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航程之南海秘密 BY葦蓑君

文案:
本文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無關。
文中人物觀點不代表作者觀點。
CP兩對,年下年上各一,LZ依然短小,慎入。
注:年上CP為父子,不適者請及早放棄。(原本不想劇透的,但是考慮到有GN不喜歡,還是只好先說了。)

1

二零零五年,南中國海。
初夏的早晨已經驕陽似火,寧靜的大海彷彿尚未蘇醒的少婦,慵懶地躺在穹蒼寬廣的懷抱中。一艘潔白的海船緩緩劃破蔚藍色的綢緞,漾起身後一陣浪白波清。幾隻海鷗追隨在船尾,輕盈地盤旋飛舞。
這是隸屬靖海市海測局的“開拓”號測繪船,今天清晨從母港出發南下某海區執行一次重要的測量任務。
船艉綠色的甲板上,幾個人揮著小榔頭不斷地敲打鋼板,發出單調的當當聲。過了半晌有人似乎敲得累了,停下來歇了歇。
“阿輝,怎麼了?”水頭林鬧海望著自己的關門小弟子麥浩輝,眼前的年輕人臉上竟然帶著濃濃的倦色,“昨晚沒睡好?”
“不是啊師父,我都敲完了。”高大黝黑的年輕水手慌忙回答,卻差點打了個呵欠,他只得硬生生地忍住,臉上的表情不免有些古怪。
“敲完了?我看看。”五十開外的水手長狐疑地接過他手上的榔頭湊過去一看,接著在鋼板的凹槽附近輕輕敲了幾下,震出幾塊鐵銹。“這就想蒙混過關了?”林鬧海橫了他一眼。
這小子,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
“師父,我今天沒心情。”麥浩輝有點垂頭喪氣,隨即想起什麼似的,“昨天覃政委去過你那兒嗎?”
“沒有啊。”林鬧海一愣,“都是老弟兄,又不是頭一次上船。覃政委就給了個電話給我問問情況。”
一般情況下,接受到任務之後隨船政委都會造訪即將合作的團隊隊員。只是開拓號是海測局的王牌,下水十多年來,重要的幹部船員基本沒有太大變化,歷屆政委也就省卻了這道程式,只在出港的時候直接到船上做一次聯檢。
“嗯。”麥浩輝的臉色似乎更壞了,嘴裡喃喃自語,“他為什麼沒給我打……”虧他還一直等到大半夜,早上差點誤了上班。上船之後的檢查他連覃越的面都沒見,年輕人別提多鬱悶了。
“覃政委忙著呢,哪兒來這麼多閒工夫。這次任務挺困難的,連厲處長都御駕親征了,你這吊兒郎當的模樣可不能讓他們瞧見。”老水頭板著臉將榔頭遞給徒弟,“十二點下班,你給我老實幹活去!”
麥浩輝的鬱悶絕對有道理。要說他混上開拓號,最大的原因還是覃越。
他和覃越從小在一個大院長大,麥浩輝鼻子底下拖著鼻涕蟲的時候就一直賴在在大他七歲的覃越屁股後面當跟班。麥家夫婦兩人都是國家遠洋測量船上的科學家,一年到頭在家的日子一隻手都能數得出。
相對而言做後勤的覃家看著就像樣多了,覃越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家裡熱鬧的程度比只有爺爺奶奶的麥家那是不可同日而語。從三四歲會到處亂跑開始,麥浩輝待在覃家的日子比在自家多得多。
覃家大姐大哥跟麥浩輝這個小不點的年紀相差比較大,基本上不怎麼理會這只小鼻涕蟲,因此每天受他荼毒的就只有覃越一個人。
覃越從小安靜沉默,雖然表面上看著總是冷冷淡淡的,卻從未讓這個小跟班吃過虧,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麥浩輝這個沒有爹媽在身邊的小弟對他死心塌地。
說來也怪,一般人都認為麥浩輝是個機靈孩子,不僅外表英氣陽光,一張嘴更是能說會道,討人喜歡。雖然他從不用什麼肉麻字眼,卻總能把覃家兩老說成革命的中流砥柱,在造船廠做驗船師的覃家大姐儼然是海上牡丹,讓在海監隊工作的二哥自覺是國家棟樑。
但是到了悶聲不吭的覃越跟前,麥浩輝卻像一挺被拔了槍栓的機關槍一樣啞火了。在那人面前,他不管說什麼都會顯得又傻又蠢還很幼稚,倘若被對方那雙秀長的雙眼一掃,他更是連手腳都沒地方放了。
原本麥浩輝是要打定主意一輩子追隨覃越的,可覃越卻在十九歲的時候偷偷報考了離家甚遠的軍醫大學學習,畢業之後又服從國家的分配進了南海某艦隊工作,差不多有十年沒怎麼回家。
覃越這個舉動對於當年只有十三歲的麥浩輝來說,無疑是一次極其嚴重的背叛和打擊。當時覃越連告別都沒有就不聲不響地走了,讓麥浩輝一蹶不振了大半年,至今還憋著一口氣。不過他既不敢找覃越理論,又不敢問覃越原因,他覺得覃越根本不會對他解釋這種事。


2

中午十二點,甲板上的四名水手完成了上午的船舶保養工作,準備休息一下到餐廳吃午飯。
“熱死了!”麥浩輝掀開腦袋上的安全帽扇了扇風,露出一頭稚氣的自然卷。覺得天氣太熱,他乾脆將身上橘色的工作服迅速脫下,白色的背心貼著魁梧結實的身軀,黝黑的肌膚上帶著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此時有人從左舷甲板上走過來,還提著一個水壺。麥浩輝仔細一看,是船上的大廚王連富。
一團和氣的廚子一見到他就滿臉堆歡——雖然麥浩輝只有二十三歲,在開拓號上不過是個一等水手,可是大家都知道他父母和整個海測局淵源不淺,“各位快來,先喝點綠豆湯解解暑,回頭下去就可以吃午飯了。”廚子身材矮胖,說出話來中氣十足。
“這麼麻煩給我們弄糖水來,真是多謝你啦。”林鬧海是個爽直的粗人,嘴裡客氣了一下,手卻不客氣地伸了出去。
“哪裡,這是覃政委要我給你們幾位特地做的,他說天氣熱,甲板上工作的兄弟們辛苦。”
麥浩輝一聽,捧著碗的手差點抖了一下,當下猶如牛飲一般咕嘟咕嘟地連灌了三碗,彷彿能從那海帶綠豆沙裡咂摸出一絲半點類似覃越清俊的味道來。
當年覃越扔下他偷偷去考軍校讓麥浩輝足足傻了半年,後來終於知道要好好學習才有可能趕上覃越的腳步,卻已經和重點高中無緣。他在一所普通中學拼死拼活讀了三年,可高考那點分數卻讓他黯然銷魂——別說第一志願軍醫大,就是普通的三本也不要他,最後只好由父母出面,打算弄個測繪學校給他讀。
可那時候麥浩輝聽說覃越已經在艦隊裡工作,也不想讀書了,鬧著要去當兵。父母雖然萬分捨不得獨子去部隊吃苦,拗不過他也只好一咬牙答應。也算麥浩輝好狗運,當年靖海市徵兵的確有海軍名額,他才得以如願以償地進了海軍部隊,後來分配到潛水中隊裡服役。
麥浩輝似乎天生和大海有緣。父母都在船上工作,小時候又在大海邊長大,跟著覃家三姐弟玩慣了水性已經不弱,後來進了潛水中隊訓練,不過區區兩年他已經有了最大下潛深度一百米的記錄,這個成績在一些老兵身上也是不多見的。
軍隊的訓練雖然苦,可是天生渾渾噩噩的麥浩輝卻似乎絲毫不覺,每天就想著什麼時候覃越能再和他見上一面。可是軍隊管理森嚴,一直到兩年前他就要退伍,兩個人別說見面,就連彼此的消息也沒有一星半點。
那時候麥浩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繼續在部隊裡待著,等那萬分之一的機會見到覃越。後來聽母親說起覃越好像從艦隊裡出來了,似乎去了海測局,“聽說是航測處的厲振華花了幾十張最新的海圖把他換過去的,老厲這眼光真是夠刁。”
這下子麥浩輝那點小心思又活絡起來,也不打算留在軍隊做士官了,立刻辦了退伍轉回靖海市,一門心思地要進海測局,還一定要上開拓號。
當時開拓號上不缺船員,只有一個二等水手突然生病了要下船做手術。按照麥浩輝的資歷做這個行當實際上是有些虧的,等於是要從零開始,不過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更何況他跟開拓號上的水手長林鬧海臭味相投,頗有點一見如故的味道,當即就決定拜他為師。
那時剛剛走馬上任的覃越在開拓號的船員花名冊上看到麥浩輝的名字時,著實吃了一驚。


3

麥浩輝至今還牢牢地記得,兩年前他第一次正式上開拓號執行任務之前,覃越突然出現在他家的場景。以為他終於肯主動聯繫自己,麥浩輝當時別提多激動了,明明有滿肚子的話要和他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多年不見,二十八歲的覃越如同一株雪地裡的青松般修長挺拔,幾年的軍營生涯讓他褪去了年少時的文弱青澀,取而代之的是堅毅和內斂——只是有些太瘦了。
雖然對方早已不是麥浩輝的記憶中,那個在舊居庭院的木棉花下踱步念書的俊秀少年,可他並不覺得陌生——覃越身上的某種氣質絲毫沒有改變,讓他時時刻刻記掛在心上,就連夢裡也無時或忘。
可是覃越一開口就將麥浩輝的熱情給澆滅了。
他說自己按照規定來麥家瞭解一下麥浩輝的情況,只需要回答他一些簡單的問題就可以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麥浩輝有些失望卻並不死心,有心要拉他進房間說幾句心裡的話,可是當時一起去麥家考查的人的除了覃越之外,還有海測局航測處的處長厲振華。這個不動聲色的男人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過話,可光是坐在那裡就足以讓人產生巨大的心理壓力。
在這種事情上天生缺心眼的麥浩輝根本沒注意,他一門心思想的只是怎麼才能單獨和覃越待一會兒,並未多跟這位頂頭上司寒暄。可惜的是覃越始終只說些身體狀況技術水準和工作安排之類的公事,直到最後離開,才低聲匆匆對他丟下一句:“你要是決定上船就好好地工作,別讓你父母擔心。”
覃越的口氣很平淡,立刻讓麥浩輝回憶起小時候自己不管如何淘氣闖禍,他也就只會這麼不輕不重地薄責兩句,彷彿他們並未分開近十年。而當覃越在他耳邊低語的時候,鼻端突然充盈著的清爽味道差點讓麥浩輝的大腦突然短路。
“阿輝,想啥呢,還不吃飯去!”林鬧海戳戳身邊拿著小碗呆站著的徒弟,拉回了他已經不知道飄向何方的遊魂,“下午你還得帶人去保養壓載倉通風帽,早點休息。”
麥浩輝這才清醒過來,發現已經十二點多了。因為忙碌,覃越大部分時間不會下到餐廳去用餐,自己下午兩點又得開始工作,看來白天斷然沒有時間去找他說話,不禁悻悻地走在師父身後。

時間來到薄暮時分,距離開拓號駛出港口已經將近十個小時。太陽漸漸收起了餘暉,海與天彷彿沉浸在水彩一般透明的淡紅色霞光中。
又累又餓的麥浩輝終於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匆匆去餐廳吃了晚飯,照例沒有看見覃越。他心急火燎,放下碗就三步並作兩步地直接上了生活區三樓,砰砰地敲著覃越房間的門。
“覃越,是我!”麥浩輝惟恐對方不知道自己大駕光臨,“可以進去嗎?我有話要問你!”
“稍等。”屋裡僅僅傳出兩個字便成功地讓這個大喇叭消音,接著有人拉開了房間的門。
門一開,麥浩輝便像只興奮的大型犬一般,伸出雙手半帶撒嬌地圈住對方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湊過頭去嗅嗅覃越的頭髮,早已被來人敏捷地反抓住手腕一帶一壓,在慘叫聲中按上了門板。
“都跟你說了不許動手動腳,怎麼就是學不乖。”覃越皺著眉頭放開他,“這次又是什麼事?”
麥浩輝還來不及說話,只見屋內一人起身走過來對覃越說了一句:“小覃,你就按我剛才說的,抽空把航次計畫寫了,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聲音低沉冷峻,竟然是本次任務的最高指揮官,航測處處長厲振華。
麥浩輝見到是他,立刻不敢造次,挺身站得筆直,“厲處長!”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看到這位嚴肅而又鐵血的領導,竟然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正經起來。
厲振華對他點點頭,鷹隼般犀利的獨眼掃過年輕的水手和他身旁的覃越,沒有多說什麼,大踏步離開了。見到他高大挺拔充滿了壓迫感的背影漸漸離去,麥浩輝莫名地暗暗鬆了口氣。
“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覃越站在門口問,並沒有邀請麥浩輝進門的意思。
“你昨天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麥浩輝沒有發覺,只是一股腦地將心裡的疑問說出來,那口氣委屈得竇娥似的,“我等了一個晚上!”
“我打過了,你的手機欠費。”覃越淡淡地回答,接著走回屬於自己的桌子前打算繼續工作,“沒有別的事你可以走了,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麥浩輝聽了他的回答,猶如看見美杜莎的頭像一般石化在原地。


4

厲振華獨自站在開拓號的露天駕駛臺上。
這是全船最高的地方,除了主羅經和應急的手舵裝置之外,什麼也沒有,風平浪靜的時候絕不會有人到這裡來。
此刻漫天的霞光已經逐漸被夜色所吞沒,入夜之後的海上如一團濃墨,天,海,人,連浪花都是黑色。四周十分安靜,大船主機的轟鳴與分開浪花的嘩嘩水聲傳到這裡時,聲音已經變得微弱。
再過八小時,等到明天晨曦微露的時候,開拓號將駛入一片從未有人開發過的處女海——鬼嶼洋。那是南海深處著名的魔鬼地帶,受季風影響,大風大浪的頻率終年奇高,俗諺雲“無風三尺浪,有風浪十丈”,歷來讓航海家們視為畏途。
前段時間某石油公司的勘探船在鬼嶼洋附近區域的海底發現石油,要求海測局提供那兒的詳細海圖。可是自從三十年代有一艘英國測繪船在當地失事之後便鮮少有人再去那裡探險,目前海測局手裡的一幅海圖還是解放前俄國人繪製的,資料極其不完整,圖上所有的暗礁和障礙物都標明是“概位”,深水區也是七零八落,不僅不能用於開採作業,就連普通船隻進出的航道都沒辦法開闢。
十多年前,還是海軍上尉的厲振華在南海艦隊的測量船上服役的時候曾經到鬼嶼洋執行過一次任務,也付出了他此生最為慘痛的代價。自那之後,國家探索鬼嶼洋的行動沉寂了十六年。
多年來厲振華一直拒絕去回憶這段扭轉他命運的往事,然而他的確想過總有一天,他會駕駛著開拓號,直掛雲帆長風破浪,征服這片荒涼而神秘的禁區。
于公于私,厲振華都有充分的理由接受這次任務。
不知道憑欄站立了多久,厲振華一直在沉思著,直至感受到鋼鐵樓梯一陣細微的振動,他才警覺地回過神來。一片漆黑中他看見有一個紅點在慢慢上移——看樣子是有人抽著煙走上了露天駕駛台。
“誰?”
輕喝一聲,厲振華舉起隨身攜帶的防水手電筒向前一掃。這個地方除了他,平時基本上不會有人來,多年的習慣大家都形成了默契,輕易不會有人打擾厲處長獨處。
來人似乎被驚動了,他匆匆抬頭,一張臉正好被手電筒的光芒捕捉到,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如藍!”
饒是厲振華久經風浪,但看清了來人的面孔和打扮仍舊吃了一驚,竟然失聲喊出了一個深深埋在心裡十多年的名字。男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對方似乎更畏懼於他,立刻靈敏地轉身在扶手上一撐,飛也似地跳下了樓梯,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見這光景,不能平靜的厲振華瞬間心念電轉。
他的船上絕對不允許有女人,難道自己剛才看到的是鬼魅?厲振華從不相信怪力亂神之說。縱使只剩下一隻眼睛,他也可以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儘管燈光暗淡,剛才那張臉分明同他早已慘死海上十六年的妻子陸如藍如出一轍。
不,不對,男人立刻告訴自己,如藍去世的時候已經二十四歲,而方才那人驚慌的表情中尚透著一絲稚氣,可以確定她絕非什麼妖魔鬼怪,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船員。
開拓號定員三十五人,其中船員二十五人,測工和技術人員十人,早上的全員聯檢雖然是政委覃越做的,可是厲振華後來又在餐廳給所有同仁做了一次動員大會,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員。
說起來這艘船從甲板到機艙,從繪圖室到多功能室,每一個角落所有的同事他沒有一個不認識的,定下心來略一思索,厲振華立刻想到了那人可能會是誰——船上唯一一個他不必親自接觸,甚至不需要注意的人。
想通了這一節厲振華在心裡冷笑一聲,心想這次任務如此困難艱險,竟然還有人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樣,看來他明天得會一會那人,看看他們究竟在搞什麼鬼。

惦記著這次的任務,又交錯著過往的回憶,厲振華幾乎一夜無眠。到了清晨五點,陽光已經悄悄照進舷窗,他乾脆起身,去衛生間裡洗早早洗漱了一番。神清氣爽地出來之後,執起內線電話撥給早已起身工作大廚王連福:“我今天不下去吃,到時候麻煩讓人給我送上來。”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坐在寬大的書桌跟前,開始審閱工作手冊,看看這次的任務計畫還有什麼需要補充完備的地方。
快到七點半的時候有人在外頭敲門,厲振華沒有起身,只說了一聲:“請進。”
來人擰開他的房間門,端著託盤走進來,將東西往他桌子上一放就打算走人。
“站住。”厲振華終於抬眼看他,只見那人穿著船上服務生的制服,還戴著帽子和口罩,將一張臉完全隱藏在其中,“麻煩幫我把房間收拾一下。”
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一絲疑惑和驚懼,厲振華在他逃走之前兔起鶻落般地沖過去抓住了那只手,一把關上房門。
被他的鐵手牢牢抓住,男孩吃痛猛抽了一口氣,立刻企圖掙扎。厲振華用力擰著他的胳膊放在身後,狠狠壓在書桌上,伸手一把扯去了他的帽子和口罩。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犀利的獨眼猶如一束冷峻的鐳射,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孩那張酷似亡妻而又全然陌生的面孔,“誰讓你上的船?”


5

男孩的臉上閃過一絲懼色,但卻甚為倔強,緊緊閉著嘴不肯說話。
和所有在海邊長大生活的人一樣,這男孩肌膚微黑,個頭似乎都還沒長成。如此近距離地端詳此人,厲振華才發現這孩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年輕。男人雙眉一皺,心想這傢伙年紀小小能耐倒不小,等一下得仔細問問覃越,這樣的小鬼是如何混上開拓號做船員的,他看來絕對不足十八歲。
因對方一直負隅頑抗死不開口,厲振華的耐心逐漸消失,不由得加大了幾分力氣。男孩吃痛立刻臉色慘白,額上慢慢見汗,最後終於忍耐不住,輕輕動了動嘴唇:“我,我叫……”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難受,那聲音異常微弱。
“大聲點。”見他雖然裝得氣息奄奄,一雙眼珠子卻轉個不停,閱人無數的厲振華斷定這傢伙一定在尋思著怎麼耍花樣,當下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地命令。
“我叫文孝。”男孩眨眨眼,不情願地吐出幾個字,隨即似乎很痛苦地扭了扭身體,抬眼乞憐地望著厲振華,“叔叔,你放開我好不好?我不會跑的……”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雖然厲振華接觸過來自五湖四海的船員,一時竟然無法確定這傢伙來自什麼地方。見他眉頭微蹙一臉的哀憐,那神情的確宛若年輕的陸如藍在向自己示弱求饒。
如果當初洋洋沒有和如藍一起死在那群越南猴子手裡,現在應該也有這麼大了,可憐他那時才半歲不到……想到這裡厲振華獨眼一眯,冷哼了一聲放開手,準備仔細詢問這傢伙的來歷。在海上工作多年,敏銳的直覺和豐富的經驗讓男人認為這個鬼魅般神秘的男孩出現在這次行動中,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誰知那傢伙一下地立刻收起了剛才柔弱如小鹿的眼神,竟然狠狠踢了厲振華的脛骨一腳。
男人猝不及防間吃了個悶虧,雖然離開軍營多年,但未曾拋下的軍人素質讓他立刻穩住身形不至於跌倒,就這一瞬間那小子已經溜出房門。許久未曾吃過這種虧的厲振華一咬牙,迅速追了出去。
船上的通道很狹窄,只夠一人進出。追到樓梯口厲振華已經趕上文孝,他當下再不留情,絆腿、鎖頸、壓肩一氣呵成。當膝蓋狠狠頂上對方單薄的胸口,一瞬間男孩痛得呼吸都停止了,隨即發出一聲野獸般絕望的悲鳴:“我沒有做壞事,你別殺我!”
這麼一聲嚎叫之後他再也沒了聲息,竟然暈厥在厲振華懷裡,兩人身體相貼那一刻男人才發現這孩子的體溫高得有些異常。此刻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大概是有人聽到動靜上來查看。
“處長,怎麼了?”覃越一上來就看見厲振華懷裡抱了個人,平時萬年不變的鐵口冷面如今掛滿了不可思議和狐疑。
“這是怎麼回事?”厲振華用下巴指了指懷裡的男孩,心裡也是少有的一團漿糊,正想找覃越問個清楚,“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他現在總算是察覺到了,這小子不知道為什麼對自己十分畏懼,所以昨天晚上才會看到他就逃。可厲振華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否則他絕不會忘記這個與如藍如此神似的人。
“咦,這不是服務生小阮嗎?”覃越看清男孩的臉,微微吃了一驚,“他怎麼了?”
“厥過去了。”厲振華眉頭一皺沒有多解釋,只是將人遞了過去。覃越是軍醫大航海醫學專業的高材生,船上的醫務室就在他房間的隔壁,設施齊全,該怎麼處理他比自己清楚得多,“你先給他看看,回頭我有話問你。”
船很快就要到達鬼嶼洋附近,他吃完早飯得馬上到駕駛艙去指導海員和測工開展工作,暫時沒工夫管這些事情。
覃越接過昏昏沉沉的男孩,對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心裡也有些疑惑。不過他沒多問,只是默默將人帶了下去。

阮文孝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房間裡。這裡很寬敞,溫暖而乾淨,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肯定不是那帶著海潮腥氣的生活區底樓。
“醒了?”一個溫柔親切的聲音響在頭頂,接著有人伸手在他額頭探了探,“沒事,我給你打了一針,很快就不燒了。”
“覃政委,我……”終於看清楚眼前清俊修長的人,阮文孝隱約想起剛才發生的事,不禁心有餘悸——厲振華果然和傳說中的一樣可怕,他也太倒楣了,第一天出港就被那人抓了個正著。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會被殺掉,看這樣子多半是眼前的覃越救了他。
“別說話了,先喝點水。”聽他聲音有些嘶啞,覃越遞過去一杯水。
“謝、謝謝。”男孩似乎有些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道謝,接過水杯忘了眼前的青年一眼,竟然有些捨不得喝。
壁上的掛鐘突然響起,阮文孝一看時間立刻跳了起來,水也顧不上喝,“覃政委,我要下去幹活了。”依照他以前在遠洋漁船上的經驗,如果有一分鐘不在幹活,管事的人發起火來,絕對少不了挨一頓毒打。
“把水喝完,咱們一塊兒下去。”覃越按住阮文孝的肩,溫和卻固執地勸阻。男孩嗯了一聲沒有拒絕,仰頭將杯子裡的溫水一飲而盡。


6

厲振華帶著測量隊員們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極目四望。
遼闊的海面只有幾座零星的孤島,沒有燈塔,沒有航標,沒有貨輪,甚至沒有漁船。目光所及之處,一個最大的島嶼近岸的沙灘上,密密匝匝地生長著一排醒目的紅樹林,給這茫茫的海面增添了一分鮮亮的綠色。
遠遠地仍舊可以影影綽綽看見,一艘舊式輪船的軀殼靜靜地倚靠在礁石上。那是幾十年前在此處失事的英國測量船的殘骸,經歷多年的風吹雨打與海浪侵蝕,殘破的船身上佈滿了海藻和海蠣,見證著歲月的滄桑。一隻潔白的海鳥突然從傾斜的主桅上振翅飛起,將這如同凝固了一般的時空帶回了眼前。
此刻風平浪靜,初生的朝陽含蓄柔和,溫暖潮濕的海風掠過耳邊,一切宛若夢境。而在厲振華的夢裡,屬於這片地方的回憶,只有血腥、憤怒和悲慟。
十六年了,楊過和小龍女都在絕情穀底相逢,而他跟如藍和洋洋,卻註定永遠陰陽相隔……
“處長,您看一下。”覃越取出一張舊海圖遞給厲振華,男人立刻收斂了心神,他今天來到這裡,並非為了憑弔過往。
那幅海圖是蘇聯人在一九四七年繪製的,此刻來看只能說是聊勝於無。開拓號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厲振華早已吩咐將航速放在“前進一”檔上,彷彿探索雷區一般謹慎地緩慢向前開進。
“水深多少?”厲振華問旁邊的測繪隊分隊長朱明瑞,後者正在擺弄回聲探測儀。
“二十六米。”戴著眼鏡的無線電技術專家笑眯眯地回答。
“嗯。”聽了他的回答,厲振華臉上的輪廓少有地變得柔和起來,“萬噸貨輪完全可以行駛。”看樣子在這裡開闢一條航道並非夢想,“得把暗礁和淺灘都給找出來。”
這是整個工作的重點和難點,現在他們距離這片海區最大的島嶼——鬼嶼還有大半天的航程,等到在島上駐紮完畢,就要開始在周圍的小島上尋找合適的控制點,那樣才算真正展開工作。
“摸清楚暗礁和障礙物再設置好航標的話,這可是一條很不錯的南北捷徑呢。”覃越的臉上難得浮現出興奮的表情,“只怕有些暗礁太過隱蔽,光有航標也不一定安全……”
“沒事,如果有需要,完全可以炸掉。”厲處長沉穩篤定的聲音顯得很有信心,年輕的政委亦毫不懷疑。
覃越當初肯從部隊退伍跟著厲振華,除了上級有要求之外,很大程度上是被他的技術水準和人格魅力所折服。
厲振華對於測繪上的專業不必說了,因為在部隊艦艇上待過好幾年,他在機電、觀通、帆纜、損管方面幾乎全部通曉,就連航海也是一把好手。
給他做了兩年的政委,覃越發現此人不貪財不好色不迷戀權力,性格剛毅意志堅定,幾乎無懈可擊,似乎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常年在茫茫大海上指揮若定,十多年來從未失手。
關於厲振華為什麼從部隊裡出來轉到民用測繪部門,大家眾說紛紜。覃越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十多年前厲處長的妻子和孩子意外死在越南人手裡,他本人也在這次事件中失去了左眼,所以才不得不從軍艦上退下來。不過覃越更相信,讓厲振華來掌管開拓號,絕對是上頭深思熟慮的結果。
為了防止南海周邊敵對勢力的干擾,開拓號表面上是一艘民用船,實際上和軍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許多敏感地帶軍艦不方便出現,都由開拓號出面來完成工作。
這些年來在厲振華的帶領下,開拓號探索南部中遠海的成績有目共睹,各種傳奇經歷足可以寫成一本書。一般海上的規則是小船讓大船,可無論是威風凜凜的軍艦還是豪華氣派的遠洋貨輪中途遇上開拓號,都會為這艘外表其貌不揚的測量船鳴笛且主動讓道,以表達對這位海上先行者的尊敬,這也是所有開拓號成員的榮耀。
太陽逐漸升高,甲板上慢慢變得炎熱起來。
麥浩輝帶著幾個同事按照預定工作計畫完成了船上兩艘救生艇的保養,正準備歇一歇再去清理各處通風口,外加給甲板上的各種設備畫底角線,要保持一艘船舶的安全高效和整潔美觀,全依靠水手們辛勤的勞作。
遠遠地看見覃越站在甲板上,整潔的白襯衫映襯著藍天碧海,彷彿一隻優雅矯健的海鷗,原本累得夠嗆的麥浩輝好似吃了蓋中蓋似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呼吸都比剛才暢快了三分。
似乎感受到這不尋常的視線,覃越緩緩回頭朝左舷甲板看了一眼,發現麥浩輝正靠在欄杆邊上,便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很少獲得如此待遇的麥浩輝又驚又喜,有些不確定。左右看了一下發現周圍並無一人,幾個同事早都躲在駕駛台下遮蔭去了,他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得到覃越點頭肯定之後才朝對方飛奔過去。
“你去廚房拿一筐椰青上來。”覃越小聲吩咐,“給甲板上的大傢伙兒每人分一個,去去暑。”政委必須對船上人員的一切生活起居負責,也是覃越天生細心勤快,兩年做下來全船上的人幾乎沒有不喜歡他的。
麥浩輝聽了立刻跑得屁顛屁顛的,不一會兒就抬著一筐東西回來,覃越一看,他背後還跟著一個小鬼。
阮文孝拿著鋒利的菜刀用嫺熟的手法在幾個椰青上劈開小洞,頭一個就遞給了旁邊的覃越,還朝他笑了笑,下眼瞼上鼓起的臥蠶讓他的笑容顯得很甜,“給你,很好喝哦。”
他剛才在廚房裡聽見麥浩輝說要來給覃政委送東西,立刻跟王連福說要跟上來幫忙。
覃越被他弄得有些尷尬,畢竟身邊還有處長和分隊長兩位長輩,這小鬼未免也太不講究禮法了,“要先給厲處長和朱隊長。”
阮文孝一聽臉色一沉,直接將手裡的椰青塞進覃越手裡,“我才不幫他開呢。”反正他沒做壞事,現在也不打算再躲躲藏藏了,聽人說厲振華很恨越南人,被他發現了大不了將他扔進海裡,更何況只要有覃政委在就沒事。
麥浩輝見這小鬼竟然對覃越如此殷勤心裡非常不爽,又見覃越一臉的為難,立刻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東西跑到厲振華跟前,“處長,來一個!”
厲振華耳朵極好,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剛才阮文孝和覃越的對話他全都聽得清清楚楚。按理他不該和一個小鬼計較,可不知為何他卻接了過來一口氣喝光了椰青裡的汁水,末了還面無表情地掃了阮文孝一眼,眼神帶著一絲探究與警告。


7

午飯過後不久,開拓號終於靠近鬼嶼洋方圓五十公里內最大的島嶼——鬼嶼礁。這是一個珊瑚島,周邊多暗礁、多險灘,風浪拍打,尋常人難以接近,都紛紛稱為“鬼嶼”避而遠之,鬼嶼洋也因此得名。
無人荒島沒有可供船舶停靠的碼頭,開拓號只能在海裡拋下錨,暫時停泊在距離鬼嶼礁還有一段距離的深海之中。
厲振華打算將測量隊總部設置在鬼嶼礁,按照慣例大部分船員留在船上,所有測量隊員則乘坐快艇到岸上去紮營。麥浩輝是死活都要跟著覃越的,再說他體魄強健身懷絕技,必要時還能下水,厲振華的隊員編制裡原本就有他。
大廚王連福也得跟著測量隊上岸,負責大夥兒的吃飯問題。阮文孝眼見對他最好的覃越要離開覺得心裡沒底,偷偷跟在他屁股後面央求,說要加入測量隊。
“島上很荒涼,什麼都沒有,工作又辛苦,你還是待在船上吧。”覃越見他一個孩子也鬧著要上岸覺得不太妥當,只好耐心勸導。
“我不怕苦!”阮文孝立刻像只小炮仗一樣炸了起來,“我在遠洋漁船上待過,什麼苦我都吃過的!”他以前工作的遠洋漁船跑的是南美路線,船既老且破,船上的外籍大副脾氣極壞,動不動就對船員拳腳相向,像阮文孝這樣最低等的雜工自然首當其衝,經常鼻青臉腫,就算生病了也得沒日沒夜地幹活,如同牲口一般。
相比之下這裡簡直就是天堂,雖然他只是個臨時工,但只要有覃越在,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揍他——當然,除了那個喜怒無常的大魔王厲振華。
“你還沒滿十八歲吧。”覃越望著眼前稚氣未脫的臉龐,這樣的孩子竟然就已經宣稱自己什麼苦都吃過,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誰家會捨得讓孩子小小年紀就出來跑船,“你那身份證是找誰做的?”
聯檢的時候他已覺得這服務生的年紀有問題,按照覃越的脾氣原則上不該讓他上船,但當時王連福一直在一邊求情說這孩子是一個廣西老鄉託付給他的,以前在遠洋漁船上做過一年也算有點經驗,現在他家裡光景一團糟,要是不給他這份工作,搞不好他一家子就得餓死,大有如果現在把他扔出去就是見死不救的意思,還說他已經給局裡的黨委副書記吳明德打過招呼,他是同意了的。
因王連福是船上的老船員,又跟吳明德沾親帶故,假如單是這樣倒也罷了,最麻煩的是覃越知道吳明德和業務一把手又是代黨委書記厲振華表面上很好,實際上兩個人的關係卻頗為微妙——原本這次到鬼嶼洋來開闢航道的任務,吳明德是極力反對的——他作為厲振華的下屬,如果在這種小事上嚴詞拒絕倒像是故意不給吳書記面子,無奈之下只得裝作沒看見。
“我,我虛歲十八了……”阮文孝想理直氣壯地撒謊,可是看到覃越清明的眼睛,又有些心虛,“總之我什麼活都能幹,我想跟著覃政委,去哪兒都好!”
“好什麼好,你還真是說不聽啊。那島上除了鳥糞就是蚊子山螞蝗,為什麼非要上趕著去受這份罪……”覃越平時話不多,如果對方不是一個小鬼,他早轉身走了。
“讓他去,王連福留在船上。”厲振華的聲音突然冷冷地響起,阮文孝嚇了一跳,覃越則是有些吃驚他的決定。
“處長,這……”
“老王年紀大了,船上的環境好些。”厲振華破天荒地解釋了一句,然後將目光投向一邊的阮文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頓了一頓似乎在斟酌,“你要記住,一旦加入測量隊就要按我的規矩幹活,如果你不聽話,我馬上讓你回開拓號。”
阮文孝見男人眉峰若聚,臉上的線條輪廓分明,仔細一看並不可怕,反倒帶著一種個性十足的剛猛,只是他身形高大氣質冷峻,整個人如同一座肅穆的高山,那種強烈的壓迫感又讓男孩本能地排斥,“……我會聽覃政委的話。”孩子般倔強的話脫口而出,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就是你管不著本大爺。
其實連阮文孝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原本他並不是這麼衝動的人,在漁船上他一開始不懂得討好大副沒少挨打,後來也逐漸學會了忍耐和沉默。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男人讓他渾身不自在,只想直直地頂撞過去——這和漁船上總是脫他褲子企圖騷擾的流氓二副還不一樣,前者只是讓他尷尬惱怒,而厲振華看不出目的的探究卻讓阮文孝的心裡充滿了畏懼和不安。
想起以前王連福跟他說過,厲振華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越南猴子,最好不要讓他知道你媽是越南人,難道……他看出了什麼嗎?


8

測量隊一共十二人,分成兩隊分別乘汽艇接近鬼嶼礁展開工作,一支由厲振華帶領,另一支由分隊長朱明瑞帶領。汽艇裡除了測量隊員,還裝載著各式測量器材和大約三天的物資。
下了大船,大家方才領略鬼嶼洋的厲害。那天的風浪其實並不大,可飛速的水流和暗湧卻讓小小的汽艇始終顛簸個不停,大大增加了測量的難度。厲振華親自掌舵,覃越和麥浩輝負責用六分儀測角,另外兩名測工分別負責記錄和定航位元,看到其他人都忙忙碌碌地各司其職,一直閑著的阮文孝突然覺得有些心慌。
汽艇越發顛簸,漸漸的麥浩輝臉色發白,突然頭一歪開始朝海裡狂吐起來。說來也是造化弄人,他潛水功夫十分了得,但偏偏就是這暈船的毛病怎麼也改不掉。船員中像他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有的做了一輩子水手還是會在風浪中吐得七葷八素,而有些人卻天生從不暈船,比如此刻沒心沒肺的阮文孝。
早有準備的覃越看他吐得辛苦,默默地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和一包自家醃制的青梅子。覃媽媽自製的鹽水青梅能酸掉人的大牙,覃越自己是從不敢領教的,但此刻無疑是麥浩輝的仙丹妙藥。
阮文孝見他拈了一顆梅子放進嘴裡一嚼,俊挺的五官立刻皺成一塊破抹布,樣子說不出的滑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麥浩輝你好像個大肚婆!”
麥浩輝正吐得天昏地暗,竟然還被一個毫無同情心的小鬼恥笑,好在他一貫老臉厚皮,也不覺得什麼,白著一張臉擦了擦嘴角,不屑地斜了阮文孝一眼,“你個小屁孩懂得什麼,肖勁光還暈船呢,劉亞樓還暈機呢,我這明明是革命先烈的大將遺風!”
汽艇上的兩名測工聽了他的話都噴笑出聲,就連覃越的嘴角也淺淺地牽了起來。只有厲振華恍若不聞,仍舊全神貫注地掌握汽艇的航向;而阮文孝卻完全不知道肖勁光是中國第一任海軍司令員,劉亞樓則是第一任空軍司令員,他瞪大一雙圓圓的眼睛,不明所以。
雖說條件惡劣,但是大家幹勁都挺足,不到下午五點就測好了一處沙洲和一處暗礁。見天光漸暗,厲振華駕駛著汽艇朝鬼嶼礁本島駛去,兩支隊伍約定下午六時下班之後在島上集合。
五點四十五分左右,厲振華所帶領的一分隊順利抵達鬼嶼礁。這個地方厲振華十多年前來過一次,也算是對島上的概況有所瞭解。整個島礁高出水面五到八米不等,南窄北寬大致呈梯形,面積不超過兩平方公里。
島上的植被十分茂密,幾乎覆蓋了整個島嶼。除了沿岸的紅樹林之外,裡頭是一片鬱鬱蔥蔥青翠欲滴的珊瑚島常綠林,不僅有常見的海岸桐、羊角樹、避霜花、銀花樹、草海桐,甚至還有野生的椰子枇杷,島的中部還有一個小小的淡水潟湖。
阮文孝雖然在海邊長大,還曾經跟隨遠洋漁船在海上工作,可他從未有機會見識過真正遠海珊瑚島的景色之美。剛一上岸,他就被眼前迷人的風光所震懾。
細雪一般的珊瑚砂環島一周,綠汪汪的淺水礁盤波光瀲灩,岩穴中五光十色的貝類讓人眼花繚亂,天空上各種海鳥啾啁翔集。
“嘖,嘖,瞧這紅珊瑚!”男孩驚歎著拾起兩枝灼灼如火炬的珊瑚,還作勢將它們插在頭頂,完全是一副孩子的興奮勁兒,“麥浩輝,你說我像不像東海龍王!哈哈!”
“切!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還龍王呢,我看頂多就是只水蟑螂。”年輕的水手故意逗他,以報剛才暈船被嘲笑的一箭之仇。
“呸,你才是蟑螂!”阮文孝啐他一口,突然發現一個顏色極其鮮豔的大貝殼躺在沙灘上,這才轉移了視線,“哇,這個貝殼好大!覃政委,你說這是什麼?”
“是一種硨磲吧。”覃越正在將剛才記錄下來的資料用塑膠資料夾保護起來放好,準備晚上輸入電腦處理,他掃了一眼不太確定地回答,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機靈活潑的少年的確讓這次任務變得有些和往常不一樣。
“番紅硨磲。”厲振華在一旁將汽艇的纜繩系好,這才淡淡吐出幾個字,接著他眉頭一皺,“別玩了,趕快把器材搬去湖邊,等一會兒還得紮帳篷做晚飯。”
“我……”阮文孝這才發現自己今天根本沒派上用場,現在竟然還玩得忘乎所以,不禁臉上一紅。
原本想解釋幾句,可是厲振華那副又臭又硬的樣子讓阮文孝覺得對方一直都在輕視自己,他當下將手裡的紅珊瑚送給覃越,一言不發地走到汽艇旁邊,將那個接近五十公斤的大型微波測距儀搬出來扛在身上,朝海島中央密密匝匝的叢林裡走去。


9

厲振華看著眼前瘦小的身影扛著那個笨重的儀器朝前面飛奔,心裡也有些驚愕於他年紀小小竟然有這把力氣,當下背上經緯儀拿起花杆追上去,“慢著點,當心摔壞儀器。”
這小子還挺傲,真是看不出來……阮文孝,男人在心裡冷哼一聲,難怪那時候他支支吾吾地不敢對自己報上真名,十足的欲蓋彌彰,看來就算是廚房裡的人也知道他是多麼痛恨忘恩負義的越南人。想必是局裡有人欺負覃越年輕,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這小鬼瞞天過海地送上開拓號。
實際上厲振華這次將阮文孝叫出來不為其他,就是疑心這小子和越南猴子有什麼可疑的聯繫,如果讓他查出來,男人不介意讓他在壓載倉裡單獨待上兩個月。
阮文孝哪裡知道厲振華心裡的計較,光是聽他那傲慢的口氣就氣得夠嗆,當下抬頭狠狠瞪了這個難以伺候的大魔王一眼,心想別人怕你我可不怕,大不了又挨一頓揍,“摔壞了我跳海給它償命!”
“哼,你死了有什麼要緊,儀器壞了可不行。”厲振華冷冷地拋下一句,不再和他囉嗦,大步向前踏去。阮文孝氣得直咬牙,為了不被對方看扁,他不甘示弱地奮力追上去跟在男人身後,累得雙腿直打顫。
傍晚兩支隊伍會合之後,厲振華下令在澙湖東北方向的一個小海灣裡駐紮,阮文孝幫著搭好帳篷之後就忙著打水做飯。說是做飯,也就是一個小液化氣爐子外加一口大鍋,給大家煮點速食麵再炒幾個土豆洋蔥什麼的,肉菜就只能吃罐頭。
吃完在鬼嶼礁上的第一頓晚餐,大家終於鬆懈下來,聚在一起打打牌下下棋,享受下班之後的閒暇。野外宿營從來艱苦,大家早就學會了如何苦中作樂。
阮文孝沒有加入他們,他認為白天自己完全幫不上忙,晚上就該多幹點活,哪怕讓大家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過得稍微舒服點也是好的。於是他趁著天還沒黑,將白天隊員們被海水浸濕又吹乾、現在已滿是鹽粒的衣服褲子都收集起來洗了一遍。
洗完衣服他在距離營地旁邊不遠的兩棵海岸桐之間結了一根繩子,將衣服一件一件地晾曬起來。傍晚的海風還不算大,吹在身上甚是涼爽。
“要幫忙嗎?”覃越見他一個人忙忙碌碌的,便打算過來給他搭把手。
“不用不用,覃政委您好好休息吧,就這點小事,我一個人就行了。”阮文孝心裡那個感動,就只差熱淚盈眶了,覺得天下再沒有比覃政委更好的人,為什麼有些人就那麼混蛋。
覃越不在麥浩輝自然不會一個人待著,他也跟著踱過來,檢查了一下情況:“喲,結子打得還不賴嘛。”那個防脫結雖然是簡單的水手技藝,卻勝在穩定又勻稱。
阮文孝得到表揚心裡很高興,頭一揚翹著鼻尖驕傲地說:“這有什麼,我在漁船上的時候水頭教我一次就會了!我還會好多別的方法呢!”
“喲,誇你一句你還開上染坊了。”麥浩輝將衣服抖一抖晾起來,“他有沒有教過你厚臉皮三個字怎麼寫?”
“臭麥浩輝,你才厚臉皮!”阮文孝原本還在得意,聽到他說到寫字登時啞了,因為他從沒上過學,除了自己的名字能認識以外,不管中國字越南字他都不會寫。
曬完衣服,天上的霞光已經變得紫微微的。阮文孝見海已經落潮,卷起褲管提著只小桶,撲踏撲踏地跑去趕海,他希望能揀到點新鮮東西,比如螃蟹貝殼什麼的,明天早上好給隊員們加點菜。
果然無人的島礁上潮落之後留下的東西很多,走過潔白的細沙,美麗的礁盤上簡直是個童話世界。阮文孝揀得興起,不知不覺開始放聲歌唱起來,舒緩的曲調在風中傳送著,那是一支母親經常唱的越南民謠。

“浮萍漂流白雲飛,遠去悠悠不可追。
翹首伊人知何處?遊魚已返倦鳥回。
夜深鐘鼓聲聲催,相思焚心心成灰。
長天冥冥懸皓月,白露零落知為誰?
拂曉侵月月似謝,巷外竹影婆娑夜。
倚門待望思何苦,歸期茫茫意何遲。
遙問斯人相憶否,共看鳥飛魚躍時?”——注

他的聲音高亢明亮,充滿著少年的清新,並未唱出原曲中諸般的無奈與憂傷,實際上年輕的男孩也完全體會不到這些,他只是在這海風的吹拂中忍不住吟唱出聲。
宛轉悠揚的音符隨風而去,如同一個個鋼鐵巨錘,狠狠地敲在正向礁盤走過來的厲振華心上,他覺得胸膛痛得就快要裂開。怎麼能忘記,諳熟越南話的如藍曾經教他唱過這首歌,可是自己卻笨拙地怎麼也學不會……
“阮文孝,你在幹什麼!”
男人怒氣衝衝地走過去朝男孩咆哮。他原本是想過來警告這個好動的傢伙,這裡的礁盤邊上十分危險,一旦走出去前面就是三五十米的落差,掉進深海裡後果會很嚴重,晚上最好別在這兒玩耍。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他唱這首歌卻變得心煩意亂,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男孩聽到他的怒吼嚇得停住了歌聲,雖然厲振華脾氣極壞總是看他不順眼,可是卻從未這樣對他大吼大叫過,看到他臉上淩厲得可怖的表情,那背後似乎又隱藏著極大的痛苦,阮文孝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間呆在了原地。
“以後不許唱歌,不許擅自亂跑!”厲振華對他大聲命令,仍舊不知道該如何發洩心中這股無可名狀的戾氣,他劈手奪過阮文孝手上的小桶暴躁地扔了出去。
男孩這才回過神來,驚叫了一聲——他辛苦半小時揀來的東西就這麼一下全沒了,莫名其妙地不許他唱歌不算還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這個人怎麼能這麼變態,這麼可惡!
厲振華望著男孩那一臉的憤怒和委屈,淚水蓄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卻始終倔強地忍住,那張酷似陸如藍的清秀臉龐讓他幾乎要發狂。
“快回去,不要在這裡玩。”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厲振華冷靜下來,儘量溫和地對他說。
誰知阮文孝根本不領情,連話也不跟他搭,一轉身便飛奔而去。
男人望著他不時舉起手肘擦臉的背影,知道那小子究竟還是哭了,不由得握了握拳頭。此刻月亮已經升起,站在退潮的礁盤上,銀色的月光在幽藍的海面上鋪出一條潔白的通道,有那麼一秒厲振華心想若是從這裡走過去,是不是能見到如藍,問問她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而最終男人只是歎息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回營地。
風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男孩呢喃般的歌聲,“浮萍漂流白雲飛,遠去悠悠不可追……”

注:本詩是根據網友盧玨璿的歌詞翻譯改編。《白雲飄飄浮萍流》是一首相當動人的越南民謠,有興趣的GN可以去這個位址收聽: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lzKyf_N4WcM/


10

為了掌握鬼嶼礁附近的潮汐資料,晚上休息之前厲振華將測量隊中年富力強的青壯年編成甲乙兩組,每組四人每天夜間輪流值夜。
從當天晚上零時開始,甲組的隊員就要兩小時換一次班觀測水位,每半小時記錄一次資料,直到次日早上八時。
原本厲振華將自己安排在淩晨四到六點值班,但是覃越說什麼也不答應,堅持要跟他換,“處長,這個班我來值,明天您還得開汽艇,應該好好休息。”
在覃越的堅持下厲振華換了早上六到八點的班,麥浩輝負責淩晨兩點到四點。
深夜的海上不像白天那般氣象萬千引人入勝,沒有身臨其境的人完全無法想像她的神秘。漆黑一團的海面上時而會閃爍著忽隱忽現的磷光,那是水生動物們的詭譎的行蹤;荒島上有不知名的動物四處爬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海鳥突然的鳴叫也會讓人嚇一跳,再加上風聲和濤聲……到處佈滿了未知的恐懼。
麥浩輝天生膽子大,從未在意這些,就是覺得這工作未免太過無聊。他坐在岩石上盯著插在海水裡的水尺板,百無聊賴。原本他想和覃越換班的,可那傢伙根本不給他商量的餘地,連帳篷也沒讓他進。麥浩輝無奈只好決定等交班的時候賴著不走——這樣無聊的工作,四點到六點又是在人最困的時候,他怎麼也得陪陪覃越。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麥浩輝看了看時間,竟然才過了二十分鐘,又等了好半晌,終於熬到半小時,他記下了一個數字。夜越來越深,周圍一片沉寂,愛熱鬧的年輕水手度日如年。
突然他靈機一動,將工作服向上一拉頂在腦袋上攏成一個小帳篷,從隨身的包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小遊戲,這下總算有法子打發時間了。一開始他還提醒自己千萬別忘記看水位,三點的時候也的確記得抽空看了一眼水尺記錄了資料,但是過了三點之後他戰到酣處,漸漸忘卻了黑暗和濤聲。
“麥浩輝,你在幹嘛?”突然一個微帶不滿的聲音響在頭頂,才將他帶回現實世界,“玩遊戲玩入迷了?”
“哇!”麥浩輝立刻跳起來,發現是覃越。他這才想起自己的任務,連忙看了一下手錶,竟然已經快三點五十了,也就是說,他丟失了淩晨三點三十分的資料,“這個,我……”麥浩輝心裡別提多丟人,虧他以前還是個軍人,怎麼如此沒有組織紀律,連這麼件小事都辦不好。
“你這是嚴重的失職行為。”覃越說的話聲音不大,分量卻不輕。
“那怎麼辦?”麥浩輝有些傻眼,他四下看了一下,忽然茅塞頓開似地對覃越說:“有了,我把現在的水位減去一些,這樣就沒問題啦!”反正潮汐也是有規律的漸漸下落,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吧,這樣總比空白的記錄要好。
“你說什麼?”聽他說出這麼個餿主意,覃越英挺的眉毛登時皺了起來,聲音也變得嚴厲:“你想在資料上弄虛作假?”
“反正,應該也差不多嘛……”麥浩輝聽他口氣不對,氣勢立刻弱了大半截,“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又沒人知道。”
“放屁。”覃越大概是真急了,竟然少有地說了句粗話,“這種事情能敷衍嗎?將來這裡是要設置航道修碼頭的,哪怕是半米的誤差都有可能引起事故,你這樣的態度簡直荒唐透頂!”
麥浩輝被他訓得一臉通紅,不過他自小被覃越教育慣了,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甚至對他的說法深以為然,心裡還挺驕傲——不愧是他的覃越,做什麼事情都這麼認真。他當即從善如流,深刻檢討自己的自由主義行為:“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你別生氣,我以後一定改正,再也不自作聰明了!”
覃越見他一臉的痛心疾首,知道這傢伙只是粗心而並非成心偷懶,不由得暗自歎了口氣,心想他就知道要出問題,要是早來二十分鐘就好了,“本子和筆給我,手電筒拿好幫我照著。”他向麥浩輝伸出手。
麥浩輝不敢拂逆,只得乖乖獻上記錄本和圓珠筆,並用電筒給他照明。
覃越接過來在本子上認真地寫著:“淩晨三點五十分水位三米三。”接著又做了個備註:因本人疏忽大意,觀測水位時間延遲二十分鐘。最後的具名觀測人覃越。
“覃越,我……”麥浩輝感動得都快哭了,一副見了多年失散親人似的面孔,立刻就想要撲上去抱住對方,卻被覃越用厚厚的記錄本大力按在臉上,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慘叫。
“你少給我丟人……四點的水位你還看不看了?”
“馬上看,馬上看!”麥浩輝這下完全不覺得無聊了,剛才那些乏味的資料和刻板的尺度彷彿都變成了天女散花一般,他和不遠處的水尺板大眼瞪小眼過了片刻,轉頭正兒八經地對覃越說:“報告政委,淩晨四點正,水位三米一五!觀測人麥浩輝!”
覃越嘴角一抽沒有說話,低頭記錄下數位,然後告訴麥浩輝現在由他來接班,你可以走了。
麥浩輝一聽立刻哭喪著臉哀求,說你讓我留下來將功折罪行不行,一副打死我也不走的潑皮無賴態度。覃越拿他沒辦法,當下沒有吭氣,一雙眼睛全神貫注地對著水尺板,目不斜視。
見覃越這態度麥浩輝知道他是默認了,頓時覺得天底下再沒比現在更好的時光。他坐在覃越身邊離得很近,雖然天黑成一團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可是卻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甚至是呼吸。
早上六點厲振華來接班的時候,遠遠看見麥浩輝那顆頂著自來卷的腦袋靠在覃越的肩頭,彷彿沉睡正酣,隨意蓋在身上的工作服被清晨的海風掀起。年輕的政委正在奮筆疾書,不時空出手來給身邊的人攏一攏衣服。


11

清晨天剛亮,阮文孝就爬起來收衣服,然後準備擔水做早飯。他從湖邊弄來淡水放好,就看見厲振華走出帳篷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阮文孝頭一揚鼻子裡輕哼了一聲,假裝沒看見。
厲振華眉毛也沒動,當他透明一般擦身而過,直接往水位觀測處交接班去了。看這老怪物一副油鹽不進的混蛋模樣,阮文揚莫名地又是一肚子氣。
可惡,一大早的就不讓人舒坦。
不一會兒覃越和麥浩輝一前一後地回來,阮文孝看到政委,這才笑了起來,遠遠地就對他招了招手:“覃政委辛苦啦,早飯馬上就好!”
見覃越微笑著跟對方揮手致意,一邊的麥浩輝有點鬱悶,“這小鬼,怎麼淨愛纏著你。”搞得他有時候想跟覃越單獨說句話也不行,關鍵是他很想和覃越住一個帳篷,但是覃越卻偏偏安排自己跟這小鬼住一起。
“要說纏人,誰能和你比。”覃越橫了他一眼,一邊將手上的東西塞進麥浩輝懷裡,大步走過去幫阮文孝的忙。
“覃越,我……”驀地裡被那秀長的雙眼一瞧,麥浩輝有一種被雷擊到的感覺,突然間口乾舌燥腦漿發熱,有心要抓住對方說點什麼,可還來不及反應,覃越已經匆匆走遠了。
他傻傻地抱著覃越的背包,好半晌才像個變態一樣將腦袋湊過去,又蹭又嗅。
七點鐘隊員們都紛紛起床,覃越招呼大家吃過早飯,想起還在觀測處的厲振華,便對阮文孝說要不你給厲處長把早點送過去吧。
阮文孝其實是不想去的,他一眼也不想看到那個暴躁易怒的老混蛋,可是這是覃越的要求,他又不能不答應,只好忍住不滿去給厲振華送飯。
走到離觀測處不遠的地方,阮文孝看見厲振華負手站在岩石上。高大的男人脊背挺得筆直,彷彿蓄勢待發的海鷹。
此刻海水已經漲了上來,水尺板在潮水的衝擊下似乎搖搖欲墜,厲振華連忙走下岩石,毫不猶豫地跳進海水裡穩住木板,任由洶湧的波濤拍打他的血肉之軀。
等厲振華再次插好水尺板起身走回岸上,阮文孝不知道為什麼,一閃身躲在了一邊。厲振華的全身差不多濕透了,他脫掉上衣,從隨身的背包裡取出毛巾擦拭著赤裸精壯的上身,然後乾脆光著膀子開始記錄七點三十分的水文資料。
目睹這一切阮文孝不由覺得他有點辛苦,但是想起昨天晚上這人有多可惡,又決定不要同情他。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男孩隔得遠遠地將兩個飯盒往石頭上一放,扯著喉嚨喊了一聲:“喂,你的早飯!覃政委讓我送過來的!”
他的意思是自己可不是為了拍馬屁才給他送飯,而是迫於無奈。
厲振華抬頭看見一臉不情不願的阮文孝,朝他點了點頭,隨即又面無表情地開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阮文孝覺得這個人除了傲慢自大暴躁易怒之外還很沒有禮貌,更不想搭理他,一轉身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厲振華瞧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最後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八點整厲振華完成最後一個記錄便回到營地,進帳篷換了身乾淨衣服,準備出海到附近的島嶼上做三邊測量。他抽調出兩個人留守島上繼續觀測水位,剩下的十名隊員仍舊分成兩組分頭工作。
汽艇開到鬼嶼礁附近一個標高近百米的荒島上停泊下來,這是一個絕佳的測量控制點。登島之後隊員們發現島上怪石嶙峋野草叢生,覃越決定將這個島命名為蓬蒿島。阮文孝聽不太懂這個文縐縐的名字,不過他心裡想政委取的名字一定是好的。
雖然阮文孝一再要求,但是覃越說什麼也不同意讓他來背那個微波測距儀,麥浩輝則當仁不讓地做了苦力——背著幾十公斤的儀器爬上近百米的地方,可不是件輕鬆的活兒。
一口氣走到半山,負責記錄的隊員趙思齊已經有點喘,他停下來扶著一棵小樹稍作休息。
“小趙,當心!”走在他身後的麥浩輝突然大吼了一聲,飛身趕上將他從樹邊拉開,接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不好,是毒蛇。”厲振華眉頭一皺,扶住受傷之後捂著小臂的麥浩輝,並將他身上的負重卸了下來。
覃越一聽,急忙奔上前,此刻麥浩輝已然煞白了一張臉。


12

厲振華用手中的鋁合金三腳架將那條企圖逃走的蛇叉在地上,仔細研究了一下才將它放走,然後對覃越說:“是烙鐵頭。”那是原矛頭蝮的一種,有劇毒。
覃越將麥浩輝帶到一塊岩石上坐好看了看傷勢,只見他的小臂上有兩個血洞泛著黑紫色,外加下面兩行八字形的齒印,典型的毒蛇咬傷。聽了厲振華的話他更無懷疑,立刻將肩上的醫藥箱打開,取出紗布和膠管在麥浩輝的上臂紮上繩,阻止毒素擴散,然後取出雙氧水沖洗患處,不斷順著上臂往下給他擠出毒素。
小臂上的傷口很快腫脹起來,如同火燒火燎一般,麥浩輝的意識仍舊清楚,他強忍痛楚從褲袋裡摸出一把便攜軍刀打開就要向傷口割去,“乾脆放點血……”與其這樣針刺刀割一般的疼痛,還不如乾脆挨上一刀把毒汁快些弄出來。
“住手!”覃越一把抓住他的手奪下小刀,口氣終於帶上了一分緊張和急切,“千萬不能割開傷口放血!”烙鐵頭的毒液是血循環毒素,如果切開傷口進行排毒,患者極有可能流血不止。
麥浩輝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覃越的話卻不能不聽。接著他看見覃越抿了抿嘴抬起他的手打算湊上去吸出毒液,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手一縮竟然甩開了對方,“不行……你不要吸!”
“麥浩輝,你在幹什麼?!”覃越簡直不可思議。這傢伙神智不清了嗎?
“我、我自己來。”雖然他做夢都想跟覃越親昵,可是這樣做對於覃越來說無疑也有很大危險,萬一他的嘴裡有傷口怎麼辦?想到這裡麥浩輝一咬牙,自己吃力抬起手臂,嘴湊上去輕輕一吸,然後徐徐地吐出一口黑血。
見麥浩輝這個樣子,覃越知道勸不住他,立刻擰開水瓶的蓋子給他喂水,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漱漱口,慢點吸,邊吐邊吸。”
覃越雖然表面上平靜,內心早已焦慮萬分。雖然他們這次出海帶了抗蛇毒的血清,可是血清需要低溫冷藏,無法隨身攜帶只能放在母船上。要想徹底救治麥浩輝,他們現在必須立刻下山乘汽艇返回開拓號。如果不在六到八小時之內注射血清,他將會出現溶血、心肌損害、腎衰竭等諸多兇險的後果。
厲振華見覃越眉尖微蹙,鼻頭上也微微滲出了汗珠,當下彎腰扛起那個笨重的微波測距儀,對眼前的幾個人說道:“立刻下山,回開拓號。”
覃越點點頭,找出藥箱裡的青龍蛇藥片塞進麥浩輝的嘴裡讓他吞下,半抱半扶將他從石頭上弄起來,背在身上就要下山。
“還是讓我自己走吧……”經過及時正確的處理,麥浩輝的情況還算不錯。想到自己那一身死沉死沉的腱子肉,他擔心覃越根本走不動。
“安靜點。”覃越轉頭命令,“你現在不能動。”現在他血液迴圈越快越麻煩。
氣氛有些緊張,大家都默默地收拾好東西下山,趙思齊和阮文孝兩個小年輕更是大氣都不敢出,背著重重的儀器一聲不吭地跟著覃越和厲振華,生怕落下一步。
因為麥浩輝受傷,他身上的東西都歸了厲振華,阮文孝也接過覃越身上的急救箱和儀器,原本就負重累累的小身板走起路來就更加吃力了。
“小阮,幫我個忙!”突然覃越叫了阮文孝一聲,眼神望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個長滿矮草的小水窪,“那邊那種小花,淺紫色的,麻煩你去幫我拔一些過來,要全株一起!”
阮文孝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的確發現一片小紫花,他當即“哦”了一聲飛快地趕過去,連拽帶拉地弄了一大把。
初夏正是草木蔥蘢的季節,那南海獨有的海南半邊蓮開得正茂,這正是治療蛇咬傷的良藥。覃越將它們洗淨搗爛了,在麥浩輝傷口周圍細細地敷上一圈。
花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艱難地下到山腳坐上汽艇,五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坐在汽艇裡的麥浩輝此刻視力已經有些模糊,體溫也不太穩定,覃越將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並將身上的工作服脫下來給他蓋好,輕輕順了順他的頭髮,“沒事的,回去就給你打血清。”
麥浩輝影影綽綽地看見眼前的人一臉的溫柔,他以為是自己中毒之後的幻覺,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很好,“覃越,我就快死了,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他覺得死之前至少應該親一親這個人,否則有點死不瞑目。
“你不會死。”覃越自從坐上汽艇之後就恢復了冷靜,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客觀事實,“我們馬上就會回到開拓號。”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讓這小子輕易死掉。
聽到這種不太浪漫卻不容置疑的回答,麥浩輝傻笑了一陣,乖乖躺在那人的雙腿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13

因為及時注射對症的抗蛇毒血清,麥浩輝脫離了生命危險。到底是人年輕,他在開拓號的醫務室裡睡了一覺起來,精神已然恢復了,立刻感覺肚子餓得咕咕叫。一直在旁邊看護著他的覃越聽見那聲音,趕忙撥電話讓阮文孝幫他把熬好的粥送上來。
“來,吃點東西。”覃越拖了小桌板將食物放在他跟前,稍稍搖起病床。
“哦。”麥浩輝右手執起湯匙,慢吞吞地舀了一勺子粥放進嘴裡,那笨拙的樣子倒像是個幼稚園的小朋友。
看他顫顫巍巍的樣子,中途還幾次差點灑出來,覃越眉頭一皺,接過他手上的湯匙,“我來吧,你這模樣看著真費勁。”
覃越當然知道麥浩輝是個左撇子,可他的右手並未沒受傷,應該還不到連勺子都舉不動的地步,這笨蛋顯然又是在對他撒嬌裝可憐——這傢伙從小就是這副德性,經常假裝摔倒啊被大院裡的壞小孩欺負啊什麼的,一副眼淚汪汪的可憐相企圖引起覃越注意,現在二十好幾了人高馬大的竟然還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但是想到他剛才是為了救同事才受的傷,覃越又對他狠不下心腸。
達到目的的麥浩輝眉開眼笑,那一碗白粥倒像是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香甜似的。記得小時候他經常因為貪玩而不肯好好吃飯,每次都要覃越親自出馬喂他才乖乖就範。
吃得正開心,突然門邊傳來一聲嗤笑。
阮文孝笑嘻嘻地擠進門縫,將一隻裝滿了綠豆湯的保溫壺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望著病床上的麥浩輝,忽閃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和促狹。
“死小鬼,你笑屁啊……”麥浩輝絲毫不以為恥,瞪了他一眼,“沒事趕快出去,別打擾我休息。”這小東西一進來,覃越立馬放下了手中的碗,麥浩輝別提多鬱悶了。
阮文孝見他一副悻悻的樣子,忍著笑意迅速溜出門去。不過嘲笑歸嘲笑,他的心裡其實不知有多麼羡慕麥浩輝——覃政委竟然待他這樣好。
想到母親臨終前的囑託,男孩原本亮晶晶的雙眼瞬間黯了下來。如果這輩子能有機會找到親生父親,還不知道他肯不肯對自己好。

也許是覃越處理得當,也許是麥浩輝天生恢復力強,總之吃過飯之後他就直接下床了。一支血清下去,不過小半天的工夫,他除了手臂的傷口附近仍舊有些腫脹之外,呼吸、心跳、迴圈、排泄都沒有問題,基本上可以確認度過了危險期,接下來只需要繼續服藥就能完全恢復健康。
原本覃越打算將麥浩輝留在開拓號上休息兩天,但是麥浩輝說什麼也不願意。厲振華見他生命無礙,補給了些物資之後帶著隊員們離開了開拓號,一路乘風破浪,回到鬼嶼礁。
因為出了意外,今天規定的進度沒有完成,甲組隊員回到島礁的時候還不到下午五點,朱明瑞的那一支隊伍還在外頭工作。厲振華和覃越回到帳篷裡去,打算將這兩天所獲得的資料仔細整理一遍。
麥浩輝在覃越的命令下繼續躺著休息,阮文孝生怕打擾他,又左右無事,便出了帳篷去礁盤上玩。天氣很熱,那一泓碧綠通透的海水一再吸引著活潑好動的男孩,他見四下空無一人,脫去了外衣和長褲,打算下海一遊。
“阮文孝,你要下水?”厲振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沙灘後面的紅樹林裡躥出來,皺著眉頭,表情也有些難看。
“幹嘛?”突然聽到他冷峻的聲音,阮文孝嚇了一跳,這個人,怎麼能突然跳出來嚇人,“我想去游泳。”難道他連這也不允許?
厲振華眉毛一動似乎在斟酌,但是阮文孝已經不打算理會他的無理取鬧,逕自匆匆往前走去。男人揀起阮文孝扔在岸上的T恤和長褲,追上前去拉住他的手牢牢抓住,“你必須穿好衣服褲子,否則不許下水!”
阮文孝非常討厭他這種高高在上的命令口氣,以前在漁船上的時候,那個大副也是這樣,強硬,冷血,邪惡,殘酷,他差點把命丟在那個人手裡。那時候阮文孝的身體雖然飽受折磨,內心卻從未屈服過,而眼前的厲振華,他連自己趕海唱歌下水游泳穿什麼衣服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也要來找碴,阮文孝覺得他根本是個心理變態的老怪物。
“你滾開,少管我!”男孩一咬牙,用力掙脫了男人鐵鉗一般的手,負起一般地飛身撲進海裡,一口氣遊出老遠。
這樣純淨天然的地方有著令人蠱惑之美。太陽光束直直地穿過透明的海水,一切都宛若唾手可得,陽光可以穿透超過三十米的海水,彷彿可以見底的海水隱藏了她黑暗的一面,具有難以抵禦的魔力。
阮文孝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頭紮入水中。
海底五光十色的珊瑚,遊魚和海螺光彩奪目,自由自在地遊弋款擺,那一刻男孩覺得自己似乎就要融入這無拘無束的夢幻世界之中,完全沒有理會身後的厲振華嚴厲的警告:
“阮文孝,前面危險,趕快回來!”


14

對厲振華的喝叫充耳不聞,水性不弱的男孩敏捷地朝礁盤深處遊去。
見那傢伙竟然不聽勸告一意孤行,厲振華眉頭一皺,縱身潛入海中。阮文孝正奮力向前劃水,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手臂,大力往回拖。在水裡突然受到襲擊,男孩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來人果然是厲振華。
被那只鐵鉗般的手牢牢抓住無法掙脫,阮文孝心中對此人的反感和憤怒瞬間達到了極限。心念一轉,他猛地躍起身體然後重重墜下,拉著厲振華沉入水中,趁亂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在他胸前踹了兩腳。
厲振華沒想到阮文孝竟然會反抗得如此激烈,按照他一貫的脾氣,他完全應該揍昏這小子再將他拖上岸。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前突然閃過對方泫然欲泣卻拼命忍耐的表情,就這麼一分神,那孩子已經掙脫了他的手心,遠遠地逃開了。
為了迅速甩掉那個討厭的老男人,阮文孝奮力向前猛衝。一離開礁盤,他立刻感受到海水那強烈的衝擊力,身下隱隱有暗流湧動,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吸力,將他的身體向下拉去。這裡的海水更加透明潔淨幾可見底,看上去似乎並無威脅,阮文孝蹬了蹬腿繼續向前遊——若是此刻因為害怕而回去,豈不是稱了那個老怪物的心。
正當阮文孝為自己成功地甩掉厲振華而感到得意的時候,他發現前方一塊大大的陰影正朝自己無聲地襲來,眼睛立刻瞪大了。那團黑影移動得飛快,轉眼就到了面前,男孩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腥鹹的海水立刻湧進嘴裡,嗆得他幾乎窒息,大腦和身上的動作一起亂成一團。
那是一條迅速遊動的虎鯊,正打算對目標發動攻擊,阮文孝想要逃跑已經來不及,他嚇得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被這海中的猛獸穿透胸骨。突然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拉住他的手臂將他甩了出去,阮文孝稍稍睜開雙眼,看見厲振華擋在他身前阻止了鯊魚的攻擊。
虎鯊狩獵受阻倍感惱怒,像一支離弦的箭一般直躥向前,發起第二輪衝擊,厲振華護著身後的孩子一歪身體,鯊魚撲了個空,撲騰起一陣混亂的水花。彷彿不甘心失敗,它轉身又向二人襲來,厲振華將阮文孝奮力推遠,手臂卻被虎鯊有力的尾巴重重刮了一下。
眼見一次次襲擊落空的鯊魚已經發狂,厲振華忍著手臂上的劇痛,略略彎腰抽出隨身攜帶的軍用潛水刀牢牢握住,對準目標用力刺去,身體趁勢向前一竄,在鯊魚慘白的肚子上深深地拉了一個血口。
鯊魚吃痛,再也顧不上掠食,全身撲騰扭動,卷起一片片猩紅的海水。
厲振華迅速游到阮文孝身邊,用沒受傷的胳膊攬住他的腰,奮力向上浮水。阮文孝嚇得渾身沒了力氣,又嗆了不少海水,差點就此沉下海底,此刻他驚魂未定地被厲振華摟著,昏昏沉沉地靠在對方的懷裡。
生怕血腥引來鯊群,厲振華一秒也不敢逗留——剛才還算走運,那條居氏鼬鯊體型不過一米五,基本上還是一條幼鯊,如果這小子遇到的是成年虎鯊,那他今天絕對逃不掉變成魚糞的命運,搞不好還要搭上自己一條老命。
厲振華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帶著阮文孝遊回礁盤,抱著他走上岸。剛一離開水面,確定兩個人到達了安全地帶,男人只覺受傷的手臂一陣酸軟脫力。此刻他只想將手中這麻煩的小鬼直接扔在沙灘上,獨眼中閃著一簇陰鬱的怒火。
一瞥眼看見懷中的男孩緊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衫,濕漉漉的頭髮貼在前額上,平時一雙狡黠靈動的雙眼閉得緊緊的,呼吸微弱,嘴唇發白,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
見他這副樣子,厲振華心裡有火也沒處發,只好一咬牙抱著他回了營地。

阮文孝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覃越坐在身邊,他掙扎著坐起來,“覃政委……”恍惚中男孩尚未想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在這裡?”
“你再躺一躺吧,當心又發燒。”覃越按住他,伸手在他額上探了探,“厲處長說你溺水了,現在覺得怎樣?”剛才厲振華抱著這孩子怒氣衝衝地過來,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覃越這麼一說,阮文孝突然回想起海裡那恐怖的一幕,裹在睡袋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突,“我……”如果沒有厲振華,也許他早已沒命了。
“對了,厲處長讓我告訴你,週邊水流急,以後出去玩不要擅自離開礁盤。還有,人的皮膚在海裡有反光,容易招來覓食的鯊魚,下水一定要穿好衣服。”覃越一邊轉告,一邊稍有些好奇地觀察對面少年的表情,果然見他臉上閃過一絲忸怩不安。
厲振華知道阮文孝和他不對盤,自己的話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往往說不到重點兩個人就要劍拔弩張;反倒是覃越說什麼那小子都會當作金科玉律,所以才讓覃越來告誡他。
阮文孝聽了覃越的解釋,不由得一呆。他這才知道厲振華之前所做的一切並非全都是無理取鬧,反倒是自己不知好歹一意孤行才惹來這麼大的麻煩,差點連命都丟了。
“那個,他……厲處長,沒事吧?”男孩心裡亂亂的,囁嚅著問了覃越一句。當時他嚇壞了,大部分的細節都不太記得,唯一清晰的印象是鯊魚朝他猛衝過來,厲振華將他護在身後……還有那個人結實有力的臂膀和寬闊溫熱的胸膛,讓他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


15

傍晚六點,朱明瑞帶領的乙隊下班回來,阮文孝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聽說麥浩輝被毒蛇咬傷,大家都過來對他圍觀安慰一番,這時候覃越順便將自己花了一個下午調配好的蛇藥分發給所有隊員,力圖避免同事們發生類似的危險。
吃晚飯的時候朱明瑞看見旁邊的厲振華手腕上高高腫起一塊,用碘伏圓圓地抹了一圈,便隨口關心了一句,“怎麼,你也給毒蛇咬了?”
“不是。”厲振華面無表情,胡嚕了一口面,“下水游泳,給只小王八咬的。”
阮文孝聽朱明瑞問話的時候就在豎起耳朵聽,冷不防被厲振華這句回答給嗆住了,差點將嘴裡的麵條給噴出來。
靠,虧他內疚了一下午,還想著怎麼去給厲振華賠不是,原來這老怪物根本懷恨在心,罵人不帶髒字的,阮文孝真想對他吼你才是王八你們全家都是王八,不過又一想事情原本就是自己不對,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憤憤地將碗裡的麵條扒拉得嘩嘩作響。
朱明瑞聽厲振華這個敷衍的回答,知道他是不想細說,當下哈哈一笑,揭了過去。
吃過晚飯之後,天空上的雲越來越多,漸漸變成了卷雲層,鉤狀的雲朵預示著天氣即將有所變化,風向也由東南變成偏北,朱明瑞皺眉對厲振華說:“這天氣,怕是要起風。”
厲振華點點頭,“差不多……大風來了正好可以實地去測一測海浪對海島衝擊的情況。”如果要在這兒建碼頭,這個工作不可少。隨即他想起受傷的麥浩輝,“要是明天風浪實在太大,就全體休息一天。”
晚上的水位觀測由乙組進行,覃越讓麥浩輝早早去睡了,自己則和厲振華、朱明瑞一起繼續整理當天的測繪資料、計畫明天的工作任務。
從當天夜間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海上的大風果然刮得嗚嗚直叫,好在並未下雨。
覃越早早起來走出帳篷,打開出海之後每天必聽的收音機,將當天的重要新聞紀錄下來,然後一筆一畫地寫在白板上——自從上開拓號兩年多,為了不讓常年在海上漂泊的同事與社會脫節,他一直堅持著這項工作,收音機都用壞了幾台。
阮文孝早上起來幹活,看見覃越將寫了很多字的白板掛在一株海桐上,他很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不過沒好意思問——在學識豐富文質彬彬的覃越面前,他總覺得有些自卑。
這次阮文孝沒有等覃越吩咐便將早點給負責觀測水位的同事送過去,回來之後發現厲振華並沒有出來吃早飯。
“覃政委,老怪……呃,厲處長,他去哪兒了?”阮文孝覺得有些奇怪,便拉來覃越問了一句,“他的早飯都沒動。”
“厲處長出海執行任務去了。”覃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大概在最高的島礁那邊。”原本他是應該一起去的,卻被厲振華嚴詞否決,他說浪大我沒有空分神照顧人。
阮文孝心裡一驚,“這個天氣,他還出海?”那個人是海測局的大官吧,又不是像他在漁船上,如果沒有捕到足夠多的魚就會被大副毒打出氣。
“嗯,我們需要這裡大風天裡的波高資料。”覃越耐心地給他解釋,其實他自己心裡也很不放心,“要不,咱們一塊兒過去看看,順便把飯給他送去。”
阮文孝點點頭,將給厲振華特地精心準備的早點打成一個包抱著,跟在覃越屁股後頭啪嗒啪嗒地朝島礁邊上跑去。一路上大風吹得人喘不過氣來,要走到島礁邊上必須弓著背,一點一點地挪過去。
島礁邊上絕壁浪湧,那情景只有“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方可形容,一排排的大浪傾倒而下,浪尖上一個黑點載沉載浮,一忽兒如在天際,一忽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厲處長!”覃越指著那個黑點,大聲向一邊的阮文孝說道。
風刮得更加猛烈了,狂風掀起巨浪無情地向礁盤襲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浪爭先恐後地互相推擠著,撞擊著,激起一陣陣毫無規律的三角浪,這是浪湧中最難捉摸最難駕馭的一種。
遠遠望去,阮文孝覺得那艘小小的汽艇就像一隻破簸籮,被大風大浪蹂躪撕扯著,忽隱忽現,讓他頭暈目眩,心生畏懼——就是在漁船上遇到八級大風,他也沒有過如此真切的、被吞噬的感覺。
這時候一個浪頭打來,推著汽艇向礁盤撞去,眼看就要四分五裂,阮文孝心驚肉跳,嘴裡不顧一切地大喊:“厲處長,小心!!”
大風中他的聲音很快消散,明知道海上的人根本聽不見他的叫喊,可是阮文孝怎麼也忍不住。
汽艇猶如奇跡一般,一個左滿舵朝風急轉,側身巧妙地避開了一排惡浪的衝擊,然後趁勢躍上高高的浪巔,一會兒又撥轉船頭竄進浪卷中,彷彿一頭靈巧的海豚。無論風浪怎麼衝擊,它始終敏捷地騰挪閃躲,在大浪中昂首挺胸,遨遊自如。
汽艇上,正是親自掌舵的厲振華。
這裡的波浪不同其他地方,波向複雜,無序的自由波加上猛烈的衝擊波,呈現出一種異于平常的海浪形態,波高、波速、波長也遠遠大於之前所有的零星記載,不過仍舊在厲振華的預計之內。
厲振華愛他這份工作,征服自然,超越自己,只有在海上他方能最為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偉大。不論是海的寧靜和寬廣,還是海的暴躁和瘋狂,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突然他瞥見島上有人在海邊奔跑,還不停地朝他揮手,但他聽不到聲音……不過那小小的身影,厲振華立刻認出了那是誰。
那個看起來倔強天真的孩子,酷似如藍的孩子,總讓他莫名牽掛的孩子,可能是個越南間諜的孩子……比這片大海還要讓人難以捉摸!
“厲處長!”阮文孝終於看見汽艇回航,忍不住興奮地朝著那個方向拼命揮手。
每個男孩的內心或多或少都會有些英雄情結,到了現在阮文孝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為什麼能夠贏得覃政委和朱隊長他們一致的尊敬。
厲振華終於回到岸上,渾身都已經濕透,覃越趕緊接過汽艇開回營地附近的小港灣內停泊。
風起浪湧,黑雲壓城,岸上只剩下厲振華和阮文孝兩個人。


16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厲振華一抹臉上的水珠,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擰了擰。
“來給你送早飯啊!”阮文孝將手裡的飯盒朝他面前一舉,一副心無城府的樣子。這是他早上起來花了不少心思弄的,算是給這人賠罪了。
厲振華為了趕上漲潮才早起,啃了幾塊餅乾墊了墊肚子就開始幹活,沒想到這傢伙會頂著大風把早飯給他送來,雖然此刻的確有些饑餓,可是他冒著大風趕過來又是何必,也不差這幾分鐘,“多此一舉。”
萬萬想不到對方會如此冷淡地說出這番話,原本滿腔熱情的阮文孝送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頓時有些尷尬,“你……”
這個人雖然厲害,可是真的太難以相處了,簡直就是個冷血動物。
見那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挫敗,厲振華輕哼一聲伸手接過飯盒,“這兒風大,去樹林後頭。”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朝紅樹林走去。阮文孝愣了一下,趕忙小跑著跟在他身後——這大風大浪的地方,他還真不敢一個人待著。
厲振華揀了塊平整光滑的岩石坐下,掀開飯盒蓋子。第一眼就看到一個油煎荷包蛋,顏色金黃,香氣撲鼻,邊緣還微微卷起顯得十分可口,他眉頭一皺。
阮文孝此刻已經走到他身邊站好,“快吃吧,都要涼了。”
“這蛋哪兒來的?”厲振華舉著飯盒問,在他的記憶中測量隊並沒有攜帶這種難以保存的副食品,“你是不是上樹掏鳥窩了?”
“嗯。”阮文孝見對方的臉色說不上好,但是自己的確是想給他弄點好吃的,不知道哪裡又得罪他了,“我看這兒鳥挺多的,所以……”
“這裡的鳥類都是國家保護動物,不許隨便驚擾它們。”厲振華打斷他,語氣帶著一貫的嚴肅,“我們又不是沒東西吃!”
“我只拿了兩個,你不想吃就扔掉!”阮文孝想跟對方講和的熱情到此已經全部告罄,心裡委屈死了。他雖然不知道這些鳥類是什麼保護動物,可也覺得上樹掏鳥蛋的確挺殘忍的,所以只拿了兩個下來,一個給麥浩輝吃了,一個留給厲振華,誰知道竟然好心被當作驢肝肺。
看那孩子又一臉憤憤的想要跑掉,這次厲振華沒有讓他走,筷子一插伸手撈住了阮文孝的手臂抓緊,“跑什麼,我又沒說不吃!”做都做好了,難道要糟蹋掉不成。
厲振華從沒有帶小孩的經驗,當年洋洋剛出生的時候他只在繈褓裡見過一次,之後便因為上艦艇執行任務一去就是大半年,第二次再見面時兒子已經死在如藍懷裡。長年和驚濤駭浪打交道的男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付眼前這個半大孩子。
阮文孝聽他這麼說總算有個臺階下,於是留在原地訕訕地說:“你和麥浩輝都受了傷,應該吃好一點……我不知道那些鳥是保護動物。”以前他和媽媽住的小島上大家都會上樹掏鳥蛋,從沒有人告訴他這樣做不對。
“算了,以後知道了就好。”看樣子這小鬼竟然是因為關心他才這麼做,反倒讓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有再多說話,執起筷子將那個煎蛋夾成兩半,中間溏心的蛋汁流了出來,他湊上去吸了一口,隨即朝身邊的男孩說:“挺好吃的。”
阮文孝聽出他口氣裡隱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討好,心裡的怒氣莫名地消失了,只是嘴上實在不想就這麼饒了他,“下次你想吃也沒有了!”
厲振華吃過早飯之後,風力漸漸減弱,見天上沒有下雨,他決定八點照常出海作業。他們出來做測量就得靠天氣吃飯,爭分奪秒,否則夜長夢多,大家都得在海上耗著回不了家。厲振華孤家寡人一個倒也罷了,但是隊員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誰不願意早些結束工作回家與親人團聚。

汽艇在水上顛簸,回聲探測儀不斷發出滴滴的聲音。這兒是暗礁密佈的區域,在看不見的水下隱藏著一座座犬牙獸脊一般的堅硬礁石。
“注意,注意,水深淺度!”負責測深儀的小趙喊著,“深度,五米四,五米二,五米!”
“預備,定位!”厲振華下令。
“水深,三米八,礁頂!”
“好!”隊員們相視一笑,再沒有比準確測定一個暗礁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麥浩輝左手的腫脹已經消退,今天爭著要上船出海,覃越見他精神恢復得不錯,也就沒有阻止。他瞅了一眼麥浩輝記錄礁石位置的圖版,發現有個水深位置有些問題。
“這兒,原始記錄是零點七,你怎麼寫了個零點一。”說老實話,覃越認為他跟著上船搞測量是不合適的,也不知道厲處長為什麼要叫上這個粗心的傢伙。
“啊!又搞錯了!”麥浩輝一臉的尷尬,“不要鄙視我嘛,我以後會小心的……”如果不是覃越每次都幫他檢查,他還不知道要弄錯多少資料。
“算了,回頭我會都看一次。”覃越見他哭喪著臉,也不好多說,集中精神進行下一個測量。
測完附近的暗礁,厲振華帶著隊員再次上蓬蒿島進行三角測量的時候,大家的腳腕上都掛上了覃越特製的驅蛇藥。雄黃加上大蒜製成的藥泥十分有效,這次果然沒有受到任何毒蟲毒蛇的侵擾,大家很快爬上了山頂。
這次作業非常順利,完成這項任務之後下山,一天的工作也到了尾聲。乘汽艇回到鬼嶼礁時,厲振華發現阮文孝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時不時一瘸一拐的似乎有些艱難,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支支吾吾地也沒說清楚。
想到今天這孩子背著儀器一路跟他們爬山涉水,無論山高路陡從不吭聲,幾乎沒休息過,別人要去輪換他也不讓,厲振華估計他是傷到了腿。
見那小東西甚是倔強,一直撐著不肯說實話,放下器材之後又跛著腳去擔水。厲振華怕他出什麼問題,悄悄跟在他身後來到湖邊。
阮文孝提起一桶水,伸手在額頭上抹了抹汗。
“我來吧,你的腳不方便。”厲振華見男孩疼得牙關都咬緊了,不由自主地走出去,從他的手上接下水桶。
“厲處長?”阮文孝呆了一下,立刻撲上去和他搶那個水桶,“讓我來,沒關係的!”自己在隊裡已經夠沒用了,他不想連點小事也要別人幫忙,更何況這個人是高高在上的長官,怎麼能勞動他做這些事。
厲振華雙眉聚了聚,將手裡的水桶放下,也不再囉嗦,直接扣上阮文孝的腰身將人放倒,單膝硬壓在那單薄的胸膛上令他動彈不得,然後伸手打算去脫他的鞋襪。
“你、你幹什麼?!”被莫名突然襲擊的阮文孝嚇了一跳,立刻臉色都變了,他拼命掙扎,嘴裡大聲喊叫:“快放開我!”
厲振華對他的抗拒充耳不聞,仗著體格的優勢將他死死按在地上,脫下他腳上那雙廉價的解放鞋。脫到襪子的時候男人只是輕輕一拉,那孩子一時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楚呻吟,厲振華仔細一看,發現襪子後跟已經被血浸濕,黏在皮膚上一時竟然揭不下來。
“厲振華,你放開我……”阮文孝不知道對方要對自己做什麼,這個屈辱的姿勢讓他本能地回憶起一些可怕的往事,好像他又回到了那艘令他萬分恐懼的漁船上,“變態,滾開!不要碰我!!”
厲振華不顧那幾乎帶著哭腔的咒駡,冷靜地掏出潛水刀將阮文孝腳上的襪子挑開,小心地一一給他脫下那雙染滿鮮血的襪子。再仔細看看他的雙腳,儘管心裡有所準備,男人仍舊倒吸了口氣——那雙腳底橫七豎八地裂開了十多道口子,有些裂口甚至還在流血,大概是白天身上背太多東西,爬泥灘的時候給銳利的牡蠣殼割傷的。
“受傷了怎麼不說?這樣撐著很危險的你知不知道?!”厲振華將阮文孝從地上抱起來,一著急口氣不是太好——熱帶亞熱帶的海洋細菌非常厲害,若是抵抗力差一些,感染了海洋弧菌輕則截肢重則喪命,可不是鬧著玩的。等一下他還要問問覃越,為什麼這孩子出海沒穿勞保鞋,那雙薄薄的解放鞋穿出來幹重活,難怪會給牡蠣割破腳掌。
“我沒事……你快放我下來!”厲振華這種抱小孩的姿勢讓阮文孝覺得很丟臉,他也很不習慣和人做這樣的接觸,於是拼命掙扎想要下地,“你、你耍流氓……”
剛才阮文孝真是嚇壞了,厲振華粗暴的舉動讓他彷彿又看見漁船上那個企圖用高高的船吊砸死他的惡魔大副,還有那個總是強剝他褲子摸屁股的變態二副。
“閉嘴!”厲振華朝他輕喝一聲,水桶也不要了,抱著阮文孝走向營地。一瞥眼瞧見那孩子眼角泛紅,一副又恨又怕、想說話又不敢的樣子,這才發現自己的態度似乎有些橫蠻,大概又嚇到了他,當下耐著性子解釋:“別吵,待會兒我讓覃越給你看看,很快就不疼了。”
雖然這安慰仍舊十分拙劣,但已經是厲振華平生最最和顏悅色的語氣,阮文孝聽了漸漸安心,“嗯,我會努力幹活,你別趕我走……”言罷他似乎覺這話得很沒說服力,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頭扭到了一邊。
阮文孝目前最擔心的就是厲振華嫌他沒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趕他下船,所以才拼命幹活;又怕給他們惹麻煩,連受了傷也不打算吱聲——在漁船上不管病成什麼樣都得爬起來工作,不然不僅沒錢賺還要挨打,相比之下阮文孝覺得這裡就是天堂,他不想離開這個地方。
“你只要不做壞事,沒人會趕你走。”厲振華皺眉,他雖然性子冷峻嚴厲,卻從未想過要虐待一個孩子,“以後不必逞強。”


17

覃越看了阮文孝腳底的傷口,給他消毒包紮之後對厲振華說:“得觀察一天,應該不會感染。”萬幸這片海域人跡罕至,幾乎沒有污染,覃越認為感染海洋弧菌的可能性比較小。
“嗯,你看著點,別鬧出大病。”厲振華點點頭,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回頭給他找雙像樣的鞋子穿上。”
想到那雙被割得七零八落的廉價解放鞋,厲振華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如果洋洋還活著,也就是這個年紀……現在遠洋船上的水手和工人大都來自窮苦人家,阮文孝這樣出來跑船的越南孩子並不少見,可是像他這樣聰明機靈又能吃苦的卻真不多,厲振華認為他完全可以在岸上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用不著上船來受這份罪。
覃越猶豫了一秒,將厲振華拉到帳篷外,之後才小聲對他說那孩子是臨時工,原本就是沒有編制的,後勤自然也不會給他配備勞保。出海的時候覃越覺得這樣不行,於是自己掏錢給他置辦了一整套工作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阮文孝沒有穿上。
“你去問問他,負責把這事解決了。”厲振華皺眉,他覺得這兩天自己對阮文孝的關心似乎過多了,這不是什麼好事——原本讓他待在隊裡是為了搞清楚有沒有人在後頭搗鬼,結果竟然弄出這麼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來,想到這裡厲振華不禁微覺懊惱。
阮文孝穿上那雙簇新的鞋子,登時覺得雙腳一點也不疼了。剛才覃越拿來一雙新鞋給他,還親自幫他穿上,男孩心裡那個暖和,連鼻子都酸酸的。
“這雙鞋子是小趙的,你們的鞋碼差不多,先給你穿上應急……開船之前我們不是發了一套衣服鞋子給你嗎?”因為負責“開拓號”整船人的生活起居,覃越覺得有必要將這件事問清楚。
“嗯,我送給王連福了。”阮文孝低著頭不敢看覃越,因為他沒說真話。事實是當時王連福說反正你也用不著這些就將那些東西收走了。對方對自己有恩,阮文孝不能拒絕。
“這……”覃越聽他這麼說知道其中必定有貓膩,想到阮文孝孤身一人出來討生活不容易,王連福又是出了名的愛占小便宜,當下沒有多說什麼,“以後你告訴他,你的勞保物品是公家借給你的,用完之後要歸還。”
聽他這是在給自己支招對付那個吝嗇鬼,阮文孝覺得有趣,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好啊!謝謝覃政委。”
“你別謝我,鞋子是厲處長讓我幫你找的。”覃越其實也有些奇怪,這些年來他何嘗見過厲振華理會別人穿鞋戴帽的瑣事,這的確有些不太尋常。況且,厲處長不是討厭越南人嗎?
“咦?”阮文孝瞧著腳上的嶄新的鞋子,想到那個總是一臉冰塊一樣表情的男人,不禁愕然。
剛才被厲振華抱在懷裡的溫暖觸感莫名地回到四肢百骸,如果說上次被那個男人從海裡救起來的時候阮文孝還是渾渾噩噩,那麼這一次他的確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份屬於別人的體溫。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他浪跡天涯受盡人間冷暖,早已忘記了被人抱在懷裡呵護是怎樣的感覺。
媽媽臨死前突然說他是中國人,還說他父親就在海上工作,要他去找爸爸,所以阮文孝才豁出性命出海跑船,希望能從見多識廣的船員那裡打聽到有關父親的消息。可是且不說大海茫茫一點線索都沒有,就算現在他找到親生父親,又能怎樣呢?自己身份卑微,說不定只會讓對方為難……
想到這些,阮文孝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

白天在灘塗上做測繪,摸爬滾打弄得一身的臭汗,天黑之後覃越拿上乾淨的衣服打算去湖裡洗個澡。這個時候大家都睡下了,他脫光衣服跳進清涼的湖水裡,紓解身上的黏膩和不適。
四周一片靜謐,銀白的月光撒在湖面上,青年站在水中掬水沐浴,露出勁瘦的腰線和勻稱健美的上身。
洗完澡覃越剛想上岸穿衣,冷不防身後有人悄悄潛水過來,從後面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覃越第一反應是有人襲擊自己,他也不轉身,第一時間腦袋向後猛擊那人的面部,手肘也向那人的心口狠狠撞去。
“哎喲,疼啊!”來人大聲呼痛,卻仍舊死死抱住他不肯鬆手,正是沒心沒肺的麥浩輝,此刻他正一臉的悲憤,“阿越,我……我好像被你撞出鼻血了……”


18

“放手!”覃越聽出來人是誰,低喝一聲。
從沒有想過違逆這個人,麥浩輝立刻鬆開了對方的腰。覃越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將他掀進湖裡,逕自上了岸。
等到麥浩輝從水裡爬起來,看見覃越已經穿好了衣服,準備離開。他心急火燎地沖過去,“別走啊,我們好不容易單獨說上話……”
“站著別動。”覃越見他又有動手動腳的趨勢,皺著眉命令。
麥浩輝一聽立刻像小時候玩一二三木頭人一樣呆站著,乖乖地一動不動。只是月光下那兩行醒目的鼻血看著實在是糟心,覃越無奈只好讓他坐下,用毛巾給他擦乾那些血污,伸手在他鼻子周圍的穴位上捏了捏,很快止住了血。
“還真是出息了。”覃越冷笑一聲,沒好氣地瞧著眼前這個不怕打又不怕罵的二皮臉,“你這算什麼?跟我玩跟蹤偷襲?”年輕的政委越想越生氣,如果不是及時認出他來,搞不好會弄出人命。
“我不是成心的!我才在這兒抽根煙你就來了……”麥浩輝一臉的無辜,見覃越的表情少有的不悅,他只差祖咒發誓——剛才他在下風處抽煙,冷不丁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脫得光溜溜地下水沐浴,斯情斯景如同夢幻一般。正常男人誰能抗拒這樣的誘惑,血氣方剛的年輕水手無法克制內心的衝動,頭一次色膽包天地潛過來抱住了他。
“哼。”覃越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心裡仍舊覺得十分危險。剛才那具年輕灼熱的身體隔著薄薄的衣服緊貼著自己,讓他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下次再敢這樣,我他媽廢了你。”
“覃越!”麥浩輝從未從他嘴裡聽到過如此不近人情的警告,心裡又是委屈又是慌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彌補自己一時衝動所犯下的錯。見覃越就要拂袖而去,腦子短路的麥浩輝大叫一聲朝他撲過去將人緊緊抱住——其實此刻他心裡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要留住對方,不能讓他就這麼走掉。
突然被抱了個滿懷,鼻端全是屬於對方的濃濃氣息,覃越腦中微微一暈。
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那躺在他身邊的混小子以為他睡熟了,偷偷摸摸地和他換了褲衩不算,還慌慌張張地在他嘴上印下一吻。十九歲的覃越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裝作仍在夢中,但周圍那一樹的鳴蟬讓人心煩意亂無法平靜……
“麥浩輝,你這是幹什麼!”混亂只有一瞬間,覃越很快冷靜下來。現在他早已不是那個不知所措只能遠遠逃開的毛頭小子,他有自信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放開。”
“我不放,除非你不生我的氣。”麥浩輝固執起來相當可怕,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我剛才真的不是故意偷看你……”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快放開我。”覃越無奈,知道如果不給他個說法這人一定會犯渾,到時候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嗯。”聽他這麼一說,麥浩輝立刻滿心歡喜,皎潔的月光下覃越的臉頰彷彿籠罩著一層光暈,連細小的絨毛都顯得那麼可愛,直接搔到他內心最為柔軟的地方,讓他怎麼看怎麼喜歡。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滾去值班。”覃越嗓子發乾,對方那滿眼的癡迷狂熱對於他來說無異于鋼刀紮在心上。想起麥家叔父和阿姨對他的叮嚀和囑託,覃越不再猶豫,一咬牙擰住了麥浩輝受傷未愈的手腕,“你以後給我老實點!”
麥浩輝痛得嗷嗷直叫,立刻很沒骨氣地大聲求饒。

厲振華早上起來,看見阮文孝站在覃越寫好的新聞簡報之前,帶著一臉的好奇和揣度。
“怎麼了?”厲振華走過去看了看白板,發現上面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新聞,談不上聳動與驚奇。
“嗯,沒……就是想知道覃政委寫了什麼。”阮文孝再見到厲振華突然間有些彆扭,大概是一開始的討厭漸漸改變,現在反倒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人,“我去做早飯,今天的麵條有豆芽配著吃!”
老是吃土豆洋蔥,長期待在漁船上的阮文孝知道這種痛苦,所以前天晚上他試著用飲料瓶子發了一些綠豆芽,海島天氣比較熱,今天應該可以收來給大家嘗嘗鮮。
“你不識字?”比起眼前這個神秘的男孩,厲振華對今天吃什麼根本不感興趣。他一開始就不相信這傢伙出現在開拓號上只是出於偶然,可是一個不識字的間諜……如果不是這事情太荒謬,那就是這傢伙的演技太高超。
發現這小子混上船的第二天厲振華就發報給岸上讓人查他的來歷,對方回饋回來的消息是阮文孝的母親吳氏珍從越南白龍尾島遠嫁到廣西東興,他也跟著混水摸魚入了中國籍,他那身份證上的雖然年紀是假的,號碼倒並不假。
“我沒上過學。”阮文孝有些羞愧,不過卻很坦率地對厲振華承認自己是文盲,“你能告訴我覃政委寫的是什麼嗎?”他的內心早已將覃越當作偶像,很想知道政委每天都記錄了什麼。
“你怎麼不去問他?”厲振華有些奇怪,據他觀察這孩子明明非常喜歡黏著覃越,對自己那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不想讓他知道……”出於一種微妙的自尊心,男孩並不希望覃越知道自己大字不識。
“哼,你倒不怕我知道。”厲振華一挑眉,犀利的獨眼在他身上一掃。
“反正你從來就看不起我。”阮文孝瞪著他,雖然他們之間一直關係緊張,可是男孩此刻卻驚奇地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畏懼過這個人。
“你……”厲振華突然啞了。無可否認,短短的幾天,這個男孩的確讓他減少了一絲絲對越南人固有的憎惡與痛恨。


19

因為大風來襲,接連兩天天氣都不太好。厲振華掌管“開拓號”十多年來,隊員們已經習慣了在風浪中作業,儘管麥浩輝仍舊暈船,卻也一直堅守崗位。
下班返航的時候,汽艇的馬達突然出了問題,怎麼也無法啟動,厲振華檢查了一下,發現是燃油泵壞掉了,一時半會兒恐怕修不好。
“大家穿好救生衣!”厲振華當即命令,然後對著覃越和麥浩輝說:“準備架槳。”
兩人領命,飛快地架好槳葉,將汽艇對準鬼嶼礁的方向使勁劃起來,可是偏北的頂頭大風和湧動的洋流卻不是幾支小小的木漿可以抵禦的,二十分鐘過去,幾個人劃得氣喘吁吁,厲振華發現他們非但沒有前進,反而向後退了好幾百米。
眼看著天就要漸漸黑下來,此刻汽艇距離鬼嶼礁尚有三四海裡的距離,開拓號更是在鬼嶼礁以北二海裡的地方,並且此處暗礁淺灘多,大船要在夜間開過來無疑要冒很大的風險。厲振華用艇上的高頻電話和朱明瑞聯繫之後決定,今天他們五人先將小艇劃到附近的映霞島上暫時停靠,等到明天白天他帶領開拓號過來拖船,再安排輪機工來修理。
映霞島就在目前汽艇所在方位以南大約一海裡處,順風順水漂移過去,很快能夠到達。此刻大家已經十分疲憊,可是卻仍舊必須強打精神繼續劃槳,否則大風大浪會將小艇吹向外海,那樣的話可就麻煩了。
隨著最後一絲陽光被烏雲吞沒,白天嫵媚秀麗的南海如同一個調皮的孩子,將那一艘小艇胡亂地舉起又重重摔下,海浪劈頭蓋臉地朝隊員們澆來,沒多久大家都渾身濕淋淋的。雖說情況並不輕鬆,厲振華依舊沉穩地掌著舵,一隻獨眼精確地向前方掃描搜索,生怕錯過目的地。
沒有月也不見星,寂靜廣袤的大海上墨黑一片,偶爾有冷冷的磷火閃爍晃動,如同水底怪獸虎視眈眈的眼睛。阮文孝雖然在海上跑過船,卻從未見過如此奇異詭譎的情景,夜間茫茫的大風吹來,渾身濕透男孩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地朝一旁的厲振華身邊靠了靠。
厲振華做測繪在海上漂了二十幾年,觸礁沉船擱淺之類事件對於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他從未覺得緊張和不安,可是當他感受到有一隻手悄悄地抓住他腰間的衣服時,這才發現這次的航程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小包袱。
“坐好。”對周遭環境習早已以為常,嚴厲的男人對阮文孝膽小的舉動不以為然,“有什麼可怕的!”
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如此畏畏縮縮,想當年他十六七歲的時候,已經在海南島環島大地三角測量工程中隨隊走遍了滿是瘴鬁和毒蛇的原始森林。
“誰、誰說我怕了!”阮文孝被他說得臉上一紅,立刻矢口否認。幸好在濃黑一片中誰也看不見誰,他又稍稍往外坐了一些,跟厲振華保持距離,“我剛才是沒坐穩!”
氣死人了!
阮文孝在肚子裡暗罵,他怎麼能忘記這個老怪物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還巴巴地靠過去。男孩憤憤地用力劃槳,受辱的憤怒瞬間蓋過了恐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只要厲振華在身邊,周圍的黑暗和磷光好像真的沒那麼可怕了。
“注意,映霞島就在前頭!”厲振華大聲宣佈,指著前面一塊蟄伏在海面上的陰影,“前方一千二百米!”為了防止飄過,他緊緊抓住舵柄,將艇首對準那塊影子,徐徐靠近。
在茫茫大海中漂了將近兩個鐘頭,看到陸地無疑為大家打了一劑強心針,所有人都精神大振。眼看著與映霞島的距離越來越短,麥浩輝忍不住歡呼了一聲。
就在於島嶼近在咫尺之際,猛然間“嘭”的一聲悶響,大家感到全身一陣巨震,艇首立刻高高翹起。
“處長,觸礁了!”覃越大喊一聲,之後立刻將裝在密封塑膠袋裡的測量資料揣進懷中。
“沒事,保持冷靜。”厲振華聲音仍舊沉穩,絲毫不見慌亂,“汽艇夾層有空氣箱,不會下沉,抓緊時間劃過去!”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果然都安下心來繼續奮進,小艇又向前進駐了二百米,來到一處背風的小灣。厲振華將鐵錨扔進海裡停泊好,這才下令:“大家帶上各自的淡水和乾糧,游到岸上集合!”
覃越、麥浩輝和趙思齊都紛紛帶好東西一一下艇向岸邊遊去。月黑風高的海面上,阮文孝努力睜大眼睛追隨著前面寬闊的背影,生怕他躍入水中就此消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不用緊張,跟著我。”似乎感受到身後那強烈的不安,厲振華忽地轉頭,在男孩的肩頭拍了一下。
“嗯。”阮文孝點點頭,輕輕應了一聲,從那只大手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奇跡般地讓他心裡充滿了勇氣,他不再猶豫,跟著前面的厲振華一起跳進了深夜冰冷的汪洋之中。


20

隊員們都上岸集合之後,厲振華便帶頭在島上轉了一圈。這是個面積不到三百平米的小島,除了一些紅樹、海桐和野生的劍麻水椰之外,什麼也沒有。大概是荒無人跡,那些在海南島上已經瀕危的瓊棕倒是長得枝繁葉茂、
雖然身處熱帶海域,但是在夜晚冰涼的海水裡浸泡了大半天的確不好受,覃越找來乾燥的枯枝想辦法升了一堆篝火。經過這番折騰,一開始誰也沒心情說話,五個人光著膀子圍在火堆前,靜靜地等待衣服烘乾。
過了一會兒,大家吃了點東西,逐漸恢復了元氣。擔心晚上會下雨,厲振華帶領隊員在紅樹圍成的防風林後面用樹枝和棕櫚葉搭了個草棚,今晚就準備宿營在此。
麥浩輝絲毫沒有遇難者的自覺,搭完棚子之後仍舊坐在火堆前面高談闊論,唬得兩個小的一愣一愣的——不管環境如何危險艱苦,年輕人的生活總是活潑而充滿朝氣。
厲振華往篝火裡添了些柴火,一聲不吭地聽幾個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然後抬頭望瞭望天色,月亮仍舊沒有出來。
“小阮,你這道傷疤怎麼這麼長?”趙思齊看見阮文孝的右臂上有一道十幾公分的傷口,現在雖然已經癒合,那泛白的疤痕卻仍舊可以想見受傷時的慘烈。
“嗯,在漁船上工作的時候不小心弄的。”阮文孝不想受人憐憫,說得輕描淡寫,“解鎖鐐特別容易被魚鉤鉤到。”當時差點掛下一塊肉,疼得他差點昏過去。像他這樣的遠洋漁工一般手上都有幾道這樣的傷疤,有時候得不到妥善的治療還會發炎化膿,就算如此也還是要帶病工作。
“你還在漁船上做過事?”趙思齊一臉的不可思議,“聽說那工作超辛苦的……是不是工資很高?”一般人願意跑遠洋都是為了多掙點錢。
“才沒有呢,他們才給我一個月一百四十美金,還要等下船的時候結算。”阮文孝說起這個就氣呼呼的,“我被那些黑仲介騙了,船東給我們是每個月五百美金。”他有些老鄉在船上工作多年才能拿到兩三百,因為他最小又什麼都不懂,那些黑心的勞工仲介把他往死裡忽悠。後來阮文孝才知道這就是這個行業的潛規則,如果不甘心受剝削連上船的機會都沒有。
“真黑啊。”趙思齊乍舌,“那你做了多久?”他總覺得自己的工作太辛苦,今天聽阮文孝一說才知道吃國家飯無論如何都算幸福的。
“九個月,領到工資我就走了。”如果光是辛苦,他並不會放棄這份工作,可是有些事情讓阮文孝忍無可忍,至今想起來還牙癢癢的,“船上那個日本大副太他媽可惡了,第一天上班他說要訓練我們工人聽話,要我跪下來舔他的鞋!我不幹就被他揍了個半死。”
“靠,日本鬼子真夠變態的。”麥浩輝聽了義憤填膺,連忙呸了一聲,“要是給我碰到,老子捏斷他的小雞雞!”
“是啊,因為我不肯聽他的話,他一直找茬折磨我。”阮文孝又說起有一次他遇到一條珍貴的藍鰭金槍魚,差不多五六十公斤,比他整個人恐怕還要重些。他身量小,手上又受了傷力氣不足,費盡全身力氣之後還是讓那魚跑了,大副知道之後說他給漁船造成了嚴重的損失,不僅狠狠揍了他一頓,還把他關在冷凍倉裡,差點將他凍死。
“你還真能忍啊。”趙思齊聽得臉色發白,“要是我早待不下去了。”
“哎,只要小心一些,也沒那麼可怕啦。”阮文孝發現自己的話讓整個氣氛變得有些沉悶,他並不希望這樣,於是立刻轉換了話題,“有時候也很好玩的,我曾經釣到過一隻企鵝哦!胖胖的,抱在手裡可好玩了!”
漁船經過高緯度的南美洲,有時候會遇上迷路的笨企鵝,阮文孝有幸捉到過一隻,那是他在那艘漁船上僅有的快樂記憶。原本他想照顧那只受傷的企鵝幾天,可惜船長說企鵝不能賣錢還要吃魚,強迫他扔回海裡去了。
火焰的陰影跳動,一直默默給篝火添柴的厲振華不動聲色地傾聽著對面男孩所說的一切。當瞧見對方說起企鵝時那一臉的光彩和幾分小小的驕傲得意,男人突然一愣,一時竟忘了將手中的枯枝扔進火堆中。
覃越看時間不早,發話將幾個小的打發去草棚裡睡下,自己打算在火堆前守夜。厲振華搖搖頭說你去睡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覃越見他堅持便沒再爭執,火堆前就留下厲振華一個人,怔怔地出神。

夜間阮文孝忽然內急,起身撒了泡尿,回來發現厲振華仍舊坐在火堆前,覺得有些奇怪。
“喂,你不休息一下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阮文孝覺得此刻的厲振華好像和白天有些不同,似乎有些寂寞的樣子。
“怎麼?”厲振華以為他是心裡害怕睡不著,“不用擔心,天亮了會有人來接我們的。”
“不是……你不睡覺,不累麼?”阮文孝被海風一吹覺得有點冷,打了個哆嗦。
“不累,你快回去睡。”厲振華眼也沒抬,又往火堆裡扔了些枯枝,末了看見那傢伙竟然逕自走到火堆前坐下。
“那個,明天早上,早飯可能不夠了。”阮文孝有些擔憂地說,晚上大家吃的那些乾糧是他們午飯剩下來的,當晚飯就已經很勉強,現在只剩下一些壓縮餅乾,五個大男人就吃這麼點東西怎麼行。
厲振華眉頭一皺,沉吟片刻之後他提起手邊一個空的淡水罐子,起身對阮文孝說:“跟我來。”
阮文孝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不過仍舊聽話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來到海邊。
此刻月亮終於從雲層中出來,海面上泛起點點銀光,海浪嘩嘩的聲音更襯得周圍無比靜謐。厲振華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讓阮文孝坐好,脫下外衣披在他身上,自己戴上潛水護鏡和防水電筒,縱身躍進黑沉沉的海裡。
阮文孝有些吃驚,“啊”的一聲叫出來,睜大眼睛一直望著海面,雙手攏著男人給他披在肩頭的衣服,心裡直打鼓。
不過只是等待了幾分鐘,阮文孝卻覺得煎熬了許久似的,突然浪花翻起,厲振華終於出現在水面上,手裡舉著兩隻張牙舞爪的南海大龍蝦。
“哇!”阮文孝興奮地從石頭上跳起來,拿著剛才厲振華交給他的罐子奔過去,將那些戰利品放好。抬頭看見男人一頭一臉的水,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又有些擔憂:“你的眼睛……”聽說他有一隻眼睛看不見,潛到深水裡不要緊吧。
“沒事,你回去坐好。”厲振華說罷深深呼吸一口氣,又再度潛了下去。他的義眼是不久前到德國去特別安裝的,理論上可以抵抗兩個大氣壓,也就是說,他就這樣下潛二十米不是問題。
等到厲振華再次出水,這回手裡抓著的是一隻不停扭動的生鮮石斑。
阮文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厲害了。這下他完全坐不住,也趁著皎潔的月光在灘塗邊尋尋覓覓起來,不一會兒就抓了幾隻小螃蟹,還挖到幾個生蠔——這樣一來明天早上就完全不用擔心早飯問題,吃的還是豪華海鮮大餐。
厲振華下水幾次,各種海鮮很快裝滿了那個不小的罐子,甚至還撈上來一隻鮑魚!阮文孝目不暇接,眼睛都差點閃瞎了。
男人走上岸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這才淡淡地對阮文孝說:“上次扔了你揀的東西,這些就當賠給你。”說罷他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營地走去。
“什、什麼嘛……”聽出這個大魔王竟然是在拐著彎子跟自己道歉,阮文孝反倒有些忸怩。他啪嗒啪嗒地一路小跑跟在男人身後,嘴裡咕噥著,“我又沒叫你賠!”


21

第二天一大早,朱明瑞果然帶著大船上的輪機工和相關人員趕到映霞島來修理汽艇,開拓號則在距離映霞島兩海裡的地方等候命令。
汽艇修好之後,厲振華帶著隊員們再度出海工作。
在全體隊員緊張的工作中,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就這麼匆匆過去。
在這二十多天裡,鬼嶼礁附近的大地測量工作大部分已經完成,其中包括蓬蒿島在內那樣危險的區域。海岸地形的測量完成了近千平方米,建立了鬼嶼礁在內的三個潮汐觀測站,水深測量也完成了三千平方米。
照這個速度,厲振華預計還有半個月就能完成全部工作,但接下來這十五天的工作難度卻遠遠超過前面這一個月,可以說,此次任務的成敗關鍵在於這後兩周的工作是否能夠順利完成。
鬼嶼洋上除了洋流洶湧暗礁四伏之外,還有個特點就是淺灘特別多。著名的“浮舟沙”附近水底更是隱藏著無數縱橫曲折的暗沙,而布標埋石的任務只靠小艇是無法完成的,必須將大船開進相關區域方能作業。
十多年前,厲振華的妻子,海測局的技師陸如藍跟隨測量船“創新號”在鬼嶼洋上進行過測量工作,當時她們也未能拿下“浮舟沙”。
厲振華跟陸如藍是經人介紹相親結婚的,雖然婚後聚少離多,但兩個人都是搞測繪出身,彼此知道對方工作的特殊性,生活倒也如意美滿。
陸如藍生下孩子剛半年,因為局裡人手不足,她只能將兒子託付給父母照顧,自己上船工作。考慮到厲洋半歲多了也沒見過父親,當時在南海某島嶼上駐守建立觀測站的厲振華向組織上申請了一下,讓陸如藍先帶兒子上島,全家聚一聚之後再戰浮舟沙。
完成工作的當天,陸如藍原本會按照約定帶上厲洋去見厲振華,可是男人等了一天,等到的卻是上面下達的出海任務,要求他立刻率領艦艇趕到鬼嶼洋附近去救援和岸上失去聯繫的“創新號”。
等到厲振華駕著艦艇趕到的時候,“創新號”已經被一艘越南軍艦以“從事間諜活動”為名扣留。八十年代末南海的氛圍比現在要緊張得多,中越剛剛經歷過一九八八年的三一四海戰不到半年,兩國關係堪稱惡劣。
按理說越南人不該也不敢出現在這片屬於我國的海域內,可誰也不知道那天鬼嶼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中越在南海的爭端由來已久,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好講,窮瘋了的越南人大約是想將這艘下水不到三年的新型測繪船以及鬼嶼洋的測繪資料據為己有,竟然不顧警告一意孤行,妄圖搶船逃走。
厲振華永遠忘不了那場激戰。
那時他所在的艦艇只是一艘排水量不足五百噸的037型獵潛艦,敵人卻是上千噸的護衛艦。不過我國海軍在長期底子不足的情況下早已習慣了“小艇打大艦”的戰鬥方式,大不了派出魚雷艇沖上去展開接舷戰,刺刀見紅。因此除了擔心“創新號”上成員的安危之外,官兵們並未將越南人放在眼裡。
037型獵潛艦素有“海上獵豹”之稱,最高航速可達到二十八節。越南海軍雖然擁有精良裝備卻缺乏勇氣和膽識,見怎麼狂奔也甩不掉對手,手忙腳亂之下竟然向不斷接近的獵潛艦悍然開火。
儘管敵我力量懸殊,水兵們毫不畏懼,立刻追上前去奮力還擊。037艦上裝備的57毫米艦炮在近戰中向來威力極大,每分鐘70發的速度讓對手左支右絀。
越南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嚇得縮了卵,立刻發揚“見勢不妙,拔腿就溜”的光榮傳統,扔掉到手的“創新號”倉惶逃竄,但最終還是被厲振華所率領的艦艇沖上去掀了駕駛台,丟盔棄甲地消失在鬼嶼洋以西的海域裡。
當時救援部隊還不知道“創新號”上的測繪隊員和船員們早已悉數遭到殺害,為了及時上船救人,厲振華沒有追上去將敵艦擊沉。他帶著一批官兵乘小艇登上“創新號”,與幾個負隅頑抗的越南士兵遭遇,雙方展開激烈的槍戰。
為了掩護戰友,厲振華的右眼被子彈擦傷。消滅掉敵人之後他們才發現,包括厲振華的妻子陸如藍在內,全船二十多個人已經沒了一個活口,陸如藍的懷中還抱著寶寶的屍體,兩人均是頭部中彈身亡,隨船的測繪資料和大批器材也被喪心病狂的敵人全部搗毀。
再度來到這個曾經讓他肝膽俱裂的地方,年過四十的厲振華已經習慣了將傷痛掩藏在內心深處,他只是下令在此處鳴笛,以紀念在這裡犧牲的同行們。
“大哥!”分隊長朱明瑞也紅了眼圈,忍不住朝著海面大聲悲鳴。當時“創新號”上的船長朱新瑞,正是他的兄長,也在那次衝突中失去了生命。
無論多麼艱險,這一次他們必須將鬼嶼洋的測繪任務圓滿地完成,以告慰天國的親人。
見船上所有的人都神色肅穆,不明所以的阮文孝也來到前甲板上,跟在覃越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
覃越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複雜,好半晌才輕輕告訴他:“厲處長的老婆和孩子,就是在這個地方被越南人殺害的。”
阮文孝一聽差點驚叫出聲,他立刻用雙手捂住了嘴,雙眼瞪得大大的。


22

為航道布標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是在鬼嶼洋這樣風浪搖擺不定的大海之中,要準確佈設航標需要花比在陸地上多無數倍的功夫。
“老厲,到測區了。”在寬闊的全景駕駛臺上,朱明瑞提醒了出神觀測周圍環境的厲振華一聲,今天他們的任務是在這片暗灘及附近的礁盤上佈設六個航標。
“嗯。”厲振華應了一聲,隨即叮囑朱明瑞:“航道最寬只有二十二米,尤其是進入礁盤的澙湖那部分,不會超過二十米,一定要小心。”
“開拓號”本身的寬度大概在十二米左右,也就是說,剩餘作業的空間不超過十米,說是在刀尖上跳舞也不為過。
“各就各位,準備定位!”
航速從前進三減到前進二,開拓號小心翼翼地接近布標埋石點。因為航道實在狹窄,大船不得不盡可能多地貼近礁盤邊緣。走到預定的造標埋石處,隊員們都紛紛屏息凝氣,船上一片寂靜,只有各種儀器的嘀嘀聲和海浪拍打船體的嘩嘩聲。
“減速,前進一!”厲振華不時命令,開拓號猶如一隻靈活矯健的游龍一般,忽快忽慢,時左時右,在狹窄險要的迷宮中遊弋,有條不紊地展開工作。
一直忙碌到下午四點多,全天的任務就剩下澙湖航道上的最後一個航標。在這最為狹窄的地帶,大家打疊精神,如同繡花一般細緻地履行每一道步驟。眼看著只要標燈安裝完畢就能結束全部工作,但此刻船身也越來越貼近礁盤,彷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將開拓號死死地往黑沉沉的礁石上拉扯。
“水深九米,八米五,八米,七米,六米……”朱明瑞緊盯儀器,即時報數,“五米五,五米,注意,淺灘!”
“減速!停伡!”在這種地方作業,厲振華早料到會出現淺水效應和岸吸效應,因此一直在全神貫注地注意海水深淺和周圍狀況。這兩種情況都十分危險,稍不注意就會觸礁,他提前果斷地下令船員迅速倒伡。兩台主機怒吼著,不時冒出陣陣黑煙,螺旋槳卷起海底的泥沙,奮力將開拓號拉回安全地帶。
“完成了!”
伴隨著大家的一陣歡呼,六個航標已經設置成功,這是全體測繪隊員和船員徹底征服鬼嶼洋走出的最為艱難的一步,標誌著這塊荒涼兇險的處女海即將變為豐饒之地,難怪大家歡欣鼓舞。
完成了一天艱苦的工作,開拓號離開險灘,打算航向風浪較小的區域拋錨。平穩地行駛了到不到三十分鐘,開拓號船身突然發生強烈的震顫。
幾乎就在同時,厲振華在駕駛台接到了從機艙打來的告急電話,竟然是輪機長本人焦急的聲音:“主機轉速突然下降,190轉迅速下降到90……油門增大!負荷增大……船速表指針零……無舵效!”
厲振華皺眉聽對方說完,卻並未發現船上其他儀錶和報警系統有任何異常反應。他略一思索,冷靜地對電話裡已經急得團團轉的輪機長說道:“檢查螺旋槳!或許是剛才在浮舟沙的泥堆裡絞出了問題。”
不到五分鐘之後,果然有電話回來:“螺旋槳被海裡漂流的漁網纏住,可能有損傷。”
“立刻組織人手割撈修補!”厲振華對身邊的覃越說道,接著他打開船上的廣播,“林鬧海負責水上,麥浩輝負責水下,立刻行動!”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開拓號就要變成順海漂。
開拓號的滿載吃水是四米二,螺旋槳則埋在水下五米的地方。不到十米的水深對於曾經做過潛水兵的麥浩輝來說並不困難,他帶上輕潛工具就要下海。
“等等。”覃越叫住他,“你過來。”
“哦。”麥浩輝聽話地走到覃越面前,也不問是什麼事。
覃越拉開他上身的T恤,露出水手黝黑精壯的上身。
“呃,我……”麥浩輝沒料到覃越的舉動,耳根一熱。急忙轉頭看了下四周,發現厲振華和朱明瑞在看海圖,其餘的同事也在忙自己的事,似乎一切並沒有什麼異樣;接著他看見覃越將聽診器放在自己的胸前,這才發現是自己想太多了,不禁又有些微微失望。
年輕的心臟發出簡潔有力的咚咚聲,覃越幾乎快要分不清那心跳究竟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摘下聽診器之後,內斂的政委已經控制好所有的情緒,用一副醫生的口吻問道:“昨天晚上睡眠情況怎樣?”
麥浩輝很想說因為一直想著你所以不太好,可是夢裡夢見這個人又讓他覺得分明睡得很好,不禁有些難以抉擇,“嗯,這個嘛……”低頭看見覃越露出襯衫領口的一截白皙的脖子,水手的一顆心彷彿著了火。
“什麼這個那個,照實說。”
見覃越的眼神一利,麥浩輝立刻立正站好,大聲回答:“我睡得很好!”
覃越剜了他一眼,“身上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這次麥浩輝很聽話,回答得飛快。
“手上的傷口恢復得怎樣?”
“很好!”
“剛才喝酒了沒有?”
“沒有……呃……”
“到底有沒有?”覃越眉頭一皺。
“沒……”
“張嘴!”
覃越懶得問他了,直接用鼻子在對方打開的嘴邊嗅了嗅。確認此人剛才一定喝過酒,覃越狠狠瞪了他一眼,“一邊去坐著,先讓林師傅和其他同事在水面割撈,你三十分鐘之後再下水!”


23

將螺旋槳緊緊纏繞住的漁網,沒有人知道是何年何月從何處漂流到鬼嶼洋的。那由三股一釐米粗的尼龍繩絞成的漁網十分結實,裡頭還包著一根鋼絲。漁網在海裡漂浮已經有些年頭了,上面掛滿了糾結的水草,網裡還裹著大量的雜物。
林鬧海和其他兩名實習水手下水進行切割,將螺旋槳上部可觸及的部分漁網拉出水面掛上絞纜機,然後聯絡輪機長,讓他通知機艙的人啟動主機。輪機長不敢怠慢,立刻親自操作,一會兒正伡,一會兒倒伡,絞纜機隨即配合著忽緊忽鬆,約莫三十分鐘,絞上來一大堆漁網,放在甲板上堆得老高。
水頭剛鬆了口氣,操縱絞纜機的實習水手卻驚慌地喊著:“師父,絞不動了!
”林鬧海親自上陣試了試,果然無論再怎麼努力,水下的漁網仍舊牢牢纏著紋絲不動,若是強行拉扯,或許會給螺旋槳帶來無可逆轉的傷害,這陣仗讓經驗豐富的水手長也不敢輕舉妄動。
時間已經走過下午六點,水頭跟輪機長商量了一下,決定再試一次沖伡,力圖甩開纏網,然而主機發出危險而尖厲的喘振聲,宣告這個嘗試失敗。
見大家束手無策的樣子,麥浩輝早已忍耐不住,只等三十分鐘一挨過,他立刻飛快穿戴好裝具,從船上翻身躍進藍色的大海中。
儘管此刻氣象、水文、海況都不差,也很清楚麥浩輝的身手,可是水下作業向來危險,讓覃越無法不去牽掛他。
“麥浩輝,怎麼樣?”
水手剛下去不久,覃越便拿起通話機跟他聯繫,並密切注意水面上升起的氣泡。
“好傢伙,進了盤絲洞啦!”調皮的青年在水下仍舊不忘記插科打諢。
超過五米的螺旋槳被一團黑沉沉的巨大漁網密密纏住,再無一絲螺距,難怪船上那部四千馬力的主機被它拖得像生了根的磐石一般一動不動。
麥浩輝在水下奮戰了近半個小時,清理掉部分漁網,輪機長認為可以再試試啟動主機。那被拖得無比虛弱的主機此刻終於恢復了一絲元氣,轉速達到八十,但仍舊沒有船速,沒有舵效。
開拓號在海面上以每小時一海裡的速度漂浮著,如果不儘快恢復動力,也許她將會漫無目的地飄到詭譎莫測的暗沙地帶,被水底那些野獸脊背似的暗礁撞得四分五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麥浩輝在水下持續作業,體能消耗很大。
“麥浩輝,現在感覺怎樣?”
覃越的聲音突然響在耳邊,猶如一泓清茶,又如一曲弦歌,總之,麥浩輝立刻精神一振。
這是覃越。覃越一直在關心他。
細細地咀嚼著這個事實,水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卻讓船上的人突然著急起來:“阿輝,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回答?”
“我我我沒事,一切正常!”很少聽他如此憂心的聲音,麥浩輝這才發現自己走神害覃越擔心了,趕緊大聲回應,情急之下嘴裡一陣磕巴。
“要是累了或者身體不舒服,就立刻上來,聽見沒有?”
覃越的聲音裡透著無比的關切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麥浩輝覺得自己都快要醉了。果然還是水下好,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他,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宛如他夜夜期盼的夢境,平時那些不敢奢望的東西好像就這麼突然從天而降,唾手可得。如果覃越肯一直這樣對他說話,他就算永遠留在海裡也沒關係……
儘管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麥浩輝的手上仍舊奮力切割著那些粗大的漁網繩,驀地裡發現這些東西似乎也沒那麼可惡。十米的水下,持續的力氣活讓他的手臂有些酸麻,但他得儘快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不管是開拓號還是覃越,此刻都急需他的拯救。
奮力清理完又一個葉片,麥浩輝覺得有些喘,頭也有些暈——因為是淺水作業,他呼吸的普通的壓縮空氣,或許是待在水下的時間太長了所導致。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勇敢的水手拽著鋼絲導索,想在船底板上休息一下之後繼續奮戰。
此刻輪機艙傳來好消息,目前主機轉速跳到一百,舵效已經產生,航向立即轉到了需要的刻度,船速恢復到每小時兩節,雖然仍舊如散步一樣慢,卻已不復先前水上的無頭蒼蠅了。
聽到這個消息,船上成員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可是覃越卻發現水面的氣泡突然冒得十分急促,英挺的眉毛微微皺起,忍不住又問了一聲:“麥浩輝,現在情況如何?”
“別擔心,我沒事。”水下的麥浩輝那一刻覺得自己好似一個準備闖進龍潭虎穴裡的騎士,正在為他心愛的人宣誓效忠,他嘴裡喃喃地逸出幾個字,“覃越,我……”
“你說什麼?大聲點……”
“我!愛!你!”腦袋裡一片混沌,麥浩輝不顧一切大聲地喊出這幾個字,接下來他只覺得四周一片寂靜,彷彿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鐘,水手的耳邊傳來一個嚴厲冷峻的聲音:“我是厲振華。我命令你立刻上船!”


24

麥浩輝愛搞怪喜歡胡說八道是整個開拓號上出了名的,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個管制區域,按照規定所有途經的船舶都必須用高頻電話向岸上海事局的交管中心報告。
或許是沖著厲振華的面子,那天交管中心當班的大叔十分親切,下達完命令之後少有地加了一句:“祝你們一路順風。”當時正在駕駛台負責當班的麥浩輝捏著嗓子裝著女人撒嬌的口氣回了一聲:“謝謝交管中心,你好好哦!”這個舉動大概讓當時所有正在那個頻率上喊話的船員們全都噴了一駕駛台。
磨磨蹭蹭地從水底浮上來,麥浩輝覺得有些不解,對甲板上的厲振華說:“處長,還差一點就全部清完了,怎麼這就叫我上來了啊!”
“你下潛太久,不合適繼續工作,必須上來休息。”厲振華看了他一眼,“剩下的部分由我來完成。”
“我一點也不累!”麥浩輝聽他這麼說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怎麼能讓厲處長親自下海,“再半小時就可以了……”
“你剛才在底下胡說八道些什麼,自己還記得嗎?”厲振華打斷他,又望瞭望一邊的覃越。麥浩輝在水底說的那句話嗓門極大幾乎沖出了那台小小的對講機,當時在甲板上的人都聽見了,幾個年輕的水手和測工還忍不住笑出聲來。
麥浩輝說話口無遮攔已是眾所周知,大家都只當他是在耍寶,笑笑也就過了,誰也沒多在意。現在聽見他和厲振華的這番對話,紛紛覺得他在水下辛苦,幾個和他關係不錯的年輕人還過來拍拍他的肩。
“我,我沒說什麼……”小夥子被犀利精明的上司一瞪,手腳都快沒地兒擱了。覺得自己大概又闖了禍,生怕覃越生氣,麥浩輝的一雙眼睛忍不住朝他瞧去,只見那人臉色如常不知道在想什麼,心裡更加惴惴不安。
覃越見他這樣心裡暗歎一聲,緩緩開口說道:“你剛才身體有什麼症狀?頭暈不暈?”
“呃,有一點。”他怎麼知道的?真不愧是覃越啊!麥浩輝又短暫地崇拜了對方一下,確認他沒有生氣心裡立刻歡喜起來。
“還有沒有其他異狀?比如心跳加速或者亢奮?”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一些……”麥浩輝回憶著,剛才鼓足勇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的確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騰了一般。
“處長,他可能是氮麻醉了。”覃越面不改色地向一邊的厲振華報告,“嚴重的時候的確會出現胡言亂語不知所云的症狀。”
“嗯。”正在穿戴潛水裝具的厲振華應了一聲,突然抬頭掃了一眼年輕的政委,眉毛微微挑了一挑,不出所料地在那張清俊的臉上看到一絲一閃而過尷尬和忸怩,男人隨即朗聲說道:“你負責給他檢查檢查,讓他好好休息,別鬧出什麼亂子就行。”
覃越點點頭,心裡少有地一亂。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糊弄誰都可以,但絕對不是深諳潛水知識的厲振華。氮麻醉症狀至少要承受四個以上的大氣壓才有可能出現,也就是說要深潛到水下四十米以上,麥浩輝屬於淺水作業,不過才下潛十幾米,通常是不會發生這種狀況的。
看來自己那點心思厲處長恐怕早已知道了……想到這裡,覃越忍不住狠狠瞪了那個始作俑者一眼,那傢伙卻癡癡地回了他一個沒心沒肺的傻笑,拿他毫無辦法的覃越只有撫額的份。
“麥浩輝,跟我到醫務室來一趟。”
麥浩輝屁顛屁顛地走在覃越背後,來到位於生活區三樓的醫務室。房間收拾得潔白整齊,一如它的主人。
“坐下。”覃越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凳子,然後戴上聽診器,彎腰給他做檢查。
麥浩輝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凳上,任由那有些冰涼的聽診器在光裸的胸膛上游走。對方修潔如玉的手偶爾碰到他結實的胸肌,鼻端全是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水手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心裡也如同躥進一頭調皮的小鹿,四下胡亂衝撞。
“心跳得有點快,應該不是什麼毛病。”覃越收起聽診器,又打算給他測測血壓,“頭還暈不暈?”
“覃越,我……”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十公分,麥浩輝難以抑制地抓住對方的手。
“放手,坐好!”生怕這傢伙又說出什麼難以挽回的話,覃越立刻打斷他,給他套上血壓計,“這裡不是水下,不許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我剛才說的全是真心的!”麥浩輝急得額上青筋暴露,卻不敢亂動,“覃越,我們……”
“嗯,沒問題。”覃越的目光一直盯著血壓計的刻度,見沒有任何異常,便放開了麥浩輝的手,“你……”
他正打算說你可以回去了,卻只見麥浩輝雙眼像兩隻小燈泡一般泛著興奮的賊光,突然從凳子上跳起來,一把擁住了他:“覃越,你答應了?!”那又驚又喜又不可置信的語調活像中了一億元大獎的瘋子,覃越被他結實的臂膀箍得差點窒息。
“麥浩輝,你幹什麼!”眼見對方的臉突然貼近,知道他要幹什麼的覃越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一抬腳狠狠地踏在麥浩輝的腳丫子上,立刻疼得他嗷嗷直叫。年輕的政委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你瘋了嗎?放開我!”
“那什麼,我……你不是同意了嗎?”水手垂頭喪氣地坐回凳子上,委屈地抬眼瞧著眉尖帶著怒意的政委,弱弱地抗議:“剛才是你說沒問題的……”
“你究竟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覃越簡直哭笑不得,見他這副沮喪的樣子雖然有些心疼,可是此人今天實在是離譜透頂,“我是說,你的身體沒有問題,大家都還在忙著,趕快滾去甲板幫忙!”


25

厲振華下水半個小時,徹底將剩餘的殘破漁網清除,陸陸續續絞上船來的尼龍網和鋼絲粗略估計不會少於半噸。上船之後他指揮大家將撈上來的雜物和破網收拾整理好,準備帶回岸上處理——按照國際慣例規定,船上的各種垃圾是不能隨意傾倒進大海裡去的。
折騰了這麼大會兒,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厲振華回自己的房間裡洗了個澡,剛洗完就聽見外面電話在響。看天氣入夜之後風浪會比較大,厲振華生怕走錨,又擔心駕駛台出什麼問題,來不及穿衣匆匆裹了條浴巾就跑出來接電話。
電話是王連福打來的,問他是否去餐廳用餐,需不需要送飯上去。男人握著聽筒愣了一下,立刻想起那只越南小猴子,這才發現這一天似乎都沒怎麼見過他。
“讓人給我送上來吧,謝謝。”
到了現在,厲振華已經不認為那小鬼是越南間諜,不過他仍舊堅持認為這孩子能混上“開拓號”並非出於偶然。近年來越南人在南海資源的掠奪上越來越瘋狂,如果鬼嶼洋附近真的發現石油,他們應該不會放過這塊嘴邊的肥肉。
厲振華心裡有數,這次他們如果順利完成任務,對手一定會發難,不是暗中竊取機密,就是想辦法毀掉他們辛苦獲得的資料,如今我方在明敵人在暗,“開拓號”上的全員只能加上一百二十分的警惕。
男人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沉思,突然間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進來。”
“厲處長,你的晚飯。”阮文孝推開門,飛快地將手上的託盤往厲振華的桌子上一擱,轉身就要走人。
“等等。”厲振華走過去拉住他,“麻煩幫我泡杯茶,再把那邊的兩件衣服拿去機艙洗洗。”男人有些奇怪,明明這些日子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大為緩和,怎麼今天這傢伙見他如同見了鬼。
“哦,好的。”阮文孝迅速收回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打鼓——平常穿戴整齊的厲振華看起來十分嚴肅深具壓迫感,可是這會兒他只在腰間圈了一張浴巾,強壯結實的胸膛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氣,竟然比平時更讓男孩覺得危險。
只要一想到覃越說對方的老婆和孩子都死在越南人手裡,阮文孝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人。自從瞭解到這個事實,這一整天他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彷彿背上了什麼原罪一般。男孩的內心深處有些同情厲振華,但又認為自己好像沒有資格。
厲振華正在奇怪,平時這小鬼活潑伶俐,幹活兒也很勤快,一張嘴更是從不服輸,今天卻有些蔫蔫的,“你怎麼了?”別不是又病了吧。
“沒,我……”阮文孝含含糊糊地說著,突然船身遇到浪湧猛地一晃。
生活區四層相對較高,遇到風浪時最為顛簸,阮文孝一時沒站穩,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抓住點什麼東西穩住身形。等到浪湧過去他才發現自己手裡多了一塊浴巾,而厲振華則挑著眉毛,一身光溜溜地站在他眼前——男人緊收的腰線和修長有力的大腿,還有雙腿陰影間那驚人的男性象徵全部清晰地展露無遺。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男孩漲紅了臉,立刻將手上的浴巾扔回厲振華身上,一個勁地道歉。
說來也怪,他跑船一年多並不是沒有見過男人的裸體,有時候船上熱起來所有的工人都會打著赤膊穿條內褲走來走去,阮文孝從未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對方這樣高高在上的長官突然赤身露體地站在他面前,男孩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威脅——漁船上那個流氓二副說要告訴他爸爸的消息,將他騙進房間裡,卻脫光了衣服企圖強姦他。
厲振華哪裡知道阮文孝內心的恐懼,他若無其事地抓住圍巾重新裹好身體,見那孩子忽然滿臉紅暈繼而又一臉的戒備,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沒事了,你去忙吧。”
聽到對方鎮定自若的吩咐,阮文孝這才承認是自己想多了,厲振華不是那個變態流氓,連覃政委都服氣的人怎麼可能對自己做那種事……想到這裡男孩十分羞愧,耳邊再度燃起紅雲。
“你等一下,我馬上給你倒茶!”阮文孝說完不敢再看男人的臉,匆匆撈起他放在一邊椅子上的髒衣服,打開門跑上逼仄走廊,啪嗒啪嗒地離開了。
清楚地看見男孩臉上閃過一絲羞怯,那神情竟然似曾相識……厲振華不禁一怔,犀利的獨眼眯了起來。


26

一輪白得耀眼的日頭掛在天空中,頭頂一絲雲彩也沒有,水面平靜得如同墨藍色的琉璃。太陽下火似的炙烤著一切,像是要把海水煮沸一般。
“這個臭老天,也太他媽吝嗇了,怎麼一絲風也不給!”此刻開拓號尚未到達測區,麥浩輝按照工作安排正在給甲板上的設備畫底角線,不時用掛在頸間的毛巾擦著一頭一臉的汗。頭上烈日灼灼,甲板跟個燒烤架似的,水手們渾身都給汗水浸濕了。
“麥浩輝,你又在囉嗦什麼?”覃越親自搬著一箱飲料到甲板上,一來就聽見那傢伙在說怪話,“大家先別做了,來喝點東西,休息休息。”
幾個年輕人一聽政委這麼說,都歡呼一聲,趕緊停下手上的活蜂擁到覃越跟前,一人拿上一瓶涼沁沁的飲料享受起來。這種時刻麥浩輝哪捨得落後,他將兩個實習水手扒拉開,一個箭步跨到覃越身邊:“有沒有啤酒?”
“工作時間,不許喝酒。” 覃越冷眼一瞟,塞給他一罐涼茶,順手接過他的安全帽。
麥浩輝揉了揉頭上鳥窩一般的卷髮,咧嘴一笑,絲毫不以為忤。只要是覃越給的東西,哪怕就是泔水他也會歡天喜地地接過來,擰開蓋子就狠狠灌了一口。
“唉,這種灌裝的就是不行,還是覃阿姨燒的涼茶帶勁。”回憶起自己頭一次喝涼茶的經歷,麥浩輝感概一聲。當時他才五歲,就喜歡看著覃越有什麼他就搶什麼。
覃越那天嗓子不太舒服,覃媽媽便燒了壺涼茶給他喝,喝到一半被麥浩輝看見了,也嚷著要。覃越再三給他解釋說這是藥很苦你不能喝,他不相信,一把奪過杯子看也不看就咕嘟咕嘟地往嘴裡灌,等到嘗到涼茶無比苦澀的滋味,壓根熬不住的麥浩輝頭一歪全都噴在了覃越潔白的襯衫上。
雖然一開始對涼茶的印象十分惡劣,但在覃家出沒了十幾年之後麥浩輝已經習慣了那滋味,並且在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還非喝上一杯不可。
覃越戴上安全帽,蹲下來仔細地接著剛才麥浩輝未完成的部分,一筆一筆地描起來。開拓號上只有四名水手,可是整艘船的保養卻到處都需要人。作為船上的政委,他理應出現在每一個最苦最累的地方,照顧船員們的情緒是他必須負責的工作。
“覃越,怪熱的,你回去吧……”麥浩輝每次見他這樣都很不是滋味,雖然他未必明白這就是心疼對方。看到覃越成天忙裡忙外,全船上下老的小的,不管是業務還是庶務都要找他,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有時候連沒心沒肺如麥浩輝都忍不住想,厲振華當初硬把覃越從軍隊挖過來做個沒前途的船舶政委,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不要緊,大家一塊兒,爭取在到測區之前把這活幹完。”覃越抬頭朝他微微一笑,那一刻麥浩輝覺得對面的人比頭頂上的太陽還要耀眼。
到達浮舟沙之後,厲振華立刻下令將船速減到前進一。今天他們要進行作業的地方已經深入航道極其複雜的地區,東一條西一條的暗沙隱藏在海底,如同迷魂陣,而他們必須將這裡的詳細資料測出來繪製海圖。
開拓號從一個礁頂萬分小心地挪到另一個礁頂,像排雷一般地一個一個解決那些水下的敵人。測深儀不停地變換著資料,從未見過如此變幻莫測的海區,饒是朱明瑞經驗豐富也忍不住頭上微微見汗。
當數字從六米六陡然降到二米一,厲振華剛喊完“倒伡”,船已經擱淺了——那是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海中陡坡,相距僅僅數百米,大船根本來不及反應。
對於普通的海上船舶來說,擱淺觸礁就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可是對於一艘測量船就是家常便飯了,因為她的任務就是開闢從未有人走過的道路,為後來者掃清一切障礙,這樣的工作本身就充滿了挑戰和危險,並不亞於帶著兵器上戰場,甚至要付出更多的智慧和勇氣。
話雖如此,船隻擱淺畢竟還是讓人傷腦筋的,尤其是遇到浮舟沙附近令人聞之色變的“鐵板沙”。這種黃沙細如練絹,人踩上去板實堅硬不會塌陷,如果是在沙灘上,那實在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可若是船隻碰上這樣顆粒極細膩而缺乏黏性的沙子,卻是致命的——尖底船擱上去之後,海流會一點一滴地將泥沙沖刷掏盡,船體往往容易失去平衡而傾覆,“覆舟沙”也因此得名。
儘管已經下令全速倒伡,可厲振華知道這會兒潮水還在下落,水位只會越來越低,這樣的掙扎簡直就是徒勞,他通知輪機長:“還有半小時漲潮,等到水漲起來再試試。”
說完這番話,厲振華心裡很清楚他必須想辦法讓開拓號撐上半小時不翻船,否則不等潮水上來,船上所有的成員都要下去泡鹽水浴。
“所有甲板部船員,上前甲板集合!”厲處長在廣播中果斷下令。
等到船員們集合完畢,厲振華挑選了包括麥浩輝和覃越在內幾個身材比較高大的,命令他們到倉庫去將造標用的木料抬出來,還命令負責船吊的人員就位候命,必要時啟用鋼材。
此刻船身已經有了微微的振動,那一聲輕輕的“咯噔”雖然不大,卻無異于催命符。隨著那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音越發頻繁,大家的神經都繃緊了。
厲振華帶著隊員們迅速下到海裡,發現此刻水深僅有不到一米五,大船是萬萬開不走的。他指揮年輕人們將一根根粗大的木料撐在淺灘和船舷之間,這樣能暫時避免側翻。忙碌了一陣之後男人停下來喘了口氣,卻驚愕地發現阮文孝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也跟著悄悄下了水。
“你下來幹什麼?!”厲振華朝他大吼,這種情況下他很難控制住自己不發脾氣。
“我來幫你們……”阮文孝瞪大眼睛,他知道此刻情況緊急,保住開拓號才能保住所有人,所以無法在甲板上等待,“我力氣很大的!”知道男人瞧不起他年紀小,男孩趕緊逞強似的將手裡的木材舉起來,一點一點吃力地湊向船舷。
“你……”想到這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厲振華當下忍住火氣,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幫他固定好木材。
“好了!”阮文孝一抹臉上的水珠抬眼望著厲振華,亮晶晶的眸子裡充滿了興奮和喜悅,倒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功績一般。
心中驀地一動,男人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發現開拓號滿是泥沙的船身向上顛了一顛。
“厲處長,漲潮了!”覃越笑著朝他走過來,目光中滿含敬佩,“咱們上去吧!”
等到潮水漲到可以沖伡,開拓號如同得水的魚兒一般,迅速地逃離了那些惱人的鐵板沙。
“處長,咱們下一步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回去一趟。”覃越有些顧慮地問。雖說開拓號的續航力有一萬海裡,自持力六十個個晝夜,但像這樣長時間的擱淺,船體有可能受傷,為了全員的安全著想,理論上應該回航驗船。
“嗯,咱們出來快一個月了,物資和油料也得補給。”厲振華微微頷首,況且別的船員不像他這樣孤家寡人,也該讓他們上岸回家見見老婆孩子,“回去進廠檢查檢查,看看船有沒有問題。”


27

經過一天一夜的航程,開拓號返回靖海市的港口,停泊在碼頭南側。
舷梯放好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地趕著下船。外出一個月沒有回家,船員和測工們一個個都歸心似箭,只盼望著早些與親人團聚。
每當這種時候麥浩輝都覺得意興闌珊,他既不想下船,也不想回家,如果可以,他寧願常駐在開拓號上。
“怎麼了?又不打算回去?”覃越已經收拾好東西背在身上,走進麥浩輝的房間見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知道此人的心病又犯了,不禁暗歎一聲。
麥浩輝從小就跟父母不親,三歲起他就把自己當成覃家的人。以前父母是因為工作不能照顧孩子,後來兩個人倒是不怎麼上船了,卻斷斷續續地又鬧分居又鬧離婚的,終於在兒子出去當兵之後分道揚鑣。
父母離婚之後雙雙迅速再婚,這也讓麥浩輝同他們的隔閡越來越深。儘管麥家父母都對這個長期被忽略的兒子心存內疚,對他格外的關照客氣幾乎是有求必應,但自從兩人正式離婚之後麥浩輝就再也不想跟他們中的任何一人生活在一起,有時候乾脆就住在開拓號上。
麥浩輝的父親麥家駿如今已經貴為某研究所的所長,負責一個國家重點的實驗室,是享受國家津貼的著名海洋科學家,但是麥浩輝卻不怎麼看得上他。尤其是父親再娶的那個老婆,是當年他研究所裡的學生,年紀比他這個兒子大不了幾歲,聽說最近還懷孕了,這讓他心裡甭提多彆扭了;母親那邊嫁的男人倒是還不錯,可惜他帶著自己的孩子一起過,麥浩輝不想去做電燈泡,更不想去受那份刺激。
原本他倒是很願意住到覃越家裡,架不住覃家人口多,二姐覃閩已經嫁人,但大哥覃冀娶了老婆生了孩子還請了個保姆,家裡無可避免地變得擠迫起來,他不好意思再去給他們增加負擔。
“還是回去看看,和他們打個招呼吧。”覃越拍拍他的肩膀,“其實你爸媽一直都挺關心你的。”可惜麥浩輝大多數時候都並不領情,兩個人只得三不五時地輪番給覃越打電話,拜託他好好照顧兒子。
“我不想去。” 或許是個性隨和的人在某個方面固執起來更為驚人,在這個問題上麥浩輝幾乎可以說是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就連覃越的勸解他也聽不進去,“別說他們了,煩。”
“你這幾天怎麼打算?”
“我申請值班,就待船上。”
“嗯,那你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跟處長報告。”覃越知道一時半會兒說不動他,這種事只能靠自己慢慢琢磨才能明白,當下也不再多說,“我先回去了。”
“覃越!”麥浩輝突然叫了一聲,抓住了他的手,“呃,那個,我……”
兩人四目相對,麥浩輝想說些什麼,但是卻失望地發現對方匆匆避開了他的眼光。
“還有什麼事嗎?”覃越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耐心地問。突然間想起什麼似的對他說道:“對了,小阮也不下船,這段時間你照顧照顧他。”阮文孝家不在靖海,下了船也沒地方可以住,只能留在開拓號上。
“靠,那個小鬼。”麥浩輝摸了摸鼻子,心有不甘地小小抱怨了一聲,“真麻煩。”


28

厲振華一回到靖海,就按照規定趕去局裡打報告,申請讓船廠的驗船師來檢驗船舶。如果開拓號沒有什麼問題,他們三天之後會再啟航繼續鬼嶼洋的測繪任務。
剛一踏進海測局的辦公室,厲振華就發現整個氣氛有些詭異。
他聽說由吳明德發起的靖海市越江口50萬噸深水港口一期工程遇到了些“小問題”。這並不出乎厲振華的意料,他原本就不同意他這個提案,因為搞這個港口首先要完成整個越江口的泥沙疏浚工程,而這是越江口的老大難問題,遠非一朝一夕能解決,如果貿然行動勢必會帶來一系列的嚴重後果。
針對這個問題,他在不久前局裡的黨委會議上投了反對票。當時吳明德表面上沒有表示沒什麼,厲振華知道,他的心裡應該不會平靜。
雖然遭到厲振華旗幟鮮明地反對,但由於吳明德提出的這個計畫甚是宏偉,不僅局裡的各部門十分動心,就連市委和交通部的領導們都非常重視——這個方案若是能夠落實完成,那可堪稱彪炳史冊的偉大工程,靖海市港口的建設和發展必定能一日千里。市委和部委的某些領導甚至還表示,一定要在國慶之前完成一期工程,為祖國的生日獻禮。
越江口海港的專案被賦予如此重大的意義,局裡原本是希望讓厲振華來牽頭做的,但厲振華根本不同意這個方案,要讓他接手那是絕無可能。不過他並沒有強硬地拒絕,只是表示自己已經接受石油公司的申請,打算出海對鬼嶼洋進行全方位的調查測量。這回吳明德嘴上說十分支持,卻暗中指使人有意無意地在局裡放風,說厲振華做這個項目是出於“私人喜好”。
兩人一個是業務骨幹,一個是政治標兵,不管怎麼樣,他們提出的項目都分別獲得上面的同意,各自開展起來。
一段時間過去,厲振華這次出海雖說處處驚險萬狀,總體來說還是收穫頗豐,而越江口的疏浚工程,卻顯得有些不妙。首先是越江口的泥沙變幻莫測,拖泥船頻頻出狀況;其次花了大價錢從國外買來的幾種先進儀器竟然接連出了問題,僅僅這一項就損失數百萬人民幣。如果不儘快解決,港口連最基礎的引堤工程都無法開展。
在鬼嶼洋上開闢航道這樣的硬骨頭眼看就要被開拓號拿下,而偏偏自己負責的大專案卻進展緩慢,這不能不讓吳明德這位副書記心頭多了根刺——原本他以為,這次厲振華自己主動跑去鬼嶼洋找晦氣,不死也要丟去半條命,誰知道人家毫髮無傷地回來了,任務也完成得不錯。好在聽說他們還剩下一半的活兒沒幹完,好歹給他留下一些翻盤的時間。
打好報告之後厲振華也不打算回家,直接又上了開拓號。反正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住在哪兒都一樣,省得有什麼事還要急急忙忙往碼頭上趕。
知道阮文孝也留在船上,厲振華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卻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儘管他再三確認過對方的確已經是我國公民,但是面對這種成分複雜背景成謎的傢伙,參加過戰鬥的男人始終無法單純看待。
原本要將那只小猴子趕下開拓號只是一句話的事,但厲振華知道這阮文孝多半是某些人為了迷惑視線在他眼前放出的煙幕彈,真正的敵人,應該會在開拓號將鬼嶼洋的全貌弄清楚之後,自動出現。


29

驗船結果下來,厲振華發現問題比想像中的要大。首先是船底出現裂縫,應該是在鐵板沙上擱淺所導致;其次螺旋槳被漁網纏繞太緊,也出現了輕微的撕裂。
這種情況自然得安排進船廠修理,只是進廠需要停在碼頭等候工廠的排期,這就意味著鬼嶼洋的工作必須先擱置至少一個月。厲振華決定暫時結束外部作業,這段時間將帶領隊員們對觀測結果進行部分內業整理。
這天傍晚突然起風,厲振華接到值班駕駛員三副的電話之後,一輛麵包車帶著開拓號岸上的成員匆匆趕到碼頭。港口信號臺上的綠燈標誌著此刻風力足有六七級,風向偏北。防波堤上水花四濺,行道的椰子樹都被大風吹得彎下了腰。
原本開拓號停泊在碼頭南側,主要是為了躲避這段時間的颱風季。這個朝向遇到南風沒事,若是遇到超過六級的北風就得注意了,不過一般夏季也鮮少出現北風。也許是受突然從北面過來的冷高壓影響,氣象部門和交通主管部門都沒來得及預報這次毫無預警的小型天氣系統造成的大風。
漲潮之後船體受風面積更大,粗大的纜繩一根根繃得緊緊的,若不採取行動,開拓號很可能會因纜繩斷裂而被吹走。
因為船已經被大風吹離碼頭一段距離,舷梯沒法使用,厲振華讓覃越和海測局機關裡的幾個人留在碼頭上帶纜,自己則領著其他船員們搭了一塊長木板,順著小心地爬過去才上了船。
“各就各位,準備加纜!”
隨著厲振華一聲令下,船員們紛紛開始工作。除了增加纜繩之外,有的給纜繩磨損嚴重的地方加上厚帆布襯墊,有的將繃斷的繩索重新打結並送上碼頭套住纜樁,最大限度地將開拓號固定在港池之中。
沒過多久開拓號上的纜繩都已經加滿,考慮到幾個常年在岸上工作的同事不熟悉海上作業,覃越擔心他們久留會發生危險,便做主打發他們回去了。
局裡的人離開之後,碼頭上只剩下覃越一人。海潮越漲越高,不斷有風浪越過防波堤沖進港池,碼頭上全是水。幾個浪湧過來,停在防波堤下邊的麵包車不受控制地朝港池方向移動了好幾米,如果再來這麼幾下,車子非被沖下去不可。
覃越見狀立刻奔過去,打算將車開出去停在安全的地方,上車之後發現怎麼也打不著火,估計是發動機進了水。
正不知該怎麼處置,此刻大風將開拓號吹到碼頭邊上,突然間有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嗖嗖地從船上跳到碼頭。
“覃越,別急,我來幫你!”
“覃政委,我也來幫你!”
來人是麥浩輝和阮文孝。
加滿纜繩之後,麥浩輝在船上瞥見覃越跳上了麵包車,在海浪的衝擊下風雨飄搖。擔心覃越一個人處置不了,他立刻趁著大船緊貼碼頭的那一霎那跳了下來,一直跟著他的阮文孝見狀,同樣關心覃越的男孩沒有多想,竟然也跟著一躍而下。
“覃越,等林師傅扔纜繩下來,我們把車子栓在路燈杆上!”麥浩輝在風浪中抹抹臉,甩下一手的水,朝著車裡的覃越大喊。
覃越已經放棄發動車輛,正愁該怎麼保住這輛車,聽見麥浩輝的喊聲連忙下車朝他跑過去,“纜繩在哪兒?要快!”
“甲板上的繩子用完了,林師傅正和小趙他們去庫房抬,我們再等等……”
林鬧海帶著幾個年輕人將纜繩匆匆抬出庫房,再一看碼頭,心都涼了一半——那兒除了海水,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老水手長心裡頓時焦急萬分,知道徒弟和政委他們一定是被大浪捲進港池,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告知厲振華。
此時已經大約晚上八點多,潮水已經漲到最高,風力至少八級。厲振華心知狂風大浪中落水的危險,立刻下令讓船員取來救生圈和強光手電筒,開始搜尋覃越等人。
大約三十分鐘之後,人們發現麥浩輝突渾身濕淋淋地站在後甲板上,一上來就嘶啞著嗓子說,有人在船尾。厲振華見他大概是喝進了不少海水,當即叫人扶他進艙休息,麥浩輝卻固執地站在原地,不願離開。
與此同時大家依照著麥浩輝的指示,在船尾的護欄上找到了半吊在上面的覃越。剛才他拼著一股勁將麥浩輝先推上去,體力消耗很大,臉上也割破了幾處,看見同事扔下來的救生圈,竟然差點沒力氣拉住。直到瞥見麥浩輝靠著船舷一臉焦急地瞧著自己,他這才奮力一撈,總算將那個救生圈架在了腋下。
剛將覃越拉上船來,只聽有人大喊:“處長,小阮在那邊!”
厲振華順著強光手電筒看去,只見那孩子已經被沖得很遠,而撲進港池的大浪並沒有休止的跡象,阮文孝一直順著浪頭朝對岸漂去。雖然大家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扔下好幾個救生圈,可惜都無法順利到達。
擔心他被浪頭卷起來摔上岸壁,刻不容緩之際全船水性最好的厲振華已經穿好救生衣,用纜繩在自己身上打了個結,拿上帶著繩索的救生圈就要下水救人。
風浪非常大,要接近目標並非易事。除了救人,厲振華此刻腦子裡沒有別的念頭——不管此人出身如何,至少他目前是開拓號上的成員,作為長官他有義務保證下屬的安全。男人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當初自己能及時趕到,如藍和洋洋不一定會死……至少,不會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阮文孝!”厲振華一邊朝他遊過去,一邊大喊。“接住救生圈!”
“厲處長……”阮文孝和風浪奮鬥了多時,以為自己會被沖走淹死,驀地聽到那個嚴厲冷峻的聲音,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奮力轉頭四下搜尋,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人正朝自己接近,心中頓時一暖,好像什麼也不怕了。
被厲振華帶上船的時候,阮文孝全身都脫了力,但神智還是清晰的,甚至還小聲跟厲振華說了句謝謝。
晚上十一點之後,風力漸漸減弱,開拓號再度化險為夷。或許是在水裡泡得太久,又或許是受了驚嚇,阮文孝卻突然發起了高燒。
雖然船上有相應的醫療設施,考慮到覃越自己也在碼頭上奮戰了一晚,此刻身上還帶著傷,應該好好休息,厲振華決定將阮文孝送到岸上的醫院去治療。


30

匆匆將阮文孝送到岸上的醫院,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多。因為孩子一直持續的寒戰和高熱,之前又喝進不少海水,值班的急診醫生初步診斷是得了急性肺炎,給了藥物之後安排他住進急診病房,準備第二天再來做檢查確診。
大半夜的一時不方便找人來照顧,又不能丟下燒得昏昏沉沉的阮文孝一個人在醫院,厲振華只得守在他的床邊。
掛上點滴的阮文孝雙眉微蹙,眼睛閉得緊緊的,臉頰也燒得通紅,裹在被子裡仍舊不停地顫抖,不一會兒發了一身的大汗。見這樣下去不行,厲振華跑到醫院附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去買了一些日用品。
等到厲振華回來的時候,阮文孝已經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子順著往脖子裡流,嘴唇也乾了。
喂了他幾口水,男人用乾爽的毛巾給他擦去一頭一臉的汗,脫下那一身濕透的劣質T恤和短褲,厲振華又接來一盆溫水給他擦拭身體。屬於少年身體雖然清瘦卻並不柔弱,常年的體力勞動讓他顯得柔韌結實。
從未照顧過孩子的厲振華心裡突然間有種異樣的感覺,這小鬼彷彿一匹迷了路的小野馬,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種體驗對於男人來說非常新鮮,似乎也並不討厭。
渾身變得乾爽舒適之後阮文孝舒服地哼了一聲,眉頭終於鬆開了,突然抓住厲振華正在給他掖被子的手,咕噥著說了一串難以辨析的話。
一開始沒聽明白,過了好一陣子厲振華才反應過來那是他在用越南話喊媽媽,還有什麼姐姐。雖然一直知道這是個越南孩子,男人卻從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真正身份,心裡登時湧上一種微妙的不快和類似背叛的自責,他沒有多想,立刻將手抽了出來。
驀地失去手中的溫暖,阮文孝不安地呻吟了一聲,吃力地張開雙眼好像在尋找什麼,卻因為身體的高熱而無法對準焦距。
模模糊糊中他好像看到那個彩色的小皮球,那是媽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媽媽帶著他出去玩,他很高興,可是皮球彈出去飛遠了不見了,他急得哭了起來,媽媽跑到密密麻麻的樹林裡去找,他遠遠地聽到巨大的爆炸聲……
“媽媽!”
淒厲的慘叫讓厲振華吃了一驚,急診病房裡瑩白的燈光下映著少年驚恐不安的容顏,他連忙伸手在阮文孝的肩頭安慰拍打。感受到屬於人體的溫暖,男孩立刻如同獲得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地抓住那只大手。
“不要走……”男孩嘴裡喃喃地說著,粗通越南話的厲振華這次聽得真切。昏昏沉沉中阮文孝努力睜大雙眼,他不知道自己頭一次對著厲振華真正流露出哀求示弱的神氣,“你不要走,我媽媽被地雷炸死了……”
見那張仍舊帶著稚氣的臉龐彷彿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之中,厲振華無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死去的妻兒,他的嘴唇微微一抿,臉上剛毅的線條終於慢慢變得柔和。
這不過只是個不幸的孩子,他對戰爭、對如藍和洋洋的遭遇沒有任何責任,甚至就連他本身,恐怕也是戰爭的犧牲品。
想到這裡,男人彎腰在他耳邊說道:“別怕,我不走。”
這個冷峻的聲音雖然一點也不溫柔,卻讓阮文孝的不安立刻煙消雲散,他緊緊地握著厲振華的手,怎麼也不願意再放這個人離開。


31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悄悄溜進房間,幾聲清脆的鳥鳴讓阮文孝迷迷糊糊地醒來,最先看到的是玻璃窗外一樹秀美纖細的洋紫荊。他恍惚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茫然四顧中,他終於看見厲振華穿著件老頭背心,斜簽著高大的身體靠在床邊的椅子上,結實的雙手環抱在胸口,眯著眼睛正在打盹。略微淩亂的頭髮和下巴上新長出來的一圈胡茬讓他看起來沒有平時那麼冷靜嚴肅,而是透著幾分落拓和不羈。
看到手上的吊針,阮文孝這才知道自己是在醫院裡,同時不可思議地發現,竟然是厲振華親自照顧了他一整夜,不由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醒了?”厲振華敏銳地察覺到周圍一些細微的動靜,立刻睜開眼睛,正好對著床上的男孩那雙烏溜溜的眼珠子,高燒的熱度剛退下來,那張平時清秀乾淨的臉顯得有些蒼白憔悴,“你再躺一會兒。”
男人說著起身動了動肩膀,拿起搭在床架上的襯衫穿上,打算出去給他弄點吃的回來。
“我……咳咳!”阮文孝剛想出聲問自己怎麼了,突然一陣劇烈的乾咳讓他胸口生疼,渾身也像被馬踏過一般酸軟無力。見厲振華似乎要離開,他心裡一驚,反射般地伸出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衫——在這全然陌生的環境中,如果厲振華走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他也沒錢住醫院。
“怎麼了?”不習慣這種拉拉扯扯的風格,厲振華的濃眉微微一皺。
見對方盯著自己的手似乎略有不滿,阮文孝發現了自己的僭越,立刻攥著拳頭飛快地收回來,嘴裡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一雙眼睛帶了點霧氣,怔怔地瞧著厲振華。
男人見他這副眼光神氣,分明是昨夜高燒迷糊中哀求他留下來的樣子,只是此刻神志清醒了說不出口而已,當下輕輕歎了口氣,儘量用不太生硬的語氣對他說:“我出去給你拿碗粥,馬上就回來。”
聽厲振華這麼一說,阮文孝知道他已經察覺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十分羞愧,一著急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又沒問你……”還沒說完他就發現自己太沒禮貌了,人家明明是好心照顧了他一整夜,而且如果厲振華生氣了就這麼走掉怎麼辦,於是又急忙訕訕地加上一句,“那……你快點回來。”
說完這句話,深感丟人的阮文孝立刻轉身臉朝著牆,還鴕鳥似的用被子將頭蒙住。
厲振華見狀一愣,突然間有種衝動想把這口是心非的小鬼從被子裡扒拉出來,看看那張臉上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風暴過去之後一周,“開拓號”終於等到排期送進船廠修理。眼見工作重新展開在即,厲振華總算是鬆了口氣。
阮文孝在醫院裡住了幾天,厲振華每天下班之後都會到醫院裡去看看他,並且安排人輪流在醫院裡陪護。直到醫生宣佈病人的身體大致無礙可以出院回家調養,男人才發現這傢伙根本沒地方可去。
雖然不是正式工,畢竟也簽了一年的用工合同,今後出海阮文孝還是要上船工作,可是開拓號目前正進廠修理顯然不能住人,他又沒錢住旅館,回家休息大半個月再回來上班對於他來說也太過奢侈。
阮文孝在靖海唯一算是熟人的王連福是個吝嗇鬼,不從他身上佔便宜就罷了,哪還能帶他回家白吃白喝。覃越家倒是不錯,就是人口多了未免不便,麥浩輝家裡不太和睦,況且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恐怕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想想自己那套長年無人居住的兩室一廳,厲振華心裡只知道他得暫時收留那孩子一段時間了。


32

自從開拓號進了船廠,像麥浩輝這樣常年在船上工作的水手們突然間變成了海測局的御用閒人。別的同事還能在局裡做一些岸上的事情,水手離開了船,就只能暫時休息了。
聽說覃越的父親最近身體不太好,正閑得發慌的麥浩輝立刻張羅了一份厚禮巴巴地送到覃家。覃越媽媽從來就喜歡這個嘴甜心軟的孩子,又心疼他打小爹媽都不在身邊,看到他提著大包小包地登門,嘴裡一個勁地埋怨說人到了就好還買什麼東西。
覃家兄妹三人一個賽一個的聰慧早熟,人越大心思更是越多,覃媽媽對他們早已絕望了,反倒是這個鄰家的孩子,小時看著憨憨傻傻的,長大了竟然是善解人意能說會道,越發地討大人喜歡。
麥浩輝四下掃了一圈,沒看見覃越,便陪著覃媽媽拉了幾句家常,說說大院裡東家西家的八卦,逗得她忍俊不禁,然後又到屋裡去慰問了一下覃爸爸,和他天南海北地侃了一通,什麼時政風雲軍事機密之類的,原本蔫在床上病怏怏的老爺子聽得興奮異常,只覺得自己老驥伏櫪,當即表示今天要多吃點飯。
“阿姨,覃越呢?”憋了將近一個小時仍舊沒見到那人,麥浩輝終於忍耐不住。今天是週末,按理說覃越應該是在家的。
“嗨,別提了!”覃媽媽提起這個沉默內向的么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語氣裡是止不住地擔憂,“都三十了還沒個正經物件,他嬸嬸好不容易找了個好的給他相親,說了幾百次都不肯聽!今天我做主逼他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麥浩輝一聽覃越竟然是去相親,登時眼冒金星,滿肚子的苦膽水直往嘴裡湧。在他看來,覃越這樣的人只要肯去相親,哪有不成的道理,只盼望他不要輕易看上什麼女人才好……但是眼見覃媽媽一臉的憂慮,他萬萬不敢說出心裡的想法,只得一口鮮血憋在心裡。
“……少將的女兒,知書達禮的又漂亮,不知道多少人想追都追不到,他居然還不情不願!”覃媽媽越說越傷心,好像兒子就在眼前似的,“以為他是最省心的一個,到頭來還是這麼任性,說當兵就當兵,說轉業就轉業,跟家裡連個招呼都不打,婚姻大事倒給我磨磨蹭蹭的!”
對於兒子的選擇覃媽媽並非沒有微詞,可那是他自己的意願,父母畢竟不好干涉,但是現在他工作穩定下來卻遲遲不肯成家,覃媽媽就怎麼也想不通了。
見老人家傷心,心裡有鬼的麥浩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乾巴巴地安慰了一下。覃媽媽也覺得在小孩子面前說這事沒什麼意義,想起晚上還有客人要來,轉身一頭鑽進廚房裡忙前忙後去了。
自打聽見這個消息,麥浩輝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生怕下一秒覃越回家,身後帶著個美女可要怎麼辦。他七上八下地坐了一會兒,聽見門外有鑰匙開門的聲音,立刻像通了電似的從沙發上蹦起來,跑到玄關等著。
門一開,第一個跨進來的果然是個女人。
麥浩輝只覺得眼前一黑,當下怔怔地站著,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喂,姓麥的,你傻了啊?!”那女郎見他鐵塔似的杵在門口,秀氣的雙眉登時皺起,“好狗不擋路!”
麥浩輝一愣,連忙仔細看了對方一眼。對面的年輕女孩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連衣裙,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直長髮垂在肩上。
“麥浩輝,你失憶了嗎?”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卻仍舊沒有認出自己,女孩沒好氣地大聲對他說,“我是覃雪!”
“雪雪,不許沒禮貌,這是麥家哥哥。”一個中年婦女也進了門。
麥浩輝認得這是覃越的二嬸,同時也終於想起覃雪是覃家二叔的女兒。
說起來自從她十幾歲到外地去讀書之後,麥浩輝的確多年未曾見過這個人,而且他也完全沒辦法將眼前這個外表清純秀氣的淑女和當年那個瘋丫頭聯繫在一起,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女孩有著覃家人白皙的皮膚和穠纖合度的身段,處處透著青春氣息和女性獨有的柔美……
突然一聲輕輕的咳嗽聲讓麥浩輝回了魂,一抬頭他看見覃越一身正式的襯衫西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家門口,此刻他的嘴角正微微牽起,秀長的雙眼裡竟然帶著幾分調侃。
饒是麥浩輝皮厚,在這樣的眼神下也不由得一陣窘迫,想要辯解幾句,卻發現根本無從下嘴。他只得乾笑幾聲和覃家母女打了個招呼,悻悻地跟在一言不發的覃越身後回到客廳。


33

覃越出去相親這個事實讓麥浩輝這頓晚飯幾乎是食不知味。
飯後原本想立刻將覃越拉到一邊問個明白,可是他一直陪著堂妹母女兩個人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天生不會掃興的麥浩輝只得強打精神坐在旁邊恰到好處地插科打諢,覃雪不時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麥浩輝只比覃雪大兩歲,小時候覃越叔叔經常帶著老婆孩子到大哥家來串門,小丫頭不喜歡洋娃娃和過家家,就愛纏著兩個哥哥一起出去玩。
那時候麥浩輝總嫌棄覃雪是個丫頭片子,不能打不能罵的,有她在覃越還會禁止他們去那些比較驚險刺激的地方,他總覺得麻煩,沒少捉弄人家。當然,野小子一般的覃雪也總會伺機報復,不讓他太好過。
每次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覃越就得撫慰小的安頓大的,覃越給妹妹抹眼淚的時候麥浩輝總是躲在他身後對她做鬼臉。覃越好不容易讓她收起眼淚,看到麥浩輝這樣往往又會把她弄哭。
沒想到讀完大學回來,覃雪竟然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突然變得淑女起來,這讓麥浩輝實在是難以想像。
麥浩輝當兵兩年,又在海上漂了兩年,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見聞被他一一說出來,天生喜歡冒險的覃雪聽得悠然神往。見女兒和麥家的孩子越說越投機,二嬸修得細細長長的眉毛不禁動了一動。
“小麥,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二嬸微笑著朝麥浩輝問道,一副不經意的樣子。
“呃,沒有啦……”突然被這麼一問,麥浩輝有些不解,不過仍舊大方地回答她。
“呵呵,這麼棒的小夥子,怎麼會沒有女朋友?”二嬸笑得越發和藹,“趕明兒阿姨給你介紹幾個好的,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覃越聽她這麼一說,雙眉微微一皺。
麥浩輝也十分頭疼,想不到覃越的二嬸這麼熱衷做媒,光是荼毒覃越不夠還要來向他下手,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會去和女人談戀愛。可這是覃家的長輩,麥浩輝不能當面拒絕,只好傻笑一聲,煞有介事地解釋:“多謝嬸嬸熱心,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出來找女朋友,那就是危害社會了……別說人家姑娘的父母不放心,就是我自己也不落忍啊。”
“麥浩輝,別胡說八道。”覃越突然出聲打斷他,語氣竟然有些嚴肅。
聽剛才二嬸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暗示他要打什麼主意找別家姑娘去,我家覃雪是看不上你的。麥浩輝那個二愣子聽不出嬸嬸的言外之意,覃越可不是傻瓜,“二嬸,你不是說吃完飯要和雪雪一起去超市買點東西嗎?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們去?”
即使對方是長輩,即使那傢伙再怎麼不堪,覃越也見不得有人看不起麥浩輝,他幾乎是立刻就下了逐客令。
二嬸愣了一下,卻沒從覃越平靜的表情上看出什麼端倪。對於兄嫂這個從小沉默寡言卻主意極定的兒子,她一向是羡慕其優秀卻又難以理解他的行事作風,隨著他年紀漸長,她甚至還有一點點畏懼于他的威嚴和一肚子從不告人的城府。
假意看了看手錶,二嬸立刻順著臺階說這就要走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覃越似乎不太高興,可是她卻猜不出原因,只得帶著意猶未盡的女兒匆匆告辭。
好不容易送走了覃雪母女二人,麥浩輝總算是鬆了口氣,立刻心急火燎地追在覃越屁股後頭進了他的房間,左默神右默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他才好,心裡愁了個半死。
“你想說什麼,有屁快放。沒事就滾回家去。”覃越見麥浩輝的那張臉糾結得都快擰成一團麻花,心腸一軟終於決定拯救他一次,“你轉得我頭暈。”
“啊?你頭暈嗎?是不是著涼了?”麥浩輝立刻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發覺涼涼的這才放下心來。收回手時他瞥見覃越嘴角微微一抽,臉上淨是無奈之色,驀地驚覺自己似乎又模糊了重點:“嗯,阿姨說,你今天出去相親……”
“是啊。”覃越靠在床頭,拿了一本《潛水醫學》認真地翻看著,卻並未忽略麥浩輝臉上彷彿挨了一拳的表情,最後才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我建議嬸嬸讓她外甥去了,我就負責接送他們。”
那姑娘的少將父親是二叔當年的戰友,嬸嬸自然巴望著自家外甥能攀上這門親,聽說覃越肯主動退位讓賢真是喜出望外,當下帶著女兒和外甥一起奔赴相親現場。覃越在酒店門口等了一陣子他們就出來了,二嬸還抱怨對方太嬌氣不好伺候,估計是沒看上她外甥。這種瞞天過海的事情二嬸自然不敢告訴丈夫和大嫂,覃越也不擔心走漏風聲。
麥浩輝聽他這麼輕描淡寫地一說,只覺得剛才的愁雲慘霧全立刻化為烏有,臉上那一團麻花也變成了耀眼的太陽花,“覃越,我……”
“好了,八卦完了你也該消停了吧。”覃越打斷他,沉著臉合上書鄭重地說:“以後別跟人說那些不著調的話,讓人瞧不起有意思啊?”什麼叫他這樣的人,又沒偷沒搶的,靠自己的勞動老老實實過日子怎麼就低人一等了。
“哎,你說那個啊!”麥浩輝撓了撓頭,朝覃越爽朗一笑:“你嬸嬸不就是那樣的啦,我這麼說讓她也放心些……我才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呢,反正你沒有看不起我就行。”
覃越微微一怔,瞧著對方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心中一動——原來這傢伙並非懵懂無知,在某些方面說不定比遲遲裹足不前的自己還要看得通透。


34

週末一大早,厲振華開著車去醫院接阮文孝出院。剛一進家,男孩就覺得這地方有些不對勁。
那根本不像是有人住過的房子,冷冰冰的屋裡傢俱很少,所有東西都整齊得不象話,就連床上的被子也疊得如同豆腐塊一般,有棱有角的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只是那張小床和上面的被褥枕頭都是簇新的,顯然是厲振華這兩天才特地添置進來,阮文孝看了心裡一熱,不由得望了旁邊的男人一眼。
其實之前阮文孝的內心並不是很願意跟著厲振華回家。他不願意麻煩別人,何況厲振華那麼討厭越南人,天天看到他一定不會多開心,自己又不擅長拍馬屁,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他怎麼辦。最最要緊的是,流落江湖這些年,阮文孝深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獲得任何好處都要付出代價,這是他在漁船上工作一年所得到的血淚教訓。
可是當時厲振華聽說他打算去睡公園,眉頭一皺顯得很不高興,話也沒說就拎起他的破背包,拉著他的手上了車。阮文孝的手腕隱隱生疼,卻被男人渾身上下透露出來的不悅嚇得忘了抗議。
“你暫時住這裡。”厲振華將阮文孝的背包放在小房間的床上,簡潔地吩咐:“有什麼需要的,回頭告訴我。”
“嗯。”阮文孝的內心感激,嘴裡卻只回答了一個字,低下頭在心裡歎了口氣。雖然厲振華的脾氣不好又難以相處,可是他救過自己兩次,現在還對他這麼好,這天大的人情債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還清,“謝謝厲處長。”
厲振華點了點頭,“你病還沒好,先休息一下,無聊就去客廳看電視,沒事別叫我。”說完他匆匆離開,一頭紮進自己的房間裡繼續工作。剛才那孩子抬頭看他的目光太過真摯熱切,男人幾乎要有種錯覺,如藍和洋洋並未離開自己。
也許真的不該把這孩子帶回來,可是聽說他要去住公園,厲振華的心腸再硬也無法坐視不管——倘若由著他在外面晃蕩,搞不好海測局的人哪天要去警察局認屍。
阮文孝在醫院已經躺怕了,他沒有睡覺,將自己簡單的行李歸置了一下便去客廳,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電視機——船上雖然也有電視,但是往往收不到信號,大家一般都是看碟。
和他同屋的王連福總愛放一些帶顏色的片子,自己看得如癡如醉也從不避諱他。雖然阮文孝已經進入青春期,可是對那些內容絲毫不感興趣。他五歲被母親從小島上帶到越南某邊陲小鎮上生活,市鎮距離中國僅有一河之隔。戰爭過去之後兩國的邊境貿易日漸升溫,小鎮的經濟也慢慢繁榮起來,許多越南鄉下的女性紛紛湧入,在那兒做些皮肉生意。
阮文孝的母親吳氏珍就是在一家經營路邊卡拉OK的歌廳裡“做生意”的一員。那時候這還是個新鮮玩意,拙劣的音響器材擺在馬路邊上,交一元人民幣就可以唱一首歌,路人們都會紛紛停下來,看西洋鏡一般地圍觀。若是闊氣一點的客人進店消費,往往就是要找小姐。
年幼的阮文孝雖然對性事不甚了了,卻早已看慣男女交歡。女人用身體換取生存下去的機會在他看來只是一種生活常態,大家你情我願公平買賣,他並不認為她們骯髒或者羞恥,可他也不理解這種事情究竟有什麼魔力,值得那些買春的男人們不惜一擲千金孜孜追求。
後來漁船上那個流氓二副讓他知道男人的身體也能掙錢,只是那人不僅猥瑣下流,還十分變態,同船老鄉說他以前曾經活活玩死過一個男孩,之後就說病死了直接給扔進了海裡。阮文孝聽了非常害怕,哪怕對方給錢也不幹,總算是處處小心才逃過魔爪。那傢伙惱羞成怒,不時在大副面前進他的讒言,讓他在漁船上吃盡了苦頭。
電視上播放的節目不是新聞就是電視劇,要不就是“超級女聲”、“星光大道”什麼的,這些東西對阮文孝都沒啥吸引力,突然翻到一個動畫片,他才停下來津津有味地觀看。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十二點,阮文孝早上就吃了一盒厲振華給他帶來的玉米雞蛋腸粉,十幾歲的半大小子最是能吃,他的肚子漸漸有些餓了。可是厲振華一直在房間裡不出來,男孩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門鈴突然響起,那機械的音樂聲讓阮文孝嚇了一跳。從沒住過樓房的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直到厲振華聽到響動從房間裡走出來他才鬆了口氣。見他瞪大眼睛帶著幾分驚惶在屋裡四下張望,厲振華拿起門邊的對講機開了門,然後耐心地對阮文孝解釋:“是送外賣的來按門鈴,你去準備一下,待會兒吃午飯。”
阮文孝為自己的無知而臉上微微一紅,不過在這個人面前他又覺得沒什麼好丟臉的,“那你教我一下,下次我來開。”
這孩子早熟懂事,可是在某些方面卻是混沌未鑿猶如一張白紙。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厲振華暗暗驚奇的是他與人交往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態度,並不像一些赤貧家庭出身的孩子那樣,多數沒有主見,畏畏縮縮。
門打開之後,一個胖胖的阿姨遞給厲振華兩個袋子。在男人低頭拿錢的時候胖阿姨無意間瞥到他身後帶著好奇打量自己的阮文孝,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35

“倩姐,錢。”厲振華將手中的飯錢遞過去,發現那女人無動於衷地站在門口直往屋裡瞧,不得不出聲提醒她,眉頭一皺有點不耐煩。
胖阿姨如夢初醒,看了看阮文孝又看了看厲振華,這才伸手接過,並不若往日那般仔細清點,而是不住地越過男人看向他身後,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厲生,你家孩子找回來啦?”
從她父親算起,她家的小飯館在這片開了幾十年,肥倩認識陸如藍恐怕比厲振華還早一些。這個後生仔,怎麼看都是個男版的陸如藍,年紀也差不多,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厲振華的兒子沒死,還找回來了。
“不是。”這種事情厲振華不欲多說,卻也沒有隱瞞,“船上的同事,在我這兒借住幾天。”
“哦,這樣。”肥倩將錢塞進口袋裡,一雙眼睛仍舊不停在阮文孝身上打量,見對方有些好奇地對自己一笑,胖女人再也憋不住對厲振華說:“真像啊,笑起來就和陸姑娘當年一模一樣!”
隱約覺得他們是在談論自己和誰長得像,不過阮文孝識趣地沒有多問。厲振華打發走了女人將外賣拿回來放在飯桌上,兩個人默默地吃起來。幾十年的老館子手藝不錯,阮文孝一邊吃一邊想厲振華在家的時候是不是天天都這樣過日子。
想到剛才厲振華稱自己為“同事”,阮文孝差點笑出來,突然發現這人似乎並沒他以前想像的那麼傲慢無禮,只是人怪一些而已。不管怎麼說,男人死了老婆孩子總歸是不好過的,變成不近人情的怪老頭也情有可原。
吃完午飯之後一直在電視機前看到傍晚,阮文孝說什麼也坐不住了,他敲了敲厲振華的門。
“進來。”
阮文孝推門進去,看見厲振華正聚精會神地瞧著電腦。螢幕上面花花綠綠的那些圖形他也看不懂,不過知道他應該是在工作,“晚飯我來做,你想吃什麼?我出去買。”
進來之前他看過厲振華的冰箱,基本上是個擺設,只有冷凍室裡有幾個冰塊。
“什麼都行。”厲振華正在忙著,頭也不回,“你等一下。”
阮文孝聽他這麼說,當下只得站在原地。男人忙完一陣之後終於轉頭,拉開電腦桌的抽屜取出一串鑰匙,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百元大鈔:“你去吧,菜市場就在社區對門。想吃什麼自己買。”
阮文孝有心不要他的錢,但想想自己還沒領工資,的確養不起這個人,也無需打腫臉充胖子,最多發了工資把飯錢算給他好了,於是乾脆地接過錢和鑰匙出了門。
買完菜之後阮文孝路過一家名叫“黃記”的飯館,看見中午來送外賣的那個肥阿姨正站在館子前面招徠生意,出於禮貌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
肥倩一看到他,立刻蹬蹬瞪地跑過來,一身肥肉顫巍巍的,“靚仔,你叫什麼名字?”對於這個突然出現在厲振華家裡的男孩,她實在太好奇了,市井婦人八卦的欲望怎麼也止不住。
“我姓阮,阿姨你叫我阿孝好啦。”男孩大方地回答。
“哦,你姓阮。”聽到這個答案,肥倩有一絲絲失望,“你和陸姑娘長得可真像啊,是她娘家的人麼?”既然不是母子,那多半也是什麼親戚吧。
阮文孝一愣,對她說我不認識你說的陸姑娘,也不認識姓陸的人。
“哎喲,陸姑娘就是厲生的老婆啦!當年在海上被越南人殺死那個!你和她長得很像!”肥倩見這個年輕後生一頭霧水,立刻大驚小怪地告訴他,臉上帶著點得意,“怎麼,厲生沒同你講過?”
“嗯,沒有。”阮文孝低聲回答,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個裝滿食材的塑膠袋,“我回去了,阿姨再見。”
阮文孝匆匆離開小飯館,心裡七上八下的。怪不得厲振華剛看到他的時候那麼一副怪怪的樣子,莫名其妙地對他凶又莫名其妙地對他好……到了現在阮文孝終於知道男人為什麼肯把無親無故的自己帶回家裡。
不過總的來說阮文孝還是覺得厲振華是個好人,不管是從鯊魚口中還是在狂風大浪裡將他救起來,都是他一輩子也不能忘記的大恩。
回去之後阮文孝沒有提起遇到肥倩的事情,他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忙碌碌,做了一個煎蠔餅,一個蔗蝦,又炒了個小塘菜,把米飯盛好之後才去叫屋裡的厲振華出來吃晚飯。
原本阮文孝就是在廚房裡幫忙的,會做菜也沒什麼稀奇,厲振華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暈黃的燈光籠罩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家裡憑空沾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好像立刻變得溫情起來。
當他吃了一口那蘸上魚露的煎蠔餅時,滿嘴的味蕾都在提醒他,這似曾相識的味道分明來自十六年前陸如藍的手筆。
“這東西,哪兒來的?”厲振華難以置信地瞪著那碟小小的調味品,他知道如今的市面上絕對買不到這個味道的魚露。
“呃,我自己做的……”阮文孝略帶遲疑地望著表情古怪的厲振華,“你不喜歡吃嗎?”
他知道有些人不喜歡魚露的味道,嫌它像臭魚爛蝦,可是這個怎麼一樣,那是吳氏珍生前最得意的一門手藝,她說是以前打漁遇到的一位好心阿姐教她做的,每個吃過的人都說好吃。阮文孝出來之前特地做了一桶留給家裡,只帶了一小罐在身邊,平時都不怎麼捨得用。
“不是……這是誰教你做的?”厲振華再吃了一口,還是那個清淡又鮮美的味道。
“我媽。”阮文孝見他應該挺愛吃,眉目終於舒展開來,“她做這個做得很好。”
“嗯,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阿香姐,還有小美妹妹。莫新發經常跑出去不見。”阮氏香是他的親姐姐,莫新發是吳氏珍嫁的中國老公,兩個人還生了一個女兒,不過從小沒有父親的阮文孝從來沒叫過他爸爸。吳氏珍被地雷炸死之後莫新發嫌小孩麻煩,丟下他們幾個常年不見蹤影,阮文孝早當家裡沒了這個人。
厲振華聽他所說的和自己調查的結果沒有什麼出入,略一沉吟也想通了其中的淵源。魚露的確是越南人做得最好,想來如藍或許就是跟著家鄉的京族人學的。
當年明明是自己到得太遲營救不力,最後親手收拾了如藍和洋洋的屍體,如今竟然還來妄想……厲振華苦笑一記,三口兩口迅速地吞掉那個滋味美妙的煎蠔餅。


36

第二天厲振華帶著阮文孝一起到海測局上班,按照合同約定他不出海就要在局裡做雜工,掃掃地換換水,在單位食堂裡幫幫忙什麼的。
別的事業單位請臨時工都要擠破頭,但是海測局裡這種要隨船漂的職位卻相對沒那麼吃香,工作辛苦不說錢又很少,出海還有危險,同樣的條件還不如去跑貨船或是漁船掙得多。也因為這個原因,阮文孝才能在王連福的介紹下進來幹活。
一直在船上工作,阮文孝接觸的人都是些大老粗,上岸來一時頗有些不習慣。好在他工作賣力人又比較機靈,倒也沒有捅什麼婁子。
自從知道厲振華把自己帶回家的真正原因,阮文孝每天和他獨處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處於自相矛盾和神經緊張的狀態中。他不時在想如果厲振華突然提出那種要求,他究竟應該怎麼辦。理論上來說,是不該拒絕的,畢竟人家救過他的命,又讓他在家裡白吃白住的;可是若說厲振華是這樣的人,他又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甚至有點小小的鬱悶。
還好一連幾天厲振華都沒有什麼異樣,每天晚上吃完飯就在自己的房間裡幹活兒,阮文孝甚至很少見到他,更別說其他的接觸了。
這種時候男孩又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幾分寂寞和被冷落的惆悵,可他根本沒有理由挑對方的刺。
思來想去,阮文孝認為依照厲振華那又臭又硬的脾氣,很有可能是拉不下面子來開口——他是個正派又重身份的人,可不是漁船上那個老臉厚皮欲求不滿的流氓二副。
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鬱悶的,倘若自己這副模樣能讓厲處長喜歡,其實也算是一種榮幸。如果不是長得像他死去的老婆,厲振華大概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更別說輕易原諒自己越南人的身份,還處處照顧他了。
考慮再三,阮文孝認為不如自己主動一些,這樣一來厲處長就不會為難,他們之間也能兩清了,以後誰也不欠誰豈不是很好。
煩惱了幾天的問題終於解決,男孩很開心,洗澡的時候忍不住大聲唱起歌來。
厲振華正巧從房間裡出來倒水喝,驀地再聽見那首《白雲飄飄浮萍流》,不由得怔了一怔。
阮文孝唱到一半,突然間想起厲振華非常不喜歡他唱歌,立刻閉上嘴停了下來。
動聽的歌聲戛然而止,門外的男人回過神來,差一點就要順著將這首原本就是兩個人輪唱的歌曲接著哼下去。他硬生生地忍住,而那悠悠的旋律卻伴著男孩臉上生動的表情,固執地在腦海裡盤旋不去。
並不知道厲振華曾在門外駐足,阮文孝洗得乾乾淨淨地出來,又花了些時間擦乾頭髮。雖說是下定了決心,可是具體怎麼操作他卻沒有半點頭緒,只得假裝在客廳裡看電視,磨磨蹭蹭到很晚。
直到厲振華熄燈睡下,阮文孝這才慢吞吞地關掉電視,躡手躡腳地挨到他的房間門口,輕輕旋開門球。還沒走到那張大床邊,男孩的一顆心已經忍不住砰砰直跳。
天氣炎熱厲振華身上沒穿衣服,健碩的胸膛隨著呼吸平穩地一起一伏,仿若大海那從容不迫的潮汐。
月光西斜照進窗戶,阮文孝靜靜地望著厲振華安靜的睡顏,回想起他結實有力的臂膀,還有那些並不溫柔的擁抱和近乎粗暴關心,突然覺得沒有什麼不能為這個人做的。
男孩那一刻什麼也沒想,只是俯下身體,回憶著自己以前看慣了的某些場景,將略微顫抖的雙唇湊在男人此刻尚在沉睡中的欲望上,伸出舌頭隔著薄薄的布料仔細地描摹舔舐。
“你幹什麼?”
忽然間男人厲聲一喝,一個翻身將身上的人壓在身下,死死地釘住他的雙手。
在那大力的重壓下阮文孝立刻動彈不得,厲振華的口氣也讓他有些害怕,不過他仍舊努力坦率地說明自己的來意:“那個……你如果想要的話,我沒問題的……”雖然是在夜裡,阮文孝說出這番話仍舊覺得雙頰一熱,聲音也越來越低。
皎潔的月光下,那孩子大膽中帶著一絲羞澀的眼神讓厲振華一愣,完全無法消化這眼前的狀況。這小鬼剛才一開門他早已醒來,只是一直沉住氣沒有吱聲,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麼壞事,等了一會兒下身竟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搔弄,他才驚愕地發現那孩子正在用生澀的動作替他做口交!
“誰教你這麼做的?”厲振華怒吼出聲,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把這莫名其妙的小鬼捏死——剛才的確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他竟然想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沒……不是都這樣的嗎?”阮文孝驚懼漸止,這才覺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厲振華為什麼這麼凶,而且看起來似乎很生氣的樣子。不想做的話就算了,何必發火:“我不想一直在你家白吃白喝。”
領教到這是個缺乏父母管教、胡作非為慣了的小鬼,厲振華覺得有些頭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湊近阮文孝的耳朵嚴厲地警告:“聽著,我不管你以前有什麼臭毛病,在我面前一律不許胡來。”
“你、你才有臭毛病呢!”聽對方的口氣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不屑,阮文孝受不了地大叫起來,“你不就是因為我長得像你老婆才把我帶回家的嗎?”
剛說出這句話他就知道糟了,可是話已出口無法挽回,厲振華的表情兇惡得像個鬼,那一刻阮文孝以為自己的手腕會被他捏碎。
“滾出去。”厲振華鬆開了阮文孝的手,從齒縫裡緩緩地吐出幾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聽男孩帶著委屈和怒意說出那句話,男人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發怒的資格。


37

阮文孝慢慢從床上爬起來,跪坐在厲振華面前。不知是因為生氣激動還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他薄薄的胸膛不住地起伏。
眼瞅著自己大概就要被掃地出門,阮文孝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厲振華為什麼發怒。
“不要鬧了,快回去睡覺。”厲振華這時也冷靜下來,擰開床頭的檯燈嚴肅地對他說:“我帶你回來沒有任何特殊目的,也不需要你回報,你不要想太多。”
阮文孝這才明白是自己想擰了誤會了厲振華的好意,難怪他不高興了,羞愧之中不由得紅了臉,“對不起。”看來他真的是個好人,是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差勁的傢伙們不能比的。
“算了。”想著這是個從小沒人管的孩子,厲振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這種事情,不能隨便跟人做。人總要有點自尊心。”
“我沒有隨便!”男孩臉色一白,抬頭望著厲振華急急地辯解,“我……”他原本想說自己從來沒有和人做過這種事,卻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很晚了,去睡吧。”見男孩雙眼中透著幾分委屈和不甘,卻又倔強地不想讓人察覺,厲振華心裡有些異樣,卻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過兩天我有空,教你讀書寫字。你不是一直想弄清楚覃政委每天寫的是什麼嗎?”
歸根到底這孩子就是因為沒人教才這麼野馬一般不講規矩,讓他有點寄託就不會這麼空虛無聊了。厲振華知道發生這種事情自己也有問題,把人帶回家之後他基本上都是放養著不聞不問,無怪這孩子成天沒事胡思亂想,竟然做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
“什、什麼?”阮文孝驚訝得差點口吃,一時忘了計較男人嫌棄他不乾淨的問題。原本以為厲振華會將他轟走,沒想到對方卻說出這麼一番話。學會讀書識字一直是他的夢想,如果這個人願意花時間教他就太好了,“你是說真的嗎?”
“唔,等我不那麼忙了就開始。”看樣子等船修好還要一陣子,這段時間閑著也是閑著。厲振華工作了一整天有些困倦,他逕自躺下閉眼休息,不打算再給這小鬼做知心大叔,“快回去睡覺。”
“嗯。”阮文孝心情激動,他怕誰瞧見似的急忙低下了頭。過了好半晌,才輕輕地問:“厲處長,黃記的肥阿姨說,我長得像您死去太太,是真的嗎?”聽說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阮文孝心裡一直非常同情這個人,這些年來他一定很傷心。
躺在床上的厲振華聽到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仍舊閉著眼睛,好一陣子沒有回答。
就在阮文孝以為厲振華已經睡著的時候,男人終於彆彆扭扭地扔下一句,“只是樣子有些像,性格脾氣完全不像。”
黃記那個要命的長舌婦真他媽閑得慌,無端端給他惹來這麼些無謂的麻煩。這小鬼的狗膽也是夠大,竟敢當面這麼問他。
“哦。”聽到男人這個不情不願的答案,心裡了然的阮文孝牽起嘴角微微笑了起來。吸了吸鼻子,他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很高興自己長得像她。”
男孩說完俐落地跳下床去,卻在臨走之前飛快地俯身在厲振華的臉頰上啄了一個吻。
那蜻蜓點水般的輕吻只是一閃而過並不真切,但是感受到男孩肩上細膩溫熱的肌膚擦過自己的胸膛,厲振華的身體卻沒來由地一僵。


38

時間進入七月,南國的天氣越發炎熱。在驕陽和雷雨的交替肆虐之下,空氣中時常蒸騰著一股草木的芳香。
等待修船的日子裡,厲振華果真買了一套小學教材,每天下班回家吃過晚飯之後就開始教阮文孝讀書識字。男孩很聰明,也很用心,他十分珍惜這從天而降的機會,沒幾天就拿下了中文拼音,學會了不少生字。
這天晚上,厲振華正在教阮文孝新課文的時候,海測局的局長韓志國突然親自登門造訪。厲振華將男孩留在房間裡寫字做習題,自己忙到客廳去接待。
“老韓,是不是局裡有什麼事情?”厲振華遞給上司一杯熱茶,心裡甚是不解,“打個電話通知我過去就是了,怎麼還特地跑一趟。”
韓志國是當年恢復高考之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年紀比厲振華大了個十來歲。這位市委委員、海測局的一把手是個典型的北方大漢,卻在這個南方的海濱城市裡生活了超過三十年,在靖海市大小也算得上一號人物。當年厲振華剛轉業的時候只是個小科長,而韓志國已經是海測局的黨委副書記了。
“呵呵,的確有樁著急的事情要找你談一談。”韓志國坐在沙發裡,接過茶杯隨意地放在茶几上。他手大腳大,中年發福的肚子頗為可觀,說起話來嗓門又粗,原本不算十分寬敞的客廳登時變得有些局促。
“您說吧。”
韓志國點點頭,也不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鬼嶼洋的事兒,現在是怎麼個情況?”
厲振華心裡暗想他怎麼會突然關心這個,要知道韓志國當時可是深水港專案的頭號支持者,對於鬼嶼洋的測量並不怎麼上心,“做了一半船擱淺了,現在還在廠裡等著修呢。”
開拓號進廠十多天了,不知道修理進度如何,各個系統都有自己的規矩,厲振華也不好去催。
“還有多少工作量?”韓志國環手抱胸,似在思量。
“怎麼也要二十幾天,主要是摸排暗礁和淺灘。”
“嗯,好。”這個答案似乎讓韓志國非常滿意,他微笑著對厲振華說:“‘開拓號’的修理工作我已經讓人去催了,船廠的人說這幾天會組織人加班修理,大概在下周就能出廠。你去安排一下,抓緊時間儘快返回測區,早日完成工作。”
厲振華微微吃了一驚,心想這人怎麼突然如此熱心。轉念之間他已經有了答案,一定是深水港的專案出了大問題,所謂的國慶獻禮估計是泡湯了,韓志國只得轉頭把寶押在鬼嶼洋的項目上,“嗯,修船的事急不來,總還是穩妥些比較好。”他擔心韓志國一旦強勢介入,萬一船廠的人急著交貨而馬虎大意,可不是鬧著玩的。
“老厲,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麼?”韓志國呵呵一笑,保養得當的臉上泛著紅光,“我這也是為了工程早日完成著想……昨天我接到石油公司的電話,那邊也催得緊哩。”
其實厲振華的猜測一點也沒錯,深水港的工程剛開了個頭,就遇到無法解決的大問題。前些日子他們花重金買來的挖泥船因為工作人員未曾經過充分的培訓就匆匆上崗,再加上各項水文資料準備得也不夠細緻,作業中操作失當導致進港時拖底幾乎擱淺,市里和交通部都很不滿意。
這樣一來,獻禮工程無可避免地要受到影響,搞不好還要告吹。為了保險起見,韓志國和吳明德一商量,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將主意打在厲振華和他的鬼嶼洋項目上——如果這個項目能完成,雖然不如亞洲第一深水港聽起來那麼炫,但是將來一旦出了石油卻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市里同樣會重視。
吳明德心裡卻更有一番計較。這次自己的提議雖然暫時遇到困難,但這是市里和部裡的頭頭們都點了頭的,即使出不了成果,最多就是花點錢交了學費,對他的仕途並沒有什麼妨礙,畢竟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韓志國讓他去船廠找人開後門提前趕工修船,他去是去了,不過兩邊商量下來的辦法不是徹底補漏,而是讓潛水夫直接下水焊接。船廠的人表示如果只給一周的時間,只能這樣解決,否則怎麼也完成不了。
吳明德認為,開拓號是一艘能抵抗十二級大風的專業測繪船,焊接一下繼續出海也沒什麼,哪裡就能天天遇上颱風。況且在他內心深處想的是,厲振華完成了這個項目雖然於自己無害,怎麼也是臉上無光,如果大家都鬧得灰頭土臉,那就誰也說不著誰。
聽上司這麼一說,厲振華不好再反駁,心想修理之後總歸還要驗船,到時候這個關把好,應該也不至於出什麼問題。不管怎麼說,活兒總還是得接著幹下去。
送走心滿意足的韓志國,厲振華走進房間去,發現阮文孝已經伏在書桌上沉沉睡去——大概是這些天來夜夜苦讀的緣故,到今天終於撐不住了。
厲振華望著男孩沉靜的睡顏,暈黃的檯燈燈光在他的臉頰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和微張的嘴唇讓他看起來顯得尤為乾淨稚氣。
書桌上的田字格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寫著一排一排的生字,雖然筆法仍舊稚嫩青澀,卻能看出寫字的人十分用心,而最後幾排,寫的全是華字。
今天厲振華最新教他的字是“中華人民”,阮文孝立刻問中華的華是不是厲振華的華。


39

一周之後開拓號果然出廠,經過船舶檢驗局驗船師的驗收,認為已經達到安全級別,可以出海。就這樣,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厲振華帶著他的原班人馬又殺回了鬼嶼洋。
整潔安靜的全景駕駛台內,開拓號正以不急不徐的航速往測區開去。
這次任務原本是他的職責,由於領導寄予厚望和特殊關照,反倒弄得厲振華有些不自在。行進中男人想起出海前一天局長盤算著對他說:“你們這次出航,二十個工作日,再加上途中航行時間和天氣影響十五天,八月中旬完成外業,九月出草圖,怎麼樣?”
厲振華一聽這時間表就知道他仍舊惦記著國慶獻禮的事,當時便沒有出聲。
要知道,只有在天氣狀況良好的情況下才能保證測量順利展開,他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能打什麼包票。韓志國見他沒有回答,心裡也清楚自己有些強人所難,於是又給他戴了不少高帽,大打官腔,甚至還暗示說,他老婆有意要把她的妹妹介紹給厲振華。
對於這個部下出色的業務能力和在業內的影響力,韓志國還是不得不忌憚幾分的,所以才一直將他留在局裡做第一線的工作。只是此人脾氣古怪我行我素,有時候也讓他這個做領導的有些頭疼。假如能將厲振華爭取到身邊,今後自己再往上升的底氣無疑會更加充足,跟他結成連襟自然是個絕佳的主意。
聽他一直來虛的,厲振華覺得很不耐煩。不管出於任何方面考慮,他自然比誰都願意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所有工作,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敦促。當初那個深水港項目自己沒同意,如今果然有搞砸的趨勢,這兩個人沒想過怎麼好好補救,反倒來打這些算盤,一心只想著撈政治資本,竟沒有一絲一毫的責任感。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厲振華也知道不會有人來查這種事。除了貪污腐化站錯隊會倒臺,他還從沒有見過因為不懂裝懂、官僚主義瞎指揮、浪費國家財產而受到處理的,因為這是“經驗不足”、“出發點都是好的”,往往都是一句“就當交了一次學費”就輕巧地揭過去了。只是那些交學費的人,卻都不知何時能畢業……
“厲處長,有船!”當班的三副盯著雷達螢幕,突然驚叫出聲,打斷了男人的思緒。
如此荒涼的海域上不會有漁船,不會有貨船,因而也不大可能會有海盜。可這裡是南海深處的一個國際敏感地帶,因為蘊藏著豐富的資源早為鄰國一直覬覦,只是大家都尚未有能力將她開發出來。
如今我們已經對這片海域進行了勘探和測繪,眼看就要開始大興土木,勢必會讓周邊的人眼紅不已。此時厲振華首先想到的,就是不明國籍的船隻在鬼嶼洋附近進行可疑活動。他立刻下令甲板機艙人員迅速各就各位,保持高度警惕。
三十分鐘後,厲振華再次記錄下那艘船的位置,做了個連線向量圖。排除按既定航線行駛會發生兩船碰撞的可能之後,厲振華下令繼續朝測區航行——不管對方是哪裡來的宵小,他一定會將那些陰溝裡的老鼠們統統趕出屬於我們的領海。
突然一陣“嘟嘟嘟”的聲音響起,那是船上的避碰雷達在發出警告:方圓兩公里之內有回波。這就意味著,那艘不明身份的船隻已經近在咫尺。


40

“是越南人的物探船。”當目標出現在視野之內,分隊長朱明瑞仔細辨別了一下對方船艉和舷號,皺著眉對厲振華說道,“看樣子是租了法國人的船,趁咱們不在,先來摸摸門路。”
這艘船雖然比以的越南那些東拼西湊的瞅著要先進得多,但是朱明瑞一看她張在水面上的八條拖纜就知道,這是一艘國外幾乎淘汰了的2D物探船,只能用於大範圍的粗探。
“先打旗語讓他們滾蛋。”厲振華冷冷地說道。
開拓號並非第一次與外籍艦艇在海上遭遇。這十幾年來厲振華帶著同事們在海上漂泊,也不知見過多少不明國籍的飛機艦船。他們或暗裡跟蹤騷擾,或者乾脆堂而皇之地在我國領海上進行勘探調查,不管之前多麼囂張,一旦遇到退役軍艦改裝的開拓號,除了剛下海的菜鳥之外,一般都會灰溜溜地自動消失。
這艘越南人租用的法國船上大概都是些八國聯軍,對南中國海上的規矩不太熟悉,旗語打出去之後對方竟然置若罔聞。厲振華濃眉一皺,讓覃越用英語發信號再次警告對方離開。此刻開拓號距離越南人的船已經不足一海裡。
三十分鐘之後,那艘船依然故我。
“處長,對方沒有回應。”覃越取下耳機,轉頭望著厲振華。
“嗯。”男人獨眼一眯,立刻下令:“前進三,最大航速繞到她的前頭去。”
朱明瑞一驚,“老厲,你這是要……”
“啟用電纜切割器。”厲振華果斷地說道,他知道這種船隻有一根資料纜,一旦割斷之後就無法繼續工作,“割了她的光纜。”
對方既然冒著損失儀器設備的危險也要繼續在這裡偷偷摸摸,說明有志在必得之心。到了這份上,厲振華也用不著再跟對手客氣了。
越南人和八國聯軍顯然沒想到厲振華下手如此快准狠,等他們反應過來,物探船上的幾根粗大的光纜已經被開拓號上的專業電纜切割器弄得七零八落,糾纏在一起。
船上的越南人氣得暴跳如雷,這才不停地發送資訊,指摘開拓號騷擾他們在越南領海上的正常作業。厲振華也不答話,只是催促他們趕快離開。
“處長,越南人沖我們開過來了!”三副盯著雷達有些驚慌,不確定是否需要改變航向,“要避開嗎?”
厲振華哼了一聲,表示不必。對方的物探船跟開拓號噸位差不多,況且還是租來的,不怕他會翻天,最多留意他們做點什麼小動作而已。
果然兩船相距不過數百米的時候,越南人不知道在哪兒弄來一面五星紅旗在船艏的旗杆上高高升起。
待看清那紅旗上的圖文,開拓號上的成員們無不紛紛咒駡——旗面上畫了一個類似海盜的骷髏標誌,並用中文歪歪斜斜地寫著“中國強盜”四個大字。或許是此刻終於弄清楚開拓號上的厲振華是何許人,那骷髏還刻意畫成獨眼龍。
“這群越南猴子,倒打一耙,好不要臉!”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覃越也忍不住罵出聲來,“厲處長,我這就讓他們立刻撤下來!”
“不用跟他們廢話。”厲振華大手一揮,表情自若,“我下去瞧瞧。”
男人來到船艏那座四管14.5毫米的機槍前,上膛、瞄準、射擊一氣呵成,手法乾淨俐落。大家就只聽見一聲槍響,那面旗幟應聲從高高的旗杆下翩然翻落,立刻被海風吹得無影無蹤。接著幾槍過去,旗杆的頭都被掀掉了。
幾個站在旗下做出各種侮辱性手勢的越南人見勢不妙,紛紛四下逃竄。
厲振華當年在艦艇上進行打靶練習,連隊通常都是將放出去的自製孔明燈作為靶子。比起在前方不遠處甲板上的人來說,在海面乘風亂飄的孔明燈目標可要小得多了。
又一陣槍聲之後,甲板上幾個傢伙無一例外都被子彈擦過頭頂鬢邊,剛才還耀武揚威的越南人嚇得差點尿褲子。此刻他們已經發現不是厲振華槍法差,而是對方手下留情。
若是在八十年代,按照厲振華的性子自然是一槍一個了結了這幫人。不過眼下是和平年代,國家也不願鬧出紛爭,他也只有稍作警示,將敵人驅逐出去便罷。
眼看著那艘物探船拖著幾根七零八落的電纜悻悻離去,厲振華這才將槍械鎖好。剛一轉身想從船側的走廊回到駕駛台,男人立刻看見從乳白色的枙樓邊上探出一顆頭,一雙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著自己,正是阮文孝。
見這小東西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帶著滿滿的好奇和一絲興奮,厲振華眉頭一皺:“你出來幹什麼?誰准你亂跑的?”
雖然男人的表情十分不悅,阮文孝一點也不介意,只是嘻嘻一笑:“我還沒認全上面的字呢,你怎麼就把它打下來了……最後那個字怎麼念?那些人是不是在罵你?”雖然不認識“強盜”的“盜”字,阮文孝還是能猜得到那上面寫的不會是好話。厲振華露的那一手的確剽悍,他在一邊看得眼都花了。
望著那張笑嘻嘻的臉,厲振華愕然地發現這小鬼竟然是在調侃自己,他臉色一沉努力維持嚴肅:“不許胡說八道。”
阮文孝吐了吐舌頭跟在他身後,瞧著前面的人挺直的身板和穩健的步伐,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陣驕傲。


41

“跟著我幹什麼?”走著走著厲振華突然轉身,身後那個小尾巴一時沒來得及刹車,差點一個趔趄。
男人伸手拉住他,兩人相距不過十公分。手腕上傳來熱度,鼻端聞到對方身上尚未散去的硝煙味道,阮文孝莫名其妙地覺得心跳加速。
“沒,我就來看看……你的槍法真准。”其實剛才他挺擔心的,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可是聽到厲振華在廣播裡鄭重其事地要求大家各就各位,他知道開拓號一定是遇到了危險,便忍不住下到甲板上,正好瞧見厲振華出手教訓那艘船上的人。
“有什麼好看的。”厲振華眉頭一皺,“那是群越南人,你知不知道?”敢情這孩子以為他在跟人耍著玩,卻不知道這是關乎兩國政治軍事交鋒的重大事件。
“嗯,我知道。王連福跟我說了。”好像犯了什麼錯似的,男孩立刻低下了頭。阮文孝並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但在痛恨越南人的厲振華面前,他卻無可避免地感到歉疚和隱隱的痛苦,好像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他想分辨,可是語言又顯得如此的蒼白乏力,“我和那些壞人不一樣……我絕對不會害你的。”
既然厲振華出手教訓他們,那一定是那些人不好。阮文孝根本沒想過對方是越南人還是中國人的問題。事實上在他的內心深處從未覺得自己真正屬於任何一個地方。這十幾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不管是越南的彈丸海島還是中國的邊陲小城,哪裡都不是他的家鄉,什麼國際風雲軍事衝突海上爭端,統統與他毫無關聯。
男孩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艱難地掙扎求存,或許某天在某處突然沒頂,勢必也只是一個人默默地逝去。這個世界並不關心他,他的眼中也沒有世界——直至遇上眼前這個人。
厲振華原本是打算嚇他一嚇,卻沒想到阮文孝是這個反應。見他抬頭望著自己,那複雜的眼神背後隱藏著的彷徨哀傷讓男人暗自心驚。自己的一句話就將這個孩子臉上所有的陽光都驅逐殆盡,男人不禁也有些後悔,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不是那個意思,不要胡思亂想。”
不知道為什麼,厲振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阮文孝大腦中繃著的神經忽然間全都鬆懈下來。此刻他無比希望能緊緊地擁抱這個人,可是大白天在甲板上畢竟沒有這個膽量,他只能握著拳頭,渾身輕輕顫抖。

這段時間天氣晴好,工作展開得異乎尋常地順利。只是八月的南海氣溫實在太高,每天大家一上甲板作業,無一不是須臾間便汗流浹背。
再過幾個小時,最後一塊暗灘解決之後,鬼嶼洋的測量工作就將全部結束。
隨著測深儀有節奏的響聲,朱明瑞一聲下令:“注意,定位!”
“怎樣?”厲振華見老同事一臉的疑惑,連忙走近查問。
“真是奇怪了。”朱明瑞皺眉指著那張陳年的舊海圖,“你看,這裡這個暗灘標誌水深一百二十七米,但是我們都來回兩趟了,怎麼測都是千米以上啊。難道還會長腳走了不成。”
厲振華看了看也覺得難以解釋,他沉吟了一下:“這得補測。”如此巨大的水深落差,絕不可等閒視之。
聽到厲振華這個決定,大家雖在意料之中,卻不能不感到有些心焦。補測就意味著要回到原先出現丟波現象的地方重新佈線,等於是今天大半天的工作都得重複一次。眼看著馬上就能結束的工作突然出現波折,也無怪大家心急火燎。
可是厲振華的經驗告訴他,測繪是件枯燥乏味的工作,越是到最後越需要耐住性子,認真完成每一個步驟。
在第二天的測量中,他們仍舊沒有發現這個在原海圖中所標誌的灘點。厲振華下令啟動測探儀、地貌線再測。來回在海上反復“耕”了幾次,最後終於加密測出那個暗灘的實際位置是在偏離原位置的兩海裡處,並在這個暗灘的西南面七海裡處發現一個原海圖沒有的灘點。
“完成了!老厲,我們成功了!”幾乎是抖著手在圖上做好標記,終於完成夙願的分隊長激動不已。
他不能不感到興奮和驕傲,這次的成功是用大家的汗水和勇氣換來的。鬼嶼洋今後不再荒涼神秘,後來者將會沿著他們開闢的道路在此處乘風破浪,建功立業。
“小覃,你讓人去跟局裡發報,說開拓號已經完成鬼嶼洋所有外業測量任務。”厲振華同樣難掩內心的激動,“再通知廚房,晚上全體成員會餐。”


42

老天爺彷彿也在為他們慶祝一般,突然間吹過一陣清風,大家直呼涼快。接著船員們發現一群海豚正歡快地伴著船舷噗通噗通地跳躍飛舞,都一致認為這是個吉兆。
傍晚會餐的時候,餐廳裡的人很齊。除了當班的水手之外,厲振華、朱明瑞和覃越都到場了。因為工作順利完成,不日就能回家,全體成員都高興得如同過節。平時嚴謹自律煙酒不沾的厲振華竟也破例喝了幾杯。
“老王,你搞什麼飛機!”鬧哄哄的席間麥浩輝突然喊了一聲,“這紫菜蛋花湯是用鹽水做的啊?怎麼這麼鹹!”
王連福立刻叫起撞天屈,“怎麼可能哦,我可從來不在紫菜湯裡多放鹽巴的!”誰都知道紫菜是海產,本身就有鹽分。
“那你自己喝喝看!”
“呃……”
一邊的覃越一看王連福的表情就知道麥浩輝所說不假,他也嘗了一口,發現的確又苦又澀無法下嚥,不由得皺了皺眉,“老王,這湯是有問題,趕快拿去處理了吧。”
王連福嘴裡嘟嘟囔囔的甚是不滿,提起那桶蛋花湯回了廚房,覃越則起身走到厲振華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厲振華一聽,臉色微微一變。他並未聲張,不動聲色地叫上大副馮元才,和覃越一起出了餐廳,三人來到前甲板的水艙前。
大副聽了厲振華的指示打開水艙蓋,立刻驚呼一聲——他們出來二十多天,水艙裡原本應該用去不少的淡水竟然又滿了。厲振華伸手抄起一些來一嘗,又苦又鹹。
一瞬間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由得一陣沉默。
“處長,這怎麼辦?”年輕的大副臉都白了。這個情況很明顯,船底漏水。
“先別慌。”厲振華低聲說道,“不要引起騷動。後艙裡還有沒有淡水?”
“有,基本上還沒動。”大副見他神色平靜,這才驚魂稍定。不管發生什麼狀況,厲處長總歸會有辦法處置,“足夠咱們回航使用。”
“嗯,那就好。”厲振華抬頭一望,此刻太陽已經失去了白天的威力,一片片薄如輕絮的雲彩正慢慢地從天邊飛來,越積越厚,不一會兒就佈滿了天空,看樣子很快就會有一場雷陣雨。原本平靜的藍色琉璃好像也在這高溫之中熔解了一般,微微晃動起來,一群海鳥吱吱喳喳地從雲隙中透出的光線間穿過,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覃越,跟我回駕駛台。”

暴雨來襲,天色頃刻間暗了下來。
一天的時間彷彿被偷走了幾小時,一霎時從彩霞滿天的傍晚陷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急雨伴著狂風如同子彈一般呯呯砰砰地打在鋼鐵甲板上,聽得人驚心動魄。閃電嘶喊著劃破長空,照亮波濤洶湧的海面,卻又在瞬間迅速消失,留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因為浪湧顛簸,大家早早地結束了會餐。
開拓號是一艘測繪船,裝有最先進的減搖裝置,大風大浪中船舶左右搖晃三十度可以減少到七八度。不過橫搖並不那麼可怕,一波一波無序的縱搖和垂蕩才最讓人無法忍受,不少人已經哇哇地吐了出來,麥浩輝自然是其中一個。阮文孝雖然不暈船,卻也是頭暈目眩,很難站穩。
厲振華在駕駛臺上,仍舊冷靜地親自操作。一個個的壓頂大浪接踵而來他並不覺得可怕,怕的是這實測已經達到九級,並且還在不停增大的風力。九級大風對於萬噸巨輪,甚而至於最佳狀態下的開拓號來說都不算什麼,可是現在,船底的那個裂縫如同幽靈一般,不知什麼時候會將她拖入萬丈深淵。
現在厲振華決定全速前進將船駛向鬼嶼礁,在那裡可以找到臨時的港灣拋錨避風,等到天氣好轉,再讓麥浩輝下水修船。
現在他已經完全可以確定,開拓號並沒有得到完善的修理,以至於中途漏水。不知何故驗船師當時沒有提出異議便貿然批准出航,一定是有人在中間做了什麼手腳。
瞧這不斷增強的風力,鬼嶼礁尚在三小時的航程之外,也不知道能否順利抵達。此刻厲振華心中憤恨,他在海上縱橫了一輩子,什麼兇殘的敵人和險惡的天氣都遭遇過,想不到竟然會栽在自己人手裡。


43

風力越來越猛,厲振華想將航向調整到西南邊的鬼嶼礁方向,卻發現居然無法掉頭,只能頂著大風勉強航行。一個個巨浪撲向開拓號,將船身往東南方向推移。此情此景厲振華也不禁微微焦躁起來:這樣走下去,海面越加遼闊,南轅北轍不知何時是個頭。
惡浪如同巨人的拳頭一般,接二連三地在船身上狠狠敲打,不時發出“咣咣”的響聲,開拓號在上下顛簸中痛苦地呻吟著,不堪重負的船體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彷彿隨時會散架。
聚集在餐廳內的人們無心回房,大家的神經都被這肆虐的狂風緊緊繃住,不約而同地沉默著。平時最愛說笑的麥浩輝早已吐得一塌糊塗,也沒心思說話了。一雙雙眼睛注視著窗外的驚濤駭浪,他們此刻尚不知道,在船底的某處有一道可怕的裂縫,隨著狂風暴雨的猛烈襲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讓開拓號四分五裂……
在一片寂靜之中突然傳來嘩啦啦的響聲,大家吃了一驚,紛紛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王連福連忙笑著舉手致意,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沒事,沒事,筐子沒放穩,碗碟摔了……”身為船上的大廚,摔碎碗碟就是家常便飯,至於熱水燙傷和被冰櫃門擠壓受傷什麼的也是屢見不鮮。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啊,那是什麼?”敏銳的阮文孝察覺到某些異樣,他仰頭看著窗外,伸手指向高高的桅杆。
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雷電交加中只見一團妖異的藍色火焰,圍繞著桅杆纏綿不去,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顯得淒迷萬狀。
“聖愛魔火!”不知是誰失聲叫了出來。
一霎時大家都騷動了,紛紛站到窗前瞻仰這奇異的景色。藍色的火花依然明滅閃耀,忽隱忽現。
“聖什麼火……那是什麼?”阮文孝不明所以,轉頭望向旁邊的麥浩輝,“這東西是好的還是壞的?”
“當然是好的!”趙思齊不等麥浩輝回答,已經在一邊嚷嚷開來,總算是暫時擺脫了剛才的恐懼,“這是上帝顯靈了!老水手們都說,在暴風雨之夜出現這種藍色火焰,天氣很快就會好轉的!真是老天保佑……”
聽他這麼一說,船員們都彷彿喝了興奮劑似的,又重新活躍起來。
“這是高空的陽電與陰電相互吸引,碰擊生火的自然現象。”分隊長朱明瑞微笑著對船上的年輕人解釋,“在高空碰擊後,電流附在高處的塔尖或者桅杆上,就形成了這樣的藍色火花。這種天象的確表示天氣會好轉起來,所以海員們都用航海者的保護神來稱呼它……”
朱明瑞的話音未落,水手長林鬧海帶著一頭一臉的水匆匆推門進來,神色緊張:“不好了,二號艙室進水,大家趕快跟我去堵漏!”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都呆了幾秒,直到麥浩輝爆喝一聲:“小趙,小馮,跟我來!”他第一個走在前頭飛奔下了樓梯,被點到名的兩個人這才如夢初醒地跟在他身後。
來到艙室走廊,只見二號艙室的鋼板已經裂開十幾公分,海水正嘩啦啦地直往裡鑽。麥浩輝倒吸了一口氣,揭起床上的被子就沖過去,林鬧海趕上去幫忙,兩人將被子死死地壓在裂縫裡,水暫時堵住了。
林鬧海剛鬆了口氣,擦了擦頭上的水,突然間“哐啷”一聲,艙壁圓形的舷窗應聲而碎,海浪立刻呼嘯而至。
“小趙,小馮,給我頂住!”麥浩輝大喊,兩個年輕人剛用枕頭被單塞好圓窗,洶湧的海水卻已經從房門口湧了進來。
“糟啦糟啦!”林鬧海大叫著,“一定是隔壁也漏水了!”
不過一句話的時間,海水已經湧到了他們的小腿上,頃刻間室內的桌椅都漂浮起來。
“小麥,快撤!”林鬧海喊道。幾個人泅著水沖出房門奔向樓梯,在生活區入口的電話機前向厲振華報告了情況。
厲振華一聽,當即接通機艙部找輪機長,要他馬上安排電泵排水。
誰知平時沉默寡言的輪機長此刻卻萬分激動,著急之下粗口都爆了出來:“丟你老母,機艙都進水啦,主機發電機也不知道能撐到幾時!老厲,這次咱們……”
厲振華一聽,獨眼一閉,須臾間已經知道這次開拓號恐怕在劫難逃。
沒有時間猶豫,他一抿嘴唇掛下電話機,改用喇叭下令:“全體船員注意,全體船員注意,穿好救生衣到前甲板集合,準備放救生艇!!”
號令發施完畢,厲振華又親自用船上的全球海上遇險與安全系統呼叫救援。不過他也知道這只是徒勞,這裡是無人的危險區域,附近不會有任何船隻,即使有人收到消息,狂風大浪中,人家又哪裡敢來救援?
感到船身正在慢慢傾斜,厲振華撫摸著眼前光潔如新的駕駛台。這艘船十六年來與他朝夕與共,船上的每一處角落他都瞭若指掌,失去了妻兒的他每日最親近的只有開拓號。想著她或許就要永遠地長眠在大海深處,厲振華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宛如被生生挖去一半。
“處長,你快下來,左舷汽艇鋼絲斷裂,已經失蹤!”覃越在電話裡急急地吼,“我安排朱隊長他們上了右舷汽艇,你也……”
“你快上艇,保護好我給你的測量結果。”一聽覃越的口氣,厲振華已經知道肯定是救生艇空間不夠,他這是打算死守開拓號讓自己逃命。可自己身為長官,又怎麼可能讓年輕人代他就死,男人沉聲下令:“記住,要把它交給老局長,由他來保管!除非我活著回去,其餘的人不得擅自處理!如果三個月之後找不到我,你們……”
“厲處長!”聽到這裡覃越大叫了一聲,幾乎有些哽咽,“您還是下來吧!”
“我不會有事,你們先走!”厲振華低喝了一聲,突然嚴厲起來,“覃越,趕快上艇,好好保護資料,不要讓我們的心血白費!這是命令——”
男人話音剛落,突然間“轟隆”一聲一道雷電襲來,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巨響之後電話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浪頭將開拓號高高掀起又狠狠摔落,厲振華抓住一直放在手邊的應急箱,拼命朝甲板上飛奔,漆黑一片中他聽見一個年輕男孩帶著哭腔的聲音:“厲處長,你在哪兒?你不走我也不走……”


44

暴雨仍舊下著,雷電的轟鳴餘威尚在。
一片漆黑中厲振華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著他的身體,彷彿要將他拉進無底的深淵。頭疼,耳鳴,窒息,什麼也看不見,冰冷的水中透著死亡的訊息。男人雙腳狠命一蹬雙手下壓,倏地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他這才感到自己仍舊活著,手裡提著的那個應急箱在混亂中竟然沒有扔掉,他連忙將箱子緊緊地系在救生衣的帶子上。
轉頭四顧,開拓號已經完全下沉,救生艇也沒了蹤跡,海面上只剩下閃著幽藍光芒的一個個浪峰。浪頭和雨點打得他難以睜眼,驀然間厲振華想起剛才掉入海中之前聽到的那聲叫喊。
不敢相信,那孩子竟然從救生艇上跑回來找他……男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因為年紀小不知死活,還是根本瘋了。
“阮文孝!”厲振華放聲大喊,不顧大浪打在臉上,腥鹹的海水灌進嘴裡,嗆得他直咳嗽。不管怎樣,他得找到那孩子。男人停下來緩了緩,調勻了呼吸,昂起頭單手攏在嘴邊繼續呼喊著:“阮文孝,你在嗎?聽到快回答!”
四周一片沉寂,除了風聲雨聲之外,沒有人回答他。厲振華心裡一陣急躁,這惡浪翻滾的茫茫大海上,也不知道阮文孝究竟被浪頭沖去了哪裡。
“小阮——”厲振華加大了聲音,他這才發現自己不想讓那孩子就這麼默默地死去。不該啊……他那麼活潑聰明,只有十七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厲處長……”
風雨交加中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厲振華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忙屏息凝氣,側耳仔細傾聽。
“厲處長,我……”那人似乎正在掙扎著大聲呼叫,但音量傳到厲振華耳裡卻如同蚊蚋一般細小,不過的確是阮文孝的聲音。
“小阮,這裡!”男人一喜,大叫了一聲,拿著防水電筒的手朝聲音的來源拼命揮動,身體也奮力向前遊去。但是天太黑,他一時無法找到對方的確切位置,“你等著,我馬上就過去!”
“嗯,我在這兒……”
一道霹靂的閃電劃過,就這麼電光火石的一刹已經足夠讓厲振華看見對方的位置。他猛地躍起幾下撲了過去,終於抓住了那只朝他伸過來的手腕。
“小阮!”厲振華心中激動,一把將他拉進懷中,緊緊摟住。
“厲處長……咳咳咳!”大概是嗆了不少海水,阮文孝靠他的肩頭,不停地劇烈咳嗽。
厲振華抱著阮文孝,冰冷的海水中兩人的體溫帶給彼此一種溫柔的慰藉。未幾他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將懷中的男孩推開一臂的距離,恨恨地大吼:“你這該死的,幹嗎不跟著覃越走?!”自己是船上的最高指揮官,理當最後下船,即使最後與他的船隻共存亡也是分內之事,可這小東西這麼胡來算怎麼回事?!
男人此刻似乎怒火沖天,面目堪稱猙獰,可是阮文孝卻一點也不害怕,他甚至感到一種莫名的驕傲和幸福。男孩緊緊地拽著厲振華胸前的襯衫,清清楚楚地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算是死在一起也好,他無法忍受離開這個人的痛苦。
厲振華呼吸一窒,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兩人身上的救生衣帶子結在一起,摟著阮文孝在水中隨波逐流。海浪將兩個人時而托起時而壓下,厲振華用手電筒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空無一物的四周惟有風雨和波濤。
看了看他那塊防水的腕表,才不到十一點,離天亮至少還有六個小時。為了節省體力減少消耗,厲振華一直沒有開口,阮文孝也就乖乖地跟在他身邊不言不語。在這又濕又冷的茫茫大海中漂浮實則生死未卜,男孩卻只覺此刻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平安喜樂。
漸漸的暴雨停歇下來,風力也減小了一些,雖然時值南海的盛夏,半夜三更泡在水裡仍舊感到陣陣涼意,漆黑的夜晚靜得如同地獄。
不知道漂了多久,阮文孝突然輕輕地說道,“咦,星星出來了……那個聖愛魔火,真的很靈驗呢。”
厲振華抬頭一望,果然看見遼闊的天邊有兩顆小星星在閃爍跳動,就好像……好像身邊的孩子那雙頑皮的眼睛。淺淺的天河如同放映電影一般一點一點地出現在眼前,男人轉頭在青黛色的天宇中仔細辨認,很快找到了那只有在低緯度的南方才能看到的南十字座。
從十字架的下方一直劃下去,直到約四倍長度的那一點就是南天極。在北半球的低緯度處觀測,這根延長線與地平線的交點,就是正南方。
知道了方向,厲振華不停地將開拓號失事地點的經緯度、他們漂流的流向、速度和時間在腦中全部過了一遍,最後確定在離此處不遠的西南面應該會有一個珊瑚島。無論如何,待在陸地上總比泡在水裡安全。
“阮文孝,不要睡。”男人一抖精神,搖了搖身邊累得筋疲力盡的少年,將他拉進懷中摟著,“咱們往那邊遊。”


45

微熹初露的時候,厲振華終於在遠處發現海島影影綽綽的輪廓。
雖然目前風平浪靜,可是接近海島的地方卻是浪潮洶湧,那是巨大的海浪被岸上的礁石反彈回去而產生的離岸流,若是貿然前進,便會被這狂暴的波濤卷起摔碎。
厲振華帶著阮文孝小心地順著海岸漂泊,直到感受不到洋流的拉力,這才慢慢靠近尋找出口,終於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岩石上停了下來,拉著阮文孝緩緩爬上岸。
在水裡泡了幾個小時,兩個人都是又累又餓。厲振華打開應急箱,取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阮文孝,卻見那孩子唇青面白,手抖得連舉起來都覺得困難。厲振華知道經過這一夜的折騰他的體力已經透支,剛才在水裡是撐著一口氣,現在上了岸再也支持不住,怕是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阮文孝手裡拿回那塊硬邦邦的餅乾,厲振華將它掰成小塊放在包裝袋上,拈起一塊送到男孩的嘴邊,“吃吧。”
看到眼前那只大手阮文孝先是一愣,繼而匆匆抬頭看了厲振華一眼,遲疑著張嘴吃了,蒼白的臉上一紅。吃了幾塊之後連眼圈兒都紅了,他連忙低下頭默默地咀嚼,鼻子微微發酸。
壓縮餅乾油膩堅硬,阮文孝吃只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厲振華又打開一瓶水擰開蓋子,湊過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下。
“厲處長,我吃飽了,你也快吃吧。”男孩吃了餅乾喝了幾口水,終於恢復了點元氣,第一句話就是讓厲振華趕快吃飯。雖然十分慶倖自己選擇待在這個人身邊,可阮文孝卻擔心自己會成為他的累贅。
兩個人吃完東西休息了一會兒,厲振華起身帶著阮文孝查看周圍的環境。他們目前所處的地方俱是寸草不生的懸崖峭壁,海浪帶著水沫四處橫飛,絕非久留之地。根據厲振華的記憶,懸崖的那頭應該有避風的海灘,這裡地勢太低,他無法看清整個海島的全貌。
“你在這兒等著,我先上去瞧瞧,一會兒放繩子下來接你。”男人對阮文孝說完,取出繩索將應急箱密密實實地捆在背後,轉身爬上了峭壁。
見他在十幾米的礁石上越爬越高,阮文孝不禁有些心慌,雖然知道男人不會拋下自己一個人走掉,可是漸漸看不到他的身影男孩還是會感到不安。
厲振華爬上最高點,站在礁石頂上眺望,果然看見眼底的椰林下面隱隱露出的沙灘一角,立刻心中一寬:這個島上沒有淡水,但只要有椰樹他們的生存就暫時沒問題。現在他必須設法帶著男孩下到椰林那邊。
回頭找了個可以看見阮文孝的地方,男人將繩索緩緩放下,示意他系在腰間。阮文孝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又望瞭望頂上的厲振華,剛才心中的害怕和慌亂一掃而光,他找了幾個著力點,沿著厲振華的足跡慢慢地爬上崖頂,一步一步地朝他接近。
若說向上攀援已經非常吃力,那麼下山的任務則更加艱巨。不同於光禿禿的另一邊,懸崖的南側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灌木,看不清道路,手和腳也不知該放在哪兒才能借力。
厲振華小心地循著沿路的樹根,避開一個個被草木覆蓋的危險坑洞,帶著阮文孝艱難下移。一路上不停地提醒阮文孝向下攀援的要點:“跟著我,慢慢來別緊張……對,就是這兒,要保證手和腳都落在實處再走下一步。”
這孩子很聰明,也非常勇敢,若非如此還真是麻煩。孤獨慣了的厲振華髮現在這危機四伏的海難中有個人陪著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壞事,眼前的光景彷彿回到了他駐守海島訓練新兵蛋子的時光。
“小心!”
厲振華突然大叫一聲,阮文孝只覺得腳底一空,幾塊鬆動的岩石嘩啦啦地墜下,整個人也差點無法保持平衡。千鈞一髮之際厲振華伸手一撈將他攬進懷中,另一隻手抓住繩索努力穩住身形。
“抓緊,我帶你下去。”如此上上下下十分累人,厲振華知道阮文孝的體力遠遠及不上自己,走到這裡恐怕已經支持不住,於是拉起繩索將兩個人綁在一起,艱難地緩緩下行。
阮文孝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像只樹袋熊一般雙手攀著厲振華結實的頸項。此刻他們的身體貼得緊緊的沒有一絲縫隙,男孩的鼻端全是屬於對方的味道,一粒粒汗珠從厲振華的額頭慢慢滑進他的脖子,阮文孝拼命忍住將它舔去的衝動。
兩個人花了一個多小時才下到崖底,此刻陽光已經遍佈整個海島。帶著阮文孝穿過濕濡茂密的樹林終於來到長滿椰樹的沙灘時,饒是精力充沛的厲振華也有些虛脫,他一下躺倒在滿是白色細沙的海灘上。


46

“厲處長!”阮文孝嚇了一跳,立刻撲過去查看,見厲振華閉著眼睛他一陣心慌,“你怎麼了?”
匆匆在他身體上檢查了一遍,阮文孝赫然發現男人的右臂上隱隱透出血跡,這才回憶起剛才差點掉落懸崖的時候他伸手護住自己,手好像曾經磕到過岩石上,應該就是那時弄傷的。想到厲振華一直忍住傷痛抱著他攀下來,阮文孝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從臉頰上滑落,“厲處長……”
感覺到有水珠滴在臉上,疲憊不堪的厲振華無奈只得坐了起來,立刻對上一雙紅紅的眼睛,“怎麼了?”好端端的這孩子怎麼突然哭起來。
“厲處長!”阮文孝見厲振華“蘇醒”,心中激動,想也沒想就撲進他的懷裡,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你沒事吧!”
感覺阮文孝在自己懷中微微發抖,還屬於少年的身體充滿依賴地緊貼著他,那發自肺腑的關切和牽掛讓厲振華一愕,好像有什麼軟軟的小動物倏地鑽進了已經冷硬多年的心。男人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來,在男孩的背上笨拙地輕輕拍打,“到底怎麼了?”
聽他說話神完氣足,阮文孝已經知道是自己反應過度,臉上一紅,吸了吸鼻子說:“沒……你的手流血了,要趕快包起來。”
“沒事哭什麼鼻子。”見那張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猶如萬花筒,一貫嚴肅的男人覺得甚是有趣,也不知道怎麼就破天荒地逗了他一句:“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呸呸,才沒有!”阮文孝覺得丟人,連忙矢口否認,“風太大,我的眼睛進了沙子!”
厲振華見他嘴上逞強,也不去戳破,只是牽了牽嘴角,“你把我那箱子拿過來。”剛才還沒什麼感覺,此刻安定下來他才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看來是得包紮一下。
阮文孝趕緊提過那只應急箱放在厲振華面前,男人拿出一些藥品和一卷繃帶遞給阮文孝,自己則小心地脫下上衣,“來,幫我裹一裹。”
傷口並沒有嚴重到不能自己處理的程度,只是厲振華見那孩子眼巴巴地瞧著自己,覺得最好給他找點事情來做,省得他又胡思亂想。
這裡是南海深處杳無人煙的荒島,誰也不知道他們得在這兒得待上多久。包紮好之後厲振華打算去弄些竹子和棕櫚來做個棲身之處,這樣他們才能美美地睡上一覺,避免日曬雨淋之苦。阮文孝嚷著要跟,厲振華認為叢林裡可能會有危險,便沒讓他去,只是指了指海灘上的椰林對他說:“你上去弄點椰子,我馬上就回來。”
阮文孝這才乖乖聽話,立刻嗖嗖嗖幾下爬上十幾米高的椰子樹,騎在上面用刀子乒乒乓乓地砍,那副靈活的模樣的確帶著幾分猴兒勁。
厲振華回來的時候,阮文孝已經收集了二十幾個青椰子,這些都是珍貴的淡水。厲振華嘉許了幾句,男孩興奮得臉都紅了,說著就要再上樹,男人啞然失笑,不得不出聲制止他:“這些夠啦,剩下的先留在樹上。”
小島上沒有淡水,樹木倒是十分茂密,厲振華很快在海灘與樹林之間搭了個馬架式的小草棚,外面用椰子樹的葉子防水。因為怕有蟲豸和潮氣,厲振華還特別將底部用石頭作支撐然後再鋪上竹子,最後墊了一層乾燥的棕櫚。
阮文孝一直在旁邊好奇地看著,不時幫點小忙。等到全部完工之後他笑嘻嘻地躺上去滾了滾,厲振華選的地方既有樹木庇蔭又能避開海風的侵襲,再加上這麼個床墊,的確清涼舒服。
考慮到這孩子跟著累了一天,厲振華讓阮文孝喝了個椰青便趕他去睡覺,自己則在沙灘上挖沙,堆了好幾個高高的沙堆。
在豔陽下做完這些活兒,厲振華也覺得體力到了極限。喝下一個椰子解渴,又吃了點椰肉,他也鑽進了蔭涼的窩棚裡。此刻阮文孝已經睡熟了,年輕飽滿的臉頰上帶了點嬰兒肥,因為臉側在一邊,淡朱色的嘴唇被壓得微微嘟起。大概是沒有枕頭姿勢不太舒服,男孩竟然像個小寶寶一樣流出了點口水。
厲振華見了沒有多想,伸手在他的嘴角擦了擦,心裡湧上一種陌生的溫柔。
誰也沒想到男孩的舌頭突然伸出來,在他粗糙的拇指上舔了一下。厲振華一愣之間,那兩片溫熱柔軟的雙唇繼而含住了那根指頭,如同貪婪的小嬰兒索取食物一般,輕輕地吸吮起來。


47

細膩的唇舌拂過敏感的指尖,男人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體內一股莫名的燥熱已經如同電流一般竄向四肢百骸,他立刻將手抽回,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兀自熟睡的男孩,疑心他又在玩什麼花樣。
累了一天的阮文孝並沒有醒過來,只是翻了個身,嘴裡咕噥著什麼“椰子好香”,剛吃過椰肉的厲振華這才省悟原來這孩子把自己的指頭當作椰子汁了,難怪又吸又舔的捨不得放開。
男人搖了搖頭,為自己突然興起的欲望而感到困惑且不滿。常言道飽暖才能思淫欲,他現在可是又累又困又受傷,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才十幾歲的小男孩,這也未免太誇張。
常年在海上漂泊,厲振華自認在這種事情上控制得很好,可是在方才那幾十秒的時間內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有了反應。想起那時候阮文孝偷偷爬上床給他做口交,誰也不知道那一夜他心浮氣躁了許久才再次入眠。當時厲振華認為這只是被人刻意撩撥之後自然產生的欲望,並未太過在意,可現在這孩子卻並未存心誘惑他……一定是自己太累的緣故。
驀地覺得頭有些疼,身體過度的疲憊讓厲振華拒絕繼續思考,全身的細胞都叫囂著需要休息。於是他不再多想,緩緩在熟睡的阮文孝身邊躺下,沐浴著清涼的海風,很快也進入了夢鄉。
一覺睡到傍晚時分,厲振華醒來的時候,暮色已經燒紅了天邊。見阮文孝仍舊睡得香甜,男人悄悄地起身,打算去弄點吃的——晚上或許還會有陣雨,得趕在下雨之前將晚飯解決掉。
昨晚下過大雨,林子裡的竹筍冒出來不少,男人趁著天色還亮著趕緊挖了十幾根。礁石上到處都是石蟶子,這玩意帶點天然的辣味,生吃十分帶勁,可是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只能用來調調口味。厲振華挖了一小堆,盛在空的椰子殼裡。
接著他將潛水刀綁在竹子上,潛入水中叉了一條大魚上來,又在礁石的縫隙裡找到一些海水曬乾了留下來的鹽,用乾燥的竹筍皮存放起來。
阮文孝睡飽了起來的時候,看見厲振華已經在海灘上升了一堆火,火裡堆著一些石頭。
“你在做什麼?”男孩十分好奇,奔過去笑嘻嘻地問:“晚上我們吃烤石頭嗎?”
兩人雖然落難,阮文孝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似乎只要有厲振華在身邊,就什麼也不用怕。他甚至隱隱覺得,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只有在這遠離一切的地方,他們兩個人才是完全對等的,不用考慮身份地位,也沒有國仇家恨,他甚至敢跟這個人隨意地開玩笑。
“瞎說什麼。”厲振華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身邊的空地,阮文孝立刻像只被主人召喚的小狗一般乖乖地坐在他旁邊。男人指了指放在一邊的食材,“晚上我們烤魚吃。”
阮文孝笑著點點頭,只見厲振華挖了個沙坑,用樹枝夾了烤得火熱的石頭扔在坑底,將那條魚連同剝好的竹筍一起用寬大的樹葉包了幾層放在石頭上,接著又用細沙密密地蓋上。
聽厲振華說等魚烤好需要一個小時,阮文孝便拾了一根樹枝在一旁練習寫字。前段時間在船上他也沒落下功課,厲振華每天工作結束之後也會繼續教他新內容。
“不是這樣寫的。”只等著魚烤熟的厲振華左右無事,就在旁邊圍觀。眼瞅著阮文孝寫了好幾個“這邊”、“那邊”,一律將走之底畫成阿拉伯數字的“3”再連上一筆,忍不住出聲糾正。
阮文孝撓撓頭,根據厲振華的指導再試著寫了幾次,還是不太成功。
厲振華說得有些不耐煩,乾脆手一伸抓住阮文捏著樹枝的手,帶著他寫了一次,“喏,看到了嗎?就是這樣。”
手被他的大手包裹,樹枝在沙地上有力地蜿蜒,很快寫出一個漂亮的字。想到厲振華正將自己圈在懷中,阮文孝的心砰砰直跳,沙灘上的字突然間全都模糊了,惟有背後傳來的體溫和徘徊在脖頸上的吐息是如此真切。
懷裡的身體一僵,厲振華這才發現這個姿勢似乎太過曖昧。男孩耳根上的鬢髮輕軟服帖,他只需要一低頭,就能吻上那小麥色的脖頸。呼吸急促間兩人的手突然都是一抖,樹枝從手中脫落。
覺察到男人的遲疑,生怕那份溫暖就此消逝,意亂情迷的阮文孝大腦裡沒有其他想法,他迅速轉身,雙手抱住厲振華結實的腰,臉頰也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
瞧著胸前那個黑黑的小腦袋在自己懷裡不安地拱來拱去,彷彿要鑽進自己的身體才肯干休。從未試過被人如此依賴眷戀的厲振華如同中了蠱一般,鬼使神差地抬手攬住他的腰,輕輕撫上了那頭柔軟的黑髮。
那天的晚飯是怎麼吃的兩個人都忘記了,迷迷糊糊中阮文孝只記得似乎很美味,厲振華則懊惱地發現那魚根本已經熟過了頭。


48

兩個人在島上待了七八天,每過一天厲振華就會在椰子樹上劃上一道,如今兩個“正”字眼看就要寫滿。
除了張羅一日三餐之外,挖沙堆是厲振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來是能讓救援的人看到,二來如果下雨,還能在沙堆底部儲存一些淡水備用。
閑來無事的時候,阮文孝總看見厲振華坐在海灘上出神,大概是在思考如何才能擺脫現在的困境。
每次看到他這樣,阮文孝的心裡就會充滿了矛盾。他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足,如果能和厲振華在一起,就算這樣一直在小島上待下去也沒什麼,可以說是再好也不過。可他也知道,厲振華是海測局的大官,他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要做,是絕對不會肯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長期羈留的。
“厲處長,你說……咱們能離開這兒嗎?”見他又在憂心,阮文孝坐在男人身邊,忍不住輕聲問道。眼前廣袤無邊的大海湛藍湛藍,一群傍晚回巢的紅腳鰹鳥在海風中默默地飛翔。
“嗯,別擔心。”厲振華微微一哂,只當是這孩子在島上無聊了,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摸以示安慰,“覃政委一定會帶人來找咱們的。”
按理說,覃越他們回去之後,肯定會第一時間組織搜救。可是這都過去七八天了還沒動靜,厲振華知道事情恐怕有變。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地想過乾脆紮只竹筏漂出去,如果能遇上過往的船隻就好辦。但又考慮到鬼嶼洋中難以駕馭的風浪和洋流,更何況他還帶著一個阮文孝。自己一個人還無所謂,帶著孩子實在不能去冒險。
現在的厲振華可說是龍困淺灘,這種事情卻是著急也沒用,必須耐心等待——覃越那個年輕人既忠誠又有頭腦,他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他們,厲振華對此深信不疑。
“覃政委他們,應該已經回靖海了吧。” 輕輕歎了口氣,阮文孝瞧著海面上那群結伴而歸的海鳥,心裡好生羡慕。
就算是鳥兒魚兒也有父母兄弟,自從阿香姐嫁人之後他連個回去的地方都沒有。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什麼的,終究只能是他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

覃越簡直不敢相信,原本天經地義的救援行動竟然會在卡在上面的爭權奪利中。
他們坐著救生艇在海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就遇上了前來搜救的直升機。將他們救生艇上的十多個人帶回靖海之後,覃越立刻向局裡提出擴大搜尋範圍尋找厲振華和其他失蹤的同事,卻發現上面磨磨蹭蹭,並未第一時間向市里彙報。
比起尋找厲振華的下落,韓志國更關心的是測繪結果,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要爭取“將壞事變成好事”。吳明德表面上一直在忙著去調動市里的資源去展開救援,但誰都知道他只是裝裝樣子,心裡只盼著厲振華永遠別再出現。
面對這樣的狀況覃越無法不感到憤怒,他不禁想起厲振華那時候說過的最後一句話,讓他保護好資料,不要輕易給別人。也幸虧這樣,在吳明德刻意耽擱了幾天之後,終於沉不住氣的韓志國這才有所行動。
韓志國心裡知道,按照厲振華的脾氣,應該不會貿然帶著如此重要的資料獨自冒險,多半會交給覃越或是朱明瑞帶回來。可是無論他怎麼軟硬兼施地套話,朱明瑞和覃越都堅稱資料被厲振華帶走了,不在他們身邊。看來兩個人都有早有默契,打算以此作為籌碼,要他出手救人。
其實吳明德肚子裡的那些小九九韓志國哪能不清楚,只是厲振華這些年來縱橫南海戰績彪炳,未免有些功高震主的味道,再加上那又臭又硬的個性,韓志國一直當他是個潛在的威脅和絆腳石,讓吳明德這種小人每天跟他鬥給他吃點苦頭受點教訓也好。
要命的是現在如果不儘快找到厲振華,這次海測局損失了開拓號不說還沒拿到測量結果,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搞不好還要影響他的政治前途。
權衡再三,韓志國終於還是給市里打了報告,要求給予支持。這麼一來二去,已經是一周過去了。


49

就在厲振華一直在等待救援的時候,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擾亂了小島上的寧靜生活。
人是阮文孝一大早在海灘上挖生蠔的時候發現的,當時厲振華正在叢林里弄柴火,聽到阮文孝的叫聲連忙拋下手裡的活計趕到沙灘邊上。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男孩指著不遠處載浮載沉一團不明物體,有些畏懼地說道,“是不是死人?”
“嗯,應該還活著。”厲振華仔細觀察了一下,確定那是兩個人,看起來應該和他們一樣,是遇上了海難。說話間只見兩人越漂越近,目標顯然就是這座小島。
“走,咱們先去林子裡躲一躲。”厲振華說道。在這大海深處,難以確定對方是敵是友,萬一是海盜或者亡命之徒就更加糟糕,他決定先隱蔽起來觀察一下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兩個人蹲在密密的椰林中仔細瞧著著海灘上的動靜,約莫半小時之後,兩個男人終於一前一後地爬上沙灘,不過走了幾步便雙雙倒在地上,似乎已經筋疲力盡。
厲振華瞧這狀況,知道暫時應該沒有危險,才帶著阮文孝出去查看。如果是落難的人,他不會袖手旁觀。
兩個男人均是身材矮小皮膚黧黑,身上的衣服十分蔽舊,看起來倒像是尋常的漁民。厲振華一探兩人的呼吸,發現都十分微弱,估計是在海裡漂得久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阮文孝分別給兩人灌了點椰子汁,過了好半晌其中一個終於悠悠醒來,有氣無力地朝著阮文孝說了一句話。
他一開口,厲振華和阮文孝都是一愣。這竟是個越南人,大約知道是這兩個人對自己施予援手,正向他們道謝。
阮文孝抬頭瞧了瞧厲振華,眼中不自覺地帶了些祈求。男人哼了一聲,皺著眉頭沒有說話,自己一個人離開了海灘。知道他對越南人十分痛恨,不將這兩人踢回海裡已經算是最大的退讓,阮文孝也不敢多說什麼。
見兩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曬傷,男孩學著厲振華教的法子,將椰子肉壓碎擠出些椰子油給他們塗抹在身上。先醒來的男人口中不住道謝,自稱叫黎懷南,還在地上躺著的那個叫阮明永,都是白龍尾島上的漁民,出海打魚遇到風浪翻了船所以漂流到此。
阮文孝聽了心裡多少有些觸動,畢竟他跟著母親在那個島上住了好幾年。
此刻阮明永也醒過來,阮文孝將這幾天來儲備的一些食物分給他們吃了,兩人終於恢復了些元氣,嘴裡不住道謝。
厲振華拒絕跟越南人打交道,自己一人離得遠遠的。阮文孝不願離開他,匆匆打發黎懷南兩人去陰涼處休息便到林子裡去找他。
“我來幫你。”見厲振華正在收集柴火和乾枯的棕櫚葉,阮文孝近乎討好地走過去幫忙,學著男人用木槿樹的皮將那些燃料捆好。
“那兩個人什麼來頭?”厲振華冷冷地問。
“他說是白龍尾島上的漁民,遇到風暴船翻了。”阮文孝趕緊向他解釋,“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不過我不認識他們。”
白龍尾島原名浮水州島,位於北部灣地區,經緯度與廣西潿洲島相去不遠,古來屬我國所有。六十年代美越戰爭期間中國出於戰略需要將該島割讓給越南,但並未轉讓附屬海域的主權,也由此牽扯出無休無止的爭端和摩擦,我國漁船在當地捕魚被扣留的事件也屢見不鮮。
厲振華嗯了一聲,並未繼續搭腔,“走吧。”忘恩負義的越南人他見得多了,實在是一點好感也沒有。如果不是念著這是兩個普通漁民,再加上阮文孝的懇求,他或許真的會考慮將他們踢回海裡去自生自滅。
吃午飯的時候,黎懷南和阮明永兩個人磨磨蹭蹭地走到厲振華和阮文孝烤魚的火堆前,說是要借個火。阮文孝抽出一根樹枝點燃遞給黎懷南,二人正要離開,正在忙碌的厲振華一抬頭,第一次跟他打照面的阮明永突然間臉色大變,“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匆匆地拉著黎懷南一口氣走出老遠。
黎懷南和阮明永遠遠地交談,不時朝厲振華看上幾眼,似乎對他十分畏懼。之後很久兩人都不敢再接近厲振華,不管是搭窩棚還是吃飯都和他們主動保持距離,彷彿一種無言的對峙。
長期在南海跟越南人對著幹,瞧阮明永的反應厲振華估計對方多半是認識自己,甚至或許在自己手裡吃過什麼虧,否則現在戰爭都過去十幾年了,中越邊境早已恢復正常貿易,普通老百姓之間鮮少有如此明顯的隔閡和敵意。
想到這裡他獨眼一眯,下意識摸了摸自從上了孤島之後就一直別在腰間的“黑星”,那是一把傳說中的五四式,連防彈衣也能打穿的手槍。


50

和越南人做了兩天鄰居,厲振華雖說心裡不太舒服,但彼此不相往來倒也罷了。阮文孝念著大家是同鄉,每天還是會抽空跟他們打個招呼,閒聊幾句。
這天早晨阮文孝在海灘上發現一隻被人翻轉過來動彈不得的海龜,他知道這一定是黎懷南和阮明永抓到的獵物,只是暫時還沒來得及取走。想起厲振華曾經告訴過他,海龜是保護動物,已經瀕臨滅絕,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輕易傷害它們。
眼見四下無人,阮文孝悄悄將那只可憐的動物翻了個身,送它回到了大海。獲得自由的海龜立刻朝水中暢快地游去,阮文孝臉上帶著笑容拍了拍手。剛起身打算離開,卻在身後看見阮明永陰沉著一張臉甚是不悅,顯然是不滿阮文孝將他的食物放走了。
“阿永叔,不吃海龜好嗎?我送你們魚和椰子。”被抓個正著的阮文孝在心裡大呼倒楣,只好提出賠償,他匆匆跑到自己的小窩棚旁邊,將這些天來醃制的幾條鹹魚和儲存的一串椰子送給阮明永。
阮明永看了他一眼,老實不客氣地收下,阮文孝抱著椰子一路送到他們棲息的地方。接著他驚訝地發現黎懷南一臉蠟黃地躺在地上,似乎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阿永叔,南哥怎麼了?”
“不知道。都兩天了,一直又吐又拉。”沉默寡言的阮明永總算多說了幾個字。
阮文孝想了想,“我去問問厲處長,看他有沒有辦法。”現在他已經覺得,除了離開這裡之外,沒有什麼是厲振華辦不到的。
阮明永一愣,最終沒有吭氣。
聽到阮文孝吞吞吐吐地問有沒有辦法給黎懷南治病,厲振華雙眉一聚,“又去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阮文孝很認真地望著他,“阿南哥上吐下瀉臉都黃了,病得就快要死了呢!”生怕厲振華真的不管,他不得不說得誇張一些。
瞧著阮文孝明淨的眼中滿是求懇,知道這孩子心好,難以拒絕的厲振華在心裡暗歎一聲,起身從應急箱裡找出一盒藥遞給他,“拿去吧。”
島上生鮮食物多,聽阮文孝的轉述,厲振華估計那人是得了急性腸胃炎。
阮文孝大喜,連忙伸手接過。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他撲上去抱住厲振華的脖子,在他的頰上重重親了一下。隨即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便佯裝急著將藥送過去,一溜煙跑出了那個窄小的窩棚。
伸手摸了摸臉上那個微微濡濕的溫熱唇印,那柔嫩的觸感讓厲振華有片刻的失神。
當天晚上兩個人躺在窩棚裡,阮文孝非常興奮地告訴厲振華說黎懷南已經不拉肚子了,還吃了點東西。
對越南人的身體狀況沒興趣,厲振華一直沒有吭聲,不過他卻並未阻止阮文孝在耳邊唧唧呱呱。有這樣一個活潑機靈的孩子在身邊,的確減少了許多孤獨寂寞。
阮文孝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兩人正要在溫暖潮濕的海風中沉沉睡去,厲振華只覺得鼻端傳來一股隱隱的血腥氣息。他心裡一驚,趕緊打開手電筒四處查看,卻並無異樣。驀地一轉念想到剛才阮文孝曾經去過林子裡撒尿,趕緊叫他起身。
“……什麼事?”阮文孝抖著睫毛睡眼惺忪,他已經有些困了。
“起來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男人皺著眉,舉著手電筒在他脖子和手腕等裸露的地方查看,仍舊沒看出什麼端倪。
為了防止暴曬和蚊蟲他們都穿著長袖襯衫和長褲,就連睡覺也不脫下來。阮文孝聽男人突然這麼命令,臉上忍不住一紅,心裡砰砰直跳,“我……”
見他遲疑,心裡著急的厲振華沒有多想,幾下刷刷地剝光了孩子身上的衣服,連同褲子也扯了下來,用手電筒上上下下掃射了一通,發現他那條洗白了的肥大內褲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再仔細找找,終於在他的股動脈旁邊找到一個小小的紅點,鮮血就是從那裡不停流出來的。
“這……這是什麼?”阮文孝瞌睡都嚇醒了,剛才他是覺得屁股有點濕濕的,還當是林子裡下過雨,滴到些水也沒在意,誰知道竟然是在流血。
“山螞蟥咬的。”厲振華一邊說,一邊褪下阮文孝身上的內褲,順手將他大腿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又去找出他早些時候收集的墨魚骨粉末給他倒在傷口上止血。
厲振華只在海南島五指山一帶領略過山螞蟥的厲害,沒想到這南海深處的小小海島上也有這討厭的東西。這玩意兒的危害還不在於吸血,它個頭很小,吸飽鮮血之後也不過像一顆黃皮果那麼大。真正使人害怕的是它無聲無息地爬到人身上吸飽血之後溜走,那創口卻由於殘留著它分泌出的抗凝血成分而一直流血不止,人們往往要等血流到滿身都是了才發現。
雖然被那血跡嚇了一跳,但是創口並不疼痛,再加上厲振華乾淨俐落的處理,阮文孝很快恢復了舒適。厲振華兀自不放心,舉著手電筒在男孩赤裸的身體上一寸一寸地仔細梭巡查看,生怕那小小的吸血鬼藏在什麼角落裡。
被他帶著薄繭的大手摸遍全身,阮文孝的呼吸驀地急促起來,尤其是剛才厲振華給他上藥的時候,那只手在他大腿內側敏感柔嫩的肌膚上不住地刮擦撫摸,讓他渾身發熱,下腹也開始騷動起來。
“厲處長,我……”
男人溫熱的手掌走到哪裡,他全身的血液就跟著湧到那裡。男孩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只覺得有些羞恥,又隱隱覺得喜歡。
厲振華聽到阮文孝變得粗戛的聲音,手電筒幽微的光芒下只見男孩眉頭微蹙雙目濕潤,而自己手掌所及之處,那年輕幼滑的肌膚在輕輕地顫抖,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在翕張著要將他牢牢吸住。

寂靜中兩人濃重的呼吸糾纏在一起,阮文孝雙眸如星,一眨不眨地瞧著眼前的男人。
厲振華的手還覆在男孩的腰身上,肌膚相親之下不斷攀升的熱度彷彿即將爆發出灼熱的岩漿,心亂如麻的阮文孝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伸出一截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男孩似乎被暗夜賦予了無法抵禦的魔力,勻稱的身體在微光下反射出象牙般淡淡光澤。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懇求,還有幾分不安,他如同著魔一般緩緩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厲振華剛毅的臉頰,愛憐橫溢地輕輕碰觸。
男人悚然而驚,眼前清秀的臉龐和明亮如星的眼睛讓他就要發狂——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對他的確有種神秘而致命的吸引力,可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厲處長,你抱抱我,好不好?”彷彿知道男人心中所想,阮文孝飛快地抓住那只正在迅速抽離的手,聲音裡透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絕望和悲傷,“別再推開我!”
如果可以,阮文孝希望能和這個人更加接近,更加親密,最好永遠不再分開。可惜他身份低微,只有在這遠離人群的黑暗海島上,他才敢如此直抒胸臆地喊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
那杜鵑啼血一般的哀懇讓厲振華的心如同重重挨了一錘,緊緊地縮了起來,男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兩人四目交投,身體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概是沒電了還是怎麼,手電筒幽微的光芒倏地褪去,窄小的茅屋內突然一片漆黑。
如同天生的默契,又或許是心意相通,那一霎那間也不知是誰主動,不著寸縷的阮文孝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陷入厲振華溫暖的懷抱之中。
男孩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憑著直覺伸出雙手緊緊圈住對方的頸項,像只初生的小狗一般在他粗糙的脖頸間親昵地啄吻,身體貼得緊緊的不肯留一絲縫隙。
“好了好了。”厲振華的大手在阮文孝光滑的裸背上輕輕撫摸,撫慰他的急切和不安,並且被他的狂喜所感染,“……我不會丟下你。”這是個沒有父母親人的孩子,跟在同樣孑然一身的自己身邊,或許並非那麼不可原諒。
“嗯。”聽他這麼承諾,阮文孝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帶著軟軟的鼻音應了一聲。那份小小的滿足聽得厲振華心中微微一酸。
“快睡吧,我抱著你。”男人攬著懷中的孩子緩緩躺下,一邊順著他柔軟的頭髮。
“呃,我、我睡不著……”阮文孝低低說道,突然間紅了臉,還好是在晚上不至於太過尷尬,“那裡,有點疼。”從剛才厲振華摸遍他全身起,他的身體就無可避免地起了反應。到了現在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厲振華也感覺到了,阮文孝赤裸的身體一直緊貼著他,那微微抬頭的青澀欲望抵在結實的大腿上磨蹭,彷彿星火燎原,弄得他也是心浮氣躁。
“弄出來就沒事了。”厲振華說這句話的時候,嗓子有些發乾,“我出去一下……”難以想像這孩子躺在他身邊自己解決的場景,男人打算起身回避。
“不,你別走!”男孩小聲叫出來,這種時候阮文孝哪捨得放開他,“我忍一會兒就好了!”
“你……”厲振華瞪著懷中固執的小鬼,心裡知道要是不儘快打發了他勢必夜長夢多,還不知道會弄出什麼事來。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他當下不再說話,粗大的手掌伸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個精神的小東西。男孩驚喘一聲,繼而是一串細碎甜美的吐息。
漆黑中看不見,厲振華仍舊可以想見那一定是淡淡的粉色,軟糯的觸感在手中不安分地騷動著,但那漲鼓鼓的小玩意卻沒有完全露出來。
男人一愣,這才清楚地意識到這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孩子。帶著幾分詫異他小心地摩擦了幾下,那小東西馬上就有了反應,沒有完全破開皮的小洞慢慢濕潤起來,雖然尺寸小小的,卻神氣地硬挺著一柱擎天,厲振華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疼。”儘管不是包莖,他這個年紀被包皮包住太多似乎也需要解決一下才好,男人的手指儘量輕柔地拉扯那層薄皮讓小巧的前端露出來,同時感到一股液體噴薄而出,濡濕了他的手。
“啊……”
在陌生的碰觸中不知道是疼痛還是羞恥,阮文孝呼吸急促,捂住眼睛咬著嘴唇,全身都在可憐兮兮地顫抖。不過他的心裡並不害怕,甚至還感到一種隱隱的興奮和喜悅——厲振華在他耳邊低語,大手握著他愛撫呵護,把一切都交給對方的感覺讓男孩覺得如在雲端,昏昏沉沉的妙不可言。
“好了,睡吧。”
雖然精力旺盛畢竟是個孩子,在男人手裡泄了幾次之後阮文孝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地靠在厲振華懷裡,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南國的熏風中,只有靜默的椰林隱約聽見男人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


51

在霞光中醒來的時候,阮文孝發現小窩棚裡只剩下自己一人,厲振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身。昨夜扔在一邊的衣服此刻已經好好地穿在身上,也不知道是男人什麼時候給他穿上去的。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男孩忍不住臉上一熱,厲振華粗糙的手掌和結實有力的大腿帶來的觸感彷彿余溫猶在。
心裡鼓噪著想立刻見到那個人,阮文孝一分鐘也待不住,立刻跳起來鑽出了小茅屋。
厲振華正在海灘上彎著腰扒沙堆,並且將沙堆底部積蓄的一汪汪淡水小心地用瓶子收集起來。
“厲處長,我來幫你!”阮文孝看到他立刻小跑過去,臉上帶著笑容。
“不用。”厲振華頭也不抬,自顧自地幹活兒,“你好好待著,不要亂跑。”
“讓我幫幫你嘛!”阮文孝有些不甘心,他撲過去抓住厲振華的手。
“我說了不用!”幾乎是帶點煩躁,厲振華手一揮將阮文孝推了出去,跌坐在沙灘上。
出乎意料地被對方粗暴拒絕,阮文孝默默地站起來,沒有說話。他敏感地察覺到厲振華似乎帶著某種不悅,卻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見那孩子一副茫然失措的表情,厲振華眉頭微蹙,卻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想到昨晚自己幾乎一夜不眠,看來與世隔絕的生活的確會讓人的意志力變得薄弱,習慣自律的男人本能地排斥這種失控的感覺。
正在兩人之間氣氛尷尬的時候,黎懷南手裡提著幾條大魚快步走過來,“阮文孝,多謝你的藥,我全好了!”說著他將手裡的東西塞進阮文孝手裡。
男孩見他喜孜孜的樣子,勉強扯了扯嘴角,“藥不是我的,是他……厲處長的。你不要給我魚了,等一下永叔要怪你。”他知道阮明永不喜歡黎懷南和中國人親近,若是知道黎懷南送東西給他們,少不得又要責備他。
“呃。”黎懷南頓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在一邊默不作聲只顧收集淡水的男人,“那你幫我謝謝厲先生……這些魚你收下吧,是永叔讓帶來給你們道謝的。”
“真的嗎?”阮文孝很高興,看來阮明永並非不識好歹的人。他暫時忘了剛才的委屈和不安,興奮地轉頭對厲振華說:“厲處長,永叔送我們魚呢!”
厲振華對黎懷南點了點頭,之後又直接彎腰去擺弄沙堆去了。黎懷南還是有些怕厲振華,只將阮文孝拉到一邊,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通。
以為厲振華聽不懂越南話,黎懷南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永叔昨天都跟我說了,他以前見過厲先生……在軍艦上。那次他殺了我們好多人呢,你不怕他嗎?”
“那時候打仗嘛,沒有辦法的!”阮文孝忍不住為厲振華辯解,“他的老婆孩子不是也被我們殺了嗎?”
“真的?”黎懷南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匆匆地望了一眼旁邊高大的男人,“怪不得他那麼恨我們……我和永叔不知道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呢,你以後都要跟著他嗎?”
“嗯。”阮文孝點點頭,“他救過我很多次,又對我很好,所以……”不知道為什麼,說起這些他竟然有些害羞,當下話題一轉,“不要擔心,厲處長說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唉,中國人會救你,可不會救我和永叔。”黎懷南有些沮喪地說。
“不會的,覃政委他們都是好人,應該也會把你們帶回去的。”阮文孝寬慰他。
黎懷南搖搖頭,“你不知道,永叔說他們那時候和中國人打起來,就是因為那艘中國船上有我們遇到海難的漁民,他們向中國人求救卻被當成奸細抓起來,我們去要人,他們卻派軍艦過來打我們。”
阮文孝聽了黎懷南的話遲疑了一下,最後只能悠悠歎了口氣:“這些事情我也不懂,反正現在不打仗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不是很好嗎?再也不要你殺我我殺你的該多好。”如果不是因為打仗邊境上埋了那麼多地雷,媽媽也不會被炸死了。
厲振華聽到這裡,握住水瓶的手不由捏得死緊,嘴裡一陣發苦。
事實是當年創新號救了遇難的越南漁民,沒想到一片好心卻招來他們恩將仇報。分明是越南人企圖奪走創新號測量船和測量資料,還編造出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想到那個阮明永竟然是當年越南軍艦上的人,想必是退伍之後做了漁民。不知道那時他在創新號上是否殺過人……厲振華咬牙摸了摸腰間的手槍,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沸騰了。


52

“一派胡言!”男人聲色俱厲地大吼一聲,接著他用越南話極慢極慢地對黎懷南說道,“你回去告訴姓阮的,別忘記當年‘創新號’上二十幾條人命的血債。”
黎懷南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嚇得呆了好半晌才如夢初醒地轉身逃走,邊跑還邊回頭看,生怕厲振華會追上去將他捏死。
“厲處長,你……”阮文孝瞧著滿臉戾氣的厲振華,隱約覺得害怕,他知道這件事一直是男人內心深處無法消除的毒瘤,不由得暗暗替他心疼,“……你別難過。”
太過蒼白的言語總讓男孩覺得無力,如果自己能有資格安慰他就好了。
厲振華皺了皺眉沒有回答,挖好沙堆之後逕自離開了海灘。
阮文孝怔怔地站在原地,想到兩個人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心頭湧起一陣難以排遣的惆悵。
幾隻海鳥突然間撲騰飛起,男孩發現椰林裡似乎有人影一晃,接著一股勁風擦著耳朵呼嘯掠過,筆直地朝著厲振華的後心而去。待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阮文孝的眼睛瞪大了。
“厲處長,小心——”
那是一枝細長而堅硬的竹箭,偏遠地帶的雲南彝人常用來捕殺水中的魚類。
他話音未落,厲振華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後的詭異氣流,飛快地一閃身躲開了那一箭。誰知對方早有準備,第二箭立刻接踵而至,尚未穩住身形的厲振華決計再難避開。
電光火石之際阮文孝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上去用身體擋住了前面的男人,銳利的竹箭啵的一聲沒入了他的後腰。男孩只覺得一股大力沖到,全身一麻頓時失去了氣力,他軟軟摔倒在厲振華腳下。
“小阮!!”
見阮文孝為掩護自己中箭,又驚又怒的厲振華爆喝一聲,連忙伸手攬著他,一手拔出腰間的手槍四處梭巡。在看到二三十米開外的椰林隱隱裡有個匆匆逃竄的人影,他壓抑住滿腔怒火舉起黑星,冷靜地扣下了扳機。
槍響之後對方連哼都沒哼,應聲倒下。
知道這一槍多半已經將那無恥偷襲者的頭蓋骨給掀了,也不知道是阮明永還是黎懷南之中的哪一個。原本想將兩個人都統統幹掉,但又擔心阮文孝的傷勢不敢沖過去仔細搜捕,厲振華抱起受傷的男孩,一口氣跑到海邊的岩石後面藏了起來。
匆匆查看了一下,厲振華發現那枝竹箭入肉甚深,試著輕輕拽了一下發現紋絲不動,看樣子竟是裝上了什麼箭簇,生怕傷及內臟引起大出血,他並不敢輕易將竹箭拔出。阮文孝此刻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卻疼得渾身發顫,偶爾雙腳亂蹬,剛才還鮮活靈動的臉龐已是一片灰白。
“小阮,小阮!”男人強忍住內心的恐慌,輕輕呼喚眼前捨命保護自己的男孩。如果這孩子就這麼死去,自己如何對得住他。
“厲處長……別扔下我……”昏迷中的阮文孝也不知聽進去沒有,斷斷續續地喃喃自語。
“沒事,我在,別怕。”按住不時亂動的阮文孝,男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仰頭望瞭望湛藍的天,沒有雲彩,沒有飛鳥,甚至連海風似乎也停息了。在這茫茫大海之上無醫無藥,懷中抱著奄奄一息的男孩,饒是見慣了風浪的厲振華一時間竟然也沒了計較。
就在男人下定決心要冒險將阮文孝腰間的竹箭拔出的時候,一陣單調的螺旋槳聲終於劃破天空的寧靜,如同一隻海鷹在小小的海島上盤旋著,投下巨大的陰影。

等阮文孝真正清醒過來,已經是術後二十四小時。
那深深刺入他體內的箭簇是用打磨得十分鋒利的蚌殼製成的,看似簡陋卻是如假包換的獵箭頭,殺傷力巨大,若是一直在荒島上得不到適當的救治,他將會因為失血過多和外傷感染而一命嗚呼。
在附近搜救的直升飛機是聽見島上的槍聲之後追趕過去的,再加上厲振華每天都堅持在沙灘上挖土堆做標記,飛行員很快找到了他們的具體位置。
冷兵器傷害只要搶救及時,在當今的醫療條件下一般都能得到很好的控制,也不至於留下什麼後遺症。箭杆留在體內堵塞了血液外流,出現大出血的時間也相對比較晚,幸虧當時厲振華沒有貿然拔箭,不然阮文孝不一定能活著撐到醫院。
還算幸運的是總算沒有傷到內臟,可箭簇深入體內差不多十釐米,光是處理腰間受損的肌肉和血管也花了好幾個小時。厲振華一直在手術室外徘徊不去,多年來都是光棍一條,男人何嘗體會過這種牽腸掛肚的可怕滋味。
手術很順利,醫生說只要過了感染期之後注意消炎加強營養,大概一個月就沒事了。厲振華對外傷恢復也不陌生,無非就是多補充蛋白質促進傷口癒合。
阮文孝失血較多,雖然在手術中輸了血,臉色還是一直慘白慘白的,渾身也沒有力氣。當時為了搶時間他身上的衣物都被醫生用剪刀剪開扔掉了,為此厲振華特地跑出去買了一套新的睡衣,親自給他換上。
因為手術刀口疼痛暫時起不了身,厲振華便摟著阮文孝,拿湯匙一點一點地給他喂雞蛋羹,動作雖然不甚嫺熟流暢,卻帶著十足十的耐心。
自小失去親人的男孩並不習慣被人這樣伺候,他想自己吃,可是一來的確身不由己,二來又實在貪戀厲振華溫暖的懷抱,不知不覺依賴地蜷縮在男人懷中。
“處長,我來照顧小阮,您去休息一下吧。”覃越走進病房,見厲振華頭髮淩亂一臉的胡茬,知道他這兩天為了照看阮文孝一直不眠不休,不禁有些擔憂,“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您處理呢。”
聽厲振華講阮文孝是為了掩護他而受的傷,難怪他現在會如此細心地照料這個孩子。不過到了現在覃越仍舊有些難以置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個原本一見面就吵架的人,竟然變得如同至親一般難捨難分,為了厲處長小阮甚至拒絕登上救生艇……
“我不累。”厲振華將手中的小碗擱在一旁,拿紙巾給阮文孝擦了擦嘴角,將他輕輕放下躺好,這才抬頭,“……我不在的這些天,辛苦你了。”
知道覃越必然是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他們,市里甚至出動了部隊的力量進行搜救。這是個好現象,足見上頭對此事另有一番打算,而並非任由某些人覆雨翻雲一手遮天。
“哪裡。”覃越搖搖頭,聲音壓得很低,表情沉重,“我沒能爭取到第一時間去救你們,有七位同事……可能犧牲了。”
當時開拓號沉得太突然,留在底層和機艙的船員們根本來不及逃出來。
這次大規模的地毯式搜救找回了部分失蹤人員,但仍舊有七個人下落不明,其中包括麥浩輝的師父林鬧海和輪機部的幾位船員,大廚王連福也沒找著。一般來說,這就意味著他們凶多吉少。
厲振華默然,忽而牙關緊咬,“七條人命,決不能就這麼算了!”
“處長,我……”覃越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講,最後終於一抿嘴角,“我大姐聽說,當時開拓號可能是只做了焊接就出廠了……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驗船師,是吳明德的小舅子。”
覃閩跟弟弟透露這事的時候,臉色十分凝重。她那時候才知道開拓號沉沒的真正原因看來並非某些人宣傳的那樣,單單是因為天氣惡劣,而是有人怠忽職守,甚至,惡意人為地製造事故,那簡直太可怕了。

厲振華回到局裡重新主持工作,一方面立即安排專人做內業整理,另一方面,他決定寫報告請求組織上對“開拓號”進行打撈。
他這麼做的首要目的自然是查清沉船的真相,還死難的船員一個公道;其次也是希望能讓自己常年相依為命的船舶起死回生。
開拓號是海測局的王牌測量船,按理說所有重要設備都應該投保。厲振華回來一問,這才驚愕地發現為了節省經費局裡竟然未曾參加任何保險,想到上千萬的儀器就這麼血本無歸,真不知從何說起。
如果開拓號僅僅是因為進水沉沒,沒有傷到龍骨和發動機,那麼還是有機會打撈上來加以修復,尤其是那些設備和儀器,只要有精通無線電技術的朱明瑞在,厲振華不愁它們不能煥然一新。打撈加上修理的費用,絕對遠遠小於再造一艘新船。
自打厲振華回來,韓志國就一直在考慮該怎麼把這件事辦得漂亮一些。
他在搜救工作結束之後立刻張羅了一個英模報告會,大張旗鼓地宣揚了“開拓號”全體成員艱苦奮鬥不怕犧牲,終於戰勝狂風惡浪取得勝利的革命精神。按照交通部領導的指示,海測局給每位船員記三等功,追認犧牲的七位船員為烈士,韓志國還表示一定妥善地安置每位烈士的遺屬。
厲振華稱病沒有參加那個會議,自然也沒有按照韓志國的要求,去大會上發言。知道這位局長一定會對打撈開拓號的提議百般阻撓,為此厲振華專程找他單獨談了一次。
“老厲,今年的國慶獻禮,你是大功臣。”韓志國一臉的喜氣,握住厲振華的手不停晃動,“等圖紙出來了,市里打算給你模範幹部的稱號!”
“局長,圖紙我會如期做出來。”厲振華雙眉一軒,直言不諱:“但是沉船的事,您得看著辦。”
韓志國被他一隻獨眼死死盯著,心裡也不禁幾分害怕——這是個軟硬不吃的主兒,雖然現在還在和自己好聲好氣地談,倘若逼急了難保不會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是啊,你們遇上大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是遇上了風,但那是普通的大風,根本不會引起沉船!”厲振華大聲說道,“船底沒有妥善修理就出航,遇上大風才漏水沉了。”厲振華聽覃越說在表彰大會上此人一再強調開拓號是遇上風暴沉沒的,遇難船員們的家屬到此刻尚不知真相。
“什麼?!這……我不知道。”韓志國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繼而大怒:“竟然有這種事?!實在太不像話了!”
“進廠維修不是你做的安排麼。”厲振華早知他會如此推諉,只是冷冷地追問,“必須有人為此負責。”
韓志國瞪著眼前意外冷靜的厲振華,似乎要看穿他的心中所想。好半晌,他才嘴角一彎:“我明白了……沉船打撈的事,我沒有異議,這畢竟是為國家節約大筆經費啊!”
知道厲振華絕不會輕易妥協,如果不給他一個交代,這人一定會鬧到上頭去,假如驚動了老局長,搞不好省裡也會來找麻煩。
到了這個份上,韓志國立刻決定丟車保帥,將吳明德拋出去——事情畢竟不是他親手經辦的,要找麻煩也找不到他頭上。更何況吳明德這小子一旦得勢,只有比厲振華更加討厭,倒不如賣個人情給厲振華。只要按時獻出圖紙,過了今年他就能再往上升一級,徹底跟這倒楣的海測局說拜拜。
“好。”不管對方心裡打什麼小九九,厲振華要的無非就是這句話,他獨眼一眯,不再多說,“告辭。”
只要能順利將開拓號撈上來,一切的真相都會大白於天下。
從韓志國家裡出來去到醫院,厲振華看見阮文孝正在病床上躺著,一見他進門,雙眼都亮了,“厲處長!”
“今天感覺怎麼樣?”厲振華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髮,“身上還疼嗎?”把一個好好的孩子折騰成這樣,男人心裡別提多內疚了。
阮文孝搖搖頭,“……不疼了。”其實今天醫生來給他換藥,碰到傷口仍舊有點痛,可是他不好意思說,怕厲振華心裡有負擔。
“不舒服的話,要告訴我。”知道他的心意,厲振華也體貼地沒去拆穿,坐下來打算給他削個蘋果。
“嗯……厲處長,你吃糖麼?”阮文孝突然拿起放在一邊的巧克力豆,“剛才麥浩輝來看我,是他送給我的,可好吃啦。”他一邊問,一邊珍而重之地倒出兩粒圓圓的糖豆放在手心裡,含笑送到厲振華的嘴邊。
厲振華先是一愣,但是看到阮文孝滿臉的天真熱切,好像要把自己所有最可寶貴的東西都傾囊相送一般。並不喜歡甜食的男人那一刻如同著了魔,不由自主地湊上前去,將那顆巧克力含進嘴裡。手掌溫熱,有一顆糖粘在了手心,厲振華沒有多想,伸出舌頭輕輕一舔。
“嗯!”
觸電般的感覺讓阮文孝的手抖了一下,突然全身燥熱起來,臉頰都紅了。他想要縮回手,卻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厲振華伸出另一隻手,緩緩抬起阮文孝的下巴。兩人對視了幾秒之後,心慌意亂的男孩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感覺一道陰影朝自己投射下來,然後嘗到了濃濃的巧克力味道。


53

厲振華回歸之後一個月,鬼嶼洋的所有測繪作業已經完成上交。這一役的成功為海測局挽回了不少面子,至於那個深水港項目,現在已經成為局裡的大忌,再也無人提起。
經過這次灰頭土臉的教訓吳明德似乎收斂了一些,只是厲振華活著回來未免讓他有些鬱悶。此刻他尚不知道厲振華下一步的打算,認為開拓號既然沉進了大海,那麼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隨著她的殘骸深深地埋入水中了。
由於厲振華有理有據的堅持,上頭終於批准了“開拓號”的打撈工程,並派出打撈船“潛龍”號展開工作。厲振華將開拓號上的人整編了一下,打算帶上十名信得過的船員,與潛龍號上原有的班子共同組成三十人的隊伍進行打撈工作。
麥浩輝當仁不讓地堅決要求上船,可是最終的名單還沒確定,麥浩輝的媽媽卻殺到覃越家去,希望他幫忙勸勸兒子留在岸上工作。
覃越常年面對這種問題早已免疫,基本上沒有人能夠左右他,但是麥浩輝的母親畢竟不是自己可以任性的物件,他只得坐下來仔細聆聽。
“……我們都給他安排好了,到海事局的辦公室去,這孩子就是不聽,連面也不肯跟我見!”
麥媽媽在覃越家的大沙發裡坐著,差點就要落淚。
“阿芬,你別提了,我家這個小衰仔自己也一樣混蛋。”覃媽媽在一邊深有同感,提起這個倔強的小兒子同樣一腦門子的官司。
“娟姐,覃越頭腦好,厲振華又看重他,以後上了岸不愁沒官當,我家小輝不能一輩子跟榔頭和油漆打交道啊!更何況……”
“芬姨,怎麼了?”覃越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李明芬自己以前就是隨船的科學家,按道理說應該不會像自己的父母那樣排斥海上的工作,為什麼突然要麥浩輝下船呢?
“你知道,以前我和他爸爸都虧待了他,現在他根本不肯聽我的話。”李明芬深深歎了口氣,有些遲疑地看了覃越一眼,終於說出來:“以前在開拓號上倒也罷了,你們這次要出海去打撈,我擔心他頭腦一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覃越聽她這麼說,嘴唇微微抿了起來。
開拓號沉沒的地點在鬼嶼洋附近,風高浪急是不必說的,最困難的地方還在於,那裡的水深將近一百米,水下超過十個大氣壓,那差不多已經是專業潛水兵的極限深度,李明芬的擔憂完全有理由。
“覃越,小輝他從小只聽你一個人的話,我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找你,你幫阿姨勸勸他……”李明芬知道兒子自小對覃越言聽計從,不管當兵也好上開拓號也好,都是因為覃越的緣故,這次若是他肯開口,麥浩輝多半會回心轉意。
覃媽媽聽了也在旁邊幫腔,說覃越你一定要抽空跟小麥談談,別讓你芬姨成天擔心。
覃越看著兩位母親,好半晌終於默默點了點頭。

麥浩輝怎麼也不敢相信,覃越主動跑來找他,竟然是讓他不要上船。
在這次意外中師父下落不明,麥浩輝還指望這次能夠找回他老人家的遺骨,他就沒想過不跟著大部隊一起走。
“阿越,這是為什麼……”
如同被人背叛了一般,驚愕萬分的麥浩輝此刻完全無法猜測對方的心思,心中焦躁莫名。
“你媽很關心你,別再和她賭氣了。”見對方完全藏不住心事的樣子,覃越在心裡暗暗歎口氣,“就聽她一次吧。”
“不要跟我提她!”麥浩輝一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大了一號,“我問的是你的意思!”
“這次任務很危險,你沒什麼經驗,不合適。”覃越皺了皺眉,偏開頭不去瞧他。
“你覺得我會怕死?”麥浩輝難以置信這會是覃越說出來的話,“阿越,你到底怎麼了?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此時此刻青年只想對他的心上人做出最最直率的告白。
“別說了!”見對方臉頰憋得通紅,一副就要豁出去的樣子,心驚膽戰的覃越立刻厲聲制止他,“別又在我面前說傻話。”
“怎麼?你能冒死把我從大浪里拉起來,卻沒膽量聽我一句心裡話?”麥浩輝駑鈍了一世,現在才隱隱發現覃越似乎一直在逃避著什麼,無論是蒙昧時期的偷吻還是來自深海的告白,這個人總是裝作沒事,卻又在事後不聲不響地溜走。
覃越沉著臉刷地站起身來,“總之,你這次不能去。我會幫你跟厲處長解釋。”
“阿越!”麥浩輝也跳起來,伸手緊緊抓住了對方的手臂,目光灼灼,“你又要逃跑嗎?這次打算跑多久?!我不介意再等十年!”
“麥浩輝,不要做蠢事,你會後悔的。”覃越盯著眼前輪廓分明的臉龐,那一頭蓄勢待發的黑卷彷彿隨時會炸開一般。突然間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陌生,真想不到這個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頭哭鬧的小鬼也會有咄咄逼人的一面。
見覃越的臉上閃過一絲類似看小孩鬧脾氣的無奈神色,深深覺得被輕視的青年一咬牙,冒死將對方往懷裡一拉。年輕水手結實的雙臂緊緊箍住了男人的細腰,滾燙的唇隨即壓了上去。
覃越還來不及喝止對方,口腔就被完全佔領。麥浩輝體內的蠻勁上來,猶如一個餓了半輩子的乞丐突然吃上紅燒肉一般,無論覃越如何痛下殺手他都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死也不鬆口,兩人的嘴裡隱隱透出一股血腥氣,也不知是什麼地方磕傷了。
“阿越,阿越……”
不管身上吃了多少拳腳,麥浩輝完全不抵抗,一味擁抱著覃越瘋狂而癡迷地親吻著他,偶爾在呼吸的間隙低聲呼喚他的名字。
知道麥浩輝並非打不過自己,只是從未想過要傷害他,所以覃越也無法狠下心來踢斷對方的脛骨,更何況那具灼熱的身體緊貼著自己半是強迫半是撒嬌的磨蹭,唇舌間滿是依戀的癡纏,有那麼一瞬間覃越幾乎就要放棄掙扎。
“他從小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李明芬的話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母親擔憂的臉彷彿就在眼前,覃越的全身起了一層冷汗,他不再姑息立刻騰出手來,奮力一拳揮在對方的下顎上,終於擺脫了鉗制。
“你瘋夠了沒有?你要胡搞也好想死在水底下也好,能不能去煩別的人?!”覃越雙手握拳努力調勻呼吸,胸膛不停起伏,“我他媽為什麼要替你的人生負責?”
麥浩輝對他的憤怒恍若不聞,只是伸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半是惶恐半是驚嚇又好像天上掉餡餅似的不可置信,吞吞吐吐地說:“阿越,你、你是不是硬了……”
“我操!”平時文質彬彬的覃越破天荒地罵了一句髒話,卻再也法控制雙頰上的潮紅。他當下不再囉嗦,一腳踹開擋在門口的麥浩輝,匆匆逃離了那人的狗窩。


54

潛龍號隸屬南海艦隊某部救防船大隊,現任大隊長曾經是厲振華當兵時的部下。接到市里的指派之後,一向敬重厲振華的大隊長二話沒說便向全體官兵下達命令:一定要盡全力保證“開拓號”高品質地出水。
時間已經來到十月,但對於四時皆夏的南海諸島來說並無實際意義上的秋天。潛龍號整備完畢,由厲振華帶領,啟程前往開拓號失事海域。
從那天強吻過覃越之後又過了兩周,一直到上潛龍號報導,麥浩輝才第一次見到他。兩個人並沒有說上話,因為覃越一直表現得十分冷淡。知道是自己胡作非為惹得他動了怒,想到兩人或許就此生分下去,麥浩輝火熱的一顆心好似跌入了南極冰窟。
潛龍號到達指定地點之後,整個團隊立刻展開打撈的海上作業場佈置。而在會議室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誰先下水?這是個問題。
鬼嶼洋特有的地理位置、複雜的潮水和海底情況無疑會給打撈帶來極大的難度。水流急,潮差大是一個,更多的是那接近一百米的深度,忍受十個大氣壓,在一片未知的黑洞中摸索,無論是誰都會產生巨大的恐懼。
“處長,何指導,讓我下頭水吧。”年輕的水手伸手揉了揉不馴的卷髮,一副頹廢的模樣,“我對開拓號比較熟悉。”
所謂“下頭水”,就是在水下情況不明、兇險莫測時,做第一個下水探路的潛水夫。一艘沉船要成功打撈上岸,必須在潛水夫探摸清沉船的位置、朝向、受損程度等資訊後,才能制定一整套詳細完備的打撈方案,保證打撈品質。
船在水面上時可以一目了然,可一旦沉到水裡後受水壓等外力影響,模樣會有很大改變。麥浩輝在開拓號上待過兩年對船體熟悉,又是潛水兵出身,退伍之後一直堅持鍛煉,綜合各個方面考慮,讓他第一個下水的確是比較合理的安排。
厲振華還未答話,潛龍號上的指導員何健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顯得有些猶豫:“小麥,這不行,你都退伍一年多了……”
“何指導,沒事的。”麥浩輝揮揮手,很乾脆,“我雖然退伍了,功夫可都沒落下,您就瞧我的吧。”說完他逕自朝覃越走去,脫下髒兮兮的白色背心。
“覃政委,麻煩你了。”
因為麥浩輝這異常客氣的口吻,覃越的眉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過他並未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將聽診器放在那強壯的胸膛上,冷靜地聆聽著。不知道為什麼,這顆年輕的心臟不再像以往那般強勁鼓噪。聽診器上下移動,卻怎麼也無法找到最初的悸動。
“政委,我皮糙肉厚,身體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大概是等太久了,年輕人顯得有些不耐煩。
從未見過他如此態度,覃越一愣,“你的心臟……”
“你放心,它永遠都會待在原地,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 麥浩輝苦笑著。
“阿輝——”覃越心裡一顫,想伸手拉住他說點什麼,可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卻又實在無話可說。這一停頓間麥浩輝已經走到一旁,開始穿戴那身又厚又重的潛水裝具。
剛才給他做檢查,發現不到半個月工夫這人竟然瘦了這麼多,覃越不敢確定是否是自己不理會他的緣故。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看到麥浩輝這副樣子卻又免不了心疼和自責。覃越知道應該和麥浩輝好好談一談,卻又畏懼一旦真正推心置腹的後果。
眼看著麥浩輝一聲不吭地投進碧沉沉的大海,覃越的心中突然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痛苦。
銅盔,鉛靴,全副武裝的麥浩輝以每分鐘十五米的速度下潛,六分鐘之後到達九十余米的深海。沒有光線的水底能見度極差,帶著強光手電筒也只能看出三四米遠。深綠色的海草隨著水流輕卷漫舒,無數深水魚安詳地遊弋。
麥浩輝小心地潛行,不時撥開迎面拂來的長長海草,他四處尋覓著開拓號的蹤影。終於在眼前出現了那座龐然大物,那巍巍的身形此刻正默默躺在這與世隔絕的大海深處。
萬分小心地繞著開拓號那近百米的船身轉了一周,麥浩輝很快摸清了沉船的概況:船身右舷著地,傾斜呈四十五度。他想找到駕駛台的入口,確定開拓號的受損程度,最好是能從中找到一些確定這艘船身份的東西,但發現很難找到艙門。
此刻他已然有些身不由己,頭暈和火燒似的燥熱一波一波地襲來,皮膚繃得緊緊的猶如被四面八方看不見的手撕扯著,麥浩輝知道,這是近十個大氣壓開始起了反應。
“麥浩輝,快上來,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
耳邊忽然傳來覃越清泉般的聲音,帶著那永遠不形於色的關切和柔情,給麥浩輝漿糊一般的的大腦裡注入一股薄荷糖似的清冽甘甜,方才沉寂下去的一顆心彷彿封凍的湖面,立刻暖和了起來。


55

麥浩輝一邊將水下的情況一一向船上報告,一邊聽從覃越的命令,穿著厚重的潛水服慢慢離開船艙。沒走幾步,他突然感覺輸氧管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這種情況在海底並不少見,他不敢怠慢,順著障礙物的力道萬分小心地繞開。等到安然脫離之後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剛才繞住氧氣管的東西,竟然是一名遇難者掛在船艙外的一隻手臂!經過近兩個月的海水浸泡已經半白骨化了,也不知是哪位同事的遺骨,彷彿要將他羈留在此一般。此情此景,饒是麥浩輝膽大,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過死亡,年輕的水手內心一陣悲慟。他竭力控制住情緒慢慢上升,心裡想的是無論如何也要讓開拓號完整地出水,為無辜受難的人討一個說法……
覃越一直盯著手錶,三十分鐘過去了,不管是否完成工作,按照規定麥浩輝都必須出水面。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這次任務危險性太高,船上的每個人都幾乎是屏著氣息在等待麥浩輝上浮。
“嘩啦——”一聲破水吸引了眾人的眼球,大家立刻朝那聲音的來源望去。原來是幾頭小海豚在玩耍。看到海豚算是吉兆,大家微微鬆了口氣。
“小麥,立刻上來!”厲振華突然間抓起電話,“注意身邊!”清澈湛藍的海水裡出現奇怪的陰影,就連經驗豐富的厲振華也一時間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什麼。
“沒事……”麥浩輝滿不在乎地回答了一句,覃越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耳機裡傳來一聲嘶吼,接著所有的繩索管道都劇烈顫動起來,說明水底發生了異常,看起來像是麥浩輝正在和什麼東西搏鬥。
“阿輝,阿輝!”覃越立刻大聲喊著,卻再也沒有人回答。
三分鐘過去,厲振華和何指導決定再派人下水,麥浩輝卻突然從碧沉沉的水中冒出來,手腳朝天,直挺挺仰臥在海面上。
“阿輝!”覃越見狀知道發生了什麼,肝膽都要裂開了一般。
“不好,放漂!”厲振華皺著眉頭。
像這樣的深水作業,一般都要按照規定逐步緩緩上升,“放漂”一是指潛水夫意外地脫離了同伴和引導繩,在能見度低的深海裡無法判斷自己的位置,很容易隨著水流漂向遠處而遇到危險;二是潛水夫在海底受到意外攻擊或者遭遇事故無法控制突然冒出水面。後者在潛水中是最最危險的一種情況。
船上的人們又是收管子,又是拉信號繩,幾個潛水夫更是鞋子都來不及脫就跳進水裡,七手八腳地將麥浩輝托上了船。
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麥浩輝僵臥在甲板上,右手還緊緊握著一把潛水刀。左肋下的潛水衣破了一個大洞,上面掛著什麼奇怪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兩根齊齊從根部斷掉巨螯。
在厲振華的指揮下人們將麥浩輝從潛水衣裡扒拉了出來,此刻他已經面色青紫,不省人事了。
“恐怕是遇上了蜘蛛蟹。”厲振華一望旁邊的覃越,“立刻組織搶救!”
這種深水殺人狂體內有極靈敏的感震器官,可分辨海面上的運動物體。一旦發現有人便會迅速潛遊過來,用銳利的爪子圍住人體,並且能刺破皮質衣衫,深深地紮進受害者的皮肉中,將人往深水處拖。瞧這樣子幸虧是麥浩輝及時用刀子砍斷了它的蟹螯,不然一旦被拖下深海,大群巨蟹蜂擁而至,那就只有被分而食之的命。
不等厲振華說完,一直緊咬牙關的覃越早已將高大的青年背在身上,直奔減壓艙。
密封罐子一般的減壓艙裡,只能待上兩個人。完全陷入昏迷的麥浩輝面無表情地躺著,絲毫不見平日的飛揚跳脫。
覃越向壁艙的傳聲器喊了一聲:“加壓。”隨著耳邊一陣嘶嘶啦啦的電流聲,壓力指標漸漸走上了九個大氣壓。
作為一個隨船軍醫,他對於減壓艙並不陌生,但經受如此極端的條件還是第一次。這如同受刑一般的苦楚,耳朵生痛,頭皮發脹,嘴裡一陣陣的酸麻,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流進脖頸裡,逼得人直想狂呼亂叫。
以前只是從理論上知道深潛的痛苦,現在他才明白水下一百公尺是怎樣的滋味。不知道為什麼,此刻覃越的內心竟然隱隱感受到一種滿足和幸福——不管怎樣,自己在他身邊,天底下所有的困難,所有的折磨,他們兩個人一起承擔。
“小覃,怎麼樣?”厲振華關切的臉出現在艙壁上的觀察窗外,傳聲器帶來他擔憂的詢問,“能受得住嗎?”
“處長,我沒事。”覃越抹去頭上的汗水,面色堅毅。他俯身觀察麥浩輝。年輕的水手靜靜地躺著,面容沉靜安詳,一如兒時那般乖巧聽話。
迅速將他左肋被紮傷流血的地方包紮好,覃越執起他冰涼的手,試探地摸上那健壯結實的胸膛,感受到那顆堅強的心臟只餘下微弱的跳動,剛才那略帶苦澀的口氣猶在耳邊:“你放心,它永遠都會待在原地,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
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喜歡這個人呢?
一心只想救回他,身處九個大氣壓底下的覃越早已忘卻這酷刑般的痛苦,冷靜而敏捷地取出急救箱裡的針管和藥物,小心地給他注射了一針。
想起麥浩輝從小每次打針吃藥都要跟他討價還價一番,眼下卻這麼乖乖地任由自己擺佈,年輕的政委雙眼不禁一片模糊。
幾分鐘過去了,按理藥物應該開始起作用,麥浩輝依舊昏迷不醒。
覃越一抹眼睛,雙膝下跪分跨在他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腕,朝頭部高高舉起。單調的動作緩緩地重複著,一分鐘,兩分鐘,半小時……身下的人一動不動。
覃越雙手發酸,滾燙的汗珠滴在麥浩輝黧黑的面頰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覃越只覺得頭部快要炸開,雙臂如同灌了鉛,整個身體與靈魂彷彿都剝離了,但他依然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阿輝!”驀地感覺到手中握著的手指微微一動,覃越興奮地大叫了一聲,慌忙撲下去,將那沾滿汗與淚的薄唇印在了麥浩輝微微翕張的雙唇上,運足全身僅剩的力量給他做人工呼吸。
對於逼仄的減壓艙內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猶如沉迷好夢中的麥浩輝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突然抱著覃越翻了個身。厚實溫熱的唇舌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將懷中的人死死吸住,貪婪地佔有。此刻的覃越渾然忘卻了他一直敬畏的現實與禁忌,緊緊地抱著麥浩輝,任由他肆意地親吻。
減壓艙外的眾人透過小窗瞧著這一幕都呆住了,惟有厲振華不動聲色,揮了揮手將大家帶了出去。


56

麥浩輝的情況雖然算得上是十分嚴重,但厲振華知道只要他醒過來,覃越必定會給他最精心的治療,理當沒有大礙。
得到麥浩輝所提供的探摸資料,打撈隊員們趁著尚未漲潮水流相對平穩的當口,立刻開始展開工作。定位、穿纜、起浮……一道道工序緊張而又有條不紊,在三十八度的高溫下,甲板上的溫度更是燙得驚人,厲振華親自帶隊,沒有一個人喊苦喊累。
打撈是一門技術活兒。針對沉船和水域的不同情況,鋼纜的粗細長短,起浮的時間方向等等,都必須事先考慮周全,任何一個疏忽都有可能影響工作的品質和進度。
整整四個小時耗神耗力的勞動,終於等來船上響起一陣歡呼。開拓號灰白色的巨大船身正被有力的船吊一點點拉離水面。幾位潛水夫從海裡上來,脫下笨重的潛水服,大口大口地喘氣。甲板上的工作人員正忙著穿梭鋼纜,將那失去浮力的龐然大物固定好。
再度看到以為已經永別了的開拓號,想起屍骨不全的幾位弟兄,縱然冷靜如厲振華也止不住心情激蕩,他雙手握拳,隨即用掛在脖子上擰得出水來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將開拓號安全地拖回船塢進行修理,這小半年來為了鬼嶼洋的工作疲於奔命,現在終於落下帷幕,厲振華的的心情沉重中也難免混合著幾分輕鬆。他回到生活區頂樓的房間裡好好沖了個涼,從衛生間裡出來在行李箱裡摸衣服的時候,突然觸到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子。
拿出來一看厲振華微微一愣,那竟是裝在飲料瓶裡的魚露,大概是怕漏出來,裝的人還十分細心地用透明膠帶纏得嚴嚴實實。想起他出發的前一天阮文孝說讓他帶上這個,但厲振華瞧他那珍而重之的樣子,知道這東西很不好做便推辭了,想不到那孩子還是偷偷塞進了他的行李中。
考慮到阮文孝的身體尚未完全痊癒,厲振華這次並未帶他一起出海。男孩自然頗有些失落,直到厲振華說等我回來教你學電腦才開心起來。
阮文孝住院的時候,厲振華每天在醫院照顧他。一開始他傷重起不來身,不僅是吃飯喝水,就連上廁所都是躺在床上用便盆解決,這種時候他總是不好意思叫護士,都是厲振華幫他料理清洗,其他的擦臉抹身之類的貼身照料更是不再話下。
其實阮文孝覺得厲振華實在不必要為他做到這個地步,畢竟是他主張救下那兩個人,最後卻差點惹下大麻煩。至於阮明永和黎懷南的下落,厲振華完全沒有提起過,他更是問也不敢問。
直到醫生宣佈病人可以出院回家休養,阮文孝心裡又開始犯愁。開拓號已毀,王連福又凶多吉少,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在海測局裡待下去,厲振華卻二話不說將他帶回了家。
經過這些事情阮文孝嘴上沒說什麼,心裡早已將厲振華當作了最最親密的人。
輕輕撫摸著那個彷彿還帶著點余溫的瓶子,厲振華發現自己居然有點想念那個孩子。這大概是他身邊最寶貴的東西了,卻如此堅持地要和自己分享。厲振華的心裡閃過一刹那的溫柔,這是他失去妻兒十幾年來幾乎已經絕跡了的情緒。
想起那天在浴室裡幫阮文孝擦背的時候,毛巾小心地拂過他纖瘦的腰部,那小鬼很不是時候地勃起了。厲振華當時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竟莫名其妙地低聲笑了出來,阮文孝聽在耳朵裡臊得全身都紅了。
“你不許笑!”他又氣又急地扭過頭,第一次用這種近乎撒嬌的命令口氣大聲說著,還搶過厲振華手中的花灑當作武器朝他噴過去,弄濕了男人身上的襯衫。
受到這種攻擊,澡自然是洗不成了,最後厲振華捉住奮力反擊的阮文孝,兩個人在狹窄悶熱的衛生間裡熱切地接吻,互相撫慰彼此的情動。


57

突然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厲振華的沉思,他連忙將手中的玻璃瓶小心地放好,拿起聽筒。
電話是覃越打來的,告訴他開拓號的VDR監視器找到了。
VDR是航行狀態記錄器,也就是俗稱的船舶黑匣子,專門用於記錄航海過程、船舶機器運行情況、駕駛員操作避讓時雷達的圖像與航向、監聽對話、口令等語音資訊,以便在發生重大事故之後分析用。
厲振華聽了有些興奮,這畢竟是還原當時情況完美最有力的證據,“等等,我這就下來。”
除了找回VDR之外,厲振華還仔細觀察了一遍已經被固定在大型浮船塢上的開拓號。除了意料之中的船底裂縫和焊接痕跡之外,他還發現左舷懸掛救生艇的鋼繩裂口斷面有些異常,看樣子並非在風浪中自然斷裂,更像是人為用氣割槍弄斷的。
“處長,這……”覃越見狀也微微吃了一驚,這就意味著大家都在跟暴風雨搏鬥的時候,有人卻置同伴的生死不顧,偷偷逃走了。
厲振華一開始就知道這次鬼嶼洋的測量工作牽扯到多方面的利益,開拓號上必定是鬼影幢幢,但是親眼證實了這一點他仍舊感到十分不快,“儘快返航,先回局裡再說。”

潛龍號拖曳著浮船塢穩健地行駛著,就在距離中建島還有三十海裡的時候,厲振華毫無例外地看到所有船員都紛紛掏出手機,尋找最佳地理位置。這個西沙群島最偏西的彈丸之地上有我國駐軍,並且有移動公司在我國國土上最南端的中繼站,每當船隻靠近這裡,大家早就忍耐不住要和家人聯繫了。
以往厲振華雖然都會刻意囑咐大副正橫距離通過這個小島,以便讓大家獲得更有效更長時間的手機信號,但是他自己也掏出手機打電話,許多年來還是第一次。
信號滿格,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迅速接通,似乎對方一直在等待似的,這讓厲振華心中微微一動。
“厲處長!”
電話那頭傳來阮文孝充滿活力的聲音,帶點驚喜。
“嗯,怎麼樣?一個人沒問題吧。”就這麼將他一個人放在家裡厲振華也不太放心,但要讓他帶傷工作也並不合適。
“我早就沒事了。”阮文孝的口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不甘心,他是多麼想跟厲振華一起出航,“讓我去局裡上班也沒問題的。”一個人待在家裡,實在太寂寞了。
男孩那有些埋怨與撒嬌的口吻如同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觸上厲振華的心,他的聲音很難再保持冷靜,“好了,我明天中午回家。”
“真的嗎?”阮文孝天真地反問,有些不敢相信,看來這次工作的確非常順利,他心裡也覺得很高興,“那我給你做好吃的。”
“隨便做點吧,別累著了。回頭給你買巧克力。”好像那孩子很喜歡吃這個,厲振華心裡暗想。他不知道的是,阮文孝之所以那麼喜歡巧克力,不過是因為貪戀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寵愛的味道而已。
“嗯。”
電話那端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厲振華微微一愣,隨即聽到一陣微微急促的鼻息,像是阮文孝在努力控制著情緒。男人頭一次體會到這種不說話光是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就心疼的感覺,鮮明到讓人感到害怕的程度,他急忙隨便換了個話題,打破這讓人脆弱的沉默,“你午飯吃了什麼?”
“呃,火腿腸……”阮文孝顯然一下子沒有回過神來,“還有泡面。”
“怎麼吃這些東西?”厲振華眉頭一皺,這顯然不是重傷剛愈的孩子該有的食譜。
阮文孝不想告訴他一個人在家沒心思做飯,“泡面挺好吃的,我以前都一直吃。”
“以後不許吃這些,沒營養。”其實厲振華自己從來都是有什麼吃什麼,不過讓處於生長發育期的孩子長期吃泡面他怎麼也覺得說不過去,“不想做飯可以去黃記吃。”
“噗哧。”阮文孝突然笑出聲來,“我可不敢再去那裡了,倩姐好八卦啊。”上次他去吃飯肥倩還一直向他打聽厲振華會不會再娶老婆,又問厲振華是不是打算收他做契仔,無論哪個都讓阮文孝十分鬱悶。
“她就是那樣的,不用理會就是。”耳邊的笑聲讓厲振華想起他一笑起來就鼓鼓的下眼瞼,心裡只希望中建島上的信號能覆蓋得更遠一些。


58

順利撈起開拓號,回到靖海之後厲振華立刻向局裡彙報工作。讓他沒有意料到的是,就在他出海的這短短十幾天,市里一紙調令,匆匆將吳明德下放到靖海市下屬的某縣水利局去做了書記,相當於是降了半級。按照韓志國的想法,只要處理了吳明德,厲振華再有什麼氣也都該消了。
“老厲,這次發生的事誰都不願意看到,上頭這麼安排,也算是懲前毖後,給小吳一個學習的機會,若是我們抓著不放,倒顯得過於拘泥了。”韓志國一邊說,一變仔細觀察厲振華的表情,不過照例看不出什麼,略一沉吟之後他帶著微笑說道:“你代咱們局裡的黨委書記也有一陣子了,過幾天市里研究研究,看看什麼時候給你正式任命。”
“韓局,我從沒向組織上要求過什麼,但是這次,我帶的兄弟犧牲了,難道他們連個真相也得不到嗎?”對於韓志國話中暗含的威逼利誘厲振華不耐之極,但是為了死難的船員和未來的工作,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與之周旋。
韓志國見他仍舊不肯甘休臉色一變,隨即長長地歎了口氣,“老厲,你這又是何必。市里給烈士家屬多好的照顧啊,除了豐厚的撫恤金之外,比如林鬧海家吧,馬上就可以分到房子了,輪機長家裡的孩子也可以給安排個工作,要是真的鬧出去,恐怕……”
韓志國的話斷得恰到好處,厲振華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一旦將真相揭發出來,那整件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人為引發的事故不同於天災,海測局自身應該對此負責,這樣一來市里的那些嘉獎待遇什麼的肯定是沒了,遇難船員的遺屬們一定會恨死他,就沖著這些,厲振華也不能堅持為開拓號的沉船事故翻案。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厲振華緩緩對眼前地上司說道:“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都覺得我又臭又硬,腦子不轉彎,總是壞事,對嗎?”
沒想到厲振華突然將官場上的假面具掀掉,饒是圓滑如韓志國一時間也不禁有些狼狽,“老厲,你怎麼突然這麼說。你業務能力強,下面的人又都喜歡你……”
“老韓,你說,咱們現在當官到底為的是什麼?”厲振華的獨眼灼灼地盯著對方,彷彿一束強烈的 X 光,要將他的心穿透。
韓志國臉上的肌肉一顫,眼中隨即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尷尬。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你為的是什麼,只是想奉勸你一句,這天下不管哪朝哪代都一樣,從來都沒有什麼世外桃源。”
厲振華沉默了幾秒,“或許吧……我沒你這麼通透,哪怕現在大環境如此,我還是相信國無道至死不變。”
“你到底想怎麼樣?”韓志國皺著眉頭,他永遠不懂厲振華在想什麼。
“不怎樣,實事求是。”厲振華冷冷地說,“我會自己寫一份報告上去。”
“你不要一意孤行!”
身後傳來上司堪稱嚴厲的警告,厲振華沒有回答,逕自離開了。

經歷了那段並不愉快的對話之後,厲振華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匆忙趕到電腦城配置了一台全新的電腦,打算給那孩子一個驚喜。
等到他帶著一堆大箱小箱回到家的時候才發現,家裡空蕩蕩的,阮文孝不知道去了哪裡。仔細一看,厲振華房間的大門上貼了一張紙條。
“厲處長,我家裡突然有急事需要回去一 t à ng ,很快就回來。阮文孝。”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匆匆寫就,甚至來不及查字典。厲振華眉心一皺,現在距離昨天他們通話也不過就二十幾個小時,不知道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讓那孩子走得這樣匆忙。
掏出手機撥了他送給阮文孝的手機號碼,卻驚愕地發現對方已關機。也就是說,那孩子徹底和他失去了聯繫。偌大的靖海市,竟沒有一個人能知道他真實的去向。
內心忽然疑雲大起,厲振華很難不去聯想這孩子複雜而敏感的身世,還有開拓號上莫名失蹤的救生艇和某個神秘消失的船員,一時難以判斷這些事件和阮文孝突然離開是否有關。望著空落落的房間,兩個人在暈黃的燈光下一起吃晚飯的場景彷彿還歷歷在目,男人的一顆心霎時也變得空落落的。


59

麥浩輝自從潛龍號回航之後就被安排進了軍區總醫院,一直接受減壓病治療。除了每天進加壓艙之外,為了促進肌肉和神經功能的恢復,還不得不忍受諸如紅外線、高頻電療等等輔助療法。
對於自己受傷之後的事情麥浩輝幾乎一無所知,唯一的印象是有人一直在呼喚他,那既纏綿又絕望的口吻讓他心痛。模模糊糊中他知道那一定是覃越。於是動員了渾身僅餘的力量牢牢抱住那個人,想安慰他,想告訴他不要傷心。
覃越每天都到醫院去看望麥浩輝,不過並不是以大夫的身份。軍醫院的高壓氧科有最先進的設備儀器和頂尖的醫生,他一點兒也不操心治療的細節。考慮到麥浩輝跟父母都不親,覃越去醫院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聽說小麥出海受傷,覃越那一大家子人倒是都很關心。覃媽媽除了來探望他之外,更是一日三餐各種靚湯讓覃越帶去給他,就連覃雪也拎著大包小包特地跑了一趟醫院。
病房裡的三個病患,除了麥浩輝之外還有一個是車禍導致重型顱腦外傷昏迷的年輕患者,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另一位是得了中毒性遲發性腦病,生活幾乎不能自理的老頭。由於病友們太過安靜,以至於麥浩輝覺得自己都快跟著發黴了。
覃雪推門走進病房的時候,覃越正在給麥浩輝做全身按摩。
麥浩輝閉著雙眼,在覃越偶爾用力的時候從鼻腔裡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哼哼。
在覃越看來,這不過是支持療法中的一種,對於緩解病人的關節疼痛、頭疼、皮膚瘙癢和肌無力等症狀很有裨益。但是覃雪怎麼看都覺得這是個膘肥體壯的地主老財正在作威作福。
“麥浩輝,你這是當上土皇帝了。”她下東西,挑眉看著床上爽翻了的某人,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覃越,“三哥你也太寵他了吧,瞧把他伺候得,跟只吃飽了的豬似的。”
“別胡說。”覃越停下手上的動作,幫妹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休息。”說罷拿了個紙杯就要去給她倒水。
被覃雪這麼一通人身攻擊,麥浩輝只是嘿嘿地乾笑兩聲,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滿足而得意,好像偷拿到糖果的小朋友,“說得可真難聽,有我這麼帥的豬嗎。”
他的厚臉皮讓覃雪噎了一下,隨即做了個嘔吐的表情表示鄙視,“不錯嘛,還能自吹自擂,話說你到底傷了哪兒?該不是裝病博取同情吧。”
覃越的水杯遞過去,正好瞧見妹妹對麥浩輝關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凜。
“百分之百的工傷,十足真金, 不信換你試試?”麥浩輝方正的下巴驕傲地一揚。
覃雪不吱聲了。麥浩輝第一時間孤身潛入百米的海底探測,打退蜘蛛蟹的攻擊,這件事早就在海測局裡傳開了,她當然不會不知道,並且深深被他的膽量和勇氣折服,所以儘管母親反對,她還是堅持偷偷到醫院來看他。
“哼,不就是被海水壓扁了嘛,有什麼了不起。”覃雪白眼一翻,抓起水杯咕嘟咕嘟地灌了幾口。坐了一會兒她突然很邪惡地說:“等我三哥娶了老婆,以後看誰還來管你。”
這話實在是太戳麥浩輝的心窩子,原本還躺在床上得意的青年立馬犯了傻氣,他一把抓住覃雪的手,“你說什麼?!誰要娶老婆?”
“痛死啦!”覃雪被他的力道弄得手腕生疼,急忙甩開,“麥浩輝你發什麼神經。”
麥浩輝有心再問她,女孩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覃雪瞪了他一眼,匆匆抓起電話接聽,撇下天生性急的麥浩輝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直到覃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電話是覃雪的母親打來的,說是有事要她立刻回家。覃雪拿著手機嗯了幾聲之後就掛了,怔怔地瞧了床上的麥浩輝片刻,她咬了咬下唇,最終只對他說了一聲好好養病就起身告辭。
“阿越,我想撒尿。”
覃雪突然離去,病房裡一下子顯得有些過分安靜,麥浩輝忍耐不住朝一邊的覃越伸出手。
這幾天長期在加壓艙裡治病,身體極易疲勞,再加上減壓病帶來的肢體和關節的劇痛讓他行動不便,所以這幾天麥浩輝一直都需要人攙扶。
覃越架著麥浩輝走進衛生間,正打算出去讓他方便,麥浩輝卻匆匆將門關上,也不急著上廁所了,直接靠在對方身上,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又蹭又嗅。
“怎麼了?”支撐著麥浩輝全部的重量,覃越撫了撫他雞窩一樣的自來卷。
“覃雪剛才說,你要結婚……”麥浩輝吞吞吐吐地,帶著點小小的委屈和抱怨。
“這種順嘴胡說你也當真。”覃越將他推開一點點,眼中有些無奈,“其實是她就快訂婚了,和我叔叔一位同僚的兒子。”這門親事是叔叔首肯,嬸嬸一手促成的,讓覃越有些驚訝的是覃雪沒有拒絕。
“啊!她怎麼不早告訴我!”還拿那種話來氣他,麥浩輝憤憤然,“這丫頭可真不夠意思。”
“因為你太蠢了,不值得她冒險。” 覃越微微一笑,拉下麥浩輝的頭在他耳邊低語,“又不像我,一輩子給塊狗皮膏藥粘上,選都沒得選。”


60

阮文孝遲遲沒有消息,厲振華一直放心不下。他打算等那孩子三天,若是三天之後仍舊沒有音訊,他就親自去廣西跑一趟。
很少見這個冷靜嚴肅的上司也有心不在焉的時候,覃越不免有些擔心。
“處長,怎麼了?”厲振華下巴上一圈烏青的胡茬和眼裡的紅絲讓覃越知道他必定又是連夜工作,“要不您回去休息休息吧。”
“昨天晚上咱們局裡的布標船和一艘漁船撞上了,我趕過去處理,剛才回來。”厲振華抹了抹臉,透出一股倦意,“待會兒我去船上看看修理的進度如何。”
覃越看他這副模樣心裡不忍:“處長,修船的事有我和朱隊長,我保證會把這事辦好,您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厲振華擺了擺手,事實是他心裡記掛著阮文孝,也不怎麼睡得著。
“處長,小阮……還沒消息麼?”覃越遲疑片刻,終於問出聲。他猜厲振華不尋常的舉動應該跟這件事有些關係。
厲振華點點頭,末了加了一句:“我明天過去找他。”
“這事兒很奇怪。”覃越忍不住說,“有消息說越南人最近在鬼嶼洋附近活動頻繁,小阮和這個有關嗎?”
“他什麼都不知道。”和阮文孝相處了這麼些時間,厲振華非常肯定,“我看是有人拿他當煙幕彈,讓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藏在暗中的敵人利用阮文孝複雜敏感的身世,故意將他弄上開拓號混淆視聽,好方便自己為非作歹。
“您是說,王連福?!”覃越微微一驚,立刻想起沉船那天的確有些異樣,“對,一定是他悄悄弄走了救生艇!”
當時他讓王連福去處理那些做壞的紫菜蛋花湯,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人。因為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自然不會願意和同事們同舟共濟。覃越估計姓王的是急著逃走又怕被人發現,再加上大風大雨沒時間搞破壞,否則右舷的救生艇也將難以倖免,也虧得如此,不然還不知道海上又會增添多少冤魂。
“當時我放在辦公桌上的測繪資料,有人翻動過……也不知道那些人許了他什麼好處。”厲振華冷哼了一聲說道。當然,那是一份被他動過手腳的假資料,“越南人現在應該損失了不少,我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處長,原來您早留了一手。”知道敵人一定是吃了暗虧,覃越咧嘴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事他又有些笑不出了,“那小阮他……”這樣一來那孩子在這件事中所擔任的角色究竟是什麼,一時倒難以厘清。
厲振華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所以得去把他找回來。”
正說話間,傳達室的同事匆匆過來跟厲振華說道:“處長,有您一份快遞。”
厲振華接過那個小盒子,看了看封皮,寄件人欄上只有一個歪歪斜斜的阮字,其他資訊一片空白。心下微覺奇怪。他按捺住一絲不安,飛快地撕開盒子上的透明膠帶,抖落出來一隻小小的玻璃瓶子。
一旁的覃越看清了小瓶裡的東西,忍不住“啊”的一聲叫出來,“處長,這……”
玻璃瓶裡用生石灰漬著一截指頭,看樣子是從小指上硬生生剁下來的,還附著一張輕飄飄的紙條:
“四平島上,海圖換你兒子。”


61

中國海警巡邏艦1005乘著風浪行駛在南海深處,暮色四合中厲振華望著遠處那個小小的黑點,抿了抿嘴唇。
目前在我國南沙群島茫茫八十萬平方公里的海域上,除了太平島之外,凡是露出水面有點植被的小島都被別國占了去,而且無一例外地都在所占島礁上擅自派駐軍隊佈置火力。中國海員,尤其是在測量或是海監船上工作的,每次經過這些本該屬於自家的小島時心裡別提多憋屈了。
如今盤踞在四平島的越南人都自稱是平民,可這種赤裸裸地侵佔他國主權的行為卻一點兒也不含糊。
“老厲,前面就是四平島了。”靖海市海警支隊副隊長陸靖滔拿下手上的望遠鏡,“待會兒我先出面去和他們交涉。”
厲振華點點頭,“島上有兩個班的駐軍,一共二十人。燈塔裡常駐四人,絕大部分火力都在環形工事裡,其中有一架12.7毫米重機槍,你們要注意。”
“老厲,我還是覺得,你不要親自上去……”陸靖滔認識厲振華多年,知道他並非好勇鬥狠之輩,但今天他這兩句平平淡淡的話裡竟然隱含著一股極濃重的殺氣,“他們明目張膽地要你過去,背後肯定有花招。”
“我必須去。”厲振華極目遠望,他何嘗不知道這次單刀赴會兇險萬分。對方想必也很清楚很難讓他這樣的人輕易妥協,因此才悍然拋出那張底牌來要脅他。
由於事關重大,昨天接到那份快遞之後覃越便委託朋友幫忙做親子鑒定,今天一大早檢驗報告就已經原封不動地交到了厲振華手上。
洋洋一直活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當時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厲振華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反復咀嚼著這個事實。
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好事,厲振華認為自己應該欣喜若狂,應該跪謝上蒼,應該像其他找到丟失寶貝的父母一樣手舞足蹈喜極而泣,不管如何失態都完全可以理解,獨獨不該是這片如同天羅地網一般兜頭罩下來,將他裹得喘不過氣來的陰霾。
十六年來他曾經無數次想像過洋洋長大之後的樣子,他甚至還記得那唯一一次的全家聚會,如藍故意打趣地對他說你瞧這孩子多可愛,還好不像你這個大老粗。
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那張似曾相識的年輕面龐,年過不惑的厲振華從內心深處隱隱升起一種自成年之後便不曾品嘗過的恐懼和彷徨。他彷彿在黑暗中摸索,腳底不知何處就是無底的深淵。然而最讓他畏懼的並非深淵本身,而是知道真相之後,他究竟該在何處停下腳步……
夜幕降臨的時候,陸靖滔開始用高頻電話試著跟島上的人喊話。還沒靠近,島上的瞭望台頂部雷達天線忽然啟動,並連發兩枚紅色信號彈警告,示意1005船不得輕舉妄動。
1005船是由海軍護衛艦改裝而成的,人員和武裝都很整齊,本身戰鬥力並不弱,可是擔心匪徒狗急跳牆威脅人質安全,他們只能不停地要求和對方談話,為厲振華登陸爭取時間。
見敵人戒備森嚴,陸靖滔不由得為正在整裝待發的老朋友捏了把汗,“老厲,你真的要一個人去?我看還是帶上幾個兄弟……”
“不!”厲振華沉聲拒絕,低頭將手中的81杠刺刀歸鞘掛好,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剛毅的臉上一片肅殺。
這次他一定要親手救回他的孩子,哪怕血洗這座島礁。


62

大概是對1005船有所忌憚,對方堅決不讓大船接近,陸靖濤一直假裝反復跟他們討價還價,最終談定等早上五點天亮了讓厲振華獨自一人上島。而此刻在濃黑一片的海上,全副武裝的厲振華已經獨自架著橡皮艇朝四平島西南角靠近。
四平島是個環礁,中心潟湖入口的礁門在就在南側。望著遠處的兩名巡邏兵離開視線,他將小艇拖上岸藏在島礁的角落裡,矮身鑽進島上密密匝匝的灌木叢,潛伏在距離敵人修築的環島巡邏堤很近的地方耐心地等待著。他看了看表,現在已是淩晨兩點四十三分,他還有兩個鐘頭的時間。
南海深處的濕熱、蚊蟲,加上遍地的鳥糞漚漬,讓灌木叢中的每一秒鐘都顯得如此難挨。厲振華渾然不覺,約莫一個半鐘頭之後,兩個巡邏兵再度來到他的眼前。
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厲振華早已無數次計算好力度與角度,所以在他手中那兩把鋒利的匕首一齊投出去之後,兩個毫無防備的巡邏兵悄無聲息地從高處跌落滾下。
島上一片寂靜,厲振華此刻什麼也不去想,鳴蛩和海浪愈加反襯著子夜的幽獨。
他藏身灌木叢中,沿著巡邏堤小心地移動,來到島上敵人在西南角沙洲上修建的一處礁堡,閃身躲在牆角。這處礁堡的名字偶爾會在越南軍方的各種軍事情報中出現,所謂的四平島B礁堡,根據厲振華長期以來的判斷,此處應該是該島的軍火庫。
一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從他面前走過,厲振華從後方伸手大力圈住他的脖子,匕首隨即在他頸動脈上深深一抹,一股腥氣立刻傳到鼻端,想是敵人的鮮血從脖子上噴濺而出。
輕輕放下手中已經停止掙扎的屍體,厲振華小心地傾聽這周圍的動靜。確定再無腳步聲,他在這所礁堡的四面轉了一圈,分別佈置了一番,然後飛速奔向東北角的燈塔,也就是四平島A礁堡,直到一顆子彈差點打中他的頭。
著地滾了一圈避開火力,知道在頂樓燈塔上的敵人發現了自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厲振華飛身鑽進樹叢,趁著那個腦袋探出來尋找他蹤跡的時候一個短點射,直接將對方爆頭。
島上立刻警鈴大作,一隊人馬迅速從A堡出發向B礁集結。倉庫門打開之後厲振華冷眼瞧著那十二人魚貫而入,靜靜地按下手中的按鈕。隨著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他在心裡摸默默數著,還剩四個。
面對厲振華的突襲敵人顯然亂了陣腳,A礁堡那座四層高的塔樓突然間變得死一般沉寂。厲振華飛速靠近,此刻他手中的81杠已經收起,換上了一支小巧輕便的79式衝鋒槍,挨著牆壁在這座四層的塔樓裡對每個房間進行地毯式搜索。
剛才厲振華的掃蕩讓第一第二層都已經人去樓空,一直走到第三層,才窺到兩個戰戰兢兢的人在樓道裡躑躅不前。厲振華朝樓道裡扔出一件裹了石頭的衣服,在幾聲亂七八糟的槍響之後,趁著對方放鬆下來的那一秒空隙,他突然閃身毫不手軟地掃射,瞬間又解決了兩人。
厲振華搜遍了第三層再無半個活口,知道剩下的兩人一定是逃向了頂層的圓形燈塔。他站立在原地不動,屏著呼吸靜靜聆聽周圍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音。
察覺樓上有細微的響動,厲振華慢慢地踏上臺階,猶如嗜血的猛獸正在尋找獵物。他爬上第四層,躲在那巨大的衛星天線之後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只見燈塔的圓形鐵圍欄上,綁著一個身量瘦小的人。
島上沒有電,應急燈慘白的燈光映在那人臉上。
厲振華早已在心中無數次考慮過那個荒謬的結果,但在看清對方的五官之後他卻吃驚更甚——那並非他一直擔心的阮文孝,而是他們兩人曾在無人荒島上救助過的越南人黎懷南。


63

心中霎時轉過無數念頭,厲振華又仔細看了看那人,發現他臉色灰白雙目緊閉,看起來氣息奄奄的樣子。
耳邊傳來“啪啪”兩聲,一個人拍手走出燈塔,“厲處長,真是好手段哪……”
厲振華聽出那是王連福的聲音,心中一凜。並不打算貿然出擊,他依舊躲在掩體後面,靜觀其變。
“厲處長,你把東西給我,這孩子立刻讓你帶走,如何?”大概是對厲振華十分忌憚,王連福始終藏在黎懷南身後,臉上皮笑肉不笑。
“王連福,說說吧,他們許給你多少錢?”厲振華的聲音平淡從容,彷彿在跟對方拉家常,“你要小心了,這錢只怕不太好掙。”
王連福一聽果然臉色一變,掏出手槍指著黎懷南的頭,“厲處長,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反正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大不了一拍兩散!”
“老王,你仔細考慮考慮。”厲振華仍舊冷靜地和他聊天,一邊尋找此處可能存在的第四個人,“你應該知道吧,市里給你追認了烈士,家屬還受特殊照顧呢。你不是都快退休了?如果你肯回頭,還有機會……”
“回不了頭啦!”王連福慘笑一聲,神經兮兮地握緊了槍,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如果不是上了你的當,我又怎麼會被他們逼成這個熊樣?!”
越南比中國窮多了是眾所周知的,原本也沒有經費來買通他,不過背後扶植他們在南海蹦達的某國組織就富得冒油了,王連福無法抵禦那十萬美金鉅款的誘惑——要知道,那是他要辛辛苦苦工作三十年,還得不吃不喝才能掙到的數。
原先他以為憑著自己老船員的身份要在船上偷偷弄出點東西來很容易,誰知厲振華平時不哼不哈的,竟然一早就挖好了坑讓他跳下去。那群人發現他弄來的東西是個西貝貨,認定他打算黑吃黑,差點把他活剝了。後來總算是心疼那兩萬美金的訂金,那些人又責成他無論如何也要把東西搞到,王連福被逼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你不要激動,東西我帶來了,要不,你過來拿?”聽王連福拇指輕撥,顯然是在開啟手槍保險,厲振華越發鎮定地和他談條件,儘量引誘他多說話,“我兒子在哪兒?你總得讓我見見他吧。”
“你把東西扔過來!”王連福果然轉移了注意力,哪怕有一線希望也要做困獸之鬥,“再敢耍花招,我讓你們死無全屍!!”
“行行行,你等一下……”厲振華在懷裡摸索,似乎掏出點什麼東西來之後他突然停住,佯裝躊躇地說:“對了,我怎麼知道我兒子還活著?有什麼憑據?”
說實話,如果不是那個DNA鑒定結果白紙黑字,厲振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厲洋還活著,直到現在他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王連福嘿嘿一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左手從兜裡掏出一件物事,大力朝厲振華的方向扔去。
一道亮光閃過,厲振華伸手抄接住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掛舊舊的鍍金項鍊,上面有個可以打開的雞心墜子,八十年代相當流行的款式。墜子打開裡頭放著兩張泛黃的照片,一張是個小嬰兒笑得甜甜的百歲照,一張卻是厲振華當年軍官證上的大頭照。
厲振華狠狠地握緊那串項鍊,直到掌心被金屬邊緣割痛——怎麼能忘記,這是結婚一周年他送給陸如藍的禮物。他們沒有全家福,原本他跟如藍約好,下次見面要和兒子一起照相的。
“瞧清楚了沒有?這是你老婆的遺物吧。”王連福桀桀一笑,“你自己說,他是不是你兒子?!”
開拓號出事之後阮文孝下落不明,他姐姐阮氏香遲遲聯繫不上弟弟,只得到王連福家裡去打聽消息。那時候王連福為了避禍深居簡出,哪有心情管別人的死活,隨口蒙她說阮文孝跑遠洋找他親生父親去了。阮氏香因就快出嫁,弟弟卻沒了蹤影,便吞吞吐吐地委託王連福,要他把那串項鍊帶給阮文孝,好讓他早日找到親人。
當年吳氏珍被地雷炸死的時候阮文孝才只八歲,彌留之際她交代女兒要幫弟弟找到親生父親,但是阮氏香出於私心一直隱匿著這個重要的線索,她擔心弟弟一旦找到親人,就再也不會回家了,因此阮文孝對厲振華的存在一無所知。
無意間發現這個天大的秘密,王連福當時真是喜不自勝。當初他做這種見利忘義的事心裡一直打鼓,特意將身世複雜的阮文孝弄上開拓號的確是存了讓厲振華摸不著門路的心思,必要時還能拉他做替死鬼,誰知道這倆人竟然還有這層淵源。來不及追問厲振華的兒子為何會流落到越南女人手裡,他興奮地認為是老天在幫他,讓他掌握這制勝的先機。
“他在哪兒?!”厲振華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槍。他並不相信綁在眼前的黎懷南是自己的骨肉,而那小小照片上的孩子究竟是誰早已經昭然若揭,“把他還給我!”
“哈哈哈哈!你可以賭一賭,看看這個是不是你兒子!”見對手終於有了一絲動搖,王連福似乎非常得意,他嗤笑出聲,“東西扔過來!!”
厲振華將手中薄薄的書冊扔出去,故意扔在離王連福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王連福眉頭一皺,又不敢離開那個人肉盾牌去撿,於是朝著燈塔叫道:“阮志永,快出來!看看這個是不是真的……”他被厲振華騙怕了,首先想的是再不能拿到假貨。
對方扭頭說話不過十幾秒的時間,厲振華覷到他的右腿微微露在外面幾公分,當下飛快地拔出腰間的黑星。威力驚人的子彈貫穿了他的膝蓋,王連福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啪的一聲結結實實地倒在地上,厲振華飛速奔過去,奪下他手中的槍。
燈塔裡的人剛踏出來半步,聽到槍聲嚇得急忙縮了回去。厲振華哪容得他再藏匿起來,左手裡的79式微沖瘋狂地一通掃射,那人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打成了篩子。
見那最後一人也軟軟倒下,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王連福重傷後粗重的呼吸聲,厲振華拔出那兼做匕首用的三棱刺刀抵在他咽喉,厲聲逼問:“他在哪兒?說出來我讓你痛痛快快地死。”
“嘿嘿。”知道大勢已去,王連福慘白著臉,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打出最後的王牌,“你不敢殺我……否則你永遠找不到他。”
厲振華雙眉一掀,隨即冷冷一笑,“是啊,我不殺你。把你交給海警,大概不到二十年你也就出來了……嗯,你說,局裡分給你兒子的婚房還能不能保得住?”
王連福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兒子常常埋怨他沒用,他在即將退休之前鋌而走險無非就是為了錢,如果事情敗露不但全家抬不起頭,更會血本無歸,就算厲振華此刻不殺他,任務失敗越南人也不會放過他。死死地瞪著眼前的男人,王連福眼裡閃過一絲絕望的淒厲,突然間他揚起手狠狠將那匕首往前一送,啵的一聲刺入了咽喉。
八一杠的三棱刺刀帶著血槽,本身又是銳利無匹,鮮血立刻濺了猝不及防的厲振華一臉,他眼睜睜地瞧著王連福肥胖的身軀在地上抽搐了幾下,隨即再無聲息。
滿地死人的海島上,天地之間惟有一片漆黑。那一霎那間厲振華覺得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掏空了一般。
一抹臉上的血跡,他察覺被綁在柵欄上的黎懷南似乎已經醒轉,正在微微呻吟。那一刻男人對這群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宿敵深深的恨意達到了最高點,他一把抓住黎懷南的衣領失控地大聲叫喊:“阮文孝在哪兒?!你他媽說話啊!”
他憤懣中的怒吼,讓整個海島似乎都動搖了。手中的三棱刺刀還在滴血,但對眼前垂死的人絲毫沒有威懾力,對方的頭一直無力地耷拉著。心中又是憤恨又是不甘,厲振華咬牙對他緩緩舉起了黑沉沉的刺刀。
“厲處長……是你嗎?!”距離燈塔不遠的白避霜花林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厲振華聽到那個聲音急忙四下環顧,終於在影影綽綽的樹杈上看到一個人,“你……”此時此刻男人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就這麼猶豫間,那道黑影像只小猴子一般從高高的喬木中跳過來,飛身抓住燈塔的欄杆靈巧地一躍而入,就這麼驀然出現在幾乎絕望的厲振華眼前。
“厲處長,別殺他!是他幫忙我才逃出來的……”
慘白的燈光映著兩具死氣沉沉的屍體,厲振華渾身籠罩著殺氣,手中還握著帶血的刺刀,那宛如惡魔的模樣讓阮文孝暗暗吃驚。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嗆啷一聲金屬墜地,他整個人已被滿臉血污的男人緊緊摟在懷中。


64

單手捂著臉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回身的時候,阮文孝已經將黎懷南解開,放在地上躺平。
“厲處長,你救救阿南哥好嗎?他是為了救我才被弄成這樣的……”
那時王連福和他說阮氏香重病,將他騙到四平島上關起來,還硬要讓他給厲振華打電話。阮文孝察覺他不懷好意,擔心他會對厲振華使壞,不管怎麼威逼利誘也不肯就範。沒想到這個小東西竟然如此固執,對方一時無計可施,只得喪心病狂地切下他一截小指。總算是想著他萬一失血過多死掉沒辦法對付厲振華,那些人還給他包紮了一下。
“他救你?”厲振華控制好情緒,厭惡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黎懷南,口氣中盡是不信。
“嗯,我在窗戶上弄了個縫想逃出來,阿南哥看見了,他沒有喊人,還給了我很多吃的。”黎懷南為他爭取了很多逃走的時間,只是這一片汪洋中的小島,他孤身一人一無船隻二無補給不能跑遠,只得暫時藏身在濃密的樹林中。
開拓號沉沒之後覃越帶人在荒島上找到厲振華和阮文孝,自然也發現了躲在竹林裡發抖的黎懷南。彼時阮明永早已死透,他也嚇得不輕,以為這次必定沒命。覃越跟上面報告了情況,按照慣例將他作為遇難漁民送回了白龍尾島。黎懷南無父無母,阮明永死後無處可去,便投靠了阮明永在四平島上服役的弟弟阮志永。
發現自己看守的竟然是救命恩人阮文孝,黎懷南吃驚不小。在荒島上親眼目睹阮明永對厲振華放冷箭最後卻害了阮文孝他一直內疚,再加上對方苦苦哀求,黎懷南一時心軟就放了他,誰知卻給自己惹來了天大的禍災。
瞧著阮文孝臉上滿是焦急,厲振華說不出拒絕的話,他默默將背包裡的手持信號彈拿出來。明亮的橙色火焰升上半空,沒多久直升機便挾著勁風,在燈塔前方的空地上停駐下來。
黎懷南雖然個頭不大但是受傷嚴重,此刻已經站不起身。阮文孝體型瘦小,圍著那屍體一般死沉的人簡直沒個下手的地方。厲振華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卸下背包扔給阮文孝,將黎懷南負在身上,大步走下臺階。
阮文孝見狀雙眼一亮,立刻抱著那個大大的包,啪嗒啪嗒地跟在厲振華身後。
再回到1005船上,已經是微熹初露清晨,天空中一片淺淺的藍色,明淨而平和。
親眼看見厲振華將黎懷南背出來,認為這就是他要救的孩子,又因他一直昏迷不醒,陸靖濤建議用直升機將他送到西沙最大的永興島上去救治,那裡畢竟各種設施都會比船上齊全。阮文孝在一邊聽大人們商量,生怕厲振華不同意,他又不敢插嘴,只能用一雙漆黑的眸子不停地望向厲振華,帶著求懇。
男人心中霎時轉過無數念頭,最終雙眉一聚,似乎拿定了主意,朝著陸靖濤點了點頭。阮文孝還待去看黎懷南一眼,卻被厲振華叫住,“你跟我過來,讓覃越瞧瞧你的手。”
“覃政委也來了?”阮文孝驚喜地問,臉上慢慢浮起了笑容。此刻他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開拓號上,那個帶給他溫暖和安全的地方。
“是啊。”見他開心,厲振華忍不住伸手撫了撫他的頭,心中沉甸甸的俱是難以言喻的酸楚,“明天早上我們就到家了。”

覃越給阮文孝重新清創之後包紮好,瞧傷口有些發炎還給他打了一針。斷指與身體分離太久已經無法縫合,雖說缺少一個指節對手掌的主要功能影響不是那麼大,但只要想到這是被人硬生生剁去的,覃越還是對眼前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充滿了同情。
起初他看見厲振華背著黎懷南從直升機裡走出來便已經非常吃驚,後來又發現他身後還跟著個阮文孝,一時之間不由得更加迷惑了。
那份DNA鑒定結果雖說覃越親手交給厲振華的,可出於對厲振華隱私的尊重,他並未查看詳細內容,也沒有向做測試的朋友打聽過任何消息。所以這兩個越南孩子中是否有厲振華的親骨肉,如果有的話又到底是誰,他並不清楚。厲振華從四平島上回來就始終沒有提過這事,覃越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無論如何,直覺告訴覃越,厲振華選擇將阮文孝留在身邊而不是送去永興島,應該不只是因為他受傷較輕。
“覃政委,你們都是特地來救我的?”阮文孝現在才聽說1005船此行的任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是啊,你小子突然不見,厲處長很擔心呢。”覃越微微一笑,輕輕往上推了推他驚愕的下巴,“他可是連夜上島去救你。”
聽說島上的二十個人全都是厲振華幹掉的,阮文孝心裡佩服之餘也不由打了個突,立刻回想起他用匕首對著黎懷南時那宛若鬼魅的模樣,如果不是自己求情他一定會殺死島上所有的人,“嗯,厲處長他……好像很生氣。”還不只是生氣,阮文孝感覺男人的憤怒之下掩藏著的,是海一般深切的痛苦和悲傷,他再也不想看到厲振華那麼傷心的樣子。
“沒事。”覃越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安全就好了。”
“他……”難以揮去心中一絲隱隱的不安,阮文孝還想再問點什麼,卻被推門而進的厲振華打斷。
“小阮,弄好了就跟我上去,我讓人給你煮了碗魚片粥。”
沒吃沒喝地在樹上蹲了一天,身上又帶著傷,阮文孝此刻的確已經疲憊不堪。聽到“魚片粥”三個字只覺得饑腸轆轆,咕嘟一聲咽下一大口口水,登時鬧了個大紅臉。
阮文孝尷尬得不行,卻發現面前的兩個人都沒有笑,覃越的眼中透著幾分憐惜,而厲振華則繃緊了臉部的線條,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
“走吧。”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厲振華只是帶著阮文孝走出醫務室來到生活區四樓自己的房間,安排他休息。
“厲處長,這……”驚訝地發現厲振華拿起粥碗試了試熱度,將湯匙遞到自己嘴邊,躺在床上的阮文孝愣了一下——雖說厲振華以前不是沒這麼做過,可是那時他受了傷起不來床,跟現在可不一樣,“我自己可以的。”
“乖,快吃。”厲振華沒有和他解釋,只是固執地將湯匙送過去。
頭一次聽他這樣對自己說話,阮文孝有點害臊,不過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那碗粥。吃完之後厲振華又打來熱水給他漱口洗臉擦身體,直到把他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這才開口:“好好睡一覺,有事叫我……我就在對門。”
見厲振華就要離開,阮文孝急忙一把拉住他,“別走,你陪陪我……”
被王連福騙上船關了幾天的小黑屋,那種不知道白天黑夜、與世隔絕的滋味實在太過可怕,阮文孝不願再獨處一室。最主要的是他敏感地發現,自重逢之後厲振華雖然待他異乎尋常地溫柔,可他們之間的關係卻不復以前的親昵甜蜜,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阻隔橫亙在兩人中間,這讓他的心很慌。
厲振華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間一陣心痛難抑。他緩緩低頭吻上阮文孝光潔的前額,然後是眼角,臉頰,鬢邊,吻一處就在他耳畔反復地低聲說著:“我不走。”
在他的安慰之下,早已疲憊不堪的阮文孝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很快墮入了沉沉的夢鄉。


65

薄暮時分,覃越從餐廳出來走上生活區四樓,正想著要去找厲振華談談開拓號重新編制的事——上次事故他們損失了包括王連福在內的七名船員,必須要在船修好之前將這部分人手補足,以便展開未來的工作。
開拓號巨大的損失除了水手長林鬧海之外,還有整個輪機部的成員。尤其是輪機長鄭毅,那是除了厲振華之外最瞭解開拓號的人,失去輪機組,就如同失去了艦船的心臟。
師父突然遇難,留下兩個小師弟無人照拂,麥浩輝是決計不會下船了。這次覃越隨1005船出海幫助厲振華找孩子,丟下還在醫院治療的麥浩輝,原本以為他怎麼也會耍耍小脾氣,不料那傢伙卻一反常態表現得十分成熟懂事,讓覃越頗為意外。
他不知道的是,已經確認了彼此心意的麥浩輝,此刻內心是多麼的滿足平和。他不忍心再對覃越要求更多,因為他太瞭解,要讓平時循規蹈矩、從不犯錯的覃越承認他們之間的這份脫軌的感情,究竟得經歷多少內心的煎熬。
正在想該如何重新組織起一隊可靠的輪機組成員,冷不防一個人匆匆跑出來,跟覃越撞了個滿懷。
“小阮,怎麼了?”覃越穩住身形,一把拉住低頭猛跑的阮文孝,“有急事?”
“沒……我在找厲處長。”阮文孝望著覃越勉強一笑,“對不起。”
“他不在房間裡嗎?”難怪剛才餐廳打電話找他下去吃飯一直沒人接。
“嗯,我去找過他了。”阮文孝匆匆低下頭,下意識攏了攏身上過於寬大的迷彩服——覃越眼尖地發現,那件衣服是厲振華的。
“他應該是在露天駕駛台。”跟著厲振華幾年,覃越知道此刻他必然有許多事情需要考慮,阮文孝現在的樣子也不大對勁,不禁有些擔心,“見到處長的話叫他一起下去吃晚飯吧,有什麼事慢慢再說。”
阮文孝對他感激地點點頭,腳下卻並未停留,一直朝著艦橋跑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阮文孝想起自己頭一次見到厲振華的時候。
王連福分了一支煙給他讓他嘗嘗鮮,以為晚上艦橋上不會有人,他點燃香煙走上去想在那兒散散心,誰知卻遇上那張閻王臉。那時候他嚇得要死,因為王連福一開始就跟他說要小心厲振華,他會要你的命。
手心裡緊緊攥著厲振華放在兜裡的女式項鍊,阮文孝的腦子裡不斷掠過一幅幅淩亂殘缺的畫面。吳氏珍臨死時說去海上找你親生爸爸;阮氏香好幾次欲言又止,慌慌張張地在他面前藏起那個漂亮的墜子;胖胖的黃倩說哎呀你同厲生的老婆長得真像;王連福將他關起來,說打電話叫你老豆來救你……然而最最令他難以承受的,是四平島上厲振華宛若鬼魅的神情。
一口氣爬上露天駕駛台,阮文孝看見那個站在前方挺直的背影,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勇氣。那一刻他後悔自己的衝動,轉身想要逃走。
有些事情,不如不知道。
厲振華轉身大步踏過來,捉住了正要下樓梯的阮文孝,將他緊緊摟在懷中。
阮文孝的雙眼一片模糊,他雙手握拳,狠狠敲在厲振華身上。他一直不能確定,厲振華是不是故意要讓他發現點什麼,否則萬萬不會那麼大意,將外衣留在他的房間裡。
厲振華摟著懷中的男孩,默默地承受他的憤怒。這孩子的確很聰明,他們還沒到靖海就猜到了真相。為了這個孩子厲振華可以出生入死,但是有些話,他真的無法親口對他講出來。
“對不起,阿孝……是我對不起你。”厲振華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殘忍,竟然將這個難題拋給孩子,對此他沒有任何藉口。
“不是的。”阮文孝強忍住淚水,卻早已紅了雙眼。稍微冷靜下來,他略略推開厲振華,搖頭自嘲地一笑,“都是我運氣不好。”
他一向是這樣,總以為認真努力就可以過好日子,但是到頭來都是一場空。自從有了厲振華,阮文孝早已放棄尋找那個毫無線索的父親,如果一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他寧可自己從來沒有爸爸。
最後一絲晚霞沒入海平面,一切朦朧在灰黑色的夜幕中。厲振華不敢再看阮文孝的表情,只能將他牢牢抱住。
“明天我回廣西去。”阮文孝啞著嗓子說。從來沒有擁有也無謂失去,這半年就當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到了明天早晨,夢就要醒了,他仍舊是那個一無所有的阮文孝。
不再見面,可以省去以後所有的尷尬,厲振華是海測局有頭有臉的人,不能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被人說三道四。除了這些之外,阮文孝的內心深處只有一個想法——如果一定要讓他從厲振華和父親之間選擇一個,他寧可什麼也不要。
阮文孝的聲音雖然輕,語氣卻十分堅決,厲振華突然間覺得自己老了。一個男人只有老了才會變得心軟,變得瞻前顧後婆婆媽媽。
這孩子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經過這麼多事,厲振華知道他們今後很難若無其事地做父子,可他沒想到阮文孝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決絕的決定,看來他只記得這孩子懂事,卻忘了他的倔強。
可是厲振華怎麼捨得放他離開,只要一想到這十幾年來他獨自一人在貧困和艱難中滿身傷痕地掙扎求存,那種剔骨挖心一般的疼痛讓厲振華無法忍受,為此他願意做出任何妥協,“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彷彿一個咒語,一個承諾,聽懂了其中含義的阮文孝再也忍耐不住,驀地淚如泉湧。他如釋重負地伸手攀上厲振華的頸項,頭一次在他的懷裡哭到渾身顫抖。
此刻任何言語的安慰都顯得太過無力,心意已決的厲振華將阮文孝攔腰抱起,大步跨到艦橋一側。將哽咽不已的孩子放進瞭望椅中坐好,男人隨即俯身吻乾他滿臉的淚痕,然後沿路來到耳廓,脖頸,寬大的迷彩服被扒開,露出男孩細瘦的鎖骨和小麥色的胸膛。
厲振華一寸一寸地吻下去,連對方手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也未曾遺漏,反復撫觸溫存,彷彿要讓它消失一般,粗糙的手掌來回愛撫男孩光潔的肌膚,那力道既是憐惜,亦是佔有。
南海深處的夜風吹拂著這全船最高處,身下掠過一陣涼意讓阮文孝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全身赤裸。儘管是在黑暗之中男孩仍舊漲紅了臉,伸手捂住厲振華僅存的左眼,“厲,厲處長,我……”粗嘎的聲音不知道是因為哭泣,還是因為渾身的悸動。
“別怕。”厲振華低聲安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頰邊一路親吻,另一隻手小心地執起他微微抬頭的前端,耐心細緻地撫摸套弄。等到那小東西逐漸變得精神奕奕,他忽然頭一低,直接將它銜進口中,牢牢包裹住吮吸舔舐。
濕熱柔軟的感覺讓阮文孝差點一聲尖叫,他連忙雙手捂住自己的嘴,體內陌生的快感就這麼傳到四肢百骸,驚慌中他不停地扭動著身體,直到厲振華捉住他的腰,緩緩將他的兩條腿分開,掛在椅子扶手上。
如此羞恥的動作讓阮文孝一時不敢睜眼,他捂著臉渾身燥熱,唯一鮮明的感覺是厲振華正在固執而專注地取悅他。男人手口並用,停在那小巧的囊袋上磨蹭撫摸,之後毫不遲疑地來到會陰,若即若離地舔舐。這不可思議的碰觸帶來的極端快感讓阮文孝無法抵抗,他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憑著本能拱起了身體,無聲地要求更多。
阮文孝仰著脖子,手指埋入厲振華粗硬的發間,全身緊繃四肢戰慄,彷彿正在經歷一場鳳凰涅磐般的儀式,似是痛苦,似是愉悅。在一陣無法控制地戰慄之後,阮文孝嗚咽著射在厲振華口中。男孩偷偷睜開再度被淚水模糊的雙眼,正好隱約瞧見厲振華抬起頭來,咽喉滑動,吞下了他的東西。
阮文孝抹了抹眼睛,手放下來時嘴角已經噙著一絲微笑。他捧著厲振華的頭主動湊過去,貼上嘴唇和他接吻。厲振華則摟著他的孩子罩在身下,好似一座山一般牢牢地保護著他。
“接下來……要怎麼做?我不太會。”長長一吻的間隙阮文孝喘息著問,他想起以前厲振華以為他是隨便的人,擔心又被嫌棄,“我沒跟別的人做過……真的。”
“阿孝。”厲振華突然啞了嗓子。
“我知道,這種事只能跟喜歡的人做。”赤著身體被穿戴整齊的厲振華摟著,此刻阮文孝已絲毫不覺得羞恥,這個懷抱是他今生唯一的港灣,他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電視上都是這麼說的。”
“別老看那些無聊的東西。”瞧他如星的雙眸已然恢復了平日的神采,男人這才確信自己的決定沒有錯。缺席將近十八年,現在他對這個孩子負有雙份的責任,也必須付出雙份的愛,任何人也取代不了,“以後我慢慢教你。”
“為什麼要以後?”
“沒有準備,你會受傷。”
“我不怕痛的!”
“我怕。”
那種痛苦,厲振華不敢再嘗第二遍。


66

在1005船上度過的那個夜晚,比阮文孝十七年來所做過的所有美夢加在一起還要不可思議,以至於在到達靖海之後他仍舊像在海上漂浮一般,沒有實感。
厲振華在他充滿恐懼和彷徨的時候如同天神一般出現,將他從那個龍潭虎穴中解救了出來,然後突然變成了他的爸爸。
從小到大阮文孝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自己有個慈祥又嚴厲的父親,不管遇到什麼危險他都會奮不顧身地保護自己,可那個人怎麼能是厲振華。
剛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年輕的阮文孝幾乎被這殘酷的命運擊倒。那一刻這個向來樂觀倔強的男孩甚至認命了,他認為自己一定是上天的棄兒,否則怎麼能夠遭遇如此絕望的感情。這樣的打擊讓他提不起一絲抗爭的勇氣,這甚至不是能靠努力或者堅持就能獲得的東西。
阮文孝知道自己絕對無法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若無其事地改口叫厲振華爸爸,更加不想看到厲振華因為這段不該發生的感情而為難煎熬,所以他決定離開。
然而厲振華並沒有強迫他接受這個難以面對的現實,他甚至沒有提過任何有關彼此身份的話,只是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親吻,給予他屬於情人的愛撫和安慰。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阮文孝無論遇到什麼艱難委屈都只能默默咽下,而在與厲振華的親昵纏綿中他能夠深切地感受到,男人之所以這麼做,除了愛人之間的心疼憐惜之外,還出於一個父親對孩子毫無原則的退讓和溺愛。
那時候的阮文孝彷彿一隻漂泊的小船終於找到了港灣,那種瞬間安心的感覺讓他蜷在厲振華的懷中,慟哭不已。
下船之後,厲振華帶著阮文孝去了趟超市。
自阮文孝失蹤他就沒怎麼回過家,每天晚上不是在船上就是在辦公室裡,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咱們去買點東西。”
厲振華從不詛咒命運,既然老天安排他們父子以這種方式相逢,他不介意好好地慶祝一下。
阮文孝跟著厲振華在那個大大的賣場裡,從底層的超市一直逛到商場三層。
兩個人拿著大包小包路過兒童專櫃,阮文孝看見一隻肥嘟嘟毛茸茸的灰色企鵝放在貨架上。半人高的玩具憨態可掬十分可愛,男孩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厲振華見狀立刻走過去拿起一個,二話不說就打算去付款。
“喂,這個我真的不要!”阮文孝覺得有點丟人。剛才厲振華為他一路瘋狂採買他已經覺得不合適,衣服鞋子吃的喝的倒也罷了,畢竟都是用得著的東西,絨毛玩具什麼的未免太過誇張,他拉住厲振華的手,“……我都快十八歲了。”
厲振華聽了他的話,微微一怔,之後才低聲說:“你不是喜歡嗎?以後我們出海,恐怕不會有機會養小動物。”
厲振華的語氣雖然平平常常沒有什麼波動,可阮文孝仍舊從他的眼底看到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和深深的歉疚。
突然間明白這是厲振華在懇求自己給他一次做父親的機會,更沒有想到自己以前的一句閒話他都記在心裡,阮文孝的嘴裡立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酸苦苦的,卻又分明透著一絲甜。
男孩沒有再拒絕,默默地接過那只絨毛企鵝,彷彿珍寶一般將它牢牢抱在懷裡。
“走吧。”見阮文孝紅著眼圈努力對自己扯出微笑,厲振華揉了揉他削得短短的頭髮。這孩子無言的體貼和慷慨讓他無以為報,“回家了。”
男人拎著手裡的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大步跨了出去。
人群湧動的商場裡,阮文孝抱著那個大大的玩具啪嗒啪嗒地走在厲振華身後——不管他們之間的身份如何,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想和這個人分離。


67

覃越走在醫院的走廊上。高壓氧科病人少,也比一般的病房安靜,因此有人低頭從對面跑過來,顯得動靜很大。
“李阿姨?”
那人跑過身邊,覃越才發現她是麥浩輝的母親李明芬。
聽他叫了一聲,李明芬這才抬起頭。
覃越吃驚地見她雙目含淚,瞧著他的時間不過幾秒,卻轉換了無數表情。起初是驚愕,繼而是隱隱的怒氣,最後竟然略有怨懟之意,兩人連招呼也沒打,李明芬已經匆匆朝電梯間跑去。
覃越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想到病床上的麥浩輝,他加大步伐迅速走進病房。
“阿越!”麥浩輝原本坐在房間裡發呆,看見他推門而入,登時精神一震,“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覃越看見床頭櫃上的午飯似乎還沒動,可是李明芬卻那樣中途離開,更加深了他心裡的異樣,“你這些天恢復得如何?”
“早沒事了,一直想出院呢。”一般減壓病至少要在醫院裡觀察上十天,像麥浩輝這樣嚴重的待上半個月也很正常,可是覃越不在身邊,年輕人早在這無聊的病房裡悶壞了。
“你是不是沒吃午飯?”覃越將飯盒拿起來打開,發現是幾個做得很精緻的家常菜,都是麥浩輝愛吃的,想必是李明芬特地做了送過來,此刻尚帶著余溫。
“嗯,沒胃口。”麥浩輝的臉色突然一斂,仿似不太開心,“什麼也不想吃。”
瞧他那副不自覺撒嬌的模樣,覃越嘴角微微一牽。心中始終放不下剛才李明芬那隱約責怪的目光,他終於問出聲:“我在走廊上遇到你媽……”
“哦,她今天來看我。”麥浩輝故作輕描淡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看樣子是不想多提,“剛才回去了。”
“怎麼?你又讓她不開心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一看對方那副樣子覃越就知道有問題,這母子倆的冰凍關係非一日之寒,“都那麼多年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不是那件事。”麥浩輝雙眉微蹙似乎甚是煩惱,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了出來,“她讓人給我介紹女朋友,還要我出院了就去相親。”
覃越一聽,嘴唇微動,遞飯盒的動作僵了一僵,最終沒有吭氣。
見覃越沉默,麥浩輝有些著急,“喂,你知道的,我肯定不會去相親,開什麼玩笑……我已經跟她說了,我早就有喜歡的人,不會跟別的人相親……那個,反正我一輩子都不會結婚。”情急之下年輕人都快語無倫次了。
“你……”覃越一驚,手裡的東西差點掉下,他連忙將飯盒塞進麥浩輝手裡,“你還跟她說了什麼?”想到這人一旦任性起來往往什麼都不顧,覃越生怕他被母親逼急了說出什麼胡言亂語來,後果不堪設想。
“沒,我沒亂說!”麥浩輝趕緊扔下飯盒抓住覃越的手,“我就是告訴她我早就有喜歡的人,讓她不要干涉我的感情問題,其他的什麼都沒說!”麥浩輝知道覃越一貫顧慮頗多,出於尊重他也不會造次。
聽到這裡覃越心裡五味雜陳,一來估計李明芬應該是隱約猜到了他跟麥浩輝之間的關係,所以剛才在走廊上才那樣看他;二來是眼前這個傢伙因為自己,好像真的受了不少委屈。
“好了好了,沒事。”覃越伸手撫了撫麥浩輝頭頂亂蓬蓬的卷髮,口氣已然變得平靜溫柔,“遲早都要說的。回頭我們一起去和她談談……嗯,還有我媽。”
“真的?!”麥浩輝聽覃越這麼說真是喜出望外,興奮得一把抱住他。兩人雙雙倒在病床上,熱烈的呼吸噴在彼此的臉頰,暖乎乎的,“喂……你不要為了我勉強自己啊。”
按照覃越行規蹈矩又孝順的性子,能接受這樣一份感情就已經萬分不容易,麥浩輝一早就有了常年抗戰的心理準備。只要兩情相悅,他並不介意做地下情人,名分和認同什麼的他也不奢求;更因為覃越家庭穩定和睦,他愈加不能逼迫覃越跟父母攤牌,讓他做出痛苦的選擇。
“誰說我是為了你。”覃越瞪了他一眼,伸手將病床前的幔帳一拉,形成一個兩人之間的私密小天地,這才低聲說:“我是為了我自己。”
多少年的糾纏羈絆,多少年的刻骨相思,多少年的咫尺天涯,他們耗費了多少日子才得以彼此坦誠相對,覃越已經不敢去細數,如果這還不足以讓他勇敢地去面對未來的困難,那麼他也不配獲得麥浩輝如此純粹乾淨的感情。
“好好好,為了你。”麥浩輝嘻嘻一笑,瞬間心情大好,忍不住將頭湊過去在覃越嘴上啄了幾下,末了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廓,輕輕地舔咬他的耳垂。
一開始還由著麥浩輝亂親,直到敏感的耳朵被襲擊,渾身燥熱的覃越突然一臉嫌惡地推開他,啞著嗓子教訓:“你今天刷沒刷牙?是不是早飯午飯都沒吃?”
知道覃越有一點點潔癖,生怕被嫌棄的麥浩輝立馬將手掌放到嘴巴前面呵了一口氣,然後又煞有介事地放在覃越鼻子底下,“你聞聞,還有薄荷味呢!”
“去你的!”覃越受不了地打開他的手,“還不趕快起來吃飯!”


68

回到靖海之後不久,厲振華托人將黎懷南從永興島上接出來繼續治療。因為私自放走阮文孝,他被王連福等人打斷了肋骨,若非及時搶救早已沒命。無親無故又失去最後的依傍,黎懷南起初彷徨之極,幸而有了阮文孝的陪伴安慰,總算減輕了許多異國他鄉的寂寞淒涼。兩人年紀相若,出身也差不多,難得竟在患難中結成了朋友。
只要孩子開心,厲振華再也不會去干涉。事實上男人仍舊處於不知該怎麼愛他才好的狀態之中,在生活上對他可以說是呵護備至,這若即若離的曖昧氣氛阮文孝多少也有所察覺,以至於他偶爾會懷念以前那個不時對他亂發脾氣的厲振華。
“阿孝。”厲振華推門走進書房,叫了一聲。
檯燈下男孩正在認真地寫字,似乎忘記了時間。聽到他的聲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嗯?”
“很晚了,去睡吧。”
阮文孝一看旁邊的小鐘,這才發現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他放下手中的筆,坐在椅子上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朝厲振華伸出右手。
發現這孩子竟是在向自己撒嬌,這從未有過的經驗讓厲振華愣了一下。他的遲疑在男孩看來如同微妙的拒絕,阮文孝瞬間已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想站起來,卻被厲振華按住肩膀,留在靠椅上。
“我有話跟你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厲振華此刻的聲音有些喑啞。他認真的態度也讓阮文孝立刻忘記了剛才小小的尷尬,“怎麼了?”
“過兩天我請假,咱們一起去一趟廣西。”這件事厲振華考慮了很久,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弄清楚十六年前在鬼嶼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些事情,我要找人問問。”男人何嘗不知道阮文孝一直惦記著遠在鄉下的阮氏香和莫光美,想回去看看她們,只是不知道厲振華心裡的打算,他始終沒有提出來。
“我……”事到臨頭,阮文孝反而猶豫了。
直到現在為止他們兩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那讓人尷尬糾結的身份問題,但厲振華打算去廣西,很明顯是決定要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男孩心裡難免感到不安。
“別怕,沒事的。”見阮文孝沉默,厲振華雙手撐在座椅扶手上,俯身將他圈在懷裡在耳邊低語,“有我在。”
阮文孝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默默將腦袋貼在他胸口。

這個位於中越邊境的小村莊內,人煙稀少。分開邊界的歸春河靜靜流淌,平靜的水上疏懶地橫著幾星竹排,兩岸俱是漠漠的水田,乍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區別,幾處南方獨有的干闌房散落在村間,頗為醒目。
兩國戰事停息二十多年,民間的貿易也漸漸頻繁起來,在界碑附近總有貿易市場,出售各類中越兩方的特產和小商品。
這樣的場景阮文孝再熟悉不過,阮氏珍還曾經帶著他在這裡賣過從越南弄來的特色香煙和香水。他在小小的集市上張望著,姐姐不在家中,多半就是在這兒做生意。
“阿香姐!”
阮文孝突然朝揚手招呼,一直緩緩跟在他身後的厲振華朝他揮手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黝黑嬌小的年輕女郎,穿著件廉價的白襯衫坐在攤位後面,那多半就是阮文孝的姐姐阮氏香了。
聽到他的聲音阮氏香抬頭張望,看到阮文孝她立即從小攤後邊走了出來,神色間喜不自勝。姐弟倆已經有大半年未見,又聽說他遇到海難,阮氏香一直擔心生死未卜的弟弟,沒想到他忽然從天而降,姐姐立刻抓住他的手,待想問點什麼,已是雙目含淚。
“王連福說你們坐的船翻了……”好半晌,阮氏香才抖著嘴唇吐出一句。
“沒事,有人救了我。”阮文孝替她擦去眼淚,“王連福是個大壞蛋,你不要聽他的。”
“嗯,你回來就好,我……”漸漸從乍見親人的激動中平復,阮氏香這才注意到阮文孝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高大嚴肅的男人。待看清了他的眉眼,她失控地驚呼了一聲,繼而呆呆不語。
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厲振華,阮氏香的臉色變得驚疑不定。在望見厲振華慢慢朝自己走過的時候,她雙手捂著嘴,一轉身飛快地朝著河邊跑去。
“喂,阿香姐!怎麼了?”
不知道姐姐為何突然如此, 阮文孝拔腿就要去追,卻被厲振華一把拉住,“我去,你在這兒看著攤子。”說罷他匆匆邁步朝阮氏香追去。
阮文孝還想說什麼,厲振華已經跑出了一截路。遠遠瞧見男人在姐姐跳上竹排時拉住了她,男孩這才放下心來。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厲振華追上,放棄逃走的阮氏香吸了吸鼻子,“你……是來帶阿孝走的嗎?”誰能想到,弟弟居然真的找到了親生父親。見他們兩個人一起出現,多年來隱匿真相的女孩心中有愧。
“不。”厲振華簡單地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只要他願意,他永遠是你的弟弟。”
“呃,那你……”阮氏香有些糊塗了,拿著紙巾幾乎忘了擤鼻涕。這個男人從照片上來看就一副很不好相處的樣子,真人更是像尊黑面神,心虛的她以為會被狠狠責怪。
“你應該還記得吧。以前‘創新’號上的事。”厲振華目光灼灼,單刀直入,“我要你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麼。”
一十六年生離死別的傷痛,初識那孩子時似曾相識的微瀾,荒島上苦苦壓抑的激情和兩情相悅的歡欣,知道他是自己的孩子時冰火一般的煎熬,到如今全都化為對他難以表達的愛——誰敢說他們一起經歷的這一切沒有意義?即使被上天捉弄,厲振華也要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被他身上逼人的氣勢所震懾,阮氏香忍不住渾身抖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那一年媽媽剛生了弟弟不久,我們全家跟人一起出去打漁。船遇上風暴翻,爸爸不見了,中國人的船路過救了我們。船上有個會說越南話的好心阿姨,她也帶著孩子,年紀跟弟弟差不多,說是要去跟海島上當兵的老公見面。媽媽營養不好沒有奶水,阿姨幫媽媽給弟弟餵奶,還教她怎麼做魚露好吃……船開了一天突然有軍艦追上來,說要扣留這艘中國間諜船,那些人一上來就打死了所有穿制服的中國人,然後把我們全都帶走,媽媽抱著阿孝不敢哭出聲……”
女孩低低的聲音像是失真的老唱片一般晦澀,這段往事在她的腦海裡深深埋藏了十多年從未跟任何人提起。當年的她只有五六歲,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年紀漸長偶爾回憶起,在母親的淚水中漸漸領悟了事情的真相。


69

真相總是如此令人悲傷,以至於厲振華一直不忍心對阮文孝親口說明,他的生存是以另一個無辜孩童的死亡為代價的。他只是簡單地告訴那個孩子,你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我永遠感激她。
自那之後厲振華一直在想,為什麼自己恨了越南人二十幾年,最後卻發現竟然還要感激他們。不管怎麼樣,這個結果終於讓年過不惑的男人明白過來,他應該憎恨的其實並非某一個具體的人。
兩個人只在廣西待了幾天,厲振華便帶著阮文孝匆匆趕回靖海,因為市海測局的黨組換屆會議馬上就要召開了。
半年多前因老書記突然重病,距離換屆選舉又還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厲振華在上級的指派下暫時代理黨組工作。原本按照慣例,老的退下去一般都是由副手接上,但那時上面的任命卻有些出乎意料,這也是當初吳明德萬分嫉恨厲振華的原因之一。
韓志國當初在考察測評裡推薦厲振華做代理書記,而且還提名他做下屆書記的候選人,目的不過是為了將厲振華和吳明德都捏在手裡,讓他們互相牽制。誰知吳明德在和厲振華的鬥爭中利令智昏搞出那樣的蠢事,不得不調離海測局,那麼接下來的換屆選舉最有希望獲勝的只有厲振華了,這是令韓志國始料不及的。
選舉投票的那一天,被安排在會場打雜的阮文孝頭一次接觸這樣正式的場合,心裡竟然有些緊張——好多頭頭們聚在一起,主席臺上掛著黨旗,開場還奏國歌。所有的候選人一字排開坐在主席臺上,表情莊重嚴肅,其中包括厲振華。
阮文孝在台下一邊往杯子裡倒茶,一邊偷偷地瞧著他。
厲振華穿著筆挺的制服,坐姿不動如山。
兩人眼光相觸的那一刻,厲振華眯了眯僅存的左眼,似乎想將他看得更清楚一些。那犀利的眼神彷彿一道光,直直地穿透了阮文孝的心。突然覺得耳邊一陣燥熱,他連忙低下頭,假裝認真工作。
會議冗長而枯燥,但阮文孝絲毫不覺。他負責幫與會人員添開水,耳朵和眼睛都沒閑著,不時地看他們寫票聽唱票,總是擔心厲振華會不會落選。中間有個候選人講演環節,輪到厲振華的時候阮文孝一直呆呆地看著差點忘了工作,卻四號沒有聽進去他到底講了什麼。他的心裡漲得滿滿的,一種混合著驕傲與愛慕的感覺。
一直為厲振華擔心的阮文孝不知道,這種過場會議其實並沒有什麼懸念,哪個位置該安置什麼人各方面早已經在私下達成了默契。結束之後厲振華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直到阮文孝幫忙打掃完會場,兩個人才結伴回家。
“你選上了,對不對?”兩人剛一私下獨處,阮文孝便迫不及待地問。
“嗯。”厲振華坐在車上,給他綁好安全帶。
“覃政委說,你要是選上,以後就是厲書記。”阮文孝笑眯眯地說,“我是不是不能再叫你處長了?”其實他還挺懷念這個稱呼的,不過他問過覃越,知道書記是比處長大的官,他很為厲振華感到高興。
厲振華抬起頭,“你願意叫什麼都行。”他的聲音聽起來隨意平靜,可阮文孝卻能感受他隱隱壓抑著的渴望。
知道對方心裡的想法,男孩在他的注視下,默默地別開了頭——他還是無法開口叫厲振華爸爸。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悶,兩人一路無話回到了家。
仲秋的南方仍舊殘留著暑氣,厲振華自浴室沖涼出來,從虛掩的門縫中看見阮文孝穿著他的制服,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寬大的外套裹著他瘦削的身體,修長的雙腿裸露在外,看起來有種莫名的誘惑。
“你在幹嘛?”厲振華推門進去,瞧著那小鬼故意擺出很神氣的動作和和表情,覺得有些不知所謂, 可又還蠻可愛的。
阮文孝起初被他嚇了一跳,接下來見他用毛巾擦著滴水的頭髮,似乎並未在意他的舉動,這才嘻嘻一笑,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那是厲振華剛才在會議上的講演稿。他遠遠地躲在一角,嘴裡裝模作樣的念起來,表情儼然。
厲振華眉心一聚,這才發現這傢伙是在模仿自己剛才開會的樣子,“你取笑我?”會議上一本正經的樣子純粹是工作需要,可被他這麼一學厲振華自己也覺得好像有些好笑。他兩步沖過去一記黑虎掏心,抓著阮文孝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身體懸在半空的阮文孝誇張地大叫,卻又忍不住大笑出聲,厲振華扒掉他身上肥大的制服伸手去撓他癢癢,阮文孝一邊笑一邊受不了地亂踢亂蹬,拼命抵抗,直到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兩人下意識地停止了嬉鬧,阮文孝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立刻跳起來在地上四處尋找。
厲振華首先看到那個摔成兩半的女式墜子,順著他的眼神阮文孝飛快地撲過去拾了起來。
“怎麼辦,摔壞了……”男孩剛才還歡快的笑聲變得有些澀然。這是兩個母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現在很後悔天天把它揣在褲兜裡。
“阿孝。”厲振華將他的孩子攬入懷中,從他手裡接過那個壞掉的掛墜,“不要緊,我回頭找人修好它。”


70

阮文孝圈住厲振華的脖頸,默默將頭埋在他的下巴和胸膛之間,直到一雙粗糙的手掌輕輕捧起他的臉。
厲振華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疼惜深深觸動了阮文孝,那一瞬間他瘋狂地想要這個人,想鑽進他的懷裡,貪婪地獲得他更多更多的愛。男孩無法克制地湊上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厲振華的嘴角,手也滑下來,在他壯碩的胸膛上青澀地摸索。
氣氛似乎只在一瞬之間改變,厲振華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稍稍鬆了鬆手。
阮文孝立刻捕捉到對方這細微的反應,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停下了動作——無論怎樣刻意忽略,他們之間的那層關係始終是兩人心底的一棵毒刺。距離厲振華上一次親他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到現在阮文孝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眷念他的擁抱和親吻。
“對不起,我……”不止一次這樣的尷尬經歷讓阮文孝痛苦萬分,他啞著嗓子勉強說出這幾個字,好像連呼吸都帶著血淋淋的倒刺。他推開厲振華打算起身,卻被一股大力重重一拉。
男孩輕聲驚呼,整個人倒在厲振華懷裡。
“不要難過,阿孝。”厲振華摟著他沉聲說,“我說過不會丟下你。”
兩人都剛洗過澡,相同的香皂味道混合著厲振華的氣味充盈在阮文孝鼻尖。臉頰貼在那銅牆鐵壁般厚實的胸膛上,阮文孝閉上眼睛,微一轉頭便吻上他剛硬的胸肌。他手口並用,一路著迷地摩挲著,繼而碰到一顆突起,他毫不猶豫地含住,調皮地嬉戲。
這個出乎意料的大膽碰觸讓厲振華眼睛一眯,鼻端控制不住輕哼出聲,一下緊緊摟住了懷中的人。如同受到鼓勵一般,男孩更加放肆的吸吮,彷彿一個不知饜足的小嬰兒。
“阿孝,夠了……”厲振華聲音喑啞,額上也隱隱暴出青筋。
對這句充滿警告意味的話充耳不聞,阮文孝仍舊顫抖著眼瞼專注地探索著男人的身體,長長的睫毛不時刷過男人胸前的肌膚。
被那毫無章法又不計後果的撩撥弄得無法忍耐,厲振華不得不伸手捏住阮文孝的下巴,低頭強硬地堵住那張不安分的嘴,急躁甚至是略帶粗暴地吻著他。纏綿之間厲振華褪去他身上薄薄的T恤,大手毫無阻礙地在他光裸的肌膚上愛撫。
也許是終於得到回應,阮文孝激動得面泛潮紅。他意亂情迷地伏在對方身上,一邊任由那只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粗糙手掌撫遍全身。厲振華狂野的吻侵略如火,他幾乎跟不上那疾風驟雨般的速度,舌尖被吸得發麻生疼,然而他卻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男人的個性從來稱不上溫柔,此刻放棄了一直刻意的小心翼翼,更是如同一隻攫住獵物的猛獸,牢牢咬住無論如何不再鬆口。
厲振華用了極長時間反復親吻阮文孝,一分一寸,每個角落,直到他完全打開身體。阮文孝迷迷糊糊地躺在他身下,眯著眼睛看見厲振華在他雙腿之間越吻越深,大腿內側柔嫩的肌膚感受到堅硬的胡茬略微刺痛的摩擦,男孩全身都酥軟了。
“那裡,別……”受不了這種陌生的碰觸,不知如何是好的阮文孝推了推厲振華的肩膀,那種奇怪的地方也被親到,太讓人羞恥。
誰知男人聽了他的話,不僅伸出手壓住他的,連舌尖也變本加厲地企圖入侵。那做夢也想不到的刺激嚇得阮文孝渾身一陣痙攣,後穴本能地收縮遮罩即將到來的危險,連前面小小的陰莖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他雙頰通紅,眼裡全是羞窘和忍耐的水光。
“嘖,真快。”厲振華伸手摸了摸他微微濕潤的前端,孩子如此坦率直白的宣洩讓他愉悅地輕笑出聲,“小朋友。”
“你……混蛋!”被調侃的阮文孝登時不幹了,漲紅著臉伸腳踢了對方一下,可那帶著拖腔的沙啞聲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他分神叫駡之際男人的手指已經悍然入侵,阮文孝悶哼一聲捂住了嘴,身體如同張開的弓弦一般繃緊了。身體內部被逐步深入地探索讓他不安地扭動,那不時故意屈起的指節也讓他忍不住夾緊雙腿。霸道的手指不停地在他股間摸索抽送,最後帶著冰涼濕滑的液體狠狠地插入擴張,阮文孝甚至沒有時間去想那究竟是什麼,只能被動地接受,把一切交給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被反復愛撫過的地方已經不受控制地軟化,就在阮文孝覺得再這麼折騰下去他眼淚鼻涕都要一齊流出來的時候,厲振華暫時停止了動作,輕輕地將他翻過身覆在他背上,在他的眉梢、眼角、耳邊次第親吻著,帶著無比的愛憐:“阿孝,阿孝。”
“嗯。”阮文孝抽空應了一聲,卻只能發出一個單音節。
“可以嗎?”與剛才狂風暴雨般的侵略不同,厲振華此刻低啞的細語更加撩人心扉。
“……”
靠,都把他弄成這樣了還問這種問題!阮文孝又羞又怒,然而身後那個灼熱堅硬的東西在股間摩挲迂回,擾得他意亂情迷。想要與這個人融為一體的誘惑根本無法抵擋,他忍著羞恥又輕輕地“嗯”了一聲,臉頰已如火燒一般。
“好,”厲振華在他脊骨上印下一串輕吻,“這次我不會停下來。”
阮文孝終於受不了地轉頭,微紅的眼角漾著水光,卻惡狠狠地朝厲振華吼:“你要是敢停下來,我咬死你!”
低沉的笑聲滑過厲振華的喉嚨,他不再猶豫,甚至沒有給阮文孝留下緩衝的時間,就這麼一口氣長驅直入,滾燙的器官一直插到最深處,埋在他的身體裡。
一種被撕裂被侵佔的感覺瞬間襲擊了阮文孝,他悶哼一聲咬住嘴唇。厲振華停住動作,從後面抱緊阮文孝,輕柔地在他脖頸後背不停地親吻安慰,食指撬開他緊咬的牙關伸了進去,代替那幾乎快被咬破的唇皮,“別怕,我不會讓你痛。”
阮文孝銜著那根粗糙的手指,一直緊張的神經似乎驟然放鬆了。
說話間厲振華開始緩慢地動腰,挺進去又退出來,深深淺淺地反復摩擦。異物入侵讓阮文孝的身體緊繃,後穴牢牢地含住插入的器官,無論是細小的觸動還是狠狠地抽送,每一下都帶來一陣酥麻的電流,令他全身彷彿燃燒起來。
“疼嗎?”厲振華專注地望著孩子的表情,身下的衝撞卻片刻未停。男人身材高大體毛粗硬,進出間不時蹭到他肌膚柔嫩的臀縫與腿根,又癢又麻。阮文孝渾身微微痙攣,咬著厲振華的手指說不出話來,卻仍舊誠實地搖了搖頭。
似是讚美和獎賞,厲振華低頭親吻阮文孝光滑頸項和背脊,低啞的喘息迴旋在他耳邊。瞥見他緊緊抓住身下的床單似乎不堪重荷,厲振華索性將他翻過身抱起來兩人面對面坐著,而那灼熱的東西仍然停留在體內。
阮文孝全身酥軟地向後仰躺,為了穩住身體他本能地伸出手圈上厲振華的脖子,上下顛簸中他胸前的突起若即若離地擦過男人微微見汗的肌膚。厲振華眸色一沉,屏著呼吸抱緊男孩牢牢禁錮在懷裡,接著是一陣直沒根部的大力貫穿。
阮文孝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雙股戰慄不已。厲振華又准又狠的抽插屢屢侵犯那個令他魂飛魄散的地方,下腹湧起一股熱流,後穴在一陣陣收縮中獲得無比甜美的快感,初嘗情事的男孩情不自禁地隨著節奏挺起臀部,追隨這幾乎要融化他的強烈衝擊。
不知多少個回合下來,緊繃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胸前櫻紅的乳尖腫脹硬挺,背脊上傳來的陣陣酸麻讓半硬的前端突然起了令人羞恥的變化,阮文孝不由得緊張起來,“喂,你快停下來……我……我不……”
“怎麼了?”厲振華依言停住動作,吻了吻他紅潤的嘴唇,“不舒服?”
“不,不是。”阮文孝的聲音裡帶了點嗚咽,“就是,那個,我……嗯嗯……”
雖然厲振華停下了動作,但那跳動的陰莖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停留在他柔嫩的後穴中自作主張地小幅度抽動。這隱隱的挑逗似乎比剛才狂野的進入更加撓人心肺,阮文孝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雙頰憋得通紅,全身都細細地抖了起來。
“到底怎麼了?”厲振華一臉的無辜,摟著他。
“你……”不確定厲振華是不是在調侃自己,阮文孝羞憤之下舉起手想給他幾拳,卻被厲振華抓住雙手壓在頭頂,將他放平。
“是不是要射了?”厲振華低聲在他耳邊問,又重新開始挺進,三分溫柔七分狂野。帶著老繭的大手小心地套弄他小巧的陰莖,直到它更加膨脹堅硬,“這也怕羞麼。”
不好意思直接回答,阮文孝側過臉去,雙腿夾住厲振華結實的腰,臀部緊貼著他強壯的下腹,撒嬌似的輕輕來回磨蹭,“那你快點……我們一起……”
厲振華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孩子的一句話而變得無比亢奮,他一次次重重地頂進去,狠狠摩擦,再退出來。阮文孝在顫慄中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男人每在他體內抽送一次,他就失去呼吸,痙攣不已。
“阿孝,你叫我一聲。”感覺那臨界點就要到來,厲振華抱緊阮文孝在他耳邊喃喃細語,喑啞的嗓音穿透了被歡愉的浪潮緊緊簇擁的男孩,“叫爸爸。”
“我……”阮文孝頭暈目眩,仰著修長的脖子不停地喘息,卻遲疑地說不出一個字。
“阿孝。”厲振華又喚了他一聲,“阿孝。”
心痛中帶著求懇的聲音逼得阮文孝不得不睜開雙眼,模糊的視線接觸到厲振華幽黑的眼眸。那深不見底的孤獨和悲傷,不顧一切的決絕,還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愛憐都狠狠地擊中了他,一顆顆熱淚不知怎麼地就從眼角掉了下來。此刻男孩什麼也不去想,雙手緊緊抱住眼前的男人,喊出了他這十多年來內心深處最最渴望的聲音。
“爸爸,我要爸爸……”
“阿孝。”
男人粗壯的手臂緊緊摟著他的寶貝,激動地吻著他臉上滾落的淚珠,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不分彼此,直到體內的熱流一起噴薄而出。

第二天醒來,阮文孝發現他睡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全身乾乾淨淨的,還穿著睡衣。起初他的腦袋裡混沌一片,直到身邊緊箍著身體的手臂讓他回憶起昨天的事情,臉上立刻微微發熱。
自從他叫了一聲爸爸之後,厲振華如同出籠的野獸般一發不可收拾,不停地擁抱他,親吻他,進入他,讓他叫爸爸,彷彿怎麼也要不夠,他現在滿身的吻痕和瘀青都是那人昨夜的傑作。
阮文孝模模糊糊地記得後來他們在去衛生間的路上在地板上做了一次,洗澡的時候厲振華一邊幫他清理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插進去,好不容易洗完澡阮文孝說房間裡好悶,厲振華就抱著他到陽臺上納涼,結果他趴在躺椅上又做了一次——他們甚至連晚飯都沒有吃!估計現在厲振華的房間已經亂得不能看了,所以才和他一起睡在這裡……想到那個平時不苟言笑的男人也有如此亂七八糟的時候,阮文孝忍俊不禁,捂著嘴偷笑。
“醒了?”感覺身邊到細微的動靜,厲振華低沉的聲音立刻響在頭頂,隨即翻身壓在阮文孝身上。
“唔。”被那人的體重壓得悶哼一聲,全身的酸疼終於讓阮文孝體會到一夜縱欲的報應,他輕輕推了推厲振華,有些委屈,“……疼。”
厲振華聽了,伸手抱著阮文孝讓他躺在自己身體左側,兩個人和剛才醒來時換了個位置,“以後你睡我這邊。”
“嗯?”慵懶的週末微熹初露,窗外微風輕送,阮文孝一時沒注意厲振華說了什麼,只是抱著他結實的手臂,愜意地合上眼睛用臉頰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蹭,像只亟待愛撫的寵物,“你剛才說什麼……”
吻了吻他的額角,厲振華在他耳邊霸道地說:“我要一睜眼就看到你。”


69

開拓號還在船廠接受全方位維修的時候,厲振華接到一條消息:在南海某處新生一座珊瑚礁,嚴格說來這個小小的島礁已經成為我國領土的最南端。雖說在漲潮時它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足一百平米,但是如此重要的位置足以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果然沒過多久,海測局的任務就下來了,總局直接指示要他們在兩個月之內完成該海區的測量任務,以便海軍今後部署駐兵。
厲振華幹了這麼多年的測量,遇上如此緊迫的任務還是第一次,更何況此刻他們的開拓號仍舊殘缺不全地躺在船塢裡。為此他只好跟船廠的領導協調,讓工人們組織倒班,儘快將船修好。這樣一來他白天在海測局工作,晚上還要去船廠,幾乎沒了空閒。
黎懷南在靖海治療了一段時間,待完全傷癒已是兩個月之後。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回越南去了。阮文孝在靖海暫時沒有年紀相若的朋友,聽到他要回去頗有些不舍,又擔心他就此無家可歸,心裡不免有些難過。直到厲振華告訴他說已經幫黎懷南安排了去處,男孩這才開心起來。
開拓號的修理工程眼看就要結束,這天厲振華抽空約了包括朱明瑞在內的幾位老同事和老街坊,一起到“黃記”去吃了頓飯。席間他明確告訴諸人他的孩子找回來了,就是阮文孝。
眾人先是震驚,聽完他的解釋之後更是唏噓不已,紛紛喟歎不容易。突然變成焦點的阮文孝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天性活潑,一頓飯倒是吃得很熱鬧。老闆娘肥倩為自己的先見之明得意不已,為此還免了酒水單當作是賀禮。誰也不知道厲振華選擇黃記是因為肥倩實在是個出色的新聞傳播源,相信過不了多久他找回孩子的事情就連街頭大排檔裡的瀨尿蝦都知道了。
聽說很快就要出新任務,麥浩輝立刻辦了出院回局裡報導。新開拓號就要下水,隨船隊伍的組編也必須儘快完成。林鬧海殉職之後,作為一等水手的麥浩輝頂上他的缺做了水手長,厲振華又從局裡其他船上的機艙抽調了幾位業務骨幹,重新組成輪機部。
阮文孝還是決定接著做他服務生的工作,原本厲振華是不太同意的。他打算讓孩子去讀書,這個決定卻遭到阮文孝的堅決反對。他覺得自己都這把年紀了,不好意思再去上學,而且就算他肯學,還不知道哪個學校肯收。最最重要的是,上學就意味著要留在岸上,他一點也不想離開厲振華。
最後還是覃越給厲振華出了個主意,說可以帶上教材咱們業餘時間教他,到時候讓小阮參加國家統一的自學考試也是一樣的。其實厲振華的內心何嘗願意把阮文孝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家裡,但那孩子錯過的教育卻不能不補上,聽了覃越這個建議之後他自然從善如流——有覃越這個既耐心又博學的人給阮文孝做家庭教師,他還有什麼可愁的。
就在萬事俱備只等開拓號出廠的時候,船廠的技術人員有些尷尬地打電話告訴厲振華,說最後測試發現船艏的大門似乎出了點問題,不能隨意開啟關閉,次數一多門機就發熱冒煙,他們擔心明天不能如期交船。
厲振華那時候正在局裡開會,一聽說這事,連忙跑去船廠。
任務這樣緊還發生如此耽擱時間的事,船廠的人也覺得很不得勁。厲振華趕到的時候,工人和技術員都在動腦筋想辦法,目前大家傾向於在門機各滑輪組處再加一個滑輪組,用以減輕門機負荷。只是這個辦法需要鑄工、船體、機械各個車間一起加班製造,也不知道還要多少時間。
厲振華到場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只是繞著開拓號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又鑽進機艙裡搗鼓了一陣子,最後盯著門機滑輪組研究了好半晌。最後大家都不說話了,只是等著他的意見,厲振華這才篤定地說:“不需要加工件。”
開門的機械是按照開拓號原來的圖紙原位定做的,理論上不會出現超負荷的情況,厲振華檢查下來,他認為是工人穿鋼絲繩的時候誤將動滑輪裝成定滑輪了,這樣大門自然無法活動,只要反穿回來應該就可解決。
聽他這麼一說船廠的人都紛紛如釋重負,這樣一來不僅開拓號可以按時交付,大家也不必熬夜趕工。工人們立刻按照厲振華的意見將鋼絲繩重新穿過,船艏的大門果然可以靈活關閉了——糾結了一天的難題在厲振華的指點下幾分鐘就解決了,年輕的技術員連拍後腦勺,直說慚愧。
聽說厲振華又打算在船廠待一宿,覃越心裡直犯嘀咕——厲振華就算一貫精力旺盛,他們這些年輕人又怎麼能眼睜睜瞧著領導夜以繼日地連軸轉。如果順利的話船廠明天就可以交船,這次驗船海測局是指定覃閩來做的,絕對不會有問題,今天晚上他說什麼也要勸厲振華回家休息。
厲振華這半個多月來幾乎沒怎麼回過家,都是在船廠的廠房裡隨便找個地方胡亂窩一晚。好在阮文孝知道他工作忙也不去打擾,每天下班之後乖乖待在家裡自行看書寫字。一貫對加班從無掛礙的厲振華某天半夜到家見那孩子一個人蜷在沙發裡,看起來倒像是等得累了就此睡去,那一刻男人心裡想到的只有相依為命這四個字。
因覃越主動來接班,厲振華見工作的確差不多了,又想到這段時間太過忽略孩子,便沒再推辭。
所有功能測試完畢之後已是深夜,覃越跟一部分來不及回家的工人們暫時待在船廠的電機車間裡。無比寬大的廠房裡空蕩蕩的,三層樓高的巨型立式銑床靜靜矗立,同時昭示著人類的渺小與偉大。
覃越學著其他工人將幾張一米多高的工具箱圍了一圈,中間兩條長凳拼在一起就是一張簡易的床。他坐下躺好,高高的廠房頂上有幾塊玻璃,星光一路傾瀉而下。
明天大姐驗完船,最多不過後天,他們又該揚帆啟程了。
覃越在硬硬的凳子上翻了個身,想起幾天沒聯繫的麥浩輝,暗暗歎了口氣。父親最近病情不太穩定,母親十分擔心,他萬萬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輕舉妄動,就連麥浩輝出院也沒去接。好在那人對他一貫信任寬容,並未表示任何不滿,但覃越總覺得有些愧疚。承認感情是一回事,對家人昭告那又是另一回事,只要一想起那時麥浩輝媽媽充滿怨懟的眼神,覃越就覺得渾身難受。
“阿越,你歎什麼氣?”
暗夜中一個聲音傳來,覃越幾乎能看到那雙笑嘻嘻的眼睛和子夜般漆黑的卷髮。


70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吱聲。” 覃越坐起身來埋怨了一句,剛才他還以為自己累得幻聽了。
麥浩輝嘻嘻一笑,臉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早來了,人多,你沒瞧見我。”
“大老遠的,何必跑來。”
“來陪陪你,晚上一個人怪無聊的。”
麥浩輝打開手電筒放在工具箱上,隨即變戲法似地拿出一盒東西——鹵鵝翅,油炸花生米,涼拌海帶絲,甚至還有兩罐啤酒。
覃越吃過簡單的晚飯之後一直忙到現在,一聞到小菜的香味,空空的肚子居然不受控制地咕嘟幾聲。
知道覃越好面子,麥浩輝忍著沒吱聲,只是將手裡的一次性筷子掰開弄乾淨了遞給他。
“你要笑就笑,別怪裡怪氣的。”覃越哼了一聲,夾起一顆花生米送進嘴裡。
麥浩輝嘻嘻一笑,打開一罐啤酒送到他嘴邊,“來個交杯酒?”
“靠。”覃越瞪了他一眼,伸手在那雞窩般的卷毛上狠狠一抹,就像小時候教訓他的時候一樣,“胡扯什麼!滾一邊去。”
麥浩輝絲毫不以為忤,摸著腦袋笑眯眯地問:“好不好吃?”
“嗯。”花生米又香又脆,海帶絲也很爽口。
“我媽特地給你做的。”
“咳咳——”覃越滿嘴的啤酒差點噴了麥浩輝一臉。
“我今天下午正式和她說了,如果她能接受你,我就能原諒她。”
家庭破碎父母仳離一直是他成長過程中的一塊心病,李明芬也因此對兒子有所愧疚,導致後來對他這些關愛多少變得過猶不及。
覃越胃裡一沉,放下了手裡的筷子,“你威脅你媽?”這可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不是啊,我只是希望她明白,你對我很重要。”
理論上這句話十分肉麻,但覃越在對方那雙熠熠生輝的雙眼中看到的是堅定與誠懇,此情此景他不能不為之感動,“阿輝……”
“我還跟她說,以後有休假我會抽時間去看她。”
覃越一愣,突然“嗤”的一聲笑出來,突然間萬分感慨:“真不容易啊,你也會體貼人了。”
想來李明芬會簡單妥協,重點完全在於這個——她的孩子已經完全長大了,成熟了,她以往那許許多多的擔心,完全都是多餘的。
“不是你一直跟我洗腦麼,說他們不容易,要我多體諒。”麥浩輝眨著眼,湊近他耳邊:“其實吧,我現在誰都可以原諒。”如今他十分滿足,回望幼時對父母的種種憤怒糾結,現在思之早已淡然。
“嗯。”被他嘴裡噴出來的熱氣呵得癢癢的,覃越努力伸手扳正他的頭,臉上的表情極認真:“那時候突然拋下你,是我太渾了。”
這份歉疚覃越一直放在心裡超過十年,現在說出來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當時明知道麥浩輝年紀還小,父母又都不在身邊只依賴自己一個人,他卻因為無法面對現實而怯懦地逃走,一去多年沒有音訊。
“你這不是回來了麼。”麥浩輝咧嘴一笑,帶著幾分了然的得意,“我知道你捨不得我的。反正我……”
生怕這厚臉皮繼續說出一些讓人難為情的傻話,覃越乾脆探過頭去,堵住了他正欲滔滔不絕的嘴。麥浩輝顯然非常意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和他的人一樣,覃越的吻溫和內斂,充滿了寧靜慈和的力量,又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熱情。這並不是兩個人之間的第一個吻,卻是覃越第一次在兩人意識完全清楚的情況下主動吻他,光是這一點便足以讓麥浩輝血脈賁張,意亂情迷。
最初只是溫柔的淺吻,小心地試探,萬籟寂靜的星空之下,兩個人所有感覺都全部傾注於此。覃越的舌尖靈巧地探進麥浩輝帶著微醺的口腔中細細攪動,品嘗他獨有的陽光一般的味道。
充滿誘惑意味的吻超出了麥浩輝對覃越的認知,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覃越如此熟稔而有技巧地挑逗。激動之余他摟住覃越的腰將他拉近,緊貼中感受到對方帶著熱度的身體微細地顫抖著,讓他的心也隨之震顫不已。
麥浩輝亢奮的反應顯然也刺激了覃越,他耐心地伸手按住他的後腦示意他少安毋躁,兩人唇舌間的糾纏卻因此更加深入,彷彿要觸及彼此的靈魂……一直到這激烈的碰觸消耗掉他們之間僅存的空氣,這個吻才宣告結束,大而空曠的車間裡惟餘兩人粗重的呼吸。看到彼此的眼中俱是無法褪去的激情,兩人如同偷偷做了壞事的孩子一般,默契地相視而笑。
“……你很會接吻嘛。”過了好一陣,麥浩輝才啞著嗓子說出一句,彷彿心有不甘。他無法確定覃越那十年間可曾有過別的人,一股濃濃的醋意油然而生,“你初吻幾歲?”
覃越斜著秀長眼睛瞟他,冷哼了一聲,“你說呢?我可沒幹過偷人褲衩的齷齪事。”
那個鳴蟬一樹的燥熱夏天,一切早已註定。
麥浩輝聽了一愣神,隨即伸手摸了摸頭上亂蓬蓬的卷髮,臉上的笑容又是尷尬,又是開心。


71

清晨的海風帶著淡淡的腥鹹味道掠過碼頭。此刻太陽尚未離開海平面,偶爾從江海相連的廣闊水域上傳來輪船汽笛的嗚咽,低沉而慵懶,彷彿一個賴床的孩子。
修葺一新的開拓號靜靜地停泊在港內,灰色的船身,乳白的桅樓,高高的枙杆直沖雲霄,整艘船于冷峻簡潔中透著難以馴服的高傲和矜持,彷彿十多年來的驚濤駭浪從未在她身上刻下痕跡。
覃越提著簡單的行李來到碼頭,在踏上開拓號的舷梯之前,他稍微整理了一下短袖襯衫那雪白的領子。其實今天並非什麼特殊的日子,不過這次開拓號在大家的努力下死而復生重新出發,每個人的心裡多少都會湧起些許敬畏與期待。
眼看時間還早,覃越打算先把東西放進房間再去餐廳集合。路過廚房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哈哈大笑,然後有人飛也似地跑了出來。
“阮文孝儂個糊塗了眼睛格小赤佬,再敢笑老子請你吃生活!”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在後面沒好氣地叫駡,隨即砰地關上了門。
“小阮,怎麼了?”覃越拉住瘋跑的阮文孝,又看了看關上的門,他知道那是新來的大廚杜進,“大清早的吵什麼?”
阮文孝一看是他也不跑了,臉上繃著要笑不笑的,彷彿在想什麼有趣的事情,“政委,你來了,嘻嘻。”
“怎麼了?你們沒吵架吧。”這個大廚是新招來的,上海青浦人,還沒處幾天,不知道合不合得來,覃越突然有點擔心。
“沒有沒有,杜大叔人挺好的。”似乎有些難以解釋,阮文孝打了個哈哈。
“嗯,待會兒全船聯檢,記得準時參加。”覃越沒去理會他一臉憋得內傷的表情,只是淡淡叮囑了一聲。
“好的好的……對了,麥大哥已經來了。”阮文孝見他體貼地不追問自己剛才近乎失禮的大笑,連忙轉移話題,“他說要去檢查一下起落架,一個人就上去了!”
覃越一驚,一則是麥浩輝來得這麼早,二來是船還未開他竟然已經承擔起水頭的義務。救生艇起落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傾斜得又十分厲害,檢查工作歷來是由馮鬧海這樣經驗豐富的水手來完成。如今的麥浩輝不過二十幾歲,幹這行也只有區區數年,覃越一時間不由得又是驕傲,又是擔心。
八時整全員在餐廳集合,為出發做最後的準備——當然,還要留出一點時間,讓同事們與家人惜別。平常他們出海,一去少則十天多則兩三個月,每次來送行的家屬無一例外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覃越極不喜歡這種淒淒慘慘戚戚的氣氛,一般不會主動讓家人來送,可是兒行千里母擔憂,每次覃越出海,覃媽媽就算自己沒空也會向辦法抽調家裡一兩個人陪他過來。按照她的話來講,又不是無家無業的叫花子,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算怎麼回事。
“各位,這次的任務時間非常緊,也非常重要,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咱們跟往常一樣,一起齊心協力好好幹,爭取早日完成。”不愛說話的厲振華直到最後才出來做了一個總結陳詞,“船九點鐘準時離港,覃越,不是說有船員的家屬要來看看,人到了沒有?”
“還沒,說是路上有點堵車,都沒趕上渡輪。”覃越說完,下意識朝舷窗外望瞭望。
昨天他對母親坦承了一切,接下來整整一天母親都拒絕和他交談,想來今天應該是不會有人來送他了。
眾人一直坐在餐廳裡等待著,好不容去輪渡碼頭接人的船員回來了,可卻一個家屬也未曾接到,原來因為路上塞車誤了過江的渡輪,他怕來不及上船,只好先獨自趕回來。
船員們彷彿一下子全都瀉了氣,氣氛突然沉默了下來。
就在九點剛到,厲振華正要宣佈解纜離港時,碼頭那邊風馳電掣一般地跑來了一幫人,大多數是年輕婦女,差不多人人都拿著大包小包,有的還拖兒帶女。
海水茫茫,女人們連牽衣頓足攔道哭都做不到,岸上的孩子們拼命地蹦著跳著,想多看一眼大船上聚少離多的父親,大聲大聲地喊:“爸爸!爸爸!”妻子們亦拼命地向丈夫揮手,晃動著手裡的東西,喊著丈夫的昵稱。
厲振華見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延遲三十分鐘開船。
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難得厲振華這次竟然沒有公事公辦。只有覃越他們少數幾個人知道,自從找回兒子之後厲振華待人接物的心態也漸漸有了一些變化,不再若以往那般不近人情,一條道走到黑。
“阿越!阿越!”麥浩輝帶著一頭一臉的汗跑過來,不由分說拉了覃越的手將他帶到甲板右手邊,“你看!”
覃越抬眼望去,只見岸邊影影綽綽走來幾個女人。定睛一看,急急忙忙走在最前頭的是麥浩輝的母親李明芬,她的身邊跟著覃越的大姐覃閩,而落在覃閩身後遠遠跟著的,赫然是他們的母親。
這下覃越再也忍耐不住,他飛快地跑向舷梯,匆匆下了船。麥浩輝見他激動,慌忙跟在後面。
“媽!”
雖說是淚不輕彈,可此情此景卻覃越無法不心疼這位整日為他擔憂的至親,年輕的政委跑到她跟前站定時,已經紅了眼圈。


海邊風大,掀起老太太已然花白的頭髮,她怔怔地站著。大姐覃閩看到弟弟跑過來,急忙迎上前去,“老三你搞什麼名堂,媽被你氣成這樣。”
早上她提起給弟弟送行的事,誰知一貫疼愛么子的母親竟然沉默,她再三追問也沒有結果,再加上李明芬一大早就趕到覃家跟母親私下嘀咕了許久,她一看這陣勢就猜到多半是這個彆扭的小弟又做了什麼任性的事,惹得老媽不痛快。
覃媽媽見到兒子沒有說話,但是覃越清楚地看到她的眼裡分明已經含著淚水。
“阿越。”覃媽媽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要是你都想好了,以後就好自為之。我和你爸有你哥哥姐姐看著,不要記掛。”
一聽這句話,覃越的一顆心如同沉入了冰窖,知道母親終究還是無法接受自己的選擇。她今天到這兒來送行,不過是對兒子最後的寬容,也是特地來跟他劃清界限。這一夜的折磨還不知道讓她傷了多少心。此刻覃越自覺不孝之極,顧不得一旁姐姐的驚呼,他雙膝一彎跪倒在母親面前,朝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好……你去吧!”知道兒子倔強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覃媽媽並沒有再做徒勞的勸解。她伸手將兒子拉起,最後看了他幾眼,一轉身逕自走了。
一旁的覃閩滿臉的疑惑,卻來不及問弟弟究竟出了什麼事,只得跟上母親。臨去前她匆匆對覃越說:“沒事的,她在氣頭上,等你回來好好給她賠罪也就是了。”
善良直率的姐姐看來毫不知情,覃越重重地咽下喉嚨裡的酸楚,朝她點了點頭。他一直站在碼頭上,目送著親人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們的背影,這才大步朝開拓號走去。
“阿越!”踏上舷梯之前,麥浩輝將他拉到一堆集裝箱後面,“你別太傷心。”目睹了剛才的一幕,他知道覃越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但是內心的欣喜敵不過對覃越深深的擔憂。倘若得不到家人的諒解,按照他的性子恐怕這一世都不會痛快,麥浩輝想想都心疼。
覃越搖了搖頭,“我沒事,別擔心。”
“我媽跟我說了,她會經常找紀阿姨談談,爭取讓她理解我們。”麥浩輝一邊說,忍不住伸手撫了撫眼前有些憔悴的臉頰,“我們多給她點時間。”
“嗯。”昨晚幾乎一夜沒睡,覃越突然覺得有點累。他將頭靠在麥浩輝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阿越……不要難過。”麥浩輝在他耳邊低低說著,一邊不期然地想起他們小時候。雖說是么子,但早熟的覃越偶爾也會因為課業繁重或是家裡瑣事一堆而不勝煩擾,每當那種時刻麥浩輝就很希望能像這樣給他擁抱與安慰。
被他摟在懷裡不過數十秒,覃越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然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上去吧。”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他怎麼能因此而消沉。
麥浩輝默默地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走上舷梯。
九點半,厲振華準時清點人數,隨即下令開船。
全新的“開拓號”載著所有的新老成員,迎著清晨的海風,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天白雲中徜徉。她將再一次深入廣袤深邃的南海,去探索更多未知的秘密。
全文完



番外小劇場:思想工作

“開拓號”剛在海上走了一個白天,晚飯之後覃政委就接到新來的大廚杜進投訴,說他手下的服務生阮文孝對自己不大尊重。
覃越立刻想起早上阮文孝從廚房跑出來笑得怪裡怪氣的樣子,又親耳聽到過大廚對他破口大駡,生怕他們兩個人處不好,不禁有些擔憂。他趁著晚上教阮文孝念書的當口將他叫到自己的房間,瞭解瞭解究竟怎麼回事,也好給他做做思想工作。誰知剛一開口提到杜進的名字,男孩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小阮,別這樣,對人不禮貌。”這時覃越也覺得這傢伙老這樣未免過分了,難怪大廚生氣,因此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
“政委,我不是故意的……”阮文孝對覃越一向尊敬,他的話有時候比厲振華還管用,見覃越不大滿意男孩有些緊張,趕緊對他解釋:“我沒打算對他不禮貌。”
“那你到底怎麼回事?”這孩子一貫聽話,突然這模樣真不知是著了什麼魔,“不說別的,萬一人家不高興告到你爸那兒去,這不是讓他為難麼。”
“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聽他提到厲振華阮文孝終於不笑了,訕訕地說,“杜大叔他跟我吹牛說他以前是跑商船的,去過很多國家,還說他有個英文名……”
覃越仔細想了想,發現杜進的確是個比較愛說話又喜歡炫耀的人,不過這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可笑的地方,“嗯,那又怎麼樣?”
“他說他的英文名叫JIM,還要我這樣叫他。”阮文孝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不小心再次噴笑出聲,忍了好久才吞吞吐吐地說:“……在我老家那邊,這個名字真的很好笑。”
原來JIM的發音在越南話裡指的是男人那話兒,好死不死他又姓DU,代表很大的意思,連名帶姓一起念出來,聽在越南人的耳朵裡就是個大雞巴。十幾歲的阮文孝少年人心性,遇到這種天然葷笑話哪裡能夠忍耐得住,偏偏杜進還很得意,要他照此稱呼,無怪阮文孝每次看到他都要笑得死去活來。
杜進不知原委,只覺得這個小兔崽子成天見了他就怪笑,明顯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便忿忿地向覃越告了他一狀。
聽了這個匪夷所思的理由覃越只剩下一腦門子官司,心想自己不跟著偷笑已經是厚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跟那愛炫的大廚解釋,最後他決定還是暫時保持沉默為好,“算了,你以後還是儘量忍著點吧,別搞得太尷尬。”這種事情一時半會兒沒法解決,估計只能等到這傢伙見怪不怪的那天才能消停。
“嗯,我以後不笑了,政委你別生我的氣啊。”阮文孝想到厲振華,越發覺得覃越說得有道理。覃政委果然是人生的指路明燈。末了想想他又加了一句:“也別告訴厲書記。”
“你小子,怎麼還叫他厲書記?”匆匆掃了眼前的男孩一眼,覃越心下微覺異樣。這父子倆自相認之後明明關係好得如膠似漆,有時候厲振華寵兒子寵得連覃越都有些吃驚,但不知為什麼他從未聽過阮文孝在人前叫厲振華爸爸。
“他、他原本就是書記嘛。”阮文孝咕噥著說,彷彿有些心虛似的,更多的卻是難以察覺的羞赧,“我們在外面做事,總不能讓全世界都曉得我是他兒子,這樣多不好……”
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實的情況是阮文孝即使與厲振華單獨相處也不會叫他爸爸,只有兩個人在激情中拋棄一切束縛的時候例外,就連厲振華也沒法改變他這個古怪的習慣,也只好隨他。
聽出對方不欲多說,覃越便識趣地沒再多問,“這樣也好。”若是全船的同事都因為他是厲振華的兒子而有所顧忌,的確怪沒意思的。
“覃政委,要是有一件事,明明知道不對,可是你卻忍不住要做該怎麼辦?”阮文孝突然怔怔地問了一句,顯然此事困擾了他許久。
“這……”覃越一愣,腦中第一反應就是清晨與母親那沉悶而壓抑的訣別。他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的選擇沒錯,可是顯然父母不會這麼想,還不知道大姐和哥哥知道會是什麼反應,“為什麼這麼問?”
阮文孝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從前他缺乏教育無所顧忌,喜歡厲振華就是喜歡了,其他的根本不去考慮,但現在他越來越覺得,自己這種自私的態度,會不會讓厲振華背負了太多難以言喻的苦惱和壓力。
兩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覃越輕歎了一聲,“我也不知道……”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厲振華拿著這次的航次計畫推門進來,卻看見面前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副沒睡清醒的樣子,“覃越,輪機部的小謝,你找時間多和他談談,讓他早日組織同事把電機狀態再調整得好些。”
“哦,好的。”見到厲振華進門,覃越連忙打起精神應對,“小謝最近很積極,交了入黨申請,還報了自考本科,我覺得他挺不錯的。”
“嗯,這船以後是要交給你的,什麼人該重用,你心裡要有數。”厲振華將手裡的本子遞給覃越,淩厲的獨眼在這個最器重的下屬身上一轉,頓了一頓之後繼續說:“……你媽那邊不要著急,這次回去之後,我會抽時間和她談談。”
“厲書記,我——”覃越白淨的臉微微漲紅了,他不知道厲振華對自己的事究竟瞭解多少。
“小麥的母親來找過我,也稍微提了一下你家裡的問題。”厲振華不疾不徐地說,“困擾是肯定有的,咱誰也沒辦法萬事如意。凡事只要盡了力就好,不過是求個俯仰無愧。”他說著這句話的同時,也掃了一眼坐在一邊的阮文孝,“還有,沒事不許胡思亂想,鑽牛角尖。”
阮文孝見厲振華表情嚴肅,似乎有些不大高興,心裡猜到自己剛才問覃越的話大概都給他聽去了,不由得脖子一縮,抬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人,帶了點討饒和撒嬌的味道。
這眼神太過擾人,厲書記微一分心,再回神地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思想工作,似乎做不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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