗎?」
此言一出,這個角落驀地陷入沉寂,幾秒後又一個聲音穿插進來:「人前裝得一副高貴禁慾的模樣,剛結過婚就到這裡來鬼混,哼,是少將了不起嗎!還不是沾了老爸的光!今天我就要把這事捅出去,我看你們莫氏的臉往哪兒擱!」
那人藉著酒勁拿出便攜終端就要給他們拍照,閃光燈閃爍的瞬間,一頓重擊掃在他的胳膊上,便攜終端被踢出去老遠,碎了一地的零件。
這次出手的不是莫加,而是林遷。
走又走不掉,理又說不清,林遷的火氣也上來了:「你們他媽的一個個睜著眼睛說瞎話!什麼叫出來鬼混!我跟他光明正大出來玩礙著你們什麼事了?」
「你誰啊你!」
「我誰?我是他老婆!不對,我是他配偶!我們小兩口出來玩情調,遇上你們這群人渣真是掃興!」
「你……」
「你什麼你!我告兒你,莫加當少將那是憑他自己的本事,你要是有什麼不服氣的,你去戰場指揮艦隊打幾個勝仗回來!在這兒亂吠咬人算什麼!」
他到底還是聽不得別人詆毀莫加,不管怎麼說,他親眼見過莫加主宰戰場的樣子,那絕對不是一個仰仗家族勢力的孬種能做到的程度。
對方連著折了兩個人,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林遷的市井潑勁一上來,也是勢不可擋:「幹嘛!想打架?來啊!怕你啊!」
砰!
一個不留神沖得太前,林遷迎面挨了對方的一記重拳,登時覺得一股熱流從鼻腔裡湧出。他想也不想出手反擊,對方也重重挨了他一拳頭。
場面一時失控,7對2,好在他倆都是軍校出身,莫加夠強,就沒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林遷也不弱,左踹右踢忙個不停。
他身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酒瓶,被莫加一胳膊擋掉了,兩人殺出重圍,往休息室跑去。打鬥中林遷的耳塞掉了出來,震耳欲聾的聲波撞擊著他體內的「雞血」,一陣亢奮的眩暈,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回他沒覺得有多難過,反而通體舒暢,有點像是多年前K粉帶給他的感覺。
傑老闆聽見動靜立即叫了警衛過來,一看是他們又後悔了。莫加畢竟是莫氏的公子,這事要是曝光了沒什麼好處。
莫加也覺得事情鬧得太大了,扯住林遷的手腕拉到一邊,警告道:「不要跟他們糾纏,校外鬥毆是違反軍紀的。」
林遷一抹鼻血:「沒事,我有經驗!」
以前他被城管狂追幾條街,跟混混起衝突也不是一次兩次,這些事還不是照樣在導師和校方那邊瞞得滴水不漏,這點小情況根本不成問題。
「跑!走後門!竄小巷!」

當年,林遷拉著涼皮攤子東奔西逃,那矯健靈活的身影,何等英勇。
如今,他拉著莫加少將的手躲在陰暗幽深的小巷子裡,也是一樣的英勇。
「呼,呼,好了,他們追過頭了,沒事了。」林遷喘著氣說。
莫加看他滿臉自信的笑容,心裡忽地一動:「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嗯?」林遷仰起臉,愣了好一會兒,過於興奮的大腦沒有領會到重點,「啊……你、你是在怪我承認你的身份嗎?對不起啊,我那時候腦子一熱就……」
「不是。」莫加對他的遲鈍感到有些煩躁,「你為什麼要幫我說話?」
「廢話,我跟你是一家的好嗎,我不為你說話為誰說話?」林遷脫口而出。
他的本意是他們兩個處於同一戰線,自然是要互幫互助的,但聽在莫加耳朵裡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莫加目光灼熱地看著他:「你那樣說,我……很高興。」
兩人靠得很近,林遷的眼中映出莫加半明半暗的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發激烈,明明已經沒有那麼嘈雜的音樂了,但眩暈感絲毫沒有減退。
「莫加……」
林遷嚥了口唾沫,有淡淡的腥甜味,鼻腔裡也還熱熱的,大概是被揍那一拳的後遺症。
莫加看他亮得出奇的眼睛不停顫動,自己的胸口也跟著發顫,他自認為瓦林卡酒和音頻毒品對自己都沒有什麼效用了,不過此刻情緒還是不太冷靜。
那聲「莫加」像是一個邀請,莫加情不自禁地吻上林遷的眼瞼,融合在一起的呼吸點燃了兩人之間的空氣,原本淺淺的親吻驟然熱烈起來。
林遷覺得自己的腦子燒起來了,事後想想,他堅信當時燒壞了腦子。
他居然,在那條陰暗髒亂、百米外就是繁華街市的小巷子裡,給莫加做了……口交。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
莫加當時的表情也十分驚訝,他完全沒想到林遷會這麼熱情。甚至試探了一下林遷額頭的溫度,觸感溫熱,但並沒有發燒的跡象。
林遷的神智也是清楚的,只是被色慾佔據的神情看上去很不尋常,像是把自己完全放開了,有一種豁出去了、玩個痛快的淋漓感。
「唔……林遷,夠了。」莫加放鬆了按在他後腦的力道,輕輕將他拉離自己。
林遷一抹鼻血:「沒事,我有經驗!」
莫加眉峰一跳:「這也有經驗?」
林遷噎住了,站起來杵在他跟前:「呃,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莫加,我也……那個什麼了,你不幫幫我嗎?」
莫加眉峰又是一跳:「你想要?」
林遷毫不示弱地瞅著他:「你說呢?」
莫加眼神微閃,手臂發力,抱起林遷坐到自己腰上。突如其來的騰空感讓林遷措手不及,他忽然意識到莫加可能會錯意了:「喂,沒讓你這樣幫我啊喂!」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他自己甩開的上衣,自己解開的褲扣,自己……招惹的莫加。
「啊!痛痛痛……痛啊!」撕裂般的疼痛從下身傳來,林遷不由自主地後仰身體,為了保持平衡,又不得不緊緊攀著莫加。
說到底,身體還是亢奮的,落在胸口的親吻細碎而滾燙,疼痛逐漸麻木之後,一波波的快感也隨之襲來。
「嗯……啊……好了莫加,我、我沒力氣了……」
「沒事,你放鬆就好。」
在這種地方沒有支撐,身後的牆壁又很粗糙,林遷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莫加的身上,但莫加仍然游刃有餘,這樣的身體素質倒是讓林遷恨得牙癢癢。
「唔,嗯……」
頂峰來臨時,莫加在林遷鎖骨處留下了一個很深的痕跡,林遷不知是痛的還是舒服的一聲悶哼,消散在夜幕的深處。
……
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夫妻生活,竟然如同偷情一般在小巷子裡完事,林遷捂著臉難以面對這個現實——這個蜜月情調玩得,略顯奇葩了啊。
不過既然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兩人回到酒店又翻來覆去地做了一次。林遷理不清自己的思路,只得把一切歸咎於「年輕人氣血旺,不爽白不爽」。
事後莫加無意識地撫摸著林遷光裸的後背,問了他一個很有深度的問題,激得昏昏欲睡的林遷差點跳起來。
莫加問:「這種時候你為什麼不說『愛我』?」
在他嚴謹縝密的思維中,這是必須發生的事件。就好像去逛吧一定要喝瓦林卡,早上起床後一定要刷牙。
林遷瞪圓了眼睛:「愛你個頭!性和愛是兩回事!莫加你別得意忘形我告兒你!」
「是麼?」莫加將手捂在他透紅的臉頰上。
那是滾燙的,像是熨在心臟上的溫度。
林遷一扭臉埋進了枕頭,揉著腰哼唧著入睡,眼角偷偷瞥見莫加生硬卻溫柔的笑容。
後來他常常想,要是把莫加這些少見的笑容全都收集起來就好了。
至少在那段漫長而絕望的日子裡,還有個東西能讓他相信,世上真的有個需要他想念的人。那麼無論自己在多深的夢境裡,終有一天會醒來。




49

49、第49章 ...


  「莫加,我突然想到,你帶我去瓦林卡該不會是故意給我下套吧。」酸痛的腰部讓林遷疑神疑鬼起來。
  莫加神色淡淡:「是你說想要見識一下王都的另一面。」
  「……唔,嗯。」林遷回憶起來,昨天逛雙獅城堡的時候自己好像說過,王都怎麼從哪個角度看都這麼莊嚴肅穆,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莫加只是帶他去開眼界的嗎?
  莫加說:「王都的晦暗和光鮮向來是共存的,那些地方我接觸得也不多,不過瓦林卡算是有代表性的,其他地方都跟那裡大同小異。所以以後不要妄自菲薄說自己是土包子了,你想要什麼想玩什麼跟我說就好,我負擔得起。」
  林遷扶額:「別再炫耀你的收入了好嗎,少將閣下。」
  他知道莫加並不是在炫耀,不過他好歹也是有尊嚴的。花別人的錢什麼的,他總是不能心安理得,他不想被莫加包養。當然,他很感動莫加把他的話都放在心上。
  莫加神色有些不虞,不過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林遷總算直起了腰:「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穆德塞大道。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去瓦林卡一趟。」
  「嗯?還有什麼事嗎?」
  「昨天給傑老闆帶來不少損失,應當去賠禮道歉。」
  「哦。」林遷心裡莫名地不太舒服,「看樣子你跟他很熟?」
  「嗯。」莫加答得簡練,不過反倒給林遷含糊其辭的感覺。
  
  兩人再次回到了瓦林卡之淚,與夜晚的形象大相逕庭,沒有了那些光怪陸離的霓虹,現在這裡非常安靜。
  莫加讓一名正在做清掃的員工去通報,傑老闆出來時一臉疲倦,看樣子還有點低血糖症狀,說話的語氣不太好:「喲,您又來了啊。」
  莫加沒在意他的態度,也沒說什麼,抬起手腕,打開市民環中的賬戶,在轉賬那一欄停下動作,給了傑老闆一個眼神。
  傑老闆心領神會,立刻笑逐顏開:「哎呀那怎麼好意思。」然後飛快地把自己的賬號報給他,「WD3211710002928。」
  莫加轉了兩萬米拉給他:「抱歉,昨晚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傑老闆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您什麼時候來敝店都歡迎。」
  林遷在一旁撇了撇嘴,心說廢話,這種送錢的冤大頭能不歡迎嗎,昨晚他們最多打殘了幾張桌椅,摜碎了幾個酒瓶,算上保安和清潔工的勞務費,也絕對不會超過五千米拉,莫加起手就給兩萬,這生意真是賺大發了。
  「昨晚的事情不要對外宣揚。」莫加神情嚴肅。
  「我馬上就叫他們刪掉昨晚的監控錄像。」傑老闆拍胸脯保證,「您儘管放心,以前也都是這樣的,您看我什麼時候出過紕漏?」
  聽見這話林遷眼皮一跳。
  嗯?什麼叫「以前也都是這樣的」?莫加以前也在這裡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莫加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說完就要帶林遷離開,此時阿黑卻突然竄出來,跳到他肩上喵喵叫著,看樣子是有什麼緊急聯絡。
  
  由於傑老闆在場不方便,莫加走遠一點才連接通訊。林遷猜想是軍部的什麼絕密事務,便沒有跟上去。看了看面前的傑老闆,林遷心裡醞釀著的疑問呼之欲出,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問了:「莫加以前……常來玩麼?」
  剛開口林遷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那個語氣,還有那個停頓,怎麼那麼像調查丈夫外遇的多疑怨婦?天地良心,他只是好奇而已!好奇!
  傑老闆明知他跟莫加的關係,態度卻很坦然:「是啊,大概是四年前吧,那時候他還是上校,剛剛正式加入軍部不久。」
  「哦,軍部無聊,出來找樂子麼。」這回林遷把自己的聲調控制得很好,透著「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的暗示。
  傑老闆別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搖頭笑道:「您看他像是那種愛找樂子的人嗎?」
  「……」林遷抿唇。
  是不像,所以他才更好奇啊。
  傑老闆看莫加那邊似乎還要講一段時間,心想昨晚看兩人感情那麼好,對這個「少將夫人」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道:「聽說他當年一進軍部就在校場嶄露頭角,博得了幾位上將的青睞,所謂能者多勞、重點培養嘛,交給他的任務就很多。莫加上校因而對自己要求越發嚴苛,經常一忙就是連續數日不眠不休。」
  「嗯……可以想像。」
  「後來是莫倫公爵下令讓他跟幾個年輕下屬出來玩樂,負責接待他們的就是我家店。」說到這裡傑老闆很是自豪,「公爵大人可是很信任我的。」
  「哎?莫倫公爵?這是為什麼?」哪有父親逼自己兒子去做紈褲子弟的?
  「公爵大人說,他不想看著莫加上校的焦慮症越來越嚴重。」
  「焦慮症?」
  「嗯,您是不知道,那個時候的莫加上校看著真挺嚇人的。他脾氣很暴躁,用執行任務的態度坐在那兒喝酒。儘管長得帥氣又有誘惑力,可是大家只敢離他遠遠的嚥口水,都不敢上去搭訕,連我的員工都不敢跟他攀談。所以只好我這個老闆親自上陣,從此我練就了一把好口才,對著空氣也能說上半小時。」
  「原來如此。」林遷有些恍然,現在的莫加雖說不太好親近,但要說脾氣暴躁完全談不上,看來公爵的擔憂不無道理,那時候莫加可能真的有焦慮症。他習慣於把什麼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在那樣的狀態下,精神壓力一定很大。
  「莫加上校他只在我這裡待了幾個月,每週來一趟。自從我推薦給他瓦林卡酒之後他就只喝這個,有時候喝得還挺多。」
  「啊,那他醉過麼?」林遷是隨口一問,他從沒想過莫加那種人會有醉酒失控的時候,豈料傑老闆的回答讓他大跌眼鏡。
  「醉過啊。哎,那一次鬧得還挺凶的,我上下打點了很久事情才揭過去。」
  「怎麼了?」
  「上校酒喝得有點高了,剛巧酒吧裡正在試用剛升級的音頻系統……」
  「你是說音頻毒品?」
  「啊哈哈也可以這麼說。」
  「那東西對他不是無效麼?」林遷心頭微震。
  「現在肯定是沒什麼效用了,經過訓練的話是可以免疫的。不過那次他醉後跟人起了衝突,後來又不知怎麼被一個少年勾搭上了……呃,總之那天晚上整個酒吧都亂糟糟的,我也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
  酒後亂性?還是個少年?
  傑老闆明顯迴避的神色讓林遷多少明白了,只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他是個很禁慾的人。」
  傑老闆意有所指:「禁慾和處男是兩回事啊。」
  「……」
  「啊哈哈,那什麼,其實與四年前相比,莫加少將他真的變了很多。雖然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總算有那麼點人情味了,果然結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樣。」
  「……」
  
  「你們在聊什麼?」莫加終於接完了那個通訊,看他們相談甚歡,臉色不大好看。
  「沒、沒什麼。」傑老闆自知話嘮的毛病又犯了,趕緊溜之大吉。
  林遷看著面前這個「禁慾」得讓他腰酸的傢伙,緩緩呼出一口氣:「我們走吧,去穆德塞大道?」
  莫加神色凝重:「去不了了。」
  「嗯?軍部有急事嗎?」林遷心情有一瞬間的低落。
  「不是軍部。是萊恩子爵舉辦了一場舞會,父親和母親希望我們去參加。」
  「萊恩子爵?就是南達爾的父親吧,那個什麼皇家研究院的副院長。」
  「你知道得挺多。」莫加的眉頭有要皺起的傾向,他原本想直接推掉,可是父親的命令他還是不敢違逆,更何況……
  母親強調了,今後他和林遷如果想要孩子,就必須跟萊恩家族處好關係。不過這一點他暫時不打算告訴林遷,出於各方面的考慮。
  林遷道:「那就是說,我們馬上要回到王都東部?」
  莫加點頭:「舞會是在明天,我們需要趕回去做些準備。關於我們的蜜月……」
  林遷哭笑不得,莫加對這件事還真是較真,雖然他自己好像也變得在意起來了,嘴上還是說著:「沒關係,舞會也可以算作是蜜月的項目之一嘛。」
  
  所謂的「蜜月之旅」剛開始兩天,他們就踏上了回家的路。這種時候連林遷也不禁要想,早知道就跑遠一點了,那莫加也不至於為難。
  「舞會之後我仍然在假期中,還可以繼續。」莫加突然說。
  林遷收回望著車窗外的目光,有點尷尬地應道:「嗯……好。」
  這回在林遷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做了更嚴實的喬裝,車上的人都沒怎麼認出他們。
  車子路過薩德黃昏廣場時剛好是黃昏,也意味著他們快要到家了。那天來遊覽時因為行程緊湊,是在正午時分,所以林遷沒有看見廣場上最有名的一景。此時他們所乘坐的懸浮公車環繞廣場一周,剛好讓他看見上次錯過的風景——
  廣場中央高聳的石台上湧出清澈的水流,在黃昏夕照的照射下發出金色的光芒,兩邊逐漸降低的石柱群頂端相互連接,將黃金般閃耀的水引流下來,形成的瀑布在廣場上濺起層層水花,聚攏在地面上的一座巨型石窟中,與其他時刻不同,黃昏下整個廣場所展現的恢弘造景,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薩德臣服之翼……」
  原本林遷以為這裡不過是個地方大一點、柱子多一點、還特地放個不知所謂的大石窟在中間的炫富式廣場,現在他終於明白大家說的那個盛景的真正意義。
  林遷不由感歎:「莫加,原來這座廣場是一條龍嗎,石窟是龍首,那些漸次降低的石柱是它垂下的雙翼?」
  莫加愣了一下:「薩德當然是一隻蟒身鷹爪有翼獸,你上次沒有發現嗎?」
  林遷無語,為什麼莫加的反問這麼理所當然?如果不是被那些明晃晃的黃金水相連接,正常人都看不出來那些柱子和石窟是一個整體吧,而且身在廣場中央的話更看不出來,一定要像這樣離得遠了才能看清。
  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個乘客搭話道:「這位朋友你是來王都旅遊的?」
  林遷嗯了一聲:「算是吧。」
  「哦,如果沒有嚮導的話,難怪你不知道了。薩德黃昏廣場是根據傳說建造的,傳說我們伊蘇拉聯合王國的創立人艾盧克·伊蘇以絕對的力量使得一隻蟒身鷹爪有翼獸臣服,並給他賜名『薩德』,所以這座廣場與王都廣場的艾盧克雕像相對,而薩德垂下的雙翼表現的就是臣服的姿態。對了,據說布蘭德軍校裡的那個化石就是薩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哦,我明白了。」林遷故意瞥了莫加一眼,意圖向這個不稱職的嚮導表達不滿,可惜莫加沒有接收到,他正望著黃昏廣場,不知在想些什麼,眼底染著一層金色的光。
  
  懸浮公交漸行漸遠,那名乘客也下了車,林遷忽然想起了什麼:「哎?那個人說薩德是向艾盧克·伊蘇表示臣服的?可是那個『龍首』的朝向並不是王都廣場啊。」
  莫加的神色一凝:「怎麼?」
  「你看,雖然雙翼合攏的方向是朝著正東的王都廣場,但是那座石窟卻是朝向東南面的,就是一直對著我們現在前行的方向。難道是設計師的失誤?還是另有深意……」
  說到這裡林遷忽然意識到什麼。
  黃昏廣場的東南方向,他們前行的這條大道的盡頭,不就是……公爵府邸嗎?
  他想起莫加以前對他說過,許多對外的傳說都與事實真相大相逕庭。林遷眼睛一亮,轉向莫加道:「難道薩德臣服的……唔。」
  莫加用一個淺吻堵住了他的嘴:「該下車了。」
  下了車,幾步外就是公爵府邸的大門。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林遷覺得臉上有點發熱,打岔道:「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我沒參加過什麼舞會,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莫加謹慎地思索半晌,回答他:「要跳舞。」
  「……」




50

50、第50章 ...


  其實林遷在地球的時候有過一次舞會經驗,是研究生時期導師帶他們去參加的國際學術研討交流舞會,當時他的舞伴是花錢租來的,張索也是。不同之處在於,張索租的舞伴比他便宜50塊錢,不負責教他跳舞,所以後來是林遷苦學三天後再傳授給張索的。
  由於他對張索存在那麼點無法言說的小心思,因此學跳舞時格外認真,不僅僅是掌握步法,還要求自己做到瀟灑和自然。總的來說,他的基本功還算過得去。
  從管家繆給他示範的舞步上來看,這個時代的步法跟當年相差不多,只是在轉向和一些細節動作上有所不同,林遷覺得自己應該能夠適應,繆先生也覺得他掌握得很到位,於是留下晚餐後就退下了,好讓他們夫妻自己練習。不過林遷發現,他的舞伴好像不太能適應。
  「林遷,你的手應該搭在我的肩上。」起步時莫加就頓住了。
  「為什麼?那是女步的跳法。」 林遷裝傻。
  「……」莫加沉聲,「你的意思是讓我來跳女步麼?」
  林遷緊了緊摟住莫加腰部的手,他自己也無法認同莫加跳女步的設定,但又實在不甘心,只好做了妥協:「那我們都摟腰好了。」
  「……」莫加沒說什麼,就是神情有點陰鬱。
  實驗證明,林遷的提議很糟糕——兩人都想上步,胳膊相互架著都放不安穩,結果就像兩個男人在摔跤。
  「停。」莫加終於忍無可忍,示意阿黑關掉舞曲。
  阿黑本來在一邊放音樂一邊撩撥阿白,聽到主人的話語猛地一頓,栽在了阿白身上,被阿白一爪子拍飛出去。
  林遷假裝被它們吸引了注意力,扭著頭就是不看莫加的臉。
  音樂戛然而止,使得這幾秒鐘變得特別漫長。莫加的視線讓林遷感覺很緊張,他知道這時候還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有點矯情,可他還是過不去這道坎。
  相比於莫加,的確他各方面都處於弱勢。私底下受到的「欺壓」他都認了,但要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女人」的一方,總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打擊,或者說面子上過不去。
  「你到底想怎麼樣。」莫加的語氣透著無奈。
  「要不,我們各自租個女舞伴?」
  「租個女舞伴?」莫加半瞇起眼睛,「你可以試試。」
  「……」林遷面部抽搐了一下,內心很糾結。一方面他想照顧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一方面又懾於淫威不敢造次。
  半晌,就在林遷快要全面潰敗的時候,莫加突然喊了聲「阿黑」,善解人意的阿黑立刻繼續放起了舞曲。
  數好節拍,莫加將手搭在了林遷的肩上,自己向後退了一步。
  轟!林遷只覺得腦子裡一炸,不敢相信地望著莫加——他跳女步?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音樂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節,莫加用眼神催促他跟上。林遷來不及多想,摟著莫加的腰邁出舞步。
  一、二、三,一、二、三……
  雖說林遷跳的是男步,但他明顯感覺得到,莫加才是那個真正領舞的人,因為每當他不知該怎麼走步時,面前的雙眸就像是在給他下達命令一樣,帶著他轉到另一個方向。
  這一曲循環了兩遍,兩人已經相當契合了,林遷回想起數分鐘前自己的矯情,忽然覺得非常慚愧:人家少將都不在乎這點破事,你有什麼好糾結的,腦殼壞了麼!
  他一咬牙道:「莫加,還是我來跳女步吧。」
  莫加瞅著他大義凜然的臉,驀地笑了下:「算了,學女步你還要重新再練,吃飯吧。」
  他那個寬容的微笑讓林遷越發無地自容,面頰一直發著熱,因為過意不去,晚餐時不停地幫莫加布菜。
  其實莫加是在那一瞬間看開了,他不過是往後退一步,就能把媳婦收得服服帖帖,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了。
  當夜,兩人沐浴後睡在柔軟的大床上,莫加照舊從後面擁著他,以往這種時候林遷都會覺得很尷尬,今天卻覺得沒什麼了。
  他轉個身面對莫加,也伸出手臂回抱他。手掌觸及莫加精壯細滑的腰部肌膚,林遷回憶起方才跳舞時的情景,突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他頭一次認識到,這場婚姻並不是他單方面被佔有的。
  近在咫尺的這個人,也是屬於他的。
  ——他們是平等的。
  回味著這種滿足感,林遷嘿嘿笑了出來,莫加看著他傻樂,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林遷抬頭看他,「我就是覺得……你挺好的。」
  莫加眼神微閃,在他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說出口前,堵住了他的嘴。
  林遷回應著越來越激烈的吻,從嘴唇到臉頰、脖子、鎖骨、胸口,交頸的兩人呼吸漸漸粗重。莫加將林遷壓在身下,嵌進他兩腿之間,掌控著他的歡愉。充分的潤滑過後,林遷隨著莫加的進入繃緊了身體。
  林遷仰面近距離看著他,若是平常,絕對見不到莫加如此失態的樣子,這張被慾望覆蓋的臉,真是性感到不行。他不由得想,不知此時此刻莫加還保留了幾分理智?
  於是他強忍著身體裡的灼熱,問了個十分不合時宜的問題:「嗯……莫加,三千二百四十一減一千九百零三加二百一十八等於多少?」
  莫加只頓了一秒:「一千五百五十六,怎麼了?」
  「沒、沒事……啊,你……」不是人!你這傢伙肯定不是人!
  在快感的沉浮中,林遷累到昏睡。而莫加查了兩人所有的消費賬戶,也沒弄明白林遷問的那個數學題是什麼意思。
  
  次日,兩人睡了個懶覺。
  難得莫加居然也起得這麼遲,公爵和夫人相視一笑,都覺得這是個好現象。剛從軍部回來的公爵意味深長道:「加加長大了啊。」
  早餐後,莫加和林遷跟公爵夫婦打了個招呼,然後就駕駛懸浮車去了東區的商業街。
  莫加先帶林遷去了一家專門量身定做成衣店,看那家店奢華的裝潢、周到的服務,還有招牌上「皇家指定製衣」的榮譽,林遷就給嚇得不輕。
  裁縫給他們細緻地量了尺寸之後,詢問他們什麼時候來取衣服,莫加道:「加急,五小時後來取。」
  「好的。」
  之後在林遷的要求下,他們又去了小吃街、超市、公園,林遷還去修剪了下微長的頭髮,總算把東區的環境瞭解了個大概。去取衣服時,莫加接到父親的通訊,說壽禮都備好送過去了,讓他們不用回家,直接去舞會。
  林遷剛好試了衣服出來,緊張地拽了拽長衣擺,問道:「呃,看著彆扭麼?」
  莫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看得林遷有點發毛,然後忽然他走上前去幫他理了下衣領,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繫上領結說:「可以了。」
  林遷拉扯衣領:「勒死我了。」
  一旁的裁縫道:「是不是領口不合身?」
  說著他就要上前查看,被莫加攔下了:「不用。」
  見林遷有話要說的樣子,莫加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句話,林遷的脖子蹭地紅了,也不扯領子了,笑著對裁縫說:「挺好的,一點也不勒。」
  莫加也換好衣服,兩人都是黑色的修身禮服,工整精緻的鉚釘扣顯得人很精神,一根銀鏈修飾在胸前,林遷的是從右上向左下的弧度,莫加的是從左上向右下的弧度。站在鏡子前,就連裁縫自己都忍不住讚了聲「絕配」。
  「走吧,時間要到了。」
  
  萊恩子爵的府邸在東區的中部,莫加和林遷到達的時候,賓客們已陸續入場,一眼望去,居然有不少都是林遷的熟人。
  比如斯塔會長格雷,他的舞伴卡蓮,還有林遷的曝露狂室友羅格,出乎他的意料,羅格的舞伴是個冷艷高貴的御姐。
  「羅格身邊那個是?」林遷小聲問。
  莫加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尼爾中將的女兒,喬薇·尼爾。」
  林遷一樂:「哎喲不錯哦,羅格這小子居然請得動中將的女兒作舞伴。」
  「不是,羅格雖然是葛魯星人的後裔,但還沒有受到宴會邀請的資格。」
  「哎?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才是被請來的舞伴,受邀的是喬薇·尼爾。」
  「被中將的女兒邀請做舞伴……」這個更牛逼好麼。
  宴會開始時,萊恩子爵舉杯致辭。
  大概說的是感謝大家來參加他的壽宴,不久後他就要正式退休了,他的兒子南達爾將接替他在皇家研究院的職務,屆時子爵爵位也將世襲給南達爾,請在場的諸位多多關照之類的。其實他不用說大家心裡也都明白,誰也不會跟萊恩家族過不去,畢竟他們是治癒貴族疾病的先驅者,誰也不會拿自己後代的性命開玩笑。
  林遷沒怎麼留心聽,他在萊恩子爵的身邊看到了南達爾,這麼遠遠地看過去,他覺得南達爾好像瘦了不少。南達爾的身邊沾著一位清麗而知性的美女,不知道是不是南達爾的女友,反正兩人看上去十分登對。
  看那個跟張索無比相像的人手挽美女,林遷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那位美女該不會也是租來的吧。
  這個想法讓他差點噴笑出來,幸而莫加捏了捏他的手心,把他的魂收了回來。
  林遷轉頭看向他,莫加對他的走神很不滿,朝南達爾的方向瞥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著,言簡意賅:「開場舞。」
  話音未落,舞曲的前奏已經響了起來,林遷連忙擺好架勢:「啊,對不起。」
  兩人跳出第一步時,舞池內外就有一陣不小的騷動,因為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到,冷峻英氣的莫加少將跳的是……女步。
  原本他們這一對新婚夫妻就很引人注目,這下更是讓人驚詫萬分。就連公爵夫婦都有一瞬間的傻眼:嗯?這不可能啊!
  萬眾矚目下,林遷有點吃不消了,熱血直往腦子裡充,好幾步都跳得踉踉蹌蹌,如果不是莫加即時把他帶回來,恐怕就要出洋相了。
  
  在場的眾人中,大概誰也不會比南達爾的心情更加複雜。
  之前他感受到林遷的目光,卻不敢與他對視一眼,現在他與女伴蘇華跳著和諧的舞步,卻時不時地看向另一個方向。
  他看不見林遷的正臉,只能看見他紅透了的耳朵,然後他的舞伴、或者說他的配偶將搭在他肩上的手移到他腦後,給了他一個安慰般的擁抱。於是他被藏在了那個人的懷中,誰也看不見他了。
  「那是個極具佔有意義的動作呢。」蘇華小聲道,「就是他嗎,你跟我說的那個人?」
  「嗯,他就是林遷。」南達爾收回目光。
  「他的配偶對他的保護意識很強,從他們的互動來看,他們相處得還算融洽。作為你的心理醫生,我還是要勸你一句……」
  「我知道。」南達爾苦笑,「我知道。」
  蘇華歎了口氣:「好吧,我不說了。但你至少要答應我,安心跳完這支舞好嗎?你要是再走神,我就要增加租賃費用了。」
  「……」
  
  終於跳完了這支開場舞,林遷已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反正臉都丟完了,也沒什麼其它好丟的了。
  和莫加一起問候過萊恩子爵,莫加被某個將軍拉住了說話,他找準機會脫身出來,之後就撞見了被白富美請做舞伴的羅格。
  喬薇雖然看著很冷艷,但似乎還挺溫柔,林遷甚至看見她給羅格餵食。可憐羅格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一大口肉含在嘴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看見林遷來了,他趕緊脫身出來:「來來來,兄弟,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喬薇見狀有些不滿,不過很有教養地沒有阻攔,只淡淡說道:「那你們聊,我去拿些飲料過來。」
  林遷原本以為羅格要跟他說說這個白富美的事,結果羅格把他拽到了角落,大口吞下嘴裡的肉塊,挑起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兄弟我跟你說,我這段時間不是一直在薩克物理研究所實習嗎,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什麼?」見羅格這麼興奮,林遷的胃口也被吊了起來。
  「彗星!一顆彗星!」
  「……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宇宙這麼大,彗星多得是。
  「哎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你驗證過沒有,可別亂說啊。」
  「哼,你這是赤裸裸的嫉妒。等著吧,過兩天我就能把論分發表出來,我告訴你,那可是一顆從來沒在伊蘇拉出現過的彗星,從、來、沒、有!」
  「好吧,我等你的論文。」
  「嗯,到時候我告訴你哪裡是最佳觀測點啊。」
  「幹嘛?」
  「來見證你兄弟我拯救世界的發現啊!」
  「哦,你的女伴來了。」
  「別、兄弟別走……」




51

51、第51章 ...


  林遷看那個將軍還在拉著莫加口沫橫飛,摸了摸鼻子又走遠一些。他不是沒接收到莫加警告的目光,只是對那些聽不懂的國家大事實在敬謝不敏。
  隨手拿了一杯飲料,林遷聞了下,沒有酒精的氣味,就放心喝起來。沒走幾步,正巧看見南達爾和他的女伴相攜而來,他頓了頓,還是迎上去道:「南達爾教授,恭喜你即將繼承子爵的衣缽。」
  客套有禮的話讓南達爾心裡一沉,他總覺得,每一次和林遷會面,兩人的關係都有微妙的變化,但不是越拉越近,反而漸行漸遠。他搖頭歎道:「這話我今天都聽膩了。你我好歹是朋友,說些與眾不同的問候怎麼樣?」
  「好啊。」林遷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說,「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這話一點也不客氣,甚至有點冒犯,不過南達爾心裡好受多了,溫和地調侃道:「還不是因為你嗎?」
  「我?」林遷眼皮一跳,一旁的蘇華欲言又止。
  「你和莫加少將的婚禮辦得那麼轟轟烈烈,陛下破除基因等級制度的態度又那麼明確,可苦了我們這些研究員,硬是把原本的研究方向扭轉過來,工作量大大增加啊。」南達爾的分寸掌握得很好。
  「是、是嘛……」林遷乾笑,他結個婚而已,誰知道會有這麼大的蝴蝶效應。
  「哎,原本皇家研究院專攻貴族繁衍障礙,現在轉而研究怎麼對抗跨等級混血的隔閡,卡蒂斯研究所的所有研究成果也都上交給皇家研究院了,這下我不想去研究院都不行。」
  「你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了皇家研究院吧。」身為一個曾經的基因研究人員,林遷酸溜溜地說。
  「確實。」南達爾微笑,「大概有些東西就是越得不到越讓人嚮往,唾手可得的話又不知道去珍惜。」
  「咳,南達爾,我們再去跳一支舞吧。」眼見苗頭不對,蘇華趕緊岔開話題。
  林遷倒是沒有深想,來回看了他們倆一眼,對南達爾笑道:「女朋友真漂亮,不多陪她跳兩支舞的話就太可惜了。」
  南達爾想說一點也不可惜,跳一支舞3000米拉,他能省就省了:「其實我不太擅長跳舞,剛剛那只開場舞就夠我受的了。」
  蘇華別有深意地瞥他一眼,不太擅長?他那麼純熟的步法要是還叫「不擅長」,在場的就沒人擅長跳舞了。
  林遷摸著下巴道:「唔,你這點跟我那個朋友也很像呢,他也不怎麼會跳舞,後來還是我教他的。」
  南達爾的神色出現一絲裂痕,不過很快調整過來,快到只有蘇華看得出來:「嗯,有你這個朋友他真是幸運……」
  「南達爾少爺,老爺叫您過去一趟。」侍者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南達爾朝父親那邊望了一眼,欠身道,「抱歉,我過去一下。」
  「沒事,你忙。」林遷喝了一口手中的飲料,再抬頭就見南達爾的女伴直直盯著自己看,他下意識地摸摸臉,「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有,」蘇華歎了口氣,「可以跟你聊幾句嗎?」
  林遷先是一愣,隨即應道:「當然可以。」
  
  林遷遠遠地沖莫加打了個手勢,告訴他自己去下露台,接著也不管莫加驟然變黑的臉色,跟蘇華走了出去。
  莫加這邊的談話圈中剛加入了莫倫公爵,他更加脫不開身,只能一把火在心裡燒。
  露台與會場雖然僅有一道玻璃門之隔,但顯得安靜許多,裡面的嘈雜傳到空曠的夜色中,似乎一下子就被消散掉了。
  「有什麼事嗎?」林遷主動問道,美女搭訕,他還是有點緊張的。
  「是這樣的,我是南達爾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他現在的心理醫生,有幾件關於他的事想跟你談談。」
  「心理醫生?」林遷訝然,「他怎麼了?」
  蘇華將長髮掠到耳後,聲音清澈溫柔:「按理說我不該洩露病人的隱私,但作為他的朋友,我無法做到明知癥結所在卻不幫他。」
  「所以說他到底怎麼了?」
  「根據我的判斷,南達爾有輕微的精神分裂症狀。」
  「精神分裂?!」林遷已經合不上下巴了,看不出來啊,他覺得南達爾只是比以前瘦了些,沒覺得有什麼其他異樣啊,怎麼就精神分裂了?
  「他好像認為,自己既是南達爾,同時又是一個叫張索的人。我想,你剛剛提起的那個朋友就是張索吧。」
  「嗯……是的。」
  「那麼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這個人了。」蘇華直言,「關於古地球人類基因移植的事情他大致與我說過,但我幫不了他。我是個心理醫生,沒辦法為他解釋基因的記憶與傳承,更何況本著科學至上的理念,我也不相信那個叫張索的地球人的靈魂還殘留在他的身體中,那幾乎可以說是……荒謬的。」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林遷沒有反駁她,倒是她自己反駁了自己:「但是,你又確實存在於此,你成了他解不了的難題。我曾經也懷疑過你這個案例的真實性,但在這一點上南達爾給出的依據十分肯定,連我也無法反駁,而通過你的記憶和描述,他不斷將張索這個人與自己做著對比。在這件事情上,他太較真了,所以,他病了。」
  看來這位心理醫生真的非常厲害,也是真的想要幫助南達爾走出困境。林遷的心情很複雜,他知道南達爾對他這個案例很在意,但沒想到在意到這種程度。
  思忖半晌,他對蘇華說:「我很抱歉,以後我會注意的。」
  「謝謝。很可能這樣也無濟於事,但我總得想想辦法,不能白拿他的診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親自去與他談談,畢竟你對他而言很特別。」
  林遷一怔:「為什麼這麼說?」
  蘇華淺笑,她的笑容總有一種讓人靜下心來的作用,儘管說出的話帶著一絲狡黠:「因為我強迫他做過一次深度催眠,結果表明,無論他認為自己是南達爾還是張索,都惦記著你。我想,真正讓他入魔的原因,也許不並不是學術上的瓶頸,而是感情。」
  「感情?」
  「他對你的感情,究竟來自張索,還是他本人,他分不清。」
  「……」林遷沉默良久。
  如果是在地球上,在十數個星辰紀之前,他聽見這樣一句話,說「張索對他有特別的感情」,他一定會高興得要死。可惜現在沒有那麼多前提條件,而南達爾也不是張索。
  那段感情就好像是在最濃厚的時候,突然轉為淡薄,不知所起,亦不知所滅。
  
  南達爾沒在會場中見到蘇華和林遷,問了幾名侍者,得知他們在露台,心下就有幾分明了。蘇華對他身體狀況的擔心他是知道的,蘇華的好管閒事他也是知道的。
  一邊得體地回應著賓客的招呼,南達爾一邊向露台走去,方才與父親和公爵夫人的對話仍然在腦中盤桓——
  父親自豪地拍著他的肩膀:「我跟公爵夫人說好了,我要退休啦,以後莫氏的子嗣孕育就由你來負責了,你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啊。」
  公爵夫人笑得眼角彎彎:「之前幫莫加尋找基因配對也是南達爾醫生的功勞,我對他是絕對信任的。不過你們也知道,我們家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還請多多關照了。」
  南達爾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回應的,應當是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只是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一手促成了這段婚姻,接下來還要一手將他們的幸福延續下去。
  憑什麼呢?憑什麼呢!
  就憑他們莫氏了不起嗎?就憑那個該死的基因配對成功率嗎?就憑……
  就憑他推開這扇門,聽見林遷說:「我想,那是他庸人自擾了,張索跟我只是朋友,就像他跟我一樣。」
  ……
  隨著他的闖入,蘇華和林遷同時看向那扇玻璃門。
  南達爾並沒有什麼異常,他只是站在那裡,只是沒有帶笑。
  蘇華掠了掠頭髮,坦然地對他說:「我有點餓了,去吃點東西。」隨即離開了露台。
  此時面對南達爾,林遷不免有些尷尬:「嗯……有些事情不用計較那麼清楚。」
  南達爾走到露台的欄杆邊,看著樓下的水池在夜風的吹拂下漾起粼粼波光,然後又恢復平靜。他轉過頭,那種謙和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他說:「謝謝你的關心。其實蘇華她多慮了,最近我已經慢慢走出了瓶頸。科研是科研,只要把它剝離情感,完全轉化成學術上的東西,就不存在什麼死結。」
  「……你想通了就好。」雖然蘇華讓他跟南達爾談談,但林遷覺得沒什麼好談的了,沒有人比南達爾自己更瞭解自己,「我也有點餓了,我去找點東西吃。」
  「去吧,我在這裡等蘇華回來。」回來結賬。
  玻璃門緩緩合上,林遷的身影很快混入到人群中。
  南達爾收起了笑容。
  如果有一種治療儀可以剝離情感的話,也就沒有那麼多庸人自擾了。
  
  眼看舞會臨近尾聲,面前的人卻還在喋喋不休!
  莫加之前看見南達爾去了露台,他一心惦記著林遷那邊,實在忍無可忍,一聲冷哼打斷了尼爾中將提出的局勢分析。
  「新域也許會與安薩親王聯手,但決不是現在。撒尼爾之邦目前根基不穩勢力分散,與它聯手就是干涉伊蘇拉的內政,勢必要與伊蘇拉正式宣戰,你以為新域是白癡嗎,甘心被安薩親王利用?」
  他毫不留情地挑刺,幾句話就把尼爾中將批得體無完膚,逼得莫倫公爵不得不親自圓場:「加加,你去看看小遷去哪裡了。」
  這話正中他下懷,莫加轉身就往露台那邊走。
  此時林遷恰巧進來,看到他就揮了揮手,展顏笑道:「終於說完了?走走走,去吃點東西,餓死了。」
  「……」被林遷拽著手拖到餐桌邊,剛剛還燒得旺盛的火不知怎麼就熄了下去。
  莫加接過他遞來的餐盤,聽到他毫無形象地說:「快多吃點!壽宴婚宴這種東西,最低原則是把份子錢吃回來!等等,莫加,你先告訴我這桌上什麼最貴。」
  莫加指了指其中一個盤子:「慕丁蘭無骨魚,據說一條2000米拉。」
  林遷看著那幾條幽藍色的小魚有點發楚,怎麼好像沒什麼人吃它們?他迅速叉起一條湊到莫加嘴邊:「要不你先嘗嘗?」
  莫加挑了挑眉,在林遷期待的目光下把魚叼進自己嘴裡,然後在林遷詢問的目光下,又親口喂到了他的嘴裡,直到幫他咬碎了嚥下去為止,強勢得讓他毫無還手之力。
  林遷當場就傻眼了,完全沒嘗出來這無骨魚什麼味道。
  大、庭、廣、眾!莫加居然在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就算他的臉已經丟光了,也不能這樣雪上加霜啊!或者說……
  林遷咬牙切齒:「莫加,你是在報復我讓你跳女步吧。」
  莫加答得理所當然:「跳舞歸跳舞,主權是主權,有些誤解還是澄清的好。」
  「……」
  
  離開子爵府邸時,林遷終究是沒吃飽。回到家,他自己去廚房熱了些點心,配著牛奶端進房裡當夜宵。
  莫加也還沒有睡意,開了一盞微亮的燈坐在沙發上,卻什麼也沒做,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優雅而性感的雕像。
  林遷遞給他一杯牛奶:「你在想什麼?」
  性感雕像微微抬首,與他的目光正對:「今天你和那個女的、還有南達爾說了什麼?」
  林遷一愕,喝了口牛奶道:「沒說什麼。」
  莫加的眉頭皺了起來:「沒說什麼你在露台呆那麼久?」
  林遷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招架不住了:「真沒什麼,就是南達爾的女伴跟我說,南達爾做研究走火入魔了,叫我開導開導他。」
  「古人類基因研究?」
  「差不多吧。」
  「……」莫加知道林遷有所隱瞞,不過他認為沒有追問下去的意義了。再問下去,最多是南達爾的隱私,他對那些一點也不在意,他只是在意林遷的態度。
  林遷坐到另一個沙發上,默默地吃了幾個點心,酥脆的咀嚼聲在沉靜的室內被放大不少,漸漸地他嚼得越來越慢,最後乾脆不吃了。
  林遷鼓起勇氣道:「既然你可以盤問我的交際,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莫加有些意外:「什麼問題?」
  「我聽傑老闆說,你在四年前跟一個少年酒後亂性是嗎?」
  「……是。」莫加沒有否認,雖然他對那個夜晚的記憶十分模糊,但自己做了什麼還是有點印象的,「怎麼了?」
  「我、我不是要跟你翻舊賬,我只是不太敢相信,你這樣一個理智大於一切的人,一個在做愛的時候都能做出算術題的人,居然也會有一夜情的時候。」
  「……你在吃醋?」
  「不是。」林遷答得太快,差點咬到舌頭。
  「我那時候不清醒。」莫加不喜歡推卸責任,有再多的客觀原因,他也會歸結到自己身上,「所以後來訓練自己對音頻毒品免疫了。」
  林遷點了點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剛才他只是覺得兩人一直沉默著很難受,就隨口挑起了話題,不過現在他是真的有點好奇了。
  「你還記得那個少年多大嗎?長什麼樣?」一個男的能把莫加纏得七葷八素,估計長得不會太差。
  「大概十五六歲吧,模樣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一點都不記得了?」
  「……」莫加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他只記得當時好像跟什麼人起了衝突,後來不知怎麼就和一個同樣被音頻毒品侵害的少年開了房,基本上是隨機抓的,誰會在意那麼多?
  「不過……」莫加頓了頓。
  「不過什麼?」
  「他的眼睛好像跟你有點像。」
  「……」林遷撫額,「莫加,你是在跟我調情嗎?」
  莫加輕笑,林遷酸酸的語氣讓他心情驀地變得很好。放下空了的牛奶杯,他走到林遷身邊,俯身仔細看著他。
  林遷被他越來越近的俊臉迫得氣勢全無:「……幹嘛?」
  「調情。」
  極輕極輕的吻落在眼瞼上,林遷覺得有點癢。只是這樣他就覺得自己臉上發熱了,不得不說,最近臉皮似乎越來越薄了。
  仰著頭,他看見莫加眼中映著的星光,來自他們面前的落地窗外。
  林遷忽然想起一件事:「莫加。」
  「唔?」
  「有空的話,陪我去看彗星吧。」
  「彗星?」
  「嗯。羅格說,那是它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
  「……好。」
  極輕極輕的吻定格在唇上,沒有人再說話。
  



52

52、第52章 ...


  幾日後,林遷和莫加正在王都的露南海岸繼續他們的蜜月。
  瘋玩了一整天,林遷躺在海景房的陽台上打瞌睡,莫加沖完澡出來,就看見阿白死命撓著隔絕客廳與陽台的那扇落地窗。阿黑大概是想幫它,團團轉了幾圈後,一躍而起跳向窗把手,結果啪嘰一聲撞在玻璃上,緩緩滑下來。
  阿白極度鄙視地瞅了阿黑一眼,不再撓門,舔了舔前爪,只用一雙翡翠般的貓瞳盯著莫加,示意他給自己開門。
  莫加把暈乎的阿黑丟到沙發上,又拎起阿白與它對視:「他在睡覺,什麼事?」
  阿白不大高興了,左眼刷地投射出一排文字,是它的系統設置,其中明確標注著它的擁有者是「林遷」,且與其有著隱私保密協定。
  莫加冷哼:「那你就繼續憋著。他今天很累了,不要吵醒他。」
  阿白身體顫了顫,它是有苦難言,就這一會兒工夫,它已經收到2封郵件14條短訊21個未接電話。吶,就現在,又有一個電話打進來,顯然來電者不得到林遷的回應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莫加注意到阿白的眼睛不停閃爍,皺眉道:「是誰?」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是南達爾,但莫加認為南達爾不是會做這種煩人事的人。
  阿白給憋得實在受不了了,把來電者的信息投影出來:「羅格。」
  莫加神色稍微緩和了些,如果是羅格,大概和林遷上次提到的「彗星」有關,想了想,他抱起阿白,拉開落地窗來到林遷身邊。
  林遷睡得很舒服,均勻的呼吸帶動胸膛緩緩起伏。他只穿了一條大褲衩,赤裸的上身在艷陽下泛著細膩光澤。莫加俯身碰了他嘴唇一下,在他耳邊輕喚:「林遷,醒醒。」
  耳朵熱乎乎的有點癢,林遷哼唧著轉頭,迷糊道:「什麼事?」
  「羅格有急事找你。」被他懶洋洋的樣子感染,莫加也覺得身心都放鬆下來,在他身邊躺下,側首看著他,「別睡了,阿白被騷擾得快抓狂了。」
  為了驗證莫加的話,阿白蹦到林遷心窩那裡團著,貓爪子不停地踏著小碎步。
  林遷總算清醒了些,睜眼就看到一張大帥臉深深看著自己,先是一愣,下意識地擦了擦並沒有流出來的口水,然後故作風騷地一戳他胸口:「死樣,滾遠點啦。」
  莫加給嚇得面部僵硬,就見林遷鎮定地扭頭對阿白說:「接進來吧。」
  
  羅格實在難掩內心的激動,抖著手不停地重播林遷的便攜終端,他自已也不知道撥了多少遍後,終於接通了。
  「喂?羅格?」
  「兄弟啊啊啊啊!」
  「幹嘛?要錢沒有。」林遷跟他耍貧。
  「呸!」羅格啐了一口,「我現在是超有名的物理學家了,誰跟你要錢!」
  「哦?你把實驗室炸了?」
  「滾!我告訴你,我那篇論文在《宇宙》科學雜誌上發表了!現在整個物理學界都在關注我說的那顆彗星!」
  「你還真發表了?可我沒買那什麼科學雜誌,看不到啊。」
  「嘿,我早料到了,發你郵箱了,自己看去吧。還有,我還給你發了另一封郵件,裡面是第四觀測點的坐標,最佳觀測點我發論文裡了,估計到時候那邊肯定人山人海,你們小倆口要看的話還不如去僻靜點兒的地方,你看我給你想得多周到。」
  「呵呵,謝謝您了大物理學家。」
  「不客氣。」說著那邊似乎有人叫他,羅格對那邊說,「哦我馬上來,望遠鏡?望遠鏡在大呆那兒!」接著他轉過來跟林遷告別,「兄弟,我還有事,掛了啊,時間地點都在郵件裡,你們看著辦吧,再見。」
  切斷通訊,林遷打開羅格發來的郵件。
  羅格那篇論文很長,星空圖繽紛璀璨,圖表分析詳盡細緻,說得有理有據的樣子。那顆彗星被他命名為「初耀」,附件中說最佳觀測點在黃昏廣場,估計那主要是出於方便市民觀測的角度考慮的,倒未必真能看得最清楚。林遷對物理學不甚在行,只大致看了眼,就打開第二封郵件。
  這封郵件裡簡潔明瞭地寫明了彗星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還順便送了他一個潦草的親筆簽名圖片:偉大的物理學家就要誕生了。——羅格斯坦利
  「噗。」林遷噴笑出來,讓阿白展示給莫加看,「莫加,你說我怎麼就交了這麼騷包的一個朋友。」
  莫加掃了一眼:「星辰歷3721年8月16日,凌晨3點,西迦瓦峰?」
  「嗯,就是後天吧。」
  「西迦瓦距離這裡有點遠,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出發。」
  「好啊,反正這幾天也玩夠了。」林遷再度仰躺下來,「第一次出現在光鏡星系的彗星啊,很有紀念意義嘛。希望羅格的預測不要出什麼差錯,要不丟人可就丟大了。」
  頭上被一片陰影籠罩,林遷睜眼,被近在咫尺的人盯得心裡發毛:「干、幹嘛?」
  莫加瞇眼:「剛剛你叫誰滾遠點?嗯?」
  林遷訕訕笑道:「開個玩笑嘛。」本來想伸手推開莫加帶給他的壓迫感,不過看到那個危險的表情後半路改推為抱。
  莫加上下掃視著林遷緊張的臉,忽而笑了起來:「死樣,我也是開玩笑的。」
  咕咚。凝望著面前這人溫柔帶笑的眼睛,林遷嚥了口口水。怎麼辦,他想親上去……救命,這蜜月過得,是精蟲上腦了嗎?
  
  西迦瓦峰地處偏僻,既不是旅遊勝地也不是第一高峰,不過是王都星球上不怎麼起眼的一座小山峰。不過它地形比較特殊,周圍一馬平川,只有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林遷仰望頭頂的廣闊天空:「嗯,這裡的話,好像確實是個很好的觀測點。」就是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
  雖說是個沒有被推薦的觀測點,但羅格那篇論文似乎真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有不少專為觀測而來的天文愛好者扛了儀器過來,也有些學校的探險小組趁此機會組織活動來賞星,還有些小情侶小夫妻吃飽了沒事做來吹風,比如莫加和林遷。
  林遷在山下就準備好了便當和零食,兩人爬上山後,找了個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來,吃吃東西逗逗阿白阿黑,儼然一副「我們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的嘴臉。
  給阿白阿黑定了鬧鈴,林遷象徵性地叮囑它們別亂跑,然後支了晶礦質地的帳篷,跟莫加窩在裡面睡會兒。
  莫加從小就是在軍事環境中長大的,在野外演過習打過仗,露宿也不是沒有過,但從來沒像這樣悠閒,心裡都開闊起來,好像其它事情都跟自己無關了。什麼新域的間諜,什麼安薩的挑撥,關他什麼事呢?身邊只要有這個人不就好了嗎?
  林遷負重爬山有點累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莫加知道自己的生物鐘太嚴格,還不到身體休息的時候,所以只是陪林遷躺一會兒。出乎他意料的是,再醒來時阿黑正在他臉上歡脫地踩著,鼻端是熟悉的帶著淺淺汗濕的氣味——他睡著了,還把林遷牢牢擁在了懷裡。
  拎開阿黑,他抹了把臉,不禁自嘲,自己最近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啊。
  
  很快林遷也醒了過來,此時鄰近彗星出現的時間,莫加把他帶到事先踩好點的觀測地,那是一塊涯邊的巨石,因為地勢相對危險,所以沒什麼人跟他們搶地盤。
  林遷遞給莫加一杯含有輕度酒精的飲料:「山頂風大,喝點這個暖和點。」
  莫加默默接過去。
  在他們的頭頂,就是數以億計的星辰,明暗交錯,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林遷按照課本上教授的星圖找到了距離伊蘇拉較近的幾大星系,同時也刻意把目光放在了一塊暗淡無光的星域上。
  銀河系。
  他曾在莫加去接他的戰艦上遠遠看到過那個星系的一角,曾經如同一條長河般綿延璀璨的星系,如今卻只剩下寥寥幾點星光。
  林遷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要說鄉愁,那是家鄉還存在的遊子感懷的東西,而現在的他,已經不能把不存在的銀河系稱作家鄉了吧。
  他想了想問:「莫加,如果我說,我的名字、思想、記憶,都是屬於一個古地球人類的,你信嗎?」
  感覺到莫加側過頭來看他,林遷卻不敢回望過去。
  半晌,莫加說:「我知道。」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雖然沒有明說過,雖然沒有辦法解釋。
  「嗯……」林遷頓了頓,「我想也是,你肯定跟南達爾討論過我的基因的問題。我是林遷,佔據了西蒙身體的人。」
  「是的,我知道。」
  「你不覺得怪異嗎?我搶奪了一個無辜者的人生。」
  「西蒙已經死了。」莫加語氣平淡,「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林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終於敢看向他,燦然笑著,眼裡的星光未褪:「嗯,很好。」
  「哇!出現了出現了!快拍快拍!」
  峰頂上一陣騷動,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人們紛紛拿起便捷終端或者專業儀器,對準了那個越來越接近的光點。
  林遷也倏地拉著莫加的手站起來:「來了。」
  



53

53、第53章 ...


  羅格說得沒錯,這顆彗星是肉眼可見的。
  因為在它出現的地方,沒有星辰的光芒可與它爭鋒。那裡正是林遷剛剛注視的地方——銀河系邊緣。
  彗星初耀。
  微弱地紅光一閃,在他們目力所及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顆極亮的光點,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夜空劃過。
  如同將整片天空撕裂一般,它的光芒炫目而張狂,彷彿是從遠古的時光中踏出的神明,等待著人們的膜拜。
  這短短十幾秒內,西迦瓦的峰頂聽不到呼吸的聲音,也沒有人眨眼。彗星他們見過很多,但是這一顆卻給他們截然不同的感受。
  它不像偶爾路過的過客那樣冷淡,而是帶著磅礡的氣勢,猛地衝入他們視野,用盡全力燃燒著藍白色的光輝,似乎要把人們的瞳孔都燒成它的祭品。
  在即將落入地平線下的時候,微弱的紅光一閃,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驟然出現,驟然消失,天空和腦海中還殘留著一道殘影。幾秒後,峰頂依然是鴉雀無聲的,直到有人屏不住氣,深深地呼吸,人們才如夢初醒。
  「天哪!你看到了嗎!太美了!這真是……太美了!」遠處傳來女孩子的尖叫。
  「阿布,早叫你起來看了!誰讓你起不來的!活該後悔一輩子!」
  「啊啊啊,我拍下來了,我全都拍下來了!我要發到網上去!」
  到處是人們興奮的聲音。
  林遷也很興奮,他忽然想起一首詩。那是他還在地球的時候,導師恨他文科成績太垃圾,讓他提高自我修養,就給了他一本詩集,他在那本詩集中看到的。記不太全了,但有些句子印象深刻,他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翻譯成伊蘇拉的語言賣弄給莫加聽:
  星際的遠客,太空的浪子
  一回頭人間已是七十六年後
  半壁青穹是怎樣的風景
  光年是長亭或是短亭
  銀髮飛揚,白氅飄飄
  曳著獨行俠終古的寂寞
  犯次妃、沖紫微,橫渡澹澹的天河
  古冊裡出沒無常的行蹤
  亂了星宿井然的秩序
  
  回望太陽一隻病螢
  不甘長做黑獄的死犯
  你總是突圍而出,來投奔太陽
  燦爛的巡禮,來膜拜火光
  你永遠奔馳在輪迴的悲劇
  一路揚著朝聖的長旗
  
  下次你路過,人間已無我
  但我的國家,依然是五嶽向上
  一切江河依然是滾滾向東
  民族的意志永遠向前
  向著熱騰騰的太陽,跟你一樣
  【註:餘光中《歡呼哈雷》節芽
  
  「你還會吟詩?」莫加用震驚的眼神瞪著林遷。
  「你這是什麼意思?」林遷瞇起眼。
  「……沒什麼。」莫加恢復平靜。
  「好吧,我承認這不是我作的詩,其實是我們古人類一位詩人寫的。但這種細節不要管它了好嗎,你沒看見嗎,帥翻了!那顆初耀帥翻了!」
  「是,很震撼。」嘴上這麼說,莫加的神色卻不像別人那麼興奮。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這顆彗星有些古怪。
  「這回羅格真是出大風頭了,一定要他請客!」
  「林遷……」
  「什麼?」
  「沒什麼。」莫加搖搖頭,把他的手攥的緊了點,「這些天玩得也差不多了,我們明天就回家吧。」
  
  那是個被永載史冊和物理學年鑒的夜晚。
  初耀的出現與消失,讓無數人激動得睡不著覺。其中最睡不著的當屬羅格,他已然進入了不用吃不用喝,只要看著那些個圖片視頻就能活著的癲狂狀態。
  在「初耀」現身的時候,羅格一直在全方位收集它的資料。它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很多人猜測是什麼原因。然而在它出現之前和消失之後,任何跟蹤都是無效的,薩克物理研究所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案。
  所以羅格只能重點排查分析「初耀」出現的那十幾秒的一切數據。其他的物質分析都還順利,只是其中有一組數據把羅格難住了,那是他從銀河系邊緣截獲到的。
  吱吱啦啦。吱吱啦啦啦。吱啦吱啦……
  耳機裡不斷循環著這些聲音。
  羅格愁得直抓頭:「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干擾信號?電磁波?」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他接到莫加的一個通訊。
  「羅格,告訴我那顆彗星出現和消失的原因。」莫加開門見山。
  「我不知道!別煩我我忙著吶!」羅格壓根沒意識到是誰在跟自己說話,語氣很沖。
  「是麼,預測彗星的出現很了不起啊,看來軍校實驗室的使用權你是不想要了。」
  「嗯?」聽到關鍵句,羅格總算回魂了,「莫加少將?」
  莫加冷回他一記冷哼。
  「別啊少將!我錯了少將!」
  「那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它的出現和消失就是我現在研究的課題啊,我提出了二十七種假設,但還沒有定論,您確定要把二十七種假設都聽一遍嗎?」
  「……不用了,等你論證出來再告訴我吧。」沒得到答案,莫加準備掛斷通訊,此時羅格忽然福至心靈,急忙叫住他。
  「哎等等!莫加少將,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莫加耐著性子聽。
  「是這樣的,我在研究『初耀』的時候得到一串類似電磁波的東西,但我解不出來,你能幫我問問這方面的專家嗎?」
  「可以,你把它傳給我。」
  「謝謝!太謝謝您啦!」
  要說對電磁波最有研究的,非軍方莫屬,星際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廣域通訊,什麼設密解密都是家常便飯,羅格覺得自己這次托付有望。
  
  莫加自己聽了幾遍那段電磁波,沒聽出什麼名堂來,只能確定這不是自然磁場產生的,一定是人為製造的,而且加了數層密碼,要破解需要時間。
  於是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這方面的專家梅裡歐,梅裡歐正愁在家沒事做,便欣然接收了少將下達的任務。
  就在軍校快要開學的時候,梅裡歐給了莫加回應。
  阿黑所投射的影像中,梅裡歐的神色十分古怪,說話有些結結巴巴,完全不像他一貫的作風,莫加聽了半天沒聽明白,斥道:「說重點!」
  梅裡歐深吸一口氣:「重點是,這段電磁波好像是……是……」
  「是什麼!」
  「是嫂子發出的。」
  「……」莫加沒有反應過來,「誰?」
  「嫂、嫂子。」梅裡歐被迫換了個說法,「林遷。」
  莫加的眉頭擰了起來:「你等著,我到你那裡去。」
  
  到了梅裡歐家,莫加沒有跟管家打招呼就徑直上了樓,管家被這位少將陰沉的氣勢所懾,都不敢上前詢問。
  莫加推門就問:「梅裡歐,怎麼回事?」
  梅裡歐正在做最後的整理,他顫顫巍巍地把整理出來的存儲板推到莫加面前:「要不……您自己看?」
  莫加打開了那個解碼器。
  畫面微微閃爍了幾下,慢慢清晰起來。
  梅裡歐說得沒錯,畫面中的人確實是林遷,只不過看上去跟現在的林遷略有不同。比如他肩上的肩章,林遷現在的軍銜是少尉,而畫面中他,軍銜是少校。
  那應該是在一艘戰艦中錄製的畫面,震動很厲害,警報器在嗚嗚地響著,不知哪裡來的紅色的光,在林遷的身旁一閃而過。
  「咳咳。」畫面中的林遷清清嗓子,對著攝像頭開始說話:
  「我可能沒辦法回去了。呵呵,這種時候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呢。
  「你別難過,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那顆彗星嗎,是叫『初耀』吧,也許有一天,我會像它一樣,揚著朝聖的長旗回來看你。
  「啊,我好像看到銀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鄉……」
  那個林遷側身看了看艦橋之外,又很快回過頭來,他的語速加快了,眼眸濕潤,亮若星辰,唇邊卻帶著赧然的笑意:
  「那什麼,大概你根本看不到這段影像吧,不過我還是要說——
  「謝謝你給我的榮耀,還有……那個……我、我愛你。
  「再見,莫加。」
  



54

54、第54章 ...


  林遷發現莫加最近幾天的樣子很奇怪。
  經常跑得不見蹤影,有時候又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真問他什麼事他又只是搖頭。情緒也不是很穩定,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在窗台對著阿黑髮火,有一次差點把阿黑嚇得跌下樓去……當然他並不是針對阿黑,而是針對那些通過阿黑與他通訊的人。
  林遷沒有去偷聽他在跟什麼人聯絡。一來他覺得兩人之間多少還是需要保留隱私的,既然莫加刻意避開他,那他還是不要去追問的好。二來軍部的事就算他插手也不會有什麼用,雖說聽不到他們談論什麼,但每次通訊接入時阿黑投射出的雙獅徽章他還是認得的。三來……誰會吃飽了沒事做往槍口上撞啊,莫加發怒的時候真的很嚇人啊!
  不過今天林遷實在憋不住了。
  莫加已經在衛生間裡待了快一個小時了,他要上廁所,他真的憋不住了。
  林遷敲門:「莫加,莫加你好了沒有?」
  沒有回應。
  林遷覺得自己膀胱要爆了,管不了那麼多,他擰開門把走了進去。
  剛進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一愣。只見莫加兩手扶著洗手池,髮絲和臉上都是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池子裡也積了不少水,阿黑坐在裡面,毛髮全濕,垂著腦袋瑟瑟發抖。
  僅僅愣了幾秒,林遷迅速到裡間解放了膀胱,又迅速出來,順手帶了兩條毛巾,先扔了一條到莫加頭上,然後趕緊撈起阿黑罵道:「你怎麼能這樣對它?你這樣它會……」林遷頓了下,覺得用「感冒」不太貼切,「你這樣它會短路的!」
  為了保護系統,阿黑已經關閉了自身的通訊電源,看上去不過是一隻普通的小貓。
  「咪嗚……」它這兩天被主人折騰慘了,躲在林遷懷裡乖得不得了,任由他粗魯地用毛巾給自己擦身體。
  阿白聽到動靜跑過來看,林遷把半干的阿黑放到地上,對阿白說:「帶它去烘乾箱裡烘乾,看著它,別讓它亂撓。」
  阿黑洗澡最不老實,在水裡撲騰也就算了,每次洗完烘乾的時候都喜歡抓撓烘乾箱,林遷怕它把自己傷到哪兒,通常會親自看著它,不過他現在沒空,他要跟莫加好好談談。
  看阿黑亦步亦趨地跟阿白走了,林遷轉身背靠衛生間的門,抱臂盯住莫加:「說吧,你到底怎麼回事?這麼大個人了,該不會有開學恐懼症吧。」
  兩人僵持了十來分鐘,直到管家繆來喊他們下樓陪公爵夫婦用餐。
  莫加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臉,隨即拉著林遷出門下樓。在公爵夫婦面前,他沒有表露出太多異常,反正他平時話就很少,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飯後林遷被公爵夫人帶到花廳說話,莫加與父親談了幾句軍部的狀況就又回到二樓,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
  這幾天的事情在他腦子裡飛快地整理著,然而始終理不出頭緒來。隨著一個又一個瑣碎線索的傳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冷靜,極度煩躁下,他把自己和正在傳遞資料的阿黑按進冷水裡,想清醒清醒,但依然無濟於事。
  得到那段影像之後,莫加即刻命令梅裡歐和羅格刪除它在其它存儲設備中的一切痕跡,並對此事守口如瓶。現在影像只存在於他這台私人中樞儀中,處於層層加密的狀態。
  這幾天他反覆看了上百遍那段影像,幾乎對裡面的每一個細節都做了分析。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去,剩下的就是要驗證它真實性的決然。
  沒道理。這種現象完全說不通。
  剛開始莫加認為那是某些居心叵測的人在故弄玄虛,也許是刻意製作出這種東西想要牽制莫氏,比如安薩親王,他就曾經試圖劫持過林遷。但從之後的分析和調查來看,他又找不出什麼仿造的破綻。
  再次打開那段影像,莫加把這幾天所得到的線索串聯起來又過了一遍。儘管每次面對這些片段,他就覺得心頭給狠狠紮了一刀。
  「我可能沒辦法回去了。呵呵,這種時候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呢。」
  畫面中的人這麼說。
  莫加發現,這個「林遷」當時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對勁。他的眼神有些渙散,臉色有著病態的潮紅,在鏡頭前一閃而過的手腕上隱約有一圈螢光劑的痕跡。
  「你別難過,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那顆彗星嗎,是叫『初耀』吧,也許有一天,我會像它一樣,揚著朝聖的長旗回來看你。」
  正是這句話打破了莫加關於有人故弄玄虛的假設,因為這是林遷不久前剛說過的話,據說還是古人類文明中的詩句,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啊,我好像看到銀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鄉……」
  說到這裡那個「林遷」微微側身,可以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說話的語速也不太穩定,加上非正常的臉色,不太像緊張的表現,倒更像是嗑藥後的樣子。
  從這段影像開始到結束,那艘戰艦內不時閃過紅光,但由於光源在鏡頭外,莫加也猜不出那是什麼光芒。而且戰艦的佈局也跟現在伊蘇拉所持有的那些不同,莫加自認為對戰艦是極為瞭解的,也有權限檢索軍部的戰艦資料庫,即便如此,他還是看不出這是什麼型號的戰艦。硬要說的話,有點近似改裝過的Q-4,但Q-4還是研發中的機型,正常情況下,林遷沒道理能接觸到它。
  「那什麼,大概你根本看不到這段影像吧,不過我還是要說——謝謝你給我的榮耀,還有……那個……我、我愛你。再見,莫加。」
  「謝謝你給我的榮耀……我、我愛你。再見,莫加。」
  「……我愛你。再見,莫加。」
  「再見,莫加。」
  莫加一遍又一遍地點擊後退,這些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清晰而明確。說完「再見」那句之後,畫面中沒有了任何圖像或聲音。
  無論他再怎麼迫切地想要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任何的線索。他問過羅格,這是不是全部的電磁波了,羅格用他物理學家的榮譽擔保說絕沒有了,怕他不相信,還把「初耀」現世時收集到的所有磁場數據全都備份給了他。
  事實證明羅格沒有撒謊,確實沒有其他的了。
  好像那個「林遷」,真的終結在了對他說的那句「再見」裡。
  
  莫加從書房出來時夜已經很深了,臥室裡一片安靜。
  林遷本來想等吃完飯後繼續盤問他之前的問題,但被公爵夫人纏著,天南海北地談了好些諸如「晚生不如早生」、「現在的奶粉營養很均衡」、「孩子其實非常好帶」之類的奇怪言論,等他回房間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漿糊,除了睡覺就沒別的想法了。
  莫加在他身邊躺下,聽著綿長而平和的呼吸聲,聞著熟悉的沐浴露的氣味,又想起那句「再見」,心裡驀地一顫。
  良久,他還是忍不住推醒了林遷。
  「唔……莫加?」林遷翻了個身面對他,不過眼睛沒有睜。
  「林遷。」莫加面對著他滿是睡意的臉,問道,「如果有一天你要跟我永別,你會對我說什麼呢?」
  林遷勉力眨眼,沒反應過來:「啊?」
  莫加重複了一遍:「如果有一天你要跟我永別,你會對我說什麼?」
  林遷終於醒過來,伸手去摸莫加的頭:「這問題太不吉利了,莫加你發燒了?」
  「你會說你愛我麼?」
  「……」林遷瞬間抽手,「那麼噁心的話誰會說啊!」
  「那你會說什麼?」
  「我會說,再見!莫加!」
  「沒有了嗎?」
  「……」
  莫加的表情太認真,認真到林遷都有些恍惚了。
  沒有了嗎?只是說聲再見嗎?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會想說些什麼呢?
  林遷怔怔望著莫加幽深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句一點也不正式的求婚詞——請不要反悔,在今後的戰場上,至少我能成為你的榮耀。
  「嗯,我大概還會說……」
  「……」莫加強作鎮定地等著他的話,手指不自主地攥緊身邊的床褥。
  林遷有點臉紅,支吾道:「我大概還會說,謝謝你給……」
  「好了不要說了!」到這裡莫加突然打斷了他,猛地起身,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房門被重重關上,只剩下完全傻掉的林遷坐在床上,不知道那句話觸到了他的逆鱗。
  呆坐了一會兒,林遷也生氣起來。
  莫加突然發什麼火啊,不就是沒說到他想聽的嘛,大不了再加一句「我愛你」,反正不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至於這麼計較嗎?小心眼的男人。
  
  此時莫加的心情遠比林遷所想的要複雜,他不是小心眼,不是沒聽到自己想聽的話,而是他發現自己給自己套上了一個枷鎖,一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枷鎖。
  ——謝謝你給我的榮耀。
  ——再見,莫加。
  現在他一點也不想聽到這些,一點也不想。他情願聽到的是其他任何話語,刻薄的、調侃的、絕情的,反正只要不是這些!
  「阿黑!」莫加忍無可忍,打開通訊器,也不管時間有多不合適,立刻給羅格和梅裡歐兩人佈置了新的任務。
  一方面他讓羅格把關於這段電磁波來源的全部假設分析整理給他看,另一方面,他想知道林遷或西蒙從前的人生中是否經歷過重大改變,比如是否曾經登上過那樣的戰艦,是否有過嗑藥到神志不清的時候。
  他知道這有些自欺欺人了,但至少,他要排除一切不可能。
  次日,羅格很早就給他做了分析匯報,看到莫加那張明顯過度疲勞的臉,他嚇了一跳,斟酌了半晌才道:
  「少將,容我說一句,請您不要再這麼魔怔下去。關心則亂,您對這件事在意是人之常情,但是我認為,就算那是一個預言,也不是沒有回轉的餘地。」




55

55、第55章 ...


  「就算那是一個預言,也不是沒有回轉的餘地。」
  「怎麼講?」莫加半靠在椅子上,示意他接著說。
  「你先聽我簡述一下關於這次彗星事件的猜想吧。」羅格清了清嗓子,拿起報告上的星圖指給莫加看,「以前我提出過第11維交錯的現象,那篇論文您是看過的,然後根據目前收集到的數據和資料來看,我認為『初耀』的現世可能是第11維交錯的一種小規模預演。」
  莫加微皺著眉頭,仔細聽他說那些專業分析。羅格說得比較淺顯,加上莫加本身對這些就有過研究,所以基本理解了他的意思。
  按照羅格的猜想,「初耀」突然現身,是兩個膜世界的磁場相互吸引,然後在第11維出現了短暫的交錯,而它的消失,就是兩個膜世界的交錯點產生了斥力,於是那顆彗星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野和所有的儀器檢測中。
  「所以說,『初耀』很可能並不屬於我們這個膜世界,而是另一個膜世界中的彗星。至於我之前所預測到的彗星軌跡,應該只是它在這裡的投影。簡而言之,我們都被騙了。」
  說到這裡,莫加已經有了一些頭緒:「你的意思是,那段電磁波也很可能不屬於我們這個膜世界?」
  羅格點頭:「是的。相信您也注意到了,影像中的很多細節與現在的情況都不相符。我認為那多半是磁場混亂下流落到我們這邊的信號,那個不是我們認識的『林遷』,他所說的『莫加』也不是少將您。」
  莫加提出質疑:「可是你要知道,膜理論至今都沒有得到確切證實,更何況所謂的第11維交錯現象壓根沒有理論基礎。如果這些都不成立,你用什麼來說服我那不是未來的林遷,不是我身邊的這個林遷?」
  羅格長歎一口氣:「就算那真是林遷本人,你怎麼知道那段影像之後他沒有獲救呢?你看到他粉身碎骨了嗎?你知道他當時究竟是什麼處境嗎?」
  「……」莫加被問住了。羅格說得沒錯,關心則亂,他全身心地撲在那段影像裡,反而忽略了很多影像之外的東西。
  「少將閣下,未來的事情,單憑一段電磁波是無法預知的,不是嗎?」
  
  不久,梅裡歐也主動聯繫了莫加:「頭兒,你要我查的我都查好了。」
  「嗯,說吧。」不知道為什麼,莫加覺得他的表情有點怪異,說話的語氣也有點微妙,難道真的查出來什麼問題?
  梅裡歐從西蒙出生開始,把他所有的行動軌跡進行了整理和篩選,挑出了為數不多的幾條比較特別的。比如:
  1、西蒙去過一次對平民開放的戰艦博物館,坐過D-12、E-3和先驅者的艦艙。
  2、西蒙曾經販賣過露克粉,有過吸食的經歷,但並未成癮。
  3、在杜維爾衰竭症發作之前,西蒙曾去過比格納星球的港口,與海盜發生過衝突。
  4、安薩親王試圖劫持過林遷,乘坐的是掠奪者-3型號的微型艦。
  5、林遷乘坐過莫加安排的各種戰艦。
  6、林遷去過瓦林卡酒吧,喝過一杯正宗的瓦林卡之淚,並受到音頻毒品的影響。
  等等。
  把這些全都看一遍,莫加還是無法得出什麼結論。看來那段畫面中的戰艦林遷的確沒有接觸過,更沒有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錄製那段話的可能性。尤其他們看過彗星後的這些天,林遷壓根就沒有走出過他的視線範圍內。
  也許,那真的只是來自異世界的電磁波,與他們根本毫無關係?
  正當莫加想著這件事要不要到此為止時,梅裡歐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個,頭兒,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嗯,其實跟這次的事沒什麼關係,就是這個事吧它挺有意思的,然後我個人也比較好奇……」
  莫加不耐煩:「什麼事?說!」
  梅裡歐笑得淫蕩:「呵呵,要不您自己看吧。」
  說著他又傳給莫加一條記錄,上面寫著:星辰歷3717年21時52分,王都,瓦林卡之淚酒吧,租用房間號W24,同行者:莫加(市民號:A-M369704122537)
  「……」看著這一行數據,莫加不由挑起了眉。
  四年前?瓦林卡酒吧?與他同行?還開了房?
  瞬間醍醐灌頂,莫加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自己那次酒後亂性的對象,就是林遷?不對,那時候的他應該是西蒙……
  說不上來這是一種什麼感覺,有點茫然,有點難堪,又有點懊悔,這簡直像是個天大的玩笑,莫加感覺額角隱隱作痛。
  「怎麼回事?」他問。
  林遷說他以前從沒來過王都,他相信,但是西蒙的行蹤記錄應該不會有錯。
  梅裡歐憋著笑回答:「那天晚上西蒙在瓦林卡酒吧做露克粉的交易,這是他以前在假期常做的買賣。不過開房記錄就那麼一次,估計是受到了剛投入使用的音頻毒品的影響。」
  「嗯,我知道了。還有什麼事嗎?」
  「沒了,就這麼多。」
  「那再見。」莫加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賤賤的臉,果斷切掉了通訊。
  
  經過羅格的開解和梅裡歐的打岔,莫加心裡的煩躁減弱不少。他站起身準備回臥室,卻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去書房的衛生間洗了把臉,莫加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頹廢,黑眼圈、鬍子茬,以前還從沒如此失態過,難怪他們看他的眼神都那麼古怪。
  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他才進臥室。
  時間也不早了,不過這回林遷死撐著沒有睡覺。他抱臂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對面擺了個沒有靠背的凳子,穿著睡袍,剛洗過的頭髮還沒幹,在棉質睡袍上暈開深色的水跡,翹著冷艷高貴的二郎腿,他用下巴示意莫加坐下。
  看到這陣勢,莫加不禁好笑,看樣子自己把林遷惹毛了,今天不太好過關啊。
  莫加走過去坐下:「有什麼事嗎?」
  林遷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見鬼了,明明他坐的老闆椅莫加坐的小板凳,怎麼覺得在氣勢上還是對面的人更強?他端了端架子,輕咳一聲:「你還問我什麼事?你才是吧,最近整天魂不守舍的在搞什麼鬼?不會真是開學恐懼症吧。」
  「最近軍部有些麻煩事,我心情不好。」莫加道,「不過現在已經解決了。」
  「真的?」
  「是的。」
  林遷懷疑地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真的沒有要說的打算,只得放棄。看來他們還是沒到交心的地步,該說是信任不夠,還是能力相差太懸殊呢。
  忽略掉心裡隱隱的失落,林遷攤手:「好吧,如果是軍方的事情就算了,我明白,你就算說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林遷……」
  「你不睡嗎?你知道你看上去累成什麼樣了嗎?」不再聽他說,撤了老闆椅,林遷打著哈欠爬上床,「莫加我告訴你,古話說得好,少時不睡覺,老大徒傷悲,你再這樣折騰下去,遲早過勞死。不過你死了也好,財產全是我的,話說回來你賬戶上到底有多少錢?」
  聽林遷絮絮叨叨地說著沒心沒肺的話,莫加忽然笑了起來,原本被焦慮和恐慌燒灼得空蕩蕩的胸口像是一下填滿了。
  床燈照著這人不甚高興的臉,斜斜瞪他的眼裡卻泛著柔和的光,平白添了些旖旎的神采:「莫加?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發現結婚以後你越來越嘮叨了。」
  「我、我他媽……」
  莫加走近他,用唇堵住他的反駁。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笑了,大概是忽然覺得之前的自己笨得可笑——現在他的林遷還是好好地站在他跟前,會擔心他沒休息好,會想替他分擔煩惱,還會羞憤得卡殼。與其擔心那種未可知的事情,不如好好把握現在不是嗎?
  舌尖挑開林遷的牙關,莫加毫不遲疑地掠奪著屬於他的溫暖。林遷背靠著床柱,避無可避,思緒被突如其來的熱吻攪得一團糟,身體稍一鬆懈,就被順勢按在了床上。
  陶醉在漸漸翻湧起來的慾望裡,林遷伸手環抱住莫加,回應著莫加在自己身上的親吻,他也吻上莫加的耳垂,輕輕喘息道:「那些事……你實在不想說也可以,不過不要再把氣撒在我身上。唔……你真當我好欺負?」
  濕暖的唇舌掠過耳朵的敏感處,莫加被他撩撥得心裡一動,手上重重捏了一把,引得林遷吸氣後仰,抿唇忍下一聲□。
  「對不起。」莫加望進他明潤的眼睛,為了不讓他亂想,只得避重就輕地說,「還記得我們談論過的四年前的那件事嗎?就是我在瓦林卡酒吧跟一個少年……」
  「嗯?」怎麼忽然又提起這件事了?林遷勉強從□中分出一點注意力。
  「因為你問起,所以我稍微有點在意,就去查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那個少年就是西蒙。」
  林遷眨了眨眼:「哪個西蒙?」
  莫加定定看著他:「就是你這個『西蒙』。」
  「……」林遷足足反應了好幾秒,「你的意思是說,四年前你一夜情的對象,就是我這具身體?只不過那個人不是我,是西蒙?」
  「是。」
  「呵呵。」林遷心頭一萬匹草泥馬狂奔而過,氣得語無倫次,「哦,我說怎麼茶不思飯不想的,原來是念著舊情人的事啊。舊情人和現任配偶合二為一了,你這叫一箭雙鵰一炮雙響一屍兩命吧。」
  莫加頓了頓,暗道失策,好像在不恰當的時候說了不恰當的話。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情商真的是硬傷。
  林遷一把推開他:「莫加我再強調一遍!西蒙是西蒙,我是我!你別想混為一談!還有你知道你最過分的是什麼嗎?」
  「不……」
  「你他媽居然誘姦未成年!」
  此刻林遷的心情有點複雜,他也說不清這是吃醋還是憤怒,反正一想到「西蒙被莫加上了」或者「莫加把西蒙上了」心裡就不舒坦。
  他把莫加的枕頭塞給他,推他出去然後怒摔房門:「暫時不想看到你,分房睡吧!」
  
  ……
  這一夜,莫加的頭腦徹底冷靜了下來。
  關於那個彷彿來自未來的片段,他想,也許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也許那不過是個玩笑般的偶然,也許後來那個「林遷」得救了……只是這些都與他無關。
  屬於他的「林遷」只有一個。
  即時長得再相像,即使共享過同一具身體,兩個靈魂也是不一樣的,就像「西蒙」和「林遷」,你看,如果弄混了,他就會很生氣。
  而如果那真的是他的林遷……
  他不會讓他再遇到這樣的事的,就算遇到了,他也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他的。
  怎麼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茫茫宇宙中呢?
  畢竟,他是那麼害怕孤單的人。
  所以現下當務之急應該是……怎麼才能回房睡覺吧。
  
  正在檢查門窗是否關嚴的繆先生看見自家少爺站在房間門口,不由一愕:「咦?少爺你怎麼在這兒?」
  莫加淡然道:「沒事,睡不著出來散散步。」
  「哦哦,好的,那不打擾您的雅興了。」繆識相地退下,沒有戳破少爺的謊言。
  大半夜的,睡不著?出來散步?那幹嘛還抱著枕頭杵在房門口?
  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給媳婦兒掃地出門了。
  少爺,這事兒我幫不了您,您自求多福吧。
  繆忍著笑下樓,心想最近家裡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什麼時候再多個小小少爺就更好了。嗯,不知道夫人上次的暗示林少爺聽懂了沒有啊。




56

56、第56章 ...


  新學期的開學典禮過後,林遷被提拔為中尉。
  原本他以為這是對他上學期英勇對抗叛軍偷襲的嘉獎,後來才發現這是布蘭德軍校十年級學生升學的慣例。不過也無所謂了,看到自己軍銜上多了一顆星,多少還是有點興奮的。
  嶄新的軍校生活開始,林遷對未來充滿了期待,不過有件事讓他很糾結。羅格現在是天體物理系的資優生,宿舍自然是劃分到物理系那邊去了,林遷正琢磨著自己的新室友會是什麼樣的人,卻被告知戰術系校區沒有給他分配宿舍。
  林遷找到了負責學生生活管理的老師:「老師,我是戰術系新生林遷,學號FA106902,怎麼會沒有我的宿舍?是不是把我漏掉了,您再重新查查看?」
  不能怪他沒信心,畢竟上次戰術系的考核他沒有通過,能升學到這裡也是靠校長開後門,他很擔心自己被排除在外。
  生活老師簡單查了一下,懶懶道:「嗯,你是戰術系的學生,不過沒你的宿舍,你的信息過不了門禁。」
  林遷急了:「怎麼可能呢?」
  老師道:「怎麼不可能?你們這些有後台的學生就喜歡搞特殊化,有本事搞什麼破格錄取,難道還沒本事搞定宿舍麼。反正我查不到,你自己……」他突然一怔,猛地站起來,神色有些古怪。
  林遷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後,就見莫加對老師敬了個禮:「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老師連忙回禮:「沒有,少將太客氣了。」
  「關於林遷的破格錄取,是校方根據他在實戰中的表現來判定的,我想老師你沒有權限過問此事。至於他的宿舍,系統上不會查不到,只是沒有登記在學生宿舍區。文特利老師,請您以後對待自己的工作更加認真負責一些,否則學生們會很困擾。」
  說完莫加拉著滿頭霧水的林遷登上一旁的校內懸浮車。
  那位被駁了面子的生活老師不甘心,重新搜索了林遷的宿舍,只是這回把範圍擴大到全校,果然很快就找到了——
  家庭公寓區,同居人:莫加、林遷。
  
  林遷站在這個小型別墅一樣的公寓裡,愣愣地問:「莫加,能解釋一下麼?」
  「我們結婚了。」
  「所以?」
  「所以住家庭公寓。」
  「……」林遷深吸一口氣,「人家老師都說了,搞特殊化不好。」
  「這不是搞特殊化。軍校的家庭公寓本來就是給夫妻居住的,無論教師、教工還是學生,只要有需要都可以申請。」莫加懶得多做解釋,「我們結婚了,所以住家庭公寓,有什麼問題?」
  林遷屈服了:「沒有問題。」
  莫加表示滿意:「那好,你熟悉一下這邊的環境吧。這邊的生活環境相對獨立,因為要照顧到住戶的隱私,所以不像學生宿舍或會部那樣有專門的清潔機器人每日負責打掃,就算預約也只能一週一次。」
  「我懂了,意思是我們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其實林遷對這樣的生活還是比較能接受的,在公爵府的時候總是有管家和侍從伺候著,說起來他實在不太習慣。銀圖的會部和學生宿舍那邊始終處在緊張的學習工作環境中,清潔機器人每天像神經質一樣到處巡邏清掃,倒真是不如這裡讓人放鬆。反正這個家庭公寓裡的設施智能又齊全,有什麼食材或物品的需要還可以自行訂購,相對自由許多。
  不過林遷顯然忽略了一個最不穩定的因素,他的同居人,莫加。
  
  「莫加,為什麼你穿衣服這麼整齊,脫衣服這麼邋遢?」林遷拎起沙發上的軍裝長褲,「我說過好幾次了吧,就算你不會用洗衣機,好歹放在衣簍裡吧。」
  剛換了家居服的莫加無暇分神,他正在與某個屬下連線通話:「那個事件我沒有繼續跟下去,在蜜月之前交給亞達上校了,這幾天你去把材料領回來。」
  「是。」對面的人做下備忘錄,「少將閣下,還有件事……」
  被莫加無視,林遷有點不滿,走到他跟前,抖著長褲試圖引起他的注意,隨著他手上的抖動,長褲的褲腳中掉出一雙襪子,軟塌塌地團在地上。
  「……」林遷眼角抽了抽,咬牙切齒,「莫加……」
  莫加繼續裝作沒看見:「星際海盜?那又怎麼樣,胡克海盜團伙已經被軍部剿滅,剩下的那些不過是散兵游勇,沒幾個成氣候的,逐個擊破就是。」
  那名屬下謹慎地做著匯報:「不,是這樣的……」
  莫加沉吟:「你的意思是,最近那些小團伙的動向很奇怪?好,我會多加留意。不過目前銀圖還沒有接到出動的命令……」
  看他們聊得起勁,林遷無奈了。
  算了,他也不想打擾莫加辦正事,一會兒再好好跟他說就是了。
  林遷撿起襪子,轉身準備去洗衣房,誰知又一條內褲從長褲中抖落出來,劃過阿黑的眼前,在對面那人所看到的影像中一閃而過。
  「咦?少將閣下,那是什麼東西?」那人好奇道。
  阿黑條件反射要低頭讓他看,被林遷一把抬起下巴,同時彎腰偷偷拿走那條內褲,不過這樣一來他自己就暴露在了對方面前。
  他盡量友善地微笑:「對不起,打擾你們了吧,你們繼續,呵呵呵。」
  那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在那兒不知道怎麼接話。
  莫加倒是眼中帶笑,毫不避諱地向那人表明了他的身份:「我的配偶,林遷。」順便給林遷一句親密的耳語:「謝謝。」
  那人緊張地敬了一個禮,結巴道:「嫂、嫂子好!」
  林遷面上一紅,扭頭瞪莫加一眼,趕緊帶著褲子襪子走了。不管怎麼說,家醜不可外揚,總不能在外人面前責令莫加去洗內褲。
  不過說真的他還是很火大,莫加當初住在他比格納星球的公寓裡時也沒這麼邋遢,以前兩人似乎也沒為這種事鬧過,難道這就是婚前與婚後的區別?
  還有,都喊他「嫂子」是什麼意思!
  
  莫加通話完畢,聽見廚房裡有動靜,就走過去倚在門邊看林遷忙活晚飯。
  今天林遷上了半天課又訓練了半天體能,臉上有些倦色,沒什麼心思弄太複雜的東西,就做了個糖醋排骨,拌了份時蔬沙拉。
  看到莫加來了,他沒好氣道:「少將閣下,雖說您日理萬機,不過有些細節上的事情還請您多注意一下。」
  莫加明知故問:「什麼事?」
  林遷一敲鍋鏟:「你非要長褲襪子內褲一起脫我不管你,但是能請你把它們分開放然後丟進洗衣房嗎?就多走這麼幾步路你會死嗎?會死嗎?」
  莫加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氣得發紅的臉,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待注意到他眼底的暗青色,又覺得心裡一揪。
  自開學以來,林遷的學業和他的工作任務都很繁重,兩人鮮少有好好溝通的機會,家務這種瑣碎的事常常引發口角,但其實他一點也不討厭這種感覺,只是看到林遷因為疲倦而煩躁的樣子,他不免心疼。
  走到林遷身邊,莫加端起那份還沒攪拌的沙拉,開始給林遷幫忙,他誠摯地說:「以後我會注意的,臥槽。」
  「噗。」本來憋著的一股氣瞬間洩了,看著莫加笨拙的樣子,林遷繃不住臉,「算了,看在少將閣下還算有心的份上,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哎!」
  實踐證明莫加拌沙拉的技術確實不怎麼樣,濺了林遷滿臉滿脖子的沙拉醬,林遷劈手搶救了那碗蔬菜沙拉,望著莫加哭笑不得。
  他眼裡怒氣消散,只剩下無奈和盈盈笑意,莫加看得心裡一動,想要幫他擦拭髒污的手轉而將他的臉帶近過來,趁著林遷發懵,輕輕舔舐那些酸酸甜甜的醬汁。
  林遷本能地一僵,卻也沒打算掙開。反正莫加也沒讓他不舒服,就是有那麼一點點……難為情而已。
  莫加越吻越上癮,順著他的下巴一直到脖頸,手也從林遷的襯衫下擺摸索上去,在他後背輕緩地揉搓著,又麻又癢的感覺讓林遷的呼吸也微微加重了,想到鍋裡的糖醋排骨,林遷提醒道:「等等,菜還沒做好……」
  莫加瞟了一眼那一大鍋的排骨:「怎麼弄了這麼多?吃不掉吧。」
  林遷道:「那天梅裡歐說銀圖大樓裡現在常有人訓練累了去廚房找吃的,但一直沒人給他們留,我就想乾脆多做點帶過去,權當感謝他們對我的照顧了。」
  莫加重重捏了一把林遷的腰:「他們吃食堂就夠了,不用太嬌慣。」
  林遷促狹地看著他:「我這糖醋排骨好像醋放多了,酸味都溢出來了啊。」
  莫加堵住他的嘴,纏了好一會兒:「是麼,我怎麼沒聞到?」
  外間客廳。
  阿黑放下捂著眼睛的前爪,長呼一口氣跑到阿白身邊:「他們怎麼親上了啊。嚇死我啦,我以為他們會吵架然後鬧離婚啊>﹏<」
  阿白翻了個白眼:「所以說你是笨蛋,他們才不會離婚。」它瞅了瞅還黏在一起的兩人,「雖然看上去像是被逼婚的,其實是兩情相悅啦。」
  而且是婚後才進入熱戀期……
  
  林遷逐漸適應了新學期課程和訓練的時候,軍校內的氣氛忽然緊張又熱烈起來,究其原因,就是軍部支持的兩大社團「銀圖」和「斯塔」要招新了。
  林遷當然是沒有選擇權的,他早就被莫加拉進了銀圖,還編入了特訓班,不過他對兩大社團的招新活動還是很感興趣的。
  在獲得莫加的批准後,他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前去觀摩了現場招新會。
  與往年一樣,兩大社團的會長——莫加和格雷都出席了招新會。
  原本現場氣氛就夠劍拔弩張的了,沒想到又發生了一些緊急事態,把這次兩大社團的鬥爭推向了高潮。
  「熱血與激情。」事後林遷回憶起那次的場面,如此感慨。
  「意外與驚喜。」事後莫加回憶起那次的場面,如此感慨。
  「媽的,掉線了!」事後格雷回憶起那次的場面,如此感慨。
  



57

57、第57章 ...


  布蘭德軍校各個社團的招新都在這一周內進行,學校專門為活動提供了露天會場,社團負責人通過預約場地來進行招新,幾乎每天會場那邊都聚集了很多人,不過氣氛最熱烈的還是最後一天,因為按照慣例,最後一天是「銀圖」和「斯塔」的包場。
  平日裡就鬥得死去活來的兩大社團在招新時也是互不相讓,莫加和格雷在學生中的人氣都非常高,這一點從他們露臉時會場上震耳欲聾的呼聲就能看出來。
  林遷作為後勤工作人員,縮在銀圖那一票精英隊伍的尾部,隨自家會長步入會場,像是個不起眼的小保鏢。不過他看得很開,反正是來湊熱鬧的,越不引人注目就越省心,出風頭的事情讓其他人去做就好了。
  正這樣想著,就聽見一陣嗡鳴聲席捲而來,隨即三艘微型戰艦斜飛進會場,以極其漂亮的姿態環場數周,顯然是來給銀圖造勢的。
  三艘微艦甫一出現,底下尖叫聲此起彼伏:「喂喂,我沒眼花吧!那不是軍部剛剛對外公開的Q-3戰艦嗎?銀圖已經裝備了?這、這實在是……」
  太激動人心了。這種激動林遷也懂,自從進了銀圖,他親眼見證了軍部的大方,在保證安全性的前提下,基本上銀圖關於戰艦的使用申請就沒有不批的。
  「啊啊啊!你看見沒有!那個轉體720度的平滑拉伸,側翼的動作簡直完美!我就知道,銀圖的駕駛官一點也不比軍部的遜色!」
  那必須的,林遷不無自豪地想。雖然他的技術還是一般般,不過看著微艦的飛行特點就能猜到是誰在駕駛,比如那種騷包的720度就肯定是梅裡歐,角度刁鑽銳利的是凱,平穩但速度極快、把機動性發揮到極致的那個,除了李銘則不作第二人想。
  「廢話!有莫加少將坐鎮,銀圖可以說是軍部的嫡系!親兒子!軍部當然不會吝惜提供最新的裝備和一流的訓練支持……」
  「哎?可是斯塔也是親兒子啊,我聽說他們那邊也坐擁海軍陸戰最厲害的裝備,而且每名隊員的待遇都是參照校級以上軍官來算的!」
  「沒錯沒錯,最重要的是,斯塔對基因等級的要求不像銀圖那麼苛刻,你以為誰都能駕馭得了戰艦嗎?你以為誰都能有李銘則那樣的意志力或者林遷那樣的狗屎運嗎?」
  「那可不一定,我好歹也有八分之一貴族血統!」
  這邊吵得不可開交,林遷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沒聽清楚在說什麼,那邊斯塔突然發難,只見一隊超帥氣的特戰隊員齊齊亮相,同時架起三台SLN-對空型高能粒子炮,對著正在空中盤旋的微艦毫不留情地各發一枚跟蹤彈。
  雖說是未充能的空包彈,但如果被擊中,對艦體必然會造成一定的損壞,李銘則、梅裡歐和凱都不敢大意,全速調動起戰艦的機能,與粒子炮彈翻騰周旋。
  會場中緊張的氣氛已經趨於白熱化,所有人都在仰著頭觀瞻這場「戰鬥」,心想就算兩大社團都不肯收了自己也無憾了,因為光是這樣的招新會就夠刺激了!
  林遷也興沖沖地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儘管目前駕駛微艦的那三人控制得很好,可是為了擺脫粒子炮的追擊,後期肯定不得不採取低空制動,這樣一來很可能會對會場中的人們造成傷害,那可就是大事了。還是停止比較好吧……
  林遷扭頭去看莫加,幾乎同時,莫加的聲音響徹會場:「Q3-小隊聽令,表演結束,艦隊立即撤離。」
  三艘微艦閃爍出接到指令的燈光,拖著長長的粒子炮尾巴,很快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此時格雷也輕咳一聲:「斯塔特戰,收隊!」
  同學們收回意猶未盡的目光,但仍然難掩興奮——
  終於,招新正式開始了。
  
  在排隊報名登記時,兩位會長公佈了加入社團的最低要求。
  莫加這邊開口就非常狠絕:「銀圖是伊蘇拉軍方艦隊的直屬軍團,一旦加入就意味著要即刻聽從軍部的安排執行任務,如果沒有隨時葬身太空的覺悟,那就不要報名了。順便說一下,為了不給敵人留下研究素材,星際戰中失去戰鬥力的戰艦一般直接進行銷毀,所以也不要指望自己能留下全屍。」
  格雷那邊也是一樣不留情面:「知道為什麼斯塔的人身待遇比普通軍官高兩級嗎?那是因為我們比普通軍官多百分之四十的戰死率。當今社會的近身作戰,說白了就是那肉體去堵粒子炮,呵呵,活著的時候不多拿點津貼,死了怎麼跟你家裡人交代?當然,有本事的話,你也可以拿著高津貼當上將,這個概率大概是三萬分之一。」
  「……」會場一片寂靜。
  莫加這邊繼續說:「本屆銀圖招新不考慮基因等級,但是,戰艦駕駛技術必須達到A1級,戰術解讀能力B級以上,這兩樣不達標的,現在就離開,不要浪費排隊資源。」
  有人小聲質疑林遷。
  林遷好歹是有點骨氣的,站出來準備反駁,不過這事有人替他做了,安頓好微艦的李銘則走上台來,向所有人展示了銀圖所有人的基本參數,林遷也赫然在列。
  經過凱等人魔鬼般的訓練,他的駕駛技術堪堪突破A1級下限,但是他的戰術解讀能力是A+級,這是雙獅系統根據最新的測驗成績得出的判定,足以讓人心服口服。
  格雷那邊稍稍緩解了一下氣氛:「斯塔招新從來都不強調基因等級,門檻也不是很高,不過我的第一要求是……」
  同學們屏息凝神。
  格雷鄭重道:「來報名的女生,三圍必須達到……嗚啊!」
  伴隨著那聲哀嚎,他被卡蓮一腳踹趴下。黑色的高跟靴碾在他的頭上,有「暴嬌美人」之稱的卡蓮少校代他說完了剩下的話:
  「斯塔的第一要求是生存能力A2級以上,體能A1級以上,近身格鬥能力B級以上,敏捷度或力量其中一項達到B級以上。好,現在開始報名登記。」
  
  在登記結束時,會場中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銀圖和斯塔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這時布蘭德的校長居然親臨了,而且緊鎖著眉頭,一副有重大事情要說的樣子。
  莫加和格雷也都是一怔,隨即命人清場,恭敬地把主席台讓給了校長。
  校長的聲音依舊不怒自威,對他們說:「銀圖和斯塔都是我們布蘭德引以為傲的部隊,你們的招新活動軍校一向是非常看重的,本來我並不想在這時候前來打擾,但事出緊急,軍部的命令已經下達,而我還在猶豫這項任務該交給你們中的哪一個。不得已,我只能趁你們兩人都在場的這個機會,來徵求一下你們的意見。」
  莫加和格雷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請問校長,是什麼樣的任務?」
  「是這樣的,就在今天凌晨,安薩親王承認了自己與伊蘇拉境內星際海盜的合作關係,並且已經著手收編包括胡克海盜團伙殘黨等眾多海盜勢力,這對伊蘇拉的星際安全而言是一大隱患。」
  莫加在之前就得到過相關消息,也考慮過出戰的可能:「如果要對付星際海盜,還是銀圖的艦隊更適合吧。」
  「並不完全是這樣。」校長搖頭,「海盜的艦隊軍部自有辦法對付,事實上這次任務的主要執行地點在一座偏遠星球上,那裡是幾個海盜的據點,有情報稱安薩親王在那裡進行非法實驗,具體情況我只能與最終接受任務的一方詳述。」
  格雷笑了:「那就算是近地戰了?」
  「應該說,兩者都有。」
  莫加和格雷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不讓步」。
  校長歎了口氣:「其實私心上我希望你們兩方合作,但是軍部的意思是,銀圖和斯塔必須有一方留在軍校待命,一來是為了防範上次那樣的偷襲事件,二來是為了更好地保存實力,三來也是對你們雙方的一個考驗。這次的任務危險等級是B級,算是軍校接到的比較高危險的任務,誰去誰留,你們自己決定。」
  「……」
  在兩位會長劍拔弩張的時候,林遷扯了扯李銘則的袖子:「接任務有什麼好處?」
  又危險又麻煩還耽誤學業,林遷不太明白他們在爭什麼。
  李銘則笑著看他一眼:「好處?文化課免考,實踐課免修,記功勳,發獎金,還可能升軍銜,這些好處夠不夠?」
  林遷瞪大了眼:「這麼拽?」
  梅裡歐得意地一甩紅毛:「那當然,要不然你以為頭兒的少將銜和格雷的上校銜是怎麼來的?吶,還有我的少校,銘則的上尉和二等功,可都是拿命搏來的。」
  林遷點頭:「原來如此,獎金發多少?」
  梅裡歐摸摸下巴:「B級任務,怎麼說也要發十萬米拉一個人吧。」
  十萬米拉……
  林遷目光灼灼望向莫加:頭兒!這案子必須拿下!
  
  對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結束於格雷淡淡的一句話:
  「莫加少將,我格雷·奧古斯汀,斯塔的會長,正式向你約戰。」
  「莫加,銀圖會長,應戰。」莫加也淡淡地答。
  於是一場仿真虛擬對戰約在了兩個小時後。
  銀圖對斯塔,全體上陣。
  作為銀圖的正式隊員,林遷義不容辭地加入了戰局。由於是虛擬團隊作戰,為防止「遊戲中爆頭現實中結仇」,一切都在不知敵人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進行,所有參戰角色由操控者自行命名。
  林遷滿心激動,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一面紅底黃紋的旗幟。鐮刀與鐵錘,曾幾何時,那面旗幟帶領他走向了正義和民主的懷抱,走向了革命的最終勝利……
  決定了!林遷毅然輸入了角色名——
  最後的共產黨。
  這一刻,林遷在這場戰鬥中的生死宿敵也起好了名字,他叫:
  三圍要達標。




58

58、第58章 ...


  來自[瓦林卡之夜]的指令:銀圖艦隊全體出擊,目標,摧毀鐵樹島總控。
  林遷滿頭黑線:瓦林卡之夜?哪一夜?莫加你幾個意思?
  來自[瓦林卡之夜]的指令:各組長按既定線路帶隊進攻,有任何情況立即匯報。
  腹誹歸腹誹,上級的命令還是要聽的。林遷集中精神,登上自己的微艦,跟隨與自己相同顏色標識的組長艦出發。
  [隊伍頻道][LMZ123]:我是C組組長,我們的路線是從西側海岸線突擊,任務是佯攻,與敵人糾纏的時間越久越好。大家跟上,不要掉隊。
  看著眼罩對話框中閃現出一溜排的「收到」,林遷十分振奮。這種虛擬團隊作戰比他之前的單人訓練更加真實刺激。而且由李銘則帶隊,他心裡很踏實。
  LMZ123……林遷搖頭,這群人起名字的時候就不能長點兒心麼?
  [隊伍頻道][LMZ123]:最後的共產黨,不要冒進,待在防衛圈內。
  [隊伍頻道][最後的共產黨]:是,組長!
  從挺艦坪出發之後,他們這一隊人徑直向西側海岸開去,這條線路似乎是最為平靜的了,因為鐵樹島的西側是千丈巨岩,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守衛島嶼的斯塔還來不及在上面駐防,這對他們戰艦隊伍來說是很大的優勢。
  不過……
  林遷拉遠視野掃過目標海域,四週一片寂靜,看不出對方的動向,莫加說他們的任務是佯攻,也就是說這裡並不是主戰場,看來莫加有其他的考慮。
  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對手,銀圖和斯塔之間形成了一種博弈,因為過於瞭解對方,所以都不遺餘力地揣摩對方的心思,尚未開戰就已經拆了好幾招,使得局面愈發難以捉摸。
  
  到達巨岩附近的時候,果然只有零星佈防,剛架設好的高能炮尚未填充,發現他們的斯塔隊員一陣慌亂,急忙躲進掩體中,向格雷匯報情況。
  C組成員見狀士氣大振,少將說得一點也沒錯,看樣子他們不僅可以完成佯攻任務,也許還能弄假成真一回,給斯塔那些人一記重創。
  [隊伍頻道][LMZ123]:迴旋式轟炸,挑釁他們。
  指令一出,C組戰艦隨即展開了進攻,圍繞著巨岩和四周的山體向斯塔示威。斯塔的隊員反應不及,退守至鐵樹島的叢林中。
  任務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李銘則詢問[瓦林卡之夜]是否繼續深入,但沒有得到及時的回應,於是他選擇了保守式的進攻,在不浪費作戰先機的前提下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形勢一片大好,然而林遷心裡卻堵得慌,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那幾個架設粒子炮的位置,不會太顯眼了嗎?
  就算來不及在這裡佈防,斯塔的隊員應該也不至於如此大意,至少五台高能粒子炮,就這樣隨意處置了?他們總不會完全放棄防守這條線路了吧。
  而對於銀圖來說,雖然是沒有充能完畢的粒子炮,但就這樣放在那裡的話,難保不會在戰鬥後期成為攔截退路的戰力,所以必須要摧毀。
  果然,李銘則很快發來了指令。
  [隊伍頻道][LMZ123]:最後的共產黨、天行者和寂寞騎士負責清掃巨岩,定點摧毀對方的粒子炮台,其他人跟我一起深入腹地。
  [隊伍頻道][天行者]:收到!
  [隊伍頻道][寂寞騎士]:收到!
  [隊伍頻道][最後的共產黨]:……收到!
  天行者和寂寞騎士兩人率先降低高度,向其中兩台粒子炮移動,由於粒子炮中存在高能反應堆,他們需要靠近了再投擲摧毀模塊,然後退到安全範圍外才能引爆。
  林遷的駕駛技術相比之前熟練了很多,不過在定點懸停方面還稍有不足。在天行者和寂寞騎士已經投擲好兩個摧毀模塊時,他正在用最慢也是最笨的方法,開到目標正上方的高空,再在瞄準器的幫助下緩慢降落。
  [附近頻道][寂寞騎士]:能快點嗎最後的共產黨!
  [附近頻道][天行者]:是啊,快點行不行,要不風頭都讓先頭部隊搶了啊。
  [附近頻道][最後的共產黨]:催個蛋啊催,馬上就好了!
  轟!轟——轟——轟——
  話音剛落,下方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破聲響,即使在遊戲中也能感受到灼熱的體感。林遷當時距離懸停點還有一小段距離,只覺得眼前猛地一亮,之後微艦就被爆炸產生的氣流衝擊得失去控制,狠狠向後方的岩石摔去。
  在那個瞬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憑借本能在操作台上一陣狂按,試圖控制住艦體的平衡。
  半晌,林遷從暈眩中回過神來,巨岩上已經一片狼藉,到處是碎裂的微艦零件,而他的另外兩個同伴也失去了消息。[附近頻道]中顯示寂寞騎士和天行者已陣亡並離線。
  雖說小命保住了,但是微艦顯然已經不能使用,林遷不得已從艦中爬出來,帶上必要的裝備,又順手卸掉微艦上的一個粒子炮扛在肩上,走到不遠處的炮台殘骸處查看。
  巨岩上的滾滾黑煙飄向高空,如果李銘則或莫加看到了,一定不會置之不理,然而現在他沒有接到任何的指示,這只有一種可能——他們被涮了。
  莫加那邊一定遇到了麻煩,所以沒有及時給李銘則回復,現在李銘則一定也是分身乏術,因為耳鳴消減之後,林遷聽見了叢林中激烈的交火聲。
  格雷早知道他們這是佯攻,也早就安排好了誘敵深入的局,那些高能粒子炮台壓根就不是來正面與他們交火的,斯塔的隊員自己在其中放置了爆破模塊,趁他們放鬆警惕靠近時一舉拿下,瞬間摧毀數個戰力。
  相比於用固定的炮台射擊靈活多變的微艦,這種無視戰損比、直接同歸於盡的方法命中率要高得多。
  林遷抹了把冷汗,暗道:「真他媽一個比一個神經。」
  慶幸自己運氣不錯的同時,他悄悄潛入了鐵樹島的叢林中,沒有目的地,沒有地形圖,也沒有任何上級命令,林遷木然地往前走。
  從[團隊頻道]中傳來的離線提示來看,C組幾乎全軍覆沒了,這種時候他也不求什麼立功了,只要能憑著運氣保命就行。
  由於超級真實的場景帶來的緊張感,林遷沒有注意到,在他那艘報廢的微艦記錄儀中,他的MEP值已經爆表,幾乎突破了9.0的分數。
  這說明他在遭受毀滅性的衝擊時,把瞬時機變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後來莫加檢查了模擬對戰後的數據分析,再次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他把這個十分醒目的數據遮掩了下去。關於林遷的能力,他還不想過早下結論。
  
  與此同時,莫加所在的主戰場又是另一番景象。
  微艦過於仰仗機械的屬性決定了它易□擾的弱點,因此格雷為銀圖艦隊量身定制的電磁隔離罩讓艦隊間的聯絡幾近癱瘓。
  指揮官發出的指令隊員接收不到,這是比彈盡糧絕更嚴峻的戰況。
  格雷乘勝追擊,派出海艦和潛艇,直把銀圖的艦隊逼退到了鐵樹島海域之外。
  然而就在他滿心以為要獲勝之時,驟然發現自己的通信頻段被對方竊取了。
  而且莫加不知何時在島上安裝了擴音設備,那種最原始的聲紋擴音器,居然絲毫不受隔離罩的影響。
  於是整個海島上迴響起一句話——
  「來自瓦林卡之夜的命令,銀圖,開始鎮壓。」
  鎮壓,這是一個彰顯絕對優勢的詞語。
  莫加沉穩的聲音像是給所有銀圖的隊員打了一劑強心針,原本散亂的艦隊立即呈現中心匯聚的進攻隊形,包抄著切入鐵樹島。
  格雷愣了幾秒,一拍大腿:「糟!中計了!」
  方纔為了逼迫莫加撤退,他們把戰線拉得太長,此時回防已經來不及。
  莫加肯定還安排了小股分散的隊伍入侵島嶼,僅僅兩三分鐘的時間,鐵樹島的總控基地就想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那是種無差別攻擊,真的是「鎮壓」,整個島嶼似乎都在顫抖。
  如果在遊戲限制的時間內核心總控被毀,島嶼就會被擊沉,也就意味著他們輸了。
  不過……
  格雷的唇邊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發送給[會長是傻逼]:卡蓮,把黑箱給我。
  [會長是傻逼]悄悄說:是!S標記處見。
  發送給[會長是傻逼]:我說卡蓮,你就不能換個名字嗎?
  [會長是傻逼]悄悄說:不能。
  發送給[會長是傻逼]:為什麼?
  [會長是傻逼]悄悄說:……這樣您才能一眼認出是我。
  格雷怔了怔,沒再說話。
  
  格雷吃力地推著一輛報廢的裝甲車穿越叢林,車上馱著一塊體積龐大的黑色物體。那輛裝甲車在莫加的無差別攻擊中喪失了行駛能力,好在黑箱沒有遭到破壞。格雷為了不引人注意,把卡蓮等人都派去陪莫加玩調虎離山,只自己一個人前往斯塔駐紮在西側的營地。
  遊戲中的[三圍要達標]體力值下降很快,不過他毫不在意,那一抹笑容反倒越發張揚:「哼,你炸呀,莫加,我讓你炸,你把鐵樹島炸成蜂窩也炸不沉它。」
  因為總控的核心,根本就不在基地啦哈哈哈哈哈!
  一開始他就命人把控制島嶼沉降的核心帶出來了,此時斯塔和銀圖的所有戰力都彙集到了基地,而銀圖安排在巨岩附近的佯攻隊伍已經確認消滅了,那麼這裡就是被所有人遺棄的、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他好好保管總控核心,只要他拖延到時間的死線,就算不能給判為大獲全勝,至少完成了任務目標。也許,他還可以站在最高的岩石上,向莫加耀武揚威!
  ……
  林遷躲在樹叢後面,靜靜地看著一個叫[三圍要達標]的紅名,推著一輛看上去很重的車子,嘿喲嘿喲地靠近自己。
  那一定是格雷,他想。
  雖然不明白身為斯塔首領的他在這裡幹什麼苦力,但是能跟對方首領正面相遇,那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興奮感刺激了他的心臟。
  [最後的共產黨]站了起來。
  [三圍要達標]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格雷顯得非常驚愕,說話一卡一卡的:「你……是……誰?」
  [最後的共產黨] 扛起了那個從微艦上卸下來的粒子炮。
  [三圍要達標]試圖拔槍的動作也是一卡一卡的。
  粒子炮遙遙對準他的腦門,林遷說:「請叫我,最後的共產黨。」
  砰——
  [最後的共產黨]開火了,他把這一擊稱作—— 鐮刀與鐵錘之審判。
  [三圍要達標]倒下了,他的頭盔掉落,淡金色的頭髮染上了鮮紅的色澤,與那輛載著最後的希望的裝甲車一起……消失在遊戲裡。
  
  [世界頻道]系統消息:斯塔首領[三圍要達標]被銀圖[最後的共產黨]擊斃,確認陣亡。
  [世界頻道]系統消息:斯塔陣營守島任務失敗,鐵樹島即將沉沒,請存活的玩家盡快撤離,請盡快撤離……
  斯塔陣營還倖存的人乘坐潛艇退出戰場。
  銀圖陣營還倖存的人駕駛微艦退出戰場。
  島嶼沉沒。
  在遊戲即將關閉時,銀圖的[陣營頻道]傳來了最後一條消息。
  [陣營頻道]系統消息:[最後的共產黨]撤離失敗,確認溺死。
  
  林遷頹喪地坐在座位上,捂著臉自言自語:「居然……是淹死的……」
  在轟轟烈烈的戰場上,這種死法確實不太光彩,但他很快想開了,至少臨死前還做了一件光榮的事,捍衛了最後一名共產黨人的尊嚴。
  不僅是銀圖和斯塔的眾人,就連莫加也對這樣的結局感到很意外,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看著林遷的目光略帶讚賞又別有深意。
  要說此時最失意的人,就是格雷了。
  他足足愣了十秒,然後怒摔眼罩:「媽的!這什麼破網!體力值過低就掉線?網管呢?給我滾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莫名其妙就死了!」
  網管一副大爺樣:「怪我咯?」
  「我……」格雷一肚子火,真是見鬼了,剛才真的是卡掉線了,軍校的網絡維護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看到格雷吃癟,梅裡歐也顧不得暴露[最後的共產黨]的現實身份了,衝著林遷激動道:「幹得漂亮啊嫂子!」
  林遷緊張地看了看對面隔間的斯塔成員:「咳,小聲點。」
  可惜沒用,對方顯然已經猜到了那人是誰。
  格雷瞅了瞅這邊,打開隔音門向林遷走來,莫加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林遷跟前。
  當然,格雷不是那種不肯認輸的人,他到底是將門之子,只怪自己當時體力不支掉線了,對於林遷的表現他還是非常讚賞的。

  「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格雷虛心求教。
  「運氣而已。」林遷謙道,「事實證明我的運氣也不是很好,最後還是死了。格雷會長你的戰術很厲害,我們C組都被你坑害了,只是我覺得格雷會長有一點沒有考慮到。」
  「哪一點?」
  林遷說:「微艦戰士未必不會近地戰,就像你們海陸的戰士未必不會駕駛微艦一樣。你們之所以能在銀圖的艦隊中釋放隔離罩,就是派出了一艘隱形微艦一直尾隨吧。」
  話到此處,格雷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又看看莫加:「你告訴他的?」
  莫加搖頭,波瀾不驚。
  他之所以能竊取到對方的通訊頻段,正是因為成功讓梅裡歐揪出了那艘斯塔的微艦。對於林遷奇特的戰術預測能力他早就認可了,只不過林遷的進步速度還是超過了他的想像。
  「哦對了,還有件事。」林遷對格雷說。
  「什麼事?」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我是娘炮?」林遷半開玩笑,「剛剛那一炮,娘不娘?」
  「……」格雷沉默。
  莫加的臉色他看得很清楚,這個問題他覺得不太好回答。
  
  勝負已定,兩方人馬撤離了模擬遊戲室。
  梅裡歐艱難地忍著笑,壓低聲音問莫加:「頭兒,嫂子一直都這麼囂張嗎?」
  莫加看了看林遷,他被卡蓮拉著說話,走在他們前面。
  他搖了搖頭:「不,他在家裡很溫順,洗衣做飯一手包辦。」
  梅裡歐十分驚羨:「上得了戰場下得了廚房,洗得了衣服殺得了流氓,極品啊。哎,不知道嫂子在床上怎麼樣……」
  莫加睨他一眼。
  李銘則眼疾手快地把梅裡歐拎走了:「會長,我們這就去反思這次的作戰中犯下的錯誤。對了,校長叫您去一趟他的辦公室。」
  「好,我知道了。」
  兩人漸行漸遠,梅裡歐意猶未盡:「銘則,嫂子真的是個極品哎,打得一手好炮。」
  李銘則冷笑道:「你也是個極品,作得一手好死。」




59

59、第59章 ...


  校長室位於軍校行政區的最高樓,走過一條掛著歷任校長肖像畫與功績描述的長廊,莫加調整好狀態,敲響了校長室的門,並通過門上的儀器校驗了自己的身份。
  「請進。」門隨著洛倫斯校長的許可打開。
  「校長。」莫加敬禮。
  洛倫斯放下手中的文件板,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沙發:「坐吧。」
  莫加坐下後,發現手邊有一杯酒。
  洛倫斯也端起自己手邊的酒杯,深紅色的液體微晃了晃:「首先,慶祝銀圖獲勝,贏得了這次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謝謝。」莫加不動聲色地飲了一口,居然是瓦林卡之淚。
  校長絕不會無緣無故請人喝這麼貴的酒,莫加不得不對他所說的任務再度提高了警惕。
  「不要緊張嘛。」洛倫斯和藹地笑著,「並不是太難的任務。」
  「願聞其詳。」對於校長的「難易程度觀」莫加持保留意見,上次讓他奉命去探查新域邊城的情報,折損了三艘微艦和兩名軍部的戰友,校長給那個任務定的等級是「簡單」。
  洛倫斯卻沒有急著說任務的事,抿一口酒,他露出了遙想當年的表情:「我年輕時暗戀過一個美麗的姑娘,她是我的同學,叫莫妮卡,莫妮卡·梅勒。」
  「莫妮卡·梅勒……」莫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她好像是……
  「就是那個被稱作『瘋女』的天才科學家莫妮卡·梅勒。」洛倫斯十分懷念地說,「其實她很漂亮的,如果稍微打扮一下的話。對了,有一次她走路時看書,不小心撞到了我,她的胸部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莫加輕輕咳了一聲:「校長,我知道她是十五年前頗負盛名的科學家,曾經在皇家研究院任職,專攻神經系統與大腦意識。當時梅勒家族與萊恩家族齊名,聽說南達爾的父親還與她共同參與過一些研究,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
  「沒錯,莫妮卡確實是個天才。」洛倫斯終於從自己的青春艷史中回到正題,「不過後來她突然消失了,在她即將完成那份花費了數年的學術報告時,莫妮卡人間蒸發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莫加皺了皺眉:「這不是一件謎案嗎?有人說她被人謀殺了,也有人說她在實驗中意外身亡,具體原因被皇家研究所掩蓋了下來。」
  洛倫斯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謠言終歸是謠言,我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莫妮卡仍然活著,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安薩親王的身邊,繼續從事著自己的研究。」
  莫妮卡的強項是神經系統與大腦意識……
  話到此處,莫加一點就透:「這麼說,她與安薩親王的改造人軍隊有關係?」
  洛倫斯道:「安薩親王揚言要給平民和曇族富裕自足的世界,不過你我都知道,他只是要把這些人變為擁護自己的兵器,一些沒有自我意識、只有絕對忠誠的傀儡。而莫妮卡,恰恰能為他所追求的這些提供科學幫助。」
  莫加見校長神情蕭索,下意識問了句:「她是自願的嗎?」
  洛倫斯淡淡一笑:「誰知道呢,也許『瘋女莫妮卡』真的瘋了吧。畢竟在這個時代,為了科研而瘋狂的人比比皆是啊。」
  莫加想起前陣子南達爾的自虐式研究,似乎確實如此。
  「那麼,我們的任務跟莫妮卡有什麼關係嗎?」
  洛倫斯把面前的文件板遞給他,正色道:「這次是要你們去一個北境的偏僻星球,根據線報,那裡很可能是安薩親王提供給莫妮卡的研究中心。我們需要瞭解那邊更確切的情況,可是軍部不方便直接出面……」
  「所以?」
  「所以,你們這次將以自然科學研究生的身份進行野外實習。」
  
  銀圖和斯塔那場模擬戰在獅吼論壇上又掀起了一場口水戰。
  一開始大家從兩方的戰術分析到應變能力爭了個不可開交,後來討論的重點一變再變,開始關注格雷的第三十七任女友是誰,以及莫加與林遷的婚後生活是否幸福。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變成了對於學校網管的聲討。一會兒說學生宿舍網速太慢,一會兒說遊戲設計不合理,一會兒說登陸界面不好看,總之大部分人都忘記了自己潑灑口水的初衷。
  就在這時,銀圖悄悄出動了三分之一的力量,奔赴到遙遠的伊蘇拉北境。
  林遷原本是不在出行人員之列的。
  但是洛倫斯校長敲定人選時說:「莫加,你這樣不行。你們這是個自然科學的學生團隊,總要有那麼幾個看起來不像軍人的,個個都那麼板正,任誰都會起疑心。」
  「您的意思是?」撫摸著阿黑的耳朵,莫加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洛倫斯挑出幾張照片顯示在通訊器上:「吶,這個女生、這個女生、還有這兩個新招進來的後勤,對了,還有那個林遷,我看著都挺嫩的,把他們帶上吧,比較能掩人耳目。」
  果然是不太好的事。
  莫加嘖了一聲:「他們都還是新人,我不想帶太多累贅。」他不想讓林遷這麼快參與任務,更何況是這樣充滿了不確定的任務。
  洛倫斯聳肩,把通訊器換了個方向:「他這麼說,你們怎麼看呢?」
  「會長……我……我……」畫面中,兩個女生紅著臉,不知所措道,「我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請相信我們,我們也可以……可以做很多事情的。」從事化學武器開發的纖弱身軀輕輕顫抖,淚水在眼眶中直打轉。
  「會長,雖然我們現在只是做後勤跑龍套的,可是您也說過,銀圖中沒有責任的貴賤之分,只有能力的強弱之分,請您給我們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吧!」兩名十年級的後勤小男生滿腔熱血,目光灼灼。
  「累贅?」林遷一抹袖子,「莫加你好樣的,你說我是累贅?好,那我們離……」
  「洛倫斯校長!我明白了,他們都是對於這次任務至關重要的隊員,我同意帶上他們幾個。」莫加斬釘截鐵。
  洛倫斯慈祥地微笑著:「很好,同學們,祝你們實習愉快。平安回來後,你們本學期的所有實踐科目都將是滿分。」
  
  本來校長把自己跟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並列在一起林遷就不太舒坦,被莫加說成是累贅,他就更加不忿了,去往北境的一路上都沒搭理莫加,只跟著凱、李銘則和梅裡歐等人插科打諢。
  16個亞空間跳躍點耗費了他們很多精力,來到北境的軸心要塞時,饒是向來體力充沛的隊員都面有疲色。
  要塞的森田安明將軍也很能諒解他們的辛苦,與莫加做完公事上的交接之後就給他們安排了接風洗塵,提供了並不豐盛但足以飽腹的晚餐和舒適的休息室,待到次日凌晨才把他們召集起來說明情況。
  據森田將軍說,尼尼夫星球原本是顆無主荒星,後來被所謂的撒尼爾自由之邦劃為領土,但起初也沒什麼特別事情發生。直到近幾個月來,北境有一些流浪部族的人進入尼尼夫星球之後便音訊全無,再也沒人見他們出來過,前去找尋家人的人們也都一去不回,失蹤的人越來越多,這才引起了這邊軍方的注意。
  「我們曾想過要派先遣部隊去尼尼夫探查,但是報告上級之後得到的指令是『按兵不動』。高層似乎怕打草驚蛇,不希望軍方過早介入這件事。你們的到來,想必是軍部給予的一個突破口。」森田將軍神情凝重,「不過,我們現在對尼尼夫星球知之甚少,我擔心你們登陸之後會有危險,是否要派一隊人保護你們呢?」
  「多謝將軍如此為我們著想,但是如果派人保護,就是去了我們這次偽裝成實習生暗訪的意義了。」莫加道,「請放心,我們都是有能力自保的人。」
  被回絕了,森田將軍也沒有表現出不滿:「那好吧,我當然是相信你的。莫氏的能力,我們也都是見識過的。」他隱含擔憂的目光掃過林遷等人,「總之,萬事小心。」
  林遷別過臉咧了咧嘴,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當成弱者的眼光。
  
  不久之後,他們帶著自然科學研究生的常用裝備,和一些簡單的武器,駕駛運輸型太空艦進入了尼尼夫星球的大氣層。
  臨降落前,林遷終於還是憋不住了。
  他挪到莫加身邊,一邊把艦橋上的程序塊當推箱子玩,一邊彆扭地挑起了話頭:「咳,那個,莫加,我看這次行動中大多是陸地作戰吧,為什麼不直接委派給更專長於這個的斯塔,而要搞什麼對戰選拔的花樣呢?」
  莫加拿住他亂動程序塊的手指,微微挑眉:「微艦戰士未必不會近地戰,這話不是你說的麼?」
  「是我說的,但是銀圖在這方面畢竟不如斯塔……」林遷一頓,「啊,我並沒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意思。」
  「我知道。」莫加露了個笑,像是無意識的,指尖在林遷的掌心緩緩撓著。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校長吃飽了沒事幹嗎?」林遷想縮手又縮不回來,只覺得那一下下像是撓在心臟上一樣磨人。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肯定是我們來接任務,那個虛擬對戰不過是做個樣子,以示軍部並不偏心。雖然對於這種行為我也很不齒,但那場虛擬對戰的設置本身對斯塔就不太公平,否則你真以為格雷會輸得那麼窩囊?」
  「哎?好像是這麼回事……」林遷猛地反應過來,質問道,「等等,格雷輸在我手上很窩囊麼?」
  「總之,軍部這麼做有他的目的。」莫加四兩撥千斤,轉移話題。
  林遷瞟他一眼,隨他轉了:「好吧,什麼目的?」
  「不讓北境與西境通氣的目的。格雷的父親目前駐守西境,伊蘇拉的北境與西境正是與安薩親王的撒尼爾自由之邦接壤的地方,軍部不希望他們在這種時候有什麼交流。」
  林遷沉吟:「我覺得,軍部考慮得太多了。」
  「直說也沒關係,這叫多疑、勾心鬥角、軍權之爭。」看著林遷微皺起的眉頭,莫加不再撓他的手,轉而親暱地撫上他眉間的褶皺,「別學我,不要皺眉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莫加此時眼裡的色彩很好看,林遷臉上一熱,有些怔怔的。
  「頭兒!落地了!同學們,咱們開始撲、蝶、吧!」梅裡歐搖著一個裝模作樣的捕蟲網,在艦橋前歡快地跑來跑去,自以為裝得很純良。
  凱抱胸問李銘則:「他怎麼能賤成這個樣子?」
  李銘則撫額:「別問我,總不會是我教的。」
  揮開莫加想要護著他的手,林遷舒展開眉頭,也抄起一根捕蟲網奔了出去,穩穩地兜住梅裡歐的腦袋,然後把桿子那頭遞給李銘則:「寵物要看好咯。」
  「謝謝。」李銘則笑著接過,「走吧,臘狗子。」
  「……」梅裡歐淚流滿面。
  一行三十多人開始了在未知星球上的「自然科學考察」活動,此時他們並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怎樣殘酷的「自然科學」。
  當然,所謂課外實踐,就是讓人增長見識的。




60

60、第60章 ...


  這是個非常落後的星球,探測儀器顯示這裡的森林覆蓋率是40%,冰川和海洋的覆蓋率是60%,適合生物生存,但因為太過偏離軸心區域,不適合文明的發展。
  不管怎麼說,這裡好歹是一顆完整的行星,而且他們在明敵人在暗,要想快速搜索到任務目標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知道會遇上怎樣的麻煩。莫加想了想,決定暫且就近紮營。
  關於「瘋女莫妮卡」和實驗室的事情只有莫加一人知曉,校長與他說的時候也只是用了「很可能」這樣的描述,森田將軍甚至隻字未提,顯然軍部這次情報嚴重不足,所以莫加選擇靜觀其變,只從調查失蹤人口上出發。
  「為什麼那些人會失蹤?我覺得這裡很平靜啊。」紮好營,大家圍坐在一起休息,啃著壓縮食物,聊起這次的任務。
  「表面上平靜而已,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不外乎幾種可能:他們集體迷路了,或者是被什麼人抓走藏匿了,最糟糕的情況是,他們遇到什麼未知災難,全部死了。」
  凱抱胸道:「普通百姓暫且不說,軍方的人按道理說不會迷路,也不會輕易被什麼東西抓走。我們這次的落腳點與軍方上次派來的搜救隊是相同的,沒有發現任何戰鬥痕跡,說明他們肯定不是在這裡遇上麻煩的。」
  李銘則點頭附和:「不錯。我們手上有他們的搜救路線圖,但不能完全按照地圖走,否則很可能重蹈他們的覆轍。」
  林遷用水吞了噎在喉嚨裡的壓縮餅乾:「我們既然是假扮生物系學生來的,其實只要做些符合我們身份的事就好了,那樣反而不會招惹麻煩。至於搜索任務,最好不要大張旗鼓地來,能收集到一些信息就行,活命最重要。」
  他話音剛落,周圍一片安靜。
  林遷愣了愣:「怎麼了?」
  有人低聲嗤道:「話說出口也不嫌丟人,銀圖裡有這種膽小鬼,真是……」
  餘下的話被他吞進了肚子裡,莫加一眼瞟了過來:「軍方沒有給我們配備重型武器,說明不想讓我們捲進去太深,我們不需要上趕著去拚命。」
  「是。」那人悻悻俯首。
  林遷笑著看了看莫加。
  莫加輕咳一聲以掩飾自己的護短:「大批量的人失蹤,應該是有組織的抓捕藏匿。照現在的情況看,對方的劫掠目標是漂流部落的平民,那些人沒什麼勢力牽扯,像我們這種來歷可大可小的貴族學生不合他們的胃口。」
  對方行事低調,自然知道惹毛了貴族子弟對自己沒好處,洛倫斯校長正是算準這一點才讓他們如此行動。「聽好了,我們現在的行動多半在對方的監視之下。同學們,這段時間是讓他們放鬆警惕的最佳時間,盡量不要動武。」
  「是,班長。」按之前商量好的,少將的稱謂換成了班長。
  莫加補充:「方纔梅裡歐的行為模式很不錯,大家可以適當借鑒。」
  「臘狗子」在網兜裡向大家點頭致意,李銘則抿唇忍笑。
  眾人:「……」
  「好了,吃完飯之後各自找一名隊友同行,兩人一組,在營地方圓500宙的範圍內進行輻射狀調查,可以駕駛小型懸浮車,也可以步行,懶散一點不要緊。每人一把粒子槍一把信號槍,遇到危險立即示警,明白了嗎?」
  「明白!」
  
  李銘則和「臘狗子」一組。
  他們二人開著懸浮車往東行了好一會兒,之後又下來信步閒逛。
  梅裡歐扛著捕蟲網呼哧呼哧跟在李銘則腳邊亂轉:「銘則,你這樣不行噠,你板著臉就特別像軍官,會被人識破噠。」
  李銘則調試著手上的蜂鳴器,懶得理他。
  「剛剛頭兒……班長誇我的話你聽到了吧,你現在的態度有問題你知道嗎?看,你要學我,要天真、要幼稚、要沒事找抽。」
  李銘則白了他一眼。
  被翻白眼,梅裡歐怒而搶過那個蜂鳴器一陣亂按,半晌道:「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玩的,陪我說說話吧,銘則,咱倆好不容易獨處,你看這裡鳥語花香,最適合談情……」
  李銘則倏地一抬手,示意他噤聲,梅裡歐頓時動也不敢動。
  半分鐘後,兩人臉色刷白,彼此對望一眼,撒腿狂奔。
  轟轟轟——
  他們身後是黑旋風一般的蜂潮,一隻隻拳頭大的黃蜂瘋了一般追著他們不放,嚇得梅裡歐嗷嗷直叫。
  李銘則恨道:「你按了什麼!」
  「我我我不知道!我就隨便按的!」梅裡歐瞅了眼手中的蜂鳴器,看到上面紅燈閃爍著,下面四個蠅頭小字標著「蜂后頻率」。
  「蜂后!我們成了蜂后了!」梅裡歐欲哭無淚。
  「快關了它啊笨蛋!」李銘則抓狂。
  「哦!」
  「扔遠點扔遠點!」
  「哦!」
  
  ……
  兩人不知跑了多遠,終於聽不見了身後那雷鳴般的振翅聲。停下來大口喘著氣,腦門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滾。
  梅裡歐先緩過來:「我的媽,嚇死人了。」
  李銘則體力沒他好,還在猛喘,好半天才說:「呼呼……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呼,怎麼就跟你分到一隊。」
  梅裡歐一怔,笑了起來:「咱倆就該湊成一對。」
  莫名其妙給佔了便宜,李銘則又好氣又好笑,想起剛才狼狽的樣子,臉上沒繃住,呵呵笑了出來:「算了,這下我倆搞得太逼真了,活脫脫的天真、幼稚、沒事找抽。」
  梅裡歐挑了挑眉:「哈哈哈,這樣就對了。」
  兩人坐在山坡地下歇了一會兒,梅裡歐得意忘形。
  「銘則啊不是我說你,你整天一本正經的不累嗎?幹嘛什麼事情都那麼較真?學校裡事務那麼忙,其實你交給下面的人做也沒關係,比如這次的後勤安排,為那些瑣事你連著幾天沒睡個好覺了吧,又不是離了你就做不成的事……」
  「你什麼意思?」李銘則忽然冷下臉來。
  「哎,我……」
  「我做的事,別人都做得來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梅裡歐自知又捅了簍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李銘則抿唇:「我沒你們這些貴族有本事,一聲令下,多少人給你們提鞋為你們鞠躬盡瘁,我也沒有你們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我只知道,自己必須付出比別人多出幾倍的努力,才能勉強爭得一席之地。」
  梅裡歐急了:「銘則,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有時候你也需要放鬆一下。我總是看你那樣逼自己,我……」
  李銘則再次一抬手,梅裡歐條件反射地噤聲。
  「……」
  沒什麼特別的,只有山谷裡的風聲呼嘯。
  梅裡歐舉手以示清白,用口型示意:我什麼也沒做。
  李銘則皺眉,以指封唇。
  半晌,就在梅裡歐猜測李銘則是不是在耍他的時候,他依稀聽到了一些聲音。與剛才的蜂鳴聲不同,這次是很微弱的,被風帶來的歌聲。
  循著歌聲,李銘則向山坡上行去。
  很快他到達了頂端,山風吹起他額前的短髮,吹乾了殘留的汗水,也吹走了他身上的溫度。他一言不發,靜靜地站在那裡。
  梅裡歐隨後登了上來,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握住了李銘則的手,那隻手一片冰涼。
  山谷中,屍橫遍野。
  
  緋莉兒緋莉兒
  涅若星最美的女孩兒
  請來到我的夢裡
  攜著甜甜的香氣
  為我唱一首溫柔的歌……
  
  歌聲斷斷續續,李銘則和梅裡歐走入那片棄屍場,腐爛的味道並不重,想來是新死沒多久的人們。這些人的共同點很明顯——他們都是曇族人。
  蚊蟲繞著屍體嗡嗡地飛舞,李銘則眼睛發脹,只覺得腦子裡的血一衝一衝地擊著太陽穴。走在這些人中間,他就像在做一個噩夢,夢裡只有同胞的血的氣味。
  
  緋莉兒緋莉兒
  涅若星最美的女孩兒
  你可否聽見有人在哭泣
  那個羸弱的身影
  從出生起就被母親的懷抱捨棄……
  
  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唱歌的人,那是個坐在屍堆裡的曇族小女孩,她穿著一身髒污的裙子,長頭髮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兩眼無神,木呆呆地看著前方。
  李銘則乾澀地喊了她一聲:「喂,小姑娘……」
  女孩朝他們這邊看過來,看他們靠近自己,慢慢站了起來。
  李銘則很欣喜:「你叫什麼名字?受傷了嗎?」
  他想走過去,卻猛地被梅裡歐拉住了。
  李銘則道:「就剩下她一個活的了,我們要救她。」
  梅裡歐緊皺著眉頭,手上絲毫不松。
  李銘則怒了:「你幹嘛?」
  下一秒,梅裡歐拔出了綁在腿間的粒子槍。
  李銘則回頭,看見小女孩纖細的胳膊平舉,手中是一柄K32型粒子槍,比他們現在配備的C47殺傷力還要大。
  「別自欺欺人了,你還看不出來嗎?」梅裡歐平穩的聲音響在耳邊,「她不是倖存者,她是殺死這些人的施虐者。」
  「不……」怎麼可能?
  李銘則不相信,但是事實容不得他不信。
  女孩緩緩朝他們走來,在射程範圍內,毫不猶豫地開槍。
  梅裡歐拖著愣神的李銘則就地一滾,罵道:「銘則你傻了嗎!你看看她的樣子,她沒有自己的意識了,她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李銘則被罵醒,軍人的本能讓他拔出了粒子槍。
  他知道梅裡歐說得沒錯,一個正常的小女孩,是不會面無表情地殺死這麼多人的,也不會如同機器一般對他們抬手射擊,她的歌聲裡,根本沒有一絲可以稱之為感情的東西。
  她只是那樣唱著,像一個呆板的循環程序。
  
  緋莉兒緋莉兒
  他們說罪人要被判處死刑
  他們說我也應該死去
  因為永遠不會開放的曇花
  早已失去了存活的意義……
  
  在女孩兒對著梅裡歐啟動掃射的時候,李銘則扣下了扳機。
  女孩兒的腦袋在粒子炮的衝擊下炸裂,她的身體倒在這片屍骸中。
  李銘則伸手拉起梅裡歐,慘淡地笑了笑:「好久沒聽過了,家鄉的催眠曲。」
  梅裡歐站起來,伸手撫著他的臉:「很好聽的歌。」
  「嗯……」
  「沒事的,銘則,銘則,你不要哭。」
  
  「這些人是失敗的試驗品。」
  與此同時,莫加和林遷站在同樣的屍堆中說。
  他們這裡屍體的腐爛程度要嚴重得多,一股惡臭瀰漫在空氣中,許多猛禽野獸在撕食著這些屍體。
  「這裡確實是安薩親王的改造人實驗基地。」
  「曇族人……」林遷喃喃,「都是曇族人……」
  「他們……大概被當成了實驗素材。」莫加握著林遷冰涼的手,「安薩親王的目的是把平民和曇族改造成沒有思考能力的殺人機器,他的理念是『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林遷冷哼一聲,「意思是我們這些人除了被這樣對待以外沒有別的用處了嗎?曇族的生命本來就短暫,短暫到沒有意義,誰會稀罕那種沒有意義的生命,是嗎?」
  「……」莫加不知該說些什麼,面對這麼多屍體,說什麼都很無力。
  「為什麼不反抗呢?怎麼可能……沒有人反抗呢?如果是我的話,我才不要在最年輕最勇敢的時候,一天天等死。」
  「林遷……」
  「莫加,我不做什麼天真無邪的學生了,我們替天行道,端他們的巢穴去。」
  



61

61、第61章 ...


  狠話是放出來了,可是回到營地後林遷不得不面對現實,就憑他們現在的人數和裝備,怎麼和這個星球上那個龐大的組織對抗?
  大多數小組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他們回營地較早,深刻貫徹了班長同志的指示,大肆採集尼尼夫星球上的生物標本,所過之處鮮花盡毀昆蟲全滅,凱還帶回來一網兜的鳥蛋說要給大家加餐,氣氛十分歡騰。
  然而目睹了大量同胞屍體的林遷和李銘則兩人實在提不起玩樂的興致,神色凝重地坐在營地邊,各有所思。
  李銘則不是沒殺過人,但從沒殺得這樣心痛過,小女孩臨死前的歌聲不斷迴響,嘲笑著他身為曇族的無能。而林遷的腦中儘是那些半腐的屍體,他想起了自己在這個世界醒來的那一刻,也是同樣的滿目屍體,像是在警告他,死亡離他一直這麼近。
  莫加將各小組的探查成果匯總之後,進行了關於活體實驗組織的推測。
  奎金那一組發現了很多金屬設備的廢棄物,梅裡歐和李銘則發現了裝備武器的改造人,他和林遷發現了變異後死亡的曇族人屍體。憑借這些證據幾乎可以肯定,在這個星球上存在著某個非法的活體實驗室。
  「從明天開始,我們嘗試確定實驗室中心的位置,不要貿然行動,只要帶回相關情報就可以,剩下的事情讓軍部自行處理。」
  「那也就是說我們很快可以回去咯?」
  莫加點頭:「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內啟程回軸心星球。」
  看來這次的任務真的很輕鬆,大家放鬆心情,開始研究怎麼吃鳥蛋。
  莫加道:「目前最重要的三樣東西,水、食物、能源,尤其是母艦的能源,需要寸步不離的看守,銘則,安排各組值班時間。」
  「是。」李銘則打起精神,向各組說明值班和守夜事宜。
  林遷看了看莫加,又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莫加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李銘則在想什麼,不過他也什麼都沒說。
  誰都可以衝動,他必須保持清醒。
  
  當夜,尼尼夫星球地下兩千米的實驗室中,一個身穿黑色實驗服的女人注視著衛星傳來的畫面,琥珀色的眼睛映著閃爍的螢光。
  助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只得自行匯報:「教授,從他們的母艦和服飾來看,應該是貴族學校的生物系學生,到我們這裡來做野外實習的。」
  畫面中是兩名狂奔的學生,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身後追著一大波尼尼蜂,兩人嚇得驚慌吼叫,看上去非常狼狽。
  被稱作「教授」的女人不動聲色,待看到他們誤闖入那片屍堆時,皺了皺眉說:「這是怎麼回事?屠宰場沒有回收?」
  助理戰戰兢兢:「那邊是昨天臨時設置的屠宰場,因為有一個疑似成功的改造樣品混進了廢品裡,所以就地進行了能力測試,但沒來得及回收,現在已經處理完畢。」
  女人不置可否,繼續觀看畫面,忽然冷哼了一聲,瞥向助理:「難得像樣的一個樣品,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給幹掉了,你知道這是多大的損失嗎?」
  助理一頭冷汗不敢說話。
  女人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暫停在李銘則抬槍擊殺的那一瞬間,嘴角露出一抹嗤笑:「一個被尼尼蜂追著滿山跑的書獃子,這幾個動作倒是乾淨利落得很。」
  助理一驚:「您的意思是……難道他們不是學生?」
  女人翹起腿點了根煙:「是學生,不過這年頭,最能惹事的就是這些學生。」
  「教授,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需要把他們抓起來嗎?但他們好像都是貴族出身,貿然囚禁恐怕會惹來麻煩。」
  「不急,明天先派些海盜去嚇嚇他們。」
  「嚇嚇他們?」
  「他們毀我一個樣品,總要讓他們付出點代價。而且我覺得,他們當中有人……」女人頓了頓,捻熄了煙頭,「算了,明天再說,現在你給我滾出去,我要做實驗了。」
  女人說翻臉就翻臉,助理已經習以為常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此時衛星定位的另一段畫面中,兩個模糊的身影從一片棄屍場中「倉皇逃出」,因為夜幕降臨,畫面很不清晰,女人盯著那個略矮的身影看了半天,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起。
  由於長期從事改造人實驗的緣故,她對貴族沒有興趣,對低等級的人類倒是頗為敏感。
  她能判斷出來,剛剛那個射殺樣品的人不是貴族,而從棄屍場跑出來的這個人……
  他是什麼人?
  那是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可以說是她的直覺,但作為一個科學家,一個被稱作「瘋女莫妮卡」的科學狂人,她不相信直覺,她只相信實驗數據。
  
  次日,銀圖的營地遭到了「海盜」的襲擊。
  莫加認得,那艘艦船是曾經某個星際海盜團的制式,但自安薩親王叛變之後,這個海盜團已經被撒尼爾自由之邦收編,這下更是坐實了安薩親王與這個實驗基地的關係。
  因為戰力懸殊,莫加一開始採取的是被動的態度,意在看清對方有什麼目的,也好跟他們談判。但對方顯然不想跟他磨嘰,很快派出微艦擺出進攻的架勢。
  林遷本來就憋著一股氣,這下逮著機會了,拖著同樣憋氣的李銘則登上兩艘以運輸為主要功能的微艦,咻地一聲就往外圍衝去。
  莫加對著阿黑大喝:「林遷你幹什麼!」
  林遷揪著阿白耳朵回得理直氣壯:「不能讓他們再接近母艦了,我和銘則去堵住他們,你趕緊讓人把母艦撤離到安全地帶。」
  是要把他們堵住,但也不該是你這麼個半吊子去堵啊!莫加心裡突突直跳,強作鎮定道:「你要怎麼去堵他們?」
  林遷倒是坦然:「兩個字,激將!」
  雖說這是個完全沒聽過的詞,不過莫加到底是將才,很快就理解了。只是看著林遷衝到對方母艦門口一通亂繞,不斷騷擾著對方的陣型,一副「來呀來呀,你來抓我呀」的賤樣,還是為他的安危捏一把汗。
  不過所謂的激將法確實奏效,李銘則、林遷,還有後來追上去的凱,至少吸引了對方大半微艦戰力,給他們的母艦製造了躲避的時間。
  
  出乎基地戰鬥指揮官的意料,一向只埋頭做實驗的莫妮卡教授居然親自督戰來了。只是整治幾個倒霉學生,她卻看得異常專注。
  當她看到對方一艘運輸微艦毫無技巧地、抽風似的到處亂竄時,那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再度來襲:「去,追那艘神經病一樣的微艦!」
  指揮官對那個跳樑小丑般的傢伙很不屑,不過還是答應下來:「是,教授。」
  安薩親王囑咐過,在這個實驗基地莫妮卡教授就是老大,她的話必須得聽。
  林遷瞎繞了一段時間,發現那群海盜微艦竟然全都向自己逼過來,登時就懵了,他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激將激過頭了。
  好在凱和李銘則隨時幫他兜著,三人玩起了配合戰,玩到盡興處,李銘則和凱分別把兩艘敵艦誘道了峭壁跟前,就聽砰砰幾聲響,把敵艦玩報廢了。
  注意到他們這邊佔到上風的戰況,莫加卻皺起了眉頭。
  對方原本沒對他們痛下殺手,想來多少顧忌到他們的貴族身份。但是現在這樣一打……林遷暫且不說,李銘則和凱都是專業水準的微艦駕駛官,對方很可能不管不顧下狠手。
  他想得一點也沒錯,眼看己方毀了兩艘微艦,莫妮卡眼中精光一閃:「去他的生物系學生!給我炸了他們的母艦,讓他們一個都跑不掉!還有,活捉那艘抽風微艦的駕駛官!」
  莫加自然不是好惹的,運輸母艦上也有對付海盜的炮口,火力不強,但還是有一定威力的。眼看對方追了上來,炮口對準自己,莫加當機立斷,先發制人地發射了兩枚粒子炮。
  粒子炮擊中了對方母艦的側舷,使得他們失去平衡,趁此機會銀圖的母艦動力全開,飛速飆了出去。
  然而畢竟戰力上太過懸殊,對方一艘微艦遙遙追來,一枚追蹤炮偏過艦橋,擊中了母艦的能量池,艦橋中頓時警報大響,莫加咬牙,不得不啟動迫降模式,同時通知隊友撤離。
  「放棄母艦!所有人啟動布蘭德戰鬥系統,屏蔽衛星定位追蹤,到地圖上標示的『西山』集合!」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隱藏身份的必要了,莫加給軍部發送了求援信號後,全身心投入到這場戰鬥中。
  「梅裡歐,準備好了沒有?去給林遷他們斷後!」
  「妥妥的,頭兒!」
  梅裡歐駕駛著一艘運輸微艦過來放大招,不知他用什麼搞出了一場電磁核爆,震斷了敵人對林遷、李銘則和凱的追擊。
  從核爆中緩過神來的林遷,打開了市民環中的布蘭德戰鬥系統。
  看到雙獅熾六星徽章閃爍出橙色的光芒,如朝陽一般耀眼,還有系統登錄界面上那句用粒子炮轟出的「聽我怒吼」,林遷怔了怔,對阿白道:「怪了,以前我怎麼沒覺得這玩意兒有這麼豪情萬丈?果然實戰跟練習是不一樣的麼?」
  因為剛才被揪了耳朵,阿白正拿屁股對著他。林遷無奈,正要跟這個傲嬌的通訊器道歉,這時剛好有阿黑的消息傳來,阿白又不得不轉過身。
  那邊只傳來一個聲音:「林遷,到我這裡來。」
  沒有戰鬥失利的沮喪,也沒有無所適從的恐慌,他只是篤定地說「到我這裡來」,自信沉著得讓人有點牙癢癢。
  心臟像是被這聲音催促著跳動,林遷說話都結巴了:「我、我馬上來。」
  莫加靜了幾秒,語氣帶了點笑意:「老婆,這回聽你的,我們去端了他們老巢。」
  林遷也笑了起來:「噢,加加真乖。」
  
  能源盡失?母艦飛不起來?沒有戰鬥裝備?
  這他媽有什麼關係?
  只要有莫加在,林遷覺得,就算跟整個星球為敵,他們也不會輸!
  一陣強風掠過平原大地,數只巨鳥騰空飛翔,尾隨在他們的微艦之後,朝著年輕的隊員們前進的方向。
  逝鳥伏地,徒待風起。
  明明是最糟糕的時候,但銀圖的所有人都滿懷希望。
  凱回頭看了看,激動地說:「哎就是這鳥,我偷的就是它們的蛋。」
  



62

62、第62章 ...


  西山的地形異常複雜,在森田將軍所給的地圖上標注的是「高危地區」,沒有任何詳細描述。銀圖的母艦在迫降過程中瀕臨失控,大部分隊員都在艦外防守隱蔽,莫加一手擔起了艦橋中的各項操作。
  ——無論如何他必須保住這艘運輸艦,這事關他們所有人的存亡。
  失去能源的母艦幾乎是砸在了地上,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刺激著人的耳膜,長達百米的剎車痕跡揚起了無數塵土與火星,也彷彿在所有銀圖隊員的心上留下一道屈辱的痕跡。
  終於,一切歸於平靜。
  好在減震傘都順利打開,莫加情急之下選擇的降落地點是個相對平坦的山坳,除了能量池全毀之外,只有左舷因為蹭到山壁而略有損傷。
  事實證明莫氏的「軍臨」能力準確度非常高,他們退守西山之後,敵人便沒有再追來,林遷所駕駛的微艦最後一個進入西山範圍,沒有依靠阿白的定位,像是本能在指引著他,他逕自開往了莫加所在的山坳。
  ……
  晚間,銀圖的隊員基本到齊。
  他們這一仗雖然輸了,但是損失不算很大,有幾名隊員受了輕傷,簡單處理後已經沒有大礙。比較嚴峻的問題就是母艦的能源,沒有能源,他們就是去了主動權,只能在這裡死守著等人來營救。
  所以在佈置下一步的作戰計劃時,莫加派出大半人員去尋找能量晶石,還有一部分人負責檢修母艦。
  林遷領到的任務也是尋找晶石,這個他比較擅長,畢竟在比格納星球的時候他幹過好一陣子的淘晶者。他只是沒想到,自己的這項技能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莫加,銘則他們呢?」簡單的早餐過後,林遷從母艦的工具箱裡取了把適合採礦的匕首,又取了一段結實的鋼絲繩,把它們綁在腿上。
  「他們有別的任務。」武器嚴重短缺,莫加把粒子槍給了林遷,只往自己身上背了足夠兩人份的水和食物。
  「什麼任務?」
  「探查敵營。」
  林遷一頓:「就李銘則和梅裡歐他們兩個人?會不會太危險了?」
  莫加道:「不會有事,我相信他們。」
  他說得語氣淡淡,好像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事,理所當然到完全不需要擔心。這樣反而讓林遷定下心來,他知道,莫加不是冷血無情的上司,他所說的相信,就是全然的托付。
  「哦,我也相信他們。」林遷笑了笑。
  「我們走吧。」莫加背上看上去就很重的背包。
  「哎?你不用在這兒坐鎮嗎?」
  「我和你一起。」毋庸置疑的回答。
  
  梅裡歐和李銘則二人是遇襲後的當天深夜出發的,朝著敵人撤退的方向疾行。
  次日清晨,他們看到了一座環形的建築,近二十米高的光滑牆壁圍起了一大片空地。兩人在略高於那座圍牆的山頭隱蔽,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當恆星的光照到這裡的時候,他們終於看明白了。
  這是一座「訓練場」。
  很多被改造成功的平民,包括極少數的曇族,他們被植入殺戮的記憶環境,然後被驅趕到這裡,接受各種對抗訓練。
  這些人的體質良莠不齊,給他們安排的項目也不盡相同。有遠程槍兵,這些人體能不佳但定性很好,使用高性能粒子槍練靶。也有近戰步兵,這些人的身體素質都很不錯,用的是複合型冷兵器,顯然是在訓練貼身肉搏。
  梅裡歐嘖嘖道:「那個什麼研究所真是下了血本,那些兵器要是給咱們,肯定分分鐘就能把這地方蕩平。」
  「未必。」李銘則抿唇。
  「怎麼?」
  「你仔細看看那些人。」
  梅裡歐把智能眼鏡的焦距調近了些,發現那些人的表情全都是木木的,就算被踹翻在地,被傷到皮膚焦灼、筋肉翻捲,他們也絲毫不退卻,好像是沒有了痛感的兵人木偶。
  「他們……」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不會怕、不會痛、也不要命了,你怎麼跟他們拼?」李銘則壓抑著憤怒的顫抖,「梅裡歐,如果有一天我淪落到那個地步,你立刻殺了我,一槍打爆我的腦子,你聽見了嗎?」
  梅裡歐沒有接話。
  「我寧可死也不要變成那種傀儡,你聽見了嗎!」
  梅裡歐咧嘴一笑,痞兮兮地說:「你要是變成了那種傀儡,我就把你養起來,天天把你這樣再那樣,顛過來倒過去,所有姿勢都來一遍,反正到時候你沒法反抗。」
  「……」
  「怎麼,怕了?」
  「……」
  「李銘則,只要我的軍銜一天比你高,你就一天無權命令我殺你,你給我記住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梅裡歐沒有笑。
  
  莫加一把拽過林遷,把他死死按在自己和岩石之間,躲過了接連射來的粒子槍彈。
  林遷給撞得頭暈眼花:「搞什麼,這些人是怎麼回事?腸子都拖出來了還打?」
  莫加神色冷峻,這些改造人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一路包圍過來,把他們困在了這處山崖下。研究基地派來這些人搜山,這是要活捉的戰術,照現在的情況,估計很快會有大部隊過來逮人。
  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抓他們做人質麼?如果研究基地已經明確了他們的身份,那麼抓了他們就等於是跟布蘭德軍校和莫氏作對,對方應該沒那麼天真吧。
  「莫、莫加,你別壓我,輕點兒成不,我、我臉疼……」林遷被擠得貼在岩石上,臉上磕得生疼。
  莫加稍微放鬆手勁,讓林遷拿穩粒子槍:「爆他們的頭。」
  林遷哦了一聲,舉槍瞄準改造人的腦袋,他努力說服自己那些人都是行屍走肉,他是在終結同胞們的不幸,可親眼看到一個人頭在自己面前爆裂開來,他還是覺得心頭巨震。
  「別想那麼多,是敵人就要殺。」
  莫加漠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林遷閉了閉眼,砰砰砰連續幾槍爆頭,繼而聽到「嗶」的一聲——粒子槍能量告罄了。
  看著再度圍上來的一群改造人,林遷冷汗就下來了:「……莫加,怎麼辦?」
  莫加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
  林遷正要回頭,手中的槍被奪過去,猛地砸向距離他們最近的改造人。隨即莫加踏上岩石,雙腿絞上那人的脖子,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卡卡聲,竟把那人的頸椎生生擰斷。
  林遷下巴還沒合上,莫加已經繳了那人的複合型軍刀,順手一揮,削掉了圍堵自己的兩名改造人的頭顱。
  他向林遷偏了偏頭:「走!」
  兩人從莫加撕開的缺口處往外衝,林遷聽見那把大軍刀格擋粒子槍彈的撞擊聲,他看看身旁的莫加:「你……」
  莫加:「?」
  林遷嚥了嚥口水:「太帥了!」
  莫加臉上幾不可察地有點泛紅,他抓緊林遷的手腕,一刻也不敢放鬆。
  他們現在必須找一個以守代攻的地方,否則一旦暴露在基地的微艦之下,恐怕就毫無還手之力了。
  然而敵人還是先一步找到了他們,就在莫加準備越過山脊的時候,一艘微艦將粒子炮投了過來,瞬間夷平了他們面前的掩體。
  前有微艦後有改造人,就算是莫加也覺得情況很不妙,腳下是一處怪石嶙峋的深溝,他瞅了瞅氣喘吁吁的林遷。
  林遷咧嘴道:「You jump, I jump.」
  莫加:「?」




63

63、第63章 ...


  林遷咳了一聲:「沒什麼,上不了天咱們就入地吧。看樣子也不是太深,管他下面是什麼,總比夾在這兒等死好。」
  見林遷明白自己所想,莫加當即不再磨嘰,一把扯下林遷綁在大腿上的鋼絲繩。
  林遷捂著襠部叫道:「哎哎你幹嘛?」
  「你自己跳不下去。」
  「誰說我跳不下去?」
  「時間緊迫。」莫加對林遷有幾斤幾兩瞭如指掌,不由分說把他拴在自己身前,「準備好了嗎?」
  林遷兩手沒處放,尷尬地攬住他的腰:「好、好了。」
  莫加一個縱躍跳下數米之下的石台,接著側身在巖壁上迅速攀爬挪移,看準了目標後往下跳,每個可以借力的石塊都至少相距十米,莫加控制著身體的每塊關節和肌肉,把衝力減到最小。林遷暗暗抹汗,確實,他沒信心能毫髮無傷地跳下去。
  鋼絲繩原本是用來牽引人在峭壁上找尋晶石的,沒想到派上了這樣的用場。下落間,莫加倏然一頓,林遷扭頭,看見他們所在的地方下面竟是一片空曠,垂直高度足有三十多米。
  「莫加,鋼絲繩不夠長,你把我鬆開,繩子綁在這塊石頭上,我們蕩下去,放心,我會抓緊你的。」
  上面傳來轟隆巨響,微艦在試圖擊穿那些擋路的石頭,沒時間猶豫,莫加按林遷說的,讓兩人借鋼絲繩的韌性往下蕩。
  此時一塊被擊毀的碎石突然砸落到綁鋼絲繩的那塊石台,兩人只覺得拉力驟鬆,鋼絲繩啪地一聲回抽在林遷身上,頓時在他的胳膊和臉頰上抽出兩道血痕。抽在胳膊上的力道很重,鋼絲如刀鋒般割開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林遷不想莫加分心,悶哼一聲忍了。
  沒有了緩衝,兩人的下墜之勢無可阻擋,莫加使出全力把那柄複合型軍刀□山壁中,刺耳的摩擦聲一路隨他們下滑了十多米,卡在了山體縫隙中,他們再次被甩了出去。
  莫加無法,只能盡量把林遷推在自己上方,結果因為來不及調整落地姿勢,左腿膝蓋硬生生磕在了一塊突起的石頭上,鑽心的痛讓他眼前發黑。
  林遷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下意識地反抱住莫加。
  著陸之後,兩人都有種劫後餘生之感,尚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聽撲通撲通幾聲,居然有改造人跟他們一起跳了下來。
  這些人沒有他們的好運,大多摔了個粉身碎骨,可是也不知道實驗基地在他們腦子裡植入了什麼樣的指令,居然還有人拖著畸形的身體向他們爬來,手中的粒子槍摔得支離破碎,他卻還是死死握著不放。
  莫加臉色蒼白,左腿的劇痛幾乎讓他失去意識,林遷摸了摸他的頭,學著莫加之前安撫他時的淡然語調說:「沒事的,我來。」
  他抽出用於鑿晶石的匕首,無視那把閃著能量光的粒子槍,一手按住那人的頭,一手把匕首釘進他的腦殼裡。混著腦漿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林遷抬起袖子擦臉,可惜越擦越髒,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臂整個都被血染透了。
  他被鋼絲繩割傷筋脈,莫加摔得腿骨骨裂……
  林遷扯著嘴角苦笑,看來他們的運氣真的很差。
  
  莫加清醒過來時,看到林遷在拿撕碎的衣袖紮緊自己的上臂,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滾成一顆顆黑色的小泥球。
  他勉強支撐起身體:「你怎麼了?」
  林遷抬頭,滿臉血污地衝他笑:「沒事,小擦傷。」
  莫加皺眉看著那種出血量,不說話。他想站起來,但左腿完全無法承重,剛起身,又跌坐了下去。
  他繼續嘗試,林遷按住他:「你腿受傷了,暫時別動,想要什麼我給你拿。」
  莫加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卡在山體縫隙裡的軍刀:「把那個拿著,我們需要武器。」
  林遷點頭:「好。」
  他收拾了一下斷掉的鋼絲繩,然後攀爬到軍刀附近,用鋼絲繩把它扯了出來。
  這把軍刀已經捲了刃,林遷認為已經沒有作為武器的價值了,不過莫加不知在上面怎麼搗鼓的,居然分離出一柄輕劍和一把手槍。
  林遷驚訝道:「哎?這軍刀挺神奇的嘛。」
  莫加道:「這是複合型兵器,構造包括重刃、輕劍和手槍,重刃已經不能用了,手槍也已經沒有能量了,不過輕劍還是可用的。」
  「哦,就跟瑞士軍刀一樣,多功能的。」
  「瑞士軍刀?」
  「咳,我們那個時代的一種工具。」
  
  那幾艘微艦似乎不太確定是否要進入這條深溝,暫時停止了攻擊。
  兩個傷患互相扶持著在這條山溝裡走,不久發現了一個洞穴,林遷在洞口轉悠了半天,不確定道:「我覺得,這好像是個礦洞。」
  「礦洞?」
  「你看這邊,好像都是半晶石。」林遷鑿了一塊石頭下來,「等我們脫困,可以讓大家到這邊來取晶石。」
  「嗯。」
  林遷瞅了瞅臉色很差的莫加:「莫加,我餓了,我們進洞裡歇歇吧。」
  「嗯。」
  骨裂令莫加站立不穩,顧及到林遷的右臂,他盡量不讓自身的重量再給林遷增加負擔。林遷的右手一片冰涼,他知道他失了很多血,現在只是在硬撐著,他也看到他臉上的那道血痕,髒污遮掩不了新鮮血液的痕跡。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無能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想要保護一個人,卻如此力不從心。
  
  兩人往洞穴深處走,走了一段之後豁然開朗,居然出現了一個洞中小湖泊。這裡很暗,他們體力透支,也沒心思四下查看了,相對坐著吃了點東西,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
  莫加想要站起來,林遷道:「你想要什麼?我給你拿。」
  莫加搖了搖頭,還是費力地扶著洞壁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用清水給他擦了擦臉,把他冰冷的右臂放在自己懷裡捂著。
  良久,莫加輕聲說:「臥槽。」
  「……道什麼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因為失血,林遷的頭很暈,眼皮很重,「你太帥了,莫加。」
  「別睡。」莫加緊了緊相握的手。
  「我不想睡,一點也不想。」林遷閉著眼睛說,「莫加,我跟你說,我之前的人生特別失敗。」
  「嗯。」
  「我學過小提琴,學了三天就丟了;叛逆期跑去嗑藥,差點把自己給毀了;喜歡過一個人,結果世界末日了都沒能表白……」
  「嗯。」
  「再後來到了這個時空,也是一路跌跌撞撞,倒霉事情不斷,不過……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流著血,我也流著血,躲在黑漆抹污的洞穴裡,外面還有粒子炮等著我們,但我一點都沒感到絕望。」
  莫加撫摸著他的耳垂:「嗯, 本來就沒到絕路。」
  林遷用鼻尖蹭他脖子:「我一直沒想明白,我一個比化石還老的古人類,沒事跑這裡來幹嘛,難道就是來跟你做基因配對然後傳個宗接個代嗎?你母親可是暗示過我好幾次了。」
  「你能來這裡……」就像那顆彗星的出現一樣,是個不可思議的天跡,莫加是這樣想的,但他並沒有這樣說,「給我生個孩子有什麼不好?」
  林遷噗嗤一聲笑了:「你別跟我說這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告兒你,我們那個年代不興這個的!」
  「嗯?不興什麼?」莫加溫熱的鼻息貼在他耳後。
  「不興……男男生子……」林遷原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昏沉了,他側過頭,迎合著莫加淺淺的親吻。
  「別睡,林遷。」
  「嗯,我不想睡。」
  
  兩人從靠坐著變成了面對面抱坐著,林遷小心不碰到莫加的左腿膝關節,跟他頭頂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耳鬢廝磨。
  「生孩子其實沒那麼恐怖的。」莫加說。
  「你生過?」
  「……」
  「好吧,我聽說是在研究院裡試管培育的?」
  「嗯,可以全程試管培育的。」
  「是嘛……」
  「別睡。」
  「嗯……我不想睡,真的。」
  出乎林遷的意料,莫加似乎對孩子這件事很熱衷,就聽莫加接著說:「以後如果我們有孩子了,給他起名字叫『耀』,初耀的耀。」
  「好啊,林小耀。」
  「……就叫莫耀。」
  兩人異口同聲。
  林遷撐開眼皮瞪他:「憑什麼跟你姓?」
  莫加輕輕頂了頂他的屁股:「你確定要我說理由嗎?」
  「……」
  莫加考慮了下:「第二個孩子可以跟你姓。」
  「那好吧……」林遷滿意地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含糊道,「等等……誰說要生二胎了,計劃生育懂不懂……」
  「不懂。」
  「……」
  「別睡,林遷,林遷?」
  「唔……別擔心,我不睡……」
  「乖,醒醒。」莫加輕輕咬了一口林遷頸邊的嫩肉,「我們可能遇上大麻煩了。」
  「什麼大麻……」
  「吼——」
  林遷的話沒說完,就被一聲巨吼震得徹底清醒了,頓時睡意全消。




64

64、第64章 ...


  林遷睜眼就看見洞中湖泊的另一頭有個龐然大物,金黃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們,振翅產生的風掠過湖面,拂過他的臉。
  莫加下意識地把林遷護在身後,瞇起眼看了看四周。方纔他們進來的時候筋疲力盡,現在體力稍有緩和,加上適應了洞裡昏暗的光線,這才發現這個山洞的內壁上有很多口子,有的像是小洞窟,有的像是什麼通道。
  那些口子大小不一,他們之前通過的那個算是直徑中等的,而洞中湖泊的對面,有著這裡最大的窟窿,直徑足有十多米,那個龐然大物就是從那裡進來的。
  林遷皺了皺眉,這種深山險地怎麼會有這麼多洞窟?而且看它們光滑的邊緣,絕對不是天然形成的,應該是人類留下的痕跡。難道是這顆星球上的原住民留下的?
  不過此刻他顯然沒空管那些洞的成因,因為那個龐然大物正呼撲扇著翅膀向他們靠近,他幾乎可以聽到它粗重的呼吸。這東西絕非善類,可他們這邊只有一個獨臂和一個瘸子……
  林遷左手緊緊握著莫加分解給他的輕劍,感覺手心與劍柄接觸的地方都在打滑,他太緊張了,出了一手汗。
  莫加卻一如既往地冷靜,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全身肌肉繃緊,重心全放在未受傷的那條腿上,單膝半跪,一隻手五指分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反握著林遷帶來挖礦用的匕首,以起跑的姿態,蓄勢待發。
  他的後背佔據了林遷大半視線,莫名地給他一種安心感,以至於在這種情況下,林遷糊塗的腦子裡居然有個衝動,想繞過手去摸一把他緊致的腹肌和腰線。
  當然,他忍住了。
  那龐然大物走到距離他們十米左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林遷好奇之下抬頭,越過莫加的肩偷偷瞟它一眼,頓時一怔。
  這東西的頭部和身體覆蓋著獸類的絨毛,翅膀是光滑的膜翼,乍一看有點像大蝙蝠,但仔細看又不是那一類的生物。大大的眼睛,圓滾滾的肚子,肉呼呼的爪子,如果忽略那雙閃著凶悍光芒的金色瞳孔,其實……還挺可愛的。
  它也在忌憚著他們。
  就在林遷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聽到莫加用很小的聲音說:「左側十步開外,那裡有他在意的東西,去看看。」
  說話時莫加的目光始終不離那怪獸,他們就這樣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像是兩隻爭奪地盤的野獸,誰先露出怯色,誰就輸了。
  林遷不敢耽擱,悄悄向左側探出身體。他一動,怪獸也跟著一動,莫加一拋手中的匕首,銀光流轉之後再度回到他手中,這次直指怪獸的眉心。他眼中殺意熾盛,怪獸被他所懾,竟有了一絲退縮之意。
  林遷趁此機會猛地衝向十步開外,那怪獸見狀倏然發飆,嘶吼一聲向他衝去,與此同時莫加一躍而起,借身前的石頭翻身騰空,朝著怪獸的面門一刀刺去。
  匕首刺中了怪獸的頭側,激得它奮力甩頭,匕首帶著鮮血被甩飛了出去。莫加應變極快,一手按上它的腦袋,旋身騎到了怪獸的脖子上,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瀟灑至極。不過他自己知道,到底身體快支持不住了,他原本是想刺中怪獸的眼睛,可左腿的劇痛讓他險些在半空失去平衡栽倒下來。
  怪獸不管不顧地衝向林遷那邊,莫加這一擊給林遷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在怪獸一掌拍下來之前,林遷舉起了那個讓它特別在意的東西——一枚雪白的、光滑的,蛋。
  林遷指了指騎在他頭上的莫加,食指搖了搖,然後做了個要砸蛋的動作。
  怪獸立時僵住了。
  那顆蛋被安置在一個溫暖舒適的洞窟裡,看來這裡是這個怪獸的窩。自己的孩子被挾持,怪獸眼中的凶悍逐漸轉變成憤怒和哀求。
  林遷慘白著臉對莫加說:「虎毒不食子,還好是個好媽媽。」
  莫加點頭,心裡一鬆。幸好,這一把他押對了。
  林遷和怪獸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蛋都快舉不動了,他眼望莫加:「這樣僵持也不是辦法,接下來怎麼辦?」
  莫加反問:「你覺得呢?」
  林遷不由一窒,既然莫加徵求他的意見……林遷抬眼看了看那顆蛋,又看了看怪獸乞求的眼睛,最後看向莫加:「我們……要挾它,帶我們飛出去?」
  莫加微微扯了下嘴角:「好,聽你的。」
  林遷鬱悶了,指指怪獸:「你聽我的有什麼用,我該怎麼跟它說?」
  莫加示意他自由發揮。
  林遷無奈,把蛋揣進懷裡,慢慢靠近怪獸,怪獸盯著他一臉戒備。林遷大著膽子摸了摸它的下巴,像在逗弄阿白,邊說邊比劃:「你帶我們出去,蛋就還你。」
  神奇的是,怪獸好像、似乎、也許真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怪獸半趴下來,林遷藉著莫加的拉力也爬到它的背上,懷裡好好護著那枚蛋。
  怪獸帶他們趟過那片湖泊時,林遷下意識地往下看了看,看到乳白色的湖水蕩起一圈圈波紋,波紋中似乎還有什麼絲狀的東西在游弋,不太像普通的湖水。
  林遷一愣,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種水的描述,只是一下想不起來。直到怪獸載著他們飛出洞穴,他才大喊一聲:「啊!」
  莫加嚇了一跳:「怎麼了?」
  林遷眼中滿是金光,語無倫次道:「莫加,我們發財了,不對,我們有救了,那個水,那個不是湖水,那是液態蒙光石啊,液態蒙光石!最完美的循環能量晶石!10克就價值5000萬米拉的液態蒙光石啊,我們現在有一湖!取個幾十升灌進母艦的能量池的話,可以繞這個星系10圈!」
  莫加將信將疑:「真的?」
  林遷重重點頭:「絕對沒錯!我以前淘晶的時候聽人介紹過,還看過樣品圖片。而且我想明白了,那個洞根本就是個晶石礦洞,周圍那麼多窟窿,應該就是原住民取用液態蒙光石的礦道!哈哈哈,這下發財了!」
  沉浸在發財夢中的林遷沒注意到,他們此時並沒有脫離險境,很快,他們乘坐的「怪獸號艦艇」被兩艘敵艦包圍了。
  莫加神色凝重,猛地按下林遷的腦袋:「趴下!」
  咻——
  一束粒子光從他們身側飆過,林遷回過頭,就覺得眼前一花,像是被閃光燈閃了一下,他對著那邊啐了一口:「幹嘛!偷拍啊?沒見過帥哥啊!」
  對方緊追不捨,卻又不痛下殺手,但他們刻意偏離的攻擊射中了怪獸,怪獸負傷,痛吼一聲向下墜去。
  「啊——」
  失重感逼得莫加和林遷緊抱在怪獸身上,怪獸在接近地面時竭盡全力撲扇起翅膀,可惜只是稍稍緩和了一下衝勁,終究沒有再飛起來。它硬是用自己柔軟的肚子承受了衝擊,竟絲毫沒有把他們摔下來的的意思。
  ……
  林遷睜開緊閉的眼睛,發現自己居然還沒有死,身旁的莫加也好好的。不禁訝然,那怪獸竟然在生死關頭還想著救他們?
  他懷裡的蛋在下落過程中被壓在他和怪獸的中間,索性蛋殼夠厚,沒有摔碎。
  林遷抱著蛋下來,怔怔地看著怪獸肚子底下大灘的熱乎乎的血,又看著它極盡溫柔滴舔著自己懷裡的蛋,忽然就明白了。
  怪獸救的不是他們,而是自己的孩子。縱使自己粉身碎骨,也看不得孩子受一點點傷害。他們不過是沾了這顆蛋的光,才死裡逃生。
  敵艦在不遠處的上空盤旋,怪獸把蛋朝林遷的懷裡拱了拱,之後垂下了腦袋。
  林遷抱著被它舔得濕漉漉的蛋,一下子懵了:這是……臨終托孤?
  
  「林遷?林遷!」
  「嗯?什麼?」莫加的聲音喚醒了他,林遷一轉頭,看見敵艦向他們追來。
  「確認方位,向最近的隊員求援!」
  「哦,是!」
  林遷打開布蘭德系統,信號還沒發送,想要活捉他們的敵艦突然遭到攻擊。
  橫空竄出來另外兩艘敵艦,即將貼地也毫不減速,抄起林遷和莫加的同時向自己的同伴艦艇發出兩記粒子炮掃射。
  林遷單手扒在艦體上,缺血的大腦有點反應不過來:「哎?怎麼回事?」
  艦橋一側艙門打開,傳來李銘則的聲音:「快進來!」
  那邊梅裡歐正洋洋得意地說:「頭兒,好巧!」
  神一樣的隊友開著搶劫來的敵艦,跟對方周旋了片刻,就把他們甩遠了,直到這時莫加和林遷才真正鬆口氣。
  李銘則的艦上。
  李銘則:「咦?林遷你抱著什麼?」
  林遷:「一個神獸的蛋。」
  梅裡歐的艦上。
  莫加:「什麼東西?」
  梅裡歐:「哦,頭兒,那是我撿到的小土狗。」
  回到母艦所在的基地,他們安全著陸。幾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傷,還好母艦上的醫療設備齊全,經過處理後都沒有什麼大礙。
  李銘則說對方的實驗基地在地下三百米左右,很隱蔽,武器裝備也很先進。莫加聽了他的匯報後沒有多說什麼,對方的目的他已經有點頭緒。看了眼不遠處的林遷,他皺了皺眉頭,決定加快撤離計劃。
  森田將軍那邊不久前也傳來了訊息,說布蘭德和軍部都派了增援力量過來,最快今日就能抵達,讓他們再稍作堅持。
  
  林遷翻了翻他們帶來的生物誌,發現那個怪獸學名叫做尼尼夫蝠翼獸,是有翼獸的一種,喜歡獨居在洞窟中,性格溫馴,很少攻擊人類。
  林遷摸索著那枚蛋:「有翼獸啊……」他想起了軍校和黃昏廣場那裡的蟒身鷹爪有翼獸,在他心目中,先入為主地認為有翼獸就是龍類,所以他現在的心情有點激動,「我得到了一枚龍蛋……」
  梅裡歐推開呼哧呼哧舔著他臉的小土狗,不高興了:「同樣是奇遇,為什麼你撿到的是有翼獸,我撿到的就是土狗?」
  林遷「嘿嘿」傻樂。
  梅裡歐毛手毛腳地去搶蛋:「喂,兄弟,你讓我看看唄,這東西還能孵出來不?長什麼樣?高大嗎?威猛嗎?」
  林遷也不顧軍銜級別了,啪地打掉他的手:「別亂動我的小龍!」
  梅裡歐撇撇嘴,慪氣道:「切,有什麼了不起,還不一定能孵出來呢,就算孵出來也不一定有我的……呃……臘狗子可愛,是吧臘狗子?」
  臘狗子嗷嗚一聲,歡喜地圍著他的腳打轉,順便抬腿撒了一泡尿。
  梅裡歐驚坐而起,哭著朝李銘則撲過去:「銘則,臘狗子它……它……我的褲子啊啊啊!還有襪子!」
  李銘則嫌丟人,拎著他的領子告別莫加:「行了別鬧了,一會兒給你洗就是了。」
  
  莫加派了一隊人前去那個洞窟採集液態蒙光石,約莫三個小時後,母艦的能量池被注滿,同時他們也接到了來自布蘭德的救援信號,前來援助他們的竟然是斯塔。
  林遷嘴角抽搐:「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讓兩大社團爭得你死我活?」
  莫加道:「校長有他的考慮,兩大社團誰也不能獨自坐大。」
  這麼一說林遷幡然醒悟:沒錯,校長這麼一攪和,其實對銀圖和斯塔都是給個巴掌發顆糖,而且還有助於增加兩大社團的凝聚力……
  果然,這些政治手腕不是他們能弄懂的。
  次日凌晨,斯塔和軍部的部隊登陸尼尼夫星球,由於莫加他們掌握了充分的證據,救援隊以恐怖分子襲擊貴族學生和非法建立研究基地為名,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掃蕩。
  基地似乎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局面,提前防禦撤離,並自己摧毀了基地的設施。一時間整個尼尼夫星球地動山搖,到處是轟炸聲和警報聲。
  相比於那邊的戰亂,銀圖這邊反而一派安寧。
  李銘則在休息室裡烘乾剛洗好的梅裡歐的褲子,梅裡歐穿著花裡胡哨的內褲坐到他身後,摟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銘則,銘則……」
  「幹嘛?」李銘則聲音冷淡,不過臉上微微泛紅。
  梅裡歐頓了頓,突然吧唧一口親上去:「我們也結婚吧,像頭兒和林遷他們那樣。」
  李銘則抿唇:「胡說什麼。」
  「我沒……」
  李銘則打斷他:「我是曇族,今年25歲了……」
  梅裡歐笑嘻嘻道:「剛好是適婚年齡啊。」
  李銘則回頭看著他:「你是笨蛋嗎?我25歲了,已經到了杜維爾衰竭症的高發年齡,我隨時都可能死你懂不懂!」
  梅裡歐沉默一會兒:「那又怎麼樣?林遷不也隨時都會死嗎?還不是跟頭兒過得好好的?誰規定會早死的人就不能結婚了?」
  「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李銘則冷冷道。他沒辦法像林遷那樣看得開,他和梅裡歐之間沒有基因配對的認同,更沒有什麼後盾保障,唯一有的只是感情,由戰友發展而來的感情,實在是……太脆弱了。
  「……」狹小的空間裡好一陣僵持。
  梅裡歐歎了口氣,抱著李銘則輕輕蹭著:「好吧,隨便你,不結就不結,但是我現在硬了,怎麼辦?」
  李銘則感覺到身後頂著自己的東西,身體一僵。
  梅裡歐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蠢蠢欲動的下體上,另一隻手熟練地解開李銘則的皮帶,半褪下他的長褲和內褲,覆了上去。
  兩人的呼吸漸漸粗重,李銘則仰靠在梅裡歐的身上,向來冷靜的眼中一片迷離。
  梅裡歐又解開他的襯衣紐扣,肆無忌憚地撫摸他光滑有彈性的胸口,笑著咬他耳朵:「銘則,別攥著我的長褲了,一會兒又弄髒了。」
  李銘則這才想起來把梅裡歐的褲子扔遠點,騰出空來的手反勾住梅裡歐的頸項,扭頭與他接吻。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完全卸下防備,感受著這個人帶給自己的脈動。
  「梅裡歐,你……輕點,有點痛……」
  梅裡歐卻沒聽他的,手上力道不減,重重按過鈴口處的一根筋,激得李銘則一聲驚呼,精水溢了他滿手。
  梅裡歐桀桀壞笑:「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這個人的頑劣李銘則早有領教,也實在拿他沒辦法。梅裡歐也知道適可而止,之後的力道輕了許多,李銘則帶給他的溫柔觸感也讓他瀕臨迸發。
  兩人在有限的休息時間裡親熱,冷不防一個黃影蹦到李銘則面前,呼哧呼哧地舔他敞開的胸口,李銘則先是一驚,定神一看登時笑噴了。
  梅裡歐妒火中燒:「臘、狗、子!給我滾出去!」
  
  斯塔前來營救銀圖的時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倒不是格雷囂張的樣子有多帥,而是卡蓮半裸的酥胸太晃眼。
  想來他們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卡蓮的上衣被燒焦了,露出大片粉白高聳的胸,格雷假裝紳士地把自己的外套遞給卡蓮穿,其實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她胸上。
  「卡蓮,怎麼平時沒覺得你胸這麼大呀!」
  卡蓮一槍托敲上他的頭:「給我閉嘴!」
  莫加和格雷照面,一個酷酷地懶得說話,一個只顧著瞟卡蓮的胸部。之後兩個社團的人假意寒暄了一番,各自登艦返航。
  艦船即將起航的時候,梅裡歐虎著臉對下面那條蹦蹦跳跳的小土狗說:「臘狗子,很遺憾,寵物禁止登艦。」
  臘狗子好像聽懂了他的意思,急得嗷嗷直叫,兩條前腿拚命扒著登艦口。
  梅裡歐倒不完全是在記仇,寵物確實禁止登艦,同時他也很猶豫要不要把這條狗帶回去養,畢竟只是一時興起撿來的狗。
  眼看艦船就要起航,艦身已經慢慢懸浮起來,臘狗子的爪子夠不到邊緣,只能在下面團團轉。梅裡歐嘖了一聲,正要轉身關艙門,一個人跳了下去,把臘狗子抱起來又翻身上來。
  梅裡歐:「……」
  李銘則道:「違紀的事情我會處理。」
  梅裡歐動了動嘴,沒說出話來。
  李銘則轉身離去:「梅裡歐,要麼就不要丟下它,要麼,一開始就不要跟它在一起。感情這種東西,沒有回頭路。」
  
  莫妮卡撤離了尼尼夫星球,回到了撒尼爾自由之邦的基地。
  剛安頓下來,她就打開了一份電子檔案查看。那是一份血樣解析和一份腦部神經系統的造影解析,實驗樣本確認姓名為「林遷」。
  這份檔案並不全面,因為是在林遷他們逃出洞窟時匆忙拍攝的,不過她還是勉強看出一些名堂,一直緊繃的嘴角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個人……
  這個曇族的神經系統非常發達,與平常的曇族人截然不同。最奇特的地方在於,他的大腦的沉睡空間中有一段閉合系統,而活躍區域有一段再生系統。
  在莫妮卡的理論中,神經系統賦予人體靈魂。照這樣看來,那兩段區別開的神經系統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這個發現給她正在研究的課題提供了很大的幫助,「限制記憶」和「重塑靈魂」的實驗可能會取得重大突破。一想到這裡,她就興奮得難以自持。
  實驗!她需要大量的樣本做實驗!
  
  回到軍校後,林遷勤勤懇懇地上課,沒日沒夜地做理論習題,終於在期末考試的時候所有文化科目都達到合格。
  而這學期的理論考試,他們這批銀圖的人全部免試獲得「優秀」的成績,當然,斯塔救援隊那群人也一樣。
  另外,在期末大會上林遷還得到了一個驚喜——他升上尉了。
  長長的假期到來,莫加這回沒讓林遷再去苦兮兮地坐公交,和他一起回到了公爵府邸。
  公爵夫人為他們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庭接風宴,很難得地,莫倫公爵也出席了。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飯。
  公爵夫人問道:「林遷,剛剛我看你帶回來一個圓溜溜的東西,那是什麼?」
  一說起這個林遷就樂呵呵:「是龍蛋!……哦不,是尼尼夫蝠翼獸的蛋。在外面執行……」莫加碰了他的腳尖一下,林遷心領神會,「在外面玩的時候撿的。」
  公爵夫人和藹地笑起來:「哦,看樣子是個很可愛的小東西。對了,說起來,你們也是時候生個孩子了。」
  噗,林遷一口酒嗆著了,極度後悔提起這個跟繁殖有關的話題,求助地看向莫加。
  莫加一臉漠然。
  林遷明白了,這次估計逃不過去了,就算換成「您的項鏈真漂亮」或「新域好像要打過來了」之類的話題,最終也還是會被公爵夫人扯到這件事上面來。
  所以他苦著臉、忍著一身的雞皮疙瘩說:「那就……生……吧?」




【最終卷 揚旗】


65

65、第65章 ...


  明天就要去皇家研究院做正式的基因融合了。據說要在那裡待上五到十天,融合過程中的所有細節他們都要親自下決定……
  林遷對他和莫加之間的孩子會怎麼誕生一點概念都沒有,只是一想到自己可能就要為人父了就緊張得頭皮發麻,早早上床蒙著被子睡覺,結果怎麼也睡不著。
  翻來覆去了大半天,林遷滿腦子都是腦補出來的小孩子的畫面,而且越發不可收拾。
  是要男孩還是女孩?他和莫加的染色體按理說也是可以配出女孩來的,不過以莫氏的立場來說,還是以男孩為最優先吧,雖然他自己比較想要個女兒……
  要不第二胎要個女兒?等等,誰說要生第二胎了!
  唔,好像曇族和憫族的基因融合難度非常大,能融合出一個孩子就不錯了吧,還是不要太貪心了。可是一兒一女的話……
  林遷的思緒猶如脫肛的野馬,轟隆隆地在腦子裡碾過來碾過去。也不知折騰到了什麼時間,他感覺身旁床褥凹陷了下去,莫加終於準備休息了。
  最近軍部的大動作越來越頻繁,莫加經常一臉凝重地跟軍部的人交涉,詳細情況林遷也不清楚,莫加不說,林遷怕涉密也不敢多問,但他知道莫加為了空出幾天時間和他一起去研究院,抓緊了一切時間處理公務。
  「事情都交代好了?」林遷從被子裡鑽出來問,晶亮的眼睛表明他非常清醒,頭髮給他自己揉得窩成一團。
  「嗯。」莫加側身躺下,默默看了他一會兒。
  林遷對著這張英俊帥氣的臉吞了吞口水:「……幹嘛?」
  「沒什麼。」莫加悶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攬過林遷,在他唇上親了親,跟他頭頂著頭說,「我……有點興奮……」
  「嗯?」這麼近的距離,林遷被他看得一陣發熱,之前高速運作的腦子轉得越來越慢。
  「想做。」莫加說。
  極微弱的床頭燈下,兩人的臉頰都有點泛紅,呼出的熱氣聚集在狹小的縫隙裡,像是在給他們的身體加溫。
  林遷主動湊上去吻他:「好,我也想……」
  話音剛落,就被莫加重重按住了後腦,肩背抵在柔軟的枕頭上,熱烈的吻讓林遷有種隱隱窒息的快感。兩人的□緊貼在一起,彼此勃發的慾望緩慢摩擦,隔著衣服,猶如撓不到癢處的按摩,逼得人只想要更多更深的接觸。
  莫加的手順著林遷微微出汗的背脊往下滑,卻忽然被按住,唇分,他疑惑地看著林遷。林遷眼神閃爍了下:「那個……等會兒……」
  他輕輕喘著,為了表示自己並不是拒絕,翻身在上,抬手擁住莫加,眷戀地親吻他的鼻樑、唇、下巴,又沿著脖頸一路向下,在他的腹肌上不輕不重地咬了兩口,感覺到莫加不自主地繃緊,輕輕舔過,接著向下。
  莫加的內褲暈開了一片深色,透過薄薄的布料可以看出裡面挺立的形狀。林遷喉結動了動,嘴唇覆在內褲外猶豫著半天沒動。直到莫加忍不住摸上他的後腦,不輕不重地按了按,他才回過神來,手指拉下了這層微濕的布料。
  林遷把莫加的□含進口中,堵得他喉嚨有點難受,適應了一會兒慢慢吞吐起來,跳動的脈搏緊貼著他的口腔內壁,林遷舌尖在頂端打著旋,分開時帶起一絲銀絲。
  「莫加……」
  「唔。」莫加的鼻音裡帶著濃厚的□,「怎麼了?」
  「沒什麼。」林遷搖頭,再度含住那個又脹大一圈的東西,似乎是想讓莫加更加愉悅,他開始深喉。
  莫加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驀然的臉上逐漸出現裂痕,他舒服得哼了一聲。口鼻間竟是莫加的味道,林遷臉上一片潮紅,忍不住用手撫弄著自己的下體。
  在頂峰來臨前,莫加怕嗆著他,從林遷口中抽了出來,不過還是濺濕了他的下巴。林遷自己也經歷了一輪高潮,趴伏在床上輕喘。
  莫加洩過一次,卻沒有完全軟下來,他抽了張紙巾幫林遷擦了擦臉,扶起他抱著,一手伸向他身後輕輕按著,貼在他耳邊說:「再來。」
  誰知林遷一聽這話就搖頭:「不,還是……算了吧……」
  莫加一頓,不解地看他:「你在緊張什麼?」都老夫老妻了,他不明白林遷還有什麼好矜持的,第一次的時候都沒這麼磨嘰。
  「我、我不想做了。」
  「不想做了?」要是他真的累了莫加自然不會強迫,但他低頭摸了摸林遷還在微微顫動的分身,那副慾望未退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憐,「林遷,你到底什麼意思?」
  林遷被他摸得急了:「我突然想到,明天不是還要基因融合嗎,還是不要玩得太過火了吧。今天消耗太多了,明天出……出不來怎麼辦!」
  「……你就是在擔心這個?」就算是莫加也繃不住面癱臉了,憋著笑道,「誰跟你說基因融合要我們現場表演了,他們取生殖細胞的方法非常簡單粗暴,那段時間內你也是沒有意識的,你的身體被做各種檢測去了,不會……嗯……取不出來的。」
  「啊……」原來如此。林遷呆了呆,覺得有點羞愧。不能怪他想太多,一想到什麼基因配對基因融合他就自動帶入了自己當年捐精前的狀態,那時候他為了保質保量整整一個星期沒自慰過。
  「好了,那我們可以繼續了。」
  不等他回答,莫加順手把他撂倒,簡單地抹了潤滑就頂了進去。
  「啊——」林遷給頂得眼前發黑,不過突如其來的充實感又給他帶來了強烈的快感。
  前列腺被反覆刺激,把林遷的大腦攪得一片混沌。
  「哎呀,嗯……啊啊……」
  林遷的聲音斷斷續續,莫加抱起他的上身,深深地與他接吻,一下下向上頂著,把那些曖昧的聲音都吞進自己的體內。
  隨著節奏越來越快,林遷只覺得頭暈目眩,極致的刺激逼得他半睜的眼裡泛起淚光,語無倫次地說:「不行了,莫加我不行了,快點,不對慢點……嗚……」
  他雙臂緊緊攀著莫加的後背,手指痙攣,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紅色的抓痕。
  莫加吻著他眼角的濕潤,手指安撫地揉著他的□,下面繼續狠狠撞擊著他的敏感點,不給他留一丁點退路。林遷都要崩潰了,他無法理解莫加是怎麼做到上半身那麼溫柔、下半身那麼野蠻的。
  射了幾次記不太清了,激烈的□之後兩人都有點脫力,林遷的神智已瀕臨恍惚,只模模糊糊聽到莫加說:「林遷,小耀是我們兩個創造出來的,跟皇家研究院沒有關係,跟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林遷當時想,說什麼傻話呢,光靠咱們兩個大男人,生個屁啊。
  不過後來他有點明白了莫加的意思,大概是弗裡嘉皇子的事情,還有其他一些因素給他帶了很大的不安,以至於他提前淪為了一個……無可救藥的溺子族。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放心皇家研究院那群人。」公爵夫人放下紅茶杯,聲音裡透著不滿,「可莫倫說得也對,我們莫氏總不能把後代交給那些三流研究所去照顧。」
  莫倫公爵因為公務繁忙,已經去了軍部,給他們夫夫二人送行的就只有公爵夫人。
  林遷看她似乎比自己還緊張,笑著安慰道:「現在的皇家研究院跟當年不同了,自從安薩親王叛離之後,他們行事收斂了很多。再者說,這次負責我們的研究員是南達爾,我們都跟他很熟,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哼。」莫加不知為什麼冷哼了一聲,本來稍微活絡一點的氣氛又冷了下去。
  林遷小心地瞅了瞅莫加的表情,不知道他又鬧什麼彆扭。
  公爵夫人倒是沒太在意,歎道:「說得也是,當初莫加基因配對的事也是拜託的他,說真的我對南達爾這孩子還是比較信任的,要不是他子承父業被調到了皇家研究院,我倒是挺希望把你們送到卡蒂斯研究所的。」
  「哼。」莫加又冷哼了一聲,林遷不知道他幾個意思,冷汗都要下來了。
  公爵夫人也看不下去了:「加加,你這是什麼態度,對人家要尊重知道嗎!」
  莫加沒吱聲。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快去吧。」公爵夫人握了握林遷的手,目送他們坐上懸浮車,「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前段時間,老萊恩子爵把爵位和自己在皇家研究院的職位都讓給了南達爾,因此南達爾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基因部的總部長。雖說走了世襲的老套路,但他也用實力證明了他足以勝任這個重任。
  皇家研究院比林遷印象中的卡蒂斯研究所要大得多,設備也要齊全得多,他們跟隨引導員來到基因部,就看見一身白大褂的南達爾在門口迎接。
  南達爾的氣色較之上次見面時好了很多,只是看起來更瘦了些,林遷問起,他笑著說是因為工作太忙了,接手基因部之後經常忙得沒空吃飯。
  莫加自打跟南達爾照面,臉色就更加冷漠,林遷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和南達爾匆匆打了個招呼,就拉著莫加跟隨引導員來到住宿區,暫時安頓下來。
  不愧是皇家研究院,提供給他們暫住的地方一點也不像病房,裝潢溫馨舒適,還有個種著花的小庭院,更像是個小型度假別墅。可惜到底是在研究院裡,住著難免有點拘束,林遷還是希望一切能早點結束。
  次日南達爾就給他們安排了初步體檢、注意事項講解、手續簽訂等等繁瑣事務,他本人似乎真的很忙,幾乎沒有露面,都是助理在給他們做指引。
  助理怕他們不高興,代替部長向他們道歉,對此林遷表示諒解,莫加還是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前期準備工作就耗費了他們兩天時間,第三天林遷和莫加被放進了生物艙中,整整一天處於安眠狀態。林遷不知道這期間那些研究員對他做了些啥,也懶得去問了,反正醒來後沒有覺得任何不適,只是肚子有點餓。
  莫加醒來之後就被阿黑死纏著,生物艙的艙門一打開,阿黑就作死地撲到他臉上,對著他急切地喵喵。莫加打開通訊記錄一看,全是軍部的緊急加密消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暫不回復,至少要等到孩子的胚胎基本成型他才好放心離開。
  之後的兩天是最重要的階段,南達爾親自操作,時刻不停地觀察著微觀世界裡的那個受精卵,有時候數小時也不動一下,他的助理甚至懷疑他要石化了。
  好在一切順利,南達爾出來後對莫加和林遷:「融合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目前胚胎已經趨於穩定,恭喜二位。」
  緊張了這麼些天的林遷鬆了一口氣,居然有種類似於「不孕不育的夫妻終於有孩子了」的喜悅感,咧著嘴嘿嘿傻樂。
  莫加面上不動聲色,看起來心情也很好,他找了件事支開林遷,對南達爾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談談。」
  
  培育室。
  一個新的胚胎箱陳列在生物艙中,上面標識著:「莫耀,男,星辰歷3723年,基因來源:莫加、林遷。」
  南達爾輕輕撫著胚胎箱:「請問少將有什麼事?」
  莫加看到他這麼熱衷他和林遷的孩子,十分不高興,忍著剁了他手的衝動皺眉道:「我接到軍部的指示,要去執行一個任務。」
  「嗯。」南達爾淡淡應道,「你現在隨時可以離開,請放心,我會幫你們照顧好這個孩子,絕不會出現弗裡嘉皇子那樣的事。」
  莫加更加不爽:「不需要,我不信任你們。希望你能讓我們盡快帶出孩子,就像我母親當年那樣,我們會想辦法自己照顧好。」
  南達爾呵呵笑了出來:「像公爵夫人當年那樣?你是想讓林遷挺著大肚子出去嗎?」
  莫加眼梢一跳,顯然是想像到了那幅畫面,嘴角微微有點繃不住,壓了壓,他說:「不,那樣也不太適合,他畢竟是男人,體腔孕育太辛苦。」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了,」南達爾道,「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地方比我這裡或者林遷的腹中更安全了,或者少將您想自己來?以您的身份,我不建議您這樣做。」
  莫加瞇起了眼:「南達爾,你是在激怒我嗎?我知道近幾年有出現過體外自主育兒的案例,科學雜誌我不常看,但不代表我沒有關注過。」
  南達爾沒有立刻接腔,莫加默默與他對峙。
  半晌,南達爾悠悠道:「你知道,我一直執著於他的基因。」
  莫加當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這下他是真的火了:「那是你自己的問題!跟他沒有關係,跟孩子更沒有關係!」
  「是,這是你和他的孩子,但是這孩子的基因是我融合的,是我調整的,他是在我的手裡誕生的,會長成我希望他長的樣子,我甚至……可以複製出一個他。」
  南達爾看著莫耀的胚胎箱,欣賞自己最滿意的傑作。
  莫加面無表情地看著南達爾:「把兒子給我。」
  



66

66、第66章 ...


  培育室的環境一直是恆定的,然而此時卻好像驟降了好幾度,氣壓也低得讓人憋悶。有臨近出生、比較敏感的胎兒似乎察覺到異樣,蹬了蹬腿,小手不安地攥緊。
  兩人對峙著,莫加的目光落在南達爾碰觸培育箱的手上,如同暗色的刀鋒,一寸寸地切割著他的皮肉。任是南達爾再強韌的神經,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南達爾默默取出了莫耀的培育箱,那裡面看上去什麼也沒有,只是一汪深藍色的清澈液體。他小心翼翼地抱出它,收斂起那抹似笑非笑,很認真地看著它,然後,稍稍舉高。
  莫加眉尖一跳:「南達爾……」
  南達爾對著那一汪深藍緩緩道:「看來真把你嚇到了,能威脅到英明果決的莫加少將,這也算是我的榮幸吧。」
  「……」
  「你以為我會把它怎麼樣?摜碎它麼?放心吧,皇家研究院的培育箱不會那麼脆弱。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看看它,這不是你來這裡的目的麼。」南達爾主動化去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莫加仔細打量了一番:「……我什麼也沒看到。」
  說真的,如果沒有那塊寫著「莫耀」的銘牌,他根本一點這是他兒子的實感都沒有。
  南達爾點頭感慨:「是啊,我也看不到。明明在儀器下是那麼完美的胚胎,放到培育箱裡卻渺小得近乎沒有。」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莫加不耐。
  「我沒什麼意思,一個玩笑而已。」南達爾道,「不必擔心我複製一個林遷的孩子,我確實有那樣想過,但我絕不會那樣做,那是違反規定的。」
  莫加看著他:「我不信任你,孩子必須帶出研究院。」
  南達爾表示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少將閣下,你說的沒錯,體外自主孕育也是可行的,而且這項技術也已經非常成熟。」
  「嗯。」莫加的神色稍霽。
  「其實胚胎箱做成什麼形式都可以,不過剛巧上次林遷問我蝠翼獸的蛋怎麼孵化,倒是讓我有了點靈感,您看這樣行不行……」
  南達爾從數據終端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模型圖示:「就做成蝠翼獸蛋那樣的卵形胎膜吧,安全性也比較有保障。您家裡放兩個蛋,互相也有個照應。」
  「……」照應?怎麼照應?
  太過學術的東西莫加不想插手,他沒有提出異議,但是南達爾的這個方案,總讓他有種被趁機報復的感覺。
  
  因為軍部下達的任務指令,莫加提前離開了研究所,告別時林遷也沒太在意,只說要照張相留個紀念,說難得雙方聯手做出個這麼高科技的成果不容易。
  於是兩人笨拙地抱著莫耀的培育箱照了張相片,中途還差點失手把培育箱掉地上。這一舉動引來實驗室不少人的竊笑,紛紛表示沒見過這麼不把孩子當回事的貴族父母。
  莫加走後不久,南達爾把「莫耀」移植進了一個特製的卵形的胎膜中,安全起見,胎膜是全封閉的,不像培育箱那樣可以對其中的狀況一覽無餘,但透過一定色溫的光線的話,還是還是可以觀察到胎兒的輪廓。
  林遷在光線下看了又看,興奮道:「就是那個吧!那孩子就是那一坨黑黑的東西吧!」
  南達爾搖頭解釋:「不是,那孩子應該還只是一個看不太清楚的細胞團,那個黑黑的一坨,是親子感應器。」
  林遷一愣:「親子感應器?」
  「嗯,這是近兩年剛研製出來的設備,是一種讓父母與封閉在胎膜中的孩子進行交流的輔助工具。在研究院的培育箱中也就算了,但既然決定要帶回孩子自行照料,這樣的父母一般會要求能與孩子有一些互動。」
  林遷不由自主地進入了學術模式:「唔,我的導師當年在基因學峰會上也提出過,人工繁殖最大的弊端不是技術上的,而是情感上的。無法感受到後代與自己的切實聯繫是不妥當的,這會導致親代與子代之間的隔閡。沒想到現在的科技強大到這種地步,連這些細節也考慮到了。確實,這樣更貼合自然生育,不過具體來說是怎樣的互動?」
  「主要是心跳和體溫,有時候也包含情緒。」南達爾把胎膜旋轉一圈,使有著暗紅色斑紋的那一面正對他,「這一塊硬殼的表面有感應裝置,建議每日由親代的一方懷抱接觸一小時以上。後期胎兒長大一點,親代也可以從這裡感覺到胎兒的心跳。」
  林遷嘖嘖稱奇:「太神奇了。還有什麼其他要注意的嗎?」
  南達爾道:「基本就這樣了,孕育時間與正常胎兒一樣,大約在今年十月底出生。這個胎膜的安全性很高,一般的震動或摔打幾乎無法對它造成傷害。」
  「哦,那就好,看來也不用擔心睡覺的時候把它壓壞了。多謝你了南達爾,你真是太厲害了,研究院也太厲害了。」
  南達爾調侃:「是不是後悔沒接受我的邀請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了?」
  林遷呵呵:「那倒沒有,我也很喜歡自己目前的生活。」
  南達爾嗯了聲,岔開話題:「在古地球那個時代就能提出那樣的學術觀點,要我說你的導師才叫厲害,或者說你們當時從事的才是文明程度更高的研究。」
  林遷擺手:「別捧我們了,那時候的基因研究跟現在相比就是個戰鬥力5的渣渣。」
  
  南達爾與林遷簽訂了保密協議、責任轉移協議等等一大堆協議之後,終於放行。
  雖然知道兒子防震抗摔,林遷把那顆蛋放背包裡的時候還是輕手輕腳的,生怕磕到哪裡:「那什麼,那我這就回去了,你……多保重。」
  南達爾笑著點點頭,在林遷坐上懸浮車的時候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我特地幫你去問了蝠翼獸方面的生物專家,從你發來的照片和描述來看,那顆蛋近期就會孵化了。蝠翼獸性情非常溫馴,可以當寵物飼養,就是成年後的體型方面比較麻煩,不過尼尼夫蝠翼獸五十歲才成年,到時候若是不方便在家飼養,可以拜託生物研究所代為照顧。」
  「五十年?」林遷抽了抽嘴角,「那……到時候再說吧。」
  「嗯,也對,還早呢。」
  送走林遷,南達爾自嘲地笑了笑。
  他完成了「莫耀」的誕生,這在學術界是一個不小的轟動——憫族和曇族的後代,一個完全融合了兩個種族優勢的孩子,在其他人看來,這絕對是一項困難至極的研究成果。
  可是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那個胚胎的融合是多麼的簡單輕巧。
  不需要他做任何的調整,幾乎與自然融合的效果一樣。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親眼看著那兩個細胞融合、分裂、健康地生長。
  他真的曾經想過,就算不能複製,也可以藉著檢測梳理基因序列之便,在這孩子的身上留下一點點自己創造的痕跡,但他沒那麼做。
  最終,他只是在確認了憫序列的完整性和出乎意料的延伸性之後,就合上了那份報告。
  如果那樣做的話,我就太卑微了。南達爾想,「莫耀」,他只是一個跟我完全沒有關聯的生命,就和「林遷」一樣,和「張索」一樣。
  他不知道他會長成什麼樣子,不知道他會成為怎樣的人。
  他只是他生命的最初,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林遷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到公爵府邸後不久,研究院就出事了。
  那是個不大不小的入侵案,有人非法潛入了胚胎培育室,好在並沒有太大的損失,培育室中的胎兒也沒有失竊。
  可是這件案子的性質非常嚴重,如果被外界知道,研究院的聲譽會受到極大的衝擊,當年弗裡嘉殿下的事也很可能被翻舊賬,於是經過商討,研究院董事會硬把事情壓了下去。
  事情是壓下去了,調查卻沒有停止。
  嫌疑人被鎖定為一名C級研究員,可惜此人已經畏罪潛逃。不過從他作案的指向性來看,應該是衝著「莫耀」去的。
  研究院中知道莫林二人的孩子以「蝠翼獸蛋」形態被帶出孕育的人只有三個,分別是南達爾和他的兩個直系助理。事實上,「蝠翼獸蛋」可以說是一個惡作劇。
  一般來說,體外自主孕育的形態與培育箱差不多,當然,外殼塑形可以具有一定的隨意性。而南達爾是看了林遷他家的蝠翼獸蛋的照片,加上想給「莫耀」一個與眾不同的胚胎環境,所以就弄了這麼一個創意。
  林遷在莫加離開的時候又勞師動眾地拍照留念,因此大多數人以為他們把孩子留在了研究院,也就是說,行竊者起先並不知道莫氏的後代已被帶出,即使現在知道莫耀被帶出了,也猜不到會是那樣的形態。
  遠在撒尼爾自由之邦的安薩親王,為這個用於威脅莫倫公爵的計劃再次失敗而長歎了一口氣,得知那孩子的親代之一是那個叫林遷的曇族後,莫妮卡也恨恨地砸了實驗室的門。
  後來,在莫耀小少爺的這段誕生小插曲公開之後,很多人爭相效仿那種「蝠翼獸蛋」形態的胎膜,以至於研究院不得不專門開設工廠生產這種胎膜。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此時,兩個同樣大小的蛋並排放在林遷和莫加的臥室裡,這兩個蛋外形上非常相像,只有斑紋略有不同,看上去倒像是兩個漂亮的裝飾品。
  公爵夫人得知林遷背回來的那個圓溜溜的蛋是自家孫子時,激動得差點沒暈過去,一邊抖著手撫摸,一邊緊急致電公爵說了這件事。
  莫倫公爵一反平時對待家人的輕鬆態度,沉聲囑咐夫人和管家繆:「這件事不要聲張,最好連府邸裡的其他人也不要知道,加強戒備,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林遷帶回來的那個……那個什麼獸來著……」
  「尼尼夫蝠翼獸。」
  「對,就是那個。」
  
  於是蝠翼獸享受到了莫氏小少爺的待遇,或者說莫氏小少爺淪落成了蝠翼獸的待遇。不管怎麼說,溫暖乾燥的環境對它們來說非常舒適。
  這幾天放假,林遷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大量的戰術預測題和戰術模擬測試把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他之前跟莫加談過,莫加就給他報了軍部的模擬戰場訓練課程。
  剛開始去的時候林遷很不能適應那種訓練強度,甚至都不能堅持到一場模擬戰役結束,教練對他的體能非常不滿意,之後的訓練量不減反增,結果林遷每天回家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公爵夫人有心想讓他歇歇,林遷總是委婉地拒絕。
  不過無論有多累多忙,有兩件事林遷絕對不會忘記。一個是接收來自阿黑的通訊,還有一個就是跟小莫耀的「互動」,南達爾說一小時以上,林遷乾脆抱著蛋睡一宿。
  這天他也是一身疲憊地回來,心裡暗罵教練沒人性,連著三場近地站演習,跑得他腳下軟綿綿的不得勁。還好最後一場贏了,那個總是指著他腦袋痛斥的教練終於說了句算是誇獎的話:「戰略切入點不錯。」
  林遷喜滋滋地回味著這句話,一邁進家門,管家繆就迎了上來:「林遷少爺,您的蛋孵出來了。」
  林遷足足愣了半分鐘:「……我、我的蛋?我的……哪個蛋?」
  這話說的他都想抽自己,可繆是那樣說的,他也知道順著話往下問。
  繆好像也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合適,躬身道:「您回房看看就知道了。」
  
  小龍,也就是林遷帶回來的那個蝠翼獸,從蛋裡孵化出來了。
  它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自己的媽媽,也不是什麼能代替它媽媽的飼主,而是跟一顆跟它一模一樣的蛋。
  「唔麼?」它蹬了蹬腿,把黏在腳上的蛋殼踢開,搖搖擺擺地朝著那顆蛋走去。小翅膀沒有完全伸展開來,可憐兮兮地折在背上。腦袋上還滴答著透明的蛋液,軟毛濕濕地貼著臉,顯得很是瘦弱。
  「唔麼?」它走到那顆蛋邊上,好奇地眨眨眼,過了一會兒,它歪著腦袋把臉貼在上面……彷彿聽到什麼讓它興奮的聲音,它使勁蹬腿,撲閃了兩下翅膀,居然一下跳了起來,隨即就扒在蛋殼上不動了。
  「唔麼……」它滿足地在蛋殼上蹭蹭腦袋。
  
  林遷打開門,最先衝進來的是阿白,這些天阿白的神經高度緊繃,據說是公爵夫人帶它去系統升級了,林遷身邊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它就會非常警覺。
  竄進屋裡,阿白就看見一個髒兮兮的東西扒在自家小少爺的蛋上,登時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對著那邊低低嘶叫。
  林遷見狀也嚇了一跳,仔細看去,果然是小龍孵出來了,繆發現了這種情況,不敢擅自行動,只得在林遷一回來就急急忙忙通知他。
  此時林遷也十分緊張,他吞了吞口水,慢慢靠近「莫耀」和小龍。
  小龍睜開眼睛看看他:「唔麼?」
  林遷笑了笑:「小龍,恭喜出生,我是你的飼主。那個……你抱著這個蛋做什麼?這個是……嗯……我的孩子,跟你不是一個物種的。」
  「唔麼唔麼……」出乎他的意料,小龍似乎聽懂了一點他的意思,沒有拒絕他的接近,不過也不肯從蛋上下來。
  林遷無奈,想著這娃子總要清洗一下,就連著「莫耀」一起把它們抱進浴室洗了洗,又收拾了碎掉的蛋殼,才有空休息。
  無論他用什麼辦法,小龍都不肯遠離「莫耀」,就算是喂東西,小龍也是吃完了又搖搖擺擺地跑回去扒著。看情形,這像是一種「雛鳥情結」,但「莫耀」此時又不是能活動的生物,硬要說的話,更像是小龍把「莫耀」當成了自己親弟弟。
  可這「戀弟情結」也太嚴重了吧!
  林遷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和正確的教育方法,還是把小龍揪了下來,放在離得最遠的櫃子上,然後抱著「莫耀」坐在桌邊,面對阿白,困得迷迷瞪瞪地吃點心。
  準時准點,來自阿黑的通訊來了。
  阿白接進來,林遷精神稍微振奮了一點。
  「林遷。」
  「唔,莫加。我跟你說啊……」林遷話到一半,就看到小龍不遠千里從櫃子那邊跳下來,搖搖擺擺地走過來,還摔了兩跤,接著小爪子抓著他褲腿爬上來,四肢伸展,大尾巴晃著,一臉幸福地扒在了莫耀的蛋殼上。
  林遷抓狂地看著死活不肯下來的蝠翼獸:「小龍你夠了沒有!那不是你弟弟!」
  「唔麼?」小龍歪著腦袋看他。
  林遷欲哭無淚:「好,你就扒著吧,看你能扒出個什麼來,到時候可別後悔!」
  「林遷,出了什麼事?」莫加不明真相,在那邊皺起了眉頭。
  「莫加,小龍孵出來了,然後它現在賴上了你兒子。」
  



67

67、第67章 ...


  嘟嚕嚕嚕,嘟嚕嚕嚕。
  左邊的計時器響了,阿黑抬腿撓撓耳朵,自動連接阿白的訊號……
  「莫加,小龍孵出來了,然後它現在賴上了你兒子。」
  「……」莫加的眉頭跳了跳,「它想幹嘛?」
  「好像也沒想幹嘛,就是抱著你兒子的蛋殼不撒手,大概是把小耀當它親弟弟了。」說著林遷讓畫面對準了扒在蛋上的小龍。
  莫加瞥了眼,心裡不舒服了:「它什麼毛病,是不是自己同族也分不清嗎?」他兒子怎麼能跟這種低智能生物相提並論。
  林遷攤手:「誰知道它怎麼想的。」
  滴鈴鈴鈴,滴鈴鈴鈴。
  右邊的計時器響了,莫加一手拉起微艦,推進器砰然帶動艦體飆出,瞬間加入到排列整齊的隊形,迎著敵人的粒子炮防衛圈前進。
  「把它揪走。」莫加邊指揮著攻擊隊形邊說。
  林遷撓了撓頭:「我試過了,沒用。算了隨它去吧,也不是什麼壞事,它這個樣子,說不定還能對小耀起到點保護作用。」
  莫加示意阿黑那邊呼叫保持,同時在團隊頻道中吼道:「全速全能量衝擊!今天必須突破胡爾要塞第一道防線!」
  「是!少將!」
  莫加轉而面對阿黑,聲音沉穩:「那等我回來再說。你今天訓練怎麼樣?」
  林遷自豪道:「哈,今天牙威教練誇了我一句你信嗎?」
  莫加勾了勾嘴角:「那的確不簡單。他誇你什麼了?」對面突然爆起密集火光,莫加轉頭下達緊急指令,「戰線太長了!放棄兩翼,回撤!A組立刻向我靠攏!」
  林遷:「他說我戰略切入點不錯。」
  「準備登陸!接應斯塔偵察部隊!快!磨蹭什麼!」降落時遭遇敵人的固定炮襲擊,艦橋一陣劇烈晃動,莫加手指飛速運作,嘴上回復林遷,「那是你的長處,不過你的微操能力恐怕跟不上。」
  「嗯……」林遷不情不願地說,「知道了,我會加強這方面的訓練的。你正在吃飯?別吃那麼急,會消化不良的。」
  阿黑按照莫加的吩咐,在呈現給林遷的畫面上動了手腳,因此林遷看到的是莫加面前一大份鮮嫩多汁的牛排。
  「少將!前方有求救信號!我過去看看!」一名隊員發來請示。
  「嗯,我只是有點餓,你晚飯吃的什麼?」莫加道。
  聽到少將如此溫和的聲音,那名隊員一時呆愣著不知所措:「報、報告少將,我今晚吃的壓縮蔬菜和速食飯。啊,前方再次傳來求救信號,是否要去救援!」
  莫加發現開錯了通訊信道,嘖了一聲,又對林遷重複了一遍,林遷回答:「我也吃的牛排,還喝了點蘭露酒,那酒味道不錯。」
  莫加:「混蛋!你不想活了嗎!」
  林遷一愣:「啊?」
  莫加轉向作戰頻道:「混蛋!你不想活了嗎!那顯然是陷阱!全體著陸,原地待命!」又對林遷道,「沒什麼,蘭露酒有助於睡眠,你好好休息,晚安。」
  「……好,晚安。」
  阿黑抻了抻四肢,跳上莫加的肩膀,心說每天這麼玩,真是累人呀。
  林遷切斷通訊,抱著小耀躺倒在床上,小龍依然不肯撒手,林遷也只好隨它去。
  半夢半醒間忽然一陣心悸,林遷睜開眼,身上全是冷汗,只有貼著蛋殼暗紅色斑紋的心口有點溫暖熱度。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他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環顧四周,一派寧靜安詳。
  然而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心神不寧,像是產前焦慮症,林遷總是有種不詳的預感。
  
  「臘狗子,過來,吃飯了。」李銘則給臘狗子倒了一盆狗糧,等它吃得差不多了,又拿了毛刷給他刷毛。
  臘狗子半瞇著眼睛趴在他腿上,高興得直搖尾巴。在這兒受到的照顧比主人家好多了,那個主人從來不記得准點餵它吃飯,也不陪它玩,它有點不太希望主人回來了。
  正想著,它聽見一陣鈴聲,耳朵微微豎了起來。
  李銘則打開便攜終端:「喂?林遷?」
  林遷問了聲好,支吾道:「銘則,你知道莫加去哪裡執行任務了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梅裡歐也接到任務通知了,他們都是軍部正式編製的人員,出任務很平常的,怎麼了嗎?」
  「唔,沒什麼,就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林遷有點尷尬,「那個……梅裡歐跟你聯繫過嗎?」
  「前天有過一次通話,但是這兩天……」李銘則微微皺起了眉頭,替臘狗子刷毛的動作停了下來。臘狗子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勁,嗚嗚兩聲蹭了蹭他。
  「哦,那沒事了,你休息吧。」
  林遷切斷訊號,翻個身,卻睡不著。
  
  新域邊境,胡爾要塞。
  大規模的炮火攻擊使得這座要塞在短短數日內變得滿目瘡痍,兩方的損失都很慘重。
  但新域的能源和新式武器材料比伊蘇拉要豐富得多,在自己境內的補給也非常迅速,可以以逸待勞,相反,伊蘇拉久攻不下,漸漸陷入疲態,形勢不太樂觀。
  在這種時候,安薩親王的現身無疑是雪上加霜。莫倫公爵沒有想到,不過是一次小規模的反噬攻堅戰,居然招來了這麼大的麻煩——伊蘇拉示威不成,腹背受敵。
  前線局勢一片混亂,莫倫公爵不得不考慮撤銷這次的行動,可伊蘇拉的艦隊已經突破了胡爾要塞的兩道防線,這時候放棄,實在是功虧一簣。
  就在上峰猶豫間,戰場上的殺戮依然在繼續。
  後方防線苦苦支撐著,攔截安薩親王的軍隊,讓人悚然的是,那些軍隊採取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僅僅為了向前推進一步,甚至不惜同歸於盡。
  而前方攻城的進度也是一團迷霧,72小時前,斯塔的偵察隊與莫加所率領的微艦隊接頭,之後由微艦開路,先遣部隊衝入要塞已有兩天,至今音信全無。
  格雷甩落複合式軍刃上的血,又將它重新組裝成粒子槍,警惕地瞄著四周:「卡蓮,還沒聯繫上嗎?我們需要地方的防衛地圖,不能再等了!」
  卡蓮嘴裡咬著槍,手上飛快地操作著:「不行,接收不到任何可用信號。」
  格雷啐了一口:「那就硬上!我不信這個破要塞能擋得住我們!傳令下去,即可攻城!先把殘餘的固定炮給我端了!」
  卡蓮看著他被汗水和血水淋濕的側臉,心中也是與他同樣的豪情:「是!」
  
  ——莫加,我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不覺得你們的戰術研究太過保守了嗎?
  ——保守?
  ——是啊,你們研究的空間戰、地域戰、信息戰,都是先收集模擬交鋒的信息,然後把每一項分析都精確成具體數據,這不是很死板嗎?
  ——戰術統籌,這就是戰術預測師最基本的工作。
  ——我覺得,戰術策略有很多種。是,戰術預測師可以通過周密的演算判斷該出多少兵力,該怎麼打才既不浪費兵力又能保證穩贏,可是如果我能以足夠強大的力量威懾住敵人,或者以極其微弱的力量反制住敵人,甚至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那才是上上之策不是嗎?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那種戰爭的不確定性太大,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損失。現代戰爭中各項指標都需要數據化,沒有合理的對比數據的戰鬥沒人敢打,就算士兵敢打,軍方高層也不會同意。
  ——那是你們膽子太小了。兵不厭詐沒有聽過嗎?我知道你們莫氏有「軍臨」的能力,你們可以瞬間計算出每一步戰術的成敗率。但我覺得,要是真遇上了麻煩的狀況,沒必要太相信什麼「軍臨」,按自己的想法搏一把,說不定勝算更大呢?
  ——你想得太天真了。
  ……
  莫加閉了閉眼,在陷入絕境的時候,他想起林遷與他說過的這番話。其實父親也說過:「『軍臨』是先祖賦予我們的能力,值得我們驕傲和尊重,但不值得我們用生命去恪守。」
  那時候他不明白,相比於虛無縹緲的直覺,他一直都更相信「軍臨」帶給他的數據和判斷,事實也證明,他的「軍臨」幾乎沒有出過錯。
  可是現在,「軍臨」告訴他贏不了了,他的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告訴他無路可走了,這一仗他就要輸了,就算他預計到對方的兵力,預計到對方的戰略,他還是要輸了。
  他們失去了戰艦,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隊員盡數失散,死傷無數,戰場腹背受敵,沒有救援——一切有利因素都不存在了,還怎麼贏呢?
  但是……
  但是,他還活著,他還能思考,他還想再搏一把。
  也許「軍臨」的預測是錯的,那些克制住他繼續戰鬥的數據是錯的。
  莫加睜開眼站了起來,他要繼續深入要塞。
  阿黑在他的腳邊打著轉,告訴他到了應該與阿白通訊的時間,莫加對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表示它現在的訊號無法正常傳遞。
  阿黑的腦袋耷拉了下來,它有點想念了阿白了,還有那個看起來比它還笨的小龍……
  莫加閃身出了微艦殘骸構成的掩體,他打著一個人的巷戰,一點點地接近那座要塞堡壘。他看到還有其他伊蘇拉的士兵再往裡突擊,他不記得自己闖了多少關卡,只是知道,越接近敵人的中樞,他們反敗為勝的幾率越大。
  阿黑跟著他四處竄動,它感覺得到周圍的危險,但一點也不害怕。當然,它並沒有「畏懼」這種情緒的程序,它只是跟著主人,在主人需要它的時候為它服務。它非常確信,主人很快就會帶著它回家,那它就可以舔舔阿白的臉,蹭蹭阿白的肚子……
  砰——
  肢體碎裂的聲音無比清晰,主芯片從黑貓的屍體中迸裂而出,頃刻間燒成了灰燼。
  
  「格雷!!!」
  同一時刻的外圍戰場,卡蓮摧毀了要塞最後一座固定炮,可還是沒有擋住那最後一枚炮彈。她顧不上自己腿上大片燒灼的皮肉,撲向那個為了掩護她而被擊中的男人。
  她想堵住他右臂上的傷口,卻發現做不到了。
  格雷的整個右臂,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
  
  林遷猛然驚醒。
  他聽見阿白淒厲的悲鳴。
  



68

68、第68章 ...


  凌晨,在坐立難安的心悸中,林遷接到了來自布蘭德軍校的召集令。
  洛倫斯校長慷慨激昂的聲音鼓動著耳膜,前線遇襲,莫加失蹤,格雷重傷……一條條軍報讓軍校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出戰的命令一層層下達,林遷手腳冰涼,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心臟。
  他也不知道那是震驚、憤怒、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感情,只是第一次這麼渴望奔赴戰場,彷彿之前的焦慮都能借此機會平復下來。
  林遷眼中的混亂漸漸歸於沉靜,他換上軍裝,整理好袖口和軍靴帶,別上領星,面對雙獅熾六星徽章,和其他所有軍校生一樣,響應著洛倫斯校長的宣誓:「偉大而光榮的布蘭德之獅,聽我怒吼!」
  隨著聲紋和位置的確認,林遷的市民環上開始顯示倒計時,他還有兩小時二十分鐘的時間趕到軍校集合。
  「唔麼?」小龍搖搖擺擺地走到他腳邊,翅膀撲騰了兩下,跳到他膝上,懵懂地看著他,不能理解這是怎麼了。
  「咳。」林遷輕咳一聲,彈了下它的小腦袋,「沒你什麼事,好好待在家裡。」
  似乎知道媽媽要離開,小龍呼嚕了兩聲,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很是不捨。
  林遷看了一眼面前圓滾滾的蛋,把小龍抱了上來,語重心長道:「我也不能帶它去,小耀可就交給你了。」
  小龍感覺到自己責任重大,一下子跳到蛋殼頂上,好不容易站穩,小肉爪輕輕拍了拍,一副「交給我啦」的得意樣。
  林遷笑起來:「別給公爵和夫人添麻煩,聽到沒有?」
  小蝠翼獸看似機靈,林遷不確定這它是不是都聽明白了,不過等他回來之後就知道,至少這最後一句,這傢伙肯定沒聽懂。
  
  卡蓮給格雷的右臂做著包紮,她臉上一派堅毅冷靜,手卻在微微顫抖。
  格雷的臉色有些蒼白,濺在眼角的血跡混著冷汗低落,金色的髮絲燒焦了蜷曲起來,透著少有的狼狽。
  不過等疼痛緩過來,他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拍拍卡蓮的手道:「沒事兒,把我那手揣包裡,我回去要拿它領賞的。」
  卡蓮抿了抿唇不說話,只是站起來,站在他的右側。
  格雷咧咧嘴,單手扛起粒子槍:「走吧,固定炮清空了,我們進去看看莫加那群人怎麼回事,難得他不靠譜一次。」
  這一路上他們一點也不順利,固定炮被摧毀之後,胡爾要塞顯然加強了陸軍的防備。在他們的攻擊中,最可怕的並不是能量炮,而是一種被稱為「種子」的武器。
  那是伊蘇拉人所不能理解的新型軍事技術,也正是這種技術,讓莫加和格雷都吃了很大的虧。格雷在遇上第三波伏擊的時候,又一發「種子」襲來,見識過這玩意的厲害,他舉槍就射,然而粒子槍的能量枯竭,「種子」還是落了地。
  瞬間,那個極小的顆粒呈輻射狀延展開來,如同漣漪般一圈圈炸裂,帶著能量的物理穿刺造成大範圍的傷害,被刺中的士兵即使避開要害也無濟於事,只要被劃破,傷口處的毒素很快蔓延到全身,讓人立即喪失行動能力。
  伊蘇拉的生物研究所已經在研製「種子」的抗毒血清,但此刻顯然遠水救不了近火,身在前線的他們仍然難以脫險。
  身側有隊員驚惶喊道:「又來了!」
  格雷咬牙,把槍托抵在左肩上,試圖單手更換能量盒,就在這時,一隻沾滿血漬的手伸過來,配合著他的動作,利落地把能量盒填裝進去,卡噠一聲,又利落地拉開保險。
  不及多想,格雷瞄準遠處那顆細小的「種子」,利落地扣下扳機。整個動作,流暢得就像他自己的雙手在做配合。
  辟啪——那顆種子在半空中被摧毀,總算讓他們有了喘口氣的機會。
  格雷回過頭,衝著卡蓮笑起來,真誠地邀請道:「卡蓮,做我的右手吧!」
  卡蓮微微動容,她對格雷,從來不是那種想要佔為己有的愛情。她沒有自信能留住這個男人的心,可是,他失去什麼,她就要為他彌補什麼,這是她的執著。
  這麼多年,她等的也不過是這個男人的一句「我需要你」。
  「我……」難得的,卡蓮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羞澀。
  「沒想到這麼默契,這樣的話我就不用擔心啦。」格雷接著說,「你知道,男人的右手很重要的,其實我不太習慣用左手擼……唔噗……」
  卡蓮收回蹬飛自己長官的腳,面色平靜地對後面的隊員道:「隊長有令,繼續前進!」
  「是!」
  戰士們步伐穩健,他們勇猛而無畏,只是此刻誰也不敢伸手拉一把自家隊長。或者說,他們對與此人的作死行徑已然見怪不怪了。
  
  林遷和李銘則來到前線戰場,立刻被分到微艦組。
  他們得到的第一份情報是,莫加所率領的微艦隊全軍覆沒了,原因是對方的一種新型武器,對微艦有致命的捕獲作用,那種武器是「種子」的一種,需要特別提防。
  林遷的手腳又涼了幾分,李銘則也同樣神色緊張,但在林遷看過來的時候,他扯開嘴角笑了下:「他們都是很優秀的軍人。」
  「嗯。」林遷點頭。
  他知道。
  他知道李銘則這句話是雙關。
  他們都是很優秀的軍人,所以,他們有能力在惡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他們都是很優秀的軍人,所以,他們不會退縮,直到光榮地戰死。
  「出發!」
  長官的命令下來,林遷毫不猶豫地登上了微艦。
  啟動,調整,升空……他飛快地竄了出去。
  沒有任務目標,沒有路線地圖。由於先遣部隊的失聯,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可用的情報,他們同樣是去探路的,但更明確的指令是——殺戮,摧毀。
  靠自己的判斷,找到要塞最薄弱的地方,給予報復性的打擊!
  阿白蹲坐在艦橋的角落,它非常安靜,事實上從那天晚上起,阿白就一直沉默著。它不再高傲地盤踞在林遷的肩頭,不再在固定的時間假裝不屑地接收某個訊號。它總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發呆。
  林遷曾以為它出了故障,後來才發現,它一直在發送聯絡阿黑的聯絡代碼,那不是常用的波段,而是成對製造的便攜終端出廠時的內部硬件聯繫,只要主芯片還在,這種聯繫就不會中斷,然而無論它多努力,另一端的回復只有忙音。
  林遷握緊了冷汗涔涔的手心,駕駛著微艦衝進屏蔽了他們所有信號段的要塞上空。
  不知道為什麼,關於要去的方向,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幾乎是在他的眼睛辨別出方向之前,他的肢體已經操作著微艦到那裡盤旋。
  第一個摧毀目標鎖定,那是一個中等大小的軍備庫。
  林遷一路上看到了許多軍備庫,但只有這個給了他很強烈的違和感,雖然外表上看不出它與其它軍備庫有什麼不同,但他下意識地覺得,就是這裡。
  這是一個似乎被孤立的庫房,防衛出奇地薄弱,薄弱得讓人不得不心生懷疑。
  林遷冷哼一聲:「吃我一招此地無銀三百兩!」
  接著繞道庫房的後方,又給他悶了一炮:「再來一發隔壁王二不曾偷!」
  ……
  半天過去了,居然連警報都沒響。
  這讓林遷很沒有成就感,但他忽然心裡一動,想到了什麼。
  調度。
  有人在敵人防衛的調度上做了手腳。
  是誰幹的?一定是先遣部隊裡的人。這麼陰險狡詐的事,會是誰做的?會是……
  林遷甩了甩頭,他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
  不管這個人是誰,他給了他一個提示。
  第二個摧毀目標鎖定,這一片區的調度堡壘。
  
  「誰幹的!誰!你們……我命令你們,立刻把他揪出來!立刻!」
  肥胖的男人中氣十足,憤怒使得他的三層下巴不停地抖著:「他偷了我們的佈防圖!孤立了存放『種子』的軍備庫!你們都是瞎子嗎!啊?!」
  被訓斥的幾名新域將領噤若寒蟬。
  他們逮不到那個人,那個人神出鬼沒,簡直像是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緊緊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現在1號種子庫被摧毀,居然沒一個人去攔截!我要你們拿命來賠!孔尼勒!」胖男人扭頭怒喝,三層下巴甩了三甩。
  「在,大帥。」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他個頭很高,但低垂著頭,看上去像是在為現在的局面懊惱悔過。
  「我給你5個……不,10個小時,必須把那個人給我找出來!必須!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不能讓他活著離開要塞!」
  「遵命。」孔尼勒恭敬應聲,那聲音似有輕顫。
  胖大帥滿意地嗯了聲,對於這名下屬,他一向比較信任。不過可能這次給他的壓力太大了,看把他急得,話都說不穩了……
  如果孔尼勒抬起頭的話,那個胖大帥也許會更瞭解他的情緒。那絕不是憂國憂民、壓力山大的表情,那是興奮得難以自持的獰笑。
  
  林遷折在了「種子」上。
  對方察覺了他的行蹤,飛快地採取了反擊。
  他從沒見過這麼變態的武器,幾乎是對微艦進行了「車裂」,他怎麼也想不通,那種看上去柔軟脆弱的植物籐條,究竟哪裡來的那麼強的力量!
  此時他躲藏在一處暗巷中,手中握著粒子槍,背上背著複合型大劍,在周圍嘈雜的追擊和搜索聲中,冷靜地盤算著脫身之路。
  他找到了調度室,同時自己也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
  越來越多的敵人包圍了他,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林遷默默倒數,他用理智給自己打氣:「數到零就衝出去!」
  然後他視死如歸地開始數:「999,998,997……」
  「呵呵,哪有人這樣倒數的。」身後的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林遷猛地僵住了,卡在996無法繼續下去。
  他不敢回頭,也無法回頭,因為那個人已經來到他身後,用難以抗拒的力道反剪住他的雙手,槍口頂著他的後心。
  那個聲音溫和又輕快:「抓~到~你~了~」
  林遷吞了口唾沫,喉結下上下滾動:「哥們,我剛來的,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呃!」
  頸邊一記針刺的疼痛,下一秒,林遷陷入了黑暗中。
  



69

69、第69章 ...


  這是個燈紅酒綠的世界。
  林遷覺得自己來過這裡,可是仔細想想,又好像陌生得很。他的心裡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他想進去看看,就看一眼,也許他這輩子就只能來這兒一次。
  他有些緊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廉價的T恤,上面畫著猙獰的食屍獸,口中還叼著血淋淋的殘肢;瑪卡材質的褲子,很舒適也很耐磨,是他用打工錢買的;鞋子有些不合腳了,可以用剛剛掙的黑市錢換一雙新的,今天這筆生意,賺了很多呢……
  嗯,他對著半透明的玻璃窗順了順頭髮,咧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那就這麼決定了,好好放鬆一下吧。他抬起頭,望向這家酒吧的招牌——
  瓦林卡之淚。
  那些音樂,那些聲音……好過癮啊,這就是傳聞中的音頻毒品吧?好像能鑽進人的身體裡,把骨頭都搖酥了。
  他在舞池裡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擺動身體,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這些人,這些據說比他優秀強大、從出生起就獲得高貴人生和安逸生活的人。現在他跟他們站在同一個圈子裡,什麼都不用想,沒有人會在意他是誰,大家都忙著追尋快樂。
  身體似乎變得很輕盈,頭腦有些暈乎,心臟也跳得好快,也許應該稍微休息一下了。他走出舞池,看到到處都是快樂的人,他們在大笑、在撒野、在調情,他邁著輕飄飄的步子來到一處角落,突然看到一個人。
  那是個與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人,他渾身都散發著克制的氣息,低著頭,輕輕喘著,短髮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
  「你怎麼了?」他走近那個男人,彎下腰去看他的臉。
  那真是一張很好看的臉,英挺的鼻樑,線條優美的嘴唇,還有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眸,無不是吸引人的,只是那緊皺的眉頭實在礙眼。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撫摸著他汗濕的臉頰:「你怎麼了?」
  那個人看著他,眼底一陣清明一陣迷離:「我……不知道。我很難受,我的意識和肌肉在失控,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失控?」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他扳著這人的臉讓他看四周,「為什麼要控制它們?你看看,這裡所有人都沒有想要控制自己,所以才快樂啊。」
  「不,我不會……」那人本能地拒絕,卻沒有甩開拉著自己的手。
  「跟我來吧,我來教你怎麼玩樂。」在如此強烈的音頻毒品的刺激下,誰沒有失控呢?平常他是絕對不會搭理這種奇怪的貴族的。
  「……」那人沒有說什麼,只是不再那麼僵硬。
  他回頭笑嘻嘻地說:「我叫西蒙?你呢?」
  
  畫面戛然而止,定格在那雙年輕的、炙熱的眼中,融於漆黑。
  林遷隱隱聽見有人在說話。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低沉的聲音透露著他的不滿:「曇族太弱小了,他們不可能成為戰爭的主力,他們只是純粹的消耗品,為什麼要在他們身上浪費這麼多精力?」
  「因為他們更好控制。」女人說,「你不是嫉妒你皇兄的『王息』之力嗎?同樣是皇族,他可以直接控制人的信仰和靈魂,你卻不行,你只能控制那些不聽話的軀體。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在我的研究成果的幫助下,你可以絕對地控制這些人,慢慢地,從曇族到平民到貴族,甚至憫族,你可以成為絕對的王,擁有絕對的忠誠,建立真正屬於你的國家。」
  男人沉默良久,似乎被說服了:「證明給我看。」
  「好啊。」女人咯咯笑起來,拉開了遮住他視野的帷幕,「這個人叫林遷,他是曇族,有趣的是,他也是莫倫公爵的兒媳婦。」
  「哼,莫倫。」男人無意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剝離和覆蓋吧。」女人興奮地說,「讓我好好看看他的腦子。」
  林遷猛地睜開了眼……
  接下來再看到的,是一艘微艦的艦橋。
  嗚嗚的警報聲不絕於耳,屏幕外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深紅色的光。
  他很慌亂,顫抖著打開了一個存儲載體,想要說些什麼,卻卡在那兒說不出來,怎麼也說不出來。他有些急了,剛剛想好的呢,怎麼全都忘了?
  我想說給那個人的話,我該跟他說些什麼?我必須留下點給他!
  他張開嘴,卻是一聲痛到極致的慘呼。
  「啊!!!」
  林遷醒了。
  
  剛剛他做了一個夢,好像不止一個,好像不止是夢……算了,不管是什麼,他現在都無暇顧及了,他全身都在痛,他只剩下「痛」的感知。
  那絕對是超級不人道的折磨!
  孔尼勒提起了精神:「終於睡醒了啊,你這個搗蛋鬼,看來我給你用的神經毒素份量有些重了呢。不過那也沒辦法,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曇族。」
  林遷用最快的速度目測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大腦裡蹦出一個字:日。
  他此刻正被那種能瞬間「車裂」微艦的植物五花大綁著,全身赤裸,而帶給他劇痛的,就是那些綁縛在他身上的枝條,他眼睜睜看著新生的、細如牛毛的嫩芽刺入他的皮膚。
  緩緩地、緩緩地向裡生長。
  他驚恐地望向一牆玻璃之隔的年輕男人:「你是變態嗎!我、我他媽不玩這個!」
  孔尼勒優雅地指了指旁邊兩大池綠色的液體:「不是我想跟你玩,這兩顆種子要生長,你擋了它的路,它就要捕食你。當然,只要它缺少養分,就會自動停止生長,所以我奉勸你,好好合作,我會救你的。」
  林遷冷哼,一口咬斷纏住自己脖子的細籐條,還沒來得及得瑟,數根細籐條如鋼針般洞穿了他的肌肉,他痛得眼前發黑,但神奇的是,他的精神依然亢奮而清醒。
  「你想……知道什麼?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林遷慘白著臉說。
  「原本我以為你就是那個孤立我們的種子庫和調度室的傢伙,可惜我看走眼了。」孔尼勒遺憾地攤手,「區區一個曇族,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這是種族歧視。」
  「對,我就是歧視你的能力,也不想跟你在這件事情上廢話。」孔尼勒看了眼時間,距離大帥限定的時間還有六個小時,「告訴我,是誰讓你攻擊種子庫和調度室的?那個下命令的人在哪裡?」
  林遷咧咧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人給我命令,我就是隨便挑個地方攻擊的。」
  孔尼勒顯然不信:「隨便攻擊?你用你那糟糕的微艦駕駛技術,隨便就找到了我們最薄弱的兩個地方,算準了它們被孤立的時間去攻擊?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我管你信不信!我是戰術預測的天才你信不信!」
  林遷被那什麼種子折騰得脾氣上來了,大言不慚道。其實說真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挑了那兩處攻擊,他是經過戰術分析的,但聽這個變態的說法,似乎與什麼人的作戰方案起了共鳴?那人是……莫加嗎?
  孔尼勒厭煩了:「你會說的。等到種子穿透你的脛骨和肩骨,等到它輕輕搔刮你的心臟的時候,我相信,你會說的。」
  
  梅裡歐潛入敵方陣營好幾天了,正當他為「是哪個後援那麼上道,那麼毫秒不差地搗毀了敵人最麻煩的種子庫」這個問題驚訝的時候,一件更讓他驚訝的事降臨了。
  他躲在暗處,目瞪口呆地看著林遷被那個人稱「紳士將軍」的孔尼勒扒光衣服,吊在兩棵「種子」長成的樹上。
  種子有多麼凶殘,他親眼見證過無數次,林遷對頭兒有多麼重要,他更是心知肚明,於是當下他就嚇得腿軟了。
  圍觀了一會兒,得知林遷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無意中完成了他們的計劃,可又無意中做了替罪羊後,梅裡歐頂著一張敵軍上校的臉、虹膜和身份牌,強裝鎮定地出了俘虜營,來到一處廢棄的倉庫。
  莫加曲著一條腿坐在地上,滿身髒污卻不顯狼狽。這些日子他無視了「軍臨」的結論,想盡辦法在敵人的後方搞小動作,卻一直沒有必勝的把握,直到今天,有援軍抓住了他爭取的僅僅數分鐘的機會,一舉搗毀了敵人的種子庫。這樣的默契,讓他非常欣慰。
  「是誰闖進來接應了?格雷嗎?」莫加問,抬頭見梅裡歐眼神躲閃,他皺了皺眉,「怎麼,出什麼事了?」
  「那個,頭兒,我查到那個援軍是誰了,但是……咳,我跟您說個事,您要冷靜。」
  莫加心頭蔓延起很不好的預感:「說。」
  「那個人是……嫂子。」
  「……」莫加眼皮顫了顫,「他現在人呢?」
  「被、被孔尼勒抓了。」
  「他……死了?」莫加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沒沒沒有!孔尼勒在用種子對他用刑,那傢伙太自以為是,認為林遷是受你指使的,所以在逼問他你的下落。簡而言之,」梅裡歐戰戰兢兢地稟報,「頭兒,那個人在跟林遷玩觸手Play。」
  啪!梅裡歐聽見金屬碎裂的聲音,但他甚至不敢睜眼看看是什麼東西碎了。
  良久,他沒有聽見莫加那邊有任何動靜,慢慢抬起頭,發現莫加正咬著拇指沉思。看到這個動作,梅裡歐徹底沉默了,只在心裡說了句:哦,是能量匣碎了。
  又過了很久,他看見莫加站了起來:「換個能量匣給我,我們從碼頭那邊殺出堡壘。」
  「哎?出去?」好不容易潛入進來,現在又出去?
  「對,出去。」莫加說,「連你嫂子都闖進來了,後援一定可以頂住。我們去接應他們,再從地牢殺進來。」
  「這個戰術?」梅裡歐對莫加的指令從來沒有異議,但這次這個委實不像頭兒以往的風格,於是他忍不住多問了句。
  莫加居然也好脾氣地回答了:「這是林遷提出過的戰術,叫七進七出遊擊地道戰。」
  「喔!好厲害的樣子!」林遷在梅裡歐心中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
  如果林遷聽到這番話,他一定會說:「不,我絕對沒說過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
  
  兩個小時,又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林遷覺得,新域的計時方式一定跟伊蘇拉有很大的不同。不然為什麼這四個小時就像四十個小時一樣漫長。
  他的肩骨和脛骨都已經被刺穿,沒有流多少血,卻是深入骨髓的痛。
  偏偏他時刻保持著清醒,想暈都暈不過去,那是因為這種子的毒素中含有神經亢奮成分,這讓他只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植物的細芽在體內生長。
  這種觸手系的SM,他實在是吃不消。
  「沒用的,我真的不知道……」林遷虛弱地說,「就算它們……在我的內臟上穿千萬個孔,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還剩下兩個小時,就算是孔尼勒也有點急了,他揪不出那個人,也就意味著整個堡壘的地形構造都會落入敵人手中。
  他不相信林遷,但他也不相信螻蟻一樣的曇族在這種情況下會自討苦吃。就是這個人太能說了,這幾個小時,他一直在說,一直在說!
  「小人本住在蘇州的城邊,家中有屋又有田……嘶嘶嘶……疼……生活樂無邊.……」
  「誰知那孔尼勒,他蠻橫不留情面……勾結官府目無天,佔我大屋奪我田……」
  「小人尚健壯,殘命得留存……唔……媽的疼死了……一面勤賺錢,一面讀書艱……咳咳……發誓把功名顯,手刃仇人意志堅……」
  「我跟你說啊……孔尼勒將軍,我尿尿是蓮蓬頭狀的……我連這個都告訴你了……你要看嗎……我沒有說謊……」
  「你要死了。」孔尼勒看著顯示屏上順著血管越來越接近心臟的細芽們,冷漠地說。
  「嗯……好像是的……」林遷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即使是毒素也已經無法支撐他耗盡的體力,他的眼瞼疲憊地耷拉了下來,遮住了明亮的雙眼。
  「不過……我這個人,有時候運氣……比較好……」
  脊椎、內臟、大腦,任何一處受創,都可以了結這個脆弱的生命。之前用刑,孔尼勒都避開了要害部位,可是現在,應該沒必要了。
  但是……
  也許還可以拿他做人質?
  一個曇族,做人質能有什麼狗屎價值?
  但是,把他弄死了也沒什麼意義。
  要不,還是暫時留著?
  就在孔尼勒暫時把這「沒用的人」擱置下來時,他卻不知道,有一隊人,正從堡壘的地牢長驅直入。
  說是地牢,那其實是目前的新域中,最讓人惶恐和壓抑的真實。




70

70、第70章 ...


  莫加預計得不錯,要塞外部的戰況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好。他和梅裡歐來到碼頭的時候,那邊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攻防戰。
  梅裡歐的那張上校臉一出現,立即有名中尉前來匯報:「報告長官,達尼碼頭遭到敵艦猛攻,請求提供『種子』支援!」
  梅裡歐抬頭望向空中那些飛速游移的微艦,語氣沉痛:「難道你們還不知道?種子庫昨夜被敵人炸毀,現在哪兒還有能分給你們的支援!」
  那人一聽這話,臉上白了幾分,聽到身後轟響,焦急回身,卻突然感到後心刺痛,低頭看去,就見一小節兵刃露在胸前,尖端還滴著他的血。他尚未反應過來,把柄兵刃又抽了回去,乾淨利落。
  倒地前,他聽見那名「上校」興奮地對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大兵說:「頭兒,那是銘則,絕對是銘則!」
  「上校」隨意甩落刀刃上的血滴,面對發現情況不對圍攏而來的敵人,笑嘻嘻地像在看一群待切的西瓜。
  而那名大兵神色冷峻,壓根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們只有兩個人,按理說新域的防衛軍穩操勝券,可不知怎麼回事,看著他們,在場的人就是覺得心裡發慌。
  此時此地,他們還能怎麼樣?
  事實證明,他們就是能在包圍圈裡翻出浪花來。
  眼見那艘正在炮轟碼頭的微艦貼地而來,莫加抬頭做了個手勢,隨後從腰間射出鋼索。鋼索頂部帶著能量彈頭和倒鉤,只聽噗地一聲,彈頭穿過了微艦的側翼,倒鉤牢牢釘在上面。他一手拽住梅裡歐的背帶,騰身就向微艦躍去。
  這是銀圖的隊員長期訓練出來的默契,虧得銘則在側翼「中彈」的情況下還能穩穩地保持平衡,並且替他們掩護開路。梅裡歐扛著粒子槍在身後掃出一片無人區,儘管莫加幾個大迴環甩得他有點頭暈,但總算還是平安落在了微艦的外舷上。
  反觀莫加,這一系列動作下來,他絲毫沒有停頓,流暢得就像一場表演,只是他這個演員太過冷漠專注,連面部表情都不屑於變換一下。
  兩人剛登上艦舷,梅裡歐就沖李銘則嚷嚷:「你認得出來我?」他這副扮相皮膚黝黑五官粗狂,他覺得銘則這樣也能認出他來一定是真愛,他期待他說「當然,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得,因為我是用心在愛你,而不是眼睛。」
  想像很美好,不過李銘則顯然沒空理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誰?我只認得會長。」
  梅裡歐:「……」
  莫加道:「銘則,帶我去跟格雷會合。」
  「是。」李銘則領命,但看著碼頭上一片混亂,他有點不安,「會長,這邊是軍部剛剛明確的突破口,不攻下來的話……」
  「沒事,交給我。」莫加聲線沉穩,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李銘則不再猶豫,調轉方向前往第三戰區。
  莫加沒有進艦橋,他取出一個皮囊,從裡面取出兩顆綠色的子彈,裝進粒子槍中,瞄準對方的戰術中心,咻咻兩槍打過去。
  兩顆子彈落地,驀地成蛛網狀震開碼頭的地面,不過數秒時間,整座碼頭分崩離析,爆開的植物尖刺將毒素帶入人體,使得敵人短時間內徹底喪失行動力。
  李銘則駭然:「這……這是……」
  「種子。」梅裡歐沉聲道,「他們的新式武器,幾乎葬送了我們整隊前鋒。」
  莫加收好皮囊:「我廢他們種子庫之前順出來幾顆。林遷說過,『人家怎麼幹我,我就怎麼幹人家。』」
  如果林遷在的話,他一定會悲傷地捂臉:「我說的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果然中文是全宇宙最難學的語言嗎。
  
  失去一條手臂的格雷仍然無比悍勇。
  莫加見到他的時候,在他染血的右邊身體淡淡瞟了眼:「怎麼樣?」
  格雷哂然一笑:「不勞少將您費心,就算雙手都沒了,我們奧古斯汀家族的人也能繼續戰鬥。」
  莫加點頭:「那就好,麻煩你接下來一路從碼頭打進去了。這裡是幾顆他們所謂的『種子』,你拿去用。還有,這是他們的佈防圖,你自己看著辦。」
  格雷愣了愣:「那你呢?」
  莫加面無表情:「我去救人。」
  「救人?」
  「我老婆被抓了。」
  「……」格雷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能拍了拍他的肩,「不要衝動,給他們留個全屍。」
  「看情況吧。格雷,麻煩你幫我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沒問題。」
  就算銀圖和斯塔私底下再多打鬧,在原則問題上當然還是統一戰線的。
  目送莫加點了幾個人隨他再度殺進去,格雷相當佩服他的能力,這是一連十數日的戰鬥,莫加孤身處於敵軍中心地帶,估計都沒有休息過。只是看著莫加如此冷靜,他本能地覺得,可憐的敵人要攤上大事兒了。
  
  莫加所選的地牢線路是防衛最薄弱的地方,但同時也是他最摸不清底細的地方。入口的守衛很容易就解決了,與其說他們強勢,不如說那些人壓根沒有做好防備的準備。此時格雷那邊正在發動強攻,沒人注意得到他們。
  莫加點了十人跟他一起進入,梅裡歐借助守衛的識別卡開了三道門,原本以為是關押俘虜或叛軍的地方,最後卻讓他們狠狠怔住了。
  第一道門,他們在兩側的半封閉牢房中看到很多昏昏欲睡的人,他們大多憊懶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嘴角流著涎水,目光呆滯。
  「這些是病人?」李銘則猶疑,「為什麼把病人關在牢房裡?」
  眾人不知,他們也沒空管新域的人權法,只是警戒著繼續向前走。
  第二道門,裡面的人比上一段通道的多一點活力,但情況似乎更糟糕,他們行動遲緩,行為怪異,有人在咬自己的手腕,有人在用長指甲不停地抓撓自己或別人的身體。他們中有不少人還穿著新域的制式軍服,但全然沒了軍人的挺拔身姿。
  一行人越發覺得奇怪,這地牢裡關的人,怎麼好像都不太正常?
  當第三道門打開時,他們被嚇了一大跳,那是震耳欲聾的□聲,有「人」在高密度的玻璃門內衝撞,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這些人狀若瘋狂,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梅裡歐端著粒子槍往前移動,忽然啐了一聲:「搞什麼!亂交?!」
  眾人隨著他的槍口看去,只見一間牢房內的數人赤裸全身,如同發情的野獸般撕咬交媾,有男有女,這些人□一片狼藉,混合著各種體液,即使他們聞不到那種糜爛的氣味,也能從畫面上感到一陣噁心。
  「天,這到底是些什麼人!」有人不可置信地感歎。
  難怪那些守衛都不想靠近,這裡面簡直就是煉獄。
  莫加也覺得太過詭異,走上去看了看牢房上的標籤:C級感染,傳染性98.2%,高危患者,強制永久隔離。
  「生物病毒感染……」莫加皺眉,這場戰爭是新域主動挑起的,觸發的原因一直不明,伊蘇拉提出交涉未果,只能被動應戰,如今看到這番景象,莫加心裡隱約有了些揣測,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不要接近他們,當心傳染,任務完成後記得全身消毒。」莫加道,「走吧,抓緊時間從這裡出去,應該就在俘虜營附近。」
  
  孔尼勒帥氣的臉上蒙上一片陰霾,手骨捏得咯咯響。
  敵人在東區發動奇襲,步步都踩到佈防點的痛處,駐守東區的將軍眼見不敵,讓大帥抽調了整個要塞大部分的兵力前去支援。
  對方前鋒,那個斷了一個膀子的傢伙顯然對佈防十分熟悉,而且他們居然有「種子」開道,這讓胖大帥氣到吐血,順便把所有的火氣都撒在了孔尼勒的身上:「蠢貨!那個人已經把消息帶出去了!你他媽都幹了些什麼!飯桶!」
  他孔尼勒何時受過這種氣,被奪了兵權不說,還被扣上一定辦事不利的帽子!這都是那個誰的錯!那個曇族!
  孔尼勒強壓下心中的憤懣地回去俘虜營,半路上忽然一激靈,那是種突如其來的悚然,直覺自己忽略了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
  他再見到那個曇族的時候,那個人只剩下吊著的一口氣了。看到這人蔫蔫的樣子,孔尼勒突然又失去了報復他的興致,這種低等又弱小的人種,向來是他最看不起的。
  誰知這個人的生命力超級頑強,看他去而復還,居然從喉嚨裡發出了難聽的「呵呵」聲,他的嗓音沙啞,在擴音器的幫助下也只是蚊子哼般:「怎麼了,孔尼勒將軍?你覺得空虛寂寞冷嗎?」
  「閉嘴!」孔尼勒心中煩亂,「信不信我馬上就能要了你的命!」
  「唔……我當然信。我只是看你……咳咳……很無聊的樣子,想給你解解悶……」林遷邊喘邊說,「像我這麼貼心的俘虜,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吧……咳……」
  「……」孔尼勒懶得理他,他正在想自己到底錯漏了什麼地方。
  不安,太不安了,那是種危險逼近的感覺,讓他非常難受。
  「將軍,你知道五子棋嗎?」像是迴光返照,林遷的眼中神采奕奕,那種不讓他昏迷逃避的神經毒素,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卻把僅有的生命力燃燒到了他的眼睛裡。
  「那是種很簡單的棋類遊戲,兩方對弈……誰先五子連成一線誰就贏……
  「唔,這種棋有一種絕妙的佈局,就是對手落下一子,造就了兩條線路都連得三子的情況,到了這種時候……
  「呵呵,即使你堵得了一條線,另一條線卻是怎麼也不可能堵得住了啊……」
  孔尼勒猛地看向他,眼神陰晴不定。
  林遷咧咧嘴:「聽不懂?沒關係,玩一局你就懂啦。」
  此時孔尼勒當然無暇陪他玩了,他衝著自己的親兵吼道:「去!給我堵住地牢!一隻蟲子也不准放進來!」
  可惜,他的頓悟還是來得太晚了,親兵過去時正撞上即將出來的莫加一行人,雙方火拚的結果就是,地牢完全毀了,莫加他們闖了出來,至於裡面那些ABC級別的感染源,就不知道怎麼樣了。
  孔尼勒獲悉戰況,面色複雜地看向林遷:「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人不是最無能曇族嗎?這種螻蟻般的生命,憑什麼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憑什麼……在戰術上比他看得還要透徹!
  林遷心知救他的人來了,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強力的神經毒素也無法讓他再保持清醒,他闔上了眼瞼,遮住了渾身上下最後一絲光亮。
  他留給孔尼勒的最後一句話是:「記好了,我叫諸葛亮,字孔明。」
  那語氣,拽得讓人牙酸。
  從此,諸葛亮成了孔尼勒的宿敵。
  



71

71、第71章 ...


  孔尼勒料到了對方從地牢的奇襲,卻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的目標居然不是西區的總控室,而是這個不起眼的俘虜營。
  他對對方的戰術邏輯感到難以理解,大戰當前,有什麼比給予敵人要害一擊更重要的事嗎?還是說他這個俘虜營裡面,有什麼更讓他們在意的東西?
  孔尼勒來不及細想,帶著區區數十人的親衛前去阻截,莫加一行人剛出地牢,迎接他們的就是一整排聚能炮。
  孔尼勒本以為這樣多少能震懾住對方,豈料領頭的那人絲毫不顯慌亂,大方地站了出來,冷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淡淡道:「我們人數不多,但你覺得你的這些炮……擋得住裡面關的那群瘋子嗎?」
  其他人尚未所覺,孔尼勒卻是臉色大變,此時也顧不得在敵人面前保持鎮定了:「住手!不能放他們出來!」
  倒不是他對那些「自家人」下不去手,事實上,如果那些人出現在他面前,他會即刻摧毀整個西區,不惜一切代價——那是總統閣下直接給他下達的指令。
  這間地牢目前是新域的最高機密,他名義上是要塞大帥的下屬,另一個身份卻是總統的特派。在有關地牢的事情上,他享有獨立處決權。
  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他知道,地牢裡關著的是多麼深重的恐怖。那種無處不在的傳染病毒,甚至已經把好幾名守備和知情人員送進了牢房。那不是單用炮火就能攔截的東西,那是足以摧毀整個要塞星球的惡魔,連靠近都危險。
  而此時,對面的人卻用無所謂的語氣跟他說:「要麼讓開,要麼我讓裡面的那群人來給我們開道,你選一個。」
  孔尼勒深吸一口氣:「放出他們,我們都得死,或者更慘,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東西。」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那又怎麼樣?!那就是生不如死!孔尼勒哼了一聲:「真是諷刺,那是從你們伊蘇拉傳播而來的病毒,你卻不知道它有多麼可怕。」
  莫加語氣平靜:「第一,據我所知,伊蘇拉並沒有這種生物病毒,誰跟你們這麼說的,誰就是在利用你們;第二,你們既然留著這種東西,大概是想用它咬伊蘇拉一口,不得不說,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第三,拖延時間是沒用的,你再不讓開,我說到做到。」
  莫加微微側首,示意梅裡歐隨時準備解鎖牢房。
  ……孔尼勒被逼到了絕境,他知道,自己被這個人完全壓制住了,即使周圍的親兵們向他投來極度不服的目光,他也只能擺手讓他們撤炮。
  畢竟,那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代價。
  那個「諸葛亮」說對了,他堵不住,這是個他贏不了的棋局。
  
  莫加率領眾人逐漸出了地牢,梅裡歐手裡炫耀般地拿著他剛調試好的牢房遙控器,使得他們有了方圓5宙的安全區域。
  孔尼勒神經緊繃:「你想怎麼樣?」
  莫加不答,望著俘虜營的方向,儘管刻意壓抑,但還是流露出了些許急躁。
  孔尼勒腦中忽然閃過了什麼,衝著身後的親兵正要下令,卻突然聽見一聲炮響,聚能彈從他們頭頂飛過,直往莫加等人所在的地方擊去。
  那裡正是地牢的附近,孔尼勒大駭:「快攔住!」
  可聚能炮哪裡是說攔就攔得下的,他話音剛落,那裡已經濺起一片炫目火光。
  莫加他們面對炮彈襲來的方向,比孔尼勒發現得早,又各個身手敏捷,幾乎在炮彈射來的同時散開躲在掩體之後,梅裡歐縱身時不小心掉落了遙控器,不過此時聚能炮已經直接轟塌了地牢的半邊地面,誰也沒心思管什麼遙控器了。
  孔尼勒大腦一片空白,對著炮兵怒道:「誰幹的!違抗軍令,死罪!」
  「我!」大帥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敵人都打上門了你還在幹什麼!要不是盧卡向我報告,你是準備讓他們打進大本營嗎!你他媽廢物!」
  孔尼勒眼睛瞇了瞇,回身躍上一架炮台,冷冷看著那個胖成球的大帥,張嘴吐出一句話:「我說了,違抗軍令,死罪。」
  說完他突然抬手,給了大帥一槍,正中眉心:「你他媽才廢物。」
  就在所有人驚愕到無法反應的時候,孔尼勒反而鎮定了下來。他從胸口拿出自己的身份牌,輸入了一行指令。一時間所有胡爾要塞的士兵都接收到了來自總統的指示:
  鑒於情況緊急,現委任特派員孔尼勒?凡賽爾為胡爾要塞總指揮官,執總統令,全體要塞軍士為其所用,不得違令。
  
  突如其來的軍變,讓胡爾要塞的局勢徹底顛覆,趁著對方軍心渙散,伊蘇拉的軍隊長驅直入,捷報頻頻。
  孔尼勒卻不著急了。
  在他心裡,這個要塞已經是要被完全放棄的地區了:「14師、26師、27師立即回撤,紅色預警,全面封鎖西區,40分鐘後,實施自毀打擊。」
  「新域將士聽令,放棄防守,半小時內於1號艦集合,撤退至布爾要塞。」
  他知道,自己這下恐怕要背上不戰而逃的懦夫名聲,不過眼下沒有別的辦法了。
  說來嘲諷,那些人確實是準備送去伊蘇拉的感染源,由於原定計劃的草率,新域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孔尼勒看向莫加:「這位……少將閣下,很遺憾無法好好『招待』你們了,你該知道,現在不是拚個你死我活的好時機。奉勸你們一句,盡快離開,你們絕對不想見到牢裡的東西出來後的景象。」
  莫加仍是淡淡:「不勞你費心。」
  「我的俘虜營裡關了你們的人,你可以自行領回去。」
  「那就多謝將軍好意了。」
  「客氣了,是我遲鈍,沒有想到你們費盡心思,居然只是為了區區一個曇族。」孔尼勒話語間帶了濃濃的不屑,他不遮掩自己的種族歧視。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孔尼勒僵了半晌才意識到,這個人沒在開玩笑。
  看著這人各方面都很出色的條件,又想到那個肉腳又奇葩的曇族,孔尼勒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遭到了挑戰。最重要的人,什麼意思?
  算了,這種能把垂死掙扎演變成絕地反擊的人,不用跟他交手也許是種幸運:「我是孔尼勒,期待下次會面。」
  「我是莫加。」
  
  林遷也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昏著,朦朧中,他體內的植物枝條縮了回去。
  如同經脈從身上抽離的疼痛令他稍稍睜開了眼睛,但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只是聞到了一陣熟悉的氣味,在汗味、腐臭味和血腥味中混雜的那一點點讓人安心的味道。
  有人在怒罵,有人在歡呼,有人在感歎,周圍有很多聲音,可他聽不見那個人的聲音。那個很輕很輕地抱著自己的聲音。
  他無意識地咧了咧嘴:「來了啊……」
  說自己是諸葛亮,但在夢境裡,他分明成了那個啥都不行的阿斗。你看,現在被人扶都扶不起來了,就像一團爛泥癱著。
  感覺到臉上、唇上有顫如羽毛的觸感,他想拍拍那人以示安慰,使了大勁卻只能動動手指,聲如蚊訥:「沒……事……收工……回家了。」
  「嗯。」那是極短促的一聲回應,似乎稍微長一點就會有什麼怪異的聲音混進來。
  之後,他徹底失去了一切感知。
  
  進入俘虜營的人,都被眼前所見駭住了。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梅裡歐,也還是倒抽了一口了涼氣。
  在最大的那間審訊室裡,有兩株盤根錯節的植物,它們欣欣向榮地生長著,爭奪著各自的地盤,而它們中間綁縛著一個赤裸的人,有四根較粗的枝條穿透了他的肩骨和小腿脛骨,末梢極細的嫩枝也刺穿了他的皮膚,在他的血管中浮現出蜿蜒的青色痕跡。
  李銘則驟然看到這一幕時,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他摀住了嘴巴,摀不住眼中的驚恐和悲憤:「天哪,林遷……」
  他往後倒退了一步,撞到了梅裡歐的胸口,後者伸手幫他摀住了眼睛,感覺到輕微的濕意,梅裡歐在他耳邊安撫:「別擔心,別擔心,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的……我猜。」
  李銘則深吸了幾口氣,終於冷靜下來:「我……沒事,我去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莫加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用柔軟的衣物包裹住林遷的身體,很輕很輕地抱著他走,生怕下手稍微重點這人就要碎裂了。
  林遷安安靜靜地任他抱著,連呼吸的聲音都近乎於無,莫加把他的心口緊緊貼著自己,讓自己能感受到那微弱平緩的跳動。
  收工,回家了……
  
  胡爾要塞淪陷。
  但伊蘇拉並沒有登陸這個要塞,戰後,新域啟動了要塞的全面自毀,如今那裡只剩下粉末狀的荒蕪。
  即便如此,新域還是爆發了大規模的疫病,極具攻擊性的狂暴症在人群中肆虐,一種名為 「伽馬3型」的病毒被公之於眾。
  奇怪的是,同樣涉足過胡爾要塞的伊蘇拉人卻沒有發病。
  在這樣的態勢下,新域率先宣告停戰,兩大星系暫時進入了休戰期。
  林遷回到王都就被送進了皇家研究院,不過這次進的是住院部,在那裡他接受了細緻到每根毛髮的治療。李銘則一直很擔心,好在梅裡歐的安撫沒有太誇張,林遷的傷勢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只要悉心調養,之後甚至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一個多月之後,林遷身體大好,再過幾天就能出院,好消息接踵而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新領章,笑得合不攏嘴:「莫加你個悶騷,那時候問你你不說,是想給我個驚喜?我就說我這回好歹炸了敵人的種子庫,怎麼可能一點獎勵都沒有!少校……我是校級軍官了哈哈!」
  那天他剛醒來就注意到,莫加的軍銜變成了中將。他聽說了,這人作為首戰前鋒,孤立了敵人的種子庫和調度室,探查出了整個要塞的佈防圖,後來還間接導致了新域的休戰,這獎勵絕對是他應得的。
  不過林遷有點不甘心,他覺得自己付出了這麼沉痛的代價,如同劉胡蘭一般寧死不屈,堅決不透露我軍的一絲情報,(當然,他是真不知道有什麼情報,跟自己配偶心有靈犀能算情報麼?)怎麼著也該給個口頭表揚什麼的,誰知一問莫加,愣是什麼也不肯說。
  這下敢情好,他也升軍銜了!
  興奮了好一會兒,莫加擰著眉頭遞給他一碗骨頭湯,對此事不發一語,林遷終於發現不對勁了。這表情……怎麼是不爽到極點的樣子?
  林遷仔細研究了一下他的面部表情,放下湯,湊過去討好地啃啃他的嘴唇:「怎麼了?我立功了,升少校了,你為什麼不開心?」
  「沒有。」硬邦邦的兩個字。
  「還是說……你有外遇了?」見他不說,林遷故意道,「可以理解,男人嘛,我懂的,這一個多月我也憋得慌。」
  莫加猛地看向他,那眼神凌厲得,林遷幾乎能聽見「BIU——」的一聲。
  他乾笑:「呵呵,開玩笑的,我就想問你皺什麼眉頭。」他這一個多月清心寡慾地治療,其實真的憋得慌。
  莫加搖搖頭,纏著他狠狠吻了一通,濕暖的舌尖舔過林遷的上顎,引得這副禁慾良久的身體一陣輕顫。這個吻飽含情慾,不過他說出口還是硬邦邦的兩個字:「沒事。」
  事實上他也想就這樣把林遷干翻在床上,他想用各種方式宣告所有權,堵住這人的嘴,不讓他亂說話,可看到他還不能自由活動的雙腿,還是決定暫時壓下。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林遷最先支撐不住:「我……有點累了,先、先睡了。」
  莫加點了點頭,替他掖好被子,等到他睡沉了才離開。
  
  少校銜。少校銜。
  莫加原本以為對於林遷來說,那會是很久之後的事情,卻沒想到這就到了眼前。他不是不為他的成就高興,可是「少校銜」……
  之前軍部在對胡爾要塞的戰役進行論功行賞時,他就得到了林遷要提拔的消息,出於一種本能的懼怕,一種鴕鳥心理,他提出了異議,為此父親還給了他一記白眼。
  軍部最後還是沒有採納他毫無道理的意見。
  他們不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莫加心裡說不出地苦悶。
  他不需要林遷有多高的軍銜,他只要他好好在自己的身邊就行了。而那個肩章領章,就像是他眼中的一根刺,刺得他整個心都在顫。
  他不會忘記,那個彗星帶來的畫面裡,那個與他告別的「林遷」就是少校銜。
  這讓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好像有什麼在催促著他們,去往那個殘忍的未來。
     



72

72、第72章 ...


  林遷肩部和腿上的傷雖然癒合了,但骨頭受損,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受力,這段時間莫加給他配了一台懸浮輪椅,動動手指就能行動自如,連爬樓梯也不費力氣。
  不過林遷不太適應成天坐著這麼飄來蕩去,起初還有點新鮮感,到後來就覺得自己像是個飄在半空的幽魂,還是個殘疾幽魂。於是他很積極地參與復健,目前雙臂進行日常生活自理已經沒什麼問題,小腿的痛感也不那麼強烈了,就是還不能站立太久,不能跑動。
  他住院期間南達爾來看過他一次,看樣子他非常忙,只陪他做完一套全身檢查就又給召喚回了基因部,對此莫加顯然樂見其成——他對於南達爾的敵意毫不遮掩,那種低氣壓讓林遷都感到渾身炸毛,更別說直接中招的人了。
  虧得南達爾挺住了,從頭到尾保持著溫和的笑容,還幫他們理性而透徹地分析了林遷的檢查報告,確認沒有疏漏才離開。
  林遷瞅了瞅莫加,他現在越發能從他的面無表情中看出表情來:「別這樣,怎麼說他也是我朋友,又幫了我們很多。」
  「嗯。」莫加輕描淡寫,大有我這種態度已經很不錯了的意思。
  林遷無奈,熟練地操作起懸浮輪椅:「好了,走吧,今天我出院,高興點嘛。」
  由於新域的暫時休戰,加上之前軍校眾人的戰功,軍部獎勵了他們一個放鬆的假期,軍校也宣佈停課,只要求他們每日去軍部網站簽到。
  林遷深深地覺得這真是太人性化了,直想著要怎麼趁機大玩特玩一番,然而莫加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的美好憧憬。
  「軍部是准了假,但軍校規定校級以上軍官必須滯留王都待命,還要加入常規編製以方便調動磨合,這是徹底的備戰狀態。」
  徹底的、備戰狀態。
  也就是說,一旦再次開戰,他們就要全面投入戰場,再也沒有退路了。
  林遷乾笑兩聲:「我也是校級以上軍官了哈,有假總比沒假好,再說我現在這副德行能幹什麼?」
  莫加視線掃遍他全身,一臉慾求不滿:「確實,什麼也幹不了。」
  他的目光太直白,林遷給看得渾身發燙,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莫加見他耳根通紅,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嘴唇在耳垂上摩挲,伴隨著不輕不重的嚙咬:「你不想要嗎?」
  敏感點被溫柔攻擊,林遷頓時一陣腰軟,幾乎哼出聲來。
  莫加終於露出了點笑意:「看來還是有點用處的。」
  林遷看了看前面淡定開車的司機,隨手指天畫地,顧左右而言他:「……唔,快到家了,不知道小龍和小耀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
  他只是隨便一問,誰知莫加欲言又止,林遷心裡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他們……出了什麼事嗎?」
  「他們目前,還在失蹤中。」
  莫加淡定地說出這句話。
  
  直到回到公爵府邸,聽管家繆講述了事件的全過程,林遷才反應過來,莫加剛剛說的確實是他們兒子和乾兒子丟了,而不是「我們晚上用後背位」之類無關緊要的事。
  林遷心中萬頭草泥馬在咆哮:兒子丟了!小龍沒了!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你怎麼能啊啊啊啊!你他媽還有心思跟我調情你你你!
  不過他面上還是竭力保持平靜,因為有人比他更加歇斯底里——公爵夫人的眼睛都哭腫了,傷心得無法言語,緊緊握著他跟莫加的手,泣不成聲。
  莫加天生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倒是林遷溫言哄著,強壓下焦急煩亂的情緒,把公爵夫人扶進臥室休息。看得出來,他們的歸來給這位婦人打了一記強心針,她不用再在人前硬撐著,服下寧神藥後,總算沉沉睡去。
  林遷操控著懸浮輪椅下樓,遠遠看見莫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手撐額,注意到他來了,半闔的眼睫顫了顫,坐正身體,又恢復成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
  林遷心裡猛地一揪,他現在能理解莫加的心情了。父親被軍部事務纏身不在家,母親遭受打擊傷心欲絕,配偶還重傷住院治療……站在他的立場上來想,要是不夠冷靜的話,那整個家都會變得一團亂。
  他大概,是不想讓他擔心才一直隱瞞這件事吧,一直瞞到瞞不住為止。
  林遷「飄」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膝蓋,再也咆哮不出來:「那次暗殺發生在我們跟新域開戰之後,顯然是有預謀的。聽繆的意思,目標應該就是小耀,只是難為媽媽也受到驚擾,這事想想都後怕。」
  莫加道:「母親她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小耀而自責。暗殺這種事情,對莫氏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但像這樣明目張膽地摸進公爵府的還從沒有過,對方也真是不擇手段了。」
  莫加語氣冷如冰渣,林遷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他撐著輪椅站起來,想把自己挪到沙發上,好離得這人更近些,莫加見狀拉了他一把,結果就變成林遷坐到他腿上。
  這好像也太近了……
  莫加順手給他的腿做復健按摩,林遷老臉一紅,卻也沒彆扭:「好在對方沒得逞。哎,就是不知道小龍把小耀帶哪兒去了。它一個小笨蛋,抱著一個大笨蛋,能跑到什麼地方去?算算看也有快兩個月了,我們的人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是該誇他們躲得好還是什麼。」
  「只要沒出王都星,一定能找到。」莫加覺得林遷無意識擰起的眉頭格外扎眼,「我會親自帶隊去找,你別操心。」
  怎麼可能不操心。
  林遷心道,自己當初交待小龍要保護好他「弟弟」,這一點它姑且算是做到了,可它給公爵夫婦鬧出的麻煩也著實不小,林遷琢磨著等找到他們要怎麼好好教育一番。
  之前他住院,莫加抽不開身,現下兩人都空閒下來,自然都要盡力。
  「我也去找。」
  莫加揉他腿的動作一頓,一個「不」字還沒說出口,林遷又道,「你讓我待在家裡我肯定坐不住,不如讓我去找找。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要負責。」
  他最後一句話,成功把莫加的嘴堵得嚴嚴實實。
  
  林遷本想和莫加分頭找,但莫加堅決不答應,他沒辦法,只能操縱著懸浮輪椅跟在搜尋隊伍的後面,盡量不拖累在前面探尋的莫加,一時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整條街一直到黃昏廣場早就給翻了個底朝天,所有人都說沒見過什麼「抱著蛋的蝠翼獸」,所以他們往更遠的地方去尋。
  莫加親自出面,這事很快鬧得沸沸揚揚,公爵府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保密了,把自家小少爺走丟了的訊息公佈出去,惹得整個王都的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激動:
  「什麼?莫加中將生了?!」
  「中將跟那個曇族基因配對真的成功了?這不科學啊!」
  「這樣配對出來不會是個傻子嗎?」
  「就算不是傻子也是個短命鬼吧,怎麼想都太離奇了!」
  「等等,那孩子現在是個蛋?這是什麼新技術?」
  林遷一路上都能聽到各種亂七八糟的言論,甚至有人明目張膽地對他指指點點。不過他實在沒心思搭理這些,從剛剛開始他就心緒不寧,頻頻回頭看。
  不知怎麼的,他老覺得身後有人在喊他。回頭去看卻又什麼都沒有,那聲音就像直接出現在他腦海中,也沒有具體的聲調,就是一種細細軟軟的感覺,一蹦一蹦地閃現,要把他拉向那個方向。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林遷不由得停下來,轉過輪椅定定地看著後面,護在他身邊的幾名侍從也隨他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上前問道:「林遷少爺,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沒有……」林遷訥訥回答,但他並沒有回身繼續跟著搜索隊的意思。
  眼看隊伍越走越遠,幾名侍從對視一眼,請示道:「是累了嗎?要送您回……」
  「噓——」林遷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侍從連忙收聲。
  砰咚、砰咚,那是……心跳聲。
  跟自己的頻率不同,卻十分熟悉的心跳聲。那時候他一直抱在懷裡的微弱聲響。
  林遷不知道血親之間是不是真有什麼心靈感應,但他此刻確實感受到了某種召喚,就好像在遠遠地跟他說:「我在這裡呀。」
  林遷對一個侍從說:「去,去跟莫加說,他們在南邊。」
  侍從對他突然變得篤定的語氣很疑惑:「您怎麼知道?」
  林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搖頭:「你去叫他過來就是了。」說完這話,林遷先操控輪椅往南邊走去,侍從不敢怠慢,該跟上的跟上,該稟報的去稟報。
  很快莫加趕了過來,拉住悶頭往前衝的林遷,見他急得額頭鼻尖滲出點點汗珠,替他擦了擦汗,問道:「怎麼了?」
  林遷攥住他的袖子:「他們在那邊,我感覺得到。」
  
  莫加沒有細問,無條件相信了林遷的話,讓所有人改變方向,往南搜索。
  至於具體在南邊的哪裡,林遷也說不清楚,於是一行人一直往南走,穿過了王城邊緣,跑到了南區平民帶。
  這段路非常漫長,眾人又是用走的,到那兒時已經夜幕降臨。
  很多人都心存疑慮: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且不說這裡距離公爵府有將近2000宙的距離,一個小寵物根本不可能負重飛這麼遠,就說王都星球這麼大,哪兒不好選,非選在平民帶?這地方可以說是整個王都星球最窮的地方了,雖然談不上食不果腹,但相比於錦衣玉食的王城中心,實在是差太遠,正常人都不會選擇這裡藏身吧。
  林遷也不說什麼,一個勁地朝前走,越走他的感應越強烈,方向的指引也越清晰,他幾乎覺得那快樂的心跳聲要從自己的腦殼中蹦出來。
  與此同時……
  
  平民帶一下子迎來這麼多軍官,嘩啦啦湧出來一群人看熱鬧。妮基的父親是開酒館的,看到這情形立刻抓到了商機——
  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他們這裡消息閉塞,城裡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傳到他們這裡就夠人們聊上大半年,聊八卦時豈能沒有酒水助興?酒館天生就是消息的集散地,所以他很肯定,自己家馬上就要熱鬧起來了。
  只是他沒想到,更熱鬧的還在後面。
  「妮基,酒不夠了,你去酒窖裡面搬些到上面的倉庫來。」
  「噯,爸爸,搬幾壇上來?」
  酒館老闆心算了一下,好像酒窖裡也不多了,估摸著也就十來壇的樣子:「都搬上來吧,往深裡走走,有多少剩的都帶上,別落下了。」
  「噯,知道了。」
  妮基叫了兩個夥計跟自己一起去搬酒,平時酒窖裡不怎麼進人,最近生意一般,要取酒也就在窖口捎上去一些,這下老爹發話,看來是要一次性清空酒窖了。
  「吶,你們先把這些搬上去,我看看裡面還有幾壇。」
  妮基邊指揮夥計忙活,邊往酒窖深處走去。那裡面十分昏暗,她提著盞燈也看不太清楚。作為酒館的下任接班人,她也算見多識廣,膽子已經算很大的了,可當眼前這一幕突然出現的時候,她還是給嚇得失聲叫了出來。
  只見黑□□的角落裡猛地蹦出一個東西,看樣子是個什麼動物的蛋,蛋殼上有著很漂亮的花紋……一個蛋沒什麼,問題是這個蛋在她面前上躥下跳,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於是妮基就懵了——這什麼玩意兒!
  更讓她驚恐的是,隨著這個蹦出來的還有一個撲閃著翅膀的小怪獸,那怪獸似乎有點辨不清方向,竟直直衝她的胸口撲了過來,順便歪著腦袋在她胸上眷戀地蹭了蹭,發現質感不對,迷濛抬眼:「……唔麼?」
  
  莫加和林遷找到酒館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蹦蹦跳跳的蛋,和一隻喝酒喝到肚子溜圓的蝠翼獸。
  莫加:「……」
  林遷:「……」
  眾人尷尬良久,只聽莫加道:「多謝你們對我兒子的照顧,我們會對貴店的損失給予賠償,並重重酬謝。」
  酒館老闆已經給這陣仗嚇傻了:「哪、哪個是你兒子?」
  妮基踢了自家老爸一腳,識相地說:「多謝。那個,你們可以把它們領回去了。」
  那顆蛋早就跳到了林遷懷裡乖乖窩著,林遷下意識地拍了拍它,神色總算放鬆下來。
  比較麻煩的是小龍,也不知它偷喝了人家多少酒,兩隻眼睛都成了蚊香眼,被林遷揪著脖子皮搭到自己肩上。
  回去的路上,林遷鄭重道:「莫加,以後幼兒教育很重要。不可以未成年飲酒,不可以非禮人家小姑娘的胸部。」
  「嗯。」莫加點頭同意。
  林遷彈了彈小龍的腦門,小龍蔫蔫地「唔麼」了一聲,表示知錯了。見它難受的可憐樣,林遷也不捨得過多苛責,摸摸它圓鼓鼓的肚皮笑道:「好吧,也有值得表揚的地方,你保護了小耀,很勇敢。」
  「唔麼麼!」小龍腆著肚子頑強地爬起來,忽扇著翅膀飛到那顆蛋上,跟以前一樣,幸福地趴著不動了。
  忽然想到什麼,林遷把那顆蛋塞到莫加手上:「你抱著它!我跟你說,南達爾說得沒錯,把胸口貼到那個感應裝置上,真的能跟小耀有互動。你看,這次多虧了我吧,你也要好好跟小耀培養一下感情。」
  「唔。」莫加笨拙地抱著蛋,點頭同意。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林遷非常快活的兩個月。
  他的復健很成功,已經可以無障礙行動了,還參與了掛靠編製後的基礎訓練,在訓練營裡,他不斷地被人叫「長官」,叫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為了安撫阿白的越發傲嬌的情緒,莫加訂購了一隻新的「阿黑」,儘管有更優秀的系統推出,他還是沿用了阿黑原本的設計,包括主芯片的規格和仿真生物體的性格設置。
  於是家裡很快又多了一隻愛跟阿白撒潑打滾的便攜終端。
  所謂飽暖思□,林遷的腿腳好些之後,他跟莫加就開始沒羞沒臊了。
  就是房間裡總是晃悠著一隻蝠翼獸和一顆超級不安分的蛋,每次做到一半被跑出嬰兒房的兩個小傢伙打擾,真是……
  「沒關係,繼續。」相比於林遷的窘迫,莫加完全不以為意。
  「啊……哎呀……莫加,說好的『正確的幼兒教育』呢!」
  被抵到牆上的林遷其實也沒有多少餘裕去管那兩個小傢伙,他整個人被莫加頂得站都站不穩,前端在牆面上磨蹭,留下凌亂的潮濕痕跡。
  就著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看見自己和莫加沉浸在歡愉中的神情,心裡漲得滿滿的,後面不禁擰攪了下,莫加明顯又脹大了一圈,節奏越發急促了。
  「不、不行了,站不住……了……唔……」林遷手肘撐著牆壁,扭頭想說去床上,莫加卻先一步吻住他的嘴,直纏得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就站著做,你的腿可以的。」
  溫和但不容反抗的聲音撩撥在耳廓,林遷欲哭無淚:合著你這是在考驗我復健成果嗎?
  前後都被悉心照顧到,做到酣時,林遷舒服地瞇著眼體驗一波波漫上來的快感,手上突然一重,定神看去,竟然是那顆蛋自己跳了上來,貼在他胸口。
  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林遷的心跳明顯要快很多,那顆蛋聽到這個聲音就特別興奮,死黏著他不肯下來,窘得林遷滿臉通紅。
  情慾和羞恥同時刺激到他,終於一瀉千里。
  莫加冷眼瞟了瞟自己兒子,沒說什麼,就是炫耀般地加快了速度,釋放在林遷體內。
  ……
  「莫加,我再強調一遍,幼兒教育很、重、要!」林遷字字鏗鏘。
  「嗯。」莫加點頭同意,然後把他翻過來,「再來一次。」
  
  小耀的出生來得很突然,就在他們激烈地做了大半夜的次日清晨,一聲清脆的蛋殼破裂聲驚醒了他們。
  所有人都高興壞了,莫倫公爵也急吼吼地趕了回來,公爵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忙讓人備下寶寶的一切生活用品。
  只有一位不太歡喜。
  看著蛋殼裡那只一點也不像它的弟弟,小龍傷心欲絕。確認那個「弟弟」沒有跟他一樣可愛的體型和翅膀,它默默地縮在角落裡暗自神傷。
  不過,當洗去黏膩的營養液,一個全身粉嫩的嬰兒靜靜出現在它面前時,它還是忍不住親暱地貼了上去,「唔麼唔麼」叫個不停。
  莫加和林遷在經過最初的慌張無措之後,向南達爾匯報了孩子的各項生物指標,南達爾經過核對,表示一切正常,還是那般完美無缺的微笑,恭喜他們的孩子正式出生。
  花園中,陽光溫暖地照在這一家人身上。
  阿白和阿黑在旁邊的花叢下打架。
  公爵夫婦相攜站在最中間。
  莫加依舊是一副冷峻到掉冰渣的表情,只是看著身側人的眼神裡流露出一點柔和。
  林遷抱著小耀,肩上歇著小龍。
  小耀安穩地吮著自己的手指,尚在熟睡。
  卡嚓。
  這是一張完美的全家福。




73

73、第73章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域在這場原本一觸即發的戰爭上,竟然首先放低了姿態,做出了退兵求和的舉動。胡爾星球以北,已連續撤除四個作戰要塞,只留下防禦軍駐守。
  這讓積極備戰的伊蘇拉感覺非常微妙,就好像拔河的兩個人,一方突然鬆了力氣,另一方獲勝之餘,難免不知所措。
  莫倫公爵把面前的文件板一塊塊審閱完,緊皺著眉頭不發一語。端坐於他對面的上將不安道:「公爵大人,您對這件事怎麼看?我覺得現在新域爆發出這樣兇猛的疫病,剛好是我們進攻的好時機,可是約薩陛下的心思我們猜不透,陛下把兵權下放回我們手上,究竟是要戰,還是要和?」
  莫倫公爵仍是皺著眉頭,似在冥思苦想。
  他平日裡十分親和,即使在指揮作戰時也是一派舉重若輕、運籌帷幄的模樣,很少見他為什麼事如此為難。上將心想,看來這次陛下的意思實在太隱晦,連公爵大人都琢磨不透。
  不過,公爵現在的樣子終於能看出來他和他兒子的相似之處。這對性格迥異的父子,皺起眉頭來倒都是冷峻異常,讓人不由心頭一凜。
  良久,上將得不到回應,有些心焦:「公爵大人?您有哪裡想不明白,不如說出來我們一起參詳參詳?」
  莫倫公爵從沉思中回神:「唔,好吧,肖克我問你啊……」
  「您問。」肖克上將坐得更直了。
  「你覺得我應該給我孫子買懸浮車模型,還是微艦模型?」莫倫公爵問道,「我想了好幾天啦,還是決定不下來。」
  「……」
  「果然還是兩個都買比較好嗎?可是我希望他有比較專一的興趣,不然一個模型還沒玩透,又想去玩另一個,那就是縱容他半途而廢啊。」
  「莫倫公爵……」
  「要不還是買查爾德家的智力沙盤給他玩?小耀的手太小了,可能還沒辦法好好拿穩模型玩具的遙控器,沙盤上的小兵人他應該能拿住的。」
  「莫倫公爵,我們在討論……」
  「對了,給你看看小耀的照片,哎呀呀真是太可愛了,就知道一個勁地朝他爸爸懷裡拱,看把他父親給氣的。哦你大概看不出來,加加這張臉就是在生氣哦。」
  「啊,這張是小耀在吃奶,他父親跟他爸爸都是手忙腳亂,最後居然讓那只蝠翼獸抱著奶瓶給他餵奶。你看他的小嘴,撅撅的,很可愛有沒有?有沒有?」
  肖克僵硬地從貼到他面前的照片上別開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很可愛。」
  莫倫公爵放了塊給孫子買的糖果到自己嘴裡:「我跟你縮我跟你縮哦,小耀他啊……」
  「公爵大人,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行告辭了,還有些別的事要處理。」
  「哎,好吧,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有空再來我這兒陪我聊聊。」
  「是。」肖克決定這陣子要專心練兵,增進戰術技能,一定要忙到「沒空」。
  「對了肖克。」莫倫公爵忽然想起了什麼,在他出門前叫住了他。
  「您還有什麼事嗎?」肖克發誓,要是公爵再讓他看照片,他就尿遁。
  「把心放回肚子裡,什麼都不要想。」莫倫公爵淡淡道,「陛下的意思,就是沒有意思,一切都還不到時候。」
  肖克愣了愣:「是,我明白了。」隨後恭敬地關上門,快步退下。
  
  就在這「一切都還不到時候」的時候,轉眼又過了四個月,按日期算的話,應該到了布蘭德軍校的正式放假時間,但軍校依然命令校級以上軍官滯留在王都星,參訓也好,學習也好,都繼續在王都星上進行。
  戰事一拖再拖,情報瞬息萬變,不過這些都與林遷無關。他的適應力很強,已然完全適應了如今「早起晨訓、上午戰術演練、中午體能提升、下午模擬對戰、晚上回家帶孩子」的生活模式。至於莫加……
  跟往常一樣,莫加從軍部回來的時候公爵府眾人已經吃過晚飯,此時小耀被放在軟墊上爬來爬去,手裡攥著查爾德家的拼圖玩具碎片,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錯漏地完成一幅超高難度的立體拼圖。
  林遷自己偷偷試過,他花了7個小時才能完成的拼圖,小耀——這個不叼著奶嘴就睡不著覺的小傢伙——20分鐘就能拼好,不過看莫氏其他人一幅見怪不怪的樣子,林遷決不會承認自己的智商不如小耀這種事。
  完成了拼圖,小耀嗷嗷叫著往林遷這邊爬,想要得到獎勵,林遷正要抱他,莫加順手拎起他的小腿,倒提著往樓上房間走,公爵夫人恨鐵不成鋼:「莫加!我怎麼教你的!」
  莫加腳步不停,單手一甩,小耀在空中180度翻轉,落到他懷裡。周圍人看得倒抽涼氣,小耀卻咯咯咯笑起來,在他父親跟前樂得手舞足蹈。
  林遷捂臉,其實這根本不算什麼,更奇葩的事他都見過。
  莫加這個當「父親」的,還會把孩子當成飛盤,凌空拋給小龍讓它去接,然後趁機緊閉嬰兒房與臥室的隔離門,再對他這樣那樣……好吧,他自己也有錯,有時候訓練回來太過疲累,他會以小耀為借口表示要禁慾,於是小龍練就了隨時隨地接「飛人」的技能。
  太殘忍了,太殘忍了,林遷義憤填膺。他已經夠不會帶孩子了,莫加比他還要不上手,他至少學會怎麼給小耀灌奶了,莫加換個尿布都能把髒尿布蓋孩子臉上。
  真是難為小耀了,在每天被當成沙包、飛盤、擋箭牌的折騰下還能茁壯地成長著,還能咯咯笑得口水直滴,膩在他們身上撒嬌搗亂。
  小耀喜歡追著林遷伸手討抱,手腳並用扒在林遷身上,肚子餓了就朝他胸口砸吧嘴,儘管跟他說了很多遍他再砸吧也砸吧不出什麼來,他還是屢教不改。這種時候莫加的表情會比較嚇人,可是小耀一點也不怕他,這對父子沒事就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直瞪到莫加帶他「飛高高」、「轉圈圈」、「開車車」為止,他就開心了。
  看樣子今天莫加也很辛苦,沒跟小龍玩「飛盤」,冷著臉玩了一會兒小耀,就把他交給了繆和保姆,自己洗了澡往床上一趴。
  林遷偏頭看了看莫加,見他半邊臉埋在枕頭裡,一臉孩子氣,笑道:「累了?」
  「嗯。」
  「軍部出了什麼事嗎?」
  「還是新域的事。」莫加微微皺眉,顯得不太高興,「明天我不回來了,加班。」
  「哦。」林遷低頭給他一個晚安吻,「那睡吧。」
  日子就這麼過著也沒什麼,就是總悶在軍部和公爵府有點無聊。剛好明天有一天假,林遷和格雷、李銘則三人約好了去酒吧,本來還想著怎麼跟莫加請示,現在看來不用請示了。
  忙裡偷閒,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嘛。
  
  酒吧是格雷定的,一進去林遷就差點給震聾了,他不由得懷疑這家是不是也有音頻毒品,後來發現沒有,只是聲音大點,適應了之後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他到的時候格雷和李銘則已經到了。格雷自不必說,一頭騷包的金髮相當惹眼,加上他俊美的外表,林遷當下就看到好幾個女人往他手裡塞紙條。
  更讓林遷眼前一亮的是李銘則,大概是看銘則軍裝齊整的模樣看多了,乍見他一身V領休閒衫,粗框眼鏡,棕色小皮靴,林遷差點沒認出來。李銘則平日裡總是淡淡的眼睛裡映著斑斕色彩,別有一番攝人風情,林遷心想,要是梅裡歐在這兒,估計當場就要把人給辦了。
  他剛走到他們跟前,就聽格雷嚷嚷道:「□來了!嘖嘖,黑襯衣真配你,再解開一個扣子怎麼樣?對了,你身上那股奶娃娃的味道去乾淨了沒有?」
  「……」林遷也想學卡蓮一腳踹過去,不過他確實有點在意,自己感覺不到,只能問旁邊的人,「銘則,我身上真有那味兒?」
  李銘則笑著湊過來嗅嗅:「是……有那麼一點點,還好,不仔細聞不出來的。」
  「好吧。」林遷認命了,他也沒辦法,白天陪小耀玩了一天,來之前已經刻意清洗過了,看來還是無法完全去除。
  格雷給他要了杯酒,憐憫地看著他:「別糾結啦,結了婚的跟我們這些單身漢是不一樣滴,你,已經失去了自由,只能在婚姻的墳墓裡窒息而亡了。」
  林遷反擊道:「你自由?你被卡蓮管得死死的你自由?這次出來她沒定位你麼?」
  「咳,那什麼,喝酒,喝酒,說那些幹嘛呀哈哈哈。」格雷摸摸鼻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的右臂採用了自體細胞培育的再生義肢,目前已經可以靈活自如地動作,這多虧了卡蓮在病床前盯了他兩個月。
  林遷跟李銘則碰了杯:「梅裡歐呢?照他的性子,不可能不跟著一起來玩啊。」
  李銘則道:「說是加班,跟著會長忙著呢,來之前跟我說了好多遍,叫我不要在外面過夜什麼的,都不知道他腦子怎麼想的。你呢?會長放心你就這麼出來?」
  林遷尷尬笑笑:「呵呵,我壓根沒敢告訴他我要出來。」
  李銘則:「……給他發現你就完了。」
  格雷:「……你就完了。」
  林遷:「……」
  所以嚴格說來,他們三個沒一個是單身漢,都給管得死死的。
  三人閒聊一會兒,稍微有些酒勁上來,格雷就開始口無遮攔,卡蓮不在他身邊,能說的不能說的他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講了:「你們知道不?現在軍部有要跟新域和談的意思。」
  「真要和談?」李銘則示意他壓低聲音。
  「可不是嗎?說是新域提出要與我們舉辦和平交流會。」格雷點著林遷說,「你家那位最近不就忙這個呢麼?」
  「我只知道他在忙跟新域有關的事,具體什麼事我沒問。」
  「嘿嘿,好事,大好事。」格雷笑得很猥瑣。
  「什麼大好事?」
  「他這次負責全程接待新域的總統。」
  「那又怎麼了?」接待敵國總統,要事事周全,小心謹慎,總不能讓人家剛來就給暗殺了,這麼累的活,算什麼大好事?
  「你不知道,新域的那個總統是個大美女,大、美、女!據我目測,她的三維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我的標準,還有那個臉蛋那個氣質,嘖嘖,極品啊。這等好事,怎麼就沒攤上我呢。莫家那個冰塊臉,怎麼能討人家的歡心呢?」
  聽了這話,林遷心裡開始犯嘀咕:新域的美女總統、伊蘇拉的年輕中將,這要是擱在古中國,就是聯姻求和的最佳利器啊!
  莫加能把持住麼?就算他能把持住,公爵能把持住麼?就算公爵能把持住,約薩陛下能把持住麼?就算約薩陛下把持住,伊蘇拉能把持住麼?
  想著想著,林遷幾杯酒灌了下去,再抬頭的時候都有點發暈了。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給格雷拖下了舞池。
  周圍都是瘋狂熱情的人,他也跟著扭動起來。不小心後背撞到一個人,對方回過身來看看他,瞅見他給格雷開玩笑扯開的領口,裡面白淨卻結識的胸膛若隱若現,那人吹了個口哨,就要跟他跳貼面舞。
  林遷讓了幾次沒讓開,那人貼到他的脖子邊:「哎喲喲……你有股特別的味道呢……」說著還在他屁股上抓了一把。
  林遷一把推開他:「去你媽的特別的味道,這是我兒子吐奶的味兒!」
  他正暈乎著,這一推沒把人推多遠,自己倒是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沒站穩。感覺又撞上了人,他剛要道歉,背後那人攥著他胳膊道:「林遷少校,你膽子不小。」
  卡。
  李銘則和格雷的預言在他耳邊響起:給他發現你就完了。
  你就完了。
  
  莫加得知林遷出了門之後,帶著一隊人直接從軍部尋了過來,同行的還有梅裡歐,卡蓮不在其中,不過格雷眼見出事,撒丫子就跑了。
  莫加把人帶出去。
  林遷這邊。
  莫加:「你是想幹嘛?」
  林遷:「我沒想幹嘛……」
  「沒想幹嘛你一聲不吭就跑出來?還到這種地方來?」
  其實來酒吧玩也沒什麼,莫加就是擔心他的安全,可誰承想找著人的時候正看見一個男的貼在林遷耳邊說話,還動手動腳,他能不氣麼,再看看林遷開低的領口,更是要發飆。
  林遷很識相:「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莫加眉頭不松:「跟我回家!」
  「哦。」
  李銘則這邊。
  梅裡歐:「你是想幹嘛!」
  李銘則:「你想幹嘛?」
  「我、我沒想幹嘛,就是、就是來接你的。」
  「那就走吧。」
  「哦哦,銘則你今天真帥啊,來來來,我們走快點,快點回去。」
  至於逃跑的格雷,他回軍部就睡地板了你信麼。
  所以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林遷給莫加翻過來折過去地教訓,只覺得給捅得渾身發熱:「啊啊……莫加,啊,夠、夠了,我不行了……啊唔……」
  除了自己的呻吟和連接處碰撞的啪啪聲,喝高了的林遷幾乎什麼也聽不見,就連小耀餓哭了都是小龍叼著他去找的保姆。
  被反覆摩擦敏感點的快感幾近滅頂,林遷難耐地摸著自己的前端,觸感濕滑,嘖嘖水聲似乎在回應身後的律動。
  又釋放過一次,他虛脫地喘著氣,卻感覺莫加依然很硬地埋在他身體裡,心道這回真是得不償失,出去放個松,把莫加惹毛了。
  莫加繼續動著,林遷雖然到了不反應期,但腸壁被摩擦的感覺還是很舒服。
  他伸出還在細細痙攣的手,插在莫加的後腦發間,聲音都帶著慵懶:「嗯……莫加,聽說你要負責接待那個女總統?」
  「嗯。」短促的回答,帶著沾著慾望的沙啞嗓音。
  「那個……那個那個……嗯……」林遷臉上泛起不同於情慾的紅,「這邊沒有什麼和親的傳統吧啊哈哈哈……啊呀!」
  莫加重重頂進去:「你想太多了。」隨即堵住他的嘴,不讓他再干擾他。
  林遷終於稍稍放下心來,沒這個傳統就好。
  他被酒精浸泡過的大腦根本沒想到,這次的交流會居然牽扯出那麼多事情,而且一件比一件讓他措手不及。
  
  兩個月後。
  莫加在王都星最大的停艦坪迎接了新域總統一行人。
  事實上在莫加的安排下,總統壓根不是乘坐這一班運輸艦抵達,而是在這之前就被迎進了伊蘇拉的王宮。因此,這座巨艦上的總統只是個替身,莫加簡單地行了禮數,就把連臉都沒露的「總統閣下」送進了懸浮車。
  真正在此跟他交鋒的,是目前總統身邊最大的紅人——孔尼勒。
  孔尼勒微笑著向莫加敬禮:「中將閣下,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他叫諸葛亮,不知可否見他一面。」
  莫加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給他的回應冷得掉渣:「沒有這個人。」
  孔尼勒面不改色:「不要這麼警惕嘛,我只是想跟他下盤棋而已,五子棋。」
  莫加轉身帶隊離開,只硬邦邦地丟給他:「我再說一遍,沒有這個人。」
  孔尼勒收斂了笑意,冷哼一聲。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栽在莫加這種人手上也就算了,可是那個曇族、一個曇族把他耍得團團轉,他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所以至少……要贏他一盤那什麼五子棋!




74

74、第74章 ...


  王都星最繁華的購物廣場上,巨大的投影屏幕正在同步直播約薩陛下與新域總統的會見,他們親切交談,一點也不像是剛剛休戰的兩國的首腦。
  這是數十個星辰紀以來兩大星系的首次和談,吸引了無數人的眼球,市民環上接收到的信息閃爍不停,都是關於這次交流活動的報道。
  相較於兩人所談論的政治話題,事實上人們更關注那個素未謀面的娜莎總統的姿容。那是種驚人的美,在她出現在鏡頭前的一瞬間,人們不禁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裙裝莊重卻不失華貴,年輕而精緻的面孔上,一雙深紫色的眼睛帶給他們真實的壓迫感,透著絕對不容褻瀆的冷艷。
  約薩:「歡迎娜莎總統,您為我們兩大星系的友好往來邁出了意義重大的一步。」
  娜莎:「和平一直是人類永恆的追求,是閣下寬廣的胸襟和長遠的目光,給了我們共存共榮的機會。」
  這類場面話說了約莫十來分鐘,兩位首腦互相握手致意,消失於公眾面前,此時仍有人未回過神來:「天哪,新域的總統真是美得……美得……」
  那人似乎找不到什麼形容詞,旁邊一人接道:「美得有點恐怖……」
  周圍一陣沉默,大家都有同感,那個總統確實如同女神一般美麗,但她看待旁人的目光也如同神祇一般俯視。
  如果說約薩陛下的威嚴讓人為之歎服,那麼這位總統的威嚴就是讓人為之屈服。
  公開會見是十分短暫的,在表面上的心平氣和之後,約薩和娜莎才真正開始了星系與星系之間的交易。外人不知,這是怎樣一番激烈爭論和討價還價。
  談判桌上的氣氛,甚至可以說是劍拔弩張。
  娜莎漂亮的指甲輕輕叩著談判桌面:「約薩閣下,現在『伽馬3型』病毒已經對新域造成了非常慘痛的損失,我的子民正在飽受病毒的侵擾,不要說這種病毒的肆虐跟你們伊蘇拉一點關係也沒有。」
  約薩冷笑:「這是你們作繭自縛。之前我們的研究人員交涉過多次,已經確定這種病毒是撒尼爾自由之邦向你們散播的,你們自己沒有控制住疫情,與我伊蘇拉有什麼關係?」
  「撒尼爾自由之邦的首相是你弟弟。」
  「不,他只是伊蘇拉的叛黨。」
  「約薩,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是不會把種子的科研樣本給你的,新域已經同意休戰,你們應當無條件幫助我們研究疫苗。」
  「我欺人太甚?之前新域以病毒為借口與伊蘇拉開戰,現在走投無路來找我們尋求幫助,就是這種態度麼?」
  「那是安薩挑撥的,他欺騙了我,也栽贓了你。」
  「他一挑撥,你就上鉤,怪得了誰?」
  娜莎怒火沖天,差點失態,好在她身旁的孔尼勒遞上了她的專用茶具,適時提醒了她。
  她淺淺抿了口碧綠的茶水,眉梢微挑:「我怎麼覺得,閣下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等著我們新域主動找上門來?」
  約薩看著她的眼睛露出微笑:「娜莎總統多想了。」
  娜莎放下杯子,毫不迴避地與他對視:「可惜了,閣下的『王息』對我們新域人是沒有效用的,你再看我也不會答應你的要求,沒有人會蠢得把自己的底牌亮給對手。」【注】
  約薩禮貌地說:「您誤會了,我只是想邀請您參加今晚的宴會。至於我們的交易,現在我們在很多地方都達成了共識,剩下的不如先放一放,改日再談。」
  「好吧,宴會。」娜莎起身,狀似不經意地看了眼談判室外不遠處的青年,紫色的眸子幾不可察地一閃。
  去往寢宮的路上,娜莎問對孔尼勒:「那個人就是伊蘇拉莫氏的繼承人?」
  「對,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拉攏他。」
  「……是。」在娜莎看不到的地方,孔尼勒的表情微微扭曲。
  拉攏莫加?很可能已經結了怨的對手,要怎麼拉攏?
  【註:前文有提過,「王息」是伊蘇拉皇族的能力,作用是令目光直接接觸的人絕對服從。「軍臨」是莫氏的能力,作用是戰術預測的準確度大幅提高。】
  
  為了保證約薩陛下和娜莎總統的安全,晚間宴會是在王宮室內舉行的。所有護衛工作依舊由莫加全權負責,這意味著他無法享受宴會的娛樂,需要時刻繃緊神經,於是林遷只好在沒有舞伴的尷尬中獨自進場。
  其實也沒什麼,通常這種場面他都會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比如縮在角落裡面吃東西,運氣好的話碰到熟人聊幾句。
  約薩陛下與娜莎總統碰杯開席,宴會廳裡的氣氛慢慢熱絡起來。
  正當林遷將餐叉伸向第四隻烤烈鳥腿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衣擺被拽了拽,一低頭,就見天真可愛的弗裡嘉皇子眼巴巴地望著他。
  林遷和藹地把烈鳥腿放進弗裡嘉皇子的餐盤:「殿下,您有什麼事嗎?」
  小皇子完全沒把那只烈鳥腿放在眼裡,粉嫩的臉蛋上飄來兩朵紅暈,囁嚅道:「林遷少校,他們說,今天你和莫加中將的孩子會來,我怎麼沒有看見他呢?」
  「哎?小耀要來嗎?」林遷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
  見林遷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小皇子難掩失望:「我還是見不到他嗎?我很想看看我的小侄子,可是父王和母后都不肯讓我出門……」
  林遷心思電轉,他是不敢把那麼小的孩子帶到這種場合來,不過有人敢——想必那個要帶莫耀出席的人就是公爵夫人了,說起來這也是莫耀第一次面對公眾。
  「殿下,小耀現在應該是在公爵夫人那裡,這會兒他可能在進食,等他吃飽了不鬧騰了,就過會來了。」林遷安慰道。
  「真的嗎?」弗裡嘉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一定很可愛吧?你是怎麼把他生出來的呢?他還在哺乳期嗎?我可以給他餵奶嗎?」
  「……」林遷忽然頭大了。
  他不知道皇子為什麼對小耀這麼熱衷,整一個藍貓淘氣三千問。這感覺就像被懵懂的孩子問「媽媽我是從哪裡來的」一樣,可他總不能糊弄皇子說莫耀是他從咯吱窩裡摳出來的。
  所以他決定編一個冗長而沒有重點的故事:「咳,殿下,是這樣的,有一天,我和莫加同時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個叫瘋帽子的男人,他說只要打倒這個夢境中的紅皇后,就可以得到一個神奇的戰利品。對,沒錯,這個戰利品就是你的小侄子……」
  
  孔尼勒在這場晚宴中被賦予了兩個任務,一個是拉攏莫加,另一個是接近今後可能為新域研製『伽馬3型』病毒疫苗的萊恩子爵——南達爾·萊恩。
  前者他暫時無法接觸,因此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南達爾身上,只是他沒想到,在面對他這樣一個重要的外賓時,那個南達爾居然很沒禮貌地走神了。
  「萊恩子爵?子爵?」
  「嗯?」南達爾回過神來,「哦,只要約薩陛下委任我,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研究這種病毒的疫苗,至少從伊蘇拉人對其具有抗性這一點來看,是很有希望的。」
  他的回應頗有技巧,既不得罪人,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只在陛下的正式委託下才會跟他們談論此事。
  孔尼勒在心裡嘖了一聲,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收買的傢伙,不知道能用什麼來投其所好,以便搭上人情?話說回來,從剛剛開始這個子爵就在看什麼?
  順著南達爾的目光,孔尼勒望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在交談。
  小的那個面對著他的方向,孔尼勒早些時候見過,是伊蘇拉的皇子,印象中是個有點孤僻的孩子,不過此時的他似乎興高采烈,正坐在那個大人的腿邊,睜著大眼睛,半個身子都膩在那人身上。而那個大人……
  孔尼勒微微瞇起眼,背影有些眼熟?
  恰巧此時那人伸手向路過的侍者要了兩杯無酒精的飲料,那隱隱的一個側臉,讓孔尼勒大驚失色:「諸葛亮?!」
  他聲音有些大,驚動了出神的南達爾:「孔尼勒將軍?」
  孔尼勒斂聲問道:「弗裡嘉皇子身邊的那人是什麼人?他是曇族吧,怎麼能出席這種場合?還是說,他是皇子的近侍?」
  南達爾對他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曇族又怎麼了?他當然可以出席這種場合,他不是皇子的近侍,他是莫加中將的……」
  他話沒說完,被端坐上位的娜莎總統打斷了。娜莎喚了一聲孔尼勒,示意宴會廳的另一端道:「那位就是莫加中將吧,久聞他的大名,還沒有正式見過,孔尼勒,你與他有過交情,去為我引薦一下吧。」
  「是,很樂意為您效勞。」孔尼勒領命。
  此時他心裡對那個諸葛亮有了新的估量。結合萊恩子爵的話,還有上次他跟莫加在胡爾要塞的「交情」,看得出來那個曇族在伊蘇拉軍中確有一席之地,雖然軍銜不高,但很可能是莫加的親信,否則莫加當時不可能竭力去救他。
  這樣想著,孔尼勒越發覺得不甘。區區一個曇族,最低等脆弱的人類,有什麼資格跟他出席同一場貴族的晚宴?那個莫加是腦子進水了嗎?用這種人做自己的親信?——他不能理解,這一切他都不能理解。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自己怎麼會被這種人賦予恥辱的挫敗感。
  他公事公辦地邀請莫加去見總統,後者神情冷漠。
  莫加剛剛顯然是想往林遷那個方向走的,此刻卻不得不改變初衷,而且兩人本來就是戰場上的仇人,他對孔尼勒心存芥蒂,那臉色更加稱不上和氣。孔尼勒此時心情也不是很好,也懶得裝熱絡,僵著臉把人領到總統跟前。
  稍有眼力的人就能發現,這兩人之間辟里啪啦的全是致死光線。然而娜莎不愧是一國總統,竟還能用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與兩人攀談,說些誇讚鼓勵的話,家長裡短地扯,隻字不提曾經鬧得很不愉快的那場戰役。
  
  就在他們這邊打太極的時候,林遷正與弗裡嘉說到紅皇后戰敗,那顆裝著莫耀的蛋即將孵化,他和莫加歷經千難萬險,把蛋帶出了兔子洞,終於夢醒了,天亮了,莫耀出生了。
  弗裡嘉簡直聽得入了迷,覺得自己那個小侄子能出生真是太不容易了,他迫不及待想要見見他,發誓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林遷改編完了《愛麗絲漫遊仙境》,喝口飲料潤潤喉,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宴會廳正門砰然打開,一隻蝠翼獸氣勢洶洶地往裡竄,與此同時,一名抱著奶娃娃的女僕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被前來阻攔的衛兵絆了一跤,又擦上旁邊的侍者……
  侍者手中托盤飛出落地,嘩啦啦一聲脆響,酒杯全數碎裂,女僕手中的奶娃娃也脫手而出,眼瞅著從高空墜下,眾人嚇得驚呼,有人認出來了,叫道:「那不是公爵家的小少爺嗎?快、快接住!」
  一陣兵荒馬亂。
  林遷差點被那一口飲料噎死,就連莫加也給驚得不輕,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本能地奔往這邊,只是距離實在太遠,他鞭長莫及。隨後而來的公爵夫人瞅見寶貝孫子往地上那一堆玻璃渣砸去,更是差點暈過去。
  好在那只蝠翼獸以極其迅捷的速度衝向莫耀,在他落地的前一秒叼住了他的襁褓,這種反應速度還是多虧了平日裡莫加的訓練。
  全場最沒心沒肺的就是莫耀了,他被拋向空中的時候還以為是父親跟他玩的那種小把戲,咯咯笑得開心,小手興奮地揮個不停,結果悲劇了——
  小龍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叼住了他,可他的手胡亂抓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玻璃,登時劃破了一道小口子,鮮血溢了出來。
  莫耀愣了一會兒才感覺到疼,哇地一聲哭起來。
  
  這一鬧騰,整個宴會廳裡的人都注意著這邊。
  莫耀那奶聲奶氣的哭聲聽得人心尖兒直顫,公爵夫人連忙上去抱他,卻還是止不住哭,含糊不清地抽噎:「嗚嗚嗚……巴,阿爸……」
  這意思別人不懂,公爵府裡的人都懂,林遷一路「借過借過」地撥開人群,公爵夫人也迎著過去,莫耀一看到林遷,就伸著兩條小胳膊嚶嚶地討抱。
  公爵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到他手上,林遷剛接手莫耀就不哭了,只把破了個小口子的手指給林遷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遷哭笑不得,哄著他道:「小耀不哭,爸爸給你吹吹就不痛了哦。」
  很快有人送來了止血藥膏,林遷給小耀抹了點在手指上,又吹了吹。藥膏效果極好,那一點點大的傷口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
  小龍知道自己又闖了禍,耷拉著腦袋歇在林遷肩上。
  想也知道,肯定是它想跟著小耀進宴會廳,衛兵不讓,就撲騰起來了,林遷此時也不好多說什麼,說實話他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誰能料到,莫耀第一次面對公眾就這麼轟轟烈烈,還是在新域總統一行人面前。
  好在莫加走了過來,幫他擋住了大部分灼熱的視線,莫耀見父親出現了,頓時也不敢撒嬌,乖乖窩在林遷懷裡。
  弗裡嘉踮著腳看他,忍不住戳戳他的小手。莫耀動了動,把他的手指攥進手心裡。弗裡嘉輕輕抽手,卻沒抽出來,他愣了愣,抬眼就見莫耀咧嘴對他笑……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對弗裡嘉皇子有多麼重要,他覺得心裡甜軟得要命,好像整個世界的陽光都照在身上一樣溫暖舒暢。
  就在那一剎那,那個稚氣又孤僻的皇子改變了。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這麼美好的小東西,需要他的疼愛和保護——
  他是那個奇妙的仙境贈與而來的禮物。
  
  最後還是公爵夫人溫柔的聲音化解了尷尬,她向約薩陛下和娜莎總統分別行了禮,歉然道:「陛下,很抱歉惹出這麼大動靜。」
  約薩不以為意,笑著說:「沒關係,看到你們一家如此和睦,說明我當初的決策是正確的。林遷雖然是曇族,但作為莫加的配偶很相稱,而且他們兩人的孩子機靈可愛,弗裡嘉今後也多了個玩伴,不至於太寂寞。」
  既然陛下都不在乎了,其他人更是沒有意見,很快宴會廳裡的氣氛就又回復了正常,只有兩個人仍在糾結。
  孔尼勒整個人都錯亂了。那個人叫林遷?不是叫諸葛亮嗎?!那個人是莫加的……配偶?配偶?!他們兩個,一個憫族一個曇族,還有孩子?孩子?!
  娜莎總統蹙眉看向林遷,就像在看一個垃圾:「 曇族?」




75

75、第75章 ...


  莫加和林遷在公爵夫人的示意下來到殿前,弗裡嘉也跟著過來,依在父親身旁,眼睛仍是不離林遷懷裡的莫耀,惹得小龍炸開蝠翼,警惕地望著他。
  約薩陛下的心情看起來很好,並沒有責怪小龍方纔的冒失和現在的無禮,只側首對莫倫公爵調笑道:「莫氏跟有翼獸還是這麼投緣啊。」
  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卻讓莫倫和莫加俱是一凜。林遷想到軍校的那副蟒身鷹爪有翼獸的化石,還有黃昏廣場上隱約向著公爵府臣服的有翼獸雕像,識相地不敢插話。
  莫加嫌棄地瞟了眼小龍,語氣淡淡:「野外撿到的,笨得要命。」
  約薩陛下沒再說什麼,這事算是揭過去了。林遷這邊還沒鬆口氣,就聽娜莎總統嘖了一聲:「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這種人可以出現在這裡?」
  「……」低氣壓霎時降臨,如此明目張膽的歧視,使得主席位附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林遷的存在是約薩君王親口承認的,伊蘇拉的子民自然無權置喙,但娜莎總統的身份就不同了,她是新域的領袖,新域人向來連伊蘇拉的貴族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區區曇族。在新域人的眼中,伊蘇拉人都是有基因缺陷的,他們是被造物主放棄的種族。
  正是這種長久以來的桀驁,醞釀出了他們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
  娜莎直言不諱:「曇族是進化中的失敗品,僅僅依靠繁殖力佔據資源,那種骯髒又無用的生命,有什麼資格待在這裡?居然還有孩子,我記得跨等級的繁殖是禁止的吧,融合了這種劣質基因的孩子絕大多數也是殘次品。還是說,你們伊蘇拉已經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延續後代了?那可真是不幸啊。」
  羞辱什麼的,林遷其實已經習慣了,但像這樣連同他的家人一起羞辱,他當然嚥不下這口氣。腦子一熱,他也顧不上什麼兩國交情什麼尊卑等級,開口就要反駁,不過有人比他快了一步,這種情況下,用不著他們小輩強出頭。
  莫倫公爵的臉色沉了下來,鄭重道:「總統閣下,請問你剛剛的言論是代表你個人觀點,還是代表貴國的外交觀點?」
  娜莎眼神微閃,即使是她也不能貿然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他們這次出使,是來尋求合作的,犯不著為了一隻螻蟻鬧得太僵:「談不上什麼觀點,只是陳述事實和提出疑問罷了,我是真的對這件事有點好奇。」
  一旁的孔尼勒也調笑道:「是啊,本人也很好奇,憫族和曇族的孩子,這種雜交的基因可以存活麼?就算僥倖存活下來,恐怕也有很多缺陷吧。有人敢高攀,居然還真的有人敢接收,伊蘇拉是想讓幾個星辰紀之前的慘劇再度上演嗎?」
  娜莎總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然而已經晚了。
  孔尼勒提起的「慘劇」,是伊蘇拉最黑暗的時代,眼睜睜看著新生兒的各種畸形和大量死亡,這是所有人的痛處。伊蘇拉是末日之後的聯盟,人與人之間相濡以沫,本不該有所隔閡,最終卻不得不因此制定出嚴格的基因等級制度,也因此,人們不得不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被造物主淘汰。
  被揭開傷疤,約薩陛下的明顯神色不豫,莫氏眾人也動了怒,包括所有聽見這些話的伊蘇拉人,也都對他們露出了敵對之色。
  他們自己輕視曇族人是一回事,被外人說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莫耀」的誕生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希望,看看那個孩子,他有著健康的身體,至少現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那圓圓的臉蛋,撅撅的小嘴,眼淚汪汪的樣子,把人的心都萌碎了……這些個新域人,憑什麼詛咒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
  林遷給氣得胸膛起伏,驚擾到了哭累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莫耀,莫耀吮著手指頭,懵懂地哼唧了兩聲。他不喜歡周圍的氣氛,爸爸的心跳聲也跟平常不一樣,他睡得很不舒服啊。
  林遷摘掉莫耀叼在嘴裡的手,輕輕拍哄:「沒事沒事,你睡你的啊,乖。」
  莫加直視娜莎和孔尼勒:「你們剛剛的話是嚴重的人身攻擊,必須立即對我的配偶和孩子道歉,否則莫氏將對新域的此次來訪表示抵制。之後你們在伊蘇拉領土上的安全,與我們莫氏軍系再無瓜葛,你們提出的所有條款,莫氏將投上反對票。」
  林遷一愕,偷偷拽了拽莫加的衣袖,就因為他,種族歧視問題上升為兩國邦交問題,不太合適吧,事情鬧大了也不好收場啊,於是他準備藉故離場:「那什麼,小耀好像餓了,我帶他下去吃點東西。」
  孔尼勒卻逮到他不放:「這孩子並沒有哭鬧,你這個臨陣脫逃的借口很糟糕。」
  林遷不耐煩了:「所以說你們究竟是想幹什麼?」
  娜莎總統敏銳地意識到什麼:「孔尼勒,你認識這個曇族嗎?」
  「是的,我與這位諸……林遷少校在胡爾要塞有過一面之緣,他還曾指點了我一種遊戲,叫做五子棋。本來還想著有機會要找他對戰一局,沒想到這麼巧,竟在這裡碰上了。」
  「哦?」娜莎總統重新打量林遷,「那是什麼遊戲?既然碰巧遇到了,不如就在此把那什麼五子棋玩上一回,也給我們助助興。」她這般提議,自然是想等著看林遷出醜。一個曇族而已,怎麼可能贏得了孔尼勒?
  「哈?下棋?」林遷一時愣在那裡,完全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展開。
  莫倫公爵忽然眼睛一亮,與約薩陛下耳語幾句,約薩陛下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莫倫公爵信心滿滿:「沒問題,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於是約薩陛下道:「總統閣下,不如這樣吧,你我在『種子』和『疫苗』的問題上不是存在一點分歧嗎,不如就由這場遊戲來做賭注吧。」
  「怎麼賭?」在場這麼多人盯著,娜莎總統絕不會丟了新域的面子。
  「如果孔尼勒輸了,新域提供給我們種子的樣本一套。如果林遷輸了,伊蘇拉無條件提供疫苗研究的幫助。」約薩陛下輕描淡寫。
  娜莎總統思忖片刻,看看孔尼勒,又看看林遷,紫色的眼眸中閃過譏諷,傲然道:「好,我跟你賭。」
  林遷徹底懵了,像公爵投去求助的目光:爸,您對我哪來的信心?
  
  這場賭局把宴會的氣氛推向了高潮,林遷和孔尼勒一下子成了焦點,莫加卻是滿臉冰霜,整個人都散發著「下什麼棋,賭什麼賭,我很不高興,我要帶老婆回家」的氣場。
  林遷本想把小耀暫時托付給其他人照顧,可他一要鬆手這娃就開始哼哼唧唧,實在沒辦法,他只好抱著他上場,好在小耀窩在他懷裡很安靜,一個人睡得開心,不會干擾到他。
  林遷和孔尼勒確定了規則,並簡單向大家做了說明。五子棋的規則很簡單,在場眾人一下就明白了。然後他們開始對局,三局兩勝制。
  其實吧,林遷對自己的五子棋技術還是稍微有點信心的,那時候他做實驗,等化驗結果的時候無聊,就會跟張索來幾局,也不用什麼棋盤棋子,在一張白紙上畫了格子,一方用O,一方用X,直接在紙上畫。玩的次數多了,姑且也算是個高手。
  不過他一點也不敢膨脹,要說智商,他肯定不如孔尼勒,這當然不是他的錯,可這是硬傷,也就是說,稍一個不留神他可能就輸了。他這一輸,可不是跟張索那樣請頓飯就完事的,而是輸的國家大事,一想到這裡他就緊張。
  很快,他們面前呈現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棋盤,棋子也備好了,一黑一白。棋局直接投影在了半空中,確保所有人都能看得清。
  第一局開始。林遷先執黑。
  這一局孔尼勒有些被動,在他看來,林遷總是在做無用功,三子成型,他堵住一邊,林遷卻總要接著擺第四子,於是他又不得不多堵一個子。
  起初不覺得怎樣,可後來他發現,林遷的用意在於打散他的棋,他一直忙於堵截,自己的佈局卻是一盤散沙,儘管小心再小心,最後還是在棋盤邊緣慢了一步。
  第一局,林遷贏了。
  莫倫公爵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娜莎的臉色不大好看,莫加和約薩不動聲色。
  第二局開始。孔尼勒執黑。
  林遷充分體驗到了孔尼勒的快狠準,都說棋盤如戰場,跟自己那種溫吞吞慢慢磨的戰術截然不同,孔尼勒的佈局非常精妙,每一顆棋子都不會浪費,林遷心想,這要是下圍棋,孔尼勒的這種意識肯定完勝他。
  在孔尼勒的強勢進攻下,竟然佈置出了林遷當初跟他說得那種「堵不住」的局面,林遷咬了咬嘴唇,一扔棋子:「我輸了。」
  娜莎冷哼了一聲,莫倫公爵開始吃東西。莫加和約薩依舊不動聲色。
  第三局是決勝局,林遷執黑。
  他這次非常謹慎,從第二步棋就開始思索,有些人等得不耐煩了,就開始噓躁,不過林遷依舊故我,磨嘰半天才落下一子,孔尼勒看看他,什麼也不說,落子。
  事實上這一局殺的難分難解,林遷知道孔尼勒不會再上第一句的當,特意改變了戰術,可這對他來講也不簡單,他甚至動用了戰術預測的知識。
  在戰術預測能力上,莫加說過他有著不同尋常的天賦,可人家孔尼勒也不是軟腳蝦,一來一去,棋局陷入了僵局。
  就在林遷對著滿棋盤的棋子撓頭的時候,莫耀醒了,他從林遷懷裡探出頭來,眨巴著眼睛看著棋盤,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拿棋盤上的棋子。
  林遷怕他瞎鬧,把還沒落的棋子塞到他手裡讓他玩,自己重新從棋盒中取了一顆棋。
  莫耀把棋子放到嘴裡啃啊啃。
  林遷還在猶豫,總覺得哪裡被他漏了,這是一種戰術預警,可他就是找不出來漏掉的地方在哪兒,又想著要不先給自己的棋佈局?
  猶豫、猶豫、猶豫……
  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時候,莫耀像是覺得不好吃,把在嘴裡啃了半天的棋子拍到了棋盤上,林遷嚇了一跳,想要制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正慌亂著,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
  咦?好像……這就是被他看漏了的地方?
  孔尼勒挑挑眉毛,斜了莫耀一眼,沒說什麼,落子。
  那顆棋還濕答答的沾著口水,林遷瞅了瞅懷裡繼續啃棋子的小耀,嘴角微抽,他實在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麼,不過啃棋子是不好的。
  林遷教育小孩子:「小耀,不許啃這個,不衛生……也不許吮手指!」
  莫耀不開心了,扁了扁嘴,賭氣似的又把手裡的棋子扔到棋盤上。
  林遷要瘋了,小兔崽子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現在身上擔子千斤重?叫你亂擺,叫你亂擺,輸了怎麼辦,他拿什麼給約薩陛下賠償損失啊啊啊……嗯?
  林遷看了看那顆口水淋漓的棋,這真是……神來一筆啊,看樣子孔尼勒也沒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地方,這下給他佔了便宜,孔尼勒的眉頭皺了起來。
  裁判也不知道莫耀這樣的突發情況該怎麼處置,見兩位首腦面無表情的都沒發話,他只好暫不處置。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好吧,豁出去了,林遷心說,就當教莫耀下棋了。
  等孔尼勒又落一子,莫耀小腿蹬了兩下站在林遷膝上,噗啊噗啊地不知在嘟囔什麼,一大滴口水啪嗒掉在棋盤上,他想往棋盤上走,林遷攔住他,往他要去的地方瞟了眼——這跟他想的一樣,正好應和了剛剛那個神來一筆,林遷落子。
  孔尼勒頓了很久,抬頭眼神複雜地看了看林遷和砸吧著口水的莫耀:「我認輸。」
  娜莎總統憤而拍桌:「這不能算!」
  約薩陛下笑裡藏刀:「怎麼不能算?是說你們新域的將軍連一個奶娃娃都比不過,所以不算嗎?哦對了,剛剛你們不是還說,這孩子肯定有缺陷嗎?」
  娜莎總統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了,狠狠瞪了眼孔尼勒,甩袖離席。
  孔尼勒面容扭曲地望著林遷,總算沒失了風度,帶領其他新域使者跟隨娜莎總統離開。
  不知是誰偷偷錄下了這段宴會最精彩的部分,並在網絡上傳播開來,從此,「五子棋」這項遊戲風靡伊蘇拉。
  莫耀的首次公開亮相,贏得了整個星系的寵愛。
  以及「口水娃」的光榮稱號。
  



76

76、第76章 ...


  娜莎總統沒有食言,「種子」的樣本很快送到了伊蘇拉,為表謝意,約薩陛下允諾全力幫助新域研製「伽馬3型」病毒的疫苗。
  南達爾作為皇家研究院基因部的部長,挑起了這項任務的大梁。娜莎負氣回國,孔尼勒被她任命為新域駐伊蘇拉的大使,丟在了伊蘇拉的王都,隨時將疫苗的研究情況匯報給她。
  經過多種活體細胞的實驗,南達爾發現「伽馬3型」病毒確實是專門針對新域人的一種特例型病毒,在其它生物上幾乎不會有病理反應。換言之,這種病毒是直接作用於新域人的基因上的,主要通過體液和黏膜傳播,從而引發他們神經系統的全面崩潰,最終導致狂暴症的蔓延。
  得出這個結論後,南達爾別有深意地對孔尼勒說:「看來造物主是最公平的,他永遠不會創造一個絕對完美的種族。」
  孔尼勒緘默不語。
  事實上從那次與林遷對弈之後,他就很少在伊蘇拉發表意見,也很少在正式場合出現。一來是因為莫加對他的態度非常惡劣,在別人的地盤上他不得不收斂,二來是因為他長久以來的認知真的遭受到了挑戰——他曾經視作螻蟻的曇族正在這片領地上重新獲得地位,而他居然會覺得,這是件理所應當的事。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對林遷是佩服的。那是個可以為了國家衝在前線,身陷敵營也毫不屈服的人,有那麼點嬉皮笑臉,又有那麼點堅韌不屈。他看上去與週遭的世界格格不入,卻在眾多非議面前依然為了自己而活。孔尼勒想,他輸給他的也許不僅僅是一局五子棋。
  所以,他無法再鄙視曇族,也不再認為新域人是所謂的完美種族。
  南達爾很忙,他手中的項目不止「伽馬3型」疫苗這一個,還有他繼承父親衣缽之後,一直在進行的返璞基因研究。針對後者,他擁有最典型的樣本——林遷的基因。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度陷入了瓶頸中,原因是林遷的基因中那一段紊亂的序列他始終無法解讀。
  然而就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失誤中,他突然有了一絲啟發。
  兩項高負荷的任務同時進行,即使是南達爾這樣的研究狂人也難免有出錯的時候。那次他不小心把分離後的林遷的基因混入了「伽馬3型」病毒的培養基,原先他也沒有在意,只把這個被污染的培養基放到了一邊,等他做完實驗回過頭來,卻發現「伽馬3型」病毒的生長完全被抑制住了。通過進一步的檢驗分析,更令他驚訝的結果出來了——
  「伽馬3型」病毒的基因被徹底重排,而且在重排後的基因中,出現了與林遷那段無法解讀的序列極其相似的序列。
  這個發現讓南達爾振奮起來,他將自己埋在實驗室中整整半個月,甚至忘記把疫苗的研究報告按時發給孔尼勒,直到孔尼勒等不下去過來找他。
  「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孔尼勒敲敲他的桌子,「萊恩子爵?南達爾教授?」
  南達爾不理他,繼續如癲如狂地分析著實驗數據,一隻手上飛快地轉著玻片。因為林遷說這是張索的習慣,他曾強迫自己改掉,不過在無意識的時候,這些習慣還是會冒出來。
  孔尼勒無法,只得坐下翹著腿等他清醒過來。終於,到傍晚時分,南達爾離開了中樞儀器,筋疲力盡地癱在那裡,臉上卻是掩不住的興奮。
  孔尼勒咳嗽一聲:「看你這個樣子,是有什麼進展嗎?」
  南達爾終於正眼看他,驀地神經質般笑起來:「呵呵,呵呵呵……」
  孔尼勒挑眉,這人瘋了?看來「搞科研的都是瘋子」這句話很有道理。
  「孔尼勒將軍,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救你們新域於水火的是一個曇族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是嗎?我覺得很好笑啊,似乎聽見了你們打自己臉的聲音。」說著南達爾又笑了起來,「我沒有騙你,我從一個比較特殊的曇族人基因中分離出了一段序列,這段序列本來是我的另一個研究項目,沒想到意外地解決了『伽馬3型』疫苗的問題。」
  孔尼勒很鎮定:「願聞其詳。」
  「沒有什麼詳,這也是事關伊蘇拉的機密研究,我能告訴你的是,這段基因序列就像是造物主留下的鑰匙,存在於某些最古老的人類身上,解開它的密碼,就能給人類帶來救贖。
  「不僅僅是你們新域的狂暴症,也包括伊蘇拉憫族和曇族的缺陷。說起來真是諷刺啊,我們歷經了那麼漫長的進化,卻丟失了最重要的本源。」
  孔尼勒疑惑道:「這麼說那個曇族身上還保留著這個鑰匙?」
  南達爾道:「是,那個曇族的情況比較複雜,他曾經接受過基因移植,現在的基因大部分來自一個古地球人類。所以我給這段序列取名叫做『諾亞序列』,而它的提供者……」
  是誰?孔尼勒沒有直接詢問,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開始做起了計較,這樣一個人,如果能帶回新域的話,以後也不用再求著伊蘇拉什麼了。
  南達爾可不傻:「我當然不會透露他的身份,從現在開始,這將是皇家研究院的絕密。不過,我們對外還是會有一個說法,人們可以稱之為:
  「The Milky Way Descendant——銀河末裔。」
  
  不久,皇家研究院與新域的研究人員合作,共同開發出了「伽馬3型」病毒疫苗,疫苗是基於「諾亞序列」研製的,但皇家研究院在原序列上做了加密,也就是說,新域對疫苗的需求必須通過進口貿易從伊蘇拉購買。
  在這樣的牽制下,娜莎總統與約薩陛下簽訂了兩大星系聯盟的休戰條約,史稱「諾亞條約」,約定至少十個星辰紀內互不侵犯、和平往來。
  孔尼勒完成使命之後,並沒有回到新域,而是向總統提出申請,作為新域常駐伊蘇拉大使留了下來。這一舉動讓莫加立刻警惕起來,他擔心這人會對林遷採取什麼報復行動,畢竟林遷讓他丟臉丟得挺難看。
  不過莫加很快發現,孔尼勒在莫氏軍系跟前非常老實,走路都繞著走,倒是有事沒事往皇家研究院跑,美其名曰「監督疫苗生產」,實際上……哼,實際上怎麼樣也跟他無關,只要孔尼勒不再招惹林遷,他就懶得理他。
  莫加不管,南達爾卻能猜到怎麼回事。這個陰險狡詐的新域人,明擺著是想搜尋關於銀河末裔的資料。
  悠然地轉著玻片,南達爾隔著實驗室的玻璃門看到他再次無功而返,心情就很好:呵呵,跟我鬥,當我皇家研究院好欺負麼。
  洗了手,南達爾走出實驗室。助理遞給他一沓實驗報告,同時給了他一張頗為精緻的信函。南達爾挑了挑眉:「這是什麼?」
  助理道:「是那個新域大使托我轉交給您的,有虹膜驗證,我無法預先檢測內容。」
  南達爾心下奇怪,點了點頭:「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信函放在面前,南達爾猶豫再三,心想在伊蘇拉的地界上,這人也鬧不出什麼蛾子,於是通過虹膜驗證,打開了信函。掃了兩眼,他臉色一沉:
  南達爾·萊恩,或者我也可以叫你張索?
  古地球人類的基因果然很奇妙,能帶給人新生,還能帶給人相似的容貌,不知道所謂的銀河末裔,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特徵呢?
  好吧,不管你是不是銀河末裔,對於新域來說,你的價值無與倫比。所以,請相信我們一定會善待你這樣優秀的人才,會提供給你更加優越的研究環境和待遇。
  你不必現在給出回復,我的邀請終身有效。
  就我個人而言,也非常期待你的到來。
  ——愛你的,孔尼勒
  ……
  這是什麼!這他媽是什麼!
  懷疑他是銀河末裔?拿他和張索的關係試探他麼?拿新域的立場來利誘他麼?還有那什麼狗屎的署名!他當這是泡妞用的情書麼!
  南達爾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人找不出銀河末裔,竟然暗中調查他的個人檔案。
  他怒極反笑:「好,好,孔尼勒,看我們誰耗得過誰!」
  
  之後,南達爾對每天過來獻慇勤挖牆腳的孔尼勒視若無睹,一門心思撲進返璞研究。
  借由「伽馬3型」病毒的研究成果,他完全破解了諾亞序列各種形式的排列和重組。同時他也發現,林遷的諾亞序列是打破基因等級隔閡的關鍵。
  西蒙的部分基因被重排,使得其長相漸漸近似古人類林遷。這種重排性能在細胞內待機,只要適當地改造,就可以再度激活。在這種情況下,讓曇族和憫族的基因融合度達到80%以上就不再是難事。
  南達爾在完成這篇論文的時候異常激動,這是足以震撼整個伊蘇拉的研究成果,困擾人們數十個星辰紀的煩惱將不復存在。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憫族不用再擔心受孕的成活率,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也可以借此治癒。
  可是,隨著研究的深入,他也發現了一項疑點——
  林遷的基因有被人為改造過的痕跡。
  林遷當初在未經任何基因修飾的情況下,就與莫加的基因融合度達到99%以上,就算是諾亞序列也沒有這麼強的針對性,這絕不是巧合可以解釋得通的。
  以前他是捉摸不透這段序列,現在理順之後很容易看出來,哪裡是斷鍵的哪裡是續接的,更令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林遷這段序列的改造非常、非常、非常接近於他的手筆。
  太像了,太熟悉了。
  在南達爾看來,就好像是在看自己親手完成的手工作業。每一處細節都在證明,對,沒錯,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這樣做。
  他很篤定這是他的手法,如同父母不會認錯自己家的孩子。
  但這怎麼可能?
  他確定自己沒有對林遷的基因動過手腳,就連將他的基因植入病危的西蒙體內也是當時的助理研究員做的。難道他在很久之前無意識地給林遷做過這樣的改造,來促使他與莫加的融合度達到那麼高?
  南達爾自嘲地笑了笑,怎麼可能呢。
  這似乎是個時間錯位般的事件,有太多地方不符合邏輯,他想不明白。
  
  就在南達爾的返璞研究公之於眾、科學界掀起驚濤駭浪的時候,戰爭爆發了。
  對於大多數民眾而言,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但對於約薩陛下而言,卻是意料之中的。所以在與新域簽訂休戰條約之後,所有軍隊,包括布蘭德軍校在王都的駐軍都沒有撤離,仍然在緊張的備戰狀態。
  接到戰報,莫倫公爵歎道:「安薩還沒有放棄嗎?」
  「他不會放棄的,」君王的神情有些疲憊,「他處心積慮了這麼多年,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他縱容這個弟弟的野心,縱容他意氣風發地上戰場,縱容他一步步與他走向決裂,早就做好了這一天到來的準備。
  安薩親王選在他認為伊蘇拉最為鬆懈的時候,傾巢而出。
  自他叛逃之後,利用海盜團斂獲的龐大資金,開發了改造人體的實驗機構,建立了絕對服從於他的傀儡軍隊,現在,他來奪取他一直渴望的東西。
  莫氏一族都在前線作戰,只留下公爵夫人和莫耀留守,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約薩陛下和雲奈王后把他們接進了王宮。
  弗裡嘉對小莫耀愛不釋手,也不管自己還是個孩子,執意要親手抱著他。
  莫耀也很喜歡他,會緊緊攥著他的手指放嘴裡放,也會撒嬌似的往他懷裡鑽。只是他父親和爸爸離開得久了,他越發不安,時常毫無緣由地哭鬧起來。
  這一天在花園裡玩得好好的,他忽然扁了扁嘴:「嗚嗚嗚……阿爸……爸爸……嗚……親親……高高……」
  他一哭,小龍就急得團團轉,唔麼唔麼叫個不停,弗裡嘉也心疼得不行,慌慌張張地問公爵夫人:「小耀怎麼了?他想要什麼?」
  公爵夫人難掩傷懷:「他要他爸爸抱,要他父親帶他飛高高。」
  弗裡嘉沒辦法,只能盡力拍哄:「小耀乖,叔叔帶你飛高高。」
  他自己才那麼點高,自然是「飛」不起來的,只能讓小龍幫忙。可不知怎麼的,這一天的莫耀特別難哄,小龍帶他飛了幾圈,仍是不住抽噎:「阿爸……爸爸……嗚嗚嗚……」
  弗裡嘉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了臉蛋上的眼淚口水:「你爸爸很快就回來了,我保證,很快,他就會回來了。」
  皇宮中晴光柔暖,弗裡嘉望著懷裡的奶娃娃,承諾給他一切想要的東西。
  只可惜,他給莫耀的這句保證,終是沒有兌現。




77

77、第77章 ...


  伊蘇拉境內,凱斯特戰場,第三跳躍點。
  莫加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焦急:「後方艦隊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沒有跟上來?」
  「報告中將,十四團失去聯絡!」
  「十六團失去聯絡!」
  「報告,十七團信號中斷!」
  莫加緊抿雙唇。怎麼會這樣?是他判斷失誤了嗎?
  不,不會,前線佈陣,後方與補給隊交接,穿越跳躍點會合……每一步都是經過縝密計算的,發揮「軍臨」能力所擬定的作戰計劃偏差值不會超過3。是哪裡出了問題?
  出於私心,他沒有把林遷編入先鋒部隊,而是把他安排在了相對安全的防衛艦隊。然而現在林遷所處的十七團音信全無,莫加的不安越來越明顯。
  可是,沒有時間了……
  他們不能再等下去,拖一秒就失去一分先機,莫加努力穩住心神,發出指令:「二團、三團、四團直取六角要塞!五團、六團作掩護!其餘人做好敵軍支援攔截準備!後方情況不明,十分鐘後關閉第三跳躍點!」
  「收到!」
  莫加緊盯戰局,茫茫太空中,粒子炮的光束四處交織,每個瞬間都有艦船受創,犧牲名單一直在刷新,照這樣下去,局勢太不穩定,後方補給跟不上的話,他們一樣支撐不住!
  還有八分鐘第三跳躍點就要關閉,莫加終究按捺不下心中的恐慌,他必須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找到戰局優勢最大的一處團隊,他劃撥出一支小分隊道:「李銘則,你率隊返回納齊區,無論如何,必須把情況匯報過來!」
  「是!」李銘則領命,指揮探查分隊調轉方向,向即將關閉的第三跳躍點衝去。卻在半途遭遇攔截,不是敵軍,而是梅裡歐。
  李銘則不明所以,請示莫加:「中將,怎麼回事?」
  莫加也沒搞懂:「梅裡歐,你什麼意思?」
  梅裡歐嬉皮笑臉道:「頭兒,我這不是不放心嘛。後方所有通訊中斷,有可能是跳躍點不穩定帶來的干擾,也有可能是遭遇了敵人製造的電磁風暴,要說這方面還是我更在行一些,銘則去了要是又沒了信號,不是白跑一趟嗎?」
  李銘則怒道:「梅裡歐中校,請執行你自己的任務!」
  梅裡歐連忙辯解:「哎哎銘則你別生氣,我絕對不是質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從戰況利弊的角度來分析,還是由頭兒來決定啊。」
  眼見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莫加當機立斷:「好,梅裡歐你去。李銘則歸隊,協助進攻六角要塞!」
  「……是。」李銘則無法,只能聽從命令,臨行前在梅裡歐的太空艦跟前負氣繞了半圈,像是丟給他一記大白眼。
  梅裡歐笑了笑,漂亮地掉轉艦身,帶領探查分隊衝進了第三跳躍點。
  前線戰場愈加緊張激烈,母艦的消耗巨大,補給跟不上,莫加不得不考慮暫時撤退。正在這時,他接到了梅裡歐的通訊,剛剛有點振奮的心情卻在聽到報告之後猛沉谷底。
  梅裡歐的聲音斷斷續續:「報……納齊區遭遇敵……伏擊……沒有看見我方援軍,14、16、17團……突圍艱難……補給……未到……」
  這段聲音重複了三遍,看起來梅裡歐也不能確定是否發送成功。
  更讓莫加心涼的是,他最後聽見巨大的轟響,像是金屬支離破碎的聲音,梅裡歐大聲罵了句髒話,用盡力氣吼道:「頭兒……撤離!立即摧毀第三跳躍點……告訴銘則我……」
  沒有了,突然之間,什麼也沒有了。
  那是死一般的寂靜。
  
  能源耗盡,孤立無援,莫加下令撤退,凱斯特戰場潰敗。
  這是莫加生平最慘烈最恥辱的一筆敗績——戰術預測失誤,導致後方戰力空虛,為此,不僅軍部的損失慘重,伊蘇拉的戰線也被迫後退十萬宙。
  軍部下達了關於莫加的降級處分,民眾對此事也是議論紛紛。
  莫氏軍系慘敗?
  怎麼會呢?那不是戰神一般的軍隊嗎?他們怎麼會敗?怎麼能敗?!
  納齊區所有艦隊全軍覆沒,確認死亡三萬四千四百二十八人,失蹤六千零三十二人。莫加臉色蒼白地核對著名單,那一塊文件板,重得令他幾乎無法拿穩。那裡面有太多太多他熟悉的名字,熟悉到他胸口灼痛,宛如燙傷。
  梅裡歐 中校 戰死
  林遷少校 失蹤
  莫加翻至最後一頁,輕輕放下名單,走出了軍部。
  他要去見約薩陛下。
  在軍部的大門口,他被一行十人的警衛攔下,強行帶了回去,押到了軍部最高指揮官莫倫上將的跟前。
  莫倫揮退了所有人,靜靜坐在這個兒子的對面。
  莫加沉默不語。
  半晌,還是莫倫先沉不住氣,歎道:「加加,你想幹什麼?」
  莫加抬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父親,這次潰敗不是戰術上的漏洞,我的戰術分析沒有任何問題。」
  「我知道。」
  「是有人故意拖延後方支援和補給,他們沒有在規定時間抵達納齊區。」
  「我知道。」
  「父親,我可以接受失敗、也可以接受懲罰,絕沒有半句怨言。但是我要給我的士兵們一個交代,他們拼盡全力、在戰場上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刻,現在卻要背上防守不力的罪名嗎!我要和負責支援的將軍對峙!我要請求約薩陛下……」
  「加加,」莫倫打斷了他的話,「你還不明白麼?這是警告。我們不能成為所謂的戰神,我們只能是君王手中的棋子。沒什麼好對峙也沒什麼好請求的,這只不過是,陛下給我們上的一道枷鎖而已。」
  「……」莫加冷峻的眼中出現了裂痕。
  是的,枷鎖。這副枷鎖,借安薩叛軍的手給他們拷上,削弱他們的嫡系部隊,打壓他們在民眾中的威望,這是一箭雙鵰的事。
  對於君王而言,從來就不需要一個功高蓋主的榜樣。
  艾盧克伊蘇——伊蘇拉的初代君王,獵殺了臣服於莫氏的蟒身鷹爪有翼獸,又建造了黃昏廣場的雕像來祭奠那曾經的榮耀,這又何嘗不是一道枷鎖呢。
  竭力壓抑的憤怒讓莫加聲音顫抖:「父親,林遷失蹤了。」
  莫倫閉了閉眼,無可奈何。
  兒子的痛苦他感受的太過真切,那雙總是嚴肅刻板、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此刻竟凝聚了深深地恐懼和絕望。
  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對於莫加來說,代價太大了。
  
  莫加去見了李銘則。
  距離凱斯特戰場的失敗已經過去了三天,李銘則沒有來找過他一次,沒有回應過一次他的通話或約見。這三天,他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部隊中,照常訓練,照常登艦,等待著下一次奔赴戰場。
  部隊中很多人在傳言,說原本梅裡歐中校不該犧牲的。人們說,梅裡歐是個很厲害的軍官,憫基因的純度很高,熱情、風趣,又有能力,就沒有能難得住他的信息戰,只可惜啊,代替一個曇族少校送了命。
  曇族是什麼人,就算現在陛下考慮要取消基因等級制度,缺陷還是缺陷,能力不行還是不行,而且,曇族的生命本來就短暫,不知道什麼時候杜維爾衰竭症就會發作,到時候還不是要早早死去,所以他們認為,梅裡歐為一個曇族少校犧牲,真是不值得。
  自然,那個曇族少校指的就是李銘則,他們對梅裡歐的惋惜,就是對李銘則的變相指責。說他貪生怕死的有,說他意圖搶功的有,謠言從不講究事實根據,他們只是把自己的不滿發洩出來。李銘則聽見了也從不辯解,就好像這事與他沒有關係,就好像……
  「他會回來的。」李銘則對莫加說。
  「他在死亡名單上,他的軍徽已經……」莫加看著他篤定的眼神,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在太空戰中犧牲的人,根本連屍骨都不會留存下來。
  「他會回來的。」李銘則語氣沉靜,「他代我去執行任務,我等他回來慶功。」
  莫加靜默半晌,沒有再反駁他的自欺欺人,只說:「那時候,他有話要告訴你,但是很抱歉,信號太糟糕,我沒有聽清。」
  「沒關係。」李銘則笑了笑,眼眸明潤,「我知道,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莫加尚在停職期間,他無數次地請求約薩陛下讓他返回戰場,都沒有獲得批准,但他沒有死心,他不能放棄。
  這次約薩陛下說:「你想找到林遷,想要為你的下屬報仇,我可以理解你現在著急的心情,但是,你現在的情緒太不穩定,我不能冒險再把主力交到你的手上。」
  莫加懇切道:「我不需要主力,我只要一支小型艦隊,隨我深入敵人腹地。」
  約薩陛下看他良久,做了妥協:「好吧,你執意要去,我也不攔著你了。你去軍部,我讓多亞上將調撥一支艦隊給你吧。」
  「多謝陛下。」
  約薩看著他瘦削堅毅的臉,輕歎道:「莫加,我希望他能平安回來。你們的痛苦,並不是我想見到的。」
  莫加向他敬禮,君臣之間端正而恭敬的軍禮,轉身離去,什麼話也沒說。
  
  回到軍部,莫加沒想到會在多亞上將那裡見到一個熟人,那人正在與軍方的人激烈爭論,急得臉紅脖子粗:「我要怎麼說你們才會相信!你們這樣簡直就是找死!到時候不要怪我們研究院沒有事先提醒,你們這些剛愎自用的臭軍閥!」
  多亞上將沒有理他,隨手把一個文件板交給了書記員,就要進辦公室。那人急得快要跳起來:「行,你不看可以,你把它還給我,我去找莫倫公爵!我就不信每一個講理的了!」
  多亞上將給吵得煩了,正好看見莫加,冷笑一聲:「隨你的便,吶,拿去給那位中將說說吧,也許他願意相信。」
  那人訝然:「哎?莫加中將?」
  莫加微微皺眉:「上將閣下,我是來向您借艦隊的,您應該已經收到陛下的批文。」
  多亞上將就是凱斯特戰場中負責補給和支援的最高長官,他知道陛下有意打壓莫氏,對莫加的態度很是敷衍:「是啊,已經收到了,不過最近戰事吃緊啊,一時也調不到什麼精銳艦隊給你,那隊新兵你將就著帶吧。」
  「那他們就由我接手了。」莫加不卑不亢地接過編隊令。
  得償所願,莫加立即行動起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不管林遷是被敵軍俘虜還是流落荒星,他都要把他找回來!
  他步履飛快,剛剛那人小跑跟上:「莫加中將,我聽說林遷沒回來?」
  莫加神色驟冷:「羅格,你來軍部什麼事?」
  羅格一拍大腿,跟他邊走邊說:「大事!很重要的事!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第11維交錯嗎?我們研究所的實驗成功了,兩個膜世界交錯的時間已經能大致推斷,就在近期啊,在伊蘇拉五個星轉週期內。」
  「那又怎樣?」莫加此時哪有心思管這些。
  「你不明白嗎?」羅格急紅了眼,兩隻手比劃著他的宏觀理論,「這次不是演習,不是像那次彗星出現時那樣一閃即逝,這次是大規模的時空交錯,這個就意味著、意味著……」
  「什麼?」莫加在聽,示意他繼續說。
  「嗯……很複雜,反正後果很嚴重就是了!這是我們的報告書,我們所長讓我跟軍部交涉,這段時期絕對不是出兵的好時機,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的啊!」
  莫加在停艦坪停住腳步,看向他道:「我會把你的報告書轉交給父親,但是現在我要去找林遷,你讓開。」
  羅格拿他也沒辦法,只能說:「好、好吧,總之你們小心點。」
  羅格當年的玩笑話一語成讖,他預見了兩個膜世界的第11維交錯,使得伊蘇拉避免了一次大災難,說他拯救了世界也不為過。
  只是不曾想,林遷的小世界,卻因此坍塌了。
  
  夢裡,莫加在黑暗中與他擦肩而過,他拚命喊他,可莫加似乎聽不見。
  睜開眼,林遷聽到一個女人興奮的聲音。
  她說:「都叫我瘋女莫妮卡,眼前這個才是一個瘋子好嗎?」
  女人的手撫摸在他頭頂:「嘖嘖,這是怎樣一個腦部神經系統。我數數啊,這個人,到底經歷了多少場人生……」
  



78

78、第78章 ...


  眼皮像有千斤重,林遷使了好大的勁才睜開一條縫。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似乎有過幾次短暫的清醒,但大多數時候五感都消失了,什麼也感覺不到。
  周圍是冰冷的白色空間,眼前的朦朧逐漸清晰,林遷發現自己全身赤裸,直立漂浮在一個液體艙中,口鼻處有供養裝置,手腳沒有被束縛,但使不上力氣。
  這是什麼地方?
  林遷強行運轉昏昏沉沉的大腦,一些片段浮現出來。
  是了,他們十七團沒有等到補給艦隊,遭到了敵軍的伏擊。通訊中斷,無法與大部隊聯繫上,激戰中,很多人犧牲了,倖存的人也大多被俘虜。
  又被俘虜了啊。
  林遷自嘲地笑笑,他的實戰經驗就是在一次次被俘虜中累積起來的吧。
  不知道莫加他們怎麼樣了,凱斯特戰場有沒有取得勝利?要是贏了,好歹他們也算為主力部隊斷了後顧之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做人家的階下囚也值了。
  仔細看看,這裡似乎是一間實驗室,林遷看到自己所在的液體艙壁上貼著標籤,上面寫著:樣本0000號,三重以上腦皮層覆蓋區域,完整人格,待檢驗。還用鮮紅的大字特別標註:一級樣本,未經允許不得擅動。
  林遷很無語,好吧,這是把他當實驗用小白鼠啊,不過這什麼狗屁倒灶的實驗,還腦皮層,他們把他開瓢了嗎?晃了晃腦袋,好像沒什麼異常,林遷暫時放下心來。
  慢慢地,他感覺五感越來越清晰,手腳也不像之前那樣綿軟無力了,四周依然是那麼安靜,除了液體艙內氣泡的聲響,其它什麼也聽不到,也沒有研究人員進出,這種體驗很奇怪,就好像他被人遺棄在這裡了。
  正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林遷忽然看見左手臂那邊伸出了一根針管,用腳趾想也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讓他一直昏睡的罪魁禍首就是這玩意兒。林遷一把拽下針頭,眼瞅著針管推完了藥液,又縮了回去。
  不行,再這麼下去就是等死,他必須要逃出去。可是,怎麼逃?這個艙是封閉的,只有更換營養液的兩個小孔,他就算是條蚯蚓也鑽不出去。
  林遷思忖良久,決定鋌而走險一回。
  
  莫妮卡大叫:「把0號樣本帶上!必須把他帶上!你們給我停下!這是我的研究所,你們都得聽我的!誰敢違令!」
  然而無論她如何威脅,慌亂逃跑的人群也沒有停下腳步。這座研究所就要給轟成灰燼了,再不走、再不走,他們全都要死在這兒。
  明明撒尼爾自由之邦的主力部隊在前線戰績赫赫,據說前段時間還擊退了莫氏的部隊,這下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打到他們後方來了?這是什麼編製的部隊?
  這裡的駐軍很少,幾乎都是些研究人員,面對突然冒出的敵軍艦隊,他們首先想到的當然是逃命,什麼實驗樣本實驗數據,誰還管得了!
  多亞上將給的那隊人雖是新兵,好在配合意識良好,莫加一個指令他們一個動作,居然一直打進了對方的俘虜營。那些俘虜都成了這裡的實驗樣本,正在接受記憶覆蓋,看樣子安薩親王是想充分利用他們,把他們變為自己的戰力。
  莫加在俘虜營中轉了一大圈,卻沒有發現林遷的蹤跡,心裡的焦慮上升到頂點,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粒子炮的目標鎖定系統四處狂掃,就是沒有他想看到的那個人。
  為什麼不在這裡?他人呢?
  莫加派了四艘艦船去營救俘虜,自己帶了其餘的人深入研究所的中心區域。在那裡他們遇到了撒尼爾兩小隊正規軍的反擊,但很快被莫加鎮壓下去。
  此時莫加看到了「瘋女莫妮卡」,那個女人逆著人流向裡沖,對自己身後的攻擊毫不在意。她現在關心的只有一樣,她要把0號樣本帶走。
  對她來說,那是最珍貴的素材,堪稱完美的實驗體——和迄今為止她創造出來的傀儡不一樣,那個人經歷過完整的神經覆蓋和續接,他的身上有重新塑造出的靈魂!
  跟著莫妮卡到了一處荒僻的實驗樓,莫加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血液灼燒著他的眼球。林遷在這裡,他確信,林遷一定在這裡。
  把軍用艦交給副手,莫加縱身跳下艦艇,追著莫妮卡進了這幢實驗樓。
  
  林遷切斷口鼻上的呼吸裝置,潛到液體艙的底部,堵住了營養液輸出的小孔。
  上面的輸入口還在持續不斷地注入營養液,他在跟時間賽跑,他要賭一把,是他先被憋死,還是這個液體艙先被壓力漲破。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林遷被窒息感壓迫得胸口劇痛、幾欲昏厥時,液體艙內的壓力警報驟然響起,他努力保持著清醒,心想絕對不能功虧一簣,他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他才不要給人玩死在實驗台上!
  砰!嘩啦啦——
  液體艙爆裂,林遷被衝出來,蜷縮在地上拚命咳嗽。過了一會兒,他緩過來,看到自己□的樣子,不禁好笑。真是的,怎麼每次都不穿衣服,上回在胡爾要塞也是,還有他初次在這個世界上醒來也是。
  這麼出去也太惹眼了,林遷四處翻找了一下,沒想到竟翻到了自己的軍服,這感情好,穿上這一身,就算他最後逃不出去,也能落得個拚死抗爭、戰死敵營的榮耀。
  林遷端端正正地穿好軍服,掄起桌子就砸實驗室的玻璃窗。他沒有門禁卡,走不了正門,那只好搞破壞了。此時也管不了會不會把人招來,要來早來了,這裡安靜得不同尋常,他猜測外面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沒人有空理他。
  砸開窗戶,林遷爬了出去,他手腳還有些不得勁,一看這是23樓,登時打消了走樓梯的念頭,往升降機的方向走去。走廊上空無一人,但他現在倒是能聽見外面的動靜,那種嘈雜混亂的聲音,顯然是打起來了。
  那正好,正是他趁亂逃脫的大好時機。
  升降機上有數十個按鈕,林遷準備按下一樓的時候,突然發現,頂樓的按鍵上標注著「停艦坪」三個字,他心下一喜,直接按了頂樓。
  不管怎樣,先上去看看再說,如果還能找到一艘微艦的話,那真是老天也助他。
  
  莫妮卡衝進林遷所在的實驗室後,望著滿地狼藉,整個人都崩潰了:「跑了……他跑了……怎麼會?!」
  莫加一槍托敲暈了她,沒有猶豫,找到這一層的監控室,調出數分鐘前的監控影像仔細查看。他看到林遷從爆裂的液體艙中爬出來,蜷在地上痛苦地咳嗽,那種虛弱卻拚命的樣子,讓他心口又熱又疼。
  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曾放棄抗爭,他很弱小,卻總能做到別人意想不到的事。可這種時候莫加也忍不住抱怨,怎麼就不能乖乖等他呢,明明就要重逢了啊……
  莫加追到頂樓,看見兩個研究員被揍翻在地,看樣子有人劫了他們的艦艇。
  遠處,一艘微艦絕塵而去。
  「林遷!!!」
  莫加嘶聲大喊,可是林遷沒有聽見。
  錯過了。
  錯過了這一面,不過是短短的幾秒鐘時間。
  莫加每每回想起這幾秒,卻覺得痛徹心扉。那是最最無可奈何的絕望,他總是想,如果我再快一點,再快那麼一點點……
  他是不是就不會消失了。
  像那顆彗星一樣,無影無蹤。
  
  林遷震驚地看著那顆巨隕星,總覺得有些眼熟。
  深紅的光芒映照了整片太空,突然出現的強大磁場擾亂了所有機械的運作,導航完全失效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向哪裡航行。
  艦身的震動愈演愈烈,林遷竭力操控艦艇向磁場外圍衝去,但在那麼巨大的隕星面前,他的努力根本是徒勞無功的。
  艦上的警報器嗚嗚響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片暗沉的星系。
  不知為什麼,原本恐懼躁動的心忽然平靜下來。
  林遷想著,算啦,好歹他努力過了。作為一個普通人類,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在如此龐大的宇宙中,他只要能留下點什麼痕跡,就很滿足了。
  留下點什麼呢?
  打開黑匣子,林遷決定跟此刻最想見的人說說話。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我可能沒辦法回去了。呵呵,這種時候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呢。」
  說點什麼,才能讓再也見不到面的人不寂寞呢?世界上恐怕沒有這樣的語言吧。
  「嗯……你別難過,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那顆彗星嗎,是叫『初耀』吧,也許有一天,我會像它一樣,揚著朝聖的長旗回來看你。」
  哪怕只是一個不能讓人信服的謊言也好,這麼說起來也很浪漫不是嗎?
  他的小艦艇,隨著巨隕星一同撞向遠處的星系,林遷驀地福至心靈,他認出來了,他在星圖上見過,也曾經和莫加一起路過過,那邊是……
  「啊,我好像看到銀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鄉。」
  林遷側身看了看艦橋之外,在引力的作用下,他距離那顆巨隕星越來越近了,也許他會融化,也許他會在融化之前撞上散落的荒星,時間……不多了啊。
  他加快了語速,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忍了忍,唇邊帶起笑意:「那什麼,大概你根本看不到這段影像吧,不過我還是要說,謝謝你給我的榮耀,還有……那個……我、我愛你。」
  「再見,莫加。」
  
  深紅色的光芒淹沒了他,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碾壓而過,短暫的窒息中,他彷彿看到了自己這一生的時間軸。
  看來是真的要死了吧,不都說人臨死前會重溫過往嗎?只是,他的這個「重溫過往」,會不會太真實了一些?
  時間猛地停頓下來。
  林遷看了看手裡殘留的劣質K粉,神情恍惚。
  這裡是……那條小巷?
  這是他叛逆期經常光顧的小巷,他在這裡跟一些小混混來往,購買他們販賣的K粉,反正那時候沒人管他,他高興糟蹋那些所謂的撫養費,他高興糟蹋自己的身體。
  不過這怎麼回事?他怎麼又回到地球了?
  伊蘇拉呢?莫加呢?小耀呢?
  啪!
  一個重重的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記憶中萬分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馬上要高考了,你還敢這麼多天不來上課?」
  林遷傻傻地看著他:「張……索?」
  十八歲的張索,剛成為他的同桌不久。
  他把他拖出這條小巷,跟他說:「兄弟你怎麼能自己作踐自己?快點走啦,我把你這幾天落下的練習卷都給你帶來了……」
  



79

79、第79章 ...


  日子一天一天過,畢業班的生活很充實。
  林遷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有些恍惚,關於伊蘇拉的事,他明明記得那麼清楚,他跟莫加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真實。他還能時常想起戰場上軍用艦四處縱橫的畫面,可他現在,居然在參加高考。
  這份高考卷,他看著也很熟悉,雖然畢業多年,又經歷了末日、到「異世界」走了一遭,當年的一些題目仍然印象深刻,他木然地填寫做過的卷子,木然地等待考試結果,木然地看著張索向他揮舞著錄取通知書:
  「兄弟,咱倆都被錄取了!一個學校!一個專業!來,慶祝一下!哎你怎麼不高興?你放心,哥們進了大學一樣罩著你,走啦,喝酒去!」
  「好,喝酒去……」
  分不清了,是眾人皆醉我獨醒還是眾人皆醒我獨醉。像是張索說:「他家的扎啤口味超正!」莫加也在他的耳邊說過:「嘗嘗看這家酒吧的瓦林卡之淚。」
  兩邊都是真實,能觸摸得到的真實,篆刻在腦子裡的真實。
  林遷忽然眼前一陣模糊,抱著頭蹲在地上。
  為什麼全部都要記得?
  如果只有一個是真的就好了,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人生?
  一個人的心裡,怎麼能裝下那麼多的人和事?
  「林遷,林遷,你怎麼了?」
  張索拉起他,卻見他淚流滿面,登時有些手忙腳亂,「怎麼了?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啊,你是高興啊還是難過啊,你、你跟我說啊……」
  林遷雙眼無神地坐在地上,無聲地喝酒,無聲地落淚,張索輕輕拍撫著他的背脊。
  「沒事。」良久,林遷嘶啞地說,「沒事,我只是……醉糊塗了。」
  
  兩個月後,他們進了JLG大學,國內首屈一指的基因工程系。
  林遷像所有大學新生一樣,軍訓、上課、逃課、打籃球、玩遊戲,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唯一注意到有點異常的,是跟他同宿舍的張索。
  張索很奇怪,不知道林遷為什麼突然對天體物理感興趣了,只要一有空,林遷就會鑽進圖書館,從來不看自己專業方面的書籍,專找一些什麼相對論啊,弦理論啊,宇宙發展演變史啊之類的書看。
  每週末,林遷都會去一趟市裡的天文台,霸佔著天文望遠鏡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有工作人員來驅趕他,他才會眨著酸痛的眼睛,依依不捨地離開。
  終於有一天,張索瞅著他熬紅的眼眶,忍不住問他:「兄弟,你到底怎麼了?魔怔了還是怎麼的?你再看這些東西也上不了外太空啊。」
  林遷揉了揉睛明穴:「你別管我,這是我的課外興趣不行嗎?」
  「有你這麼折騰課外興趣的嗎?」張索掂了掂自己的飛直升機模型,「我這個才叫課外興趣,沒事兒的時候玩玩,不拚命,不像你這麼癡迷,好歹最後還能看到個成果,你說你盯著河外星系看半天,能看出花兒來麼?能看到嫦娥姐姐麼?能……」
  「你別管我!」林遷猛地吼道,通紅的眼中近乎癲狂。
  宿舍裡一陣靜默。
  林遷對被嚇到的張索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說完他摔門而出,一口氣跑到了頂樓。
  城市的燈光太亮,他看不到滿天繁星,只是單純地仰著頭,站在黑色的蒼穹下,想著某個人,像在看一場夢。
  最絕望的是什麼呢?
  是你明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時空,卻仍然止不住想念。
  如果不記得就好了,林遷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什麼都不記得的話,不過重新再活一場,就像喝過一碗孟婆湯。
  
  ——God let us,God let us,遇見
  ——Then God let us,God let us,聽見
  ——有條河流在你我之間
  ——它比那季節更長
  ——比天空還遠、很清冽
  ——只有時間能穿越……
  
  莫加所率領的那支艦隊出其不意,撕開了撒尼爾的後方的一道口子,伊蘇拉的後續部隊很快將研究基搗毀,傀儡軍團像是一下子斷了供應鏈,前線戰場亂成一團。
  為了嘉獎莫加這次的功勳,約薩君王有意讓他恢復原職,但被莫加拒絕了。他主動退出形勢一片大好的前線戰鬥,只帶著那一小隊艦隊,日夜不停地在太空中搜尋。
  名義上是搜尋失蹤人員,實際上對他而言,只是為了找一個人。
  一些流落荒星的士兵陸續被找到,但依然沒有林遷的下落。
  有人說,他們曾在銀河系附近看到一個巨大的波動層,還有一顆詭異的深紅色巨隕星,然而那些星體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什麼也沒留下。
  莫加去問了羅格,羅格說:「沒錯,那就是第11維交錯的現象,如果林遷當時真的出現在那裡,很可能、很可能……」
  莫加沒有聽他說完就走了出去,他不會放棄,那個人,怎麼能說沒就沒了呢。造物主把他送來,又把他收回去了嗎?
  日復一日的搜尋,還是沒有林遷的蹤影。
  戰爭結束了。
  終於,他不得不承認,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人,弄丟了。
  
  南達爾的返璞研究成果愈加顯著,所得到的實驗數據也越來越精確。在徹底解析了林遷的諾亞序列之後,他被迫得出了一個非常匪夷所思的結論。
  招來那只螺旋槳通訊器,他打給了莫加。
  「喂?」莫加的聲音透著沉鬱。
  「我跟你說件事,跟他有關的。」南達爾開門見山。
  「你說。」
  「如果羅格剛發表的第11維交錯正確,他可能……不止一次來到過這裡。
  「他身上較為異常的基因,是因為我曾為他改造過。在那個過去式的時間軸,研究返璞效應的我,親手給他改造過,為了讓你們兩個的基因融合度能夠達到99%。
  「莫加,沒有天生就與你是一對的人,說到底,不過是你太幸運,有人願意為了你,完全地改變自己。只是我們誰也沒能留住他,他還是和那顆『初耀』一樣,離開了。」
  
  為了那架直升機模型,張索製作了好多個螺旋槳,林遷拾起最後一個他做了一半的螺旋槳,替他安裝好剩餘的零件,擰緊螺絲。
  「張索,張索?要吃點什麼嗎?我給你帶回來。」林遷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又給他貼上一塊退燒貼。
  張索咳了兩聲,有氣無力:「隨便……」
  「行,那我給你買隨便去。」
  「哎兄弟,幫我把那份關於多巴胺的實驗報告寫了成不?我實在不想動了。」
  「行,我拿你做實驗,做完了給你寫30頁的報告。」
  「沒問題呀,來吧,我為科學獻身!」
  張索作勢要掀被子,林遷一巴掌拍他肚子上:「睡你的吧!」
  林遷披上羽絨外套,出去給張索買吃的。外面飄著雪,北風吹在人臉上微微發疼。嘎吱嘎吱地踩在雪地上,林遷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幹過的事。
  那時候他很喜歡張索,趁著他發燒,就給他來了一針據說有催情效果的多巴胺,還故意脫了上衣逗他玩,結果張索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只好蔫蔫地去給他買飯。
  嘎吱嘎吱,這聲音像是走在老舊的螺旋階梯上,自己似乎還站在那一點上,往下看,卻發現已經兜轉了好多圈,再也不是當時的路,再也不是當時的心境。
  
  跟那時候一樣,林遷被張索傳染了,又吹了冷風,病得比張索還重。
  可憐張索剛剛康復,又要忙著照顧林遷,又要把那份還沒寫完的多巴胺實驗報告補完。瞪著那份報告,還有那最後一針多巴胺,張索嘿嘿嘿笑得蕩漾。
  林遷吃了藥,正睡得天昏地暗,張索偷偷摸摸給他來了一劑,接著就趴在床沿觀察他的反應。林遷都燒糊塗了,哪裡會有什麼反應,只是因為高燒,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臉頰燒得緋紅。張索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裡一熱,一股強烈的衝動嚇得他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買了飯菜回來,看著睡得安穩的林遷,那股衝動仍是沒有消減下去。
  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張索湊上去,吻在林遷的唇上,輕輕的嚙咬,偷偷地試探。
  林遷「唔」了一聲,張索趁機鑽進他口中,舌尖舔過他的上顎,感受著那灼熱的氣息點燃自己內心的小火苗,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他感覺到林遷遲緩的回應,登時一喜,抬頭看到他半睜的眼睛,裡頭水光瀲灩,如同無言的邀請。張索顫抖著手指,撫摸他的眼角,剛想張口喚他,就聽一句極軟的呢喃:
  「莫……加?」
  張索沒聽清,一臉茫然。
  林遷又說了一聲:「莫加,莫加……我回來了?」
  張索猛然直起身,面容有瞬間的扭曲。
  莫加?莫加是誰?咱學院沒這號人啊。林遷這是怎麼回事?是喜歡人家?暗戀人家?他心裡有人了?他心裡……沒有他嗎?
  
  不知是不是那一針多巴胺的緣故,林遷夢見莫加吻他。
  那場景很朦朧,似乎是在瓦林卡酒吧,他們接吻、糾纏、做愛,像兩個快樂的傻瓜,那時候,他也許是西蒙,也許是林遷。
  醒來時,燒已經退了,林遷看見張索在奮筆疾書,趕著那一份半半拉拉的實驗報告。
  屋頂是宿舍的屋頂,世界是地球的世界。
  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懷疑了一整夜
  ——你的甘甜還在唇邊
  ——在離開後第七百個拂曉
  ——潮起了、蔓延……
  
  星辰歷3726年。
  林遷失蹤已有三年,這三年裡,伊蘇拉和平安寧,莫加、格雷他們這一屆的軍校研究生都畢業了,莫倫公爵卸下了軍職,本想把爵位世襲給莫加,奈何莫加拒絕接受,他只好自己留著這個虛名。
  莫加保留中將軍銜,有權直接參與軍部高層議事,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莫氏不想再在軍政中牽扯過深,所以莫加很少發表軍事意見。要說這幾年他特別關注的,倒是星體物理學的研究,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去一趟羅格所在的研究所,有時候還會自動請纓,幫助研究所去太空搜集星體資料。
  羅格自從開啟了第11維交錯的研究領域之後,開始專攻兩個膜世界的信息交換。他相信,既然「初耀」可以出現在這裡,林遷可以消失於太空,那麼他們一定能找到某種手段,來打通兩個膜世界之間的隔閡。
  這一日,羅格又一次急急火火地把莫加找來,跟他說:「這次的模擬環境更加精準了,上次我們不是帶回了那個膜世界的物質了嗎?現在可以做初級定位。」
  「你能定位到林遷?」
  「呃……不一定,但是林遷身上帶有我們這個時空的磁場,運氣好的話,也許是可以找到他的。畢竟古地球也就那麼點大,篩選工作不算太複雜。」
  「好,那就試試吧。」不能怪他反應冷淡,失敗的次數太多,莫加對於這些實驗的結果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他只是慣性地期待奇跡的發生。
  ……
  實驗依舊失敗了,沒有人被帶回來,模擬艙中只有一個黑匣子。
  眾人小心翼翼地取出黑匣子,生怕裡面突然飛出個什麼異世界生物。最後什麼也沒發生,那只是個普通的飛行器記錄儀,還是他們這世界製造的。
  對於這種東西,莫加很熟悉,他輕而易舉地取出了存儲於裡面的信息,在看到畫面的一瞬間,他全身僵住了。
  那是林遷留給他的最後的畫面,他曾經看到過一個版本,但這個版本更加鮮活,更加真實,他甚至可以看清林遷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莫加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他,手指穿過了虛空的影像。
  影像播放完畢,實驗室裡一片寂靜。看著莫加中將空茫而痛苦的神色,很多人目露不忍。羅格什麼也不敢說,恭恭敬敬地把這個戰利品送給莫加。
  那天夜裡,莫加也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分別,他夢見自己和林遷跳的第一支舞。那時候,林遷堅持要跳男步,他只好跳女步,一、二、三,一、二、三……
  夢裡,林遷在他的耳邊輕聲說:「我愛你,莫加。」
  
  地球正常公轉著,這六年對於林遷來說,平淡如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好像腦子裡的東西太多,沒什麼能再引起他的注意。
  研究生舞會前夕,張索現是提議他們各租一個舞伴,林遷搖了搖頭,張索又說:「要不咱們倆湊合著跳吧。」
  林遷還是搖頭:「我不會。」他只記得伊蘇拉的舞步了。
  「我教你啊,我跳舞很好的。」張索興致勃勃。
  「你會跳舞?」林遷疑惑了,那時候張索不是跟他說他不會的嗎,還纏著要他先學會了再教給他,怎麼,他騙他?

  「我會啊,來來來,我教你吧。」
  「不用了。」林遷婉言謝絕,「沒有合適的舞伴,我不想跳。」
  張索定定地看著他:「合適的舞伴?」
  「嗯,他來不了。」
  最後張索還是花錢租了個舞伴,林遷吃了點東西,走到會場外,在無人的角落靜靜待了會兒,一個人踏起了空舞步。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要瘋了,為了一個虛妄的想像,瘋了。
  
  ——God let us,God let us……
  ——流失了結局,游不出情節
  ——時間漫長記憶也遙遠
  ——緣分多深多淺、何年何月
  ——滄海已浸透河崖邊的桑田
  
  皇室為弗裡嘉皇子舉辦了生日舞會,莫加沒有出席,四歲的莫耀被公爵夫人帶了去,大家歡聲笑語時,莫加卻在看著那兩段影像。
  他看了太多遍,可以看出明顯的不同之處。
  林遷說的話是一樣的,但他的精神狀態大不相同。第一段影像中,他的瞳孔有些發散,意識似乎不甚清楚,他猜測,可能那次他在逃離的時候,被注射了莫妮卡所交代的「神經阻斷藥劑」,而這一次卻沒有。
  羅格的實驗再次失敗了,他把這項實驗戲稱為「拽人」實驗,這次他什麼也沒拽過來,為了緩和氣氛,他故作輕鬆地一攤手:「您所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
  話語卡在了這裡。
  因為他看見莫加蹲在了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他說:「羅格,不要再叫我過來觀看你的失敗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羅格給嚇得差點厥過去。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名曾獲得許多榮耀的莫氏中將,這個出奇冷硬的全民偶像,在他的面前,崩潰了。
  
  這次林遷猶豫再三,還是捐了精,不為籌錢,只是想要留下一點希望。他還強迫張索也去捐精,張索問為什麼,他回答:「因為你的精子可以救活一個人的命。」
  張索給搞得莫名其妙,不過還是照做了。
  末日的降臨仍是突如其來。
  林遷神色淡淡地看著那顆深紅色的巨隕星,像是早就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那一刻,張索正在對他說:「林遷,我喜……」
  一切都結束了。
  最後的時光,林遷明白了很多事。
  他明白了,他和張索終究要錯過的。
  夙願之所以一直無法達成,不怪天時地利,只是沒有遇上對的人。
  世界一片飛沙走石,到處都在坍塌。
  林遷驀地站起來,衝向外面的廢墟中。
  各種各樣的粉末從天空降落,像在下雪,又像是無數星辰的隕落。
  
  ——五月天飛雪荼縻花也凋謝
  ——我們沒有誓言
  ——沒有告別沒有相約再見
  ——風能不能懷念
  ——你會不會出現
  ——當我開始淺淺吟唱
  ——你是否會在來的路上
  
  莫加的日記寫到了最後一頁。
  他用最樸實的紙質材料和硬筆,把他們相識相遇的每一天記錄了下來,從林遷跟他說的第一句話開始。
  喂,你醒了嗎?
  醒了,但是為什麼,我沒有看見你。
  莫加用硬邦邦的語言描繪著那一天的夕陽,林遷用一個淘晶板車把他拖回家,幫他逃避追殺,那個人,明明膽小怕事,卻招惹了滿身的麻煩。
  後來他被他強行帶到布蘭德去上軍校,承受他苛刻的訓練。林遷這個人一直都很被動,典型的推一步往前走一步,不過,他們還是相愛了,舉行婚禮,共同戰鬥……
  再後來,小龍孵化,小耀誕生。
  那些激烈的戰爭場面都淡如煙塵,他記的最清楚的,都是他的模樣。
  一直到,那段影像的最後一個畫面。
  莫加放下了筆。
  林遷,我記性很好,我能記得我們以前的每件事,我可以分毫不差地把它們記錄下來。
  但我的想像力很差,我無法想像出我們以後的生活。
  這不是戰術預測,「軍臨」的能力一點用也沒有,所以,你回來吧,我在等你。
  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輸了。
  
  巨隕星的出現,給地球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但對於林遷卻是一場救贖。
  莫加抬頭看向一無所有的星空。
  一場風吹起來,日記嘩啦啦地翻過。
  從開始,到結局。
  
  ——風能不能懷念
  ——你會不會出現
  ——當我開始淺淺吟唱
  ——我知道你在來的路上
  
  註:以上歌詞選段來自《比天空還遠的季節》。
  



80

80、尾聲 ...


  林遷隔著透明艙門,看著一群驚惶失措和一個呆若木雞的人。
  驚慌失措的是參與這個項目的其他研究員,這是他們第二次從第11維交錯點置換來生物,第一次置換來的是一隻蚊子。剛開始他們不明所以,把它放出來觀察,後來發現這種生物居然吸食人血,嚇得他們魂都要飛了,那個被吸血的研究員還膽顫心驚做了全身檢查,就怕沾染上什麼疫病。
  不過經過鑒定,那是一隻吸了林遷的血的蚊子,對此羅格非常興奮,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他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這次大家看到艙裡面那個東西會動、似乎體積還比較龐大的時候,首先忙著做好防衛措施,準備一旦發現這生物有攻擊性就立刻釋放毒氣。
  羅格是距離實驗艙最近的研究負責人,所以他是最先看出那個人是誰的。那一刻,他差點就淚灑當場了。
  「林遷?」羅格哆哆嗦嗦,「你是林遷吧?你你你知道我是誰不?」
  林遷眨了眨眼,聽到羅格的問話,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是……自以為能夠拯救世界,所以在宿舍裡只穿內褲的……羅格?」
  「哥們啊!」羅格打開艙門,猛撲上去。
  「……我回來了?」
  「是的!你回來了!」羅格抱著林遷的臉就是一通狂親,「你回來就意味著,老子終於可以拿到伊蘇拉最高科學獎了!一千萬米拉的獎金啊!木啊!木啊!哥們我愛你!」
  「我回來了……」林遷尚未回神。
  羅格猛拍他後背:「是的,你回來了,我成功了,總算能給莫加中將一個交待了啊!」
  林遷四下張望:「莫加呢?」他想見他,立刻就想見到他!
  羅格摸摸鼻子:「唔,莫加中將他沒來,不過李銘則中校就在實驗室外面,我通知過中將之後,他就派中校過來了。」
  林遷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為什麼不親自來?是不方便麼?還是已經忘了我呢?太多問題,但他說出口只剩一句:「他這六年……過得好麼?」
  羅格看他沮喪,知道他多想了,連忙道:「他很好,哦不,很不好。你不知道,前面好幾十次我都以為能把你拽回來,然後通知他後他立刻就趕過來了,可是最後都失敗了,他……莫加中將他,居然崩潰了,我、我都嚇傻了好嗎。哎等等,六年?不是三年嗎?」
  林遷愣了愣:「啊,是嘛。我那裡已經過了地球的六次公轉週期,這裡的紀年方式跟地球差不多,大概是因為時空交錯,有點時差吧。」
  羅格刷刷地記錄下來這些訊息,為論文做準備:「哎,總之回來就好,我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莫加中將!」
  林遷攔住他:「別,既然他不來,那我就給他一個驚喜吧。」
  
  林遷打開實驗室的門,就看到李銘則站在外頭。他比以前清瘦了一些,顯得眼睛更亮。兩人打了個照面,彷彿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臉上綻出喜悅的笑容。
  李銘則待他走近,打開市民環,點開那個雙獅熾六星標記,開始一字一字地照著念:「FA106902,林遷,星辰歷3700年出生,星辰歷3723年於內戰納齊戰場奮力抗敵,後下落不明,記一等功,追封中校銜……」
  然後,他抬頭笑著看他:「星辰歷3726年,林遷中校載譽而回,我謹代表莫加中將麾下十三師四團,歡迎團長歸來。」
  林遷哭笑不得:「這幾個意思?」
  旁邊的實驗室走出一個人:「意思是,你從一名烈士,變成了團長。」
  「南達爾?你怎麼也在這兒?」
  「還不是給你那個老同學拖來的。」南達爾朝著羅格那邊揚了揚下巴,「說是讓我給分析一種吸血昆蟲體內的血液基因。」
  「我早說你可以走了啊。」羅格抱怨道,「自己有那麼大個實驗室,賴我這兒幹嘛。」
  南達爾笑笑不說話,他絕對不會承認,他是給那個新域的變態孔尼勒煩得不敢出門。
  林遷無奈了,好吧,所有人都在,就莫加不在。那他也不急著去見他了,何必拿自己熱臉去貼人冷屁股呢。
  於是就在莫加不知道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回來的林遷和李銘則、羅格、南達爾三人一起,開了個小小的慶功會。
  幾杯酒下肚,羅格提議:「我們來玩個拼圖遊戲吧。」
  「拼圖遊戲?」
  「對啊,我們試試看把林遷的經歷完整地拼起來怎麼樣?一人拼一部分,看看能拼成什麼樣?說實話,我至今沒有想明白他這人是怎麼回事。」
  林遷乾笑:「不用了吧,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南達爾對此很感興趣:「不過是個遊戲,我們說著玩玩而已。」
  李銘則不置可否,羅格興頭上來了:「那我先來。」
  
  羅格拼上第一塊:所謂的古地球末日,其實是第11維交錯造成的毀滅性打擊,兩個膜世界的交錯,使得伊蘇拉的空間擠壓向了銀河系。
  南達爾拼上第二塊:林遷,你的精子保存下來,緩解了西蒙的杜維爾衰竭症,但可能有些副作用,比如,帶來了部分林遷的記憶和人格。
  李銘則想了想,拼上了第三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那時候你與莫加中將的基因融合度還很低,你們配對的可能性很小,但你應該還是加入了軍校。
  南達爾:大概之後你們兩人產生了感情,我出於好心或者迫於無奈,利用返璞研究改造了你的基因,使之與莫氏匹配度達到了99%。
  李銘則:我在莫加中將那裡看到過兩段影像,比較兩段影像的不同之處,我猜測,你至少有過兩次通過第11維交錯從伊蘇拉回到古地球的經歷。第一次,你在納齊區被俘,在瘋女莫妮卡的實驗中被覆蓋了大腦的記憶皮層。你逃跑,在關於伊蘇拉的記憶完全被抹殺前留下了那段影像。
  羅格接道:你回到那個膜世界的地球,恢復成了原本的「林遷」。之後是你人生的重複,你捐精,遭遇末日,依靠精子在伊蘇拉重生。
  南達爾插了一句:莫加一直說你有戰術預測的天賦,我想可能是因為後來的你和莫氏的憫序列匹配過,所以有一些戰術預測能力也是可能的。
  李銘則:然後是第二次經歷時空交錯,但出於某些原因,也許你產生了抗體,總之你這次沒有被覆蓋記憶,再次回到平行時空的地球後……
  林遷覺得沒有再拼下去的必要了,自己做了總結:「我帶著在這裡的記憶又重新在地球活了六年,直到羅格把我拉回現在的時間軸。呵呵,真是個具有科幻色彩的故事。」
  羅格同情地拍拍他:「姑且就當做是造物主對於你這個銀河系末裔的饋贈吧。」
  李銘則搖頭:「好複雜,這裡面有太多推測,我們這樣也只能算是拼湊一個故事出來,真實情況如何,也許沒人會知道了。」
  林遷豁達地歎了一聲:「按照你們的說法,我像是經歷了幾輩子的事情,其實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能回來就好,還能記得這裡就好。」
  幾人此時也不知道心裡是個什麼滋味,沉默良久,南達爾忽然道:「你帶著這裡的記憶在重複的人生裡過了這些年,你……絕望過嗎?」
  林遷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能相信,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需要我的想念。無論他在哪裡、在哪個時空裡,我都不會忘記他,終有一天,我會揚著朝聖的長旗,前去找他。」
  李銘則飲盡了杯裡的酒,眼中明潤,不再說話。
  
  據說莫加在他失蹤之後就搬出了公爵府,在李銘則的指引下,林遷坐著公交車到了莫加的新住處。
  那是個很平凡的居住區,在王都星上不算窮酸也不算富裕的地方,不知怎麼的,林遷想起了他最開始的那間房子,在比格納星球上的那個小公寓。想來想去,竟是那個地方擁有的回憶最單純也最安穩。
  快到那座樓棟的時候,林遷看見小公園裡有個孩子一個人玩著鞦韆,正想著這孩子蕩得真高啊,沒大人保護,也不怕摔下來,就看見那孩子蕩到最高點的時候,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整個人跌飛出去。
  林遷來不及多想,趕緊往那裡奔去,這麼小的孩子,這樣摔下來還得了。可他畢竟離得遠,還沒到近前,那孩子就掉了下來。只見他在半空微轉身體,非常靈活地調整好姿勢,蜷在地上翻滾一圈做緩衝,手掌和腳尖一撐,平安落地。
  林遷瞠目結舌,霍,這孩子身手真不錯啊。
  還沒誇完,那孩子扁了扁嘴,抬起手腕瞅了瞅——扭傷了,腫起來一大塊。看起來挺疼的,那孩子眼圈都紅了,林遷以為他要哭了,誰知他只是氣呼呼地坐在那兒,自己嘟起嘴吹著,那小模樣,看著特別可憐。
  林遷終究沒能止住自己的腳步,走到小男孩跟前蹲□:「小寶貝,你還好嗎?手腕疼不疼啊?」
  小男孩把手背到身後,倔強道:「沒有事,我一點也不疼。」
  見他這樣,林遷起了逗弄的心思:「我看到你的手都腫起來啦,肯定很疼吧?你不用忍著,哭出來也不要緊哦。」
  「哭有什麼用,我才不要哭!」小男孩繼續逞強。
  「你是小孩子,你只要一哭,就會有人來看你了,要不然誰也不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要別人來管我。」小男孩嘟著嘴說,「父親說了,男子漢不能在人面前哭,能哭的地方只有自己的被窩和……和……」
  「嗯?」
  「和爸爸的懷裡。」
  林遷忽然愣住了:「那……你的爸爸呢?」
  「我爸爸他、他還沒有回來……」小男孩低頭踢著小腿,「他去環遊太空了,我在這裡等他回來。」
  「要是他不回來了呢?」
  「不會的,爸爸才不會丟下小耀的,要是他迷路了回不來,小耀就開微艦去找他。」
  林遷壓下鼻尖的酸澀,摸了摸這孩子的頭,把他抱起來:「傻孩子,爸爸回來了,走吧,爸爸帶你回家。」
  小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小腦袋呆愣愣地擱在林遷的胸口,聽到那熟悉的心跳聲,忽然瞪大了眼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林遷一下下拍撫著他的後背,小耀把腫了的手腕伸到林遷面前,可憐兮兮地說:「爸爸吹吹,嗚嗚嗚,好疼……」
  林遷敲門,莫加打開門。
  他笑著站在門口對他說:「莫加,我撿到一個奶娃娃。」
  ——「莫加,我撿到一隻白狸貓。」
  像是時光一瞬間倒流,他們回到最開始。
  那種簡單的、滿足得不得了的笑容,一如當初。
  好像他懷裡抱的,眼裡看的,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了。
  
  一年後。
  這是個有點凌亂但很溫暖的小家。自從林遷回來後,被莫加收起來的全家福重新掛了起來,到處都是生活的氣息。
  「小耀!說了多少次了,玩過的玩具不要亂放!回頭給我好好收拾!」
  「莫加!你的襪子怎麼會在沙發縫裡,連清掃機器人都找不到了好嘛!」
  「小龍!你還未成年,怎麼能喝酒?你這是要死啊!」
  林遷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又給這群傢伙煩得頭大,不由得發起了飆。
  莫加用眼神示意誰也不要惹他,然後在他的唇上親了一口:「走吧,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我們先去看他,其他的回來再說。」
  林遷給小耀穿戴好衣服,臨出門前還是躊躇了:「莫加,我不敢見他這一面,為什麼他一定要這麼做?」
  「沒事的。」莫加沉穩的聲音給了他安慰,「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無權干涉,只要好好地完成他的心願就好了。」
  
  李銘則的杜維爾衰竭症發作了。
  其實借助南達爾的醫學研究,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已經可以得到很完善的治療,林遷就是一個最成功的例子,南達爾給他做了一系列的預防措施後,表示他有生之年都不用再擔心這個定時炸彈了。
  可是李銘則拒絕了治療。
  今天,從南達爾那裡傳來消息,李銘則病危了。
  病床上,李銘則消瘦了很多,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他撫摸著趴在身邊的大狗,對林遷說道:「我沒什麼別的心願,臘狗子是他撿回來的狗,我沒法再照顧它了,就麻煩你們代為關照一下。」
  臘狗子似乎知道主人要離開他了,乖順地舔了舔他的手心,依依不捨。
  林遷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非要選這條路呢?活著不好嗎?」
  李銘則笑了笑:「活著很好,真的很好,我沒有想過要刻意尋死,不過既然期限到了,也沒什麼理由繼續賴著一條命。」
  「你怎麼這麼固執。」
  「不是我固執。只是因為在這場生命裡,已經沒有需要我想念的人了。」李銘則歎了口氣,「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而我已經堅持得……筋疲力盡了。」
  
  日子還是這麼一天一天過著。
  這天晚上,阿白死命撓著主臥室的房門,沒反應,阿白撓完了阿黑撓,還是沒反應。任他們怎麼撓,裡頭的人就是不開門。
  小耀受不了了,揉著眼睛走出自己的小房門,代替父親和爸爸借了通訊,奶聲奶氣道:「羅格叔叔你好,我是莫耀。」
  「小耀啊,你父親和爸爸呢?」
  「他們在打架啊。」
  「打架?」羅格一愣,這兩人鬧什麼矛盾了?
  「是啊,這個時間他們不理人,肯定是脫光光在打架啊,這種時候連我都不能吵他們呢,叔叔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吧。」
  「咳咳,是嘛,看來他們很忙啊。」羅格尷尬地咳了兩聲,「那你就幫叔叔轉告他們,最近會有一場來自交錯時空的流星雨,很壯觀的,你們一家都可以來看看哦。」
  「好的,我會告訴他們的。」
  ……
  「不去。」莫加對什麼彗星什麼流星雨之類的都很反感,「有什麼好看的。」
  「我要去我要去!」小耀撒潑打滾。
  「別胡鬧!」莫加皺眉。
  小耀往他爸爸那邊縮了縮,衝他父親扁扁嘴:「那我不跟你們去,我跟皇子叔叔去,皇子叔叔說要來接我的。」
  「去看看吧。」林遷倒是不以為意,「也不知道這次是來自哪個膜世界,不過那些流星看著很像是虔誠的信徒吧,它們來這裡,也許是來找尋自己真正的人生呢。」
  莫加看了看他淡然的臉,緊緊擁住他:「好,那就去吧。」
  沒有什麼距離是遙不可及的,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值得我去想念……
  那麼無論他在哪裡、在哪個時空裡,我都不會忘記他。
  終有一天,我會揚著朝聖的長旗,前去找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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