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 BY香小陌

文案:
妖孽腹黑軍二代女王,踏上忠誠與榮耀的路途漸行漸遠,千帆過盡,風雨歸舟,再回首,有多少稚嫩青蔥的puppy love它還可以重來?
女王VS影衛制服特工文,講述少年的情懷,美好的初戀,十五年堅守,男人之間的義氣和情誼,生死相隨一生摯愛,“我不會走,我守著你。”
強強+竹馬+高幹,結局1V1 HE。涉及異能,專業知識純屬小白兔,劇情完全虛構,儘量別對號入座,各種狗血金手指神展開請勿考據較真兒,謝謝。大家看文愉快!
本文是制服強強第三部,楚珣的故事。劇情完全獨立,與前兩篇沒太多聯繫,鈞兒和大文子作為發小會經常出來友情打勺醬油什麼的,倆熊孩子,可美了。

第一章 楚二公子

  楚珣坐在會場中央趨前的一張大圓桌邊兒,翹著二郎腿,一條小腿輕輕鬆鬆地搖晃,嘴角帶著這人慣常的笑,笑得溫存,讓人特喜歡。
  他的頭髮削得乾淨俐落,不粗不硬的髮絲在兩鬢和腦後服服帖帖捋順,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兒,就是個溫潤優雅的公子哥兒,手裡還摩挲著一把修指甲的小銼。臺上一撥一撥的人晃過去,楚珣歪著頭,眼神低垂,眼皮子都懶得抬,就一直拿小銼子磨他的指甲。
  楚珣是個什麼人物,這地兒來來去去的人,幾乎沒人不認識他。京城紅貴圈子裡頗數得上的一號,很有來頭,說起來大家都知道。楚公子雖說年紀不大,資歷比不得那一撥老人兒,但是小年輕的說話辦事兒利索,出手爽利,又借著自家背景,這幾年生意做得挺大。這人兒長得也好,身材修長,眉目漂亮,耐看,無論走哪,身邊兒都是鶯鶯燕燕,這麼些年,各色人等來來去去。
  當然,最重要的是,楚珣是楚總長家抛頭露面的二公子,總參的太子爺,明面兒上待見他的和暗地裡不待見他的、想巴結他和嫌他礙眼千方百計想要翻騰想拿掉他的,可都多了去了。
  芝加哥君悅大飯店,大會議廳寬敞且奢華,服務生在圓桌之間穿梭,彬彬有禮,輕言細語,把葡萄酒緩緩斟入酒杯。
  這間會場正在舉辦個拍賣會,競拍幾件舉世矚目價值連城的名器文物,台下坐得皆是世家財團與各界名流,美國人,日本人,興致勃勃,舉座言談歡笑,在隱隱彌漫的硝煙中,看手起錘落。
  楚珣今兒個就是受邀作陪的,臉上也看不出對場內拍賣的物件兒有多少興趣。
  主拍人從玻璃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尊青銅水法獸頭雕塑,四周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
  “龍首。”
  “……這麼多年下落不明的龍首啊!”
  造型精益、氣韻勃發的龍首雕塑,在燈光交射下泛出別致的青銅光澤。一點幽綠色的光反射到楚少爺的眼鏡鏡片兒上,在這人淡漠的眸子上微微映出影子。楚珣的眼細長細長的,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蔫蔫兒的;每一回微睜開睫毛,鏡片後面的光一閃而過,仿佛潛伏在密林中的一隻豹,從幽暗的林間露出射著精光的眼……
  跟楚珣同桌而坐的幾個中國人,都盯著臺上,低聲議論那件獸頭寶貝,好歹也是當年流落境外的國寶。
  楚珣右手邊兒坐的是霍歡歡,一襲黑金色低胸魚尾裙,美得奪目、刺眼。霍歡歡前一晚兒剛在芝加哥影展走了個紅毯,頭頂大花兒換了三套禮服裙子,馬不停蹄趕了好幾場,一篇一篇通稿轟炸國內媒體。影展洗手間裡攀談拿到慈善晚宴門票,晚宴上向鄰座俯身半掩胸部又拿到了今天拍賣會入場券。她私底下跟拍賣會主辦方說自個兒是亞歷山大麥昆本年度代言,轉臉那頭兒又跟McQueen說拍賣會盛情邀約急需高級定制。入場券和衣服兩頭都到手了,圈兒內誰都知道,她霍歡歡是聰明女人,是個人精。
  霍歡歡斜著眼瞟楚二公子。整場她一直傾身跟楚珣交談,笑得很美。
  她喜歡楚珣。
  誰不喜歡?
  霍歡歡用兩手手背優雅地托著下巴:“楚總,忙得不給我電話?”
  楚珣笑道:“別叫我‘總’,說你好幾回了,損我呢麼。”
  霍歡歡說:“我能亂叫?楚老闆,上回跟您幾位吃飯,答應給我工作室投的片子,您把我忘了?”
  楚珣一舔嘴唇,一拍腿,笑說:“哎呦,這事兒我真不內行。”
  霍歡歡拉長聲音,膩歪著:“你幫我一把唄——我能給你回報,行嗎,楚老闆?”
  楚珣也笑:“你老跟我提這個,我怎麼就覺著,你這是從我兜兒裡幫我數我的錢似的,你下一步打算賣我嗎?”
  霍歡歡求得露骨,楚珣回得也不含糊,倆人都不是小裡小氣性情扭捏的人,互相之間已經爛熟。
  霍歡歡從桌子底下伸了一隻手,嫺熟地撫摩楚珣的一條膝蓋。倆人都無心看臺上的拍賣,已經競拍到第幾輪兒、什麼價位,霍歡歡桌子底下一隻手,就是給楚公子亮出的價碼。
  讓人捏得膝蓋窩裡直癢癢,楚珣在桌下也捏了霍歡歡的手,蹭蹭手背,手指勾纏,臉上露出輕笑。
  楚珣的笑從嘴角浮現,然後慢慢融進整張臉,細長的眼充盈著某種耐人尋味的笑意,眼神迷人清澈,霍歡歡頓時心跳就慢了大半拍,目光留戀在楚珣微翹的嘴角。飯局價她有,上床價她也有,只有感情開不出價碼。霍歡歡以前從來沒見過楚二少爺這樣的人,楚珣每回給她笑一下,她就陷進去一步;每回笑一下,她就愈發看不透,這個人,心裡到底在琢磨什麼……
  楚珣順了一個眼神,笑得溫存又透兩分真誠:“以後甭叫老闆,叫我楚珣就成,有事兒你就說。”
  “真的?”
  霍歡歡極力笑得讓自己有魅力:“楚珣,以後多關照關照我。”
  楚珣緩緩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鏡片後射出柔和光芒,霍歡歡覺著自個兒整顆心都跟通電了似的,酥了……
  這倆人在桌上眉來眼去,座上其他人冷眼瞧老半天了。
  楚珣左手邊兒其實還坐著一位女士。這女人名叫呂詩詩,打扮得雍容華貴,盤得精緻的頭髮上塗滿亮片髮膠,從十幾步開外看過去活像閃閃發光的一尊金像,濃重的妝容呈現某種火熱的壓迫感,讓人看過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眼球閃得受不了。
  呂詩詩現在是國內最炙手可熱的民歌天后,他們X政歌舞團的台柱,這回是讓她身後的人帶出國來“玩兒”的,順便走走紅地毯,參加個酒會。呂詩詩年紀稍微大些,論姿色和臉皮厚度絕爭不過霍歡歡,可是心態保持年輕,還具有那個爭的欲望,這一路倆女人互相看不順眼,鬥志旺盛。
  昨晚洗手間裡呂詩詩失手潑了霍歡歡一胸脯的水,潑得霍歡歡一身水漬沿著乳溝往肚臍眼兒流了一身,涼絲絲的。
  今天走進場時霍歡歡從身後一腳踩了呂詩詩的裙子,狠踩不放,一直踩到這人外罩的抹胸幾乎扯下,露出塑型內衣和胸前擠的海綿墊子,呂詩詩氣得扭臉當場飆了髒話……
  呂詩詩翻了個白眼兒,淡淡地說:“急不可耐的,就差鑽桌子舔腳趾了。”
  她沒指名道姓,就是在說霍歡歡勾搭楚珣。
  楚少爺耐看,好看,呂詩詩眼睛又沒瞎掉,當然也看在眼裡。她自己拉不下臉當眾跟楚珣近乎,又看不慣霍歡歡。呂詩詩覺著自己好歹是公家的人,是軍隊文工團背景,大校的待遇,在社會上有身份有地位。霍歡歡那種人算什麼?零搭著賣的,渾身上下透出一個“賤”字,賣得出賣不出去還另說。
  楚珣也看出桌上倆女的不對付,笑了笑,欠身客套地稱呼對方“呂老師”,主動攀談起來。
  呂詩詩反而應付不足,一下子不自在了,“這麼客氣,別叫我呂老師。”
  楚珣把身子靠近:“呂老師,您這把好嗓子,咱民歌界頭一位了,您在香港演唱會我聽了。我爸爸特喜歡聽你唱歌,我們家全是你的碟,真的。”
  呂詩詩受寵若驚,心裡砰砰揣著一股子激動。楚珣說話時候眼神專注,表情溫存、認真,一眨不眨看著她。
  “其實我也喜歡聽,我就是外行,也聽不太懂,說不出門道,你別介意啊。”
  楚珣笑著,一咧嘴袒露出幾分孩子氣,似乎也沒那麼難搞。
  呂詩詩頓時心裡對楚珣生出七八分好感,極力矜持住風度:“別叫老師,真不敢當,叫我名字吧,我……”
  楚珣頭湊得很近,鼻息鋪面得均勻,帶著薄荷糖味道,笑得單純無辜:“那,我叫你詩詩姐。姐,以後多跟我講講,內什麼……”
  桌上這一來二去,一聲聲“姐”叫得,本來不熟的,也熟了。
  兩個女人,目光仿佛都附著在楚珣身上,被勾得心癢,又下不了手,吃不到嘴,都厭惡對方的礙眼存在,都覺著眼前的楚少爺,是多麼可愛又容易親近的一人兒!
  楚少爺一人罩著兩位女士,酒桌上閒庭信步,左右逢源,桌上跟左邊貼面耳語,桌下跟右邊勾手蹭腿,坐他對面兒那位爺看不下去了。
  坐楚珣對桌的是侯一群,侯公子,一副高高大大的架子,肩膀寬闊,斜歪在椅子上,叼煙瞅著楚珣,眯縫著眼睛,瞅老半天了,眼神玩味。
  二人偶爾對視,都淡淡地掃過對方的臉,互相懶得搭理。侯家身份比姓楚的更深,更不是一般人兒,今天這場拍賣會,有侯一群背後的運作和參與。侯一群的爺爺侯滿山,是黨內尚存健在還未入土的八大元老之一。他爸爸侯先進,在政治局裡。侯家正經是樹大根深,呼風喚雨。
  楚珣心裡清楚,也瞭解侯一群的底細,雙方從根兒上就不對付。侯一群當年是靠走私發的家,明面兒上靠家裡的背景,侯家老爺子那張通行證,暗地裡是道上的手段;曾經在南京搞出駭人聽聞的博物館國寶“失竊案”,跟境外公司勾結、盜運、走私,案子最後讓上面給壓下去,文物流失,不了了之。今天臺上拍賣的圓明園大水法青銅龍首雕像,由英國鬼子後代拿出來掛拍,其實也有侯一群當中的運作,收取仲介利好。
  侯一群冷眼瞟著楚珣,開腔兒道:“我說,珣兒,沒興趣?拍一個?”
  楚珣搖搖頭:“算了吧,我家底兒太薄,我眼睛又不好使,眼瞎,不識貨,玩兒不起。”
  侯一群輕蔑地哼了一聲:“這可是好東西,真貨,哥不蒙你。”
  楚珣說:“好東西,你不給咱買回去?”
  侯一群聳了聳肩膀,門牙咬著煙,冷笑道:“我給咱國家買回去了,我白扔錢,東西又落不到我手裡。我把它賣出去,我能賺大錢。”
  楚珣微微點頭,真忒麼是大實話。
  霍歡歡和呂詩詩二人默不作聲看著,聽著。霍歡歡暗地裡對侯一群輕蔑一聳嘴角,重新凝視楚珣。對侯公子這種人,霍歡歡能賣,賣歸賣,她心裡也瞧不上。
  侯一群是氣性桌上這倆美女,見了姓楚的,一整晚四顆大眼珠子就嘬在楚珣臉上了,拔都拔不出來,他侯公子面子上就過不去了。昨晚上霍歡歡在晚宴上還坐他大腿來著,今兒可見著楚珣,老相好、舊情人兒重逢,就快要趴桌底下抱楚珣的大腿啃了。
  楚珣不由自主得,當桌忽然自己就樂了,說,“你要賺錢,我幫你多賺一筆。”
  楚珣惡作劇似的,拿了競拍的牌子開始跟大廳另一頭兒的那群日本人競價,頻頻地舉牌。日本人原本五百萬美元穩拿,楚珣舉了七百萬,日本人又舉八百萬,主拍人喊“八百萬第三次”之前,楚珣壞笑著又舉了九百萬。
  霍歡歡和呂詩詩倆人目不轉睛看著,枉自替楚公子捏一把汗,怕日本人棄局了他真要吐血掏九百萬出來。日本財團的高崎少東家咬牙運氣了半晌,心有不甘,終於舉了一千萬。楚珣樂呵呵地收手,跟侯一群擠個眼色:“群兒,我對你特好吧?”
  霍歡歡和呂詩詩雙雙鬆一口氣,愈發迷戀地看著楚珣。
  楚珣興致起來了,又愛玩兒,於是開始逗兩個美女開心。他把指甲銼收起來,從霍歡歡那裡要了半盒香煙。他十指修長勻稱,指甲泛出淺肉色光澤,手指靈活地舒展,擺弄,手法眼花繚亂,忽地就把幾根香煙從手裡變沒了。
  兩個女人看得驚異,霍歡歡扒著楚珣的胳膊翻找,“我煙呢,你給我變哪兒去了你還給我!”
  楚珣一攤手,手心裡變出一枚橘子:“煙沒了,吃橘子吧。”
  霍歡歡不依不饒,撒著嬌,“不成你把煙給我變回來,你這人也太壞了!”
  呂詩詩撩開桌布往下找,“咦”了一聲。霍歡歡低頭拽住楚珣的襯衫,從楚珣褲腰裡揪出真相,“你藏煙了,你從鄰桌偷拿的橘子,你作弊哄我們吧!”
  楚珣一看露餡兒了,哈哈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袒露幾分賴皮羞澀。男人偶爾不慎流露出孩子氣,那股子勁兒,特招人。
  “姐我錯了,我不來了別鬧了,還給你們,我錯了成嗎?”
  “我錯了還不成麼,我、我、我給你們剝橘子……”
  ……
  桌上兩位大美女和老美女,都跟楚公子打得火熱,親近,侯一群在對面冷冷看著,心裡不爽,不屑于楚公子哄女人的幾手雕蟲小技,同時小心思又有些犯活動,目光在楚珣臉上不軟不硬地剜了一刀……
  楚珣中途溜達出去,上了趟洗手間。
  他在洗手間裡再一次洗乾淨雙手,擦淨,再用烘乾機仔仔細細烘乾,指甲縫兒不留一絲潮氣。
  他湊近洗手台前的大鏡子,凝視自己的臉,捋平髮絲,眯眼注視鏡子裡閃爍光芒的眸子,籲一口氣,一切準備停當。
  洗手間內都有服務生服侍,遞熱毛巾,整理襯衫,他一舉一動極難逃開旁人的眼。
  臨出洗手間,楚珣捏了捏自己左耳耳廓上一枚耳釘,輕彈一下,打了個暗號。
  他知道幾百米開外的半山上,有一雙眼一眨不眨正盯著他,有一挺狙擊槍的瞄準鏡正瞄準他周身十米範圍內的一切,他的後腦勺就在狙擊視野之內。
  耳釘裡傳來熟悉的低啞的一聲咳,淡淡的,電波撩起帶磁性的餘韻,像用手指輕輕彈過他的心,讓楚珣眼神微微悸動……

  第二章 刀鋒之眼

  楚珣回到會場,若無其事換了一桌坐,跟幾個生意上的熟人,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
  青銅龍首的交易最後一錘定音,英國賣家與日本買主互相握手,殷切地致意。主拍人將物件小心收回玻璃箱,又開始掛拍都鐸王朝某國王用過的馬鞍子之類的玩意兒。
  與侯一群同桌的倆女的,這時仍頻頻回頭張望楚二少,想著讓他坐過來。
  楚珣在椅子上舒展開身體,頭微微側著,目光早就穿越過那兩位女士,視那二人如同透明物體。他橫掃過侯一群,最終瞄向坐在主席臺附近那幾個美國人和日本人,深深看了幾眼。
  他暗暗用眼丈量計較著從屋頂到主席臺的高度,屋頂大型裝飾吊燈能夠覆蓋波及的範圍,前場幾張大圓桌互相的間距。
  楚珣微微闔眼,然後緩緩再次睜開,玻璃平光鏡片後的一雙眼死死盯住天花板裝飾大吊燈的燈座焊接處,目光仿佛帶刃的刀,尖銳,鋒利,一寸一寸地剝離光芒所及之處,細微的火花在大燈罩下跳動,流溢的燈光在他的半弧形瞳膜上閃爍……
  他的眼可不瞎。
  他的眼好使得很。
  “呦,楚珣,難得啊?”
  有人突然從身後拍了楚珣的後肩膀。
  楚珣肩膀猛地一跳,整個人仿佛突然抽離,胸膛顫抖,劇烈喘息。
  來的就是個熟人,想跟楚二少打聲招呼,從身後一把勒住楚珣的脖子,作勢往後拗過去。
  楚珣屁股底下一踉蹌,差點兒連人帶椅子周過去,臉漲得發紅。
  “珣子?噯……怎麼啦?不認識哥們兒?”
  那傢伙極不開眼地扭著楚珣的脖子,狠命晃了幾下。楚珣喘息著扯開對方的手臂糾纏,“幹嘛啊,喝多了?滾,別他媽摸我胸。”
  “滾一邊兒玩兒去……”
  那人拉拉扯扯,開了幾句玩笑,才放手走開。
  楚珣長籲一口氣,襯衫下面,胸口,小腹,後心,平白已經浮出一層虛汗,白費了力氣,很累。
  大燈罩下某些部分開始不斷泛起火花。
  燈座焊接處搖搖欲墜。
  有客人聽見頭頂的動靜,偶然抬頭看了一眼,絕大部分人沉浸在會場的拍賣和傾談氣氛中,根本無暇顧及這種抽絲剝繭般細微的異響。
  沒時間了。
  楚珣驟然起身,臉上重新裝點出迷人笑容,大步邁回原來的位子,坐回到呂詩詩和霍歡歡之間。
  他身體慢慢向後仰過去,眼球蒙著淋漓水霧仰看屋頂一片璀璨燈光。那一刻時光仿佛靜止,周圍的氣流在他鼻息間凝滯,心臟停跳。肉眼看不見的鋒刃,在旁人聽不見的波段,用仿佛可以扭轉割裂時空的力道,撕碎障礙……
  侯一群正張著大嘴看臺上競拍的熱鬧,霍歡歡無意間扭臉瞟一眼楚公子。
  她的手從下面摸到楚珣的手,卻摸出一層汗。
  楚珣兩隻手緊緊攥著椅子扶手,骨節掙得發白,原本就很瘦的手背上,手骨尖銳得仿佛快要掙破那層脆弱微薄的皮肉。
  霍歡歡驚詫,沒來得及問,下一秒大廳上空爆出一片刺眼的火光,主席臺上空拖吊的大型裝飾燈整體脫離燈座從天而降的一瞬間整個房間都震動了!
  霍歡歡吃驚扭曲尖叫的面孔與火光四濺的背景一幕全部映在楚珣的鏡片上,從他瞳膜上飛快滑過、墜落。
  楚珣眼神冷漠,面無表情。
  有人尖叫,譁然,整個會場大亂。
  巨大的鋼筋鐵骨的燈飾燃燒著砸在眼前碎屍萬端鐵屑橫飛塵土飛揚,像一團火球傾瀉一地。主席臺上有人被砸,血肉模糊著呻吟,燈絲燃爆,電線起火,火苗燎著了各種織物桌布,連同被砸在下面的銅龍首,亨利十世鑲滿珠寶的馬鞍子,轟轟地燒起來。
  會場前方大片人群被波及,桌椅塌碎翻倒。
  侯一群頭上被碎屑剮到,流了血,從桌子下面嗷嗷叫著往外爬。
  呂詩詩的曳地長裙裙尾被東西壓著,爬不動,嚇哭了,哭著拽裙子。
  楚珣從呂詩詩身旁滾過,爆炸物在他肩膀和前臂割開幾條傷口,有血。他從身後一把拽起呂詩詩的裙擺,順勢掀了那女人的外裙,蒙頭蓋臉把呂詩詩罩在下邊兒,讓她看不見。
  呂詩詩頭臉被自己的大裙子蒙了個結實,下身只罩一層襯裙,撅著臀部在桌下亂摸,尖叫。楚珣眼鋒掃過不遠處的侯一群,低手甩過去一枚微型煙霧彈,會場瞬間濃煙四起……
  一片硝煙火海滾滾濃煙中現出瘦削修長的人影,冷峻而鎮定。  
  楚珣的襯衫袖子挽起到肘部,露出兩截精瘦的胳膊,襯衫和長褲大腿部位露出斑斑駁駁的破損和血口子。
  “貨在兩條街外凱悅酒店X層X號,你去吧。”
  楚珣輕扣鎖骨下方的微型話筒。
  話筒裡傳出沉沉的聲音:“我不動。我守著你。”
  楚珣飛快地說:“不用,我自己可以,你走。”
  他悄無聲息穿越走廊,攀上某間樓梯通道的牆壁,精練的身形一撐,從樓頂通風口處快速消失。
  芝加哥的夜空泛出紫玫瑰色的光,整座城市浸沒在萬家燈火之中,一片炫目的繁華。
  會場大廳位於飯店輔樓,輔樓與高聳的主樓之間由一道密閉式鋼化玻璃天橋相連。從空中向下望去,棋盤佈局的街道車水馬龍,警笛長鳴,警車和救護車從各個方嚮往這邊兒聚集。
  高處夜風很大,楚珣的身體微微晃動,四肢著地,姿態矯健,柔軟的腰隨著大腿的攀爬動作而上下躍動。
  他沿著玻璃橋,從橋頂的捷徑進入酒店主樓。誰也不可能留意到,濃墨似的天幕下、弧形虹橋頂端,有一隻幽靈似的影子,像一頭狡黠的大貓滑過天穹,身體沒入某間客房的窗子。
  他潛入事先確定的房間,找到他要找的檔。
  拍賣會,龍首,古董,大宴會廳……那些根本不是他真正目標所在。
  會場內一群關鍵人物中,有兩名隱藏身份的美國人,楚珣是為這些人攜帶的資料而來。大廳內一片混亂,硝煙火海,對方被困在裡面,一時半會兒恐怕反應不及,他就是利用一個時間差,抄對方的巢。
  黑暗浸沒周遭的一切,悄無聲音,楚珣的臉貼上冰涼的保險櫃,輕輕轉動,屏息地聽。微型手電筒打出一束瑩綠色小光束,他拿掉眼鏡,一雙眼貼在細小的鎖孔處,讀出密碼鎖住的數位位置,手指撥出密碼,“啪嗒”,櫃門開了。
  楚珣用最快的速度翻閱檔,一張張,一頁頁,近乎貪婪地翻過。一隻手調整螢光光束,用手錶微型相機將密密麻麻的外文資料一一拍下。
  他的手指靈活,手勁兒很輕,摸過的紙張不留一絲一毫痕跡,原物輕拿輕放,用完歸位,動作極其優雅熟練。
  公文夾裡還躺著一封信,封著口的,信封上寫的韓文。楚珣迅速掃了一眼,憑經驗就看出來,信封款式並非南韓軍方書劄檔常用,可能是北邊兒與美方的密信。他抓起密封著的信,用兩秒鐘時間在腦子裡權衡,拆開看,還是不看?帶走,還是不帶走?
  來不及了。
  他沒時間了,他必須在隔壁那一團混亂結束之前趕緊跑回去。
  帶走任何一片紙,或者留下一根頭髮絲,都是暴露有人曾經來過。
  楚珣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咬住嘴角。他單膝跪在保險櫃前,把信封平攤,閉上眼,手掌壓上去,緩慢地、一寸一寸地、仔仔細細地,碾壓過信箋……
  他用指紋和掌紋壓了好幾遍,還是不太滿意,後心重又洇出汗,可是實在沒有時間了,只能讀到多少算多少。
  原物歸置,抹除一切痕跡,楚珣出來時沒敢再攀天橋。樓下被各種車輛包圍,警燈閃爍。芝加哥的員警來得快,辦事兒效率卻慢,一個個兒跩著肥壯的身體,抄著槍,在樓外嚎叫,部署。
  楚珣這回沿著主樓某一條通道,上了天臺,打算從天臺躍下悄悄潛回。
  用力擰開常年不用幾乎生銹卡住的門把手,肩膀撞開通往天臺的鐵門,一股凜冽清新的夜風猛然撲入鼻腔,鮮潤而帶著常人難以察覺的硝煙味兒。
  一轉頭,天臺上等待他的是一個穿警方制服、手提電棍的男人,大約是當地人。
  對方正要進來,也是一抬頭。
  倆人同時刹住腳,都是一驚。
  警服男子下意識堵住楚珣的去路:“你站住。你是做什麼的?”
  楚珣略瘦的肩膀怕冷似的抖了抖,兩手攤開:“保安先生,我住店,出來吹個風兒。”
  警服男精明地掃視楚珣全身上下:“走這條路?你要去哪裡?”
  楚珣無辜地聳肩:“真不知道這條路不能走,既然這麼不好走,我能回去嗎……”
  楚珣甩出一記他慣常的輕鬆又溫存的笑,讓對方放鬆,同時環視四周,琢磨退路,制服男子這時緩緩從懷中掏出槍,鐵灰色槍管上裝有消音器,抬手瞄上楚珣的臉,冷笑道:“別想回去,中國人。”
  楚珣臉上的笑容褪去,表情從嘴角收斂殆盡。
  對方顯然就不是什麼“保安”。
  倆人八成是同行了,同道中人,行家擋路,這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槍管哢一聲上了膛,抵住楚珣的脖子,喉結上方,“我想我們認識你,楚先生,真沒想到,竟然是你啊。”
  楚珣歪過頭,哼了一聲:“沒想到什麼啊?”
  對方眼神曝露出發現大魚、得知真相一瞬間的興奮,啞著嗓子問:“爆炸是你做的?你的目的絕對不這麼簡單吧?你剛才拿了什麼?楚先生,說實話吧。”
  楚珣無奈地伸手拍拍身上和破爛的褲子:“我真的,什麼都沒拿你們的,我拿你什麼啊?不信你搜……”
  “舉起手別亂動,別跟我耍心眼兒。”
  男人喝道,冰冷的槍管毫不留情。
  楚珣面無表情,慢慢地舉起雙手。
  今兒個真他媽點兒背,碰上這麼一個愣貨。
  “夥計,別開槍,真的,我不想跟你玩兒命。”
  “別用槍,我還不想死,就這麼捐軀了壯烈了,咱不值當的……咱倆談談價錢。”
  楚珣訕笑著哄著對方那一根槍管子,腦子裡飛快地攪動。他右手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夾了一根毫米粗的鋼針,是剛才從身上拍進手心兒裡的。
  楚珣不停咕噥著,不斷示弱,後退。對方咄咄逼人,步步緊逼,持槍將他逼入牆角,突然飛起一腳掃向他的頭!
  面對槍口無可躲避,也不能還手,這一腳重重踢到楚珣臉側。
  楚珣後背撞上牆壁,踉蹌著摔倒,出溜著一屁股坐到地上。右半張臉赫然印了半隻鞋掌印,鞋印下面緩緩凸出一大塊青腫,鼻血撲簌湧了出來。
  那男的大約也是看出來,楚公子細胳膊細腿兒的文弱相,不能打,也很不禁打,臉上不由露出輕蔑和輕視,志在必得。
  楚珣無可奈何,輕聲說道:“你別這麼拿槍逼我,我特怕槍。”
  “我是做生意的,我就是為錢。”
  “你看,咱倆就不是一個工種兒的,你幹的都是糙活兒,老子好歹也算個高知技術工吧你打我打這麼狠你幹嘛啊,你這不是欺負人呢麼?!我就不是幹這個的,你把槍挪開成不成?”
  楚珣委委屈屈地抹一把血,嘟囔著,喘著,鼻血塞鼻,話腔兒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對方眼裡射出精光,眼神發綠:“國會大廈竊案是你做的,米高梅飯店爆炸也是你,你是北京軍方養的那條‘眼鏡王蛇’……你一定是。”
  楚珣靠牆緩緩起身,一聽這話,噗嗤一聲就樂了,歪著腦袋笑道:“還眼鏡王蛇,扯淡吧。”
  “我要是什麼蛇,我早就……”
  “一口……”
  “咬死你了……”
  最後那幾個字出口的瞬間,對方閃現千分之一秒的驚愕和遲疑,楚珣從牙縫兒裡迸出“死”這個字就是暗語,手上動作快似閃電。與此同時,幾百米開外某座樓頂,暗夜中爆出一叢微弱的光,如香煙煙頭上一點紅星,轉瞬熄滅……
  滾燙的彈頭撕裂夜空,無聲無息而至。
  噗。
  一聲悶響。
  楚珣面前持槍的男人頭顱微微一扯,整個身體僵住,一側太陽穴被狙擊子彈從斜後方洞穿,眉骨眼眶處爆出一團血肉渣子,直接爆了楚珣一臉!
  瀕死之前最後一聲嚎叫被楚珣一掌摁回喉嚨,劇毒的鋼針像毒蛇的牙從那人喉頭斜著刺入,左臂勒住對方的腦袋,扼制住最後生機。一陣窸窸窣窣的神經性肢體顫動之後,他扼住的人兩腿徹底癱軟,死透了。
  楚珣站起身,垂著兩條胳膊,重重地抹一把臉,看著自己手掌心兒,心裡直搓火。
  血沫子,還有腦漿子,活活濺了他一頭一臉,噁心透了。
  他啞聲罵了一句,爺們兒真不是來幹這糙活兒的,老子明明是個技術工種,真夠委屈的!
  他兩手往襯衫上狂抹幾下,結果就是把亂七八糟東西又抹到自己胸前衣服上……
  歪過頭,斜眼瞪著子彈打過來的方向,楚珣頓了兩秒鐘,像是在向對方挑釁。
  楚珣眼裡浮出一絲笑,冷冷的,又是促狹的,這時候抬起右手,沖著遠方的狙擊槍瞄準鏡,優雅地比了一枚中指:二爺操你。
  崩我一臉,噁心巴拉的。
  老子回去再咬你的。
  ……  
 
  第三章黑暗中的影子

  就因為這麼個小插曲,比原計劃耽誤了五六分鐘。楚珣重新回到隔壁大樓的爆炸地點時,驚慌混亂的賓客已經逃離濃煙四起的現場,電梯停運,人群從各條通道擁擠著往樓下奔。
  楚珣在某條樓梯拐角撞到呂詩詩。
  倆人都極其狼狽,淩亂,滿身狼藉。
  呂詩詩驚魂未定,一抬頭:“楚老闆,你、你臉怎麼啦?”
  楚珣的眼鏡鏡片碎掉一塊,眼鏡歪架在鼻樑上,右臉腫起一片。這人本來皮膚就白,瘀傷呈現粉紅色,泛出細碎血珠。
  楚珣嘴角抽動,捂著臉:“房頂上掉東西,砸我了,砸的。”
  呂詩詩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頭頂盤好的長髮半散不散的,從前額上墜下來閃著亮片的一大坨,擋著半張臉,這才露陷兒了,原來腦頂烏黑油亮的一坨全是續的假髮。她的群擺被火星燎出幾個洞,高跟鞋也跑沒了。
  呂詩詩原本這一副尊容羞於示人,這會兒乍一看楚珣那德性,滿臉滿身糊著髒痕,頭髮淩亂,土渣和著熱汗,愁眉苦臉,狼狽不堪,活像剛讓人打了一頓。她這心裡立時就放下了,油然生出一種逃難路上同命相連感同身受的心情,惺惺相惜起來。
  一夥人被濃煙追逐著,從頂樓往一層逃竄,亂跑。
  呂詩詩裙擺太大,跑得慢,楚珣簡直比她更慢,呼哧帶喘,踉蹌拌蒜,一路上卻還很紳士地從身後幫她拎裙擺。倆人互相搭把手攙著,呂詩詩這不由得,對楚二公子更生出一片強烈的好感與愛慕。
  眼看快跑到一層大廳,人群前擁後擠,呂詩詩被身旁人剮倒,一個前撲就跪在了地上。
  楚珣在她身後不慎一腳踩到她裙子,腳下拌蒜,也給娘娘跪了。
  呂詩詩前撲的姿勢撅著臀部,楚珣這一跪,前邊這女的再往後一拱,豐滿的臀照著楚珣的臉就呼了上來……
  “唔……”
  楚珣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被碩大的黑影撲頭蓋臉罩上來。他挺直的鼻樑毫無反抗機會,被迫親密接觸了呂詩詩的臀縫兒……
  我操……
  唱美聲和民歌的女的,身材一般都很豐滿,前凸後翹,胸前自帶一口風箱,後面還有個肥碩的大屁股。楚珣這慪得,有苦說不出,在心裡罵娘,順手抄起地上一根破木頭棍子,照著眼眉前呂詩詩的臀部,重重抽了一棍子!
  呂詩詩正要爬起來,香臀被打,捂住,驚詫地扭回頭:“你,打我?”
  楚珣扶了扶眼鏡,伸手一指天花板,無辜地分辯道:“屋頂上,掉、掉下來一根兒……砸著你了……”
  大樓外人山人海,圍攏著警車,急救車,電臺的採訪車,各家電臺記者舉著話筒追逐衣衫狼狽的酒店客人。
  拍賣會由幾家知名大公司運作,事先在媒體上做足了宣傳炒作,沒想到出這樣一場意外。現場並未死人,但是坐在前座競拍的好幾位重要客人,受了傷,砸傷,燒傷,煙火嗆傷,用擔架抬著出來。
  侯一群長手長腿,逃得飛快,只是頭臉身上被爆炸碎屑崩出幾處小口子。
  侯公子這時候站在一輛救護車前,燥鬱地走來走去。他從護士手裡奪過一隻氧氣罐,氧氣管插到鼻子裡,用力吸了幾口,試圖沖淡肺管兒裡憋悶的一腔火氣。
  侯一群沖著電話裡的人吼:“姥姥的,東西毀了,誰他媽想到屋頂上的燈能砸下來,燒壞了,都燒黑了燒成一塊破銅爛鐵了!”
  “沒事兒,老子沒損失……損失的是英國人和高崎家,那兩撥人正掐呢。”
  “哼,反正貨不是真的,燒了也好,真的還在老子手裡,讓那兩幫人打去吧。”
  侯一群銼著牙冷笑。
  這筆買賣他賺不到仲介了,但是貨真價實的圓明園水法青銅龍首仍然留在他手裡。主席臺上被砸毀燒黑的龍首是一件極為逼真的贗品,一早就被從中掉了包,糊弄日本買主的。侯公子做走私文物起家,自詡為圈內大行家,這個行當坐吃國寶、無本萬利,論買賣精明誰比得上他一根指頭?
  這回贗品被毀,英國人百口莫辯,日本人不依不饒,他侯公子只管從中漁利,才不在乎那兩撥人掐架。這一尊龍首他乾脆自己私藏留下,掛家裡牆上,給你侯爺當個古董衣帽架,多麼尊貴。
  電話裡的人結結巴巴,帶著哭腔兒:“老闆,我們這、這,也出事兒了,貨、貨……”
  侯一群問:“你們出什麼事兒?”
  電話裡的人說:“龍首丟了,就剛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我們都盯著的,可是真找不見影兒了……老闆,我們,怎麼辦……”
  侯一群大驚失色,張著大嘴說不出話。
  丟了……
  丟了?!
  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變青,直到徹底黑面,表情陰冷。
  下屬在電話裡問:“老闆,要不要報警?”
  侯一群破口大駡:“報你媽了個逼的警!報警讓所有人都知道掛拍那東西是假的,真的讓老子弄丟了嗎?!你們個廢物。”  
  侯一群腦子可也不笨,真貨轉瞬之間不翼而飛,就是被盜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是一出局,他在台前算計別人,有人也在背後算計他。
  半小時前拍賣會場電光四射煙塵漫天,根本就不是意外,有人同時毀掉假龍首,盜走真龍首,順便再把他陰一把,讓他這個中間人到手的利潤飛了,還跟著丟臉、坐蠟;而且還不能報警,不敢聲張,結結實實吃了個悶虧。
  侯一群氣急敗壞,茫然四顧,一眼瞅見停車場對面另一輛救護車旁邊站的人。
  呂詩詩披頭散髮,臉上妝都花了,頂著一對大熊貓眼兒,裙擺淩亂,勉強挺著胸脯維持風度,跟她的經紀人和助理訴苦。
  霍歡歡也在不遠處。她的禮服裙擺短,腿腳又靈,關鍵時候逃得特別快,早跑出來了。這會兒,霍歡歡和她助理正站在君悅飯店大樓門前,霍歡歡身披羽絨服,重新整理好髮型,補妝,塗上紅色唇膏,以冒出濃煙的頂樓為背景,擺拍各種姿勢,準備第一時間往國內發圖片。
  最淒慘的就是楚二公子,孤零零被甩在路邊。楚二少在皺巴的襯衫長褲外裹了一層毛毯,臉上帶傷,鼻子裡還塞著兩粒棉花球,瑟縮地站在馬路牙子上,接受兩名警員的例行問詢。這人本來就瘦骨伶仃一副小樣兒,這麼縮著,更顯得弱質、狼狽。
  侯一群遙遙地盯著楚珣,哼了一聲,目光鄙夷,姓楚的顯然也沒撈著好,瞧那個衰樣兒。他心裡對楚珣有三分忌憚,嫌這人總是晃來晃去的礙眼,又有七分不屑,姓楚的也不過如此,仗著一張耐看的小白臉兒,靠臉吃飯,嘴巴又甜,特會來事兒,整天跟女人混在一處,左勾右抱,花花公子一個,其實沒什麼本事。
  他眼光掠過楚珣時,心裡偶然一動,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誰敢在背後算計侯爺,陰了老子。
  侯爺捏死他。
  侯一群往復掃了一圈兒,視線重又轉回到楚珣身上,眯起眼睛,上下端詳。那略顯蒼白的瘦臉,小細腰,一雙長腿,長得確實不賴,很夠味兒……侯公子輕笑,下意識舔舔嘴唇,覺得楚小二也挺有意思。
  楚珣在街邊吹了一會兒冷風,灰頭土臉,兩腿發軟,最後是讓警局的人開車送回下榻酒店。
  他自己住在市中心不遠的希爾頓,百十來年歷史的老飯店,走廊幽靜,轉角牆上裝飾著黃銅色的雕塑壁燈。
  他一步跨進房門,毛毯從肩膀滑落,背靠著門,兩腿發軟,緩緩地彎下腰,雙手捂臉,終於長籲出一口氣。
  真的很累。
  楚珣蹲下去,坐到地毯上,兩腿大敞,靠在門邊呆坐了一會兒,身體四肢極度疲乏,疼痛。他強撐著站起來,連門廊和客廳大燈都沒開,徑直進了洗手間,打開牆上小燈,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臉。
  他把鼻孔裡帶血的棉球扔掉,毛巾蘸著溫水,洗了好幾遍臉,到處聞一聞,仍然覺著自己手上身上一股子濃重的腥味兒,讓人淋了一頭狗血的憤懣。
  昏暗的門廊傳出聲響。
  楚珣伸脖子照著鏡子,襯衫前胸敞開,察看肩膀上的小傷口,頭都沒回,用眼尾餘光掃了一眼。
  有人從外面用工具輕輕撥動門鎖,啪嗒的輕響,鎖頭轉開。
  高高瘦瘦的一襲黑影閃了進來,房門迅速闔攏。
  楚珣沒回頭,也沒搭理,繼續仰著下巴照他的胸膛和肩膀,脖子一百八十度繞環。
  黑影也沒出聲兒,默默地進屋,腳步極輕,沒有開燈。肩上扛一把長槍,槍管修直,模糊的光影打在牆上,人與槍仿佛合二為一,同樣的瘦削、筆直、冷酷、鋒利,周身捎進來深夜的一縷寒氣。
  影子在黑暗中身體貼著牆,把整個房間,每一面牆,每一處角落,每一件傢俱,吊燈,檯燈,床頭櫃,床下,仔仔細細親手摸排一遍;甚至踩上沙發扶手,攀在牆上,摸察房間四角天花板的接縫。
  “乾淨?”楚珣問。
  “乾淨。”對方答,聲音沉穩。
  黑暗中的守護者放下肩上的長槍,慢慢踱到洗手間門口,與楚珣平視,幽暗的壁燈光暈下映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英俊的臉。
  “傳武,拿到貨了?”楚珣問道。
  “嗯。”傳武微微點頭。
  “我隔著一條街都瞅見姓侯的發瘋了,我就知道你搞定了,利索。”楚珣側過臉來,眼神明亮,嘴角浮現對姓侯的一絲輕蔑。
  霍傳武一眼就看見楚珣臉上的傷,眉頭緊皺:“你臉那樣兒了?”
  楚珣哼道:“臉哪樣了?”
  傳武:“……出血了。”
  楚珣扭臉,頂著半邊淤青,冷冷地看著人:“你再看看,我臉上有什麼?”
  傳武一時愣住,暗暗咽一口口水,楚珣的臉瘦長,精緻,雙目細長,卻永遠閃爍著令人難以捉摸的光芒,帶著某種淡淡的威脅性和淩駕欲望。
  楚珣指著自個兒:“我臉上是什麼?”
  “都是那人的腦漿子。”
  楚珣把細長的眼瞪得挺大:“你剛才崩我一臉!”
  霍傳武讓他一說,心裡反而鬆下來,操,霍爺不就噴你一臉血麼。
  傳武輕聲道:“我聽你說‘死’,我才開的槍。”
  言外之意,是二爺您親口下的令,我聽命令扣扳機,這玩意兒你賴誰啊?
  你還跟我豎中指……
  楚珣一點頭:“我是讓你崩他,你瞄對方向了?”
  楚珣不依不饒得,一邊拿毛巾用力擦,把一張小白臉兒擦出粉紅色,幾乎擦掉一層嫩皮,一邊嘟囔:“你那槍正著開,腦漿是往牆上噴。你斜著從後腦勺狙他,血可不是正好噴我一臉?倆眼珠子跟忒麼噴泉似的,突突地崩出來,然後‘嘩’,爆了,嚇死我了……”
  霍傳武原本冷漠的一張臉,沒什麼表情,讓楚珣一說,嘴角繃不住甩出一絲笑,笑意轉瞬即逝。
  噴你一臉算輕的,老子在半公里開外也瞅你好幾個小時了,捯飭得英俊瀟灑、眉飛色舞的,一晚上手上腳上哪處活兒你閑著了?
  楚珣斜眼瞟著人:“再樂一個?”
  “你故意的?!”
  霍傳武不樂了,肩膀靠著門框,兩手插褲兜,眼睛掃射牆壁……
  傳武個頭跟楚珣一邊高,穿上衣服時身材都差不離兒,刺短的平頭硬發,兩鬢和腦後削得露出淡青色頭皮,整個人透出金屬硬度,漆黑的劍眉斜斜地併入曬成銅色的發跡皮膚。
  如果說楚珣這個人兒是軟的,揉一把恨不能立時就變一副樣子,永遠令人捉摸不透,千種表像,脾氣百變,八面玲瓏,霍傳武這個人就是硬的,永遠是一張臉,一種性子,這人從來不會變,可是,仍然令人看不太透。
  楚二爺就覺著,看不透。

  第四章無聲的默契

  霍傳武邁進洗手間,狹窄的小房間一下子擠進去倆人,夾雜著呼吸聲的肩肘動作擠在一處,立刻就顯得局促。
  傳武從藥箱裡拿出紗布、棉簽、消炎藥水,楚珣站在鏡子前,撇著嘴,拎起洗手池上的牙膏,在手裡甩動,表達不爽。
  楚珣從鏡子裡盯著人:“你說你,天臺上那人,你斃得那個,你當時就沒瞅見那兒藏一大活人?”
  傳武停下動作:“……我沒注意。”
  楚珣拉下臉,嚴肅地說:“我當時還猶豫,拿不拿那封信,我怕暴露。”
  “我最後沒拿。早知道要交火,反正也暴露了,我肯定一鍋端,把東西全部帶走。”
  霍傳武是個悶脾氣,但是悶不等於笨,聽也聽得出來,楚二爺這是埋怨他在外面望風盯梢沒盯好。
  霍傳武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我當時真沒看見他,不知道從哪冒出來。”
  楚珣嘴角一聳:“就那麼巴掌大點兒地方,有個活物動彈你都沒瞅見,你當時看什麼呢?倆眼往天上看星星?”
  霍傳武啞聲說:“我沒看星星。”
  傳武臉也冷下來,直直地盯著鏡子裡楚珣的眼睛。一碼歸一碼的,倆人談工作都很嚴肅,一閉眼再一睜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兒,絕對開不起玩笑。
  “我一直瞄你來著,跟著你進屋,視野不夠,所以沒看見外面天臺上的人。”
  “我不是故意的。”
  霍傳武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鏡中眼珠漆黑。
  楚珣甩著牙膏管子,刨根問底:“你可真是毛病了,你瞄我幹什麼?就我後腦勺那針尖兒大的一塊半球體,你瞄我,你哪天手指頭一哆嗦走火了再直接把我給點了!合著你每回做活兒都不視野、不瞭望、不警戒,你那一寸半的狙擊鏡,就專門守著我的腦袋,你老看我幹什麼啊……”
  傳武:“……”
  楚珣:“……”
  楚珣話音未落,注視鏡子裡兩個人影,突然住了口。
  他猛一扭頭,淩厲的視線帶著勾,楔住對方眼底閃爍不定的光芒,毫不掩飾,絲毫不留情面。
  傳武迅速調開視線,別過臉去,嘴唇抿成堅實的一條線,表情就好像突然讓人一錐子下去戳到最痛的痛點,剖離出內心那點兒秘密,這就給暴露了!
  楚珣表情玩味,嘴角卷出挑釁的弧度,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盯著對方隱隱發紅的耳廓。
  霍傳武直接扭臉走出去了,後脊樑繃得直直的,姿勢僵硬。
  楚珣一眨不眨盯著傳武的後背,視線流連在這人後腰處,嘴巴不由自主地咧開,笑得孩子氣,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對著那個挺直的背影,張開嘴,狠狠吃了一口空氣,意猶未盡。
  你說不走,守著我,你還當真這樣守著我。
  霍傳武,二爺咬你……
  眼皮子一開一闔的工夫,小霍同志又回來了,表情嚴肅,心裡憋著一肚子話,簡直不吐不快。
  傳武說:“其實,我原本就不同意你今天的計畫,太危險了,我說這樣兒不行,你非要幹。”
  楚珣不假思索回道:“侯一群今天讓我撞上了,我沒看見也就算了,我看見了,我忍不了。”
  “不親手弄死他,我氣死他。”
  楚珣即使說“死”這個字表情也很優雅,口吻雲淡風輕。
  傳武漆黑的眉擰成一條線:“從輔樓到主樓房間,抄捷徑最快也要兩分鐘,你事先來不及裝保險繩,沒有充分準備,沒探路,八十米長的天橋,你從上邊兒掉下來怎麼辦?當時在會場如果被人察覺,跑不出來你怎麼辦?姓侯的如果看出來了,你什麼身份?你暴露了你打算怎麼辦?……以後就不能冒險,就不應該這麼行動。”
  霍傳武這號人,真是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楚珣略微驚異地盯著這人,出於某種職業習慣和強迫症,心裡還給對方數著,這一句話竟然有小一百個字兒?!
  楚珣哼了一聲,毫不含糊:“我失手了嗎?今兒到底是誰失手?”
  傳武:“……”
  楚珣:“這屋誰是組長?出來做活兒聽誰的?咱倆人誰軍銜兒高?你下命令還是我下命令?……辦砸了算我的,我失手過?”
  霍傳武冷臉看著楚珣,無話可說,扭頭又出去了。
  傳武讓楚二爺擠兌了幾句,臉上掛不住,心裡也不舒服,走出浴室,卻沒捨得走遠。
  他斜靠在洗手間門外牆邊,兩手插兜,垂頭呆呆地站著,很像罰站,又像給屋裡人站崗放哨。楚珣這人的脾氣,他早都習慣了,一張溫存優雅的笑臉、一副謙謙君子的風流態度,那都是平時裝給外人看的,媽的,裝的。私底下共處一室,這人時不時暴露出的臭脾氣,陰晴不定的性子,咄咄逼人的霸道,真讓爺受不了。
  楚珣在洗手間裡慢條斯理地剝衣服。零星的血跡把布料與皮肉粘連,撕扯著的疼。是人都會有痛感,他也不是鐵打的,身上細皮嫩肉的,他最怕疼了。
  他一邊脫,一邊斜眼看外面。視線凝聚著,緩緩穿透薄薄的木板粉灰牆壁,傳武高大的脊背像山的影子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默然而立,呼吸沉靜。
  楚珣嘴角抽動,心裡數著,一、二、三,你小子給我進來。
  數到三,某人果然垂著頭又進來了。
  ……
  倆人誰都不理誰,誰也不吭聲兒,不說話。傳武站在楚珣身後,小心翼翼地幫楚珣脫掉襯衫。楚珣面對鏡子,懶懶地站著,舉起兩條手臂,讓人把他貼身的白背心從頭頂褪掉。胸口和肩頭細細碎碎的割裂傷口顯露出來,襯著泛白的皮膚,精瘦的肋骨,很像一尊胎薄瓷器上佈滿龜裂的紋路……
  傳武用毛巾一處處擦洗,用棉簽消炎,上藥。
  楚珣時不時歪過頭,側過肩膀,再抬起胳膊,轉過身露出後背。兩個人沉默著,互相之間像是存在某種無聲無息的默契,無需語言交流,就好像,同樣的一件事情,彼此已經做過幾十次,上百次。
  傳武的眉毛很黑,眼睫濃密,垂下眼時,燈光在眼窩處映出兩扇很好看的影子,讓冷硬的面孔變得柔和。
  這人的臉非常英俊,鼻樑挺直,只是在右眼下眼瞼附近、顴骨上方,橫著一道深重的疤痕。疤已經好了,留下一條深凹的白線,像是把右半張臉從中橫切一刀,刀口傷痕肆意地綻放,一直延續到鬢角、耳後。
  楚珣眯眼盯著面前的人,一眨都不眨,盯得對方沒處躲。兩人臉離得非常近,聞得到鼻息,聽得見心跳。
  弄到小腹的傷口,手指一碰,楚珣渾身顫,“哎呦”一聲。
  “你碰我癢肉了……我癢癢。”
  楚珣聲音很軟。
  傳武忍無可忍,隨手拎起大毛巾,熱烘烘得一把罩在楚珣臉上,蒙住,徹底堵住這人窮追不捨熱辣懾人明晃昭彰的威懾的視線……
  擦洗收拾妥當,楚珣顴骨上敷著一塊紗布,穿著睡袍,躺到大床上,打開床頭小燈,檔和紙張鋪開一床。
  傳武知道楚珣要開始工作,於是像往常每回一樣,用房間裡的咖啡機做了一杯咖啡,遞過去,自己退開,遠遠地坐著,守著眼前人……
  楚珣把拍攝的微型相片前後檢查一遍,然後在寫字板上鋪好一張白紙,鄭重地呼一口氣,進入靜默的狀態。
  他把兩隻手按在白紙上,用力按住,閉上雙眼,想了很久,用雙手掌紋回憶紙張的觸感,然後提筆開始寫。
  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楚珣寫得很慢,十分吃力,寫一個字恨不得要思考五分鐘。
  才寫出十幾個字,臉上、脖子上、後背上,出了一身的汗,絲綢睡衣顯潮,各處洇出汗漬。
  楚珣仰面靠在床頭,眉頭緊鎖,喉結滑動。
  傳武原本盤腿坐在房間角落,默默擦拭他的槍,其實全副心思都在看楚珣,這時候是坐不住了,走過來,“難受?……成嗎?”
  楚珣嘴唇都是濕的,鼻子上一層汗珠:“成。”
  傳武瞟一眼他寫的東西:“……你什麼時候學的韓文,我不知道?”
  楚珣苦笑:“沒學過,我就不懂韓語。”
  傳武驚異地看著楚珣在白紙板上寫下的一個一個字,果然能看出是不懂語言,每個字都是一筆一劃描得,這麼描,跟繡花似的,什麼時候能寫完?
  如果楚公子事先通曉韓語,手指一劃,隔著信封就可以把信的內容直接讀出來,默記背誦。這活兒對於楚珣這樣的人,容易得如同普通人攤開一張報紙讀報,他這麼些年,就是幹這個的。
  可是他偏偏不認識那些字,完全不認識,只靠手指的強記硬背,連蒙帶猜;寫滿字的信紙還是折疊著裝在信封裡的,有些字倒置反轉、字裡行間互相重疊,他一個字一個字奮力回憶,每個字的位置都要想很久,真是十分艱難、痛苦。
  楚珣自嘲地笑了,安慰傳武:“是我犯懶,平時沒用功,早知道還是得多掌握幾門外語,關鍵時候真能派上用場。”
  “韓國話,老子就從電視劇裡學過幾句。滿拉所盼嘎不是米大!卡目沙哈米大!錯能總谷沙拉米米打!”
  “我真就會這三句,多一句我都不認識!真要我命了……”
  楚二少一向有才,模仿擠兌別人惟妙惟肖,頗為傳神,瞬間男神附體,穿到韓劇咆哮男主身上,說話拿腔拿調,逗得傳武難得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
  楚珣斷斷續續得,寫一會兒抽一會兒,一直寫到淩晨。
  傳武實在看不下去,中途出屋,鑽進洗手間抽了一根煙。楚珣自己不吸煙,也不准身邊人吸煙,最聞不得煙味兒,說聞了煙味兒會眼花,看不清東西了。傳武每回過煙癮,都得躲著這人,一個人蹲在馬桶蓋上,保持蹲踞式思考和狙擊的姿勢,一根煙默默抽完,在繚繞的煙霧中享有片刻恍惚的心思……
  他回屋的時候,看見床上的人,吃了一驚,大步奔過去。
  楚珣側躺在床上,筆掉到地上,像是昏了。睡袍在胸前敞開著,胸膛上密佈了汗珠,脖頸上血管微凸,幾條青筋若隱若現。
  “噯……”
  霍傳武坐在床邊,一把將人扶起來,靠在自己大腿上。
  “特難受嗎?”
  楚珣仰著靠在他胸前,渾身都濕了,像從水裡撈出來,濕漉漉的頭髮垂在額頭上,淩亂而綿軟。霍傳武看著人,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屏息盯著看了很久,覺著楚小二這號難弄的人,也就是這種時候,整個人才是軟的……
  楚珣又抽了一會兒。
  傳武從後面摟著人,不敢亂動,要說不難受不心疼那絕對是假的,楚珣一抽,他都快要跟著抽搐了。
  楚珣動了動眼皮,鼻尖上的汗蹭到傳武脖子上。
  “對不起。”
  霍傳武下意識地開口,喃喃得。
  楚珣睜眼,有些迷糊地看著人。
  “對不起啊,今天是我失手。”
  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抓心撓肺得也沒用,有些事兒他完全都幫不上忙。
  傳武垂下眼,認真地說:“回去我跟領導打報告,做檢查,這回是我的失誤……對不起。”
  楚珣忽然樂出來,霍傳武這又臭又硬的倔脾氣,居然也會跟人道歉?我手指抽了,你腦子抽了?
  楚珣下巴上滴下來一大顆汗珠,冷笑道:“你對不起誰了?哪能啊。你瞄的是我的後腦勺,你又沒瞄別人看別人,你做什麼檢查?”
  “你回去跟部長打報告說,你因為看我看太入迷了,看走神兒了,看得鬼迷心竅了,所以沒完成任務嗎?”
  “這話你報告給你的頂頭上司我就成了,甭跟第三個人說。你跟我說,我信;你跟部長說,老頭子一準兒覺著你有毛病了!”
  楚二公子這話說得,一臉極度自戀的情緒,一邊艱難喘息,一邊繃不住開始自顧自地放縱地笑,笑聲沉沉的。
  霍傳武無話可說,無可奈何,拿楚小二這種人真心的沒治。這人臉皮這麼厚,腦回路什麼構造,真是要命了。再說,霍爺看你,這算“鬼迷心竅”嗎?

  第五章一夜溫暖

  倆人靠了一會兒,心思沒由來地柔軟惆悵,互相心裡都憋了話,都想跟對方說點兒什麼,電話就接二連三打過來了。
  楚珣單有一部手機是聯絡朋友的,常年保持開機狀態,就是方便熟人找他。
  所有人都找得到他,這也是一種掩護;哪天這人莫名其妙失蹤了,朋友都找不著他,那才不對勁。
  平時電話找楚少爺的,不是他那幾個發小鐵哥們兒,就是生意上狐朋狗友,沒一個正正經兒幹人事兒的,霍傳武冷眼看著,別過臉去。
  “小湯?”
  “幹嘛……想我啦……”
  “甭叫我親愛的,肉麻,有事兒說事兒……求我呐?求我你早說啊。”
  “滾蛋,別跟我來那個,隔著太平洋嘬我一臉口水……”
  楚珣跟那位元湯公子在電話裡臭貧。楚珣開口的時候冷冷的,面無表情,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仿佛都不假思索,不用動腦子,舌頭直接倒帶放錄音似的,肚子裡貨都是現成的,時不時再來一兩句曖昧的口吻,因為身體虛弱,聲音有些低啞,更顯得低沉誘人。
  霍傳武每到這種情形,都覺著自個兒沒處待,沒地方躲,還他媽得看著這人。
  方才那丁點柔軟的旖旎的小心思,這會兒煙消雲散,煩躁,難受。
  他在客廳裡轉悠一圈兒,站著,等楚珣掛電話,心裡數著這姓湯的沒事兒就跑來跟楚珣犯賤,幾分鐘之後能撩電話?!
  楚珣也累,隨便敷衍了幾句,把小湯安撫俐落,掛了電話。
  傳武迅速大步走過來,把電話拿走,這電話緊接著又他媽響了。他一看,邵鈞。
  霍傳武遲疑了一秒:“邵鈞,你接嗎?”
  楚珣一聽,伸手:“給我。”
  霍傳武:“不累嗎你,你歇歇成嗎?”
  楚珣:“你給我。”
  霍傳武捏著電話,不撒手,耗到六聲鈴響過後,邵鈞掛了。楚珣撅嘴伸手撈電話,傳武一指頭下去幾乎把螢幕捏碎,邵鈞鍥而不捨又打過來了。
  傳武把電話遞回去,走人,鑽洗手間裡悶頭抽煙去了……
  他抽完一根煙,出來,邵小三兒這通電話還沒掛呢,沒完沒了黏糊。
  邵鈞也是個纏人的,長不大的,而且比姓湯的更黏楚珣。倆人是發小兒,從小一個部隊大院裡長大,連體雙胞胎似的,比親兄弟還親密。邵鈞很長一段時間跟家裡關係不好,平時上班在監獄,下班進城不回自己家,專門往楚珣住的地方跑,倆人恨不得同居在一處。這人還有楚珣公寓的鑰匙,理直氣壯地拿楚小二家當自己家,隨意進出,從來不講客套。
  霍傳武無聲無息穿過客廳,站在臥室門框外面,聽那倆人講電話。
  “珣兒,我在你家,你啥時候回來?”
  “那,好吧,沒事兒,心情不好,等你回來。”
  “夜裡三點?哦,我忘了有時差了,不好意思啊。我在你家看你買的碟呢。”
  邵鈞口吻輕鬆,是真沒當回事兒。
  霍傳武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捲,牙關緊咬,心裡不爽,其實是真心疼了。
  他特想過去,把電話直接摁掉。
  半夜淩晨三點打電話過來,也是個沒心沒肺、胡吃胡喝、不會關心人的。楚珣有三頭六臂、長幾個腦袋,整天應付這些人?
  楚珣是什麼人,楚珣現在什麼樣兒了,邵鈞知道真相?
  這些人可能知道嗎?
  邵鈞什麼都不知道,完全蒙在鼓裡。
  楚珣仰躺在床上,聲音低沉著,勉強跟邵鈞在電話裡聊著,其實胳膊都抬不起來,手機都舉不住,冷汗淋漓,汗水從眼瞼和眼睫毛上往下滴。他就把手機擺在枕頭邊兒,儘量擰著脖子,對著手機說話,讓邵鈞聽見他的聲音。
  邵鈞問:“珣兒,你是不是累了?聽你聲兒挺小的,要不然算了,你睡吧。”
  楚珣笑道:“陪你,不累。”
  邵鈞:“哼,想我沒有啊?”
  楚珣:“特想。小鈞兒,我單相思呢,你就沒想我吧?”
  倆人又開始瞎貧,互相擠兌。邵鈞說:“我不想你想誰啊?你知道啊?”
  楚珣:“我他媽也想知道,你不想我,整天都惦記誰呢你?我知道啊?”
  邵鈞這會兒正心虛呢,有事兒掖著藏著不能說,又死鴨子嘴硬:“別跟我扯淡啊,我誰也沒想!……你知道我想誰了?”
  楚珣嗤嗤地壞笑,話裡有話:“我是真想知道,你還能惦記誰,還有比我帥的?沒我好看的男的女的你都甭想了,外面不三不四的,我還沒答應呢。”
  ……  
  傳武是聽到“你還能認識比我更帥的沒我好看的你都甭想”這句,終於忍無可忍,無法再忍,一口把香煙捲進嘴裡,憤慨地嚼著,大步走開。
  他是不知道,歪躺在床上的楚二爺這時候用帶鋒的眼尾掃過房門,視線早就穿透牆壁,遙遙地瞥視他繃得直挺挺的背影。楚珣嘴上跟邵鈞臭貧著,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套,目光拐著彎兒繞過門框,琢磨站在門後偷聽的人……
  傳武蹲在馬桶蓋上,連抽兩顆煙,狠命用手掌搓臉。
  壓抑的黑暗剝離沉澱著他的心情,赤裸裸的,毫無掩飾,右臉上橫貫的傷痕更加深刻,刺痛。
  估摸著那倆人膩歪夠了,傳武再一次走出來時,楚珣側躺在床上,靜悄悄沒有知覺,已經睡過去。
  楚珣橫在床上,胸前的汗差不多消了,一條長腿從睡袍裡伸出來,全身上下還都挺白的。
  傳武把這人重新裹嚴實了,敞開的大腿收進去。他一手覆上楚珣的額頭,緩緩滑下,蓋住微微顫動的喉結,撫摸楚珣頸部的脈動。楚珣看起來仍然難受,氣息不暢,眉頭皺著。
  “……”
  “小珣。”
  霍傳武啞聲叫了一句,用帶槍繭的手指碰了碰楚珣的眉毛,鼻尖,嘴唇。最細膩的不能示人的心思,在黑暗中無法克制地綻露,彌漫在他眉梢眼底。
  他仔細端詳楚珣眉頭極細小的疤痕,想像著那裡原來有一枚很漂亮的小紅痣,可好看了。
  楚珣跟以前不一樣了。
  眼前這個人,已經變得太多,幾乎看不出當年一絲一毫的痕跡;甚至就連這張臉,也整過太多次,這裡,那裡,那裡,全部都不一樣了,遠不如當年那小樣兒好看。傳武想了半天,愈發覺著小珣還是小時候最好,最可愛了,脾氣好,長得也最漂亮。
  他甚至都擔心,這人的臉,再這麼折騰下去,指不定哪天就都塌陷了,徹底地毀了。
  傳武抻過被子,楚珣翻了個身,身體側蜷,撅著屁股,睡成一條姿態優雅的大蝦米。
  睡袍很薄,顯露出臀部很挺很翹的半圓形狀。
  霍傳武默然地看著,忍不住伸出手,照著楚珣的屁股,啪得扇了一巴掌,扇在軟乎的屁股蛋上!這些年千般滋味全在這一掌上,又沒捨得打太狠。打完了趕緊用大被裹住,掖好被子四角。 
  楚珣這會兒七葷八素得,沒有知覺,昏昏沉沉,他才不會動他、欺負他。
  他要是想動這人,也是要等哪一天,楚珣完全清醒的時候,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眼對眼,明明白白地看著……
  那天夜裡,傳武從床上拿走另一個枕頭,裹了一條毛毯,和衣而睡,就睡床邊地上。
  倆人出任務,每回都這麼睡,傳武從來不離開臥室,不睡客廳沙發,怕出意外,從客廳到臥室趕不及。他每一次都睡楚珣床頭地上,手邊攬著他的長槍,兩人互相之間保持兩米距離。在傳武心裡,這就是生死之距,能背著抱著一起生、一起死的距離。
  漆黑安靜的房裡餘下起伏的呼吸聲,淡淡的。
  高度緊張了這些天,傳武也累,終於還是睡過去了。
  在他身後的床上,楚珣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用安靜的視線描畫傳武側身橫臥的標準睡姿。
  楚珣手伸到後面,撩起睡衣揉揉臀部,還不死心地扭頭看一眼有沒有紅手印,撅嘴哼了一聲。
  你二爺現如今確實身體不太好了,偶爾昏一昏,動不了,但是還不至於完全失去知覺任人蹂躪,不至於在床上被人摸了屁股都不知道!
  楚珣往床沿兒上蹭蹭,儘量挨近,饒有興致地看某人睡覺,黑暗中兩眼灼灼發亮。
  傳武只蓋一條極薄的毯子,看起來比迷彩褲子都薄,腦後一片硬茬兒黑髮,肩膀寬闊,腰部和大腿結實,即便靜止狀態身體也蘊藏了某種力道,男人的陽剛味道。
  傳武跟以前,也不一樣了。
  當年那土裡土氣的傻小子是誰來著,二爺還記著呢……
  大院牆根兒梧桐樹下,楚珣背著書包,頭髮微卷,雙眼明亮,悄悄朝某人勾一勾手。
  “二武,你過來。”
  傳武遠遠地瞅見,下意識四下一顧,沒別人,趕忙跑過來,把肩上的軍挎甩到身後,臉色發紅冒汗。
  “小珣。”
  楚珣遞給傳武一盒巧克力,傳武攢給楚珣幾個貼了漂亮郵票的舊信封。楚珣摟了傳武的肩膀,說悄悄話,出壞主意,倆人低頭樂著一起跑開,身後是兩道長長的疊摞的影子。
  ……  
  楚珣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想著想著就笑了,自己一個人在黑暗裡樂不可支,胸膛顫抖,儘量不樂出聲。
  他想著以前的很多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心頭不斷回味,舌尖彌漫酸澀,慢慢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十五年,太遲了,有些事情,心思淡了,永遠就再回不去了。
  自己現在變成這樣,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了。
  你別怪我心冷了吧。
  楚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臉上遍佈淩亂的淚痕,枕頭慢慢濕了。他用被子蒙住臉小心地擦乾眼淚,明兒早上起來瞪兩個魚泡眼,可就在下屬面前出洋相了。
  地上雖然鋪了地毯,還是硬,傳武睡得並不舒服。
  毯子也薄,室內空調不夠暖和,楚珣覺著傳武可能是凍著了,睡夢中肩膀有些抖,身體慢慢蜷起來。
  楚珣下意識伸出手,夠著下去,兩手罩住對方。
  他的手在黑暗中散發熱量,微弱的熱度和光芒,為對方暖著身體,看著這人硬朗蜷縮的身軀慢慢展開,舒服地熟睡過去……
  小霍同志大約是在睡夢中覺著暖和了,夢到高興的事兒,舒展身體,毯子從肩膀滑落下一段。
  楚珣無聲地嘟囔:我幫你暖著,你別蹬被啊,你還真拿二爺當成個活的“電暖氣”,我發電機有那麼大功率嗎?
  他心裡抱怨,又湊近些,幫這人裹好毯子,兩條胳膊隔空籠著人,發熱。
  傳武側身抱著槍。
  楚珣側身從身後抱著傳武,一夜溫暖。
  ……

  第六章軍禮

  一天之後回京,飛機徐徐降落到首都機場,窗外是星光點點浩瀚輝煌的燈火,空氣中繁華的味道裡彌漫了回家的歸屬感。
  兩人同乘一架飛機,一個機頭,一個機尾,一個頭等艙,一個經濟艙。
  倒不是公家捨不得出兩張頭等艙機票,而是二人身份隱蔽特殊,輕易不能一起露面。
  楚珣戴著茶色眼鏡,後仰靠著,翹著腳,換了三種口味的果汁,嘴裡叼一根棒棒糖,舌尖攪動出薄荷甜味兒,迷戀地欣賞窗外熟悉的夜景。後艙機尾某個靠過道的位置坐著霍傳武,棒球帽帽檐壓得極低,整個航程閉目養神,一動不動,也沒吃喝。這人唯一一次抬起眼皮是隔著頭等艙門簾的縫隙,注視著楚珣上洗手間去解手。
  機場內人流熙攘,腳步匆匆,兩個穿著長風衣的瘦削身影擦肩而過,互相用眼角的熱度漫射的方式掃過對方的臉,誰也沒跟誰說話。
  楚珣懶洋洋地一手插兜,拎著小行李箱踏上自動扶梯,居高臨下從二樓俯瞰大廳。
  他身後沖過來一個男人,大概是搶時間急著打出租,撥開人群推擠到楚珣身後,“讓一下,你讓一下……”
  楚珣眼角餘光一掃。
  那人話音未落,聲音卡在喉嚨裡戛然而止,身體突然前傾雙腳幾乎離地全身失控天旋地轉被掌握在一隻大手的手掌心兒裡,從楚珣身旁一百八十度原地旋轉迅速平移向大廳一側隱蔽的角落……
  “噯……”
  “啊——”
  那男的四體懸空只來得及看到身後人腳上一雙黑色皮靴,高大挺括的身形帶起長風衣的下擺,一片飛揚的鐵灰綠色。
  霍傳武銳利的視線隱在墨鏡後面,一隻手以閃電速度摸排對方全身上下每個關鍵處,確認“乾淨”。
  “唔——”
  那無辜的倒楣蛋大頭朝下一頭栽進一個大號垃圾桶雙腳朝天,雜貨間的門啪得拍上,皮靴腳步聲迅速消失。
  楚珣靜靜站在扶梯上,面無表情,茶色鏡片一角晃過身後鐵灰色的身影。
  他步下扶梯,走出去了,下意識回了一下頭。二人遙遙地對視,隔著人山人海,仿佛相隔千山萬水,千言萬語,時光流轉凝滯,目光“黏”了半秒鐘,迅速分道揚鑣。大廳外另有專人接應楚珣回家。
  他們兩個不能認識,不能講話。
  兩個人屬於不同的世界,生活中不能有交集。
  唯一接觸的機會,就是每一趟出門做活兒,一個像另一個的影子,惆悵地追隨。
  楚珣回到家,開門迎接他的是邵三爺。
  邵鈞光腳趿拉著絨布拖鞋,穿跨欄背心和小熊睡褲,頭髮亂蓬蓬的,叼著煙,那隨意而舒坦的感覺,就好像這是他的家似的。
  “唔,珣兒……回來啦……”
  邵鈞睡眼惺忪,轉身關掉客廳裡哇哩哇啦的電視,想回屋睡覺。
  “熏死了,煙掐了,我眼睛疼。”
  楚珣拖著行李箱進屋,長風衣帶進一縷涼氣,風塵僕僕。
  “煙都不讓抽,以後我不跟你住了。”
  邵鈞撅嘴嘟囔著,睡褲穿得鬆鬆垮垮,後腰處露出條紋內褲裹著的小半個屁股,很翹。
  “不跟我住你跟誰住?!”
  楚珣從後面伸出手,順手給這熊孩子提好睡褲。邵鈞扭頭沖他樂了一下,嘴歪著,笑得還挺開心。
  邵小三兒單純,邵小三兒沒那些個心眼子,又隨和,讓人接觸著很舒服,所以楚珣最喜歡邵鈞,閑下來就想看見這個人,讓邵鈞陪著。
  家裡養什麼不是養。養個寵物還他媽得天天餵食,刷毛,而且自己不會上廁所,不如養個小鈞兒,能吃能睡,閒時拎過來讓二爺捋捋毛兒。
  楚珣拿回來幾樣可口的川味兒涼菜做夜宵,邵鈞開了一瓶啤酒自斟自飲,楚珣不喝酒,倆人隨便吃了些。
  邵鈞晚上睡客房,一頭紮進軟床,面朝下,胳膊腿舒舒服服地鋪成一個大字型。
  楚珣睡前幫邵鈞關了頂燈。邵鈞那小孩樣兒,永遠都當個小孩兒讓人寵著,就好像永遠活在童年純淨的記憶裡,真好,真幸福啊……
  楚珣一人躺在主臥大床上,房間空空蕩蕩。他偶爾一翻身,手臂垂下去,下意識一摸床邊,那個位置是空的,沒有人。
  人一靜下來極容易胡思亂想,某些心情氾濫得一塌糊塗。
  可是他每一回靜下來,心情開始變軟,那個人都不能夠在身邊。
  回到北京四處見人,各路狐朋狗友,耽誤些日子。數天之後,楚珣一個人兒悄悄去了西山,沿著山道石階上山,某間小亭子裡,跟他的上級見面,打報告。
  全北京知曉楚二公子真實身份的,也就七八個人,其中還包括他親爸爸,這事兒瞞不了。
  “賀叔叔!”
  楚珣的粉襯衫映著滿山遍野的桃花,身材修長而優雅,笑得露齒,在長輩面前多多少少還是會暴露孩子氣。
  “小珣……回來啦。”
  賀誠部長伸出厚實的手掌,按住楚珣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又拍拍楚珣的後背,左揉右揉,捨不得撒手似的。
  “楚珣同志,辛苦。”
  賀部長改了口,嚴肅而莊重。
  楚珣笑了,搖搖頭,雲淡風輕:“完成任務。”
  兩人在茂盛的樹木山花掩映下,低聲交談。
  賀部長親自來見楚珣,山下給他開車的是總參的副總長,二把手。倆人來見小珣,按約定,連司機都不能帶,極為謹慎。
  週邊遞來的消息,這幾天,太平洋對岸風雲際會,熱鬧非凡,芝加哥君悅酒店的意外早已經傳出,無人不知,幾路人馬征討誰是誰非,快要掐起來。一場拍賣會只是個高級幌子,幾方的高層人士當日隱蔽身份,掩人耳目,密會見面。隨著一名CIA特工在酒店天臺被一槍爆頭,重要檔信件全部洩密,對方也就明白了,他們暴露了目標。同盟國之間互相牽制,猜疑,其實誰都不信任誰,都覺著有內鬼,難不成一道天雷劈炸了會場吊燈,引燃一場大火?
  賀部長拍拍楚珣,語重心長:“小珣,我還是要說你,你這回太冒險,獸頭我看到了,很好,但是,你不該冒險去取,事先也不請示。”
  楚珣說:“我覺得這東西很重要,我既然看到了,我就想把它拿回來。”
  賀部長緩和道:“你啊,現在龍首轉回到咱們手裡,算是物歸原主,我們拿了絕對不虧心!但是,我們也恰恰不能把這件東西光明正大地擺出來,擺在故宮,擺在圓明園。我們不能讓對方知道,也無法向外界承認,東西是讓我們搶回來的。龍頭再精美,它恐怕永遠只能躺在地下庫房裡,永不見天日。”
  楚珣咬咬嘴唇:“……那就擺庫房裡,那也是讓龍頭回家了。”
  “我認為它很重要。”
  楚珣語氣固執。
  賀部長反問:“一件青銅器很重要?”
  “有多重要?”
  “它能比你更重要嗎?!”
  楚珣:“……”
  賀部長伸手摸著楚珣的頭,看著這孩子從小長大,就跟家長看自己孩子似的,撒出鷹去又怕飛得太高太遠,怕磕了碰了傷了,心疼記掛著。老頭子捏著楚珣的肩膀,目光平視,一字一句:“小珣,那只銅龍頭,頂多一千萬美金,你知道你值多少?”
  “你就是無價的,你是我們的寶貝,多少錢都買不來一個你,誰給幾個億也不能換。你明白嗎,小珣?”
  楚珣怔然看著他賀叔叔。
  賀誠再次確認:“明白了嗎?……記住了嗎?”
  楚珣嘴角浮出笑意,心頭溫暖,點頭:“明白。”
  “放心。”
  “絕對忠誠。”
  氣氛過於嚴肅,雙方沉默了一會兒,楚珣眼神一閃,迅速轉換話題。
  “賀叔叔,這次我立功了,有表彰嗎?”
  賀誠點頭:“肯定不虧你的……還總惦記這些個。”
  楚珣歪著頭:“前兩天軍區新發的春夏裝,你們就沒發我的。”
  賀誠納悶兒:“你每次都管我要軍裝幹什麼?前年給過你兩套,你又不穿。”
  楚珣認真地張大眼睛:“穿不穿是我的事兒,您不能咪了我的軍裝吧。”
  “老子咪你的軍裝?!”
  賀誠嗓門兒大了,瞪楚珣一眼,然後又壓下來,苦口婆心地說:“發給你你擱哪?你把軍服軍帽擺家裡,掛你們家牆上,掛大衣櫃裡?……你就等著暴露,不成,不給你。”
  楚珣口氣耍賴似的:“不能夠啊——”
  “我不掛在家裡,我肯定不暴露。”
  “賀叔叔您就發我一套,還有帽子、肩章,全套的。”
  賀誠搖搖頭,沒辦法。
  臨分別,賀部長想起個事兒:“小霍怎麼樣?”
  楚珣漫不經心點頭:“還那樣兒,他挺好。”
  賀誠說:“小霍這孩子,唉……身份也特殊,這些年也不容易。這人擺哪,我都不放心,擱你身邊我其實也不放心,你還非管我要。”
  楚珣哼了一句:“我就要他,就他合適。”
  賀誠道:“你把人盯緊點兒。”
  楚珣點頭,心裡想,這人還用我盯緊著嗎,他整天死盯著我還差不多,反正我倆互相也盯習慣了,就他了。
  ……放心吧你們。
  楚珣後來提了一隻精緻的小皮箱,喬裝打扮,戴著墨鏡,去了長安街上一家銀行總部。
  他是這家銀行的頂級VIP,進門有專人接待,恭恭敬敬請進裡面的貴賓單間。後來經理出來,帶著安保,領著他坐升降梯下到地下室,穿過一條全部由大理石砌成的燈火輝煌的走廊,通過三道各種鐵門,最終進到地下深處的帶保險櫃的小房間。
  關門落鎖,房間裡就剩下他一人兒。
  保險櫃設置三重密碼,每一重密碼十六位元,他默記得滾瓜爛熟。保險櫃整個兒嵌在岩石中,無法挪動移走,密碼開啟之後再識別眼球虹膜,精巧的櫃門輕輕彈開。
  保險櫃裡沒有黃金珠寶,也沒軍火槍支、或者亂七八糟各個國家不同姓名的護照,楚珣走哪兒都用本名。
  整個櫃子裡,整整齊齊疊摞了一共十二套軍裝,有舊有新,不同版本年份,春夏和秋冬不同季節,還細分為禮服、常服、作訓服,還有一雙作戰靴。
  楚珣的軍裝。
  楚珣把他收藏的軍裝一層一層仔細摸一遍,每一層仿佛手感都不一樣,記錄了這些年他走過的路,專屬於他的忠誠與榮耀。布紋機理與他的指紋溶於一處。
  他再從皮箱裡拿出最新一套春夏常服,肩上兩杠四星,嶄新發亮,帶著手掌余溫,平平整整摞上。
  最上面是一隻硬朗帥氣的軍帽,端正擺好。
  楚珣蹲在保險櫃前,自言自語說了一會兒,自己跟自己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他緩緩站起來,皮鞋後跟輕磕,立正。
  耳畔想起低沉的口令:敬禮。
  楚珣面對自己的軍裝軍帽,敬了一個十分標準的軍禮,整張臉平靜而帥氣,光澤無比美好。

  第七章 玉泉路三少

  楚珣少年時代成長于西山腳下的部隊大院,名符其實的軍人世家、大院子弟。
  八十年代初的北京,改革開放不久,百廢待興。京城三環以外並沒有多麼繁華,大片大片低矮的民房隨處可見,路邊巨幅看板子用鮮豔的色彩書寫著“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木頭電線杆子之間橫貫鐵灰色的電線,在北風中發出嗚嗚呀呀的響聲,天空綻放純淨的淡藍色。
  那時的北京,仍然遺留下來很多五十年代蘇聯模式的城市建設佈局,老城區週邊四周,遍佈部隊和機關宿舍大院。從木樨地往西是海軍司令部、空軍司令部、總後、總政、總參、301、304醫院、空軍指揮學院。往西北方向,是計委、國家統計局、航空航天部、水利部、國安部等等部委機關大院。
  部隊大院都用高高的院牆圍起,前院辦公,後院是家屬宿舍,院門口有解放軍持槍站崗警戒。這些小戰士都住在紫竹院公園旁邊的營房裡,每天清晨身穿軍裝,戴著軍帽,肩挎佩槍,踢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浩浩蕩蕩開拔到各個大院門口,換崗,可威風了。
  楚珣從小,就是這麼看著小戰士穿軍裝踢正步換崗長大的。
  每天大清早兒,他遙遙聽見樓下的口令聲,就一骨碌從床上跳起來。因為怕冷,再裹上他的小被子,站在床沿兒,用手抹掉窗戶上的哈氣,遠遠地看著大院門口一隊隊身材挺拔、舉止端莊帥氣的小兵哥……
  楚珣從小仰慕欽佩英武帥氣的男孩,自然而生的親切感。
  玉泉路附近這座大院,是他們北京軍區38軍的幹部家屬院。赫赫有名的王牌38軍中,位高權重戰功顯赫的將軍、政委、所屬各師團將領、幹部們,他們的家屬子女就都生活在這間大院。
  楚珣的爸爸楚懷智當時是38軍某師師長,爺爺是退下來的老幹部,家裡兩個孫子,楚珣排行第二。楚珣的爺爺,跟住在他們這棟樓樓上姓顧的老將軍,以及隔壁樓姓沈的老爺子,當年也算戰友、同僚,三家人關係一直不錯。也是因為這樣,楚珣自從穿開襠褲樓上樓下亂跑亂竄的年月,就認識了邵小鈞和沈博文。
  孩子的父親們常年駐紮在部隊、兵營,平時無暇照顧監管子女,小孩都是交給爺爺奶奶帶著。沈博文爸爸那時一直在京郊武警某部隊,管不了孩子,而邵鈞一直養在姥爺家,這仨小孩自然而然湊到一處,從小在一張炕上玩兒大,後來又送進同一家部隊幼稚園。
  每一座家屬大院,就相當於一個獨立的小社會,一座封閉的城市,一切應有盡有,自給自足。這裡面的人際關係簡單而親密,家家戶戶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之間太熟悉,誰家互相都認識別家孩子,都愛議論。
  這一撥年齡相仿的小孩兒中間,小珣珣是最討人喜歡、最招人愛的一個,大院裡公認的。
  小博文太淘,小鈞鈞呢,忒愛哭。
  大人把小博文抱出來,叔叔阿姨們捏一把,哄著,“叫叔叔,叫阿姨。”
  小博文眨巴著大眼睛,哼哼一會兒,頭一扭,偏不叫人,然後開始上下固呦,有多動症。大人一轉眼沒盯著的工夫,這孩子能爬著跑著一路溜到傳達室,趁人不備,一把抱住哨位上小戰士的腿,啃,咬,弄口水,滿屋亂竄,弄得小戰士驚恐大叫,孩子,誰家孩子啊,咬人了——
  碰上小鈞鈞被抱出來曬太陽,鈞鈞穿得時髦漂亮,戴一頂粉色絨球小帽子,阿姨大嬸們最喜歡了,又捏胳膊又掐臉,“叫阿姨。”
  鈞鈞嬌貴著呢,被捏臉蹂躪了一會兒,再也忍不住了,嘴角一抽,嘴唇一抖,眼裡水霧迅速彌漫,“哇!!!!!!”
  哭了。
  別家小孩哭鼻子,也就哭個兩分鐘,哄哄就好了。邵鈞不,邵鈞一哭就是半天,死擰死擰得,從中午一路哭到傍晚食堂開飯,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嚎哭聲從大院空場傳遍整個家屬宿舍區,冤情震天動地,因此得一綽號,“小哭包”,誰都惹不起,不敢逗。
  三個小孩裡,就小珣珣最討喜,從小就不愛哭,不愛鬧,聰明,懂事兒,而且嘴巴特甜。
  “阿姨——好。”
  “叔叔——好。”
  “爺爺——”
  楚珣眉目可愛,聲音清脆,叫人時拉長聲音,眼睛和嘴角笑得彎彎的。這小人兒生得秀氣,手指修長,腿也長,穿一身西裝馬甲西褲,家裡專門請裁縫訂做的。抱在大人臂彎裡時,小珣珣靈活優雅地扭過腰,轉過頭,眼珠漆黑靈動,見誰叫誰,全身上下褲襠內外任人揉捏,可乖了。
  楚珣不哭,因為覺著哭這種事兒不划算。
  不哭能有糖吃,有阿姨們親親,有各種好處。哭有什麼好?哭完還眼睛疼、毀自己嗓子,楚小二打小有主意,不做吃虧事。
  他小時候,眉頭還有一顆紅痣,天生娘胎自帶標誌物。
  就生在右眉毛上面,玫紅色的小痣,點綴在白裡透粉的臉上,頭髮柔軟還帶自來卷兒,簡直像個混血大娃娃,讓人過目不忘。
  軍區大院專門為自家子弟開辦了幼稚園,三家的小少爺同年一起被送進部隊幼稚園,每天仍然回爺爺奶奶家,一起慢慢地長大。
  週末,三個孩子在沈博文爺爺家,一張床上玩兒玩具。
  玩兒起來基本就是,小鈞鈞裝好一個模型車玩具,小博文手欠犯壞,給他擰掉拆掉,鈞鈞不幹了,開始哭,珣珣像管家哥哥似的抱著揉著哄鈞鈞,然後倆人一起撲倒小博文啃他咬他撓他癢癢肉,小博文打滾求饒,哥兒仨於是開開心心地和好,繼續玩兒。
  有這麼一回,吃完中飯午睡,仨人並排躺成一溜,睡成一窩小豬。
  楚珣飯間喝了很多東西,那時候剛興起來的杏仁露飲料,機關裡成箱成箱發,他覺著特好喝,不知不覺就喝多了。他睡著睡著一睜眼,手往屁股下面一摸,尿床了……
  楚小二生得白淨秀氣,出門小西裝一穿,人模人樣,天生帥哥胚子,唯獨有一個毛病,幼年尿床。
  尿炕畢竟不是一件體面事兒,尤其對於一名已經上幼稚園大班的男子漢來說,這還是在別人家!
  楚珣坐起來,床單濕漉漉的,這樣坐著睡著都很不舒服。
  他睜著迷茫惺忪的睡眼,往左看看,左邊是博文;往右看看,右邊睡著鈞鈞。那倆傢伙把乾淨舒爽的位置都佔據了,自己睡在一汪水裡,怎麼辦呢?
  楚珣摸頭想了想,心裡權衡左右倆人,於是輕手輕腳,爬著翻躍過沈博文。
  他輕輕地拱沈博文,把睡得很香的沈小豬拱到中間位置,自己佔據了乾爽地兒,於是美美地繼續睡了。
  那天午睡起來,大人立刻就發現,有個壞孩子尿炕了。
  “這是哪個尿的?”
  “博文,是不是你?”
  博文爺爺嚴肅地板臉,指著小博文屁股下面一攤痕跡。
  沈博文睡得迷糊,抓抓頭,低頭聞了聞,這……我尿的嗎?
  博文奶奶把寶貝孫子抱起來,摸摸泛潮的褲子,咂嘴:“一定是你,這孩子,多大了,還尿床。”
  “你比人家珣珣和鈞鈞都大,大好幾個月,人家兩個早都不尿了,就你還是尿!”
  “沒個做哥哥的樣兒!”
  楚珣靠著邵鈞的肩膀,埋頭聽著,偷瞄沈博文,舌頭舔舔嘴唇……
  當晚仨孩子出了這棟樓,又跑進隔壁一棟樓,到楚珣家玩兒。
  那年代男孩子都流行放養,可不像現在這麼精心,大人平時不嚴管,各忙各的,放任孩子們自己玩兒。
  楚師長家大人都不在,三個孩子撒歡,客廳裡繞著沙發和茶几追逐亂跑幾個回合,一起撲倒在大沙發上。部隊裡有軍銜的首長、幹部,分的房子都極寬敞,明亮,南北通向,客廳臥室面積大。在那年月,這就是條件特別好的樓房,甚至連沙發、飯桌、書櫃等等大件傢俱,都有內部購買途徑,在八十年代初物資相對貧乏的年代,部隊能享受到很多平民老百姓花錢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楚珣歇了一會兒,伸手摸一摸前額上面柔軟的頭髮,說:“博文,剛才是我尿的。”
  沈博文一聽,瞪著眼睛:“你尿的?你尿床,誣賴我尿的!”
  楚珣笑了,胸膛抖動:“我沒誣賴你,你爺爺奶奶非說是你。”
  沈博文湊過來,盯著人:“你尿炕是怎麼尿到我下面的?怎麼回事兒!”
  沈博文撲上來,掐住楚珣的脖子,半開玩笑似的,騎上去搖晃,打打鬧鬧,“小珣你個壞蛋,你這種人最蔫兒壞了!”
  楚珣一直笑,舉手投降:“我錯了,錯了麼。”
  沈博文騎著人,伸手敲楚珣的腦瓜,彈腦唄兒,彈得楚珣求饒喊疼。
  邵鈞用手給捂著,擋著,怕把珣珣的腦瓜彈壞了。
  仨人嘰嘰呱呱地鬧,沈博文撓楚珣的癢肉,從上撓到下,順手捏了楚珣的下身,壞壞地說:“哼,捏你小雞兒。”
  “哎呦……”
  楚珣輕輕喊了一聲,沈博文真捏到了。
  邵鈞瞧見,忍不住也跟著捏了一把。
  楚珣捂著褲襠:“滾,你們耍流氓!”
  “我們看看你怎麼尿的,你怎麼老是尿炕!”
  沈博文和邵鈞作勢要扒他褲子,楚珣拼命拽著褲子,滿沙發亂滾,笑著,下面被捏了好幾下,又疼又癢的。
  楚珣威脅道:“你再捏我,我呲你手上!”
  邵鈞趕緊說:“別捏他了,他說尿就尿,你再把他捏尿了。”
  沈博文立刻縮回手:“哎呦媽啊,別呲我,再尿我一臉。”
  楚珣重新提好褲子,悄悄伸手到內褲裡把小傢伙歸位,雞雞被那兩個壞蛋捏得還挺疼。
  小孩兒的興致轉得快,仨人迅速又找到新的樂子。楚珣跟倆哥們兒勾勾手,招呼他們進書房。
  楚師長書房整整一面牆都是書櫃,裝滿各類政治軍事人物傳記類書籍,放眼看去,浩瀚的書海。楚懷智在他們38軍中,被稱為知識型戰略型將才,軍中明日之星,這名頭不是虛的。
  楚珣早就把他爸爸的書櫃偷偷撿拾過,哪一格藏了什麼寶貝,他都知道,而且記憶力絕好。他踩著凳子,從書櫃上面一格摸出一包錫紙包裝帶外文商標的東西,顯擺給哥們兒。
  “這什麼啊?”
  另外兩個都沒見過。
  “咖啡,香港來的。”
  “沒喝過?我沖給你們喝。”
  “這玩意兒怎麼喝啊?好喝嗎?”
  “應該是沖著喝……要不然,泡了?煮了?……”
  楚師長書櫃裡藏一包咖啡,是朋友從香港帶來,送給他的,他自己平時不喝這種東西,喝不慣。仨孩子在廚房裡研究咖啡怎麼喝。楚珣在每個杯子裡倒小半杯黑色粉末,用開水沖了。
  沈博文迫不及待嘗了一大口。
  “噗——”
  沈博文喝進去多少吐出來多少:“苦的!……一股子雞粑粑味兒!”
  邵鈞和楚珣也嘗了一口……
  倆人隨即苦咧著嘴,“噗”、“噗”得往外吐。咖啡粉末完全泡不開,熱水都沖不化,全都浮在水杯裡,喝得仨人滿嘴都是末子。
  其實是三個傻小子沒見過世面,不懂,他們偷喝的這包咖啡不是後來市面上流行的即溶咖啡,而是外國人喝的那種、咖啡豆研磨出的正宗咖啡粉末,需要咖啡機煮,濾紙過濾……
  三個小壞蛋圍著廚房水池子,一邊互相埋怨叫苦,一邊“呸”、“呸”狂吐……
  大院牆外林蔭道上,有一大排高大挺拔的法國梧桐,枝葉繁密、大氣。
  梧桐樹葉綠了又黃,落了一次又一次,幾年過去,一起上幼稚園的小哥兒仨,又一起念了軍區附屬的同一所小學。
  三個人幾乎每天都背著書包一道上學,每天傍晚下了自習,一個跑到另一個教室門口,叫齊了,一起回家。
  傍晚沐浴著天邊夕陽,橙紅色的晚霞照在臉上。楚珣走在中間,身材修長,穿得乾淨帥氣。邵鈞走在右手邊兒,有一雙細長漂亮的鳳眼。沈博文走在左手邊兒,打小就個子最高,邁著大步,步步生風,眉眼帶兩分公子哥兒的痞氣。
  沈公子平時喜歡戴羊剪絨的帽子,十足的部隊子弟牛逼哄哄的范兒。
  邵小三兒直到小學畢業之前,都一直戴他媽媽給他打扮得絨線小帽,粉紅的,粉黃的,粉藍的,腦袋後面有個絨球,五官又漂亮,倒不像個女孩,比學校裡女孩都好看。
  楚珣呢?
  楚珣不喜歡戴帽子,就露出頭髮,一頭深褐色打卷的軟發,額頭光潔,眼睛深邃明亮,眉間一點紅痣,唇邊永遠帶一縷笑意,暖洋洋的。
  這哥兒仨,想當年,就是這座大院最跩、最風光的少年,在那一片部隊機關大院出入、混跡,號稱“玉泉路三少”。
  那個年紀的楚珣,除了比大院裡一般孩子生得好看些,機靈些,嘴巴甜一些,其實,也沒看出哪裡不同。他仍然是個普通男孩,開心時盡情地笑,身上磕了碰了也知道疼,偶爾不高興了也發少爺脾氣,並未顯出任何“異常”。
  當時的童年,天真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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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關於80年代部隊大院的生活狀態參考鐵血論壇裡很多回憶的帖子,另參考都梁《血色浪漫》、石鐘山《大院子女》、王朔的一些小說。

 
  第八章楚霍之爭

  這年春夏,大院調駐進來一批外地過來的新任指戰員,充實軍區年輕幹部隊伍、以及新機械化師團的建設。
  楚師長也接受一紙調令,調離京畿,派往駐河北某地27軍某炮兵機械化師,擔任師長,並代行副軍長部分職權。
  這也是軍區內部的正常職務調動,若干年一次。27軍與38軍同樣是御林軍王牌部隊,兩軍呈掎角之勢拱衛首都。楚懷智雖說暫時離京,仍擔任要職,各方面實權和待遇並未降格。身邊人分析說,上面的意思還是想提拔他,軍區內部輪轉調職,積攢履歷,等楚師長下一輪兒再調回北京,一準兒是要升官,沒準兒五年以後就是38軍軍長。
  楚師長調去石家莊,這幾天回家準備,收拾行裝,家裡老婆孩子其實是不太樂意的。
  這當爹的本來平時工作就忙,在原地兒好歹能經常著家,出了北京更見不著面兒。
  楚懷智家裡養了兩個小子,老二是小珣,老大名叫楚瑜,當年十五歲,長得身形高大,站直了快跟親爹一般高,唇邊長出碎胡茬,出門走哪正經是一大小夥子模樣。
  楚瑜高高的個子,斜靠在客廳門框邊,倆手插兜,看著他媽給他爸收拾行李箱子。
  他媽媽從書房櫃門裡取出一樣樣好東西,塞到行李裡,部隊發的好煙,好酒,還有高級餅乾,茶葉,咖啡,仿佛生怕到了27軍駐地吃不到這些個好東西,恨不得把半個家給搬過去。
  楚師長說:“不用帶這些個,我用不著。”
  楚瑜媽媽埋頭塞著包袱:“這不都是人家給你的良友、希爾頓?你不帶上,到那兒你抽什麼煙?”
  楚師長毫不在意:“有就抽,沒有就不抽了。”
  楚瑜媽媽心裡不樂意:“非要調出去幹嘛,就不能不出去?!”
  楚師長抬手一指:“把我那一大摞書帶著。”
  楚瑜媽媽說:“我每天上下班忙到那麼晚,咱們院服務社明年就要改制,現在上班跟以前不一樣了……倆兒子我弄不過來。”
  楚瑜在一旁哼了一聲,插嘴道:“爸,您也真是的,別人都拼命往北京調,就您,竟然往外調。”
  楚師長冷冷地看了一眼他兒子:“正常調動。”
  楚瑜又哼了一句:“怎麼就不調別人,偏就調您的位置,是不是欺負您啊?您這人就不會跟上面來事兒!”
  楚師長皺眉嚴肅道:“老子以前沒守過新疆?沒去過西藏?調哪兒不一樣?!”
  楚瑜口氣不屑:“新來的那位,就把您頂了的那個113師師長,什麼人?都是什麼不招三不招四的一幫人兒,也他媽敢往咱們大院裡調。”
  楚師長一聽這話,臉頓時沉下來:“胡說。你小子懂個屁!”
  大院樓下,楚師長部下幾個小兵提著行李往外搬,那邊兒新來的人就進來了。
  楚家小二正在樓下院子裡玩兒,跟沈博文邵鈞還有另外幾個小孩玩兒砍沙包。砍沙包是兩夥人站在兩頭,相距十多米,另有一兩個人站在中間,兩頭的人擲沙包命中誰誰下臺,站中間的人奮力躲,如果能接住沙包就攢一條命。那時候小孩特愛玩兒這種簡單歡樂又低成本的遊戲。
  楚珣邵鈞兩個是玩兒砍沙包的能手,上了台就不下來了,別人都擲不中他倆,打不著。
  楚珣手長腳長,身子特靈活,躥得快,不但讓人打不著,每次還能接住沙包,眼明手快,二指一夾!
  那時候小孩都弄不明白,楚小二怎麼身手如此靈活,總比同年齡的小屁孩們聰明機靈,這人眼比沙包快,手比眼還快。
  沈博文說:“你們倆沒完了,還不下來?珣珣你都攢九條命了!”
  楚珣臭美得意,跟博文抿嘴一擺頭髮簾。
  沈博文嘟囔:“你們家打蒼蠅也不用蒼蠅拍吧?你倆小手指頭一夾,蒼蠅都讓你給夾死了。”
  邵鈞有一回被沙包擦中衣服。
  一群人起哄:“下去下去!”
  邵鈞撅嘴不服氣:“只碰了衣服,就沒碰著我!”
  楚珣沖邵鈞一擺頭:“我命多,我借你一條命。”
  大夥抗議:“不帶借命的!……你倆玩兒賴的!”
  新來的一隊人馬穿過院子,從孩子們身旁走過去。
  有小孩低聲議論:“噯,看那個大大,我聽說就是新來的師長。”
  “他們從濟南調來的。”
  “我知道,那人姓霍。”
  “聽說特厲害,訓小兵可嚴了,都把小兵罵哭啦。”
  大院門口開進來一輛解放牌卡車,車上跳下一群小兵蛋子,往下搬東西。軍區每調來一個軍銜比較醒目的將領,一般都要拖家帶口搬進大院,帶著家眷子女甚至以前的警衛員。部隊給分房子。
  這新來的師長大人,就是楚瑜嘴裡說的那“不招三不招四”的人物,姓霍,名叫霍雲山。
  霍師長身材高大,腰杆挺拔,面目硬朗,軍帽下一雙眼目光如炬,頗具軍營硬漢特有的氣質風度,楚珣忍不住多看幾眼。
  霍師長自己一手提了一件挺大的軍綠色帆布行李包。
  身後跟著兩個男孩,一個看起來高高壯壯,楚珣看著跟他大哥一般年紀,另一個矮瘦一些,看起來跟他自己差不多大。兩個男孩子也提了行李,安靜沉默,走路一板一眼,步伐整齊,看著就跟在部隊裡特訓過似的。
  這時候一個沙包橫飛過來,從楚珣邵鈞倆人中間穿越過去,沒打著這倆,斜著就朝新來的男孩頭頂飛去!
  霍師長家的小男孩,眼角瞥見沙包襲擊,單手當空一檔,俐落地把沙包抓到手裡,牢牢攥住。
  男孩黑眉俊目,年紀不大,長得很有特點,一雙劍眉讓整張臉顯出英氣。
  這邊兒亂扔沙包的是大院裡的刺兒頭、全院聞名的小搗蛋,名叫王欣欣。
  王欣欣叫道:“喂,把沙包扔給我們!”
  “喂,說你呐,我們的沙包!”
  男孩頓了一下,黑亮的眼浮出一絲細小的表情,突然揚手。
  這孩子原地不動,不帶助跑,只是一條腿突然向後一撤,側身45度後仰,擺出一個絕對標準的投彈姿勢!
  楚珣偶爾也有機會去營房裡跟小兵們玩兒,見過他們投擲手榴彈的訓練,因此他認得小兵都是這樣扔彈的,一般還要加四步助跑。那個長了漂亮眉毛的男孩,手臂在空中悠起來似的一甩,動作瀟灑,沙包呼嘯著迎面擲過來!
  楚珣趕忙伸手想要接,沙包像活物從他脖子一側飛過去,帶著風聲,速度太快了,完全沒機會抓住。
  邵鈞連接都沒敢接,直接閃身,捂臉跑出戰場,臉最金貴了。
  嘭得一聲。
  “哎呦喂——”
  身後的王欣欣中招,被沙包手榴彈當胸擊中,力量很大。王欣欣倒退兩步,直接坐了個屁股墩兒,十分丟臉。
  楚珣下意識摸摸脖子,沙包撩到他後脖頸子毛茸茸的地方,竟然有一種火辣辣被人燎著了的感覺。
  他抬頭正對上霍家男孩的目光。那小子嘴角動了一下,微紅微汗的臉竟然笑出一顆淺淺的酒窩。畢竟是小孩兒,出手難免有炫耀意味。
  霍家老大淡淡地一擺頭,眼神一掃:“老二,走了。”
  男孩趕忙低頭跟上,臨進樓門還特意回頭,默默看了這幫孩子一眼……
  霍師長家,不偏不倚也養了兩個兒子,老大叫霍傳軍,老二叫霍傳武。
  部隊幹部調職,按理家屬可以隨軍,但是楚家兩個小子正是上學年齡,老大念高中,老二上小學,都在很不錯的學校就讀,家裡不願意讓倆孩子離開北京。
  楚師長當天出發,臨走特意囑咐:“老大,別瞎胡鬧,出門把你嘴把上門兒,別胡咧咧,甭給你老子丟人。”
  楚瑜滿不在乎地聳肩,聲音痞痞的:“爸——知道啦。”
  楚師長要是信他兒子能不胡鬧才怪,這熊孩子他訓過抽過好多回,從小精力旺盛,皮實,難管。
  楚師長說:“你跟你弟學學,你弟多聽話。”
  楚瑜不服氣道:“是,咱家小珣最乖了,人見人愛!我跟他那就沒法兒比!”
  楚瑜說著進屋,順手一把拖過他弟弟,扔到沙發上,撲上去擒住雙手撓胳肢窩,又把楚珣褲子扒開,在屁股上劈裡啪啦拍了幾巴掌。楚珣莫名被欺負了,捂著屁股哼哼。楚懷智站在門口,隔空狠狠一指,一記威懾的眼神甩給他大兒子,簡直太不像話了。
  楚珣從沙發裡爬起來,提上褲子,還不忘了轉身,“啪”得立正,有模有樣給他爸爸敬了個軍禮:“爸爸,再見!出發!”
  楚師長立刻收起表情,也嚴肅地立正,還了一個規正的軍禮,心裡暖烘烘得,待見這個小兒子,真可人疼……
  楚家老大就是這麼個很不像話、不著調的性格,一貫的脾氣橫,渾不吝,在大院裡飛揚跋扈,也是出了名的。
  家裡老子在的時候,還能鎮一鎮;老子不在跟前盯著,他就敢撒野胡來了。
  楚家的哥倆,平時並不常在一起玩兒。
  楚瑜比楚珣大六歲多,倆孩子就玩兒不到一塊兒去了。然而,六歲的差距,又沒能讓楚瑜年長成熟到懂得疼愛照顧弟弟。
  楚瑜每天放學很少回家,在外面野著,有自己的狐朋狗友圈子,附近大院“戰車隊”一幫閒散小青年。楚大公子跟一幫人每天騎著車,在西山腳下呼來喝去。夏天穿條紋衫,軍褲,黑色懶漢鞋;冬天一身大拉風的圍巾和軍大衣,一雙回力運動鞋。
  他戴的羊剪絨的帽子,就是從一張羊皮上剪下來一面絨做成的遮耳圓帽,在那年代屬於特昂貴時髦的穿戴。一頂帽子十幾塊錢,普通人家捨不得買,只有部隊子弟才弄得到。他穿的懶漢鞋,俗稱“片兒鞋”,是托人從上海弄來的,比北京本地產的高檔。北京產的片兒鞋是燈芯絨的,滿大街人都穿,高幹子弟嫌那個特別土;上海產的,是黑色重複呢織成的、帶白邊、白色塑膠底兒的,跟別人不一樣,這叫拔份兒!
  他們騎的自行車,都是28的飛鴿牌或者永久牌帶大鏈套和轉鈴的車,往返城裡城外,從復興門、禮士路往廠橋方向呼嘯而過。這樣一整套裝備行頭,就代表著那一代大院子弟從內而外豢養出的優越感和從小享受的社會地位。
  楚瑜這號半大小子,養尊處優,胡天胡地,不惹事兒才怪。
  有一天傍晚他在外面吃飯喝了幾瓶啤酒,嘴裡帶酒氣,帶著他那一幫“戰車隊”的混混朋友,開進大院來了。
  大院門口有警衛,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亂入。
  要是平時,三兩個學生在門口說,“我們找楚師長家孩子”,哨兵都認得,都會通融,一點頭也就進去了。
  但是這天,一是天黑了,警覺;二是楚少爺喝高了,滿嘴胡咧咧,幾句話就嗆起來;三是這幫混混人太多,十好幾個,警衛說什麼也不敢放進去,怕鬧事兒。
  楚瑜眼底發紅,襯衫前襟敞開著露出因為酒醉而發紅的胸口:“你有毛病啊,憑什麼不讓老子進去?!”
  小戰士攔著說:“你可以進,其他人不成。”
  楚瑜說:“我朋友,就是我的人,我說能進就能進。”
  小戰士說:“不符合規定,不成。”
  楚瑜罵道:“你媽X,你敢管我?老子在這大院裡多少年了,老子來的時候還沒你呢!我還告兒你了,這院裡的規定是管你們的,不是管我的!”
  楚瑜很狂,確實有狂妄的資本。他在這座部隊大院裡住十多年了,他就等於是在這大院裡出生的孩子,誰還不認識他?
  當天如果是熟人站崗值班,在大院混久了,都是老兵油子,認識楚少爺這一號橫主、愣主,不跟他一般見識,也就放進去了。可是這天偏偏是一個新兵班值勤,新來沒幾天,事實上,就是前一陣跟隨霍師長一起從外地調來的。
  新來的都是從濟南軍區調來的年輕士兵,占了半個警衛連,一水兒的山東大漢,高大英武,最適合在機關門口站標兵崗,可帥了。
  楚瑜一向看不慣新來的。同是大院子弟兵,難免分出派別,各有各的山頭。他是本地人,有優越感,他心裡瞧不起外面來的。
  雙方很快嗆起來,誰也不妥協,不退讓,人多,七手八腳,就推搡起來。
  很快發展成動手,楚瑜抄傢伙,跟對方幾個人打起來。
  雙方積怨也有由來,楚大少爺不是省油燈,平時手欠飛小兵的帽子,紮人家輪胎,拔人家的氣門芯兒,這種損事兒沒少幹。
  楚瑜順手扛起他的28飛鴿自行車,挺沉挺大的傢伙事兒,兜頭照臉向對方砸下去……
  楚珣在家裡寫作業,從樓上聽見有人在他們家樓底下喊他媽媽,“你們家老大,在門口跟警衛連的人打起來啦!”
  楚珣一聽這話音兒,丟下課本,飛快地跑下去。
  說老實話,他哥在院裡院外跟人打架,也不是第一次,楚珣人小心大,一聽就猜得到怎麼回事兒。
  也是碰巧,當晚在傳達室的人裡,除了那一班警衛員,還有霍師長家的二兒子。
  霍傳武在傳達室裡玩兒槍來著,跟幾個小老鄉要了一副牛皮槍套,別在自己褲腰帶上,挺自豪的,踢著步子、背著手走來走去。
  楚瑜擲了一回自行車,又順手抄起一根木頭棍子,啪就是一棍子。
  他那一棍子抽得沒輕沒重,有點兒狠,打在對方一個小兵右手小臂上。就那一下,棍子竟然打折了,當場聽見骨頭發出的哢嚓聲。
  那小戰士挺年輕,看起來其實比楚少爺大不了兩歲,這一下疼得眼淚就下來了——右手前臂骨生生地給砸折了。
  折掉的半截木棍子彈起來,飛出去,濺起幾片木屑木渣子。
  其中一塊尖銳的木屑,足足三寸長,崩起來,崩到了旁邊站的霍傳武。男孩個兒矮,木屑正好崩到臉,戳到眉骨附近,血“嘩”得一下就湧出來……
  楚珣跑過去,不偏不倚就看到這一幕,霍家小二兩手張著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半邊臉迅速染血。
  旁邊一圈兒打架的都愣住了,小兵們也嚇壞了,這可是師長的兒子。
  “小武!!!”
  “傷哪了?!”
  楚珣那一瞬間也有些害怕,從來沒見過這多血。
  他抓住那男孩一隻胳膊,腦子還算清醒:“快去衛生站。”
  霍傳武被血蒙了臉。那塊木頭屑和著血,也看不清紮在哪裡,可能是眉骨,可能是眼皮,也可能是眼球!楚珣看見霍小二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再用牙咬上,血水流了一臉,可是竟然沒哭出來。
  這男孩淡定地伸手抹了一把臉,抹出一手的血,看著自個兒的手掌心。
  霍師長新來沒幾天,自家小子就被楚師長家兒子打破了相。

  第九章山東幫VS北京幫

  打見了血,這架也就打不下去了,幾個警衛員著急麻慌,抱起霍家兒子往衛生站跑。
  楚珣手裡沾了幾滴帶體溫的血,霍家小二的血。
  血跡迅速凝結在他手掌心兒裡,看起來,像手心裡攥了幾顆紅豆……他心裡一動,也跟著跑去醫務室。
  醫務室原本晚上都關門了,只有一個值班的中年女大夫,織毛衣看電視呢,一下子進來倆外傷急診的,都是血,女大夫先就傻了。
  女大夫說:“你這、這、這不行,眼睛都紮了,我看不了。你們送隔壁301或者武警總院。”
  警衛員著急地說:“大晚上的怕來不及,您先把傷處幫我們清理了,耽誤了萬一真把眼睛弄壞咋辦?”
  女大夫瞧見那血啦呼呼的傷口,咂嘴道:“……我就沒清過這個,我不會縫眼睛。”
  警衛員氣得:“打毛衣你會,縫傷口就不會了,當個啥大夫啊你?”
  這女大夫確實就會織毛衣,也是軍區哪個當官兒的家屬,連護校都沒念過,平時只會給人開藥,給拉肚子的開感冒靈,給感冒的開瀉立停。
  警衛員跟女大夫其實就拌兩句嘴,也就半分鐘工夫,霍傳武站在醫務室裡,半張臉披著血,斜眯一隻眼瞧見牆角有一臉盆水,臉盆架上方掛一面小鏡子,估摸是女大夫每天洗臉擦油照鏡子的地方。他過去把手浸沒在臉盆裡,一盆水迅速綻出嫣紅血色,然後自個兒對著鏡子,特淡定地伸出二指,生生地將眉上那塊兩寸長木頭屑子給夾出來了。
  警衛員和女大夫一回頭:“……”
  男孩重新在洗臉盆裡涮了涮手,無辜地看著眾人,你們都盯我幹啥?
  小爺一臉血好看?
  楚珣扒門看著,看到霍小二薄薄的眼皮沾滿血珠,睫毛濃密,長得俊不俊他沒看出來,夠壓得住場子是真的……  
  警衛員跑到家屬區叫了一位老軍醫來。
  霍傳武的臉破了相,還算運氣,木屑沒戳進眼球,而是紮到眉骨肉皮裡。醫生把血擦乾淨,重新露出這孩子一張俊朗的臉。
  傷口挺深,縫了四針,因為是在腦袋上,打麻藥傷腦子,就沒打藥,直接縫了。
  老軍醫縫完針,由衷說了一句:“小子,能扛,當兵的料兒,真給你爸長臉。”
  幾個大夫後來議論說,隔壁屋胳膊折了的那小兵,掉眼淚來著;這個腦袋豁了的小屁孩兒,竟然就沒掉淚。
  楚珣一直趴門框撩起門簾看,心裡莫名揪著:那個長了一對漂亮眉毛的男孩,眉毛會不會縫成一條蜈蚣還能好看嗎?
  縫針的情形太可怕了,他看著看著,就沒忍住,跑進去,拉了對方的手,那男孩手在抖,出了很多汗。
  霍傳武一直用力忍疼,手指掐得楚珣手都疼了,半張臉隨即裹上紗布,看起來像一顆大白粽子,只露出一隻眼。
  楚珣鬆一口氣:“還疼嗎?”
  傳武人中上浮出一層汗,避過那幾個老大夫的關注,方才挺著胸脯雄赳赳的表情收起來,哼了一聲,悄悄對楚珣說出憋了半天的實話:“噯媽,疼壞俺了。”
  楚珣驀地一愣,半晌,噗嗤,愣是讓對方給逗樂了。
  霍小二平時沉默冷峻,不苟言笑,不愛說話的樣兒,一開口,聲音沉沉的,小男子漢的腔調,而且自帶一口濃濃的家鄉味兒。
  楚珣一笑,對方也笑,似乎還不好意思了,臉上笑出一粒淺淺的酒窩。
  傳武看楚珣的臉,尤其端詳楚珣眉頭上那顆紅痣,愣愣地問:“恁的手,咋能發熱呢?”
  楚珣又一愣:“我發熱了?”
  傳武用力點頭,手攥著手:“挺熱的。”
  楚珣那時候也不懂,自己怎麼會發熱,只是手攥上去互相都挺舒服,熱烘烘的,很暖的感覺……
  樓道裡傳來邁著大步飛奔的聲音,半大小夥子粗粗的一嗓子質問:“俺弟呢?”
  霍家大兒子一掀門簾,進來,一把抱住弟弟,摸了摸頭:“打破了?疼啦?”
  霍傳軍深深瞪了楚珣一眼,低聲吼道:“哪個把俺弟打壞了?!”
  對方話音剛落,楚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是大院門口打群架一根木頭棍子突然飛起來,飛出一顆木頭茬兒紮你家小二臉上了。”
  霍傳軍霍傳武倆人同時冷眼看著楚珣,嘴角同時卷出意味深長的小表情。
  楚珣說完,自個兒都覺得忒丟人了太不誠實了好孩子不能這樣兒!他默默地低下頭,撅嘴,愧疚地不說話了。
  霍傳軍臉上那表情分明是說,你小子以為我不知道誰打的?
  而霍傳武臉上那表情分明是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家弟弟……
  當晚,霍家老大把弟弟抱著回去了,霍師長家住在家屬宿舍區相隔兩棟樓的位置,兩家挨得不近。
  楚瑜也滾回家來,自然是被爺爺奶奶臭駡一頓,不省心的熊孩子,惹禍,在全大院丟人。
  這孩子被家長教訓甚至挨他爸棍子,也都習慣了,渾身筋骨都皮實著,鹽醬不進,軟硬不吃,在他爺爺家客廳貼牆根兒罰站,還歪著脖子、兩腳稍息站著,一副賴吧唧的樣兒。
  楚珣第二天早上去食堂打飯,為爺爺奶奶買油餅炸糕,領牛奶,竟然看見霍家男孩,半張臉還裹著“粽子皮”,也端著飯盆,自己一路走到食堂打飯。
  一群孩子之間八卦議論,楚珣聽哥們兒說,霍師長當時明明就在營房裡,聽說自家小子頭紮破了、滿臉是血、被人送衛生站,竟然沒挪窩,該幹嘛還幹嘛,就沒露面。
  霍傳武當晚回到家,也受罰了。
  霍師長問小兒子:“讓人揍了?”
  傳武低頭:“嗯。”
  霍師長問:“恁為啥就能讓人揍?恁晌晚為啥在院門口、跟警衛員湊一處?他們放哨,恁去給人敲鑼?!”
  傳武:“哦……”
  霍傳武很自覺地自己溜到牆角,立正站好,罰站反省。
  霍師長掃了一眼,突然問道:“哭鼻子末有?”
  傳武搖頭:“末有。”
  霍師長重重哼了一聲,臉色緩和許多:“拿板凳去!”
  就因為沒哭鼻子,罰站改為罰坐。霍傳武乖乖搬了一隻小板凳,牆角端端正正坐好,埋頭反省到半夜。

  ******

  楚大少挨了罵,霍師長也未追究,可是這事兒並沒算完,第二天,警衛連戰士炸了。
  那個被打的小戰士,胳膊真骨折了,傷得厲害,這下子,他的兄弟們不幹了。警衛連小兵蛋子們,平日就跟大院裡這幫驕橫跋扈的高幹子弟時常摩擦齟齬,如今又被打了。遭此折辱,年輕人氣盛,小兵也講自尊,誰樂意受著?有些事兒積攢起來其實不是一天兩天,積怨已久。部隊大院裡等級森嚴,按銜兒講求待遇,可是大家都是十七八歲大小夥子,首長兒子是首長的兒子,下級士兵難道不是爹媽生養出來的?憑什麼就讓你白打?
  而且,警衛連裡一半兒人是霍師長的濟南舊部,都是老鄉,特別抱團兒,講求兄弟義氣,一個兄弟被打殘了,其他人全都不幹了。
  警衛連戰士當下跟大院領導打報告,集體要求復員轉業,老子們不給你們站崗受氣了,俺們寧願回家種地!
  你還別說,當兵的橫起來,這招真絕。
  一個兩個人鬧騰,你可以拿軍法紀律往下壓。
  一個連都炸了,你怎麼處置?
  更何況這事兒確是楚瑜不講理在先,打傷小兵。
  更讓山東幫戰士們不服氣的是,他們霍師長,那麼厲害、那麼說一不二嫉惡如仇軍法如山的人,這回竟然就忍了,自己兒子臉蛋開膛差點兒毀容,屁都沒放一聲,姓霍的難道怕他姓楚的?
  楚懷智在電話裡聽說他兒子幹的好事兒,難得粗魯一回,當場上糙話罵娘。
  混帳,欠揍,給老子丟人,等老子回去拿槍托抽死他。
  楚瑜在一旁偷聽父母打電話,哼了一聲,扭頭跟弟弟說:“聽見了嗎,咱爸在電話裡說‘操你媽X’什麼的,這操來操去的,還是沒跑出咱家幾個人兒,操我媽不就是操咱媽、操他老婆嗎。”
  楚珣想了想,問:“什麼叫操咱媽?”
  “操……”楚瑜樂了,伸手一胡嚕他弟弟軟軟的頭髮,“意思就是,咱爸惦記咱媽了,我就說麼,男人一憋火,脾氣就容易暴躁,兩地分居就是他媽的不人道!”
  楚珣也就八九歲,對操來操去的這回事兒,還沒有那麼深刻的領悟力,心裡約莫有個大致感覺,“操”這個動詞代表著某種鮮活的過程和非凡的意義。
  楚瑜表面上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德性,心裡其實也毛了。
  這事兒鬧挺大的,不好收場。他爸爸逼著他去給警衛連、給霍家兒子親自上門賠禮道歉,寫檢查,認錯,他當然不樂意去,可是他不道歉,對方就不依不饒。警衛連戰士集體撂挑子要求復員,指導員都壓不住。
  楚瑜這時也後悔,那天晚上他就是喝高了,在哥們兒面前死要面子,不能跌這個份,因此跟哨位嗆起來,就動手了。打架麼,大院子弟從小打過的架可海了去了,不就是打個架麼,至於的嗎?他當日也沒預料能打得這樣重,竟把人家小兵打骨折。
  又是兩天之後,週末,楚珣在家,跟邵鈞沈博文玩兒呢,遙遙地就聽見,有人在他家樓底下喊他哥名字。
  楚珣趴窗戶伸頭一看,樓底下站著的,是霍家老大霍傳軍。
  霍傳軍仰臉瞧見他,目光冷冷的,嘴裡還叼根煙,一擺頭:“讓恁家楚瑜下來。”
  霍傳軍十五歲,也上高中了,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穿一件白襯衫,綠色軍裝長褲,挽起袖子露出兩段曬得黝黑硬朗的胳膊。那時候電視裡正播山東電視臺拍攝的老版《水滸傳》,楚珣攢了一套這個電視劇的小人書。楚珣也不知怎的,一看霍傳軍那個架勢,自動在腦海裡浮出長著霍家小子一張臉的打虎英雄武二郎什麼的。
  他轉念一想,不對了,霍傳軍今天要是來打虎的,這只準備挨揍的老虎,不就是他那傻二愣的哥哥麼。
  楚瑜一聽有人喊他,從臥室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從窗口一瞧,罵道:“媽了個X的。”
  楚瑜系好褲腰皮帶,出門時順手抄起門邊一隻鐵鏟子。楚珣一看架勢不對,追過去抓住鏟子把:“哥!”
  楚瑜扭頭瞪著眼睛,囂張地用一根手指指著他弟弟:“不許告兒你爺爺!”
  “也甭告你爸!”
  “聽見沒有?!敢胡說八道老子削你!”
  楚珣倒也沒惦記著跑他爺爺家打小報告,但是他哥和霍傳軍顯然是要動手,要打架。
  十幾歲的半大男孩子,年輕氣盛,血氣方剛,都不是肯吃虧的脾氣,這口氣是一定要找回來。霍傳軍今天可不只是為了他家傳武眉骨上那道疤,也是為他在警衛連的那幫老鄉兄弟,討個說法。他今天就是來約架的。
  那倆人在樓底下會面,互相頗不忿兒地瞪了片刻,說了幾句話,一起走了。
  楚珣心裡有數,後腳趕緊就去找霍家小二。他猜得出霍傳武那孩子平時在哪,果然在小兵營房處把傳武叫出來。
  楚珣滿脖子汗,說:“你哥找我哥來了,他們倆打架去了!”
  “咱快去攔著,別讓他們打,成嗎!”
  傳武腦袋上紗布拆了,傷口尚未完全癒合,俊朗的眉骨上一大塊紅藥水顏色。這人一聽,二話不說,四下一看,隨手就從營房門口抄了一根帶著鐵銹的挺沉的鐵鉤子,大約是營房汽車兵修車的鐵傢伙。
  楚珣愣住:“……”
  楚珣是沒想到這兒還有個更猛的,早知道不喊這小子了!
  傳武拎著鐵鉤子,中途想起什麼,扭頭上下打量楚小二衣著鮮亮皮膚白淨的樣子。一看就嬌貴,肯定不能打,傳武十分認真地對楚珣說:“你甭害怕,真揍起來,俺給你擋著,不碰到你身上。”
  楚珣被傳武抓著手腕子跑,身後遠遠地還跟著沈博文和邵鈞那倆壞蛋,一路小跑,追著去看打架的熱鬧。

第十章霍家媳婦
  
  楚珣和傳武在他們大院後面的兵營訓練場上找到倆人的哥。
  那二位爺,在訓練場上一對一單挑。
  部隊大院混出來的男孩子,都特猛,脾氣直,生在軍營,長在軍營,性格要強,自負,甚至都有那麼幾分大男子主義,老子天下第一。
  大院子弟出去約架、單挑、打群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孩子都是這麼打出來野出來的,而且家長不怎麼管。那時候的家長,可跟後來的不一樣。現在的家長,自家孩子吃一丁點兒小虧,兩撥爹媽恨不得先擼袖子掐起來了;可當時的家長,對家裡的男孩都是粗養,放養,兩家孩子鬧矛盾了,自己解決,家長不摻合,頂多是等你打完架灰頭土臉滾回家,當爹的拿笤帚旮瘩再把你收拾一頓。
  所以這件事兒,霍師長和楚師長雙方都沒直接出面。
  霍傳軍站在操場上,襯衫袖子擼到胳膊肘,兩手攥成硬梆梆的拳頭,手骨硬朗手指帶繭,一看就練過。
  楚瑜拎著鐵鏟子,歪著頭:“你丫想幹嘛?”
  霍傳軍說:“俺不想打架,恁把鏟子楞下。”
  楚瑜不屑地冷笑:“你不想跟我打架你把我叫出來?老子沒閒工夫陪你。還有你那個什麼恁、恁的,楞啊楞的,普通話都說不俐落,你算幹嘛地的?!”
  楚瑜講話,可是一口特正宗的部隊大院京片子,特別跩,並且以此為豪。
  跟楚瑜相比,霍傳軍一頭寸來長的硬發,五官很英俊,但是透著些微土氣,穿得也土,跟兵營裡哪個農村來的小班長似的,說話就更土了,一張嘴准露餡兒,一嘴大碴子味兒。
  霍傳軍說:“俺不打架,咱兩個比別的。”
  霍傳軍抬手一指訓練場,四百米跑道,跑道上橫著豎著若干各種障礙物,這是他們部隊小兵平時訓練障礙跑、匍匐行進等等科目的場地。
  “俺就跟恁家比這個。”
  “三千米,障礙跑,七圈半,恁敢不敢比?”
  “俺弟臉破了,俺兄弟讓恁打了,咱兩個比一場,俺要是比不過,俺們打包走人回老家,恁要是輸了,以後甭惹俺們兄弟。”
  楚瑜愣了一下,沒想到霍傳軍要跟他比這個,心裡也畫魂兒。
  霍傳軍的臉很有棱角,盯著楚瑜。
  “俺十五,恁也十五了。”
  “俺上高一,恁也上高一。”
  “俺長這麼大個子,恁也長這麼大個子。”
  “俺爹是師長,恁家大大也是個師長。俺沒占你便宜,不敢比?!”
  ……
  
  霍家老大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楚瑜要是不敢接招,那他就是大王八,今兒晚上得裝王八爬著回去。你家老子是師長,咱家老子也是師長,兒子不能給老子丟臉,楚瑜眼睛也紅了……
  操場邊木箱子垛後面露出兩顆頭,楚珣和傳武。
  傳武把鐵鉤子拋到地上,面無表情,特鎮定:“甭怕,不幹仗了。”
  楚珣一指場上形勢:“誰說不幹仗了?他倆幹呢!跑圈兒呢!”
  校場上兩個比試較量的人,從出發線上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齊頭並進,單手撐起翻躍過障礙,然後一前一後躥上獨木橋,腳都不用沾地似的飛躍而過,又跳進水坑,水和泥濺起來一人來高,濺得滿身都是,兩個瘋子似的……
  霍傳軍跑起來身形像悠起來一樣,飛躍障礙欄的某些個瞬間仿佛雙腳直接離地,飄起來,面色沉靜,目光淡定,身手可真不含糊。
  楚瑜跑得也不慢,或者說,讓霍傳軍帶得不慢,撒丫子緊追不捨,這種場合絕不能服輸。畢竟是部隊裡出身的小子,徒步急行軍他練過,障礙跑他也跑過,擒拿搏鬥他哪樣都練過幾手,只是哪樣都不精。
  楚珣微張著嘴,緊張地在場邊圍觀,偶爾扭頭看身邊的男孩,發現霍傳武臉上沒什麼表情,十分淡定,眉眼英武,跟霍家老大形似神似,分明就是個小號的武二郎麼……
  霍傳武面無表情看了一會兒,幽幽地說:“俺老哥,跑得可快了,他在俺們軍區新兵淘汰訓練,跑前三名。”
  楚珣一驚:“啊?”
  傳武淡然地說:“俺們軍區好多小兵都跑不過俺哥。”
  楚珣頓時就炸毛了:“你怎麼沒早告訴我,你哥這麼能跑?!”
  楚珣心想,你早告兒我,我好歹跟我哥提個醒兒,咱別比這個。
  霍傳武這小子蔫兒不唧的,也不說話,楚珣忽然有一種對方蔫兒不吭聲就把他論斤賣了的感覺!這地兒誰是精的,誰才是二傻子?!
  
  這場較量的結局,不言自明。
  楚珣看到那倆人跑完三圈兒,就已經明晰,他哥今天輸定了,其實從一開始就沒勝算。
  那二人從第四圈開始拉開距離,而且差距越拉越大。楚瑜拼命追趕,氣息開始沉重,只能望著霍傳軍的背影跑,而且那背影還越跑越快,越來越模糊,他連人家一根屁股毛兒都摸不到!
  營房有人聽見動靜,跑過來瞧,三三兩兩的小兵蛋子,圍在操場邊兒,議論著,有人開始嗷嗷地叫好,起哄。
  那叫聲傳到楚珣耳朵裡,他也不舒服,心裡難受了。
  楚瑜再混蛋,那是他親哥。他哥除了偶爾手欠在家捏他兩把,又不是個壞人。看他哥在這麼多人跟前丟臉出醜,跟人鬥賽鬥輸了,他心裡能是滋味兒?
  他哥在外面折騰惹禍不是頭一回,楚珣見識多了,早習慣了,誰家還沒個惹事兒的哥?
  他有時候也覺著他哥欠收拾,但是,這個收拾他哥的人,不應該是霍小二的哥……楚珣默默地瞟霍傳武專注凝視的臉,垂下眼,不吭聲了。他和傳武是同齡人,半大的男孩子,在同齡夥伴面前也有自尊,也要面子的!楚珣潛意識裡不知怎的,不想在霍傳武面前丟臉,不想讓對方瞧不起。 
  再說楚瑜,平時也是個厲害的主,不然他敢拎著一根鐵鏟子就跟霍傳軍走?楚瑜自以為有幾分本事,在他那一幫狐朋狗友中間特牛逼,特別拔份兒,出門折騰打架都攬在前頭,從小到大,就沒打輸過,沒栽過這麼大的跟頭,今天,是真栽了。
  他越想快,手腳越慌亂,障礙跑還不比一般的長跑,是體力、意志力、靈活反應能力與各項軍事技能指標的綜合考驗。他踩上獨木橋時發力過猛,腳腕子狠狠崴了一下,頓時劇痛,針紮一樣。跨躍下一個欄時,腳的力量就撐不住,欄下緊接著三米長的水坑,他沒站住,噗嗤,一頭摔進泥水坑……
  
  楚家老大一向瞧不起外面來的,今天嘗到厲害,什麼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一場較量後來在大院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有人都知道了,楚師長家老大跟霍師長家老大幹了一仗,楚瑜輸給新來的小山東了,輸得褲襠底兒掉。
  楚珣跑過去,把他哥從泥水坑裡拽出來,楚瑜喝了一嘴髒水,滿臉是泥,極其狼狽。
  霍傳軍輕鬆跑過終點,停下來,黑硬的發梢甩出一串汗滴,扭過頭,遙遙地沖楚少爺伸了一根手指,用力一指。
  場邊很多小兵嚎叫著,大笑著起哄。
  楚瑜丟人丟大了,反手用力甩開他弟弟。這人眼底猩紅,一言不發,扭頭就走,還瘸著一隻腳,一跩一跩的。男人的自尊從來沒這麼傷過、沒這樣丟臉過,楚瑜算是記著霍傳軍這一仗了——他記霍傳軍一輩子!
  楚珣讓他哥甩了,撅著嘴跟在後面走。有些話他不說,心裡蔫兒算計著,他其實顧不上他哥腳傷得怎樣,心裡想著趕明兒霍小二要是敢到學校把這事兒張揚了、讓堂堂的兩道杠小班長在同學跟前抬不起頭,他就再也不理霍傳武這號人了!
  讓小爺傷自尊沒面子的,絕交。
  霍家老大渾身浸透汗水,把襯衫扒了,露出白色跨欄背心,身上一層精健的肌肉。
  楚珣抬眼看到這樣一幕:霍傳軍一把拎過弟弟,摸摸頭,完全就是下意識的,低下頭湊過嘴唇,貼在霍傳武塗著紅藥水的腦門上,親了一下。
  傳武面無表情,被哥親了也沒興奮激動,習以為常,只是在他哥移開嘴唇之後,倆人淡淡掃了一眼。臉上的傷疤難掩眉目俊朗,傳武嘴角聳出一枚很男子漢的笑容。
  楚珣默默地看見了,眼睛突然就紅了,酸不溜的……
  他也想有個哥哥摸他的頭,親他。  
  他有哥,但是他哥沒這樣親過他寵過他。
  
  這事兒沒算完,霍傳軍瞧著那一臉紅藥水,還是不甘心:“本來長挺俊的小子,給俺們弄破相了,以後俺弟討不到媳婦,哪個負責?!”
  傳武垂著眼睛走路,倒也不在乎,對“討媳婦”這事沒有迫切的願望。
  霍傳軍橫掃楚小二一眼,咬著煙,忽然咧嘴樂了:“恁家也只有兒子,恁家要是有個閨女,正好賠給俺弟當媳婦!”
  楚珣莫名抬頭,沒聽說打架還要賠個人的。
  霍傳軍解釋道:“俺家鄉就這規矩,恁家打壞俺家兒子了,就把恁家閨女賠給俺們,傳宗接代。”
  “恁長得也挺俊的,像個小妹兒,倘若是女孩,給俺弟做媳婦正好。”
  “我才不是小妹兒呢!”
  楚珣雙手插兜,穿一身瀟灑有派的小西裝,挺胸脯走著,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他跟傳武眼對眼相面,看了一會兒,一本正經跟霍家老大說:“你家小二,是長得還行,他要是真破相毀容了,要是個女孩,讓他給我當媳婦,那我還想想呢。”
  “噯媽……”
  霍傳軍聽得樂了,深深吸一口煙,呼出去,沒想到楚小二人不大,能說會道,不吃虧。
  俺弟是誰?俺弟去給恁家當媳婦?
  哼……
  
  當事人一直沉默,終於忍不住,蔫兒蔫兒地開口:“俺沒想討媳婦,要媳婦揍啥,麻煩。”
  霍傳軍大笑:“傻小子,還不開竅,以後就想了。”
  霍傳軍瞟著楚珣的目光意味深長,壞壞的,跟他身旁一個小兵飛眼示意……
  倆人一起動手,四隻手給楚珣來了個“穿襠”,手腕交握著在楚珣襠下一搭,一下子把人抬了起來!
  “唔……”
  楚珣直接懸空,被對方左搖右晃地顛當,臉色通紅。
  霍傳軍這會兒看楚小二勢單力孤,想玩兒他一把,也沒惡意,就是逗小孩。
  “討媳婦嘍!”
  “來坐轎子嘍!”
  倒是霍傳武拽了他哥一把:“甭鬧他了,把人臉鬧紅了。”
  傳武斜眼瞄楚珣,又看到小珣眉頭上那一粒醒目好看的紅痣,真挺好看的……
  霍傳武心裡咋想的?
  他這時候想的是,就楚家小二?長得唇紅齒白,確實像個小妹兒,可這細皮嫩肉小胳膊小腳,能下地嗎,能上房嗎,能跟俺一道爬樹摘桃嗎,能打仗嗎,會蒸大饅頭大包子給俺包薺菜餡兒大餃子嗎?不會蒸大饅頭包大餃子的,小爺還看不上呢。你倘若是個女孩,這麼俊,俺就把你畫到年畫兒裡,掛牆上每天看著——誰討媳婦討你這樣兒的啊?!
  
  這夥人身後跟著倆尾巴,沈博文和邵鈞,一路看著熱鬧,結果也看鬱悶了,都替哥們兒覺著丟臉。
  沈博文撇嘴小聲說:“操,什麼啊,他算老幾啊,咱們小珣兒給他家當媳婦?”
  “咱們小珣兒娶老婆也不找外邊兒來的大土包子!”
  邵鈞撅著嘴,心裡也不爽。倒不是土包子的問題,邵鈞覺著,小珣兒跟自己這麼要好,多鐵啊,小珣兒怎麼能哪天娶媳婦了、跟別人鐵了?
  
  ******
  
  楚師長電話裡聽說這事兒,沉默半晌,重重地說:“活該!”
  “就那熊脾氣,出去早晚要吃虧,早吃虧比晚吃虧好。”
  “讓他長長教訓。”
  楚懷智叮囑他老婆,“管好咱倆兒子,別讓他倆去惹霍家孩子。明明打不過人家,還三天兩頭去招人家,丟老子的臉!”
  楚瑜折了一仗,心裡不服,又委屈,覺著他爸關鍵時刻怎麼就能這麼慫,白讓人騎到頭上,話都不敢呲一句,姓楚的怕那個姓霍的嗎?!
  他那時候完全不明白,他爸為什麼“躲”霍師長。
  
  也是因為這一仗,霍傳軍替他們山東幫在大院裡出了一口惡氣。警衛連撈回面子,在這大院裡腰杆挺直了,集體轉業復員這檔子事兒,就壓下了。
  院裡大孩子之間矛盾暫時熄火,小孩子之間卻又醞釀著新的衝突,總之打架是永遠打不完的,這就是童年的生活記憶。
  這座大院裡的子弟,平時成群結夥,玩兒起來是分撥的。像楚瑜霍傳軍那年紀,十五六歲上高中了,各有各的小團體,都是約莫同齡的高中孩子,依據各自的背景地域劃分界限。楚珣和他兩個發小這一檔,是八九十歲上小學的孩子,平時在一起玩兒,也分成好幾夥人,小北京們一夥,瀋陽來的一夥,山東來的一夥……
  那撥大孩子裡,有他們軍區司令、幾個軍長副軍長的孩子,都小二十歲了,出去混社會。
  這撥小孩子裡,爸爸是師長的,就算官挺大的,楚珣和倆發小的爺爺輩又都是部隊老幹部,受人敬重,因此他們三人在小孩中間,就屬於背景特牛的。孩子們圍一圈玩兒,也憑軍銜家世;師長家的孩子,自然而然是孩子頭,發號施令的,汽車連連長的孩子、食堂廚子的孩子、菜站管事兒的孩子,就站週邊看著,一般不敢呲聲,聽指揮跟屁股後邊瞎跑。
  一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驟然闖入一股新鮮勢力,打破原有的結構性平衡,必然帶來一陣躁動,對大院裡的孩子也是如此。
  霍家老大在楚少爺面前拔了份兒,警衛連小戰士們長了臉,外來和尚壓本地人一頭,在大院裡混這麼多年的老土著不幹了。
  這些日子雙方小摩擦不斷,早飯食堂排隊誰搶誰的牛奶了,晚飯食堂誰占誰的桌子了,放學路上誰擋誰道兒了,學校測驗考試誰誰合夥作弊、另一撥人找老師告密了,誰誰去偷警衛連汽車底盤的鋼管子、被另一撥人查出來告發了,等等等等,各種么蛾子,層出不窮。
  孩子們打打鬧鬧瞎折騰,其實都不算大事兒,小孩兒沒多少心機,純屬逞一時的意氣和義氣。
  在這一大撥孩子裡,還就是楚家小二,看起來比旁的孩子們成熟些,安靜些,素來心裡蔫兒藏著主意,遇事特沉得住氣。
  楚師長家的小二,也就是這群小北京的孩子王,所以,他也是有脾氣的,也有面子的。
  
  有一天,楚珣正躺在他房間床上,看小人書,沈博文跑進來。
  沈少爺來楚家從不敲門,熟門熟路。楚家也沒鎖門,大門敞開,只用一扇紗門扣著。沈博文跑出一身汗,踢開紗門喊了聲“阿姨好爺爺奶奶好”,一頭鑽到楚珣屋裡,鼓搗,說悄悄話。
  “珣兒,快,打起來了!”
  沈博文臉紅撲撲的,兩眼放光,特興奮。
  楚珣把小人書塞枕頭底下:“誰打起來?”
  沈博文繪聲繪色地描述,嗓門挺大:“咱們的人跟小山東啊!”
  “就在煤場那邊兒,咱們的人把他們圍了,咱們人多,他們人少!”
  楚珣趕忙問:“他們有誰?”
  沈博文大眼一瞪,頭一擺:“就是姓霍那小孩,平時就瞅他牛逼哄哄的,這回可堵著他了,好好收拾他!”
  楚珣:“……”
  沈博文心急火燎補充道:“多好一機會,今兒他哥不在,咱們就憋他了,報仇,集體報仇!”
  楚珣急了:“他哥今兒不在,明天不回來?”
  沈博文手裡拎個鉗子似的東西:“先打了再說,咱們三十多人呢,他們才七八個。”
  “王欣欣他們已經把人圍住了,小鈞兒抄傢伙守著呢,跑不了,就等你!”
  沈博文手一揮,雄赳赳得。
  “楚司令,你不來,我們不好開打啊,就等你下命令了!”
  
  第十一章打群架

  楚珣跟著沈博文跑到那地方,果然看見那幾個小山東,被他們這撥幾十個孩子,圍在當中。
  小山東們的孩子頭,就是霍傳武。
  霍傳武眉毛上的傷,差不多好全了,掉了痂,能看出眉骨上方留下一小塊白印子,更顯得年紀不大的一張臉,酷酷的,線條堅硬。
  霍小二平時跟他老哥打扮得差不多,模樣,架勢,分明就是個小號的霍傳軍。一件洗得微皺半舊的的確良白襯衫,一條軍綠長褲,黑色“片兒鞋”,肩上斜背一個帆布軍挎。
  霍傳武一手還拎了一根二指粗的木棍子,棍頭包鑲著一塊鐵皮似的東西。楚珣一看就明白,鐵棍子太沉,木頭棍子抽人不夠狠,這小子真不含糊,用鐵皮包木頭,打群架最給力的武器。
  楚珣是沒想到,霍傳武這小孩,竟然每天上下學書包裡藏一根棍子!
  他心裡暗琢磨,自個兒以前不瞭解霍傳武,小看對方了。
  小爺這緊趕慢趕,一路狂奔,生怕你小子讓人打了,可我看您這樣,絕對不像是準備伸脖子讓人打的……
  這兩幫人在放學路上卯上,其實已經在這兒對峙了一個多小時。沈博文王欣欣他們這邊人多勢眾,人數占壓倒性優勢,包圍著,可是一直沒敢動手,也是忌憚姓霍的小子。霍傳武被圍,直勾勾盯著這幫人,一聲不吭,從軍挎裡乾脆俐落掏出鐵傢伙,擋在身前,冷峻的眼神逼出某種超出年齡的震懾力,震得這幫小北京圍了一個多小時,就圍著,愣就沒敢開打。
  大院子弟打架講究個人多勢眾,架子托得特大,但是真鬥起狠來,野不過外面來的。
  這會兒,這些孩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都怕打起來破相,傷自己臉,可是不打,都圍一個小時了,難道就這麼蔫兒不唧撤了?
  嘍囉們一看楚小二來了,氣勢立刻又漲上來,擼袖子,準備上。
  王欣欣嚷道:“咱們人數三比一,三個幹倒一個,不信幹不服!”
  王欣欣還記著他頭一回見霍家小子吃過的虧,這些日子他沒少去挑釁,可惜沒占著便宜。
  沈博文湊頭跟楚珣商量:“你說句話,打不打啊?”
  楚珣轉轉眼珠,斜眼問邵鈞:“小鈞兒,你打不打?”
  邵鈞一聳肩,手裡也拿著傢伙:“你打我就打。”
  楚珣:“……你也跟他有仇?”
  邵鈞總之一直看霍小二很不順眼,說:“姓霍那小子,每回看你眼神都不對,我老覺得他想憋著打你,就沒安好心,不如咱們先動手把他砸了。”
  楚珣心裡說,邵小鈞兒你什麼眼神,誰憋著要打我?
  一雙挺好看的吊梢的小細眼,你整天尋麼什麼啊?
  果然這司令就不是好當的,自己不惹事,架不住底下的人一個比一個愣。
  楚司令那天穿一件T恤,外罩馬甲,下身是與馬甲面料配套的毛料西裝格子褲,剪裁十分貼體,一水兒訂做,襯托他的修長身材。這在當年,是特時髦的打扮,他總之跟別人都不一樣。
  楚珣在自己這撥陣營裡,來回走了好多趟,走來走去,皮鞋踩得嘎嘎的,其實心裡撓騰,怎麼辦啊?
  打,肯定不樂意。
  不打,小爺直接把手一揮,兄弟們,給我撤——那爺這個司令也該下臺了,甭在院裡混了,真丟臉啊……
  楚珣為啥不想打架?一是他就不好這一口,二是他估摸自己這撥人根本打不過霍傳武。霍家小二那架勢,一看就不是善茬兒,跟霍傳軍一個路數。當初他哥也幸虧沒跟霍傳軍動手幹架,如果真幹起來,楚瑜一準兒死得更慘。
  當然還有第三個原因,楚珣心裡對霍小二有好感。
  霍傳武回到學校,沒在年級裡宣揚他哥在楚少爺面前拔份兒的事,仍舊沉默寡言,不愛炫。學校裡很多同學都是大院的,沒兩天這個小八卦也傳開了,有人存心挑撥,說,“霍傳武,你哥把楚珣他大哥給打下去了,以後你們是大院的司令了?”霍傳武沒搭理這些人。
  厲害,但是還輕易不讓人看出他厲害,引而不發深藏不露的,楚珣心裡有幾分欣賞,覺著這人像個小爺們兒。
  楚珣身後沈博文和邵鈞一左一右站著,光明左右護法。
  楚珣跟倆哥們兒隱秘地低語:“你們先別上,等我跟他們老大談談。”
  楚珣緩緩踱步到陣營中間空地上,迅速拋給霍傳武一個小眼神,勾一勾手:你給我過來!
  倆人心有靈犀似的,霍傳武垂下眼,濃密的眼睫毛罩住閃爍的視線,默默地溜過來了。
  楚珣一腳踩著一個石頭凳子,手臂瀟灑地搭在膝蓋上,挺瀟灑的。倆人頭湊著頭,壓低聲音,楚珣質問:“你們怎麼回事兒?怎麼就對上了?!”
  傳武皺眉道:“他們非要憋著俺。”
  楚珣氣不打一處來的:“他們就是想憋你,你怎麼不知道跑啊,放學你不趕緊回家,出來亂跑?!”
  傳武:“……那,恁趕緊讓他們撤了。”
  楚珣說:“我們人都來了,我現在怎麼讓他們撤,我怎麼說?”
  傳武粗聲道:“那恁是要打?”
  楚珣擰緊眉頭,司令的架子端出來了,呵斥道:“我想打你個舅姥姥!什麼腦子啊你,我不想打,你趕緊幫我想個辦法——我怎麼讓你逃跑?”
  傳武哼了一句,口氣不知不覺暴露小孩脾氣:“噯媽,累壞俺了,端著棍子老長時間了呢。”
  二人唧唧呱呱,埋頭商議對策。
  其他人摸不著頭腦,就傻乎乎地對峙著,等待兩撥老大談判的結果。
  霍傳武私下與楚珣四目相對,方才那股戾氣一下子就散了,睫毛微微閃動,手裡的鐵棍子也垂下去。
  他倆頭湊得很近,傳武的臉瘦削有棱角,劍眉濃黑,眼睛反而並不大,眼皮單薄內雙,眼角不像邵鈞那樣飛揚上翹,而是微耷,說不上來的感覺,讓楚珣凝視了很久……不能用漂亮來形容,而是帥氣,很男人很正的那種帥氣。
  沉默片刻,傳武說:“要不……俺讓恁家揍幾下,揍完了,恁有面子了,讓那些人撤了。”
  楚珣眯細眼睛,不相信:“你肯讓我打?”
  傳武說:“總不可能俺揍恁吧?”
  楚珣心裡一動,莫名問了一句特別愣的:“你樂意讓我打啊,我手可黑著呢。”
  傳武瞟著楚珣這模樣,這一身帥氣西裝皮鞋捯飭得,嘴角繃不住,笑出一枚酒窩,說:“就恁家這樣,反正也打不過俺,恁也打不疼,俺怕啥啊?”
  楚珣一聽,狠狠地瞪霍傳武,倆人互相翻眼珠子,悶不滋兒得,都樂了。
  霍傳武跟別的男孩都冷著臉,厲害著呢,唯獨就對楚珣,突然就沒脾氣了,楚小二總之就是跟別的野孩子們不一樣……
  小嘍囉們都等急了,那倆人怎麼談不完了?
  這幫人哪知道,他們楚司令這會兒,恨不得就要臨陣叛變投敵了。
  楚珣終於聊完,招招手,跟左右說:“咱別打了。”
  楚珣順手將霍傳武繳械,把對方那根鑲鐵的木頭棒子揣自己後褲兜裡,眾目睽睽之下,摟過傳武肩膀。
  “他們不願意跟咱打,投降了,以後歸順咱們隊伍。”
  “都自己人,打什麼啊?以後打仗、打球、游泳都在一起。”
  “不用打了,抄傢伙,回家吃飯!”
  楚珣說著,還故意掰過霍傳武的下巴,親熱地捏捏臉,就像他每回踮腳掛在沈博文肩膀上、捏大文子的臉一樣。
  楚珣這一說不打了,其實這幫小孩都鬆一口氣,可是又不太甘心,咱們這麼多號人,把對方幾個人放跑,以後說出去,在大院裡抬不起頭了!
  王欣欣還不依不饒叫嚷幾句:“憑什麼啊,就放那個霍小二走啦?太便宜他了!”
  楚珣扭頭冷冷地回了一句:“要不然你跟霍傳武單挑?別說我沒攔著你,打壞了怎麼辦?”
  王欣欣其實就是汽車連連長他們家兒子,也是本地一小地頭蛇,一直對楚小二不服氣,回嘴道:“怕幹仗啊?怕幹仗你當嘛司令啊?!”
  這天晚上,發生另外一檔子事兒,及時解救楚小二的信任危機。
  他們兩撥人拖著棍子走回大院,剛到門口,他們院幾個小孩拖著自行車跑回來,垂頭喪氣的,一看就讓人欺負了。
  大夥忙問:“咋的啦,讓人打啦?”
  原來,他們大院那幾個小孩,剛學會騎自行車,出門得瑟,還戴著院裡新發的軍需品,帶護耳的羊絨帽子。
  又不是冬天,出門還戴帽子,這不是招人顯眼呢麼,果然一出門就讓人盯上。那時候羊剪絨帽子時髦、值錢,誰都喜歡。大街小巷流行“飛帽子”,戴好帽子出門顯擺的人,一不留神就會被身邊人把帽子“飛”走。外院的幾個孩子,騎著28大車,從後面湧上來,把這幾個孩子別倒了,摔了,還搶走了他們的帽子……
  自己同伴被人明目張膽欺負,一夥人頓時炸窩了,怒了。
  “是哪個大院的,看清楚敵人長相了嗎?”
  “就是他們國安部大院那幾個小混蛋,復興路上那個大院!”
  “上回在龍潭湖,就是他們搶咱們冰鞋!”
  “他舅姥姥的,炮打司令部了,當咱軍區沒人了嗎?!”
  小孩兒注意力轉移得快,性情也毛躁,王欣欣那幾個人立時就要提著棍子跑去復興路大院,準備去砸人家大鐵門。
  楚珣喊住人:“都回來,今天太晚了,黑著燈的。”
  大夥一致看向楚珣:“那你說,就這麼算了?”
  楚珣想了想,瞟一眼傳武,傳武一手攥著軍挎的背帶,一眨不眨地,也在看他……
  楚珣拍板道:“明兒放學以後,在煤場集合,咱們先禮後兵。”
  第二天,楚司令命手下嘍囉,先給對方下了戰書,把搶我們的帽子和冰鞋還回來,不然軍部端你們老巢。
  對方根本沒搭理,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當晚,大院孩子們各抄武器,特威風的“玉泉路三少”挑頭領在前面,浩浩蕩蕩,直奔復興路來了。沈博文戴個遮耳帽,邵鈞戴個絨球帽,楚珣不戴帽,西裝馬甲下面換成一條軍裝長褲,跑起來利索。
  煤場的馬路邊,小山東們在等他們。
  楚珣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霍傳武酷酷得,一擺頭:“揍架麼。”
  楚珣對那天霍傳武的樣子記憶猶新。夕陽透過枝葉灑落一串金色的斑點,落在這人肩頭,霍傳武眼皮薄薄的,眼神淡淡的,只說了那三個字。言外之意,揍架麼,兄弟們揍架當然是一路的,要不然能算哥們兒?
  兩撥人馬迅速匯合成一路。有些事兒說起來挺逗,前幾天院裡的北京幫和山東幫還是仇人似的,互相搶牛奶、紮車胎呢,這會兒外敵來犯,不把俺們大院子弟兵放在眼裡,騎到老子們頭上了,老子們不收拾你們的!大夥的心情,這叫一個義憤填膺、同仇敵愾,這些天憋的火氣,可找到合理發洩的管道。
  傳武身邊也有倆哥們兒,挺鐵的那種。
  大慶說:“小武,咱幾個真去揍架?”
  吉祥說:“趕剩麼啊,跟他們玩兒?”
  傳武埋頭走路,粗著嗓子說:“他們打不過,俺跟著去看看。”
  霍小二其實特實在,真心實意地覺著,楚司令打仗根本不靈,你狗屁個司令啊,肯定打不過人家,這種關鍵時候,還是得你霍爺壓陣,那細胳膊細腿的,再讓別的院的野孩子給揍了……霍小爺得護著那笨孩子。
  於是,這天傍晚,玉泉路某部隊大院的孩子,與復興路某部委大院的孩子,在附近某個學校操場上,打了一架。
  楚珣平時不愛找人出去打架,很少來這個,這回也不知是怎麼的,興致起來了,心裡就好像一團火燒著,忽然覺得這事兒特帶勁。
  他沒讓手下兄弟們動棍子。打架動刀動棍什麼的,太粗魯,楚小二平時斯文又愛體面,兩撥人互相拿刀子嘩嘩嘩對砍,他不是那個路數。他們所有人都提前準備了橡皮子彈模擬槍,彈弓,滋水槍,還有水炸彈,番茄炸彈……他也沒讓兄弟們掄傢伙沖進去火拼,咱司令打仗,講究戰略戰術,絕不一窩蜂瞎打。
  楚司令給幾個哥們兒排兵佈陣,頭腦清晰,有板有眼。
  “王欣欣,你帶十個人,從正門沖進去,喊得猛一些,用槍和番茄炸他們。”
  “博文,你帶十個人,右邊那個小門埋伏,看他們打起來以後,你們從小門鑽進去,包抄後路,用橡皮子彈擊斃!”
  “鈞兒,你帶十個人,在旁邊那個樓裡埋伏,他們被打了肯定往樓裡跑,突然襲擊,封堵他們,上水炸彈!”
  ……
  幾路人馬都派出去,沈博文興沖沖地跑出去,沒跑兩步,覺著不對,又轉回來:“珣兒,我們都去開打了,你幹什麼?”
  楚珣漂亮的眼皮一翻:“我不能挪地方,我鎮守司令部啊。”
  沈博文聽了,覺著也有理,揣著橡皮子彈槍和一兜子番茄什麼的,帶人埋伏去了。
  楚珣一回頭,發現霍傳武插兜站他身後,不動換。
  楚珣問:“噯,你不去打?”
  傳武說:“恁不是鎮守司令部麼。”
  霍小二眼神不太一樣了,眼珠亮亮的,似乎也開始對楚司令刮目相看。
  楚珣樂了,迅速勾勾手,眼神詭秘:“走,咱們把司令部轉移到安全地帶,然後殲滅敵人……”

  第十二章楚司令與霍將軍

  司令部轉移到操場一角某處掩體之後,楚珣正要招呼開打,傳武從身後按住他肩膀,捏了捏。
  這人掏出一枚桃核,桃核用小刀掏空做成個能吹的哨子。霍傳武用平時玩兒的彈弓,拉開拈弓搭箭的架勢,雙眼眯細,嘴角抿緊,啪——
  楚珣回頭,嘴巴張成O型,看著傳武手指一鬆,斜視前方的雙眸漆黑平靜,薄薄的眼角在出手的瞬間甩出一絲飄逸的神采……
  哨子如同一枚響箭,劃破天空時無比清亮悅耳。
  暗號一出,從幾個不同方向同時爆出口哨聲,是傳武手下幾個哥們兒在用呼哨聲呼應他,發動進攻!
  楚珣哪見過這個?
  他今兒才算見識了,戰場上與人幹架的少年霍將軍,是個什麼路數。
  所謂鳴鏑響箭,是民國時期流傳下的土匪做活兒套路,響箭一發,即為伏擊暗號,埋伏的馬匪提槍揮刀掩殺而上,馬脖子還系著響鈴。因此馬賊土匪被稱作“響馬”。而且響馬一詞原本就源于山東,土匪的發源地,古有秦叔寶宋公明,後有張宗昌孫美瑤,民國縱橫關外的各路悍匪響馬,大多是霍爺的老鄉。
  一顆熟透的番茄呼嘯著飛進操場,啪,方圓三尺,濺起一地紅湯,拉開戰鬥序幕。
  部委大院的孩子在操場上打球,沒想到遭遇伏擊,而且是幾路人馬前後呼應包抄合圍,一下子亂了陣地。
  那時候小孩打群架,哪見過講策略戰術的,還聲東擊西、暗度陳倉、左右翼埋伏衝殺,部委大院那群熊孩子措手不及,顧頭顧不上腚,被番茄砸了一臉紅,隨後又被沈副將帶兵包抄,屁股紛紛被橡皮子彈擊中。
  沈博文趴在操場邊沙土堆後,射擊,橡皮子彈打不傷人,但是打在屁股上、腿上,挺疼的。
  他們還有彈弓,每人褲兜裡揣一兜子大院特產的空子彈殼,不是部隊裡的孩子弄不來這個。
  楚珣算計得太准了,那幫孩子果然想往樓道裡逃竄,打算跑到單元門裡,把門一關,抵擋還擊。剛跑到門口處,門裡一記水炸彈兜頭蓋臉,渾身濕透……
  水炸彈是楚司令發明的秘密武器。楚珣用牆根下接橡皮管子的水龍頭製作炸彈,大院食堂拿的食品塑膠袋,灌了水,袋子口一紮,遞給傳武。
  傳武接了武器,從掩體後面一躍而出,兩步助跑,拉開弓步,右臂瀟灑地奮力地一甩……
  水炸彈這玩意兒在打群架的時候,威力可大了,毆得對方喘不過氣來。這時是秋天,熱勁兒已經過去,氣候轉涼。水管子裡剛接的冰冰涼的自來水,從秋衣領子裡倒灌進去,激得渾身哆嗦,嗷嗷的。中招的就是部委大院的孩子頭,那個叫侯一群的混混。
  楚珣貓腰躲在掩體後面,咧嘴樂著,給傳武打氣:“打得好,幹他們!”
  楚小二其實特有心眼兒,賊精賊精的。這種打群架的活兒,他從不親身上陣,每回都是指揮邵副官沈副將那一群人,他在後邊兒起哄兼吆喝。打完仗一夥人灰頭土臉,跟花瓜似的,就看楚珣一個人兒渾身上下乾乾淨淨,小分頭油亮亮,皮鞋上都不見土,特美。
  霍傳武只穿一件單薄襯衫,衣服褲子都弄濕了,抹一把臉,下巴上滴著水,胸膛起伏。
  倆人頭湊著頭,互相聽得到胸腔裡興奮的喘息,埋頭灌水,可歡樂了。
  楚珣說:“我給他們扔一個。”
  傳武說:“俺楞,恁勁兒太小,楞不遠,楞到咱自個兒陣地上了。”
  傳武因為打得興奮,臉發紅,酒窩深深的,雙眼黑亮,捧過水炸彈:“瞅著,俺砸個遠的給你看……”
  楚珣蹲在地上,仰脖看著。傳武襯衫濕透,貼在身上,露出麥黃膚色,皮帶紮在硬腰上,助跑,拖後的一條腿發力繃出肌肉線條,身材既結實又靈活。楚珣目不轉睛看著,覺著司令帳下的小霍將軍打起仗來,就四個字——真、他、媽、帥!
  霍傳武扔過一輪炸彈,又端起槍,趴伏著瞄,槍法很准,一槍一個,專打對手的屁眼兒,眼毒手黑。師長家的嫡系,從小就摸槍玩兒槍,在部隊裡練打靶,假槍真槍都會打,手上功夫真不是蓋的。
  楚珣顧不上自己衣服也濕了,滿頭濕發亂糟糟的,拎起橡皮管子,那頭接著自來水,拿水管子這頭呲人家,玩兒瘋了……
  楚司令一戰成名。
  此一役,部隊大院的孩子大獲全勝,打得對方落荒而逃,有幾個孩子被水炸彈砸哭了,抹著淚回去搬救兵。
  部委大院有一幫大孩子提著棍子跑出來了。
  楚珣一看,趕忙吹口哨招呼同伴,扯呼!(撤退)
  打得爽了,占夠便宜,一夥人撒丫子就跑,背後有人提棍子追殺他們。
  楚珣這時候也顧不上邵鈞博文,逃跑各憑本事,各跑各的,都跑散了。傳武拉著楚珣玩兒命跑。傳武跑得快,一路飛奔,又不撒手放開楚珣。楚珣幸虧換了一條軍褲,一雙球鞋,沒穿西裝出來顯擺。傳武的臉越跑越紅,楚珣的臉是越跑越白。
  他們往煤場方向跑,抄近路跑回老巢。
  那時候的煤場,圍牆裡是一座上千噸煤塊煤渣堆成的煤山,在廠房裡再打壓成蜂窩煤那樣。
  他們倆為了逃跑,翻過矮牆,一猛子跳上煤山,從中間翻躍過去。兩個小子深一腳淺一腳,跑過山頭,傳武顧著拉身後的楚珣,一不留神崴腳了,一骨碌就從煤山上滾下去了。楚珣叫了一聲,沒拉住人,也滾了,站都站不起來,一路往下滑……
  在煤山上跑,是很危險的,煤渣傾瀉下滑,像流沙一樣,輕而易舉就能把兩個男孩埋在裡面,小命丟了都沒人知道。這也就是當年兩個小混蛋沒見識,不懂,賊大膽。
  倆人一路滾下來,渾身上下全都黑了,從頭到腳,滾成兩坨黑煤球子。
  一路狼狽跑回大院,門口站崗的哨兵都嚇一跳,幾乎沒認出來,這倆煤球是楚師長和霍師長家的祖宗。
  追著想揍他們的那夥人,遠遠地一看院門口有解放軍站崗,就知道追不到了,氣急敗壞,隔著一條街罵。
  楚珣拉著霍傳武的手腕,偷摸跑到食堂後面沒人地方躲著,倆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直不起腰。
  楚珣得意著:“哈哈哈哈,老子的水炸彈太猛了,打得他們都‘尿褲子’了!”
  楚珣問:“噯,好玩兒嗎?”
  傳武也笑,真心地點頭:“嗯。”
  滾成臭屎蛋了,也不敢回家,這樣兒回家,不是找揍呢麼。他倆鍋著腰,在水龍頭下面洗涮。水涼涼的,扎手,楚珣哆嗦著不停甩手,怕冷。傳武把腦袋整個在龍頭下面沖,沖下來的水都是煤渣顏色。水花順著鼻子睫毛嘩嘩往下流,流到喉頭,沿著胸膛往下流。
  楚珣伸手偷襲:“流你褲襠裡了。”
  傳武拿手格擋開,從水流下面歪頭瞟出一記眼神,濃密的眼睫毛上全是水珠,眼神很亮。
  “噯媽……”
  傳武捂著褲襠,低叫了一聲,涼水真流他褲襠裡了,涼颼颼的。
  “小雞兒凍成冰壺了吧!”
  楚珣哈哈哈地笑話對方。
  傳武一把從頭頂脫下髒得不成樣的襯衫,光著脊樑,甩甩頭髮。十歲的男子漢,還沒長成,身材略微瘦削,鎖骨修直有力,讓人看一眼就覺著,這孩子全身的骨形輪廓都極硬朗,平坦的小腹和窄腰收進長褲,線條俐落。
  身材尚不高大,肌肉也沒多厚,然而十歲的霍傳武,分明已經是個小爺們兒的氣質。
  小山東的胸膛竟然是有輪廓線條的,楚珣往對方胸口上兩顆淺淺的小紅點瞄了幾眼,完全下意識的,自個兒在心裡比較了一把,霍小二的皮膚沒他白,但是,確實比他身材強壯些。
  霍傳武把自己的襯衫揉吧揉吧,水裡投一把,展開,找到衣服上僅剩的一塊白淨地兒,湊過來:“把臉給俺。”
  楚珣臉黑得看不清五官,就剩一口白牙了,很聽話地把臉端給霍傳武。
  傳武拿衣服一角給他擦,抹,抹掉一層煤渣子,重新現出小白臉兒和一顆紅痣。
  楚珣剛才過度興奮,跑岔了氣,捂著肚子慢慢彎下腰。
  傳武伸手給他揉肚子。
  楚珣擋開,抱怨:“你手涼,你給我冰鎮肚子呢?!”
  傳武搓了搓手,不斷哈氣,怕不夠熱,就把手放自己肚皮上抱著焐熱了,然後才捂到楚珣小肚子上揉……
  當晚,各路人馬跑回大院,各自回家。因為打了勝仗,整個大院的孩子們眉眼間都遮不住一股子土匪軍打家劫舍得勝回營舉寨歡慶分贓挑片得意洋洋的氣勢。
  楚珣一身黑不溜秋得,正心虛呢,拿脖子上掛的家門鑰匙輕手輕腳地開門,門一開低頭貓腰往屋裡溜。
  “小珣?”
  “……”
  楚珣一抬頭,正對上橫眉冷目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楚師長!
  楚司令佈局排陣,神機妙算,千算萬算,就沒算出他爸爸在家候著他呢。
  他這個司令,冒牌扯淡自封的,在哥們兒面前跩得四五八萬的,回家一見貨真價實的楚師長,立刻就萎蔫兒了。
  楚懷智為啥碰巧在家?當爹的還是為楚瑜造騰的那檔子事兒,心裡放不下那死孩子,部隊裡得了空閒,回來瞧一眼,跟警衛連那邊兒的領導說幾句客氣場面話。楚瑜這幾天老實得很,每天早出晚歸就是在外面跟狐朋狗友混滑冰場、錄影廳、檯球廳,也沒鬧事兒。楚師長是沒想到,竟然撞見他小兒子出去胡混。
  楚師長伸手摸一把他兒子的頭,從楚珣腦頂一叢亂髮裡抓出一把煤灰渣子!
  楚珣其實還沒進家門的時候,告狀的電話已經窮追不捨打到他家裡,讓他爸爸接著了。
  告狀的就是部委大院挨打的小孩他們家,姓侯的。有人認得楚珣沈博文他們“玉泉路三少”,直接打電話跟家長告狀,你們家孩子,把我們家孩子打了,打壞了!
  楚珣驚訝地眨了眨眼,認真跟他爸解釋:“沒打壞,我們用番茄和水炸彈打的,就不可能把他打壞。”
  楚師長一戳他腦門:“還說?!老子不在家,都他媽的造反了。”
  楚師長這回是真氣著了,盯著兒子,半天說不出幾句話,想罵娘都不好開口,因為罵娘那些粗鄙的話,他沒對小珣罵過。
  在楚懷智心裡,兩個兒子,地位感情絕對是不一樣的,他心裡強烈偏愛小的這個。大兒子是沒生在好年月,文革中間來到這世上,深受動盪暴亂扭曲一代的耳濡目染,性格舉止粗野,脾氣毛躁,辦出來的事兒簡直又二又蠢,一看將來就是個不成器的。小兒子可不一樣,聰明伶俐,沉著穩重,在學校成績也好,年年都三好學生,班裡學生幹部,左胳膊掛著兩道杠,大院裡人見人誇。
  這麼乖一兒子,跟誰學的,出去打群架?!
  楚瑜斜倚在房門口,搭茬道:“珣兒,打架去了?把國安部大院那幫小傻逼給打了?”
  “哎呦喂,真行,不愧是我弟!”
  楚師長眼鋒一橫:“滾回屋去。”
  楚瑜吐吐舌頭,鑽回房間。
  楚師長一步步走近楚珣,凝視兒子的眼睛,嚴肅地問:“都帶誰出去打架了?”
  楚珣撅嘴說:“鈞鈞,博文……”
  楚師長冷笑:“打架三兄弟,掰都掰不開你們仨,真鐵。”
  “還有誰?!”
  楚珣:“……”
  楚師長眼底光芒深沉,琢磨著:“還有霍家那小子?你們一起玩兒了?”
  楚珣:“唔。”
  楚師長沉著嗓子說:“以後,別跟霍家小孩瞎鬧,別帶人家出去打架。甭回頭哪天讓人家說,我楚懷智的兒子帶壞了他霍雲山的兒子。”
  楚珣:“……”
  他楚懷智的兒子哪天讓霍家老大揍了,他都不在乎,不管,但是楚師長堅決不能容忍,哪天他的孩子把霍家孩子招惹了、帶壞了,讓人背後說他閒話。楚師長想起來還是心裡彆扭,又沒法兒跟孩子擺,作為父親的尊嚴,作為男人的面子,作為一個軍人爭強好勝的榮譽心……
  楚師長話鋒一轉:“水炸彈——是什麼東西?誰搞出來的?”
  楚珣把胸脯一挺:“我發明的。”
  楚師長牙根兒狠狠地咬煙捲過濾嘴:“你可真有本事。”
  第二天,楚珣他媽媽帶著他,拎了兩條希爾頓,到部委大院侯家賠禮道歉去了。
  孩子打個架,屁大點事兒,可是對方來告狀,就把小孩之間矛盾上升到家庭的高度,做家長的就只能出面表個態度,更何況侯家不是一般人家。
  楚珣娘兒倆站在侯家大門口,竟然正巧碰上霍家娘兒倆,傳武媽也帶著兒子,提著兩瓶泰山特曲!
  雙方見面,都挺尷尬,楚珣媽跟對方點點頭,傳武媽勉強笑笑,把兩瓶酒往身後藏了藏。
  侯家確實牛,說話的口氣是沒理都有理,得理就更不饒人。
  “我們家群群屁股讓橡皮子彈打腫了,打得臉不是臉、屁股不是屁股的,你們說怎麼辦?”
  “我們群群回來就發燒了,學都不能上了!”
  “噯你們怎麼來兩家啊,我們家群群到底是被你們誰打的啊?”
  “你們兩家誰是挑頭的那個?做水炸彈打傷我們的,是哪個?!”
  霍傳武當他媽媽面兒,粗粗的聲音說:“俺砸的。”
  楚珣看了傳武一眼,連忙說:“是我打的。”
  侯一群媽也顧不上面子,怒火中燒指著倆孩子問:“你們下手也太黑了,多大個孩子,跟誰學得,這麼壞!我們群群,屁股眼兒都被橡皮子彈給崩紅了,腫了,你倆誰幹的!!!”
  楚珣和霍傳武雙雙挺起胸脯帶著大無畏的精神。
  “我幹的。”
  “俺幹的。”
  楚珣答完,自個兒忍不住“噗嗤”了一聲。
  瞄屁眼兒瞄那麼准,顯然,一定是小霍將軍瞄得,這一點,楚司令自愧不如。
  霍傳武頭一歪,嘴一抿,寧死不屈,硬漢的架勢。小爺把你們家猴孩子打了就打了,打了我承認,你覺著吃虧了,有本事你再給霍爺打回來?
  楚珣可也不是省油燈,絕對不會吃虧認慫。楚珣口齒伶俐著,當著三家大人的面兒擺:“侯一群先欺負我們院孩子,他搶我們的雷鋒帽,他去年還搶我們冰鞋,攢好幾十塊錢零花錢買的呢,他還在路上攔我們院女生我們女生不理他他還沒完沒了攔著不讓走,他還……”
  這個那個的,陳年舊賬翻出來反咬一口告了一堆狀,楚珣最後說:“反正我們就是,找侯一群交流那個帽子的問題……”
  侯一群他媽媽不幹了,聲音潑辣:“一個帽子,還能怎麼地了?”
  “帽子值幾個錢,我們孩子值多少錢?”
  “拿你們帽子和冰鞋了,我們給你錢不就完了麼。”
  楚珣媽和傳武媽冷冷地斜眼看著侯一群媽,嘴上沒好意思說出來,那眼色分明就是在說:廢話,那你倒是給錢啊?你當我們家缺錢啊?我們孩子還寶貝呢,來給你賠個禮就夠不錯了!
  ……
  大人進屋裡說話去了,倆孩子於是在大門外面罰站,並排貼牆根兒站著,互相說悄悄話。
  霍家也被告狀了,霍師長也問兒子,“打仗哪個拉大旗挑的頭?水炸彈哪個搞出來的?”
  霍師長說了一句跟楚師長說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小武,恁出去跟人揍架,揍個頭破血流老子都不管,小子有本事恁可勁兒地揍,但是甭招惹楚家小孩,甭把人家兒子弄野了。
  楚珣不依不饒地問霍小二:“你敢說打架是你挑的頭?”
  “咱大院裡,你是司令我是司令?你有那個譜嗎你叫得動咱們的人嗎,你就吹牛吧。”
  “水炸彈是你搞的?”
  “你敢搶我的?你淨瞎說!”
  霍傳武讓楚珣呲兒了幾句,笑了,滿不在乎,臉上浮現淺淺的小窩。
  二爺咬你,楚珣怒哼哼得,倆人互相翻白眼兒,拿眼角瞄著對方,樓道裡傳出粗粗沉沉的拼命壓抑的笑聲。
  打架挨駡了,消停了,可是那時候,倆人心裡都暗暗覺著,這場架打得挺值的,真開心,真好玩兒,揍他們!真諮兒!……

  第十三章傻逼的歲月

  楚霍兩家都沒想到,那天各自讓孩子去給侯家登門道歉,沒起到多少正面效果,反而讓倆熊孩子在某條路上越蹚越深,越走越遠。楚珣是自從那回,跟霍家小二玩兒出了哥們義氣,覺得霍傳武是個小爺們兒,楚司令瞧得上眼,司令喜歡!
  楚珣打小是個開朗嘴甜的脾氣,實際本性冷淡,有心計,對什麼人什麼事兒,他只過臉,但是不走心。別看整天在大院裡叔叔阿姨長、爺爺奶奶短的,其實這孩子心裡特驕傲,特穩當,蔫兒有主意,輕易不對人說心裡話,不會把什麼人放在心坎上。
  他爸調職到外地,他也沒什麼更深的想法,遠不像他媽和他大哥那般計較。楚師長總之平時不著家,調走就調走,有什麼相干?楚珣打小獨立,自找樂子,在班裡他是楚班長、指揮其他同學,放了學回到大院他是楚司令,還是他指揮其他小孩。他自己能照顧自己,甚至還能順便照顧小鈞兒和博文。也是因為這樣,他對他大哥跟院裡大孩子們爭勇鬥狠、讓霍傳軍整治了這回事兒,也沒多大想法,不跟霍家孩子記仇。他有時候覺著他哥確實欠收拾。
  然而,霍家小二打從一開始,在楚珣的想法裡就不一樣,在他內心某個小小的角落,佔據了位置。
  楚珣在家自己一間臥室,三歲開始一人住一屋,睡一張床。他的床上、枕邊,擺滿他的小人書。
  他以前把《三國演義》看得滾瓜爛熟,最愛《鳳儀亭》、《三顧茅廬》、《舌戰群儒》那幾本,後來老謀深算的《三國》在他這兒漸漸就失寵了。最近一段時間,他翻來覆去看的就是那套豪俠熱血風的《水滸傳》電視劇小人書。魯智深林沖什麼的,他倒不是特別走心,唯獨對武二郎《醉打蔣門神》與《大戰飛雲浦》那兩本愛不釋手,每晚上床睡覺,開著小燈,還要在被窩裡反復回味,意猶未盡。
  那兩本書的封面封底都被他摸舊了。
  武二郎頭上打個髻子,頭髮瀟灑披散在後肩,高大英俊,武藝高強,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楚珣在被窩裡看得朦朧,心裡欽佩,腦子裡偶爾閃過霍家老大裝扮成武松的模樣,相貌身材似乎都差不多。然後,這個影子迅速變化成十歲的霍傳武,眉目同樣濃重,骨形硬朗,英氣勃勃,手裡拎一條打虎的鐵棒……特帥。
  邵鈞有一回跑來管楚珣借這套小人書。
  楚珣用紙盒裝著把一套書給了小鈞兒,自個兒截留幾本,沒全借給人家。他每天還要在被窩裡回味呢。
  邵鈞還是頭一回看《水滸傳》,看得挺帶勁,缺了幾本也不知道。以至於後來一段時間裡,邵鈞一直以為那故事裡最厲害的好漢就魯提轄林教頭宋押司晁天王幾個人。武二郎是誰?邵鈞的某些意識啟蒙裡,沒有這麼一號。
  那年冬天,霍傳武他們幾個男孩加入了大院子弟兵的大部隊,跟小北京們一起玩兒了。
  也說不清具體是哪一回正式“投靠歸順”,半大男孩之間,沒那麼多唧唧歪歪婆婆媽媽,沒有隔夜仇,楚珣領著一群孩子,朝操場邊獨自坐在雙杠上的某人勾一勾手:“噯,霍傳武。”
  傳武遙遙地看到楚珣,俐落地從雙杠上跳下來。
  傳武問:“揍啥?”(做什麼)
  楚珣一擺頭:“我們誰也不揍,我們玩兒打仗的,你來不來?”
  傳武嘴一抿:“來。”
  大院子弟玩兒打仗,可正規可牛掰了,個個兒都從家裡翻出壓箱底的寶貝,迷彩帽,軍褲,軍用水壺,牛皮槍套,野戰靴,槍套裡再塞一把手槍,自稱“華北野戰軍王牌先鋒旅”。外面胡同裡的野孩子,跟他們沒法兒比。
  八個人一撥,分成兩個團夥,各占一個山頭,在陣地兩端相互對抗;拿假槍瞄準射擊,或者利用各種武器互相投擲,被投擲物炸到或者被橡皮子彈擊中,就“死”了,退出戰場,直打到一撥人全體陣亡。
  楚珣是他們這撥兒的司令,每回都指揮其他人衝鋒陷陣,他躲在菜站後面的司令部裡,守電臺。
  別人打得不亦樂乎,他一人兒蹲在暗處看,偷著樂,悶得兒蜜。
  他以為就他自己最精,他是沒想到,這回跟以往打仗可不一樣,敵方雜牌軍中,有一個人跟他一樣精,而且最瞭解楚小二打仗投機取巧的套路,直接從食堂後身繞過來,抄他司令部來了!
  霍傳武拎著他的槍,腰裡紮著牛皮帶,一身迷彩,頭戴軍帽。傳武趁人不備偷偷溜進食堂,從窗戶鑽出去,利索地跳下,一路貓腰,一雙眼牢牢盯住躲在大白菜垛後面傻樂的熟悉背影……
  楚珣把兩片白菜幫子一卷,做成白菜手雷,正要向敵人陣地投擲,手腕子被後面的人一把捏住!
  楚珣吃驚回頭,傳武胸膛喘息著壓下來,結結實實將他撲倒,表情興奮……
  兩人滾成一團。楚珣一頭栽在一堆白菜裡,因為擠壓,身下的白菜葉子發出滋滋的水聲,快讓兩人給擠爛糊了。
  他的白菜手雷也被對方繳獲。傳武摁住人,高舉手雷,這時候應該把楚珣擲出局的,可是手裡頓了一下,沒捨得把髒兮兮帶泥湯的爛白菜葉子呼楚珣臉上。
  楚珣躺在白菜堆裡,舉起雙手投降,作為被俘將領,理直氣壯質問:“你怎麼過來的?誰批准你抄小路?”
  傳武聳肩得意道:“俺從食堂窗戶下來的。”
  楚珣眼都不眨:“食堂不能走。”
  傳武:“為啥不能走?”
  楚珣:“食堂是我們地盤,是我們旅的後方革命根據地,食堂裡埋伏得都是我們人!這條路你就不能走,你現在早就被根據地人民群眾槍斃了!你已經掛了就不能再抓我!”
  楚珣一對一幹架武力值不行,就這張嘴厲害,腦子靈活,沒理也有理。
  傳武才不管那一套,哼,反正霍爺把你活捉了,俺都騎你身上了,捆上,俘虜你了!
  他騎在楚珣身上,摁住人,掏出手槍,在楚珣腦門上一比劃:啪!
  傳武表情酷酷的,口氣得意:“恁陣亡了。”
  大院娃兒們下午打完仗,互有勝負,滾得一身土,意猶未盡,晚上又結幫搭夥、三五一群,去菜站偷菜。
  偷菜這項活動,淵源由來已久,六七十年代生活困難時期尤其盛行。當年物資緊缺,生活單調,社會動盪,孩子們閑著也是閑著,整天出去偷,菜也偷,水果也偷,軍需罐頭一定要偷,工地上的鐵零件鋼管子什麼都敢偷,偷完還拿去賣錢。
  當然,部隊營區機關大院裡的生活,比外面優越不知多少倍。即便是三年自然災害年代,部隊大院出身的孩子,從來就不知道忍饑挨餓是什麼滋味兒,從來都不知道北京城還能餓死人。因此,大院孩子們熱衷偷菜偷果子,是出於這事兒在童年回憶中的象徵性意義。
  楚珣與幾個同伴貓腰匍匐到菜站附近,埋伏妥當。
  這地兒就是他們大院自給自足的蔬菜供應站,八十年代生活條件強多了,部隊孩子缺一口菜吃?大夥偷的就是這個過程,偷的是使壞搗蛋的樂趣。出去幹架帶的番茄炸彈,也是他們從菜站偷拿的。
  沈博文是毛躁的急性子,一馬當先,從一個小門溜到貯藏蔬菜的倉庫去了。
  邵鈞正要跟著,被楚珣一把拽回去:“你別去。”
  傳武低聲說:“打仗恁貓在後面,偷菜偷雞也貓著,恁這能貓到個雞毛?”
  楚珣瞪傳武一眼:“你知道什麼啊,那邊有人。”
  傳武問:“哪裡有人?”
  楚珣用下巴示意:“就那邊,裡面有人。”
  邵鈞說:“那你不拉著博文?”
  楚珣無所謂道:“就不拉他,讓他幫咱們把人引開。”
  傳武皺眉看著楚小二,頓時發覺這小孩簡直太有心眼兒,太壞了。他忍不住伸手在楚珣腦瓢上彈了一個重重的腦唄兒,“瞧把你諮兒的,壞樣兒。”
  楚珣捂頭,扭臉瞪傳武,撅嘴。
  傳武下意識又伸手給楚珣揉了揉。楚珣頭髮細軟,深褐色微卷,跟其他小孩長得怪不一樣的,甚至腦殼都是軟的,一彈下去就能彈一小坑。
  黑漆漆的夜,喏大一間菜站倉庫大棚,倉庫裡有冬天的儲存菜,暖棚裡還種著喜溫的菜苗,讓大院家屬冬天也能吃到普通老百姓吃不到的番茄扁豆茄子黃瓜。整棟房子只點了兩盞長明燈,光線幽暗,看著挺嚇人。
  楚珣遙遙望著那兩處風中搖曳的燈光,算卦的半仙兒似的,眯眼用手一指:“這屋有人,那屋沒人,咱們走那邊。”
  其他小孩還真聽他的,覺著楚珣說的話每回都靈,按他說的道兒走,每回都能順利偷到菜。
  黑燈瞎火,樹影婆娑,隔著厚厚一堵磚牆,模糊的玻璃窗,楚珣是怎麼看出哪屋有人,哪屋沒人?
  他那時也不懂,自己是怎麼看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看見其他同齡孩子根本就看不見的東西。他放眼望過去,整棟房子的橫截剖面圖與內部簡單陳設,帶有層次感,就在眼前緩緩浮現出來。不能看得太清晰,但是哪屋有活人很容易感知到。
  這邊屋內一聲斷喝:“噯!哪個小王八蛋?!……拿什麼呢!”
  沈博文果然讓人逮了,撒丫子跑。
  楚珣在另一側指揮兩個同夥偷菜。他從小就是技術工種,動腦子出主意的,糙活兒累活兒不屑沾手。
  霍傳武臉上脖子上洇出一層薄汗,興沖沖跑回來,把帆布挎包裡的好東西給楚珣看,“喏,給。”
  楚珣瞧了一眼,伸手捏傳武的臉:“你真是的,你拿茄子土豆幹什麼,那玩意兒又不能生吃,帶回去給你媽媽炒菜?”
  傳武:“……”
  楚珣用眼色一瞥:“你看小鈞兒多聰明,拿黃瓜和番茄!”
  傳武“哦”了一聲,轉身回去換。
  楚珣壓低聲音在後面指揮:“黃瓜好吃,你給我多拿幾根兒黃瓜!!!!!”
  ……
  有句話說,再多各自牛逼的時光,也比不上一群熊孩子一起傻逼的歲月。這就是楚珣記憶裡最快樂純真的少年時代。
  這事兒後來,沈博文跟他哥們兒私底下抱怨。
  沈博文說:“小珣兒也太不地道了。他想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怎麼不把霍傳武派出去?我被人拿馬紮兒打了!”
  邵鈞說:“霍小二跑得快,給小珣拿了好多東西,還有一兜子罐頭。”
  “我們後來躲一地兒,吃罐頭來著。”
  午餐肉,還是上海梅林牌,老字型大小。如果是家裡正經存的罐頭,這幫孩子才不稀罕吃,就是偷的才吃,偷的最香了。
  楚珣啃著傳武給他偷的大黃瓜,黃瓜就午餐肉,一頓夜宵吃得可樂呵了,跟傳武又鐵了一層。

  ******

  兩個少年私下打得火熱,玩兒得義氣,可並沒有解凍兩家人的關係。  
  楚師長偶然一回跟霍師長在家屬大院裡打照面,遙遙瞅見,同時沉下臉,垂下眼,默不吭聲,待到走近時互相點點頭,沒什麼話可說。
  霍家來大院裡時日久了,有人看出端倪,某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雜年往事就漸漸傳開。家屬大院相對封閉,誰家跟誰家都認識,三姑六婆嘴碎八卦,祖宗八代都能給你狠扒出來,兩戶人家的事轉眼之間恨不能就傳得全院人盡皆知。就連門口站崗的小兵都知道,警衛連戰士在食堂湊一桌啃大饅頭吃飯的時候都在說這事兒。
  大夥都傳,你們還不知道吧,原來那兩位師長,當年是這麼個回事……
  霍大師長這回頂了楚大師長的位置,愣把楚師長擠到外地去了,上邊兒也不知怎麼調度的,明知道倆人早就不對付嘛。
  霍師長當年還是霍團長的時候,在新疆,據說就搶了楚團長的女人,二夫爭一女,打得不可開交,甭提多熱鬧了。
  陳年情事八卦,再添入人民群眾經過豐富聯想與杜撰的各種作料,慢慢就跑味兒了,流傳得早就不是當年的真相。
  楚珣和傳武經常放學回家走一道,有一回被院裡的大孩子挑撥。
  有人不懷好意地擠兌他倆:“哎呦,哥兒倆真鐵啊?”
  “楚珣,你以前那小女朋友,就是你們班宣傳委員,趙麗紅,不是老跟你屁股後頭跑嗎?”
  楚珣皺眉:“誰小女朋友?”
  對方沒完沒了地打趣:“趙麗紅最近怎麼甩你了,不跟你了,讓小霍搶跑了吧?”
  趙麗紅也是他們大院家屬的孩子,楚珣的同班,以前確實喜歡楚珣,有點兒小孩之間愛慕的意思。有一回在學校,趙麗紅在班裡掃除不當心把天花板一個長燈管打碎了,身為學生幹部,特害怕,怕老師說她。她自個兒拿錢去大院服務社買了個新燈管,想偷偷給安回去,又不會安。
  楚珣也不會安,誰會裝燈管啊?當時就霍傳武站出來,說,俺能裝。
  霍傳武就站在課桌上,不夠高,又在課桌上摞一把椅子,站到椅子上,頭頂天花板,下面黑壓壓一群腦袋幫他扶著。
  霍傳武咬著嘴唇,兩道劍眉微微蹙著,幹活兒時視線專注而且手腳麻利,沉默又利索。專注又能幹的男人,對女孩其實最有吸引力了,趙同學就那一回開始對霍小二刮目相看,少女芳心唰地轉移目標,開始愛慕霍同學……   
  楚珣垂著眼,看不出什麼表情,哼了一聲:“她不是我女朋友,誰愛跟她好就好去。”
  霍傳武難得放一句話,對那傢伙說:“俺沒搶楚珣的朋友。”
  那大孩子話裡有話:“嗛,你爸當年就把楚珣他爸的相好兒的給搶了,婚沒結成吧?你們家的人就專門喜歡搶他們家的……”
  霍傳武站定,面孔驀地冷峻了,也不是善茬:“恁這是揍啥,有完沒完?……給俺滾蛋。”
  對方還要挑釁,楚瑜從樓門裡出來了,恰好聽見,頓時就火了,罵道:“媽X的,說什麼呢?你丫敢再說一句?”
  楚瑜特橫,三句兩句把說閒話的罵走了,“以後少他媽在院裡胡說八道,再敢說老子親爹一句,再敢說我弟弟,老子揍死你們!”
  楚瑜罵完人,拽過他弟,“珣兒,跟我回家。”
  “以後甭老跟那小子在一起,讓人說你,你傻不傻?”
  楚瑜扭頭忿忿瞪了霍傳武一眼,目光含著威懾,手指一點,甭來招我弟……
  楚珣讓他哥扽走了,臨走還扭頭跟霍傳武打了個小眼色:沒事兒,晚上吃完飯,咱倆老地方見,你等我……
  第十四章帥哥霍傳武

  楚珣與傳武這時的年紀,對大人之間男歡女愛陳年往事不感興趣,也理解不到深入的程度。什麼叫你爸搶我爸相好了?你爸現在相好的明明是你媽,我爸的老婆是我媽,誰礙著誰過日子?你們這幫大人瞎起什麼哄?  
  再者說,楚珣心想,趙麗紅又不是我小女朋友,學校裡喜歡二爺的女生可多了,每個都是我女朋友,爺還要挑一挑呢!
  趙麗紅也不應該是霍傳武的女朋友。
  她是嗎?
  傳武能喜歡那女生?
  絕對不可能。
  所以說,有些事只會讓雙方大人見面徒增尷尬,卻並不影響當時楚珣與霍小二純粹的哥們兒情誼。這種情誼與義氣,清澈不摻雜質,有時甚至會因為大人暗暗的干涉反對而更加堅固,頗有幾分暗度陳倉私相授受的樂趣……
  楚珣吃完飯,順手從冰箱拿兩瓶汽水,蔫兒不唧悶頭就往外跑,“媽我出去玩兒。”
  楚珣媽探頭喊住:“跟誰玩兒去?”
  楚珣含含糊糊地嘟囔:“就跟他們玩兒,鈞兒和博文。”
  楚珣媽斜眼打量兒子:“跟鈞鈞博文玩兒,你就拿兩瓶汽水,你給誰喝?”
  楚珣默默地:“……少拿一瓶。”
  他轉臉又去冰箱裡拿,三瓶……三瓶也不對,那就得拿四瓶。
  可是四瓶他拿不了了,沒有四隻手。
  楚珣一賭氣,乾脆就只拿了一瓶:“我就給我自己喝的。”
  楚珣媽精明著呢,也不說廢話,打量著他兒子急不可耐跑出去的背影,搖頭,沒轍。
  才多大個孩子,心眼兒就這麼多,有什麼話不愛跟大人彙報,蔫兒有主意,說不讓你跟霍小二玩兒,你偏要跟人家摽著,鐵瓷鐵瓷就跟倆秤砣似的。而且俗話都說女生“外向”,怎麼咱家這男生也“外向”?家裡有什麼好東西都藏不住存不住,一準兒給你倒騰出去,屁顛屁顛兒地帶給人家,吃的,喝的,玩兒的,用的,就沒有咱兒子不往外面劃拉的,可大方了!
  楚珣媽倒不是小裡小氣的人,是大方潑辣的脾氣。她對霍傳武這小孩沒厭惡感,只是這麼多年有些事埋在心裡,惆悵,膩味,再讓大院裡一群碎嘴八婆挑撥得,心裡特不舒服。
  “外向”的男生可不止楚珣一個,那邊兒霍家屋裡,霍傳武卷好三張大煎餅,拿個食品袋裝著,就往外面溜。
  傳武媽叫住:“回來,揍啥去?”
  霍傳武低頭嚼著煎餅,咕噥著,“出去玩兒。”
  傳武媽:“恁吃得完三個大煎餅?”
  霍傳武已經竄下樓了。他最喜歡他媽做的飯菜,尤其是煎餅卷大蔥醬肉,可香了。這麼香的好吃的,一定要給楚珣分享。
  傳武媽探頭望著她兒子的背影,冷眼瞧著,心想,恁個傻小子,人家願意跟你玩兒嗎,真跟你鐵嗎,你就上趕著的快把心都掏給人家了……
  倆人坐在食堂後面的磚頭堆上。
  楚珣只帶了一瓶汽水,遞給傳武。
  傳武嘴裡叼著半個煎餅,把懷裡揣的一袋煎餅遞給楚珣。
  楚珣一聞,噗得一聲:“操,什麼味兒,大蔥?!”
  傳武嘴裡嚼著:“可好吃了。”
  楚珣捂著鼻子,皺眉,嫌惡的表情:“我最不愛吃蔥薑蒜了,而且還是生蔥生蒜,臭死了,你別靠近我。”
  傳武莫名,斜眼瞟著這人,像看小怪物似的:“生的大蔥大蒜最香了,恁個土鼈。”
  楚珣瞪眼:“我土鼈?!”
  倆人胃口不合,楚珣打小吃得挑剔精緻,傳武吃得粗放豪爽。山東人做飯講究的就是大魚大肉大饅頭大包子,而且什麼東西做得都比別地兒的大,特實誠。
  楚珣看這人吃得特香,後來忍不住捏著鼻子嘗了一塊。吃一口,愣了,又咬一口……
  這玩意兒就跟臭豆腐似的,聞得特竄,吃起來越吃越香,攤得紙薄的雜糧大煎餅,夾上白綠相間的大蔥,還有噴香的醬豬肉。
  倆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楚珣挑起話頭:“他們都說,你爸以前搶我爸女朋友了,真的假的?”
  傳武抹抹嘴,沉默半晌道:“扯淡。俺爸就不是那種人,不會搶恁家的人。”
  楚珣想了想:“我也覺著,你爸不像那種人,看著挺正經的。”
  傳武點頭:“俺們不興那樣的,俺們那邊兒小時候就訂娃娃親,打小訂好的媳婦。”
  楚珣一聽這個,眯細眼睛,探究道:“那你呢?你訂娃娃親了?” 
  傳武嘴角緩緩聳出笑容,笑而不答。
  “操……”
  “還他媽瞞著。”
  “到底訂過沒有啊?”
  楚珣撲上來揪住霍傳武的脖領子,捏臉,逼問:“你是不是已經有小媳婦了啊!”
  霍傳武被這人捏得受不了,笑了,嗓音沉沉的:“聽俺媽說,家裡是相了一個。”
  楚珣那時候愣了一下。
  也不知怎的,心裡忽然空了,強烈的失落感,無法抑制的下墜感,滿腔熱情都散了。可能是因為,傳武有的東西,他沒有?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當然還不知道,霍家也並非一般人家,霍家兩個少爺,早有很多有閨女的人家盯上了。
  楚珣鬆開手,調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小媳婦長得漂亮嗎?”
  霍傳武實話實說:“俺都沒見過啥樣。”
  楚珣心裡特不爽,簡直煩透了:“沒見過你就敢訂啊?要是瞎子瘸子醜八怪你也要啊?”
  “你訂小媳婦,你也得先看看長相,好看你喜歡你再訂,土鼈……”
  楚珣不高興了,冷著臉,吐出一句:“能有我這麼好看嗎?”
  霍傳武本來就對娶媳婦這種事沒感覺,心想,肯定沒小珣你好看,你長得就跟年畫兒大洋娃娃似的,誰還能有你好看?
  楚珣那天晚上回家,帶著一嘴一身的大蔥味兒,全家人用鼻子都能聞出來他跟誰偷摸“約會”去了。
  楚珣嘟嚕著臉,小不高興的,心裡琢磨的是,霍傳武那個耍帥的傢伙,在家鄉已經藏了個小媳婦了……司令還沒主呢,小霍先鋒官你敢先有?

  ******  

  冬去春來,由春轉夏,大院牆外的梧桐樹晃動著挺闊的枝葉。菜站沙土堆與白菜垛之間的兩軍陣地歷經無數次易手,食堂的午餐肉罐頭被偷了一兜又一兜,操場邊的雙杠上落滿了少年們意氣風發的印跡,杠子被手掌和鞋底打磨出灼灼發亮的鏽光。
  傍晚食堂門口,一群孩子吃晚飯,揮舞著搪瓷飯盆跑出來。
  王欣欣和幾個人頭戴飯盆,在空地上繞圈跑,高唱,“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
  沈博文從大樹後面殺出來,高舉餐具,“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殺死……”
  這個歌每天晚上要在大院空場上唱一回,哪天要是沒唱,大人們一準兒覺著少了什麼,孩子們轉文藝了?
  王欣欣悶頭跑著,一頭撞進一個大人懷裡。
  他抬頭一看,是霍雲山。
  楚珣眼裡“很正經”的霍師長,面孔威嚴,據傳說脾氣也不好,很難對付,院裡小兵都挨過罵,都怕他。
  王欣欣趕緊扭頭跑開,跑兩步又覺著不對,不禮貌,站住,點頭哈腰小聲地叫:“大大。”
  本地人的叫法,比自己爸爸年紀小的,叫叔叔;目測比自己爸爸大的,叫大大。
  霍師長板著臉,眼裡卻有笑意,沉著嗓子問:“害蟲被揍了?”
  霍師長伸出厚實的大手掌,胡嚕了一下小搗蛋的腦瓢。
  王欣欣不好意思地嘿嘿樂。
  霍師長瞄到王欣欣襯衫兜裡的東西,問:“攢這個玩兒?”
  “老子幫恁攢幾個。”
  霍師長從軍裝衣兜裡掏出幾個空彈殼,彈殼帶著漂亮的銅光,這是孩子們最喜歡攢的小玩意兒,互相炫耀誰攢得多。
  這人都走出去了,王欣欣才回過味兒來,遠遠地驚了個軍禮:“謝謝大大!”
  風言風語亂傳八卦那陣子熱情過去,大夥相處久了也發覺,霍家的老子其實脾氣沒那麼臭。霍師長是個貯藏了黑色粉末的火藥桶,但是你別去點那個撚子,你不惹他,他對小孩和氣著呢。
  當然,有人真戳到霍師長的爆發點,這人發起脾氣來,二裡地外隔壁的大院都能聽見霍師長雄厚而夾雜著聲帶嘶啞爆裂音的罵人聲。開小差的警衛員,偷懶沒完成任務的後勤兵,還有訓練成績差的小戰士,都被他罵過。
  霍雲山罵人不論遠近親疏,親近的人惹急了他他也罵。
  有一回在大院兒裡罵他家老大霍傳軍,因為霍傳軍頭髮留太長了,看起來生活作風不好。
  “娘了個X的,留那麼長的毛兒,恁個長毛賊樣,覺著自個兒好看?!”
  霍雲山指著他兒子腦門子上一撮毛,憤怒地罵娘。
  霍傳軍被罵,在他爸面前一個字兒都不敢吭,後來第二天出去把頭髮全剃了,剃成個禿瓢。
  樓上窗口一下子探出好幾個腦袋,居高臨下地圍觀。
  楚珣趴在窗口看,自言自語:“二武他爸,跟咱爸一樣一樣兒的,也喜歡說那話,就是咱爸跟咱媽那樣的話。”
  他哥在屋裡聽著,笑得帶幾分猥瑣的詭秘:“老爺們兒唄,都喜歡那個,上了戰場幹敵人,回家上炕幹自己老婆唄。”
  楚珣就覺著他哥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楚瑜腦補霍師長的老婆,不屑地說:“真是當兵一年,老母豬都賽貂蟬。”
  其實人家霍師長家媳婦也不醜,一般人兒,只是楚瑜嘴巴毒。
  楚瑜往視窗一瞟,看見背著書包從大院裡穿過的某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納悶地說了一句:“哎呦喂,內小子,就內個,來咱院裡才一年,混得越來越有人樣兒了,還他媽挺帥。”
  楚瑜嘴裡“挺帥”的小子,就是霍傳武。
  傳武來大院一年,眼瞅著個子蹭蹭得竄起來,比同齡小孩長得高,身材挺拔,骨架挺括。
  孩子們每年在自己過生日的時候,都到大院牆角最粗的一根電線杆子下面,比著量身高,在木頭杆子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線;每年刻一道,記錄年復一年成長的印跡。那根木頭被劃成一溜一溜,並且標上每人的名字。標著“珣”的有一溜刻線,“鈞”有一串,“文”也是一串。
  傳武來了以後,也在電線杆上留下屬於他的標記。他比其他仨孩子竄個兒竄得都快。
  當然,最重要的是,霍家小二衣著打扮比以前時髦多了,迅速向著當年四九城裡最標緻時尚的年輕男孩的風格靠攏。要想帥,絕對不能土,這一條走哪都是真理。霍傳武眉目身材的底子很好,一旦脫掉一身土包子氣質,那眼見著,就成了大院裡最引人注目最帥氣的男生。
  傳武倒是沒跟楚珣似的,弄一身假模假式的西服馬甲穿著。霍師長家沒那麼臭講究,也不給孩子訂做西裝。
  傳武每天上下學,上身白色T恤,下身是深藍色牛仔褲,牛皮帶在細腰上一紮,一雙很颯的片兒鞋。牛仔褲兩條大腿處打磨出發白的破舊滄桑感,膝蓋上還故意剪出個帶毛邊兒的洞。這孩子身高腿長,穿牛仔都比一般人耐看,褲腰垮著掛在後臀,褲腳嘟嚕到鞋面,沉默著走路的模樣,特有范兒。
  八十年代後期開始流行文化衫熱,小年輕的都穿帶字的白色T恤,用張揚直白的文字傾訴人生信條,宣洩精神上的浮躁。
  都說衣服如人,霍傳武經常穿的文化衫上印著毛主席頭像,邵鈞身上穿的是綠茵場上過關斬將的球王馬拉多納,楚珣常穿的那件胸前寫著“我吃蘋果你吃皮”,沈博文胸前鬱悶地寫著“人很善良,但老吃虧”。
  某人的口音也改了許多,在學校講普通話。而且,傳武有意無意地學楚珣的口氣,完全就是下意識的,覺著楚珣他們說話特帶勁。什麼“我操”、“滾蛋”、“你舅姥姥的”、“你玩兒去”,這種話小孩學得最溜兒了。
  楚珣呢?
  有一回楚家老大跑到弟弟房間裡找東西,穿著臭球鞋在楚珣床上亂翻。
  楚珣在門口瞧見,不高興,脫口而出:“你這是趕剩麼啊!”(你這是幹什麼啊)
  楚瑜一口唾沫差點兒噴出來,覺得特搞笑:“你、你、你,剛才說什麼?”
  楚珣:“……”
  “我沒說什麼。”
  楚珣嘟囔道。
  楚瑜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弟:“哎呦媽啊,我操,你怎麼跟隔壁樓那小山東學得!”
  楚珣臉色不自在了:“……我沒學他。”
  學校裡,大院裡,也開始有女生關注霍傳武,因為小山東長得帥,而且爺們兒真的很酷。
  有同班女生往傳武的文具盒、書包和課桌位鬥裡塞小紙條,給他寫情書,約他出去。
  有三兩結夥的女孩在放學路上攔他,問東問西。
  “四人幫”騎著車出門放風轉悠的時候,開始有女孩子加入他們的隊伍,在哥兒幾個面前,像孔雀開屏似的晃來晃去,炫耀身姿。
  還有社會上的大女孩,女阿飛,胡同串子,在大院門口樹坑下站著,喊住霍傳武:“噯,同學,你叫什麼名兒?”
  傳武瞥了一眼,沒搭理。
  女孩說:“你過來!問你呢,認識認識唄。”
  傳武哼了一句:“不認識你。”
  女孩笑道:“小子,長挺帥的,週末去錄影廳看好片子,你去不去?”
  傳武眼皮淡淡地一翻:“去也不跟你去。”
  有那麼短暫的幾年,京城社會風氣極其開放,比九十年代後來還要開放,男孩在大街上攔女孩,女孩也敢在大街上攔男孩,喜歡,表白,幽會,做愛,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沒什麼不敢做的。文革壓抑二十年後激情大爆發,躁動難抑,烈火青春。
  霍家小爺後來讓女孩們纏得有點兒受不了,身上的文化衫都換了。
  胸前三個大字:別理我。
  背後三個大字:煩著呢!   
  楚珣有一回跟帥哥坐在沙土堆上曬太陽,從對方書包裡翻出一張情書。
  楚珣特來勁地看了一遍,心裡有了主意,嘴上還故意試探:“我就說麼,我們班趙麗紅就是喜歡你。”
  傳武不以為意:“我又不喜歡她。”
  楚珣:“人家約你週末去小禮堂看電影,你去不去?”
  傳武:“咱不是說好了,週末一起游泳。”
  楚珣笑了,心裡暖暖的,歪著頭,面龐盛滿燦爛的夕陽:“挺夠哥們兒啊。”
  傳武嘴角勾出帥氣的弧度:“當然了。”
  傳武把情書團吧團吧,隨手扔了,也沒當回事兒。
  楚珣悄悄把情書撿回來,盤算一把,於是模仿傳武說話的口氣,替這人寫了一封回信,而且是措辭清晰的拒信,轉天偷偷塞趙麗紅書包裡了……
  楚珣就這麼代筆替霍傳武把女生給拒了,也不管傳武怎麼想,二爺看不順眼,爺就這麼專橫跋扈的脾氣,怎麼著吧?
  他的小山東跟剛來大院時不太一樣了。
  那時的傳武,需要他罩著,他護著,他帶著對方玩兒;可現在,這小子他媽的越混越油、越長越帥,帥得快要驚動黨中央,掀翻中南海,氣死爺了。
  他從某個時刻心底隱隱生髮出無法抑制的佔有欲,強盛的控制欲。二武是他鐵哥們兒,他喜歡這個人,他討厭出現在霍傳武身旁晃來晃去的女生,他甚至不爽那個他從未謀面二武也沒見過的傳說中的娃娃親小媳婦……
  霍傳武以後不許回家,不許邁出北京一步,甭去見小媳婦,楚珣那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第十五章流氓惡作劇

  正值盛夏,週末,大院孩子們一起去游泳池游泳。
  露天游泳池也是他們軍區大院裡內部使用,外人不能進。外面的胡同串子,夏天都只能在什刹海、亮馬河裡游泳。大院裡孩子們在家換好泳褲,一個個兒穿著三角泳褲,夾腳拖鞋,光脊樑從樓裡走出來,肩膀上挎著游泳圈兒。
  楚瑜耍牛掰的,整個露天游泳池裡就他一個大孩子,愣是拿了一隻充氣筏子,在池子裡撲騰,濺起老高的水花,讓別的小孩羡慕。
  楚珣和他倆哥們兒玩“深水炸彈”的無聊遊戲,從池邊助跑,高高躍起,噗通——像大炸彈一樣砸進水裡,喝幾口水。
  沈博文用眼色一指:“二武那小子,遊得還真快。”
  邵鈞一撇嘴:“他體校練過?”
  楚珣說:“他沒上過體校。他們家在海邊,他以前都在海裡游泳。”
  沈博文和邵鈞一起轉過頭,斜眼看楚珣,臉上堆滿“你怎麼知道那小子底細這麼門兒清”的巨大問號……
  霍傳武遊完四百米,兩手一撐,坐上池邊,甩一甩頭髮,精瘦結實的脊背微微彎著,劇烈起伏,喘氣。從後面看過去,長長的筆直的脊骨畢現,尾椎隱隱沒入低腰泳褲。
  不遠處幾個女孩泡在池子裡撥弄水,其中一個女孩聲音清脆,笑得一朵花似的:“二武,你剛才自由泳那姿勢,特帥,再給我們遊一個。”
  霍傳武看了她們一眼,沒答話。
  那女孩叫楊曉鶴,是大院裡一個軍官的閨女,也是傳武同班。異性間開始產生朦朧感覺,而且,女孩比男孩早熟。
  楊曉鶴出神地看著坐在池邊的傳武,賤招兒似的往傳武大腿上撩水,逗他,“你下來啊”。
  傳武平時酷酷的,不愛理人,這樣的男孩最招女孩了,女孩簡直都上趕著。他被撩撥得煩了,伸出一腳在水裡,嘩得一下,毫不客氣地回撩了楊曉鶴一臉水!
  “哎呦喂!哈哈哈哈哈哈哈——”
  岸邊坐的一群男孩看熱鬧,集體起哄。楊曉鶴氣得,眼睛裡洇出水,扭臉遊走了。
  傳武這年紀和脾氣,完全不懂憐香惜玉,更何況,他又不喜歡那個女孩,沒興趣。
  他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著岸邊某個人影。
  楚珣站在岸邊,抱著個大游泳圈狂吹氣,消瘦的身板倒映在池水裡,倒影不停晃動。楚珣很白,細腰,兩腿修長,褐色的頭髮淩亂。
  傳武偷偷斜眼瞄楚珣,有人在背後斜眼瞄他。
  沈大少眯眼瞅半天了,心裡早就攪翻天了,不爽,其實是他喜歡楊曉鶴,對那女生感興趣。別以為嫉妒和爭風吃醋是女生的專利,男孩偶爾也吃醋。
  沈博文湊頭說:“鈞兒,玩兒他一個。”
  邵鈞挑眉:“怎麼玩兒?”
  邵鈞以為,沈博文打算使壞一腳把霍傳武踹水裡。小山東會水的,也不怕你踹。
  沈博文捉著邵鈞的耳朵,耳語兩句。
  邵鈞白了一眼:“操,真無聊。”
  沈博文特較勁地問:“是我哥們兒不是?”
  邵鈞斜眼看他:“你又想耍流氓。”
  楚珣這時候坐過來,靜靜地看著遠處的人,說:“商量什麼壞事兒呢?”
  沈博文意味深長地瞅著楚珣:“商量著怎麼對二武耍流氓呢。”
  楚珣噗得樂了一聲:“你多大了?你別鬧他,待會兒他跟你急。”
  他的笑容收回到嘴角,眼光出神,自言自語:“他屁股上有顆痣。”
  邵鈞:“誰屁股上有痣?”
  楚珣:“二武。”
  邵鈞猛一抬眼,和沈博文一起詫異地盯著楚珣……小珣你怎麼知道?
  你扒他褲子了?
  他脫褲子放尿你看見了?
  你們倆瞞著我們倆,幹什麼了?!
  楚珣沒見過傳武脫褲子,恍恍惚惚的,自己以為自己就是瞎想的。
  傳武坐在泳池邊,背對他,上身是一個漂亮的倒三角形,窄腰翹臀,緊身三角泳褲裹著屁股。楚珣放眼看去,凝視了幾秒鐘,泳池邊其他人在某個瞬間全部化作模糊的背景色。傳武的背影在他瞳膜上跳脫出來,赤條條無比鮮明,全身每一道肌肉線條畢露,右半邊屁股上,分明有一塊痣!
  如果霍傳武也是大院出生、穿開襠褲一起長大,楚珣肯定就會見過對方的屁股。比如,楚珣就見過小鈞兒和博文的屁股長什麼樣兒,而且很確定那倆人都沒有痣。
  傳武進到這座大院時已經挺大個孩子,早就過了光屁股的年齡,在外面撒尿都會很自覺地站在灌木樹叢後面,絕不大庭廣眾掏傢伙讓人瞧見。他平時也去大院的公共大澡堂洗澡,只是每回都習慣穿著內褲,背上搭一條毛巾。
  楚珣一句話,就讓沈博文和邵鈞開始鬧心了,抓心撓肝得,而且各有各的心思。
  沈博文瞄著霍傳武的背臉,琢磨,這人屁股上到底有沒有痣?
  邵鈞把臉架在膝蓋上,心裡也琢磨,小珣兒跟二武關係可真鐵,快趕上咱們三少當年了,像扒褲子彈雞雞這種把戲,都玩兒過了?
  沈博文拿胳膊肘捅邵鈞,來一個。
  邵鈞不動彈,不來。
  沈博文再捅,就來。
  邵鈞磨不過這人,流氓吧你!
  邵鈞站起身,撿了一個充氣漂浮球,朝霍傳武擲過去:“噯,接著。”
  傳武原本盤腿坐在池邊,看見球過來了,也沒多想,完全不知是計,一骨碌站起來,接住球。
  沈博文就等在後面,上去用手一扒!
  “……”
  傳武吃驚,反應不及。
  楚珣急得“噯”了一聲。
  泳池裡一群男孩女孩全體尖叫,嗷嗷得,有人哄笑,有人狂吹口哨……
  有人狂喊,真他媽好看——
  沈大少“耍流氓”的方式就是這樣。他把霍傳武的泳褲扒了。
  傳武扭頭怒視惡作劇的混蛋。他下意識用球擋在身前,遮住重點部位,屁股是徹底走光了。
  “他、他、他,真有痣啊!”
  沈博文大吼一聲,迅速抱頭逃跑,怕霍小二揍他。
  楚珣騰得站起來,呆呆地看著傳武的後背,都忘了罵博文太過分了。他看到了對方背部的裸體,看得一清二楚,霍傳武屁股上真的有痣,一塊褐色類似胎記的標誌,甚至就連形狀都跟他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人腰臀很窄,屁股又挺又翹,每一邊屁股上還微微凹陷下去一個窩,臀縫深陷……
  傳武當著大夥的面,默默地把泳褲提上,伸出一根手指,遙遙地指了沈博文一下。
  傳武很酷地回身走了,爺是男的,帶把兒的,走光就走光唄,難不成我走光了我還吃多大虧?他走了留下一池子臉紅心跳目瞪口呆小心臟鹿撞的女孩兒……
  就因為這事,好多人都看到霍家老二的裸臀,他在大院和學校裡更出名兒了。
  平時走在路上,很多女生見了傳武會害羞地低頭,等這人走過去了,又扭著脖子使勁偷看,然後竊竊私語,你知道嗎,就那個高個兒帥哥……
  後來過了幾天,楚珣忍不住去找霍傳武。他覺著沈博文耍流氓耍得過分了,霍小二跟院裡其他孩子不一樣,挺內向的,不能隨便逗。而且,他怕傳武生氣不理他了。
  楚珣把霍傳武叫到食堂旁邊的沙土堆後面,倆人並排坐了。
  楚珣從服務社拿了兩塊北冰洋冰磚,倆人一人一塊,捧著吃。這東西不用花錢,夏天憑冰票領,都屬於福利。
  楚珣說:“傳武,博文扒你褲子,你沒生氣吧?”
  傳武舔了舔嘴上的奶油:“扒都扒了,我還能揍他一頓?”
  楚珣說:“他跟你鬧著玩兒的,你下回也去扒他。”
  傳武滿不在乎地一樂,心想,霍爺對沈博文的屁股沒興趣,他屁股眼兒上插朵花嗎有什麼好看?我屁股上也沒插花,他非要扒我褲子幹什麼?
  楚珣也笑了,跟傳武咬耳朵:“你還不知道呢,我告兒你吧,博文也讓人扒過!”
  “我們小時候,那年你還沒來呢,他在我們幼稚園裡就逗小姑娘來著,他喜歡一小姑娘,他七歲,人家才六歲,他就招人家。”
  “我們就治他來著,他在游泳池邊兒跟那小女孩打情罵俏,然後被人從後面,把褲衩扒了,在小姑娘面前全露了!”
  “那小姑娘愣給嚇哭了!後來,再也不理他了,見了他就跑。”
  楚珣講得興致勃勃,傳武聽得津津有味,忙問:“誰扒的?”
  楚珣下巴一歪,意思是說,你楚二爺我啊。
  傳武簡直都不信:“你幹的?你手這麼黑?”
  楚珣一本正經,又特別不正經,眼神裡擁有某些超乎年齡的精明與複雜,偶爾讓霍傳武不知所措,陷入迷惑。
  楚珣說:“不然你以為誰?我和小鈞兒幹的啊。”
  楚珣嘴角卷出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分明就是,除了二爺,誰敢動我們家博文?而且我整他,他還不敢跟我急眼,大文子從小連他的將軍爺爺都不怕,最怕我!再說,除了二爺,誰想得出來這麼哏兒的把戲?我現在都不稀得玩兒了,爺歲數大了,成熟了,他們後來都是撿我玩兒剩下的。
  霍傳武算是領教了,深深地看了楚珣一眼……楚小二果然最壞,不露聲色地蔫兒壞、手黑。
  楚珣原本怕霍小二不高興,鬧脾氣,跟小鈞博文不和睦了,還帶了東西來哄人。
  他掏出一盒包裝漂亮的巧克力,遞給傳武。
  霍傳武那時候只吃過金幣巧克力、酒心巧克力,那種用金紙包裝好的散裝貨,裝成一袋一袋,也是後勤發的。楚珣給他的好東西,他都沒見過。
  楚珣說:“我媽朋友從香港帶來的,我想給你一盒。”
  霍傳武也沒講客氣,收了。小孩之前不懂客氣,再說,他把小珣當鐵哥們兒,哥們兒見面分一半。
  楚小二雖然心眼兒多,壞,那壞水都是用來算計別人的,從來不會用到自己身上……傳武心裡特高興,覺得楚珣對他好……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條,丟給楚珣,問:“這你寫的?”
  楚珣一看就知道是什麼:“誰說我寫的?”
  傳武斜眼看人:“除了你還能有誰,肯定就你。”
  楚珣還嘴硬:“你怎麼就肯定是我?!”
  傳武臉色緩緩地現出笑容,酒窩變深了:“就你那豬扒字兒,我一看那幾個字兒就是你寫出來的,跟你作業本裡寫的一樣一樣的!”
  楚珣撲上去搖晃傳武:“你才豬扒字兒呢!你豬扒!你大豬扒——”
  話說趙麗紅收到回絕信,私底下跑來找霍同學,二武你為什麼這樣,你怎麼能這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呢,你喜歡咱們年級別的女生了嗎,霍傳武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再也不理你了我跟你絕交!
  霍傳武跟趙同學承認信就是他親筆寫的。
  他一身輕,你們再也別理爺,爺才輕省呢,女孩多煩多難弄,頭髮那麼長,叫聲尖利,每天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閒話或者玩兒跳皮筋那種無聊遊戲。
  楚珣摸摸頭髮簾,覺著自己這事兒辦得不錯。霍傳武那悶炮的脾氣,也不懂拒絕別人,磨磨唧唧的,還裝酷,你裝什麼啊?你不拒絕別人就老來纏你,哥們兒幫你來個痛快利索的。
  橙色的夕陽把光芒鋪灑在沙堆上,像給這座大院施了魔法,把沙土堆染成悅目的金色。
  陽光把楚珣的頭髮塗成淺褐色。他轉過頭看傳武。
  夕陽也給傳武的鼻樑和下巴鑲了一道金邊,頗有棱角的側面沉默著,嘴唇緊閉,極其安靜的狀態卻有一種奇妙的吸引力,好看,帥氣。
  ……
  楚珣那時只知道自己的心意,猜不透傳武的。
  他能偷看人家屁股,卻偷看不到人心。
  傳武揣著楚珣給他的一盒巧克力回家,坐在自己床上,特意等他哥不在屋裡,才小心地把盒子打開。
  盒裡整整齊齊碼了八個金光閃閃的巧克力球,他剝開一個,小口咬著吃了,巧克力球外麵包一層果仁,然後是脆皮、巧克力醬,心兒裡是一枚榛子仁,簡直太好吃了!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巧克力。
  楚珣給的其實是一盒費列羅。費列羅當時剛在香港上市沒兩年,大陸還沒賣的,算是新鮮玩意兒。
  傳武在心裡掰算了一把,八個巧克力球,真不夠他填胃的,一氣兒就能吃光,可是明天就沒了。如果每天吃一個,一個星期吃完;兩天吃一個,半個月就吃沒了;如果四天吃一個,那麼,小珣送給他的巧克力,他能美美地享用一個月。
  他把這盒巧克力藏在他裝寶貝的鐵盒子裡,壓在褥子下面。
  平時有什麼好吃的,霍小二都沒太在意過,就這一回,他沒跟他媽媽說,甚至沒把好東西分享給他親哥,自己偷偷藏起來了。
  當然,後來,這巧克力根本就沒堅持住一個月。
  大熱天的,不放冰箱裡,掖褥子下面,巧克力全都化掉了,怪可惜的……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楚珣私下悄悄拿給霍同學的東西,可不止一盒巧克力。
  男孩心裡有了記掛,三天兩頭的,有什麼好東西都惦記跟哥們兒分享。有一回去兵營玩兒回來,大夥一起在食堂水龍頭下面洗臉,楚珣掰過霍傳武的下巴,瞧了瞧,問:“你平常臉擦油嗎?”
  傳武搖搖頭。
  楚珣說:“臉不擦油冬天就皴了。”
  霍傳武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霍小爺天生底子好,無論冬夏都是涼水洗臉,胡亂搓一把,不用別人常用的那種鐵皮盒子護膚脂,我照樣兒還不是挺帥的?我帥不帥?
  楚珣第二天就從家裡摸了一瓶潤膚霜,塞給傳武。
  楚珣對這個可有講究了,從小就用他媽媽的。他媽在洗手間裡擺了一排護膚品,他每一樣都往臉上試過。每天早上洗完臉,對著鏡子用梳子沾水給自己梳好頭髮,再塗一層擦臉油,弄得香噴噴的,小樣兒特別美。
  楚珣跟傳武面前模仿電視裡演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不一樣的感覺,一樣的魅力。”
  “為什麼我能魅力永存,青春常駐?”
  “我用的就是,霞飛——金牌——特白蜜——”
  電視裡成天翻來覆去就播這幾條廣告,著名影星潘虹使用的霞飛金牌特白蜜,全國人民都知道。傳武樂得快不行了,從來沒這麼樂過,肚子都疼了,小珣怎麼能這麼可愛?自己怎麼這麼待見這人?
  楚珣叮囑道:“用完了你就跟我這麼白、這麼好看了。”
  楚珣沒拿過費列羅和霞飛給邵鈞沈博文,並不是因為跟鈞鈞博文不親了,而是沒必要。那倆孩子缺什麼?什麼都不缺。尤其邵鈞他們家,比楚師長家過得還講究呢。別說霞飛了,邵鈞媽媽連雅芳都看不上,給鈞鈞用從香港弄來的歐萊雅、玉蘭油,早就大踏步提前邁入資本主義中產階級生活標準了。
  但是二武沒用過這些講究的。
  楚珣那時已經顯露出某種極強烈的照顧欲和控制欲,天生的,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影響和改變身邊人。而且,他很享受這種影響力,他覺得霍傳武是他的人,他給傳武的,都是最好的。
  老媽讓用的護膚脂傳武都不用,但是楚珣給的,傳武就美顛顛兒地用了,於是開始每天早上跟楚珣一樣抹霞飛特白蜜。同齡人之間的某種親切感與認同感,讓他覺著,鐵杆兄弟關係親密,就應該用同樣的東西,過一樣的日子,永遠像現在這樣親密……
  霍傳武悄悄地喜歡楚珣,只是不說出來。小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人。

  第十六章 綁架

  也是那兩年,電視上連續熱播從臺灣香港輸送進來的電視劇,一部接著一部,特別轟動。
  大院子弟兵中間最熱衷、最風靡一時的片子就是《大俠霍元甲》,《陳真傳》,還有後來續拍的《霍東閣》等等一系列港產功夫片連續劇,大夥可愛看了,都看瘋了。每天晚上寫完作業,搬個小板凳,巴巴地坐在電視機前,等著聽電視裡傳出《霍東閣》主題曲,壯烈豪邁血氣方剛的歌聲。
  然後,每天晚上學了新招兒、新的功夫套路,第二天到學校跟哥們兒比劃,交手較量。
  猴孩子們也不玩兒分撥打仗了,大院子弟流行“功夫熱”,聚在一起不幹別的,練功夫。
  每天傍晚,男孩們都從家溜出來,出來的時候還要把家門口擱得長杆掃帚拆散,拆出一根長長的木頭棍子,拎著木棍跑到營房。大夥聚在營房,跟小兵練武習武。
  半大男孩戳成一溜,紮馬步,翻障礙牆,練軍體拳、長拳,用木棍對練對打。
  這些孩子裡,功夫最厲害最像樣子的,就是霍家老二。
  而且,這人偏偏就姓霍。
  霍傳武個子大約一米六冒頭,精瘦結實,四米高的障礙牆,別的小孩翻不過去,就只有他能上去。王欣欣和沈博文那倆人在下面拽著繩索,兩條腿亂蹬,拼命使勁,又不知道應該往哪使勁,像兩隻吊起來掙扎的猴子,屁股老沉老沉,上不去。這時候就看霍家老二轉身後撤開來,助跑四步,直接踩著躥上去了!
  其他男孩目瞪口呆圍著,看著。
  楚珣連試都沒試過,一手支著掃帚杆子看別人折騰。他才不出洋相呢,知道自己肯定爬不上去。
  霍傳武躥到離地一米高的地方抓住繩子,一手在下一手在上,肩膀和上臂發力,一條腿悠起來,往上一甩,踩住障礙牆上凸起的一枚支撐點。他然後徒手再一次攬繩攀爬,用臂力拖拽著自身體重奮力向上一躍,這一下又上去了一米。他身體像某種貓科動物一般柔韌和靈活,一腿再悠上去,到頂了。
  “二武,牛逼。”
  楚珣忍不住在下面喊了一聲。
  傳武在翻躍的瞬間回頭瞟了楚珣一眼,眼底分明透著得意,很帥,瀟灑地一躍而下……
  別的男孩跟小兵們學拳腳,對練,小兵都不當回事兒,敷衍敷衍,打著玩兒,也不能真打。
  就只有跟霍家老二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不真打,你還打不過人家。營房裡所有的兵都領教過霍爺的厲害。
  霍傳武的一招一式,一看就是家裡學過,一胳膊肘橫著砸出去,特狠,砸得對面兒的小戰士齜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喊疼。
  兩個人面對面,雙手交互糾纏,互捏手腕,互相都動彈不得,出不了拳,僵持著。對方身材畢竟高一些,力氣大,仗著勁兒大,想把霍小二悠起來,甩出去。傳武被甩得站不住,不甘心,特別強,突然迎面一腳踩了對方大腿根兒,騰空而起,飛起右腿,飛膝襲臉!
  這招太狠了,而且動作比閃電快,小兵哪想得到這男孩能使出這種招兒。
  對方慌忙撒手,踉蹌後仰躲閃,霍傳武小腿骨橫掃幾乎踹到對方天靈蓋,這要是成年人發足力氣的一腳,當場就能讓對方昏迷吐血。
  霍小爺落地順勢一滾,抄起木棍回身一點,直指對方喉嚨眼,酷酷地說:“俘虜你了,繳械。”
  小兵仰在地上,乖乖舉手投降,服了。
  那幾個小兵晚上回到營房,躺在宿舍床上揉膀子,議論。
  “霍師長家倆孩子,確實都挺有兩下子,不一般人。”
  “將門出虎子,那身材,那骨骼架子,天生當兵的料,以後肯定進部隊當官兒。”
  “以前練過吧,家裡絕對給拜過師傅。”
  “聽說是,萊州霍家營也算當地名門望族,三四百人的大戶!一代傳一代,這倆孩子是‘傳’字輩兒,所以叫傳軍、傳武。”
  ……
  “少林十八棍僧”晚上拖著掃帚杆子從營房出來,浩浩蕩蕩回家,一邊走一邊扯嗓子嚎著,“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
  男孩子們每每唱起這首歌,熱血沸騰,意氣風發,少年人的崢嶸歲月。
  沈博文跟邵鈞說:“哎呦我的媽啊,鈞兒,當初咱倆幸虧沒跟二武打架。”
  王欣欣說:“你們怎麼也沒人告兒我,他這麼厲害?誰跟他打架誰是傻逼!”
  大夥互相唧唧歪歪,開玩笑,集體起哄,改口管霍家老二叫“霍大俠”。
  沈大少上回賤招扒人褲衩,霍大俠沒跟他計較。沒兩天,沈博文又賤兮兮地跑去跟傳武和好了。
  沈博文舉著掃帚杆子,當做電視裡演的長杆話筒,“師傅,師傅!霍師傅!”
  “嗨,大家好,我是陳真!”
  “我的好朋友陸大安問我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好的體力?……因為我用容聲牌電鍋煮飯!!!”
  噗——
  大夥笑噴了,邵鈞的口水噴了沈博文一臉。
  楚珣和霍傳武結伴走在隊伍最後面,是最安靜的兩個,懶洋洋地瞧著前面的一群人,這時候胸腔裡也壓抑不住沉沉的笑。倆人相互對視,楚珣露出漂亮的白牙,傳武臉上暴露一顆酒窩。
  無法與人言說的少年情懷,單純,青澀,美好。
  一個很平常的週末,和好如初的“四人幫”小分隊從大院門口出去,大街上晃蕩。
  沈博文帶邵鈞去路邊地下錄影廳裡淘碟。當年街邊上的錄影廳很流行,小年輕的三五結隊地都去,裡面三教九流,烏煙瘴氣,還有出租禁片和港臺走私來的淫穢錄影帶。
  錄影廳特火,是因為大部分普通人家買不起錄影機,沒那麼多錢,或者有錢抽不到票。部隊子弟兵牛氣,軍隊有路子,大院裡有各種大件兒家電的分配指標,這幾個孩子家裡都領到錄影機票,買的是日本原裝進口貨,日立牌和東芝牌的機子。沈博文和邵鈞蹲著在好幾大紙箱子裡扒拉,找香港版的火爆刺激的片子。賣走私品的人一看是大院裡出來的小孩,特上趕著,知道他們零花錢多。
  霍小二是個比較悶的人,平時對這些不感興趣,一個人站在街邊,表情淡淡的。
  楚珣看准機會,一把摟上霍傳武的肩膀:“走,買吃的去。”
  楚珣說:“咱們院裡冰店常年老三樣兒,綠豆冰棍,巧克力冰棍,北冰洋冰磚,吃膩了。這個好,吃這個。”
  傳武笑笑:“嗯。”
  倆人在街邊冷飲店一人買了一根“雪人”,站在路邊舉著吃。“雪人”算是比較高級的冷飲,奶油雙色,一半香草,一半巧克力。五毛錢一個,不便宜。
  楚珣把舌頭伸得老長,很享受地狠狠舔一口冰激淩,把“雪人”的臉舔花,下巴上蘸了奶油湯。
  傳武給楚珣擦擦下巴,隨後又發現自己舌頭不夠長,怎麼伸也不可能像楚小二那樣,伸舌頭跟蛇吐信子似的。
  倆人吃著“雪人”,街對面,有一輛黃色麵包車裡伸出四個腦袋,遠遠地盯著他們。
  那天就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事後讓所有人想起來都後怕。
  黃麵包在街上掉了個頭,迅速朝兩個孩子開過來,停下。車上下來三個半大男孩,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燙著不男不女流裡流氣的髮型,叼著煙。
  對方一拍楚珣肩膀:“你是楚珣?”
  楚珣扭頭,不認識,下意識“嗯”了一聲。
  小青年歪著嘴哼了一聲:“你,跟我們走一趟。”
  沒想到對方幾個人,一左一右架起楚珣,就往麵包車裡拖。
  楚珣懵了,都忘了喊救命,胳膊掙扎:“你誰啊?”
  “你們幹什麼啊!”
  沒吃完的奶油雪人拍在地上……
  霍傳武撲上去跟那幾人扭打,想把小珣搶回來。
  那幾個小青年比霍小二足足高了一個頭,人高馬大,出手蠻橫,一拳砸在傳武臉上,鼻血迸射出來……
  錄影廳裡極為吵鬧,門口豎著一個大號音箱喇叭,放著崔健的成名曲《一無所有》。
  “告訴你我等了很久,告訴你我最後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雙手,你這就跟我走——”
  沈博文埋頭在紙箱子裡:“鈞兒,這個帶勁,梁小龍的片子,陳真,他打得最牛逼,就買這個。”
  這倆人完全都沒聽見,不知道,外面的哥們兒已經出事了。
  傳武鼻子被打出血。他一掌切在對方胳膊肘內彎裡,抱住楚珣的腰不放。
  對方狠狠一腳踹在傳武身上,把人踹飛,無心戀戰,將楚珣塞進麵包車,司機踩一腳油門就跑。
  這一夥當街劫走楚珣的,其實就是混附近胡同的幾個小混混。八十年代社會治安相對穩定,像人販子這種行當大家都沒聽說,一般不會出現當街搶孩子拐孩子的。這些人劫楚珣,是有目標而來,就是要憋著劫他。
  這幾人,是人花錢雇來的,每人一百元,雇他們的就是部委大院的高幹子弟侯家少爺。侯一群比楚珣他們年紀大兩歲,念初中,在外面混出一些不太靠譜的朋友。他上回吃過楚小二的虧,楚珣還告他狀。侯一群平日在他們復興路大院,也是說一不二、驕縱跋扈的橫主兒,哪肯吃虧認慫,一直惦記把這筆賬找回來。
  一百塊包含的內容原本只是劫個人,這幫小混混也沒想到,楚少爺這麼麻煩,走哪身邊都帶個貼身“保鏢”!
  麵包車是拉門,門還來不及拉上,霍傳武在車子啟動一刹那撲上去,狠命扒住車門,不撒手。
  “你快撒手!”
  “你小子他媽的,找死呢嗎,給爺撒手!!!”
  麵包車在街上開起來了,傳武被車拖著走,那兩個小青年狠命掰他的手,踹他的頭,竟然就踹不掉這人。
  楚珣被人摁在後座上,隔著玻璃看著,掙扎,扭打,喊著。
  “小珣!!!!!”
  傳武雙眼通紅,嘴唇倔強地咬著,臉上出血了,下半個身子被拖在車外,無論被對方怎麼打,就是死擰死擰地不放開,不放他們帶走楚珣。
  幾個混混都沒想到,有點兒懵了,被這孩子的氣勢震住了。這男孩瘋子嗎,有毛病嗎,不怕嗎,不疼嗎,怎麼就是不撒開手?
  愣的怕橫的,橫的怕擰的,擰的就怕碰上不要命的。
  如果是現在的孩子,機靈,又嬌貴怕死,遇上事兒肯定先打110,無論如何不能撲上去跟歹徒拼命。
  如果是大院裡別的孩子,打群架打出了套路,一看對方人多勢眾,自己以一敵三打不過,肯定轉身跑回大院喊人。
  可是今天偏偏是霍傳武。
  霍家小二的烈性,遇上這種事兒,他既不會想到打電話找員警,更不會轉身跑了回去叫人。他絕不允許別人從他眼皮底下把楚珣綁走,他要護著他的小珣,把小珣搶回來。
  他的腿拖在柏油路上,牛仔褲迅速就磨破了,腿上磨掉一層皮,血流出來……
  街上有人看見了,喊起來:“停車!車子拖著人了!!!”
  那幾個人也急了,慌了,沒見過這麼擰的。
  剛才被霍小二一掌切到手肘的傢伙,這會兒胳膊都抬不起來,麻筋兒抽搐,這才發覺這男孩手上有兩下子。
  “把這小子弄下去,快把他甩下去!”
  那傢伙猛地拽上麵包車拉門,想讓傳武撒手。
  楚珣吼了一聲:“二武!!!!!”
  他從車後座裡撲上去,拼命用雙手阻擋,怕傳武受傷。沉重的拉門“嘭”得掩在他手上,疼得他眼淚四濺……
  車門掩了兩個人的手,傳武扒不住門,撲倒在地,掉在路上。
  楚珣大叫,眼淚流出來:“啊!!!!!!”
  麵包車輪胎在路面刹出刺耳的摩擦聲,驚心動魄,丟了魂似的迅速一溜煙逃竄。
  侯小爺原本找這幾個混混朋友,就是想把楚珣“收拾一頓”,給他幾分顏色瞧瞧。把人拖到城外某個僻靜地方,打一頓,扇幾個大嘴巴,威脅幾句,告訴這小子以後甭跟侯爺作對,作對沒好處,然後把人扔下,這筆賬就算了結了。
  誰可也沒想鬧出傷殘或者人命,都嚇著了。
  楚珣自個兒都沒想到,二武竟然會這樣。
  楚珣隔著車窗眼睜睜地看著。汽車輪胎仿佛攜著擠壓路面的尖銳聲音碾過他的大腦,碾過他的瞳膜,嘶鳴著,轟響著,仿佛碾過他的心,在那個瞬間嘗到了劇痛的滋味兒。他兩手磕破了皮,都顧不上,順著後車窗遙遙地看見傳武重重地摔在路邊……
  
  第十七章獲救

  幾個混混因為慌張,活兒不熟,也沒駕駛本,麵包車開得歪歪斜斜,在路上以蛇形盤桓。
  這夥人萬沒想到的還在後面。被他們甩在路邊的男孩,咬著牙又爬了起來,胸前和腿上的衣服都磨破了,淌著血,竟然仍不甘休,甩開步子狂奔,追他們的車!
  車上的人都震驚了,沒想到這人還能起來,還能跑,還敢追。
  霍傳武兩條腿跑得飛快,喊著楚珣的名字,兩個人隔著車窗拼命喊。
  這一跑,就足足跑了好幾站地。
  帶發電機的四個輪子總歸比兩條腿更快,傳武漸漸體力不支,被拉得越來越遠,追不上了。楚珣扒著車窗玻璃,看到傳武又一次摔倒了,然後就沒站起來……
  “啊!!!!!!”
  楚珣聲嘶力竭叫了一聲,眼淚刷得流下來,流了滿臉。
  他拼命抑制住想哭想打架拼命的衝動,緊緊咬住嘴唇,腦子裡盤算,怎麼辦?
  楚珣手腕讓皮帶捆了,縮在後座角落裡,挨了幾記耳光,嘴裡破了,一股甜腥。
  他冷冷地盯著對方幾個人:“你們把我放回去。”
  “我沒惹你們,你們放了我。”
  “你們……”
  “你們把我放開!!!!!!!!”
  楚珣聲音突然尖銳,憤怒嘶吼出聲,嗓音突破閾值撕扯出尖利陡峭的波痕,眼角迸出一道猩紅猩紅的血絲。
  他心裡想的仍然是二武,某種想要摧毀的欲望從胸腔裡炸開。
  車廂裡炙熱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一刀劈開,炸裂,火星四濺。開車的人莫名“啊”了一聲,駕駛位上幾個儀錶盤有那麼一瞬間突然混亂,所有的指針爆到極限值,像被某種引力牽著拽著抽搐!某個儀錶盤碎裂,指針炸飛……
  楚珣的眼黑得深不見底,渾身肌肉繃緊,後頸炸毛,整個人姿態像一頭被激怒的危險的貓科動物,像一頭小豹子。
  麵包車驟然失控,才開到城郊邊界,斜著沖出大路一頭撞在樹上。
  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車前蓋撞癟,熄火開不動了。
  ……
  領頭的這名混混,綽號叫土狼,跳下車,狠狠踹一腳車頭:“姥姥的,今兒真他媽點兒背。” 
  “就為了弄這小子,讓人追得撒丫子滿城竄,還他媽把車給撞了!這車我借的!”
  “咱們現在怎麼辦?把這小子打一頓,走人?”
  “就這麼走,咱們虧大了。”
  “聽說他爸是個師長,挺大的官兒。已經綁了這小子,咱不能白折騰。”
  土狼咬著一顆煙頭,眯眼上下打量被捆在角落裡的楚珣,眼裡流露一絲怨憤……
  土狼說:“姓侯那小子,一百塊就把老子打發了,丫打發叫花子呢。哥兒幾個費這麼大勁,還挨了幾下,不撈回來,我就不是屬狼的。”
  “他們吃什麼,咱們吃的什麼?他們掙什麼,咱們掙的什麼……”
  這幾個混子是受雇于侯家兒子的打手,可他們不是大院子弟,他們跟機關大院出來的太子党絕非一條心。
  一百元,對於像土狼這幾個老城區出身的貧民混子,就是相當豐厚的一筆勞務費,他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個月可能也就掙一百。老胡同,大雜院,破平房,家徒四壁,這些人從小在外面混,靠自己一雙手和一條爛命討生活,混社會,卻又不甘心不服氣——憑什麼人一生下來就分出三六九等?
  在土狼這樣的人內心壓抑著深刻的怨恨。這一代胡同裡長大的孩子,這些年看慣四九城內軍車橫行,軍二代招搖過市、無法無天……他嫉妒,他眼紅,他認為這個社會不公。從小生長在部隊機關大院裡那些孩子,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公子哥兒、太子爺,吃香喝辣,驕橫奢侈,目中無人,穿得戴得都跟他們胡同貧民不屬於一個時代,這幫人憑什麼就比別人都過得好?他們憑什麼!
  幾人埋頭一合計,把楚少爺打一頓,送回去,每人就拿一百塊。
  倘若把人扣下,敲一筆,沒準兒能撈一票大的,夠老子們吃三年五年。
  楚少爺能值多少錢?
  楚師長家到底有多少錢?
  這幾個小混混其實沒見過世面,這輩子就沒見過錢,想了半天,估摸著,要個三千塊可以了。三千塊多大一筆錢啊,舔著手指數票子都得數好一會兒。
  土狼掏刀逼著楚珣,聲色俱厲,逼問楚家電話號碼。
  楚珣面對亮森森一柄三棱刮刀,可沒蠢到掙扎反抗,他總之打不過對方。他腦子轉了轉,想到他爸不在家,在石家莊呢,現往這地兒趕恐怕是來不及,週末他家就他媽、他哥、爺爺奶奶在。如果有爸爸提著槍出來,小爺誰都不怕,可是親爹不在,親哥是個不靠譜的愣子,一個敲詐電話打過去,估摸要把老媽嚇壞了。
  楚珣眼前晃過霍傳武,二武摔在路上……
  楚珣極其鎮定地跟對方報出一串電話,但是不是他家電話,而是霍雲山霍師長營部的號碼。
  他在傳達室翻過警衛連的通訊錄,隨手翻到很多號碼,過目不忘,腦瓜特別靈。他從來沒給霍師長打過電話,可是這麼個危機關頭,他忽然就想起霍師長,覺著這人最可靠,又厲害,搬救兵找誰都不如找這人管用。
  楚珣運氣很好,一是這群半大的愣小子完全沒有敲詐經驗,卻又膽子賊大,當真就敢給部隊大院打電話過去。
  二是霍雲山當天還真就在營部辦公室,接到了電話。
  土狼跟電話裡人說:“找你們師長,我是他兒子朋友。”
  霍師長從警衛員手裡接過電話,嗓音沉沉的,眼皮都沒抬,正在翻文件:“俺就是,說。”
  土狼說:“楚師長,您兒子楚珣在我們手裡,哥兒幾個手緊,缺錢了,您看要不然這樣兒,您給哥兒幾個三千塊勞務費,我們把您家少爺一根汗毛不少地送回來!要不然,您兒子細皮嫩肉的,可別缺胳膊少了腿兒……”
  霍師長臉一沉:“恁說的剩麼?!”
  霍雲山在電話裡低聲罵了一句,“娘了個X的。”
  他跟那幾個混混說:“成,恁給老子等著,老子送錢過去。”
  霍師長撩下電話,紮上軍裝皮帶,從後腰槍套裡掏出槍壓滿子彈,出門招呼手下若干得力幹將,開了幾輛軍牌吉普,殺出兵營。
  與此同時,霍小二追車追出去的時候,沈博文和邵鈞也反應過來了,然而出了錄影廳一看,人和車都跑了,找不見了。
  沈博文和邵鈞氣喘吁吁追到路口,完全找不見那倆哥們兒,嚇壞了,於是趕忙跑回大院叫人。
  沈博文遮遮蠍蠍地嚷著,一路穿過空場,“小珣兒出事啦,讓人擄走了!!!!!”
  這倆熊孩子把整個大院的人都鬧起來,楚珣的媽媽從樓裡發瘋似的跑出來,睡褲拖鞋都沒來得及換,跑出去找她兒子。
  楚珣媽媽名叫高秀蘭,現在是他們部隊大院服務社財務科的科長,之前家境普通,軍區裡一個普通軍官的子女,能嫁到楚家屬于嫁得極好,嫁對人了。
  她跑出去的時候,傳武的媽媽拎著一口袋韭菜和一口袋大蔥,從菜站出來,眼瞅著高秀蘭從她面前跑過去,喊著兒子丟了,兒子哪去了。
  傳武媽站定,默不作聲看著一群人烏泱烏泱跑出去找孩子,然後拎菜回家,攤大煎餅,炒韭菜雞蛋,給一家子做晚飯。
  霍師長剛一出門就接到警衛員彙報,用車載小電臺聯絡,告訴他們,楚珣是在街口某個錄影廳門口被人綁架。
  他按照沈博文邵鈞那倆孩子提供的線索,沿著這條路追。
  追到半道,街邊圍著許多看熱鬧的人,霍雲山下車一打聽,這是他家老二摔倒的地方。
  霍傳武體力不支失血過多,昏倒在地。有人圍上來看看,傳武醒過來,捧著頭,腦袋磕得特別疼,胳膊和腿上都破了,血肉模糊。他站起來,往路邊小店走,“俺打個電話。”
  他給大院的人打了電話,報告了劫走楚珣的車子顏色式樣、逃走的方向,然後就疼得坐地上站不起來了,被幾個熱心大叔大爺用小三輪車直接拉去醫院……
  霍師長聽說他家老二頭破血流,被送醫院了,也看到馬路牙子上一串挺嚇人的血跡。
  “送醫院了就成,小崽子沒大礙。”
  “追。”
  霍師長根本沒有回頭去管他兒子死活,壓上槍,面容嚴肅地上車……
  他弄清了劫匪的車子和逃竄路線,估摸對方跑不遠、八成還等著去約定地點取贖金呢。他指揮幾輛軍車包抄,一路呼嘯而來,沿途查問,很快就在城郊邊界附近找到了黃麵包。
  土狼他們一看軍車來了,再顧不上人質,嚇得鑽進麵包車想要逃。車子前蓋廢了,發動起來整個車身在路上顛簸,眼看著快散架了,發動機直冒煙。
  霍師長在副駕位上指揮他手下,把軍車頂上去,直接撞歪對方保險杠,將麵包車卡住。
  小麵包還想倒車跑,一拐彎,霍師長從車窗裡探出手槍,啪、啪兩槍,打碎對方右側兩個輪胎。
  橡膠胎皮爆裂飛濺,麵包車一下子翻了。
  霍師長上去拽開拉門:“給老子滾出來。”
  他一腳踩著車側幫,拔槍對準車裡幾個倒楣蛋:“娘個X的,俺數一二三,自個兒爬出來,不然老子一槍一個,就地崩了。”
  那四個小混混全部尿了褲子,騷哄哄尿了一車廂……
  霍師長俘虜了一群混混,救回楚珣。
  霍家老二隨即也被接回來,跟楚珣一起送進軍區大醫院,兩個小子出生入死了一回,同住一間病房,兩張床上眼巴巴對望。
  霍傳武他媽媽原本還在家攤大煎餅呢,從廚房視窗有一眼沒一眼瞄著外面的情況,想著那幫出去找孩子的,怎麼還沒把楚小二領回來?直到有警衛員小兵砸他們家門報信,阿姨您快去醫院吧,您家孩子救回來了,受傷了,醫院裡躺著呢。
  傳武媽手裡的煎餅耙子掉進麵糊鍋裡,濺起幾滴麵湯。
  她都懵了,半天沒醒過味兒來,連圍裙都來不及解下,沖出家門……
  兩個當媽的都趕到醫院,圍在倆兒子床邊,都掉眼淚了。
  楚珣身上沒事兒,就是手讓車門掩過,原本纖細漂亮的手指腫成十根小紅蘿蔔,綻開一層皮。他特鎮定地跟他媽媽說:“沒事兒,破個皮,霍大大來得真快,我估摸他們去打電話,然後沒一會兒,大大就拎槍來了,真帥。”
  高秀蘭這個心疼又後怕得,孩子出門在外,就怕遇上瘋子,竟然綁了人勒索錢財,三千塊錢是小,兒子要是缺個胳膊少了腿,讓人害了可怎麼辦?
  自己丈夫不在身邊,她是沒想到親自出馬把她兒子救回來的是霍師長,而且,人家的兒子也是家裡寶貝,都給傷成那樣了!
  這,得欠人家多大一人情?
  以後怎麼還人家?
  ……
  霍傳武躺在床上,傷處裹得像個白粽子,而且傷都在正面。
  胸前、大腿、膝蓋上活活褪掉一層皮,連醫生都震驚了,這孩子太倔太猛,車子都開起來怎麼就敢扒著車不鬆手,倘若再不鬆手,一層肉都快給磨沒了……
  霍大師長就進來瞧了兒子一眼,“小子,流血掉肉了?”
  霍雲山掀開被子,撩開他兒子衣服,又撩開褲襠瞧了瞧他最關注的部位,打趣道:“嘖,那個好東西,都給磨掉一層皮?”
  他輕輕一掂他兒子胯下軟乎乎蒙著紗布的脆弱陽具。
  傳武被他爸一摸,“噝”得齜牙咧嘴。
  霍雲山重重地哼道:“那塊好肉,恁要是給自個兒剮掉了,剮沒了,就不是個男子漢了。”
  霍傳武仰躺著,被一屋子的大人圍觀注視,臉紅了,拽上褲襠,粗著嗓子低聲說:“還在的,好著呢,怎麼就不是男子漢了。”
  一屋人都笑出聲。
  醫生和護士都讚歎,佩服這倔強的孩子,佩服這爺兒倆。
  屋裡只有傳武媽一個人兒哭得兩眼紅腫,心疼死自己家寶貝兒了。
  她兒子活脫脫褪了一層皮,就跟從她身上剜一層肉一樣心疼。
  下身那麼嫩的地方都蹭得露紅肉了,男孩子那地兒多重要啊,蹭出疤痕來不好看了,將來還要娶媳婦、給媳婦看呢。
  而且,明明惹事被劫的是楚家孩子,怎麼受傷的偏偏是她家二武?倆孩子平時玩兒得好她也知道,可是她沒想到,這倆孩子關係這麼好,這麼鐵,掰不開似的,進進出出都是一路,每回打架都是二武攬在前頭,給楚珣擋著。
  兒子真是好兒子,就是性格又悶又實在,忒講義氣,能為人家孩子磕頭淌血、不要命,怎麼這麼傻呢?
  這樣的脾氣,將來最容易吃虧。
 
  第十八章萌動少年心

  霍傳武的媽名叫劉三采,是霍師長在家鄉娶的老婆,性格內向沉默本分的一個女人。
  劉三采將一頭黑髮在腦後挽成個髻子,兩道眉畫得細彎細彎,戴一副沉甸甸的金耳環與一隻金戒指,生了兩個兒子見老,但仍看得出年輕時相貌不錯。這人平時不愛跟人交際,整天悶在家裡做飯幹活兒,跟院裡大媽大嬸不太走動。
  兩個媽一張床上坐一個,照顧自家孩子,一開始還沉默著,有些尷尬。
  後來,高秀蘭實在忍不住,坐過來,跟傳武媽說:“三采,你看,我其實一直想說,你家二武,是個特別好的孩子。”
  “這回是我們小珣兒惹出來的,連累二武受這麼重的傷,我真挺過意不去的……”
  劉三采趕緊擺手:“孩子麼,孩子愛玩兒,磕磕碰碰難免,二武沒事兒。”
  高秀蘭又說:“上回也是楚瑜把二武臉給弄傷了,眉毛上留個疤,我們就覺著特對不起孩子。”
  劉三采讓對方這麼一說,鬱悶得都接不上話,你們楚家倆大兒子,可真有能耐!
  可俗話說,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能說啥?這當媽的心裡也合計,怎麼總是你們家兒子?我們傳武也是倒了黴了,只要沾上你們家的一準兒就要見紅,這都第二回了!
  高秀蘭深有感慨,由衷地表白:“我跟我們家那位經常說,我在咱們大院裡這麼多年也見著不少,您家養的倆小子,真都是出類拔萃的小夥子,大的是大的樣兒,小的是小的樣兒,都比我們家的強。”
  劉三采客氣道:“哪能這麼說。”
  高秀蘭說:“真是這麼說,就我們家楚瑜,簡直沒治,恨死我了。”
  劉三采連忙說:“上回我們大軍,後來我說他來著……”
  高秀蘭一擺手,顯露出心直口快的潑辣性子:“你們家大軍把楚瑜治了一回,治得對!後來他老實了吧?”
  “這孩子就欠收拾,讓我打,我捨不得;讓他爸打,過幾年連他爸都打不動他了!就讓你們家大軍收拾他。”
  “我們家珣兒,跟你們傳武玩兒得好,我挺放心的。”
  “我覺著,二武是個好孩子。”
  劉三采想著兒子餓了,起身說,家裡有做好的大煎餅,卷了蔥醬和熟肉就能吃。
  高秀蘭趕忙攔住:“你照顧你兒子,飯我回去做,做好了我給倆孩子送過來。”
  ……
  楚珣悄悄從被窩裡扒出一雙眼,眼珠滴流轉,轉到隔壁床上,尋麼霍傳武。
  楚珣打眼色:喂,說你呢!說你是好孩子哼!
  霍傳武側身歪躺,眉頭皺著,沉默著,其實是疼,都疼傻了!
  下身那地方挺脆弱的,正發育的年齡,還沒長成呢先蹭掉一層,爺能不疼嗎?
  楚珣很擅於察言觀色,揣摩大人心思。那時候就發覺,他媽媽與傳武媽言談神色間,總有些欲言又止的尷尬,兩家人關係挺奇怪,平時冷冷淡淡,極少來往。兩家的媽媽每天在食堂菜站服務社打照面兒,輕輕點個頭。兩家的爸爸一個頂了另一個的位置,各幹各一攤,同僚之間從不交際應酬,互相不摻合。
  兩個小子在部隊醫院養了好些天。雙人病房,條件很好。
  晚上,大人都回去了,楚珣從被窩裡爬出來:“二武,還疼嗎?”
  傳武身上貼著紗布,躺在被子下面,脖子自由扭動。
  楚珣翻身下床,上了傳武的床,鑽到一個被窩裡。兩人面對面安靜躺著。
  楚珣以前只跟小鈞兒博文躺一張床睡過,那都是小時候穿開襠褲的年代。他現在半大小子了,跟傳武躺一個被窩,倒也沒彆扭,哥們兒親近到這份上,覺著理所當然。更何況,傳武對於他,有某種極特殊的感情。
  楚珣揭開傳武的衣服,傳武身上有一層精瘦的肌肉,紗布下面露出駭人傷痕。
  楚珣說:“以後你別那樣兒,下回再這種事兒,你跑回去叫人,別那麼猛。”
  傳武說:“我回去叫人,你早讓人綁走了。”
  楚珣說:“多疼啊,當時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我還以為,你掉車軲轆底下,壓著了……”
  傳武說:“當時沒顧上疼。”
  楚珣眼睛發紅:“快把我嚇哭了!我還沒哭過呢。”
  半晌,傳武忽然笑道:“你真哭啦?哭個我看看。”
  楚珣怒道:“笑個屁啊?小雞兒剮沒了吧?”  
  傳武滿不在乎得,帥氣的單眼皮一翻:“剮了還剩一半兒,以後俺還能長個新的。”
  楚珣在被窩裡樂:“去你的吧,你小雞兒是歇麼虎子啊沒了還能再長出個新的我看你怎麼長……”
  半夜,兩人都憋出尿意,於是爬出被窩,屋裡找了個尿盆,撒尿。
  楚珣尿完看傳武尿。
  傳武站著撒尿會牽動傷口,那地兒很疼,呼吸就粗重了。
  楚珣從後面抱了哥們兒的腰,臉探過來,下巴抵在傳武肩窩裡:“疼啊?我給你把尿。”
  傳武哼了一聲:“不用。”
  楚珣唧唧歪歪得:“小雞兒撞歪了吧,你都尿到外邊了,我給你把。”
  傳武臉慢慢紅了,擋開楚珣的手:“我傢伙好用著呢,你拿開。”
  楚珣:“我給你扶著,給你扶著麼!”
  一泡尿撒得,一個非要扶,一個非不讓扶,打打鬧鬧,如願以償地呲了一地……
  倆人重新爬回被窩,楚珣心懷鬼胎地問了一句:“你生下來屁股就有痣?”
  傳武:“嗯?”
  楚珣壞笑著不打自招:“那回博文扒你游泳褲,我們就是想看看,你屁股上是不是真有痣。”
  傳武不以為意:“腚有啥可看。”
  過了一會兒,傳武自言自語似地說了:“我爸手上有一塊斑。我哥生下來,後背也有那麼一塊。後來,我生下來,腚上也有一塊,我們爺兒仨,那塊痣形狀一模一樣。我爸就說……”
  霍傳武板起臉,模仿霍大師長刻板深沉的口氣,“嗯——錯不了,一看就是老子的種!”
  倆人在被窩裡嘿嘿地樂,楚珣拽著傳武的褲子,非要再看看。
  傳武還不太好意思了,男子漢了,不在別人面前扒褲子的,可是拗不過楚珣在被窩裡拱來拱去,賴了吧唧,像一頭小豬一樣拱他。他平時對別的哥們兒都不親近,兄弟是兄弟,但從未生出想要肌膚相親的那種興致,唯獨就對楚珣不一樣。二人無話不談,沒來由地喜歡對方。楚珣使小眼皮一翻,伶俐的口齒指使他這個那個的,他就沒脾氣了……
  傳武於是半側過來,背對楚珣。楚珣把他的睡褲和內褲扒下來,借著床頭小燈亮光,仔細看那塊據說是霍師長金手指一點就印在兒子屁股上的胎記。   
  楚珣目不轉睛,盯那塊胎記盯了很久,心裡是一種奇妙的無法言喻的感覺。
  他就是故意跟對方起膩歪,想要親近的念頭讓他心裡發癢,悸動,一步步試探二武容忍他的底線。
  已經挺長時間了,有些小秘密,楚珣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壓在自個兒心裡面,沉甸甸又甜滋滋的,尤其不敢跟二武說。
  他私底下,幾乎每一次走在霍傳武身後,都會不由自主地、著了魔似的,盯著對方的屁股看,看透過第一回,就忍不住想看第二回,上癮似的。傳武有時穿牛仔褲,有時穿軍褲,夏天穿條紋或者格子的大褲衩,昂首挺胸很爺們兒地在前面走,他就跟在後面,視線凝聚在對方後腰上不出幾秒鐘,褲子布料慢慢在瞳膜上浮動,透亮,男孩挺拔的臀部就顯露出來,那塊胎記若隱若現。
  楚珣出於無知與好奇,也偷看其他人比如邵鈞的屁股。
  邵鈞長得漂亮,楚珣打小喜歡,對小鈞兒有天然的親昵感。他試過盯著邵鈞後腰半分鐘,也能看到邵鈞的形狀。可是邵鈞身上沒長胎記,更重要的是,楚珣對邵鈞屁股長什麼樣兒簡直太熟悉了,從小一張炕上玩兒大,穿開襠褲互相扒著捏雞雞,邵鈞身上一套東西是哪一卦的他門兒清,完全沒新鮮感,有什麼可看的?
  至於旁的其他人,他也不感興趣,不想看。
  霍傳武的屁股長得好,緊實有肌肉。楚珣忍不住捏捏,男孩的臀挺瓷實,手感有彈性。他捏一下,傳武顫一下,他再捏,往臀縫裡捏,傳武實在忍無可忍,揮開他的手,把褲子提上。
  轉過身的時候,楚珣看到二武竟然悄悄臉紅了,門牙咬著下嘴唇,挺害羞的……
  兩人面對面睡著,霍傳武悶頭不說話,眼睛半閉,黝黑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裡鋪出兩道半弧形的影子,面孔英俊,唇形很好。
  楚珣:“冷嗎,我給你暖著。”
  傳武:“嗯。”
  楚珣:“現在暖和嗎?”
  傳武:“嗯……”
  楚珣抱著人,兩人胸膛貼胸膛,鼻尖蹭鼻尖,互相暖著。熱度從楚珣的掌心渡到傳武後背上,再緩緩沿肋骨攀爬到下半身。傳武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熱,某種奇妙的讓他感動的熱度,令他全身陷入極致的溫暖。這種暖意在小腹盤桓,腹股溝處像過電,電流最終注入兩腿之間,揮之不散,太舒服了……
  感情上的知覺,在兩個男孩之間,慢慢發酵,變化,變得不一樣。
  甚至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天、哪一時刻,徹底變味兒變質了。
  或許是從楚珣隔著車窗玻璃看到二武雙眼通紅手扒車門不放最後重重摔在地上身後一條血路;
  或許自從他每天晚上躲在被窩裡一遍一遍翻小兒書然後偷偷將二武的模樣腦補成武二郎;
  又或許是那次他們一幫孩子憋著想揍小山東,他悄悄跟對方開小會:本司令不想揍你,你快給我想個辦法啊!
  或者是那一回兩個小壞蛋從煤山上滾下來黑得像煤球子,二武脫掉上衣露出健美身材,渾身洋溢著少年的性感灑脫,用低沉溫存的聲音對他說:把臉給俺……
  白天,沈博文和邵鈞來醫院看過一趟,把躺床上的兩名病號撥弄調戲一番。
  傳武的大哥往返醫院好幾趟,每天早晚來送飯。
  霍傳軍一根手指點著楚珣,膈應得牙根兒癢癢:“楚珣,恁可別再招俺們家二武了,兩個以後別這麼要好成不?俺謝謝恁了成不?!”
  “都為恁家脫層皮了,以後還了得啊?”
  “還有,這盒飯俺媽特意做給恁吃的。”
  霍傳軍嘴上沒一句好話,但是一趟趟往醫院跑,每回有他家二武的飯,就一定有楚珣的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楚珣一見霍家大哥,就自覺把大半張臉埋到被子裡,裝睡,其實那哥倆每一句話音他都側耳傾聽著,心裡打著各種各樣的小盤算——那哥兒倆可真親熱,多大人了,還要哥哥餵飯,還用哥哥給擦嘴……二武不會因為聽他哥的,以後就不跟我要好吧?
  他轉念又一想,二武不會的,二武跟他是真鐵,倆人在一個被窩裡互相暖著,他看得出來。
  一撥又一撥探望的人全部走掉,楚珣從被子裡鑽出來問傳武:“噯,剛才那阿姨給你換藥,你幹嘛不讓人弄?”
  霍傳武沉下臉,低聲說:“她是女的,我不讓她看。”
  楚珣覺著這人特彆扭:“醫院裡護士阿姨都是女的!”
  霍傳武臉上是一層成熟冷峻的固執:“那也不成,不跟她們脫褲子。”
  剛才那護士都發火了,在樓道裡給同事抱怨,“那小孩至於嗎,不讓我看我怎麼給他換藥啊?”
  “多大個小屁孩兒,真夠逗的,毛兒還沒長全呢,死活捂著不讓人看?!”
  霍小爺心裡已經有了深刻的男女大防意識。他在外人面前,就是個脾氣冷淡彆扭的。
  那時候人都在家屬宿舍區公共大澡堂洗澡,很多男孩是讓媽媽奶奶姥姥帶著進女澡堂洗澡,甚至挺大了都上小學了,還在女澡堂進出,生活條件的粗糙簡陋致使一代人的隱私意識極度欠缺。然而霍小二就從來不進女澡堂。他嫌害臊,覺著在女人面前光屁股丟小爺的臉了。傳武媽說,你不跟我進去,那你自己去男池子洗你洗得乾淨?霍傳武就拎一條毛巾,一盒肥皂,獨自去男澡堂洗。
  這天,最後還是楚珣跪在傳武床上,幫他塗藥。
  傳武噝噝喝喝地疼著,楚珣扒著他兩條腿逗他,唧歪著,把褲襠裡的傷處重新敷上。
  “妞兒,來,讓二爺瞅瞅,長毛兒了嗎?”
  “毛兒都沒長全,甭給我捂著!”
  “完了完了,你的火腿腸被我拔掉了弄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
  霍傳武不樂意讓別人碰,可是他不介意楚珣碰。
  楚珣騎他身上,他也不介意,仍舊一副冷淡的表情,酷酷的臉,由著楚珣擺弄。
  楚小二性子活潑,一貫愛抽風,有時候突然想起個樂事兒,滿床打滾恨不得自個把自個兒逗得樂個不停。傳武就經常想不明白,這又傻又二的小子,你他娘的整天諮兒成這樣,你樂個什麼啊?
  每到這時候,他就安安靜靜看著楚珣,窄窄的眼皮朦朧微眯,半開半闔,旁觀對方鬧騰。
  你高興,我就看著你高興。
  你還管霍爺叫“妞兒”,矯情,懶得跟你爭,爺看你長得才像個大美妞兒呢,你等著的……  
  
  第十九章熱血焚身

  楚師長幾天後回來了一趟,專程到西郊38軍駐地拜訪霍師長。
  楚懷智進屋,微微垂了眼皮掩飾心情,鄭重其事跟霍雲山一抱拳:“老霍,謝了。”
  霍師長一擺手,倆人沙發上坐了,一壺濃茶,兩顆好煙,沒什麼客套話,軍營男人之間也不興那些假客氣。
  楚懷智說:“我們家那小子,是老子心頭一塊肉,我確實很寶貝他,平時寵壞了……咳,讓你見笑。”
  “小崽子命是你救的,別的廢話我也不跟你說,這一回我記下了。”
  霍師長嗓音粗粗沉沉的,還是那張千年不變的硬漢臉,也不會笑、不會客氣,“讓俺趕上,誰家小娃都是一樣的救。倘若救不到,老子咋說也先幫恁墊上三千塊錢、把人贖回來吧?”
  兩人相視,各自沉沉地一笑。
  楚懷智又是一抬手:“大恩不敢言謝,咱哥兒倆來日方長。”
  楚師長心裡無限感慨,很佩服對方,其中又夾雜三分欣賞之意。往日恩怨陳年舊事,雙方都有諸多的不得已,他就不願再提了。
  眼前這位霍大師長,與他同輩入伍,同年在軍中崛起,十多年來一直是他的老對手,每一回調動、每一次升銜,雙方都暗自較著勁兒。楚懷智是軍方少壯派精英,霍雲山同樣少壯派精英;楚懷智被稱為軍事天才明日之星,霍雲山同樣號稱戰略天才軍中明日之星。二人無論家世、背景、履歷,甚至個人才華能力都頗有的拼,在這一輩同齡的將領中出類拔萃,被很多人看好。同僚之間議論,都認為將來若干年後御林軍軍長、軍區司令位置之爭,人選就在這兩三人之間。
  楚師長自此與霍師長前嫌冰釋,關係大大的緩和,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互相另眼相看。
  楚師長回到家,晚上兩口子在屋裡,還提了這些事兒。
  高秀蘭說:“你說,我是不是再去看看他家二武?給人家孩子多買點兒東西?”
  楚懷智點點頭:“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那孩子不錯,以後兩家多來往。”
  師長太太瞟了丈夫一眼:“我本來就覺著人家孩子挺好。這可是你說要多來往,你又不記老霍的仇了?”
  楚懷智皺眉道:“我跟他有什麼仇?!”
  高秀蘭冷笑道:“我哪知道你是不是還惦記內小誰呢。”
  楚懷智臉上頓時掛不住了:“我惦記誰了?誰啊?……多少年了,甭老想那個。”
  高秀蘭趕緊拍了男人一把,笑著說:“我逗你呢,你還認真啊?”
  楚師長讓他老婆戳到痛點,男人都有臉皮薄心裡不爽的時候,於是穿著睡衣披上外套,跑書房裡關起門看書去了。
  師長太太順著書房門縫亮光往裡瞥,心裡也是一樂:老爺們兒當年那丁點糗事兒,還怕人提?提一句您先就還不好意思了,還跑書房睡,什麼人啊,也是個矯情的。
  這事兒還沒算完,且說那幾個綁架楚珣的混混,當日被擒獲送至派出所,很快就審問清楚。
  那幾個小子是附近派出所掛了號的地頭蛇,拿人錢財受人指使,當然不會死扛著給人當炮灰。土狼當場大喊倒楣冤枉稀裡嘩啦就招了,說是復興路大院侯家少爺讓他們去“教訓教訓”楚小二,全部是侯少爺指使他們幹的。
  鑒於涉事雙方是部隊和部委有身份官銜人家的孩子,員警哪路都不願得罪,直接把雙方家長聯繫到,私下自己解決,打算怎麼辦?
  都是未成年人,這事兒可大可小。
  侯家小少爺侯一群,從小到大惹是生非,對派出所都是熟門熟路,說話絲毫不怵,交待問題清晰,交待完抬屁股走人,員警都不敢留他。
  侯一群瘦尖痞帥的一張臉,小眼皮耷拉著,說話時嘴歪歪著。
  想處罰我,先問我爸答不答應。
  你們知道我爸是誰嗎?
  知道我爺爺我奶奶誰嗎?
  我不說,你們自個兒打聽打聽去。
  這就是侯家的孩子。
  楚家這與侯家相比,雖同朝為官,那就是地下天上了。楚家算是軍人高幹,爺父輩家教還是嚴格的,保留軍人家庭勤勉嚴厲的作風;楚瑜每回惹了事,當爹的拿棍子收拾。侯家不同,侯家是真正的紅貴。
  侯家一看自己孩子真惹禍了,氣焰也軟化了,不至於真為孩子把部隊給得罪了。侯家私下給楚家霍家都塞了錢,勉強低聲下氣賠了禮,想讓兩家人通融,別把這事在圈子裡鬧大。原本只是類似打群架的小事,愣讓幾個混混整成了綁架勒索造成重傷害。 
  楚珣在醫院盤腿坐在床上,聽著大人隨口議論這事,突然冷冷地插嘴:“為什麼不告?讓侯一群去蹲少管所。”
  楚師長抬了抬眉:“少管所?”
  楚珣坐成個思考的姿勢,一本正經,眉目間有某種冷峻:“他不夠年齡坐牢,就應該關少管所,關他幾年,看他還敢動我。”
  大人們可真沒想到,小珣會這麼說。楚珣在大人眼裡一貫溫柔乖巧,平時不吵不嚷,小孩之間打打鬧鬧也沒在乎,更不至於記仇、報復。
  楚師長眯細眼睛,問小兒子:“你真想讓侯家孩子蹲少管所,毀前途?跟你一般大,都是孩子。”
  楚珣不假思索篤定地說:“電影《少年犯》裡都演了,他這種最適合蹲在那裡邊兒。”
  楚珣要說脾氣性子,是那種熱起來很熱乎、冷起來極冷的。他自幼獨立,有自己一套主意,感情上具有強烈傾向性,最是厚此薄彼,把身邊人默默劃分三六九,不同人不同的看待。跟小爺好的,小爺拿你當好哥們兒親昵著,知恩相報;不跟小爺好,還敢欺負我,爺找機會捏死你……
  他才不管侯一群毀不毀前途,恨死了。傳武為救他都傷成那樣了,二爺可心疼著咱的二武呢!
  楚懷智當時靜靜瞧著小兒子,意味深長地教育了一句:“別逞一時的意氣,將來走著看。”
  生氣歸生氣,心疼歸心疼,楚師長接受了侯家賠禮,沒有不依不饒去告人家孩子。
  楚懷智也不是怕對方,不是認慫。他心裡對侯家行事作風早有看法,但他是官場中人,自有分寸,凡事有可為,有不可為。侯一群那熊孩子的爺爺奶奶是誰,他不用打聽也清楚,侯家孩子絕不會蹲少管所的。
  受波及傷害最重的是霍家兒子,霍師長也沒追究。
  霍雲山就捎給侯家臭小子一句話:俺家老二這回挨揍了,是他功夫不如人,他還小,骨架沒長開,沒打過那幾個混子。等俺家老二長開了,再長五歲,恁幾個再打一場試試看?
  當然,霍小二身上蹭掉一層好皮嫩肉,他家那個最疼弟弟的哥,不會善罷甘休。
  後來就聽說,某日侯家少爺在城裡某錄影廳裡拔份兒,結果讓人辦了,挨了一頓收拾。收拾他們的一夥人沒露臉沒報名字,但是聽話音能聽出來,是部隊大院的山東幫子弟兵口音……

  ******

  院外的大梧桐樹撲撲簌簌落掉一半的葉子,院內的鵝掌楓騰起一片片紅雲。
  霍傳武在醫院住了些日子,身體皮實,傷好得快,也是猴孩子脾氣,巴不得早出院。學校開學兩個多星期,他落下一些功課,每天就跟楚珣一起寫作業,楚珣給他補課。
  楚珣是自告奮勇給二武補課。
  楚珣成績一向優異,三好學生,每回期末放榜他的名字一定掛在左上角,全年級前幾名的尖子。傳武自從轉學到這兒就是中等生,不算好的也不算太差,每回都要在中游大部隊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間找,自己是第一百多少名。
  大文子的名字也特好找,每回放榜,右下角犄角處一準兒就是他。 
  他們幾人同年級,但只有楚珣邵鈞是一個班,其他兩個分佈在不同班級。霍傳武他們班主任原本委派了一個不錯的女生,輔導霍同學功課。楚珣背地裡出主意,慫恿傳武,別讓那女生來家裡,不要她補課。
  楚珣說,你們班王燕成績有我好嗎?
  她第多少名,我第幾名?
  她是你們班班長嗎,是學習委員嗎?
  楚珣心裡有小九九,獨佔欲隱隱地膨脹,也確實底氣很牛,斜眼等著傳武發話。
  傳武笑了笑,悶悶地“嗯”了一聲,誰都沒你聰明,珣珣你全年級第一,美了吧,諮兒了吧?
  倆人每天放學一起上自習趕作業,然後各自回家吃晚飯,飯後又順理成章湊一起,看書講功課。
  開學兩周的功課,其實很快就補上了,楚老師腦瓜靈,霍同學學得快。
  補課活動被秘而不宣地延長了,倆人還是經常一起寫作業。有時候在傳武家,劉三采在圍裙上擦著手,探頭進來跟孩子們說:“小珣兒,甭走了,就家裡逮飯吧?”
  霍傳武爽快一擺頭,嘴角掛笑:“逮飯。”(吃飯)
  傳武媽蒸的大饅頭喧呼,比大院食堂炊事員蒸得好。包的大餡兒水餃也好吃,餃子恨不得跟小包子一邊兒大,楚珣一頓吃二十個,傳武能吃二十五個。
  有時也去楚珣爺爺奶奶家吃飯,有小阿姨做飯,然後回到楚珣自個兒家,倆人把房門一關,一起玩兒槍,玩兒變形金剛模型,或者並排躺在床上,肩膀靠著肩膀,看武俠小說。
  楚珣看了一會兒找到笑點,把自己看樂了,揪著傳武講故事,結合自身情緒渲染以及靈感杜撰,講得活靈活現。傳武聽著,聽完低聲吐出二字評語,“扯淡”,然後被楚珣扯著脖領子狠命搖晃幾下出氣。
  楚珣不說話,傳武也不說話。
  就這麼靜靜地看書,他倆能看一個下午……
  楚珣喝水嗆著了,傳武順手給他捶捶後背。
  楚珣困了仰臉打小呼嚕睡著了,傳武端著他的頭悄悄把被子垛撤掉,讓他躺平,再墊個枕頭,蓋上被子,讓他睡舒服
  楚珣那時特別留戀這種感覺。跟邵鈞博文在一起,是他照顧那倆;跟二武在一起,二武照顧他,讓著他,任他捏臉揉搓。二武像個哥哥。    
  趕上週末,大院裡孩子一起去大禮堂看電影。
  “最新的片子,《紅高粱》,看過嗎!”
  “你們幾個還沒看呢吧?落伍了吧?特好看!”
  軍長他們家的大孩子,跟幾個小孩面前拔份兒。
  部隊大院裡不僅有特供蔬菜、特供煙酒、特供糕點,還有特供電影。當時放的內參片,好多都是禁片,只有部隊禮堂裡能看。官方正審查的片子,他們經常能提前好幾個月過癮。年輕人得瑟,看完片子還出去跟外面孩子攀比,我看過哪個,你才看過幾個,你沒看過?老子全都看過!這就是大院子弟的“份兒”。
  事後紅遍大江南北捧紅幾位國際影星的經典《紅高粱》,他們在公映前就看了個爽。
  四人幫四個壞蛋擠在前排正中的座位。楚珣照例坐中間,邵鈞博文坐他左手邊,傳武坐他右手邊。開映之前,一夥人還瞎侃,電影開始以後,銀幕上濃重瑰麗的色調悍然逼入眼眶,充斥視野,全場迅速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入戲了,沉迷了。
  楚珣以前也沒少看電影,國外弄來的禁片都看,看得半懂不懂,但絕對見過世面,然而這一次,是對他觸動最大最震撼人心的體驗。
  蒼涼的黃土地,驍勇的漢子,光裸的肌肉,油亮黝黑的皮膚,粗野豪邁的歌聲回蕩在禮堂上空,整個片子帶有某種奇異的原始野性,淳樸且具有強悍的生命力,激蕩著人心。
  一群赤膊糙漢子在蒼茫大地上顛著轎子,“我奶奶”一身紅裝,容顏俏麗,“我爺爺”在前頭一路高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沈博文熱血沸騰地小聲跟著唱……
  日本鬼子進村兒,殘酷的屠殺,嫣紅的人血腸子,熱血爺們兒將碗裡滴了人血的十八裡紅一飲而盡,摔碎酒碗,誓與鬼子共亡,邵鈞情不自禁一手捏緊楚珣,看得激動緊張……
  當然,整個片子裡,最讓青春萌動的男孩記憶深刻的,是那一片紅彤彤野性誘人的高粱地裡,一場動人心魄的“野合”。
  “我爺爺”將一大片高粱杆伐倒,鋪平。
  穿著紅襖的“我奶奶”,仰面倒在一大片高粱杆上,身軀豐滿起伏,臉龐豔麗,透出光彩。
  楚珣目不轉睛盯著螢幕,呼吸急促,銀幕上,“我爺爺”居高臨下,面龐黝黑金亮,眉目英武,用男人的睥睨的眼神注視著躺他胯下的“我奶奶”,剝下最後一層衣褲,健碩的胸膛洇著熱辣辣的汗……
  嘩。
  鏡頭一轉,被和諧了。
  少年時代的記憶往往是不連貫的,片段式且充滿激情,有些被歲月迅速湮沒,有些卻牢牢紮根。
  那些蕩滌著人性最原始、最純粹欲望的回憶,仿佛擁有生命力,自由散漫地在腦海裡纏繞、生長,以至於楚珣直到若干年後,還記得當時無法抑制的青春悸動。
  男人撲倒女人的瞬間,高粱杆子頂端晃動著一層炫目的金光,撩撥少年的心弦……
  楚珣靜靜地坐著,喉嚨發乾,渾身血液沸騰,特別緊張,心虛,覺著自個兒起了壞心。
  男孩對性事這方面領略飛快,以前是沒走心,如今是一瞬間面前敞開一扇大門,仿佛一下子明晰了電影裡那倆人互相撲倒是要做什麼。他哥跟他講過,什麼叫“操咱媽”,那就是咱爸惦記咱媽了,想“那個”了。楚珣盯著電影裡熱汗淋漓皮膚通紅的男女,瞬間想明白“操”這個字大約代表怎樣奇妙又令人沉醉的過程……
  是面紅心跳的過程。
  是渾身發熱血液燃燒的過程。 
  “我爺爺”粗啞陽剛的聲音說道:我把高粱鋪平了,她就躺下了,躺下我就痛快了……
  也該是年齡到了,某些心思噗噗地發酵,楚珣那時坐在黑暗的禮堂裡,下身猛地一熱,海綿棒充血,也跟著痛快了。
  黑暗幫忙掩飾了他的窘迫,他一動不敢動,一手捂住褲襠,悄悄用左腿壓上右腿,把微微異動的傢伙一腿給摁回去,害羞地拼命夾著。
  他手心發熱出汗,不由自主情不自禁,攥住身邊人的手。
  他攥的是傳武的手,對方下意識地,也攥住他,就像以前一樣。
  楚珣心砰砰跳,緩緩扭過頭。他身邊的人凝視著螢幕,目光沉靜,眼底投射了銀幕的光彩。
  楚珣的視線抑制不住下移向對方下身。
  只看了一眼,眼球發燒。
  霍傳武也勃起了,老二昂揚,把褲襠頂出帳篷的形狀。
  而且,這人勃起還不自知,呼吸平靜自若,鑲了銀邊的鼻樑和下巴輪廓俊朗。小爺們兒,真心的好看。

  第二十章偽中號牙膏

  紅色的高粱地像一片詭譎絢爛的海洋,蒙住楚珣的眼球。充滿張力的各種紅,躍動著,扭曲著,嘶鳴著……
  整個片子的下半程,楚珣一直沉浸在壓抑的隱秘活動中,在椅子上固呦,也不知道是不舒服呢,還是根本就太舒服了。他穿的薄西裝褲,挺上檔次的純毛料子,外褲磨內褲,內褲再磨到他腿間柔嫩的器官。布料與皮膚交織出陌生強烈的快感,黑暗中愈發沉迷。
  他同時不斷地偷瞟霍傳武。
  仿佛不由自主地,視線離開了大螢幕,眼角微洇朦朧的是傳武的側面。
  楚珣看著二武下身的帳篷自顧自地搭了一會兒,慢慢軟下去,後來演到某個火辣橋段,這人又硬過一回。
  霍傳武讓楚珣一直攥著手指,嗓音低低的:“你手特別熱,發燒呢?”
  傳武伸手摸摸楚珣的額頭,手掌碰到他時,靜電了一下,黑暗中仿佛有劈啪濺射的小火花,一股強烈的電流般的快感直竄到楚珣小腹和鼠蹊部……
  楚珣忍無可忍,從睫毛下瞟著傳武黑亮的眼,用壓到最低彼此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你下邊兒,起來了。”
  傳武猛一低頭,默默地按掉昂起來搖頭晃腦的小老二,沒吭聲。
  兩人好像都心虛,驀地撒開手,各自端正坐好,看電影。
  實際上,後面再演的什麼,影片的結局是什麼,倆人都完全沒有看進去……
  左手邊那倆傢伙,完全沒注意右邊倆哥們兒在幹什麼。
  沈博文興奮地盯著電影,盯的是身材豐滿性感的“我奶奶”鞏俐,後來是沈大少這麼多年心目中膜拜的女神。
  邵鈞喉頭湧動,也很興奮,然而視線朦朧再次聚焦之時,他盯上了“我爺爺”,北方純爺們兒寬厚健美的身板,古銅色皮膚,糙漢子的臉……
  電影散場,楚珣從黑黢黢的禮堂出來,頭一個先往廁所跑。
  其他幾人跟著也去上廁所,就看楚珣一頭紮進一個小隔間,關上門。
  沈博文順便踢了一腳門:“噯,大的?”
  楚珣含含糊糊在裡面“嗯”了一聲。
  其實,楚珣哪裡是拉大號,是內褲裡的東西彆扭著,生怕朋友瞧出來,在隔間裡鼓搗。即便再鐵的哥們兒,自己逐步發育的身體上產生這種瘋狂質變的令人窘迫的物理化學雙重反應,而他還不太清楚其他幾個小混蛋是否與他同樣享受著羞愧並舒服痛快著的初次經歷,這種隱秘不敢抒發的情緒讓他心虛得發抖。
  他指間摸到一絲黏膩膩的東西,透明的,從他昂揚半勃的器官頭部吐露出來,只流了一丁點兒,並不多,結果讓他手忙腳亂,一下子弄翻了手紙捲筒。捲筒嘩啦嘩啦轉動,衛生紙撒了一地,隔間外面都聽見了……
  沈博文吼了一嗓子:“你幹嘛呢?”
  楚珣回道:“大號呢,紙卷掉了。”
  沈博文特無聊地彎腰低頭,想順著擋板空隙往裡看,被傳武從後面摟住,拎走了:“你別看,出去等。”
  沈博文嘟囔了一句:“我看看他幹什麼呢……”
  霍傳武心想,你看什麼?他光腚蹲廁所你也看?你想偷看他屁股?……
  沈博文才沒惦記看楚珣,小珣的屁股他從小看到大,膩歪不膩歪啊?
  楚珣早熟,心理生理都較一般男孩成熟。普通男孩待到十四五歲才有這種顧慮,楚珣媽甚至都沒意識到兒子這方面的變化,還沒來得及給他啟蒙男孩子的生理衛生知識。
  學校裡教得就更隱晦,所謂的生理衛生課基本都在看小人書、開小會兒以及男女同學嘻嘻哈哈哄笑聲中虛度,什麼都沒學到。
  楚珣自個兒也悄悄翻字典,查他好奇的東西。那時候沒電腦沒網路,能查資料的就是字典詞典。老師讓他們翻字典預習生字生詞,他悄悄在位鬥下面翻別的東西……
  他晚上在洗手間裡洗漱,把身上脫光,站到凳子上,讓自己的身體袒露在洗手池上方的鏡子裡,轉過來,扭過去,欣賞了一把。
  楚小二從小臭美,覺著自己長得特好看,皮膚白皙。
  長得還沒他好看的人,他打心眼兒裡真正喜歡不起來。你還沒二爺好看,二爺都不稀得看你。所以他喜歡鈞鈞,也喜歡二武;邵鈞漂亮,霍傳武帥氣。
  他用手掂了掂胯下嬌嫩的東西,淺粉色的,於是又拎起一管小牙膏比著量,跟小牙膏長度一樣,好像有點兒短小?
  楚珣腦補以前去大澡堂洗澡,見過他哥和他爸那玩意兒的尺寸,確實比他的大。洗手池上擺著不同長度的三管牙膏,小號、中號、大號,楚珣比對著,設想著,果然他是60克小牙膏,他哥是120克中號牙膏,他爸爸肯定是那管200克沉甸甸的大牙膏!
  青春期的小子,某些方面心思一旦開竅,就如同春天的野花夏天的野草,蹭蹭蹭在心底瘋長……
  不久後一個週末,霍傳武來楚珣家,拎著一盒書,倆人互相交換著看。
  天氣晴爽,風從陽臺吹進來,整個客廳寬敞而明亮,心情平靜,火熱的暗流在平靜外表下湧動。
  楚珣百無聊賴坐沙發上看了一會兒,蹦下沙發,說:“看看我哥有什麼好東西。”
  霍傳武略微驚異地瞅著楚小二進了楚瑜的屋,翻起來了。
  楚家這哥倆,要說性情脾氣不太一樣,某些零星癖好還是能看出一家養出來的,比如,楚瑜喜歡翻弟弟的屋子,楚珣也喜歡翻他哥的東西。區別就是楚瑜比較渾不吝,明著翻,招他爸媽爺爺奶奶罵;楚珣可精了,幹壞事都是偷著幹,趁家裡沒人,慢條斯理兒將他哥屋裡東西一件一件摸排檢索一遍。
  他哥的書包扔在床角,楚珣從書包裡翻出一盒錄影帶:“這什麼片子?”
  傳武也湊過來,倆人都沒看過,不認識。錄影帶是從香港流過來的盜版電影,翻錄的,外面地下音像店裡能淘到。當然,楚瑜不用去外面淘,他們大院公子哥兒有路子,經常能讓朋友從香港國外帶水貨進來。錄影帶封面是一片紅,海報造型具有典型八十年代港產片的粗糙俗豔風格,男女交纏造型奔放,迅速就讓楚珣眼球發乾,回憶起那天在大禮堂裡的燥熱……
  電影名字是《潘金蓮香豔傳奇》。
  盜版品質特別爛,聲音聽不清,滋滋剌剌地響,圖像色彩濃豔。
  倆人一邊看一邊琢磨。楚珣說:“這演的什麼啊?人名兒跟《水滸》一樣一樣兒的。”
  霍傳武說:“演的就是《水滸傳》,潘金蓮不是武大的娘子嗎,武松該出來了。”
  又看了一會兒,楚珣問:“武二郎怎麼還不出場?”
  霍傳武說:“開藥鋪那個……西門大官人……他出來了。”
  再往下看,片子越演越不對,越來越離譜。頭戴花翎眉目妝容英俊的西門大官人嘴角卷出一抹淫蕩的笑,邪氣四溢,撩開衣服,裡面是光溜溜的胸膛,沒穿小衣。這廝將潘金蓮摁在一張大圓桌上,剝開女人的衣服,胡亂地親吻著,揉捏著……
  楚珣深深咽一口吐沫,這東西他第一回看,而且,這片子演得可比《紅高粱》自由奔放得多。《紅高粱》裡“我爺爺”居高臨下霸氣四溢地注視“我奶奶”,褲腰帶一鬆,下一個鏡頭就轉向天邊一輪諱莫如深的紅日頭了,可是這個片子,西門大官人衣服撩開,才真正進入主題。
  二人在沙發上沉默著,但是都沒上去關掉錄影機。
  霍傳武哼道:“俺媽,是這玩意兒。”
  霍小二的口頭禪“俺媽”,其實就跟北京人嘴裡帶出一句“媽的”意味差不多,代表男人內心最純粹最直接衝動的口語詞彙,一定與男人娘胎裡帶出來的戀母情結有關係。
  楚珣斜眼看哥們兒:“你以前看過?”
  霍傳武不置可否:“……”
  楚珣心懷不軌地追問:“到底看過沒有?你也學壞!”
  霍傳武嘴角一歪,眼底神色意味深長,難得露出一絲壞樣兒。
  倆人都不好意思,但是又都有男孩的好奇蠢動心態,互相拿胳膊肘捅對方,打打鬧鬧。
  電影裡潘金蓮露出豐滿的乳房,半推半就,一步步讓男人得寸進尺,聲音愈發淫蕩。還別說,女演員長挺漂亮的,身材靚絕。
  傳武很男人地端正坐在沙發上,兩腿敞開,歪頭看電影,臉上也沒多少興奮激蕩的表情,爺們兒淡定著呢。
  楚珣原本靠在二武肩膀上,後來又枕到對方大腿上,橫躺著,擺成個賴了吧唧的綿軟姿勢。
  楚珣品評道:“噯,這女的,像不像咱們美術老師?”
  傳武皺眉想了想:“比美術老師眼睛大嘴大……那個也大。”
  楚珣又說:“西門慶可真不是東西,等武松回來就把他滅了。”
  電視裡動靜更猛,螢幕都在晃似的。前戲做完,那一對狗男女終於進入主題,西門大官人一路長驅直入,潘金蓮尖叫一聲,進去了,舒服了。整個桌子劇烈上下搖晃,男人猛烈抽插,女人豐腴的肉體顫動著,好痛快。
  沙發上一片靜默,楚珣眯著眼,身體發熱難耐,一條腿慢慢蜷上來,壓住下身。
  楚珣也說不清他燥什麼。以前沒人教他,沒人引導誘惑他,他甚至體會不清身體裡那種青澀的欲望,究竟是面對電視裡裸身的女人,還是那個英俊瀟灑浪笑著發功的男人……
  他悄悄拎過沙發靠墊,抱住,恰到好處擋在兩腿之間,身體好像又有那種奇妙的知覺。
  熱度從他耳朵一側傳過來,那是傳武的大腿,褲子輕輕摩挲著他的耳廓,感覺奇妙,甚至能感受到牛仔褲裡顫動著的肌肉。
  霍傳武仍然拉著楚珣一隻手,倆人經常手拉手,仿佛就是無意識的,坐一起沒一會兒,手就拉上了。傳武是喜歡楚珣手心的熱度,跟別人都不一樣;楚珣是留戀傳武掌骨的硬朗,握著有安全感。
  就這當口,楚珣突然覺著腦後一熱。
  有個什麼凸出的東西,磨蹭著,頂起在他後腦勺部位,硬梆梆的。
  楚珣心頭一動,猛地起身一回頭!
  他身後的霍傳武胸膛裡沉沉地哼了一聲,突然捂住,也猛然站起身,愣了一秒,扭頭沖進洗手間。
  楚珣在沙發上坐了幾秒鐘,頭髮亂蓬蓬,繃緊的心卻突然軟下來。
  二武那個面紅耳赤緊張的模樣,看起來也是自己把自己嚇一跳。原來這壞小子也有這毛病,一看電影褲襠裡就跑馬溜趟,見不得人的壞事兒,讓小爺發現你了!楚珣這麼一想,就釋然了。
  他也跟著進了廁所,霍傳武一開始還頂著門不給他進來。
  楚珣拱進門去,用調戲口吻哼道:“躲什麼啊?我看看。”
  霍傳武聲音粗粗的:“看什麼,沒見過?”
  楚珣壞笑著:“就是沒見過。”
  傳武:“瞅你自個兒的。”
  楚珣:“噯……那個……流出來了?”
  傳武臉一下紅了,薄薄的耳廓呈現半透明的嫣紅色,漆黑濃眉下眼皮微微耷著,睫毛扇動:“我沒有。你那樣過吧?”
  楚珣特別跩地眼皮一翻:“有什麼啊,害臊啊?我哥說……你這就叫嫩黃瓜熟了,出水兒了,下一步你就該開花兒了,漏籽兒了。”
  傳武一聽,噗地笑出來,帶出一句霍師長的口頭禪,“娘了個……”
  倆人互相瞎擠兌,擠在洗手間裡,楚珣非要扒開傳武的褲子看,既執著又霸道,不給看還炸毛。傳武拗不過這人,就讓他扒開看了。
  霍小二身體發育得很好,硬朗,結實,透著少年人健康英武的美感,腰部挺拔,後臀挺翹,兩道光滑的股溝線下面,是男子漢引以為傲的陽剛部位。只是因為受過傷,處男稚嫩的陽具上留下一塊白粉色痕跡,顏色比周圍皮膚淡一些。
  楚珣心裡軟軟的,撫摸二武為他戰鬥負傷的部位,輕輕彈了一下:“疤還在呢,還疼嗎?”
  他看到那地方的時候,出於某些不能為外人道的天性取向,就特想蹲下去親一口二武的帶傷痕的陽物,完全是發自本心的親近感,想要用嘴唇表達喜愛。
  傳武搖頭:“早不疼了。”
  楚珣蔫兒壞地笑:“還挺好使?”
  傳武粗著嗓子道:“好使著呢,你試試?”
  楚珣惡作劇似的,拎了那幾管牙膏,強迫傳武量尺寸,結果還真量出來了。傳武確實比他的大,起碼也是一條100克偽中號牙膏,再長長就直奔楚瑜的尺寸了,果然他哥這渾不爭氣的。
  傳武搶過牙膏:“我給你量。”
  傳武凶凶地一把摟住人,力氣很大,胸膛貼後心地喘著。
  楚珣嗷得一聲,不講義氣地掙脫,提著褲腰跑回屋……
  
  第二十一章武二郎壓倒西門慶

  那天他們沒有把錄影帶看完,東西歸位回到楚瑜書包裡,倆人回屋躺著,其實內心暗潮澎湃,意猶未盡。
  腦子裡仍然回蕩著錄影帶裡某些極其刺激的畫面。那種鏡頭,不斷抽插的動作,呻吟放浪的喘息,對任何一個生理正常的男生,都是引發內在最真實、最強盛欲望的導火索。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淡。
  楚珣小聲說:“那錄影太黃了,以後你不許跟別人看那個,聽見沒?”
  傳武說:“那你還看?”
  楚珣無辜地瞪眼:“我哪看了?……那是我哥的,你是不是以前看過這種?”
  傳武說:“我哥跟哥們兒老去錄影廳,有一回我也去了。我就看了幾眼,不喜歡,就出來了。”
  楚珣伸腳踹了傳武一腳:“你哥也是大流氓。”
  他話音裡強調“也”這個字,基本是事先就把他家楚瑜劃在不正經的大流氓範疇之列,然後發覺,霍家老大也那樣兒,血氣方剛大小夥子,平時勾朋喚友,八成都是差不多的事兒。
  霍傳武偷眼瞄楚珣的臉,忽然說:“演西門大官人那男的,化了妝,跟你有點兒像。”
  楚珣一聽,就炸了:“你才像西門慶呢!”
  傳武說:“眼睛和嘴都像。”
  楚珣皺眉,怒視:“你丫給我滾蛋。”
  “你渾身都像西門慶!”
  這也就是霍傳武某方面有點兒愣,不會恭維人,不知道怎麼誇人。
  他其實是想說,電影裡那個西門大官人,演員很帥,上妝後尤其瀟灑俊美,眼角顧盼風流,唇綻一朵桃花。他覺著楚珣也好看,眼睛和嘴巴同樣俊美,像年畫裡的大美人兒……楚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男孩,他喜歡珣珣。
  可是這種誇人的方式,基本類似於指著一大姑娘說,你長得像AV女優,你渾身都像AV女優,這忒麼就是找踹呢。
  楚珣還不解氣,撲上去揍,在床上跟傳武扭纏在一起,動手動腳。
  他一拳悶過去,傳武一掌擒住,反手扭住,一下子把人抱到懷裡。
  他再一腳,傳武上膝蓋格擋,把楚珣撞得有點兒疼。
  楚珣忿忿地又踹一腳,喘著粗氣:“你他媽的是武大!!!”
  他一拳出去,迅速就被“武大”輕鬆化解。他的腳幾乎踹到傳武襠部,傳武一躲,他赤腳踢中對方胯骨,骨頭很硬,腳趾頭頓時戳得生疼。
  “疼了?”
  “別鬧了。”
  霍傳武低聲道,心想,你個大美妞兒也就長得好,又打不過霍爺,你忒麼整天跟我鬧個屁?
  他端了楚珣一隻腳想給揉揉,楚珣突然飛起另只腳,咣,一腳悶在霍傳武臉上,一點兒都不吃虧。
  霍傳武把懷中一隻腳往前一送,輕鬆地將楚珣甩到床角,懶得跟你打,打又打不過,還不得爺讓著你。
  楚珣再想跳起來撲,傳武乾脆俐落地反撲,身體碾壓而上,結結實實把楚珣壓在身下。
  楚珣四肢手腳都被壓死了,動彈不得,一張俊臉歪著被對方抵住,臉皺成包子褶,嘴裡還不服軟:“二武你敢動我?你個黑矬短粗的武大郎,老子要是西門大官人,就泡你的妞兒!”
  傳武壓著他,胸膛裡劇烈起伏,火也上來了,沒頭沒腦回了一句:“俺才不是武大,俺是武二郎,幹你個西門大官人!……”
  雙方純粹就是瞎鬧,其實,心裡都埋著火,壓抑著,那股子邪火不知如何發洩,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掩飾。
  打是親,罵是愛,兩個男孩罵罵咧咧動手動腳,其實表示的是想要親近卻又不敢親近的彆扭心態。
  喜歡。
  到底什麼是喜歡。
  怎樣的喜歡。
  究竟有多喜歡。
  迷茫,虛弱,甜蜜,又牽腸掛肚,煩躁不安,兩個男孩都是這樣的情緒。
  倆人穿的褲子都是薄薄一層,疊摞著互相揉蹭,掙扎,固呦,然後同時僵住。
  傳武下身發育得好,挺大的一掛霍小爺耷拉著,隔著褲子恰好蹭到軟乎乎的楚小爺上面,兩隻小傢伙互相揉著,過電般舒暢。
  傳武:“……”
  楚珣:“……”
  楚珣低聲吼道:“二武你耍流氓。”
  霍傳武猛地從楚珣身上掀開,滾走,用手撥弄鼓囊的褲襠,莫名高漲的心境讓他眼神淩亂。
  楚珣迅速轉過身,手指伸到內褲裡鼓搗,他好像也有細微的膨脹反應。
  就這時候,大門響了,楚珣驚得從床上跳起來,躥得像兔子似的:“快把床收拾下……”
  當天楚瑜恰好回來了。
  霍傳武有外人在的時候一貫冷淡,不愛說話,迅速就走掉了,沒在楚珣床上繼續賴著。
  楚瑜在外面跟哥們兒打檯球回來,進屋掃一眼自己書包,把包裡的錄影帶翻出來。他突然意識到什麼,從屋裡探出一腦袋,瞄他弟弟,眼神意味深長……
  要說楚瑜平時大大咧咧稀裡馬虎的性格,原本沒那麼精細,這天是怕書包裡的東西被他媽媽發現,特意查看。
  楚瑜倚著門框,歪著嘴角一笑:“珣兒,剛才在家幹什麼了?”
  楚珣靠在床上悶悶的,兩手枕在腦後,正在思考成長的煩惱:“沒幹什麼。”
  楚瑜從身後拿出錄影帶:“你翻我包看這個帶子了?”
  楚珣面無表情,嘴很硬:“我沒看你東西。”
  楚瑜邪氣地一笑,一猛子竄上床,把弟弟壓在身下,擒住:“小樣兒的還蒙我?我這帶子是倒到頭的,你看了一半,忘了給我倒回來。”
  楚瑜整天跟朋友混,資本主義黃賭毒五花八門不健康的東西從各處管道明的暗的流入內地,接觸了不少,又正是好奇、縱欲、不懂節制的年齡,放肆地逞縱著青春。
  楚瑜摟著弟弟,親哥倆講男人之間的悄悄話,黃話。
  楚瑜追問,“噯,那個,有過嗎?”
  “真沒有過啊,小子?有小女朋友沒?”
  “挺俊一孩子,這方面怎麼反應這麼愣啊,傻啊你?回頭從你們學校給哥帶個小女朋友回來,那事兒來過一趟就知道了,可美了。”
  楚珣嘴上一問三不知,咬死不承認自己“開竅了”,其實心裡把他哥說的每一句帶顏色的話都記下了,默默地盤算……
  楚瑜胡嚕一把他弟的軟毛頭,大手掌壓上楚珣的褲襠,渾不正經:“噯,給哥看看,小老二長多大了,哥教你擼一把,包你爽。”
  這人就是不正經,邪路子,倒也沒有猥褻的意味,就是覺著做哥的有義務向弟弟傳授床上經驗,房事訣竅,別的哥沒教過你,這個哥可得好好教你,你哥幹這個最拿手了。
  楚瑜的手剛一揉上來,碰到楚小爺,楚珣起電似的彈開這人的手,粗聲道:“你幹嘛啊?別動我。”
  楚瑜詫異:“呦呵……還他媽不讓碰。”
  楚珣耳朵微紅,小爺不是不會擼,而是沒想跟你擼啊,你是我哥,咱倆怎麼能那樣?
  再說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現在他是真開竅了,楚二爺心裡有人了,渾身上下都不自在,不能隨便讓人碰。褲襠裡的傢伙動不動就昂頭晃腦,活物一般,有靈性,開始認人了……

  ******

  後來有將近一個月時間,楚珣發現,霍家小爺開始莫名躲他,一直避著他。
  霍傳武每天早上去食堂吃早飯,領一瓶牛奶兩個糖油餅一大碗豆腐腦,呼嚕呼嚕吃完,挎著書包上學,走得匆忙,也不等旁人。下學要麼在教室裡自習熬到很晚,要麼早早就走沒影了。
  楚珣經常課間溜到傳武那個班,在教室門口晃過去,吹口哨,趴視窗打眼色。傳武從書本裡抬起頭,默默瞟他一眼,搖搖頭,不出來。
  楚珣那陣子心情不爽,莫名其妙跟邵鈞博文吵了一架,吵完三天就和好了,可是心裡仍然失落。
  期末,年級張榜公佈考試排名,每個人的名字掛在哪個位置所有人都看得到。
  霍傳武跌了五十多名,快要掉到後進生行列跟沈博文搓一堆兒了。
  楚珣頭一回掉出年級前十名。他從來沒考過這麼爛,數學有一道大題竟然不會做,寫作文從中途開始發呆走思,結果作文被他寫爛尾了……
  楚珣悶在家裡,中飯沒吃,蒙頭睡覺,有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他想說出來。
  邵鈞往他家打電話,電話裡說,“珣兒,天氣好,出去逛街嗎?”
  楚珣悶悶地說:“不去。”
  邵鈞:“你怎麼啦?”
  楚珣:“沒怎麼。”
  邵鈞:“你好長時間不跟我們玩兒了,什麼彆扭啊?”
  楚珣:“我怎麼彆扭了?”
  邵鈞:“你對我和博文有意見?為什麼不像以前那麼好了?”
  楚珣:“我沒有,我挺好的,是你們不像以前那樣跟我好了!……你們都變了!!!”
  楚珣脾氣上來了,“啪”得就把邵鈞的電話摞了,而且暴躁地拔了電話線。
  邵鈞無辜被楚珣凶了幾句,也莫名其妙地委屈了,氣壞了。
  邵鈞打小跟著楚珣玩兒,楚司令指哪,邵副官打哪。對小珣,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情感和生活上的依賴,這種依賴感很單純,不帶任何欲念,就是依靠慣了。但是邵鈞並不知道楚珣心底的秘密。小珣心裡的依賴感又給了誰?小珣暗戀了。
  當然,邵鈞也不知道他關鍵時刻那一通電話,激起楚珣心底某一根強悍又敏感的神經,促成一件重要的事兒。
  楚珣摔下電話,在客廳裡怔怔地呆立五分鐘,扭頭飛奔下樓。
  他跑遍整個宿舍區,最後是在大操場上找到他要找的男孩。
  大操場上空蕩蕩的,霍傳武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踢著一個足球。腳下的球慢悠悠悄無聲息地滾過,男孩的惆悵心情撲撲簌簌灑落一地。
  楚珣怔然地盯著霍傳武,看著這人撿起球,站在球門前,後撤幾步,急速助跑,然後悶起一腳,狠狠將球抽射入網。
  傳武不停地射門,射完一腳跑到門裡把球撿回來,再射,每一腳都是正腳背勁射,每一腳都拼足體力,向球門抒發壓抑的憤懣。楚珣覺著對方這樣一腳一腳踢下去,要麼把球踢爆,要麼自己腳抽筋。
  汗水從傳武脖子上流下來,白色T恤後心濕透,兩手攥成拳頭,攥得緊緊的。
  楚珣慢慢走過去。
  傳武猛地扭過頭。
  視線交匯糾纏的一瞬間整個大操場仿佛都陷入靜謐空曠二人一同掉入虛無縹緲的異次空間,互相凝視對方的瞳仁,臉龐,熟悉的美好的輪廓。天邊一行飛鳥劃過,耳畔無聲,心情沉醉……
  楚珣在這天從內心確認了自己為什麼考試落榜,為什麼長時間煩躁不安厭食失眠,為什麼晚上躺被窩裡翻來覆去胡思亂想,為什麼每天在樓上扒窗戶就為了看某人一眼,為什麼視線總喜歡追隨二武的背影,隔著褲子偷看對方的身體……
  霍傳武眉頭微蹙,濃黑的睫毛閃動,深深凝視楚珣,眼裡裝不進其他。
  楚珣滿腦門的鬱結,渴望,興奮,咬著嘴唇,上前不由分說拽住對方手腕:“你過來。”
  他拽著傳武就跑,球都不許對方撿,蠻橫地拽著不撒手。
  他想問問霍傳武你個小王八蛋你為什麼不像以前那麼跟我好了,我沒變,你變了嗎?!
  他們跑著,拼命跑著,喘息聲此起彼伏,跑過大半個操場。楚珣能感覺到傳武突然反掌,抓住了他的手腕,握著他的腕子,攥得緊緊的,好像生怕倆人跑散了……
  操場旁邊菜站後方有個小廁所,平常給踢球的人用的。楚珣也不知道是自己在跑,還是被霍傳武拉著跑,倆人簡直心有靈犀,不約而同相中那間廁所,悶頭迅速鑽進掛著“男”字的那一側。
  木頭門嘭得闔攏在身後,霍傳武回過臉,楚珣一頭紮進去,兩個人,手同時伸向對方,抱在一起。
  倆人渾身都是汗,也不知是跑得,還是熱得,或者是因為極度的緊張興奮和不知所措。楚珣緊緊摟住傳武的腰,腰杆是硬的,腰眼凹陷進去,屁股翹的,他就這麼緊緊抱著,把對方的骨頭都勒進臂彎。
  霍傳武也摟著他,連肩膀帶身子摟在懷裡,默不作聲抱著,整個人仿佛在雲裡霧裡。胸膛貼住胸膛的時候,兩層衣服都好像不存在了,就像肉貼了肉,有一種奇妙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好觸感。那感覺從小腹裡某個位置生髮,渾身每塊骨節都舒服得發癢。
  後來傳武才知道,那種感覺就叫做快感。
  楚珣的手心滾燙滾燙,全身都在發熱,呼吸急促,燙得像個大火球。
  他的手摸著傳武,熱得傳武跟著他渾身發燒,後背起伏。傳武的臉貼在他耳側,他就把嘴唇貼在對方脖子上。傳武脖頸上有一道淡淡的筋脈,汗滴順著青筋流下來,喉頭隨著呼吸抖動流汗的樣子,那一瞬間,性感極了……
  “出汗了。”
  “你也出汗了,你特別熱。”
  “喜歡嗎?”
  “……嗯。”
  低沉的耳語,粗啞的喉音,有些話脫口而出,未經大腦,或者根本就無需思考,是腦海裡心裡乃至身體裡最自然而然徘徊已久的聲音。
  傳武抑制不住,抱著人的手探進楚珣的T恤,摸楚珣特別光滑的後背、肩胛骨,沿著脊椎,摸到腰。
  楚珣拉開傳武的牛仔褲褲鏈,隔著內褲摸了對方半勃的霍小爺,捏住。
  傳武一把將他摟得更緊,胸膛裡顛倒著哼出一句:“嗯——”
  “俺媽……”
  ……

  第二十二章禁忌的秘密

  兩人第一次親密接觸,就在操場邊的小廁所。
  狹窄一間廁所裡充斥了淺淺的喘息聲,劇烈起伏的心跳,還有輕輕的口水咂吮聲……
  兩人的年紀,還沒有性成熟到有足夠能力做出很壞很下流的“壞事”。他倆甚至不懂怎麼擼管,而且也不能火力全開地勃起,不會射精,沒那樣擼射過。
  即便不會擼,有些事情是男人的生理本能,知道怎麼能讓自己舒服,讓喜歡的人舒服。那種把喜歡的人抱在懷裡的強烈滿足與喜悅,以及由內而外的生理快感讓倆人一起劇烈地發抖。
  霍傳武後背抵在廁所牆壁上,頭微微向上仰著,楚珣親他。
  是楚珣主動的。他整個人揉了上去,低喘著,把對方也燒起來。他埋頭親了傳武的耳朵,脖子,還有鎖骨,沿著兩道剛直有力的鎖骨,用嘴唇摩挲了很久,心都軟了,快要化了,太喜歡了。他還扒開對方T恤領口,露出一側肩膀。傳武的骨架很硬,全身上下摟起來手感都很硬朗、陽剛。楚珣親一下對方肩膀,咬了一口,傳武抖了一下。
  傳武用手揉亂楚珣的頭髮,棕褐色軟發,白皙帶有血絲的膚色,揉著像個漂亮的大洋娃娃。
  他太喜歡小珣了,回想起來,這種喜歡就是一見鍾情。他頭一次踏進這座部隊大院,一隻沙包飛來,他拉開架勢擲回去,抬眼看到的,就是楚珣唇紅齒白目光靈動的一張臉。
  倆人克制不住欲望,把圓領衫撩到脖頸,裸胸互相蹭著,膩歪了好久。
  褲子都解開了,本性驅使著,好奇地渴望著,楚珣一條腿伸到傳武兩腿之間,把對方頂在牆角,用一種很彆扭的無師自通的姿勢扭抱在一起,用最青澀的方式撫慰。他下身柔軟的東西蹭到傳武的大腿、小腹,兩個人用手互相揉,很興奮,又很害臊,不敢看對方的眼神,卻又忍不住低頭端詳對方的二寶貝……
  “你怎麼能那麼硬?”
  “你也挺硬。”
  “我的比你的好看,我長得顏色好,粉色的。”
  “哦……我的比你的大吧?”
  “是挺大的。”
  楚珣說著還使壞用手撓對方。二武胯下一吊東西裡面兩顆蛋長得夠威武,確實比楚珣的大,也敏感,讓楚珣撓蛋撓得又癢又爽。
  倆人呵呵地傻樂。霍傳武拉了楚珣的手按在昂頭顫動的老二上,攥住了,使勁擼了幾下。他鉗住楚珣的腰的手突然用力,幾乎捏疼了人,身上特別舒服,享受著楚珣手心裡極致溫暖的充盈的慰藉。
  ……
  幹完壞事,心虛地洗手,洗臉,擦汗,系好褲腰帶。
  倆人貼牆又抱了一會兒。楚珣問:“你以前做過那個沒有?”
  傳武眼光迷離茫然:“哪個……沒有。”
  霍傳武是貨真價實處男一枚,別說做了,以前想都沒想過,對別人沒起過那種邪念。
  楚珣:“那你怎麼這麼熟練?你肯定做過,你擼過吧?”
  傳武不說話,臉紅了。這人心裡有事兒的時候,臉色一看就不對勁,恨不得眉宇間標著赤裸裸幾個大字,“我在撒謊”,或者“我瞞著你”,楚珣一眼就能看穿對方。
  傳武垂著長長的睫毛,害臊地說:“不能那樣,不好。”
  楚珣說:“那你剛才還跟我那樣?”
  傳武:“……”
  楚珣:“你不喜歡……那樣?”
  傳武:“不是。”
  楚珣:“前一陣為什麼老躲著我?!”
  楚珣咄咄逼人,窮追不捨,這會兒心裡知道傳武對他也有意思了,立刻就跩起來,勒過這人脖子,鼻尖抵著傳武的臉,逼問,你說不說?!
  傳武沉默了半晌,臉色紅紅白白潮起潮落若干次,被楚珣煩得沒轍。
  本來就不想說,小爺們兒被窩裡的隱私,你煩不煩咋什麼都要刨根問底?
  傳武說:“有一回,睡覺夢見你了。”
  楚珣沒聽明白:“夢見我什麼了?”
  傳武聲音沉沉的,漆黑的眼珠裡填滿男孩羞澀又柔情的神采:“就是……夢見……跟你那個。”
  楚珣半張著嘴,沒料到,拉著對方的手指,心跳節奏都不對了。
  霍傳武躲了楚珣一個月。
  他很害臊,他不敢跟他最鐵的哥們兒承認,那天在楚珣家看過那盤要命的黃色錄影帶,黃片太毀人,當晚睡覺就出事兒了。
  他夢見楚珣,而且是特別壞特下流的夢,夢到楚珣光著身子,身上很白,他騎在小珣身上,親了摸了對方,舒舒服服地抱著,特舒服……
  早上醒來一看,壞事兒了,內褲和被罩裡面都髒了。
  而且還被他媽媽發現了……
  夢到楚珣就會開花兒漏籽兒,這麻煩大了。
  霍傳武心裡知道這事不好,不應當這樣。他倒沒有那種應該喜歡女孩不應該喜歡男孩的道德意識,對異性戀同性戀都沒辨別。他心裡就喜歡一個小珣,大美妞,本能地發覺他留戀對方的強烈程度已經過界,渾身上下蠢蠢欲動,想要“傷害”對方。
  倆人笑了一會兒,都沒發覺待的地方不對,也不嫌廁所臭。
  直到隔壁傳出拖長的“嗯——”的一聲,就是那種便秘了用力使勁往外排擠時發出的聲音。
  楚珣和傳武著實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咬住嘴唇,大眼瞪小眼,被人發現了?
  他們待的這小廁所位置比較僻靜,平時沒什麼人來。廁所老式,左邊男廁,右邊女廁,中間一牆相隔。這堵牆不通頂,上方有一塊空間,男女廁互通,眼望不見,但是互相聽得見聲音。
  楚珣機靈地給傳武打個眼色:別怕,隔壁有個大媽在解大號。
  傳武一擺頭:走吧?
  二人整理好衣服,也沒擔心暴露。整個家屬宿舍區住了幾千口子人呢,怎麼就能碰巧讓隔壁廁所哪個大媽聽出他倆?
  傳武跟楚珣額頭頂著額頭,用力蹭蹭,表達極度喜愛之情,楚珣笑得開心得意,眉心紅痣隱隱發光。
  兩個熊孩子跑出廁所,一路興奮地小跑走掉。
  他們身後,女廁所也飛跑出一個人,吃驚地、怔怔地呆望著遠去的背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無比震驚,眼前天地顏色都變味兒了似的……
  隔壁女廁裡蹲著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傳武的媽媽,劉三采。
  劉三采就在大院菜站工作,當天菜站廁所堵了,她臨時溜到操場旁邊的廁所,剛一蹲上,那兩位小爺就進來了。
  那倆人一進門就抱一團喘上了,互相沒喊名字。隔著牆,劉三采一開始愣沒聽出是誰,心裡怪膈應的,男廁所裡淨出這種么蛾子!
  那時候人雖然大體沒現在開放,傳武媽畢竟也四十多歲中年人了,從農村到城市,雞飛狗走豬跑沒親眼見過她至少也聽說過,也沒啥大驚小怪。
  她聽了一會兒,愈發覺著有個聲音像隔壁樓楚師長家的小子,越聽越像。
  直到一個她最熟悉的低沉醇厚帶著濃濃碴子味兒的聲音發出那聲舒服到極致的口頭禪,“俺媽……”
  這句,無論如何也聽不錯。
  就是這句,傳武媽當時腳一軟,腿一麻,差點兒坐坑裡,蹲著站都站不起來,腦子都燒亂了。偏偏傳武媽還是個內向的悶性子,在大院裡沒跟任何人大聲講過話,沒吼過沒喊過,所以當時也沒跳腳喊出來。這事兒倘若換作高秀蘭,隔著一堵牆都能把牆給砸開。
  劉三采是察覺她兒子最近不太對勁,孩子發育了,提前邁入青春期,夜裡溜趟了。
  按說她兒子還沒到年齡,怎麼比大軍當年熟得還早。劉三采第一反應是琢磨她家大軍幹壞事了,一準兒是招弟弟來著,哥倆在一起瞎鼓搗那種事,哥哥把弟弟給教熟了。
  直到二武用害羞的聲調招認,“夢見……跟你……那個”。
  劉三采這時候才知道,是誰把她兒子給教熟了,教壞了。
  不能再這樣,孩子明年小學畢業,一定讓他轉到外面學校。楚家老二去哪個中學,傳武一定不能再念一個學校,絕不能再摽一起。
  ……
  深秋的街道落滿一層厚厚的樹葉,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厚重,敦實。
  “四人幫”恢復往日的和諧親密,楚珣憑藉他的耐看臉蛋與能說會道一張巧嘴迅速把邵鈞沈博文又哄好了,四人仍然像以前那樣出去逛街,吃東西,逛音像店……
  四個鐵哥們兒有一回坐在跟大院院牆一樣高的磚頭堆上,肩頭染著夕陽的余溫,說男孩之間扯淡的悄悄話,有意無意就聊到那次看電影。
  沈博文眼神壞壞地說:“《紅高粱》那片子,挺帶勁的,《菊豆》也好看。鞏俐那身材,太棒了。”
  楚珣瞟了二武一眼,意味深長地附和:“嗯,鞏俐好看,特帶勁。”
  傳武不吭聲,用柔和的眼神回應楚珣。
  邵鈞若有所思地點頭:“確實夠勁兒。”
  沈博文開始一個一個揪著拷問哥們兒們,噯,你們幾個有沒有,有沒有內什麼,心裡喜歡的,夠不夠哥們兒,都互相瞞著?!
  楚珣眼皮一飛:“我們都沒有,我們知道就你有,說吧,女朋友到底誰啊?”
  楚珣一使眼色,跟邵鈞一齊撲倒沈博文,上下其手,酷刑拷打,不說就捏你雞雞。
  “哎呦喂別捏,不能捏,老子的傢伙都熟了不能捏了!”
  沈博文原本就有心炫耀,沒撐過兩個回合,自己悶不滋兒地招供了。原來,是他有相好的了,而且都是熟人。
  邵鈞吃驚地張著嘴:“你跟楊曉鶴?操,你跟內女生好了?!”
  楚珣扯著沈博文:“你個大文子,上回還誣賴二武跟楊曉鶴有事兒,原來他媽的是你!”
  楚珣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特高興,楊曉鶴原來還勾搭過霍同學呢,博文幹得好,替本司令清障了,乾脆把大院裡的花兒都“采”了吧。
  沈博文整天招貓逗狗,不是省油燈,跟楊曉鶴那女生好了,而且倆人偷摸做了壞事兒。這一對未成年勾搭到一起,沈博文慘遭哥們兒逼供後交代,他親了摸了那女生,當然,沒做到底。
  “操,你都摸她胸了?!”
  “大文子你個臭流氓!!!”
  幾個人把沈博文一頓蹂躪暴捶。沈博文被捶完以後繼續賤招。
  “珣兒,該你招了,你幹過沒?”
  “鈞兒,別告兒我你沒有。”
  “二武……算了,你這樣的肯定沒女朋友。”
  沈博文瞟著沉默不語的霍傳武,眼光不屑。
  楚珣抿嘴輕笑,眼睛裡混合著得意甜蜜意氣風發,哼道:“你說我有沒有?”
  小女朋友?哼,爺有小男朋友了你們都不知道吧?
  “哎呦喂……”
  這回輪到沈博文撲上來把楚珣揉了一遍,楚珣當然誓死不招,就只是哎呦哎呦地又叫又笑,直到霍傳武忍無可忍上來薅著脖領子把沈博文丟開。
  邵鈞低頭不語,突然有些小自卑,不敢跟他發小說實話。他隱瞞心情就是從那時開始,他幾個哥們兒看完《紅高粱》激情洋溢討論的都是“我奶奶”,他不好意思說,他當時看上的其實是姜文扮演的“我爺爺”,覺得那大老爺們兒簡直太有魅力了……
  霍傳武也不說話,淡淡的目光追隨楚珣,就靜靜坐著,看楚珣開朗地笑,看楚珣跟別人說啊鬧啊,小珣開心,他也開心,他看得出來,楚珣是打心眼兒裡高興。
  入冬,那年冬天下了一場特別大的雪,厚厚的積雪給全院的樹木妝點了銀色的樹掛,美極了。
  家屬樓一角的一棵大雪松,枝葉禁不住尺來厚的積雪,大半棵樹生生壓塌,倒伏在院裡。
  幾個人在雪地裡快速地搓著雪,然後瘋狂地追打,打雪仗,互相用雪球砍殺。邵鈞追著博文砍,楚珣追著邵鈞砍,傳武追著楚珣砍,雪花紛飛,冰涼涼的雪還故意往脖領子裡灌,使壞。
  楚珣特損地灌了別人一脖子雪,然後就被傳武追得沒處躲沒處跑,啪得滑了一大跟頭。
  傳武從後面攆上人,一個大雪球糊上來。
  楚珣抱著脖子:“哎呦,不要……”
  傳武手頓了一下,還是沒捨得,怕雪灌到小珣脖子裡,凍著了。
  他把雪球扔下,剛一轉身,楚珣很沒義氣也毫不客氣地一把雪拍了他一脖子,然後幸災樂禍瘋狂地笑,玩兒瘋了……
  一幫猴孩子在大院裡滾雪球,堆成一個很胖很胖的大雪人。霍傳武給大雪人做鼻子、耳朵、帽子、手。
  他做一個,楚珣使壞給他弄化掉一個。
  後來氣得傳武想踹他:“你別碰了,別給我搗亂,你手熱的!”
  倒伏的那棵大雪松樹後面,傳武偷摸著把楚珣撲倒,楚珣哈哈哈地樂,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渾身冒出的汩汩熱量迅速就在身下的雪地裡印出一個人形的模子,臉色紅潤,好看。
  倆人鼻尖蹭著鼻尖。
  傳武把表情收斂起來,突然問了一句:“小珣,你的手,跟別人在一起能發熱嗎?”
  楚珣一愣,嘴角勾出笑容,搖頭:“不能,我就跟你才這麼熱。”
  四周靜得能聽到樹梢上的雪,撲簌地掉落,一地潔白晶瑩,天造地設,美不勝收。
  傳武的鼻子凍紅了,臉也發紅,心裡暖得發癢、甜得發疼,湊上嘴唇,在楚珣眉梢紅痣上輕輕親了一口……
  也是這年冬天,一群孩子結伴去龍潭湖滑冰,然後出了一件大事。
  
  第二十三章刑天之眼

  北方三九天非常寒冷,零下十幾度,大院裡一群孩子拎著冰鞋,拖著小冰車,去龍潭湖。
  那時候在公園湖上滑冰沒人管,湖面是開放的。冰層目測足足有一尺厚,非常結實,遠遠看去冰面上稀稀拉拉一大片小黑豆似的人影。
  這幫高幹子弟算是家裡條件好的,零花錢充裕,每個人從小都會滑冰,家裡都給買專用冰鞋,幾十塊、一百塊錢一雙,可高級了。   
  邵鈞帶著沈博文在冰場裡繞圈,兩人踩的都是跑刀,運動員跑速滑的那種冰鞋,冰刀鋒利修長。
  霍傳武穿的冰鞋是球刀,這個一般孩子不用,是打冰球穿的高腰鞋,冰刀前面呈現一道弧形,很講滑行技術。
  霍小二跟他幾個哥們兒混戰成一團,打簡易冰球,身體橫衝直撞,互相拿長杆子掄球,打得很猛。傳武一個兇悍粗野的衝撞卡位,撞到對手,倆人一起橫著飛出去,滿地濺起冰渣……
  楚珣也在。
  楚珣這麼標緻秀氣的一個男生,當然不會跟一幫野小子混戰冰球。
  整個冰面上,楚珣是唯一一個穿花樣刀的男生,而且滑得像模像樣。他從小花錢學過。
  遠遠的一圈陌生人圍著看楚珣滑冰。楚珣穿著窄腳貼體的西裝褲,裡面也不像其他男孩套著臃腫的大毛褲大棉褲,兩雙修長的腿在冰上劃出一道大圓弧,身形飄逸,瀟灑。他腿長,手也長,十根手指擺開來給人感覺都是纖細修長的,手臂張開掌握平衡,然後輕巧地騰空,來了一個後外點冰兩周半……
  楚珣有意炫技,自個兒臭美得不得了,玩兒了幾次兩周跳和弓身、蹲踞旋轉,扭著小蠻胯滑到霍傳武他們打冰球的地方。
  他跟傳武拋了個眼兒,快速滑了一大步,突然騰空而起,頎長的身體悠起來。冰刀的鋒刃劇烈剮過冰面掀起一層薄薄的美妙的冰霧,裹住靈動的眼波和飛速旋轉的軀體。
  傳武拎著球杆,直不愣地站著,有一瞬間都看呆了。這是他的妞兒,怎麼就能這麼好看……
  後來,二武也不跟哥們兒打冰球了,楚珣也不炫他的花樣刀了。
  霍傳武推一個小冰車,推著楚珣在冰上跑。
  冰車是傳武自個兒動手做的,凳子腳上釘了兩條鐵軌,能在冰上跑。他做這個冰車就是為了推著楚珣玩兒。楚珣揮舞手臂在冰上呼喊,笑著,傳武在身後滑起來推著他,滑得一腦門子熱汗。兩人眉梢眼底蘊含的溫度,快要把方圓二裡地範圍內的冰都融化了,化成水……
  那天,冰還真融了,不知怎麼弄的。
  當時是這麼回事兒。傳武推車推了足足有三圈,累得跑不動了,歇著。楚珣自己下來,踩著冰刀,在冰面上緩慢曲線滑行,欣賞自己在冰上留下的模糊倒影。
  冬日正午明媚的陽光照耀大地,整個冰面反射出炫目波紋,金光閃閃,晃得人眼前模糊。
  楚珣站在那裡,眼前白茫茫的,某個不明的瞬間他面前腳下整塊冰慢慢變得透明,清澈,一眼望得到冰層下方。靜謐的湖水仿佛蘊藏一道強烈的吸引力,在他腳下流動,迅速下旋,形成一個龐大的湖體深淵,望不見底。
  楚珣盯著面前一點,深深地看進去,看入迷了,情不自禁。透明的冰層呈現層層疊疊完美的紋路,冰下面竟然還有一大群魚。
  他當時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眼睛開始有問題,完全不懂得收斂控制自己的能力。
  也是年齡到了,快發育成熟了。
  他眯細了眼想要看清楚冰面下流動的湖水與活潑遊動的魚,視線焦灼尖銳,突然專注且目的明確的腦電波意志力讓眼前形勢驟然失控!
  霍傳武猛地回頭。
  楚珣悶悶地哼了一聲,甚至來不及喊救命什麼的。
  傳武看到的就是楚珣腳下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洞,然後“噗通”一聲冰冷的湖水將人吞沒……
  不是黑洞,而是楚珣身下一大塊冰整個兒裂開了!冰體像是用最鋒利的切割機或者電動冰刀切開,是整塊開裂,斷層無比光滑,中間融出一個圓形的洞,正好將楚珣一個人陷到冰層下面。
  傳武當時都呆了,大喊了一聲:“啊!!!”
  不遠處很多大人小孩都看到冰面裂洞,有人掉湖裡了。
  人群都慌了,很多人以為中午太陽出來了冰化了,嚇得烏泱烏泱往岸上跑。有些人腳下一滑摔倒。家長們抱起自己的小孩,招呼孩子趕緊上岸,別掉下去。
  人的求生本能,出了事兒肯定是先保命,照顧自家孩子。
  整個冰面上,只有一個人跟所有人跑的方向相反,撒丫子踉蹌著往冰窟窿那地兒跑……
  傳武腳上還穿著冰刀,平時滑得利索,關鍵時候心裡急,慌,“咣”得就狠狠摔在冰面上。
  他這一摔,感覺身下整個冰層都動了似的,那一瞬間就是天昏地暗,他以為冰要裂了,自己也要掉進去。
  可是冰沒砸裂,北方數九寒冬冰層特別厚,垂釣的人用鑿子把冰鑿開都要費老大勁的。
  楚珣陷進湖水裡,整個人迅速沒頂,然後又掙扎著把頭冒出來。
  他水性很好,從小在大院游泳池裡泡大的,可是這種情形下,會游泳根本不頂用,冰冷刺骨的湖水迅速穿透他幾層衣褲,冷意浸入皮膚骨髓,那種寒冷讓他整個人血液凝固僵冷四肢瘋狂抽筋。
  他扒著冰層邊緣,冰體非常之厚,洞口又小,他想爬但爬不上去。
  他腳上還穿著冰鞋,鞋像個累贅,很沉,衣服也沉,整個人不停下墜,寒冷,恐懼,無比驚慌。
  楚珣快嚇傻了,平時再鎮定的人,畢竟沒經歷過這個,嚇得要哭了,又哭不出來。眼淚一冒出來就迅速凍成冰,睫毛上結出一片冰花……  
  他這時候看到的就只有二武一個人。傳武趴在距離他三四米的冰面上,一步一步往他這邊爬。
  傳武情急解了自己的褲腰帶,把皮帶甩出去:“拉住了!”
  楚珣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皮帶,這一扯,直接就把對方往前扯了兩米,幾乎把二武也扯進冰窟窿裡。
  傳武吃力地喊了一聲,手和腳玩命扒住冰面上坑窪的癤子,一手死死扯著皮帶,不能撒手。
  “小珣,抓住我。”
  “啊……啊……”
  “小珣,不能撒手的,抓住了。”
  傳武眼珠漆黑深不見底,聲音粗重,低聲吼了一句。
  “二武……我……我……抓不住……”
  楚珣兩手凍得通紅,臉色發白僵硬,一說話就喝冰水,嘴唇都紫了。
  短短幾秒鐘,生死的對峙。
  楚珣死死抓住皮帶不撒手,身體一寸一寸往更深的湖水裡墜。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沒有觸覺,快要撐不住。
  傳武被他扯得一寸一寸往深淵的方向滑。冰面平整,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摟住固定,眼看著,他就要跟著掉進去了,可是他不能放手,不想讓他的小珣從冰洞裡消失。
  兩個人盯著對方的眼,咬著嘴唇,說不出話。楚珣看到二武好像眼睛濕漉漉的,眼睛裡晃動著東西,渾身都在使力,肩膀弓起來……
  傳武突然滑脫,猛地往前一竄,楚珣“啊”得大叫,幾乎絕望。
  傳武的身體滑到一半突然定住,被人從後面拖住,拽著兩隻腳腕子,又拖回去一米!
  抓住傳武的是沈博文,也趴倒在冰面上,胡亂摟著兩條腿,死命玩兒命地往回拖。
  沈博文後面是邵鈞,也抓了博文的兩條腿,撅著屁股撅在後面,結果也像大章魚似的跌滑倒了。
  三個人接力似的全部趴倒在冰面,一個拖一個,像墜著一串大秤砣。
  也就那麼一會兒工夫,岸上的人也都反應過來,冰沒化,是一個學生掉冰窟窿裡了。大夥紛紛跑回來,抄傢伙,救人。
  大人都來了,救人就容易了,很快就將快要凍僵的楚珣撈起來。
  沈博文特別仗義勇猛地抱霍傳武的腿,顧不上對方腳上穿著冰刀,兩隻手都被冰刀劃破。
  傳武一直拽著那根皮帶,皮帶那頭吊著楚珣全部的分量。硬牛皮卡在他虎口上,當時沒覺著疼,後來才發覺,虎口那塊皮膚撕裂,綻開一道深長的血口子,紅肉都翻出來,鮮血淋漓……
  楚珣凍得像一坨冰葫蘆,迅速被送往301總院。
  陪他們出來滑冰的是邵鈞他姥爺派的幾個勤務兵,事發時就沒在冰面上,幾人紮堆兒在岸上樹坑裡抽煙聊天呢。年年都帶首長孩子滑冰,從來都好好的,誰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都嚇壞了。
  楚珣也沒大礙,就是嗆了一肚子又髒又臭的冰水,打針輸液,被窩裡鋪著電熱毯塞著暖水袋,焐了幾天緩過來。醫生說幸虧你們打撈及時,再晚一些,手指頭腳趾頭還有小雞兒什麼的都能凍掉了。
  楚家家長急了一場,真嚇壞了。大院裡街坊鄰居都說,這孩子,當真命大,一條小命差點兒就沒了,多懸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將來准有福氣。
  而且,救楚珣的又是霍家老二。
  楚珣又在醫院住了十天,大過年的,年都沒過踏實,就躺醫院裡了。
  他沒想到,這樣一件事,在不久的將來會不可逆地永遠改變他的命運。
  他在病房裡養著,不知道外面發生了幾件事兒。
  傳武的媽媽劉三采知道這消息,頭一天就沖到醫院,二話不說,從楚珣病房裡死拖活拽拎走了她兒子。
  傳武媽是憋了好久,再忍不了了,真是夠了!
  她兒子兩手都有凍傷,右手虎口撕裂,縫了針,用紗布包成個面餑餑。
  這娘倆,還沒回家,在醫院樓下直接吵起來。
  傳武的媽媽算是頭一個知曉兩個男孩之間的小秘密。有些事情,知道了還真不如一直被蒙在鼓裡,她心裡多難受?她沒敢隨便張揚,沒有遮遮蠍蠍地說出來鬧得滿城風雨、讓兩個孩子沒法做人也讓兩家大人丟臉。
  她說都不知道該跟誰說。
  霍師長最近一年非常忙,長期在西郊駐軍所在地辦公,基本不回家。而且孩子出這種事兒,也不敢跟老霍說,這男人脾氣太爆,愛罵人凶人,難保不動棍子把兒子狠揍一頓,這哪捨得?對二武直接開口?這兒子性格一貫內向,脾氣很怪,平時不說話,什麼都不跟家長說。當媽的要真說出來,兒子嫩嫩的面皮,肯定要傷自尊,管了也未必依從。
  這兒子跟誰親?還就是跟楚師長家楚珣最親。可難不成這話要去質問人家孩子,去跟楚師長老婆打報告?
  傳武媽夜裡無數回悄悄走進她兒子房間,整宿整宿坐在傳武床邊,看著她兒子睡覺,左思右想。
  她有時候想,噯媽,自家這寶貝兒子,可別讓人家給“糟蹋”了。
  轉念又想,不對,兒子這相好的,找的是楚珣……楚珣漂亮得跟個洋人小妹兒似的,可別是咱兒子把人家給“糟蹋”了,這就更麻煩了!
  兒子歲數尚小,不懂事,男孩之間瞎胡鬧,擦槍走火了吧?
  能有多深的感情?
  倆男的還能真生出感情?
  傳武媽當時也就這麼想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慢慢地幫兒子把這種病治過來,等到長大就好了,長大以後該咋樣還咋樣,該娶媳婦娶媳婦。
  ……
  可是現在局勢不等人,再不管,自家兒子快要為人家兒子把命搭上了,頭上,手上,身上,小雞兒上,遍體鱗傷,這都傷第三回了!
  霍傳武掙脫胳膊,不想離開醫院,想陪著楚珣。
  劉三采跟兒子定定地看著:“二武,俺說句話,恁往後不興再跟楚珣那孩子在一起了,不要一起玩兒。”
  霍傳武悶聲問:“怎麼就不能一起玩兒?”
  傳武媽指著說:“恁自個看看,都玩兒成啥樣?恁現在傷成啥樣了?還跟他?!”
  霍傳武垂著眼說:“那小珣都傷成啥樣了。”
  傳武媽氣得眼都紅了:“他傷是他的事兒,恁為人家搭條命去嗎!”
  霍傳武聲音也粗了:“那他掉冰洞裡了,俺能不去撈他?!”
  傳武媽說:“那他當時要真滑進冰窟窿裡,恁也跟著滑進去,死了咋辦?”
  霍傳武:“……”
  劉三采聲音軟下來,好聲好氣勸兒子:“二武,恁兩個不一樣,過兩年恁爹就調走了,咱們一家子不在北京待著,肯定要搬走。”
  霍傳武漠然聽著,心裡突然就難過了,從來沒想過他爸有一天要調走,就不能跟楚珣在一處了。
  劉三采說:“二武,懂事,聽媽一句,以後甭跟楚珣一起玩兒,遠著他,成不成?”
  霍傳武扭開臉,調開視線,薄薄的眼皮下目光執擰,嘴角緊閉,臉上分明寫著明晃晃兩個大字:不成。
  劉三采急了:“恁以為俺不知道,恁跟楚珣偷摸好什麼!恁倆在一處都揍得剩麼?!”
  霍傳武:“……”
  傳武媽是輕易不大聲說話的,沒這樣呲兒過自家老二,頭一回。
  她才吼了兩句,自個把自個兒眼淚吼出來了,難受了:“恁兩個再幹那種偷雞摸狗的事兒,那是病!那個是病恁知道嗎二武!!!”
  那是一種病。
  以劉三采的層次與覺悟,她的理解也就到這兒了,她也說不出來同性戀能對社會道德家庭倫理人身健康造成怎樣的危害性這樣的大道理。如果眼前這人不是自己親兒子,在她心思裡這就是耍流氓,變態。可這是她兒子,她不捨得說自己兒子是變態,這是病,有病咱以後得去301總院治病。
  霍傳武這天也怒了,擰脾氣上來了。男孩心裡最隱秘的情感被母親一句話戳破時又害臊又惱火無地自容而且叛逆心態大發作。傳武眼眶殷紅,對他媽媽吼道:“小珣掉在冰洞裡差點兒就淹死了,俺不撈他他就沒了!恁這個人咋就這樣心狠呢?!”
  “俺就跟他在一起,俺就護著他。”
  “他當初要是真滑到冰窟窿裡,出不來,俺也掉下去算了。”
  ……
  傳武瘦削的一張臉面無表情,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冷冷的,口氣甚至流露出一絲冷漠,某種沉著淡然的堅定,仿佛眼裡、心裡,就是一個楚珣。
  劉三采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說不出話,不可理解,無法想像。
  她關鍵時候自私一回,也是為她親兒子著想,怕兒子被人毀了。
  兩個男孩,能生出真感情?
  感情這玩意兒,究竟能有多深,不要命嗎?
 
  第二十四章 烈火青春

  還有一件大事兒,就是事後調查這起事故的原因。
  楚師長這回夾著火坐不住了。這已經不是欠了霍家兩回恩情的問題,老子命太硬了克我兒子是咋的?
  楚懷智私下親自找了公安部門的熟人。事實上,他怕侯家因為以前的事懷恨報復,猜測是不是侯家有人要整他兒子。那家人總之心術不正,什麼么蛾子整不出來?
  公安刑偵隊出馬,調查過程迅速明朗,給出的結論卻很離奇。
  公安很快查明侯家沒有參與,沒有可疑人等在現場出現。當時冰面上就只有滑冰遊玩的人群。
  而且,當值京城寒冬,龍潭湖冰層非常之厚,根本不可能輕易出現冰面破裂淹了人的事故,除非你家楚小二的體重頂一台小卡車。
  刑偵隊長親自帶著楚師長勘察現場,指著那個恰好容下一人周身的冰洞:“你看,這冰窟窿非常奇怪,不像踩裂的,邊緣像用機器切削出來的。”
  楚師長百思不解:“不是我兒子踩裂的,難不成有人事先削出個冰洞,做成陷阱,等著看他掉下去?”
  刑偵隊長說:“那還真得問您兒子,怎麼別人沒掉窟窿裡,偏偏就他掉下去了?”  
  楚師長眼一瞪,手指掐滅煙頭:“照你這麼說,難不成是我兒子有問題?!”
  ……
  楚珣住院那幾天,也受到公安的例行詢問。
  他自己掉湖裡這件事兒,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且,他沒有對他爸爸和員警說出全部實話。
  這個年紀的男孩,普遍與成年人有交流障礙,心裡有事也不願對父母長輩吐露,就只想跟同齡人彙報。
  他於是私底下悄悄地跟幾個哥們兒說了。
  沈博文翻著白眼珠子說:“珣兒,你還能瞅見冰層底下有魚?那你看見龍潭湖底下有大水怪了嗎哈哈哈!”
  邵鈞其實也不信:“噗,那你當時是不是一拳砸下去,就把自己腳底下砸一洞?你是外星球降落地球的汽車人吧?”
  霍傳武想了想,低聲說:“你以後可別去冰上玩兒了,多嚇人。”
  楚珣跟那幾個人費勁巴拉解釋半天。
  “我真看見了。”
  “就是一個特別大、特別大的湖,一眼望不見邊,湖也沒有很深,黑洞洞的,很多魚在水裡遊——然後我就掉下去了。”
  沈博文哼道:“你就下去撈魚去了。”
  楚珣反駁道:“我沒撒謊。上回我說二武屁股上有痣,也是我隔著他褲子看見的。”
  霍傳武驀然抬頭:“……”
  另外倆人大呼小叫得:“珣兒,你個流氓,原來你才是流氓!”
  “你隔著褲子偷看人家屁股!”
  “你還看誰了?”
  “你看咱們學校女生了沒有?!”
  ……
  大家完全都不相信,把這事兒就當個玩笑,楚珣後來再也不跟這幫人提了,搞得像他扯淡忽悠別人,還取笑爺。
  後來他和霍傳武倆人單獨約小會,傳武拉著他的手,埋頭走路,忽然停下來,嘴角露出一絲小不好意思的笑。
  傳武問:“你真偷看我來著?”
  楚珣的眼珠黑白分明,毫不遮掩:“是啊,我成天都看你。”
  傳武問:“你都看我什麼了?”
  楚珣壞笑著:“你哪我都看了,全身上下,就沒我看不見的。”
  傳武斜眯了眼。
  楚珣挑釁道:“你今天內褲是淺藍的,你猜我的?”
  “哈哈哈,我跟你顏色一樣。你去食堂打早飯我扒視窗看見的,我現換的。”
  傳武這才知道,楚珣每天都從視窗偷看他的背影,然後每天跟他穿一個顏色的小內褲。
  楚珣不依不饒:“還有,你小雞兒現在又往右邊歪了,每回都歪到褲襠右邊,掉出來了吧?”
  霍傳武忍無可忍,從身後勒住楚珣的腰,伸手掏蛋,把楚珣捏得嗷嗷叫。
  鬧了一會兒,傳武突然問:“你沒偷看女的吧?你沒偷看俺媽吧,還有你媽?!”
  傳武自個被這個念頭給雷了一把,覺著有點兒過了,他接受不了。楚珣也被這念頭雷了,他也無法接受,鬱悶得一掌扇上去,“別瞎說八道,我才沒有那樣呢!”
  楚珣從來不看女人,沒有那方面興趣。
  他的視線平時與正常人沒兩樣,眼前人都是穿衣服的。他只有在屬意端詳探究一個人時,頭腦中某種意識力量作祟,眼前才會浮現出這人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每一處骨骼肌肉,隱秘處每一塊小痣。霍傳武的一切,他都瞭若指掌,分分毫毫都琢磨過。
  楚珣拉過二武的手,兩人額頭抵著額頭,發梢沐浴橙色的陽光,燦爛又美好。
  他平時喜歡調戲耍著二武玩兒,但是內心特別有譜。他知道這世上有一個男孩對他最好,最真。他晚上一閉上眼,眼前閃過的是冰水沒頂的瞬間,二武一雙濕漉漉的眼、搏命似的頑強……
  楚珣摩挲著傳武右手虎口處的傷疤,然後合攏攥住,把對方的手揣在自己懷裡揉了揉。
  “我給你焐焐手。”
  “給你做個熱療,傷就好了,不疼了。”
  楚珣歪著頭笑……
  過完年,開了春,冰雪漸融,大地復蘇,學校裡組織高年級部分同學,到野外勞動實踐。
  西郊某個農場,老師傅們手把手地教學生耙草、紮草杆、再把草杆捆成草垛堆成小山,用農具幹活兒。這幫大院子弟兵平時哪會幹這個,學也是瞎學,老師就是借個帶領學生社會實踐的由頭,完成學校任務,往自個兒教學履歷上貼金。
  他們每人拿著鐮刀鋤頭在地裡收拾枯草,楚珣彎下腰從兩腿之間往後看,給霍同學打眼色,壞模壞樣地逗對方。
  霍同學幹活兒麻利,迅速將面前這條田壟收拾乾淨,又悄悄邁過一條隴,也不說話,不請功討好賣乖,悶不唧兒地順手把楚珣的那道埂也拾掇了。
  楚珣根本就不是正經能幹活兒的,手懶,又偷奸耍滑,鼓搗個鐮刀,割荒草沒割幾下,刀刃沒擺對方向,撕啦,草沒割到,把自己腿給割了!  
  楚珣一屁股坐地裡了,腿割破一口子。
  霍同學在老師詢問下站出來,舉手說,“我把他背到車上。”
  霍傳武平時極少跟老師舉手打報告攬事兒,楚珣從眼睫毛下暴露甜絲絲的眼神,跟傳武擠眼睛。
  傳武背著楚珣從田裡走出來,沿著鄉間小路,慢悠悠往村口汽車的方向走,初春的暖陽鋪灑在廣袤的大地上,枯草垛的頂端點染金光……
  楚珣一看走遠了,老師的身影望不見了,立刻來了精神,腿也不疼了。
  他八爪魚似的摽在傳武後背上,胳膊勒住對方脖子,手探到傳武襯衫裡揉捏,把兩粒小豆捏硬了,捏得傳武胸膛中喘出粗氣,“你別鬧……”
  楚珣啪得給了傳武后屁股輕輕一掌,吆喝道:“妞兒,快給二爺走。”
  傳武低聲罵道:“滾,你才是妞兒呢。”
  楚珣於是學沈博文抽風的樣子,開始扯嗓子唱《紅高粱》裡的歌。他們大院裡人人都會唱。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頭!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哇……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頭!
  從此後,你搭起那紅繡樓呀,抛灑那紅繡球呀。
  正打中我的頭呀,與你喝一壺呀……“
  楚珣哇啦哇啦狂放地吼,茫茫曠野之上,胯下騎著自己心愛的小男朋友,胸中難得迸發出一腔爺們兒豪氣,壓抑不住想要抒發。
  傳武讓這人調戲得忍無可忍,掐楚珣大腿。楚珣哎呦哎呦在他身上固呦……
  楚珣兩腿之間的軟物不斷摩擦傳武的後腰。
  傳武突然停下,兩道聳動的黑眉下視線銳利,環顧四下,沒外人。
  他跑到一堆草垛旁,猛地把楚珣拋上草堆!
  “嗯……”
  楚珣悶悶地叫了一聲,傳武結結實實撲了上去,把楚珣壓在身下,狠狠地揉……
  熱烈的喘息幾乎讓整個草垛燃燒起來……
  兩人緊緊抱著,渾身沾滿草杆,楚珣被紮到脖子,掙扎著猛然翻身,把傳武騎在身下。
  霍傳武仰面深陷在草垛裡,胸膛劇烈起伏,眼珠漆黑,英俊的眉目間渲染了金色的陽光。楚珣居高臨下俯視他的二武,那個瞬間的興奮與激情難以言喻,眼前仿佛就是那一片火燒雲般豔麗詭譎的高粱地,他把他的妞兒壓倒了,高粱杆的尖梢上閃爍著心底湧動澎湃的最真實的感情。
  他扒開二武的褲子,從鼓囊囊的褲襠裡掏出陽物,用溫暖的手掌握著,讓霍小爺在他手裡脹大……
  傳武眼神失焦,迷亂,留戀楚珣的熱度,享受楚珣對他的好。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回,難免就有第二回。青春期某種程度上經歷過“初潮”的男孩,性欲很難再壓抑控制。長大了,開竅了,就回不去了。
  他們就是這樣悄悄地越界,親密。兩人甚至從未正式表白,不知道這樣算是瞎胡鬧呢,還是根本就已經在“談戀愛”……
  倆人敞著褲鏈並排仰臥在草垛頂上,靜靜喘息,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純潔的水晶,生活美好得不真實。
  傳武:“小珣,以後我帶你回我們老家。”
  楚珣:“你老家好玩兒嗎?”
  傳武:“該吃薺菜餃子了。每年春天雪化了,我們全村人都提籃子上山挖薺菜,新長出來的嫩尖兒,可好吃了。”
  楚珣:“你們吃個菜真不容易,還要自己挖。”
  傳武:“我帶你去挖薺菜。”
  楚珣口氣略帶不屑:“嗯,好吧,那我就陪你挖菜唄。”
  ……
  這年的冬天特別長,凍土僵硬。這年寒冬的積雪,事實上再也沒能消融。
  楚珣沒等來跟二武一起上山挖薺菜的那一天。外界社會從這年春天開始風起雲湧,地殼下聚集的各方能量正一步步醞釀一場巨大風波與動盪,京城流波暗湧,只是捲進風波邊緣的年輕人當時絲毫沒察覺變故的降臨。
  兩家老二在大院內外尋找一切機會私會,兩小無猜,兩家老大這時候可也沒閑著。
  楚珣和傳武晚上從外面溜回大院,經常能碰到楚瑜跟一幫朋友,歪戴著帽子,抽著煙,每人胯下一輛自行車,在電線杆子下面紮堆兒,路燈光暈下露出一道道冷傲乖張的眼神。那群人聚成一坨,就好比在腦袋頂上直接拉一條橫幅:我是流氓我怕誰。
  他倆也常瞅見霍家老大,霍傳軍,在外面也有一幫朋友。
  霍傳軍仍然是一件白襯衫,深綠軍褲,頭髮剃成當兵的板寸,手指夾著煙,面目冷峻,身旁有男有女……
  有天傍晚楚家老大扔下書包,正要出門,開門瞅見霍小二,來找他弟。
  楚瑜高大的身形擋在門口,一手撐在門框上,攔住,眼神陰沉地盯著霍傳武:“小子,怎麼著,又是你?”
  霍傳武雙手插兜,薄薄的眼皮下目光平靜:“楚珣在嗎?”
  楚瑜眉毛一挑:“操,你管他在不在?”
  楚瑜不讓霍傳武進,霍傳武就站著不動,不挪窩,也不怵。傳武平時不愛搭理旁人,根本也沒把楚瑜放在眼裡。
  楚瑜點了顆煙叼在嘴裡,沖著傳武噴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臭小子,還敢來勾搭我弟,你也不瞅瞅你自個兒什麼人?”
  傳武面無表情:“小珣知道我什麼人。”
  楚瑜冷笑:“我弟他媽的就是讓你給蒙了,你們一家子都什麼人你當我不知道?”
  “霍傳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爸當年搶我爸的人了。”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哥在外邊那些個爛事兒!”
  “還有你!”
  “你們一家子都這毛病,專搶人家的妞兒,找操呢!”
  楚瑜每一句話都不客氣,尖銳憤慨。霍傳武也有男子漢自尊,讓人當面這麼說他家人,心裡肯定不舒服。
  “以後甭來找我弟,還有你哥,哼,霍傳軍就是作死呢。”
  楚瑜撩下這麼一句話……
  傳武臉色微微變了,心裡難過,咬嘴唇咬了半晌,轉身離開。
  楚瑜為什麼惱恨霍傳軍?
  當初訓練場上賭賽鬥輸了,特別丟臉,這事兒只是個由頭,再往後,兩撥大小夥子在大院一條街上混,抬頭不見低頭見,惹是生非,摩擦不斷。
  楚瑜是個渾的,你不惹他他惹你,沒道理可講。
  而霍傳軍也是個硬的,手下那一群弟兄爭勇鬥狠,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沒給楚瑜面子。
  十六七歲上高中的小夥子,大多已經積累了豐富的感情史,在道上交往各種朋友,哪個都不是善茬。更何況那幾年北京社會風氣開放,男女學生混錄影廳、檯球廳、舞廳、戰車隊,在外面玩兒得特野。
  楚瑜與霍傳軍的矛盾,歸根結底也因為男女關係。
  楚家老大那陣子三天兩頭翹課,騎著他的28大連套改裝自行車,堵在北師大門口,憋人。他憋得是北師大一女生,長挺漂亮又活潑惹眼,想跟人家搞物件。
  楚瑜叼著煙,燙一個臺灣歌星費翔式的帥分頭,跨在車上,一腳點地。
  他身邊哥們兒說他:“楚哥,內女生有啥好?能有林青霞好看?”
  楚瑜說:“老子就喜歡她,長得夠味兒。”
  哥們兒說:“她比你大兩歲呢!”
  楚瑜說:“你懂個屁,大姑娘才有味道。”
  哥們兒扭頭一指:“噯出來了!……怎麼上別人車了?……那不是霍傳軍嗎!”
  楚瑜把煙頭狠狠往地上一擲,碾成粉末,怒火中燒。
  楚瑜冷眼吩咐他手下哥們兒:“找人給我盯著霍傳軍,他平時都去哪、都幹什麼,他現在好歹還是咱軍區學校學生,老子不信治不了他。”
  “他要是敢亂來,敢搞那種事兒,給丫拍下來……”
  楚大少那時琢磨了個壞心眼,想給霍傳軍來個“豔照門”。你敢搞我馬子,老子暗中拍你,拍到猛料,讓你也現現眼!
  ……
 
  第二十五章眼睛惹的禍

  從這年三四月起始,局勢開始不好。
  這一場動盪,深層次原因說來話長,改革開放十年,體制變遷,物價飛漲,各個階層貧富狀態迅速拉開差距,民心浮躁不安。紅貴官宦人家、大院出身的子弟,許多人利用周邊權力關係與外界管道,參與走私貿易、倒賣公家財產,一夜暴富,瘋狂積累原始資本,以物資換錢,再以錢生錢。
  而幾十年間窩在老城區胡同舊巷的貧民、工廠工人、無業遊民、氓流混混,被文革拋棄了的這一代城市平民,沒有學歷,沒有謀富的能力與權力,在社會變遷的大潮流下再一次被歷史遺棄,心理的巨大落差與階級分化並存,思想上的新潮開放與物質的極不滿足兩相激化,讓這座城市在某個關鍵的歷史時刻,陷入動亂……
  楚家老大楚瑜就是那時不安分的大院子弟的代表人物。他混社會,他泡妞兒,他也眼紅想快速來錢。
  楚瑜跟外面的狐朋狗友勾結,利用身份便利,倒賣過部隊裡的軍需品,什麼都敢偷運出去,什麼都敢賣。一開始是倒賣後勤物資裡面的各類衣物、煙酒罐頭、羊絨製品、軍靴野戰靴;後來發展到倒賣家用電器,從部隊內部弄購物票,從走私商那邊搞來進口貨,在水貨市場上賣,楚少爺從中分成提成。
  北京城先富起來的第一撥人,很多就是這麼富的。
  “楚哥,聽裡邊人透露,最近庫房又有一批鋼材。”楚瑜的朋友跟他密談。
  “鋼材,沒問題,想辦法弄出來,這個絕對來錢。”楚瑜叼著煙,眯著眼。
  “他們部委大院,跟外貿口的人有聯繫,比咱們走貨快,咱們拼不過他們。”朋友抱怨。
  “操……部委的……搞外貿的……”楚瑜心裡盤算。
  開放以後,部隊擁有的特權優勢逐漸就被弱化,經濟外貿外資各個口徑的關係比部隊的路子更野。
  楚瑜心裡也急,心燒火燎,生怕攪進去晚了錢都讓別人賺走。他私下找了很多關係,跟部委大院一些高幹子弟牽線搭橋,搭上了路子,有貨一道運,有錢一起賺。楚瑜是從那時起,搭上了曾經綁架暗算他親弟弟的侯家少爺。
  楚懷智在河北駐地緊張堅守,寸步不敢擅離,局勢一觸即發。
  楚家上上下下這時全被蒙在鼓裡,不知道楚瑜跟侯家孩子竟然有“生意”來往……
  霍家家長也蒙在鼓裡,疏於管教,不知道他家老大在外結交了什麼朋友。
  霍傳軍經常在海澱附近大學校園裡混。這人性格耿直豪爽,出手大方,在一群學生裡特有人緣,經常在學生食堂吃飯,大學圖書館裡看書。他跟部隊老鄉學過彈吉他,有時在校園大草坪上盤腿而坐,背一把木吉他,自彈自唱幾首歌,挺招人的。
  ……
  十七八歲大孩子在外面野,像楚家大少和霍家大少這樣的,家長已經管不住。
  家裡小的那個還能管管。從年初春天開始,大院裡各家家長跟家裡孩子都頒佈了禁足令:下學後直接回家,只能在院裡玩兒,不准隨意邁出大院門口一步。
  玉泉路大院門口增添好幾處崗哨,裡三層外三層加強警戒,嚴查進出。警衛連哨兵均接到指示,保護大院子弟,不准男孩們出去亂跑惹事。
  與大院相距幾條街的地方,就有學生搭台演講,有人醞釀示威遊行,附近工廠的工人往這邊聚集……
  半大男孩也都看出來城裡形勢不妙,只是往深入挖掘的事情大家都不懂,純看個熱鬧。
  一幫猴孩子被迫整天窩在高牆之內,打球,打仗,打牌,無所事事,簡直無聊透了。
  “四人幫”坐在屬於他們的紅磚城牆上,楚珣瀟灑地抬手一甩牌,一張2:“吊主!”
  身旁三個人眯眼翻看手裡的牌,邵鈞嘟囔:“又來了,你他媽的就會吊主……”
  霍傳武淡然道:“給你張黑桃3吧……”
  沈博文直接往一堆牌裡墊副。
  楚珣囂張地指著一圈人:“沒主啦?都沒主了吧?!嘿嘿嘿……”
  楚珣一雙眼笑成彎月,得意地攥了一大把黑桃和大小貓。小樣兒的,二爺早就知道你們仨手裡都沒主了,二爺都不用吊主,用眼一掃就把你們看穿。
  大院草坪上有一張石頭桌,兩個石頭墩子,楚珣他爺爺正跟院裡一個熟人下象棋。
  楚珣爺爺手裡摩挲著兩枚象棋棋子,順手將其中一枚扣著遞給他孫子:“珣珣,來,摸一個。”
  楚珣接了,用手指捏住,指紋撚過木頭棋子凹凸的刻字紋路:“是個小卒。”
  爺爺又給楚珣一顆棋子,楚珣淡定地撚了一下:“馬。”
  楚珣爺爺一挑眉:“呵,成啊。”
  跟楚家老爺子一起下棋的那位爺,從象棋棋盤上抬起眼,上下打量楚珣,饒有興致:“小珣,咋摸出來的?”
  楚珣不以為意地一聳肩:“賀叔叔,我一摸就摸出來了。”
  那位爺眯眼審視楚珣,篤定地說:“你剛才偷看了。”
  楚珣絕口否認:“我沒偷看!”
  那人這時突然一推棋枰,把一局棋子倒扣著迅速打亂,啪,啪,啪,隨機揀出五枚棋子碼成一排,眼色挑戰楚珣:“你現在摸摸看,我看你能摸出來?”
  楚珣冷靜地與對方平視,嘴角卷出輕鬆充滿自信的笑。他有少年人初出茅廬的驕傲,驕氣外漏,有人想挑戰二爺,二爺今兒給你露一手!
  楚珣一個、一個地摸過去,每一枚棋子只用大拇指輕輕一撚,對答清晰流利。
  “車,炮,士,將,帥。”
  對方驀地愣住,目光透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探究地盯著楚珣……
  常下象棋的老頭子們,都擅長摸棋子,統共就那麼幾個字,背得滾瓜爛熟,手指摸幾下也就了然於胸。
  可是楚小二完全不會下象棋,這個年紀的男孩,也沒見有人會摸象棋棋子兒。
  楚珣爺爺口氣裡透出長輩的自豪,笑道:“小誠,我這孫子,從小特別聰明。”
  挑戰楚珣的這位,就是當時總參二部的頭兒,賀誠大校。
  賀誠眼睛盯著棋盤某處,沉思著,慢慢問道:“您家小二,上回在龍潭湖掉冰窟窿裡,回來也沒跟您說什麼?”
  楚珣爺爺渾然不覺:“說什麼?孩子不小心的,命真大,想起來後怕。”
  賀誠沉聲叮囑道:“老爺子,今天您家小珣摸棋子兒這事,您千萬別跟外人提,啥都別說。”
  ……
  賀誠當時叮囑楚老爺子,別往外說,可是防不住有人嘴忒快,遮掩不住,偏要把一身的本事漏出去。
  那就是楚珣自己。
  這事兒要怪也怪楚珣,畢竟年輕,人前人後一貫傲氣,而且性格很自我。他平日只顧自己心裡裝的人,不管不顧旁人,鋒芒畢露,走哪都是焦點。
  當天附近三個大院全體將官校官開動員大會,做思想政治報告和全軍動員,也是因為緊張局勢。大會就在他們這裡的大禮堂,一時間軍車雲集,大院裡進進出出許多人都是軍區內部高層將領及家屬。
  楚珣跟霍傳武他們幾個小子,原本不應該湊熱鬧,仗著身份特殊,坐在禮堂側間領導們喝茶聊天的休息室,就在大人眼皮底下,剝著吃給領導準備的橘子。楚珣剝出一個橘子,親熱地往二武嘴裡一瓣一瓣塞著吃……
  當時不巧走進來軍委某高層的太子爺的小老婆。
  那女人穿一身軍裝,肩上也有杠有星,脖子上系著那時少見的香港名牌絲巾,腳踏高跟皮鞋,口紅豔麗,腹部微微隆起。
  太子爺小老婆一看幾個男孩,眉毛就皺起來:“幹嘛的你們?出去。”
  楚珣垂著眼皮,裝沒聽見,半大男孩,外人面前痞痞的。
  小老婆指著他們:“誰讓你們吃這橘子了?”
  楚珣咕噥一句:“主席的橘子,主席還沒說不讓吃呢……”
  楚珣只不過一句話,說者可能無意,聽者絕對有心,這火氣就上來了。這女的為啥被人稱作“小老婆”?顯然,因為她不是名正言順的正室,她就是人家的“小老婆”。名分沒有,但是架子端得特足,比大老婆還牛逼。因為大老婆生不出兒子,而她現在肚裡揣了硬通貨。
  霍傳武跟楚珣打個眼色:咱走吧,甭跟小媳婦一般見識。
  楚珣平時對大人察言觀色,也知道那小媳婦在軍區風評不佳,大夥表面上不敢說,背後都議論她。楚珣心思蔫兒壞的,故意氣對方,雙手在肚子上一比劃,做個孕婦捧大肚的姿勢,跟傳武使眼色:咱讓著她,她是大肚婆嘛,酸橘子都留給她吃。
  女人臉色就變了,雙方錯肩而過,低聲嘟囔了兩句不客氣的。
  傳武很護著楚珣,摟了肩膀往外走。就這兩句鬥嘴,楚珣臉色冷下來,突然轉過頭,銳利的視線“盯”住對方肚子,目光像張揚的射線,輕聲道:“不就是揣了雙胞胎嗎。”
  女的一愣,心內狐疑,自己的產檢報告這孩子看過?
  當時屋裡進進出出七八口子人,有幾名下屬校官,所有人都真真切切聽見,楚家二公子跟軍委小老婆嗆上了。
  楚珣嘴角一撇,冷冷地甩了一句:“小妹妹還在,長小雞兒的那個,沒了。”
  ……
  只是輕飄飄一句話,小屋裡暫態靜下來,鴉雀無聲。
  隨後,所有人低低地“嗡”的一聲:楚家老二剛才說什麼?!
  女人從吃驚,到憤怒,再到莫名的疑慮恐慌手足無措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指著楚珣:“你、你、你怎麼這樣?這人心眼兒這麼壞!”
  “你詛咒我?!”
  楚珣一時衝動,說話未經大腦,說完也就後悔了,覺著不應該這樣,這樣不厚道。
  楚珣臉微微紅了,撅嘴道:“我沒詛咒你,我不是那意思。”
  他確實沒想詛咒這小媳婦。他就是看出來了,或者說,根本不用看,用眼過一遍腦電波閃過清晰的結論。
  可是話一出口,已經收不回去,而且很多人聽見了。
  那天是霍傳武拉著他逃出混亂的人群,一溜煙跑出大禮堂。楚珣在兵營後面的訓練場躲了很久,當晚捱到半夜不敢回家,還是二武抱著他哄了很久。倆人都心虛,真闖禍了!
  軍委小老婆情緒受到波動刺激,或者本身身子就已經有問題,當時就癱倒了,隨後被送醫院急救……
  楚師長當夜在駐地接到報訊,賀誠的電話。
  雙方世交,楚懷智與賀誠之間私交甚篤,來往密切,不是官場上的客套,是確實私下有交情。龍潭湖一案,賀誠後來調看了公安全部檔案,私下研究琢磨,看出蹊蹺,早就盯上了他二侄子。
  賀誠在電話裡直截了當:“你們家老二,小珣,闖禍了。”
  賀誠把事情簡單一說,楚懷智又驚又怒:“這猴孩子!……內誰家的小老婆送醫院咋樣了?”
  賀誠沉著嗓子,不屑道:“到醫院一查就發現,龍鳳胎兩個就剩一個,男嬰胎心停了,胎死腹中,這不是該著嗎。”
  楚懷智震驚得說不出話:“……真弄沒了?!”
  這不僅僅是個胎死腹中的小嬰兒的問題,這他媽是誰家的金貴孩子,這是鬧著玩兒的?那家人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的,拼命下崽兒不就為了拼出個兒子,已經成型的胎兒,竟然沒了。
  賀誠歎道:“太子爺他們家大孫子沒了,這就是我二侄子一句話。”
  楚懷智喃喃得:“老子回去……狠狠收拾他。”
  賀誠打斷他:“老弟,我也不跟你浪費時間拐彎抹角,這事兒我跟上面通了氣,想辦法壓下去,當天就幾個人聽見,對外就說是他小老婆自己穿高跟鞋一屁股坐地上摔流產了,絕對與小珣無關,這點你們家放心。”
  楚懷智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明白賀誠的意思,以為老賀是出於私交在幫他。
  賀誠說:“你不用擔心你家小珣,楚珣這孩子,我們要保他。”
  楚懷智尚不確定這個“保”字其中蘊含的深意。
  賀誠意味深長地問:“要不然你幫我分析分析,你兒子究竟是當場‘看’到胎心停了,還是當時還沒死,他先一步就能預料到那孩子要沒?!”
  楚師長面對關鍵問題十分謹慎:“老賀,上回你跟我探討的那件事,我不信,這他娘的就不科學。”
  賀誠胸有成竹地說:“我侄子到底科學不科學,你把人交給我,咱做一趟實驗就知道。”
  楚懷智一萬個不情願:“這麼多年我是馬列主義者我堅信唯物主義!再說,我兒子是我的種,我把他養大的他有幾斤幾兩我最清楚,根本就不可能。”
  “我兒子打從剛生下來,就是一個特聰明、特聽話、特別正常的孩子,他跟其他小孩沒區別。”
  楚懷智一手抓著椅子扶手,在電話裡口氣有些發抖。
  “老子以後還指望這兒子,他不能出事兒……”
  “你現在跟我說,我兒子不正常?他以後都不正常了?……”
  楚懷智說著說著,眼眶陡然紅了,難受極了,突然開始心疼他的小珣,完全不能接受,無法想像他兒子將來要為此吃的苦、受的罪……
  
  第二十六章 廢墟裡的浪漫

  風雲突變之前最後的寧靜日子。
  海澱附近多所高校停課,課開不下去,學生上街,發動市民,遊行。進入五月中旬,四九城公安系統狀如癱瘓,秩序混亂,無業遊民街頭混混趁機打砸暴動。老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沒心思工作,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不知這個國家何去何從。
  玉泉路大院裡的大操場熱火朝天,男孩們分成兩撥踢足球,個個身形矯健,輾轉騰挪。
  陽光斜射進高高的院牆,樹影盈動,牆內與牆外分明就是兩重天日,圈出一處不問世事的桃源……
  “珣兒,這邊,給我!”
  沈博文站在禁區弧頂招手。
  楚司令一腳踩球,頗有中場指揮官大將之風,眼角一掃隊友的列陣,突然啟動,沉著地帶球突破,被對方後衛推擠著從夾縫裡突破一路狂奔下底,在身體飛出底線一刻大腳傳中。
  大文子一個頭頂望月,竄起來,可惜起跳早了,球在他腦頂劃過一道瀟灑弧線。
  霍傳武輕鬆地候在遠門柱,甩脫跟屁蟲們的防守,皮球下落彈起的瞬間用內腳背輕輕一磕!
  皮球輕鬆彈入球網,配合天衣無縫,乾脆漂亮。
  楚珣躺在底線上,高舉雙手,傳武一路小跑過來,窄窄的眼皮下透出外人察覺不到的笑意。他握住楚珣一隻手,本想把小珣拉起來,不成想身後隊友一擁而上,將二人一起撲倒……
  楚珣笑著被仰面壓在最下面,快要喘不過氣,眼前是霍傳武冒著熱氣汗水淋漓的俊臉。
  倆人汗濕的胸膛互相貼著,肉體磨蹭出強烈快意,鼻尖蹭到鼻尖,黑漆漆的眼珠對望凝視……
  霍傳武坐在場邊長條凳上擦汗,釘鞋球襪裡還塞著護腿板,專業球星范兒。
  他一雙眼目不轉睛地追隨場上某個人,喉頭滑動,淌汗。他的妞兒每一次護球、每一腳傳球在他眼裡都極瀟灑,好看。
  大院裡一群女生也在場邊圍觀,男孩踢球女孩當啦啦隊給加油叫好,其中就有楊曉鶴她們幾個。
  有不知情的人瞎起哄:“二武,人家楊曉鶴找你來了!”
  霍傳武默默地調開視線:別扯淡了,她來找誰的啊?
  沈博文在場上甩一把汗,心想,去你媽的,那女生明明是來看你沈大爺的好不好!
  一幫傻蛋很沒眼力價,在旁邊瞎起哄:“二武,喂,看什麼呐!”
  “下面,你下面,哎呦喂——”
  “耍流氓了喂,二武你看人家妞兒都看硬了!!!”
  霍傳武猛地站起身,用毛巾擋著,手指撥弄褲襠……
  他穿的是球褲,面料輕薄光滑,偏偏還是白色,踢球時腎上腺荷爾蒙爆發性能量本就容易顯形激凸,露出小二爺生龍活虎的狀態。更何況,場上楚珣也穿著單薄的球衫短褲,露出胳膊腿上白皙光滑的皮膚,身材修長帥氣……霍傳武根本就沒看楊曉鶴一眼。他一直盯著楚珣,盯得渾身都著火了,從來不曾有如此強烈的身體反應。
  霍爺讓旁人取笑得受不了了,把兩腿上的護腿板抽出來拎在手裡,大毛巾往肩上一搭,扭臉走人,懶得搭理不相干的人。
  他現在立刻馬上需要沖涼水降體溫。
  霍傳武剛一轉身,場上的楚珣陡然停住腳步,轉身丟下一句:“我累了,不踢了。”
  楚珣懷著熱騰騰的心思,一溜小跑追上傳武,故意把一條大毛巾罩在頭頂上,擋住火熱視線。
  兩人心照不宣,邁著大步半跑半走,還嫌腳底下不夠快,腦子裡心裡都像被一股極強烈欲望衝動驅使著,心燒火燎。
  這會兒大院裡人來人往,很多大人聚在食堂前、場院裡聊著。子弟們被禁足不准出門,聚在家屬區各處,瞎混。
  楚珣給二武打個眼色:咱倆出去找地方“玩兒”。
  菜站紅磚堆後面的隱蔽處,傳武背靠牆角蹲下,沖楚珣一擺頭:上。
  楚珣踩著這人肩膀爬上牆頭,翻牆而過……
  兩人這天瞞著所有人,偷跑出去,上了街。
  復興路整條大街上一片熱烈喧囂,人流旗幟如雲。大馬路上車輛開不動,車窗裡不時有人探出頭來喊口號。幾輛大客車從學校拉來很多學生,車頭打著橫幅。
  在居民區裡搭台造勢的大學生,打著旗子,慷慨激昂地演講,圍觀人群情緒激烈。有叫好的,有起哄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也有人喊“造謠吧你們!不回學校好好念書,一群傻逼”。
  霍傳武拉著楚珣從人群裡擠過去,腳下踩了一堆大字報,口號字體醒目。
  楚珣扭頭看了一眼,不解道:“這幫大孩子折騰什麼,有毛病嗎?”
  霍傳武說:“找個理由不上課吧,咱們學校啥時候也停課就諮兒了。”
  楚珣在大院禮堂看過不少講六七十年代的禁片,深刻的道理看不懂,那些場面可是記憶猶新,不屑道:“搞得就跟文革似的。”
  霍傳武用手一比劃:“你看他們腦袋上系的白布條子,敢死隊。”
  楚珣嗤笑一聲:“什麼敢死隊,明明是忍者神龜!”
  倆人抖著肩膀說笑,一路走一路看熱鬧,渾不在意,心裡缺乏對待緊張局勢的嚴肅,也完全不能理解運動的深意。
  一個戴眼鏡頭纏白布條的女生用尖銳的富有煽動性的聲音喊著,“我們要民主!……我們要自由!”
  “噗……”楚珣故意模仿對方的動作,一揮拳頭:“老子也要自由!二武,咱倆今天終於自由了!”
  霍傳武雙眼發亮,眼底漆黑,粗聲道:“跟俺走……”
  街上人頭攢動,無路可去。
  兩人結伴去了一處禁地,他們以往從來沒敢下去的地方。那是復興路某一處地下工地,一個廢墟。
  這處廢墟由來已久,已經廢棄十來年。1969年珍寶島事件之後主席大手一揮,全國開始深挖洞,廣積糧。出於冷戰思維,嚴防帝國主義敵對勢力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當時京城地下挖了許多類似防空洞的設施。後來,恢復經濟基礎設施建設的意識興起,在防空隧道基礎上開挖地鐵,某站挖了一半停工沒挖下去,這地兒就形成一處廢棄的地下工地。 
  門口有鐵欄杆攔著,傳武和楚珣二人聯手鼓搗,從欄杆扭彎的一處空隙鑽了進去……
  陽光從相對的兩處洞口打進地下大廳,自上而下照射,在大廳裡映出一塊巨大的模糊的光圈,幽幽暗暗,空空蕩蕩。兩人一路跑下去,聽著自己腳下產生的空靈的迴響,輕手輕腳,不敢亂動,耳畔是各自沉沉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
  若干年後,這裡重新整修為地鐵某號線的其中一站,月臺大廳。
  四周寂靜,眼裡只剩彼此。
  楚珣手腕被傳武緊攥著,汗水膠著仿佛將二人的皮膚熔化。傳武扭頭看著他,眼神深邃。
  楚珣剛要開口,霍傳武一把抱住他,隨後粗魯地將他摁倒在地……
  楚珣都懵了,霍傳武這傢伙,平時裝得特酷,脾氣很悶,不愛說話,辦事極少主動。
  從來沒這麼粗暴、這麼流氓混蛋!
  霍傳武把他壓在地上,掀起球衣,一口咬上去,咬到左胸的小紅豆。牙沒有太用力,咬得楚珣心口顫抖,“嗯”了一聲。
  廢墟大廳裡遍地灰塵,巨大的青石方磚上蒙著厚厚一層石灰。汗水黏著灰塵沾染上身體,兩人抱在一起瘋狂地滾,互相親吻磨蹭身體……
  楚珣的球褲迅速被扒,內褲也被扯下,掛在小腿上。他仰面倚在一根巨大的圓形石柱旁,粗喘著,顫抖著,後來回想起來,那就是修造了一半的地鐵大廳裡某一根承重柱。
  傳武像一頭英勇的生氣勃勃的小豹子,一次一次地摁倒他,執著地開疆僻壤,手法生疏青澀,但是指力粗重,身體內潛藏的雄性欲望從眉梢眼底洩露迸發。
  楚珣胡亂喘著,感受著傳武將他狠狠壓在他身下,用堅硬的胯骨頂他,無比真實的分量讓他興奮發抖。
  傳武的手伸到他兩腿之間,揉搓他的小陽物。楚珣猛地顫抖,小腿抽筋,隨即被對方把他一條腿扯開,內褲還掛在腳踝上,很羞恥。
  楚珣想翻身騎上去,他喜歡像騎馬一樣騎著二武,居高臨下睥睨四方,給對方搓活兒,看著二武在他手心裡抖動脹大,滿足自身旺盛的控制欲。可是傳武今天偏就不讓他起來,執拗近乎蠻橫地壓著他,小爺們在炕上幹活兒的氣勢和力道,抱著楚珣的腰,用力地碾壓,衝撞……
  傳武的身體素質遠強於一般同齡少年,結實硬朗,生理欲望也更加成熟。
  兩人下身青澀稚嫩的陽具都勃起了,握在一起胡亂地擼。楚珣感到自己手心劇烈發燙,腿間細嫩的皮膚產生強烈的燒灼感,渾身發燒,強烈的快感讓他忍不住一條腿夾住傳武的腰,嘴唇追逐對方的臉,完全下意識的,想要親吻。
  他看到傳武緩緩低下頭,眼神迷亂,額頭抵住他的脖子,把通紅的臉埋進他懷裡……
  楚珣抱著對方,兩人身體裡滾過一股極致溫暖的熱流。
  “嗯,嗯!”
  傳武下身猛然抖動,許多次衝撞和磨蹭之後,濕漉黏熱的液體從前端出其不意迸射出來,射到楚珣手上、大腿上。  
  “嗯……”
  霍傳武射了。
  頭一回這樣擼著射精,以前沒射出來過。
  傳武渾身都在抖,舒服得無法用語言形容,胸腔子裡只會發出悶悶的一聲“嗯”。他抱著楚珣不撒手,額頭親昵地蹭楚珣的脖子,眼角好像濕了,球衣後心濕透。
  楚珣忍不住取笑這人,學二武的口氣:“瞧把恁諮兒的。”(瞧把你美的)
  傳武抬眼望著楚珣,不說話,動情地凝視很久,湊過嘴唇,在楚珣眉尖胭脂痣上親了一下。他最喜歡楚珣長得這顆小痣。
  楚珣沒能射出來。他是心理早熟,腦子裡琢磨西門慶與武二郎之間可能發生的各種“壞事兒”,然而心有餘力不足,辦事工具的功能尚未發育完全,關鍵時刻是一枚啞炮。
  傳武幫他揉弄了好久,楚珣長了一根淺粉色的小陽具,嫩生生支棱在兩腿之間,看起來特好笑。
  傳武忍不住用手指彈了一下。
  楚珣迅速捂住,撅嘴:“去你的。”
  傳武心想,人家形容姑娘家唇紅齒白什麼的,珣珣你個大美妞,那地方長得比哪個姑娘都好看,小雞兒粉嫩,大腿白花花的……
  兩人肩挨著肩,頭靠著頭,舒舒服服坐著,在幽暗的光線裡凝視,呼吸對方身體裡的味道。
  那味道融入鼻息,浸沒在意識裡,融合進兩人的血液,烙印在心靈的最深處……
  當天兩人再從地鐵廢墟裡溜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已經是傍晚快吃晚飯的時間。
  這兩個不讓大人省心的孩子,那時還不知道,他二人的“失蹤”讓兩家大人急壞了,以為出事了。警衛連出動一撥戰士,出去到大街上找他們。這些人一直往孩子們平常去的錄影廳、冷飲店、煤山煤場那些地方尋找,沒料到他二人會鑽到地鐵站工地廢墟那種隱蔽地方。
  黃昏的街道人流洶湧,像暗黑色的波濤擁有吞噬的力量,撕扯踐踏焚燒過的白色標語旗幟沿街散落。
  一群混混小青年叫囂著從他們身旁跑過去,差點兒把楚珣撞一跟頭,傳武一把將人摟在懷裡。倆人貓著腰快跑,前方一輛軍牌吉普“轟”得一下突然燒起來!
  車子被燃燒瓶擊中,火苗憑藉風勢在眼前奔放地燃燒,黑煙彌漫。有人向軍車投擲石塊和燃燒物,眼神填滿扭曲暴力的興奮。
  “車裡……有人嗎……”
  楚珣聲音抖了,這時才隱隱感到一絲害怕。
  “不知道,應該……沒人。”
  傳武急促低聲道。
  “咱們快回家……”
  倆人撒丫子沿著牆根狂奔,有幾次幾乎被衝突的人群沖散。傳武死死抓著楚珣的手腕,怕把小珣跑丟了。
  就是那一天,幾條線幾件事同時發生。
  兩家的媽媽發瘋似的跑出去找那兩個跑丟的野小子。
  大院領導接到上級命令,派了一隊士兵,出去把犯事兒的大院子弟抓回來,其中包括霍家老大霍傳軍。
  還有一小隊行蹤低調的總參便衣密工,混在人群裡焦急地尋找楚珣,保護楚家老二的人身安全。
  遠在京郊的某軍駐地,也就是霍雲山所在炮兵師團集結按兵之地,發生激烈嘩變。
  上層內部各懷心思,各執理念,黨內與軍方各派勢力迅速分撥站隊,深刻的意識形態分歧已到無可調和劍拔弩張的態勢。圍拱京畿的幾大王牌軍內部意見不一,高層將領各派勢同水火,危機一觸即發。
 
  第二十七章 血色黃昏

  霍傳武跟楚珣玩兒野了,在外面偷摸幽會,不知道當日大院裡發生的情形。
  他們前腳翻牆逃出樊籠,後腳就有軍區上面的人去他家敲門,嚴肅地問霍師長老婆,“你家大兒子霍傳軍人在哪?”
  劉三采轉臉也接到她丈夫的電話,霍師長在電話裡雷霆震怒,嗓子都吼啞了:“娘了個X的,恁把霍傳軍給老子抓回來!”
  霍師長的電話線已經被上面監聽了,顧不上那麼多,吼道:“這個王八蛋混帳東西,讓他滾回來,坑他老子嗎!!!”
  劉三采也有政治覺悟,立時就明白她家大軍在外面惹禍了,這種緊要關頭,一定是犯錯誤了……
  黨內高層的一系列矛盾爭鬥早已有之,事發前越演越烈,導火索是五月底對策上的分歧,一派主張用兵,一派堅決反對。
  八大元老在西山別墅密會商議,混亂失控無以為繼的局勢最終讓上面下定決心。
  幾天後,軍區司令員持密令到38軍駐地,要求發兵,差點兒吃閉門羹……
  楚師長在石家莊這邊兒待命,也是聽內部同僚透露的消息,說那兩撥人當時幾乎動起手來,軍區司令被逼退。
  楚懷智心內也有一番盤算,時刻關注各方動向,驚問:“38軍拒接軍令?”
  同僚悄悄透給他:“老楚,你又不是不知道,38軍現在軍長副軍長都是另一派的人,這回就是卯死了一條心站過去了。”
  楚懷智問:“胳膊擰大腿,鬧著玩兒的?”
  同僚說:“38軍裝甲炮兵師坦克師是咱全軍區的機械化王牌,真打起來就絕了。”
  楚懷智難以置信道:“我不信……他們敢……”
  對方一字一句道:“他們可、能、要、反。”
  對方一個“反”字出口,楚懷智半天沒開腔,眉宇間凜然凝重,知道事態不好。
  楚師長緩了緩心思,不動聲色問:“他們現在的代理副軍長,還是老霍吧?”
  對方應道:“對,就是霍雲山,正副軍長都是他們山東幫的人,死硬的脾氣,這回豁出去了似的,上面可不好弄他們。”
  楚懷智聽著,後背慢慢靠下去,眯眼盯著天花板某處。
  霍雲山啊霍雲山,你個老傢伙……
  事情到這個地步,你邁出這一步棋,你拒接軍令,這是要把自個兒身家性命往絕路上逼啊!
  楚懷智雖然與姓霍的不是一個政治陣營,不帶一個軍,但是這些年冥冥中兩家人牽絆不斷,霍家小子跟咱家兒子好得穿一條褲子,兩次救過小珣的命……如此種種,都讓他心中不忍,無論如何不願意,有一天將不得不與霍雲山拔槍相向、拼個你死我活。
  他楚師長與霍師長同為京畿防禦部隊,兩廂遙望,其實都在密切關注對方動靜。
  楚家楚老爺子屬於軍中舊將、保守派立場,楚懷智一直表態曖昧;而霍雲山的上級恩師是黨內新派立場,在這一場運動中,不可避免地站到對立一面。雙方僵持,隨時彎弓搭箭。
  當日軍區司令與霍雲山對峙,霍雲山直截了當說,“這軍令老子不能隨便接。恁幾個手續不全,沒有簽字?”
  司令說:“老霍,非常時期,走非常程式,你這是明知故問?!”
  霍雲山道:“俺不能執行這種將令。”
  司令火了:“你這是要抗命?你知道抗命不尊要承擔的軍法後果嗎?!”
  霍雲山是硬漢的脾氣,口吻毫不妥協:“老子背得出每一條軍法。可是恁也違了軍法,恁這個軍令是‘假傳聖旨’!”
  雙方就此翻了臉。
  霍雲山鄭重其事,字字擲地有聲:“非常時期,有可為有不能為。老子今兒個寧肯殺頭,也不能發這個兵,絕不做歷史罪人。”
  司令大為光火,忍不住道出實情:“你個老小子以為我不知道你兒子幹了什麼?!”
  司令當場掏出一牛皮公文袋,狠狠拍在霍雲山面前。
  霍師長打開一看,面孔遽然沉下去,十分吃驚,那裡面是他家老大霍傳軍的照片。
  司令指著霍師長說:“你當我們不知道,你兒子也參與了,你兒子現在就在廣場上,你們一家子想造反!!!”
  霍雲山聲色俱厲地反駁:“這事兒他娘的跟俺家小子就沒關係!”
  牛皮紙袋裡是一堆偷拍的照片,霍家老大霍傳軍與北師大一群學生在一起。霍傳軍穿白襯衫,軍綠長褲,腦門上系著白布條子,手裡還揮著旗子……

  ******

  霍師長在驚怒之下轉身給家裡打了那一通緊急電話。
  當日緊接著,楚珣傳武剛跑回大院門口,警衛連連長一瞅見他們倆,激動得一把一個將兩人拎進去,“可找著你倆小子了!”
  傳武媽聽見信兒,從街對面飛奔回來,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髻子都跑散了,頭髮淩亂披散。
  劉三采一看她兒子回來了,繃緊的神經終於鬆下,快要急死了,發怒道:“恁跑到哪裡去了啊?咋就這不懂事呢,急死咱一家子啊!”
  霍傳武知道錯了,理虧心虛,低頭挨駡,卻還攥著楚珣的手沒鬆開。
  劉三采瞅見兒子死命拽著楚珣,就氣不打一處來,又不能打人家孩子,手裡正好握著個笤帚疙瘩,順手狠狠抽了霍傳武屁股幾下。
  傳武挨打,倔強地不吭聲。
  劉三采眼睛發紅,搖晃著兒子問:“恁哥呐,哪去了?”
  傳武抬眼:“不知道啊。”
  劉三采急了:“恁哥沒跟恁倆在一起?沒瞅見他?”
  傳武茫然,搖搖頭,全然不知前因後果。
  他這時也看出他媽媽神情不對,低聲說:“媽俺知道錯了,以後再不亂跑了。”
  劉三采嘴唇顫抖,眼眶通紅,眼淚迸出來:“恁爹都要出事兒了,恁兩個混帳都不回來,急死俺一個人兒啊!恁哥哥究竟是跑哪去了啊?!!!”
  傳武眼神發直,恍然回過味兒來,心裡覺著不好了。
  街上形勢已經變成那樣。
  京城這麼大,他哥哥霍傳軍哪去了?
  霍傳武沾滿汗水和泥土的手,輕輕鬆開了楚珣。
  楚珣茫然無措地轉頭望向對方。
  霍傳武神情凝重,嚴肅,眉頭緊擰,咬著下唇。那副神情,楚珣事後很久都能回憶得出。
  傳武丟下一句話:“媽,恁放心,俺把哥哥找回來。”
  傳武扭頭跑出大院院門,一路狂奔。
  傳武媽想把人抓回來,可惜一把沒抓住。
  楚珣眼睜睜看著傳武頭也不回,瘦削矯健的身形迅速沒入混亂的人群,大街上已是一片硝煙火海……
  楚珣驚呆了,怔住了。
  “二武!!!!!”
  楚珣媽媽高秀蘭上前一把拽住楚珣,拼命往樓裡帶,兒子好不容易回來,生怕一轉眼又找不見了。
  她尤其是怕她兒子再追著霍家小子一起跑出去,真要命了。
  這時候哪還顧得上別人家怎樣,做父母的用羽翼護著自己下的小崽兒守護自家血脈是物種天性,也是人之常情。
  高秀蘭拎著兒子進家門時,還不忘附耳低聲叮囑:“小珣,這幾天千萬別出門,也別跟院裡孩子玩兒。”
  楚珣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麼?”
  高秀蘭鬱悶:“有些話一句兩句講不清楚,跟你說你現在也不懂。上面都來抓人了。”
  楚珣問:“抓誰?”
  高秀蘭眼睛一瞪,急得:“你沒看見隔壁樓單元門口有軍區來的人把門嗎?二武他哥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這孩子怎麼這麼沒譜呢,都是坑爹的貨!你可別出去給你爸爸惹事。”
  楚珣默不作聲,心裡一塊狐疑逐漸擴大。
  霍傳軍,傳武媽,二武。
  二武就那樣跑出去了……楚珣腦子裡豁然亂了,霍家究竟出什麼事兒了?!
  他哥楚瑜這時候突然從房間裡探出個腦袋,頭髮亂蓬蓬的,T恤衫領口敞開。
  楚瑜瞅了媽和小弟一眼,眼神閃爍,難得竟然透出兩分心虛。
  楚珣與楚瑜目光相碰。
  楚瑜一聲沒敢吭,縮回腦袋,“嘭”得關上房門……
  楚珣獨自站在客廳裡一動不動,想了一分鐘,臉上嬉笑怒駡孩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如同風捲殘雲,眉目冷靜。他趁他媽媽不注意,扭頭就跑……
  高秀蘭順著窗戶往樓下一看,氣急地喊,“小珣你去哪?!”
  “你這是要惹事兒嗎!”
  “寶貝兒你給我回來!!!!!”
  那是楚珣記憶裡最殘酷、扭曲、充滿暴力血腥味道的一個晚上。那就是人間地獄。
  黃昏呈現某種凝重的血色,紅色的雲如地獄烈火在西山山巔熊熊地燃燒。
  楚珣一路追逐霍傳武的腳步,在大街混亂的人群中瘋跑。
  強烈的感情壓倒了對自身安危的顧忌,楚珣那時想的就是把二武拉回來,二武不能這麼跑出去玩兒命,會出事、會受傷的,哪怕那人是你親哥,你也不能為你親哥玩兒命!你問我了嗎,我不准你去!
  他跑到一個大路口,正好碰見同時出來找人的警衛連幾名戰士,開著大院裡的一輛吉普。連長招呼他上車。
  他們沿大路往城裡開,一路滿眼硝煙,觸目驚心……
  越往市中心開,車子越開不動了。市區所有主幹道都被設置路障,阻擋來往車輛,各種投擲物在頭頂亂飛。
  警衛連這幫人還算機靈,早料到會這樣,哪個都沒敢穿軍裝軍帽,都是便裝。吉普車也沒掛軍牌,事先將牌照拆了。
  西便門某個路口轉彎處,楚珣眼尖一眼瞧見了:“二武!!!!!”
  霍傳武的衣領被扯開一道口子,衣服上有撕扯痕跡、鞋印、塵土和蹭傷的血跡。傳武一頭刺短黑髮裡洇出汗水,眉骨硬朗,眼底是面臨危難一刻的固執、超越年齡的堅強。
  有人順著楚珣的叫喊,注意到他們的車。
  吉普車雖然做了掩飾,然而個別“有心”的人仍然發現,那是從部隊大院出來的車,是當兵的開的車!
  有人撲過來,揮舞鐵棍,一棍子砸碎車燈。
  又是一棍子,吉普車前擋風玻璃被打得粉粉碎。
  “當心!”
  連長翻身抱住楚珣,擋住傾瀉而下的碎玻璃……
  傳武拎著棍子沖上去攔,場面完全失控。路邊甩出一隻偷襲的玻璃酒瓶子,玻璃瓶正中傳武腦側額角,打得傳武踉蹌著跪倒,再爬起來,血從腦門上湧出來……
  楚珣“啊”得大叫,拼命喊傳武的名字。
  他們被迫棄車而逃,再不跑就要讓人燒死在車裡。
  幾名小兵護著楚珣和傳武,抱頭逃跑。
  那一晚的暴力,仇恨,殘忍,生死的界限,情感上強烈的刺激與傷害,在兩個少年心底埋下了深刻的創傷。
  楚珣捂著傳武冒血的額頭,雙手發抖。
  楚珣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即便日後理解了他也無法認同。
  他的冷靜與理智被完全失去理性的人群所澆滅,衝垮。滿眼都是狂暴的憤怒的人群,投射仇視的目光,揮舞著拳頭,向他們投擲自製燃燒物,掀翻路上的車子,血流成河……
  曾經世外桃源的單純寧靜一去不復返,少年的意氣與信仰被洪水猛獸般敵視仇恨的黑洞吞沒。
  楚珣那時眼裡心裡沒有別人,就只有傳武。
  他只希望他的二武安然無恙,手拉著手,一起回家,臉孔依然英俊,衣服上沒有血跡。
  霍傳武拎著一根棍子,轉身還要繼續往前走。
  楚珣死命拖著對方:“你不許去,你不能去,打起來了,那邊都打起來了!”
  霍傳武甩開他,粗聲嚷道:“珣珣,你回去。”
  楚珣抱著傳武的腰,抱傳武的腿,眼淚迸出來,吼著:“你都流血了,你跟我回家!”
  霍傳武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楚珣,突然吼道:“我哥還沒找到!”
  楚珣也吼:“找不到你也不許找了,跟我回去!”
  霍傳武雙眼通紅,眼淚在那一瞬間充滿眼眶:“我哥要是真出事了咋辦,找不見了咋辦?!我把他找回來!!!!!”
  楚珣從來沒見過二武那樣。
  霍傳武渾身都在發抖,喉音嘶啞,血漿在額頭凝固成猩紅的顏色。
  那一刻身心絞痛,喉嚨哽咽。
  傳武跟哥哥自幼感情很好,在遇到楚珣之前,他跟老哥最親。只是碰見楚珣之後,才慢慢“變心”了,平時跟哥哥疏遠了,成天與楚珣黏糊在一起。對很多事他不愛言語,但是心裡有數,內心極其敏感,心知肚明他媽媽和老哥都不贊成他跟楚珣的親近。可他實在太喜歡小珣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如今,傳武只後悔為什麼這些日子只顧著自個兒爽快,只顧著跟楚珣玩兒,怎麼偏偏今天就跟楚珣出去瞎鬧,怎麼就沒能早些預料出事了,怎麼沒有跟哥哥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楚師長的抉擇

  那晚八九點鐘時,他們跑到某個路口,從一處過街天橋上經過,才發現霍傳軍。
  楚珣傳武這幾人在天橋上,從橋上往下看去,一片混戰狼藉。
  一隊解放軍戰士被人圍攻,一步步逼退至橋洞附近,其中就有霍家老大。霍傳軍喊著,“別打,不要再打了!”
  霍傳軍頭臉也有斑斑駁駁的血跡,那件白襯衫上佈滿混戰打鬥痕跡。他雖然手腳功夫很厲害,但是雙拳難敵一群暴徒。更何況,他是有良知的正常人,他下不去手,一直都是自衛防身的打法,且戰且退,架不住失去理智的狂徒殺紅了眼分明是要置人於死地。有暴徒從後面撲過來,一棍子打到霍傳軍後腦……
  有小戰士被打倒在地,拖入人群。
  有人性未泯的群眾勸阻,別打了,你們快跑吧,那幫人已經瘋了,快跑吧……
  霍傳武在橋上大吼了一聲,聲嘶力竭,聲帶都要爆出血:“哥!!!!!!!!!”
  楚珣拖不住人,讓傳武掙脫了他的手心。他眼睜睜地看著傳武離他而去,背影淹沒在混亂人群中。傳武翻躍欄杆,踩上橋墩,然後縱身一躍從兩米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一棍將圍攻他哥哥的一個人悶翻在地……
  楚珣抓著橋欄杆喊,二武,二武你不許去,你給我回來。
  二武。
  你回來。
  你快回來。
  耳畔的喧囂讓他甚至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眼前是地獄的幻象。
  楚珣在那一瞬間急火攻心,精神混亂,幾個小時高度緊張疲憊和精神上的刺激讓他幾乎虛脫,承受不住。
  他那時還沒有能力保護傳武,護住他最親近的人。
  鐵做的橋欄杆在他無意識的劇烈掙扎撕扯之下被撾彎了形狀,十根手指像火焰燒灼一般滾燙,疼痛……那個瞬間淚流滿面,痛不欲生,他以為二武要死掉了,二武這樣沖進去,一定會被那些瘋子活活打死。
  楚珣神智昏亂不知所措之際被人拖著走,他想去救傳武,卻被幾個人團團包圍,攔住。
  楚珣抬起頭,喃喃得:“你們,幹什麼?”
  攔住他的人一身灰色便衣,身形高大,面孔肅然卻又十分鎮定:“小珣,別怕,跟我們走。”
  楚珣:“……”
  楚珣認得對方,這人不是來大院裡跟他爺爺下棋的賀叔叔嗎?這人咋會在這兒?
  楚珣不想跟這幫人走,他揪心二武,他還要去找二武。賀誠這時捏住他的肩膀,快速說道:“小珣你哪也不能去,太危險,叔叔帶你撤離。”
  一條粗壯結實的手臂從後面勒住楚珣的脖子,楚珣驚恐地睜大眼睛。一塊帶有濃烈味道的手帕掩上他的口鼻,讓他在劇烈掙扎數次之後渾身綿軟,失去了意識。
  他被拖上路邊一輛小客車,車門迅速闔攏,車子啟動。
  這一小撮人行動迅速,手法極其熟練,對付楚珣一個半大孩子不費吹灰之力。車子兩側臨時塗有“XX大學”的噴漆,車前擋風玻璃還掛著書寫潦草的白色橫幅,用以偽裝身份。
  賀誠手下一個戴著眼鏡書生模樣的年輕特工,從副駕位探出頭來,對路上設置障礙的人不停喊著:“我們是X大的車,我們去廣場的!”
  他們一行人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急速飛駛,繞道兜了一圈兒,開回西山軍區……
  楚珣那晚在持續不斷一個接一個的噩夢中度過。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就是過分擔心傳武,已經深深地陷進去,離不開這個人。
  他在被窩裡發熱又發冷,汗水淋漓。
  他夢見傳武在暴亂的人群中渾身浴血。傳武還穿著那件跟他肌膚相親過的球衣,身上余溫猶在。
  整條西長安街上陷入火海,所有的建築物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滿目瘡痍。
  尖銳叫囂著的車輪從他腦子裡碾過去,反復地碾壓,撕扯他的心。
  他夢見傳武的身影遙遙地出現在路的盡頭,他拼盡全身力氣朝對方跑過去,然而無數兇惡的人擋在他面前,阻撓他們。霍傳武的臉被濃重的血色玷污,從他的指尖飄走,離他越來越遠……
  之後的那天早上,楚珣終於得知,昨夜在外遇險的那撥人,都回來了。
  高秀蘭把兒子從濕漉漉浸透汗水的被窩裡拽出來,緊緊抱在懷裡,又愛又恨得,狠狠捏了幾下楚珣的臉和胳膊。
  “你嚇死你媽媽了!”
  “嚇壞我了你!”
  “你以後再這樣,再這樣亂跑,媽媽不要你了!知道了嗎?!”
  楚珣媽媽眼神慍怒,眼泡紅腫像兩顆大桃子,明顯是哭了一宿。
  楚珣被他媽媽反鎖在屋裡,連房門都不許出。到了飯點兒他媽媽開門給他送飯,然後再將門鎖上,到下一頓飯再來。
  楚珣扒著窗戶,跪在窗臺上,往霍家住的那棟樓張望,拼命敲窗戶想讓對方注意到他。
  整座大院籠罩在黎明的蒼茫霧靄中,硝煙未盡,空氣凝滯,氣氛不尋常的沉重。
  家屬宿舍區的人群慢慢圍攏過來,大家都說不出話。
  楚珣看到了霍傳軍霍傳武哥倆。
  霍傳軍頭打破了,坐在地上,白襯衫扯爛,只穿貼身的跨欄背心,深綠色軍褲看不出本色。冷硬瘦削的一張臉上,一雙濃重的眼像嵌在眼眶裡的兩塊紅斑,佈滿血絲。
  霍傳武手裡還拎著昨晚那根棍子,死死攥著不撒手,仿佛那根棍子已經長在他手心裡,成為他手臂的一部分;他要拿著防身,要跟人拼命!他額頭的血跡已經乾涸,兩眼發直,站在場院正中,站得像一根頑強的木樁。
  “二武?”
  “二武!我在這兒!”
  楚珣隔著窗戶拍打,喊人。
  他心疼二武,心疼壞了。昨晚要不是讓人半道捂著嘴迷暈扛走了,他絕對不會離開傳武,兩個人一步都不分開,哪怕是槍林彈雨。
  霍傳武一動不動,仿佛完全聽不到楚珣喊他,兩眼直勾勾的,眼神冷漠,身心俱疲。死裡逃生命懸一線的危難讓他恍惚,親眼目睹的人性殘暴在少年人心中刻下一生都難以消弭的暴力創傷。他原本不該在這個年紀親身經歷這一切,一切都來得太早。
  楚珣視線遙遙地一掃,嘴巴微張,震驚地看到場院中央橫了一副擔架,一襲白色床單卷裹著擔架上毫無生氣的人。
  天空陰霾,飛鳥哀鳴而過。
  霍傳軍呆呆坐在地上,胸膛一慟,痛苦得突然大吼失聲,“啊!!!!!!!!!!!!”
  四周坐了一地的警衛連的小戰士,全都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霍傳武沒哭,沒掉淚,可能是已經懵了,從沒見過死人,都不會哭了。
  “咣”得一聲,傳武手裡的棍子終於脫手,掉在地上,那一瞬間仿佛精神崩塌的聲音……
  大院裡左鄰右舍後來慢慢說起當日的情形,這一場成為所有大院子弟兵刻骨傷痛的劫難,究竟誰是誰非,很難再說得清。
  事先有人向軍委高層告密,說霍家教唆子女反動,霍雲山家的大兒子參與反革命暴動,與廣場激進分子混在一處,而且拍到一系列照片,證據確鑿。
  霍傳軍當年也不過十七歲,還是學生。而且,他並非軍人,無需嚴格遵守部隊紀律。
  打小報告的人也是盯上霍師長,明顯故意找茬。
  霍傳軍性情剛硬,熱血青年,與身旁許多年輕人一樣,有他的理想,他的信仰,他的衝動,專屬於那個時代年輕人的熱血激情。他當時無法預料自己交往的朋友圈子會在這場浩劫中給他的家庭帶來災禍。
  軍區派去的人找到霍傳軍,想把他帶回來,這期間爆發了與人群的衝突,有人喊,“當兵的抓人了,抓學生了!”
  霍傳軍哪看得下去他們軍區的戰士被打遭人圍攻,沖上去勸解、阻攔,已然無濟於事。
  ……
  混亂,流血,歷史的奠基石下永遠是無辜的人慘遭橫禍,別有用心之人坐收漁利,各方梟雄坐擁江山。
  嚴峻的局勢讓最終的衝突箭在弦上,內部的分裂交手再無轉圜餘地。
  隨後,楚懷智所在駐地接到秘令,三日之後戒嚴,27軍某炮兵師某高炮師某坦克裝甲師進城。
  楚師長一夜沒闔眼,一身軍裝,腳踏長靴,挺直腰杆肅然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上面下達的軍令,旁邊擺著他一塵不染的軍帽。
  辦公電話幾天裡響個不停,他沒有接聽,整個人沉浸在往日思緒中,心痛,難以權衡,直到他老子在軍令出兵前夜驅車殺奔師團駐地。
  楚珣爺爺這幾年退去實位,賦閑在家,已經老長時間沒出過北京,這回真是冒險前來,怕再不來就晚了、出大簍子了!
  楚老爺子倘若不是在軍中有些名望地位,這時候外人輕易都進不到裡面,見不著正主。老頭子直奔楚懷智辦公室,將房門從裡面牢牢反鎖,父子對視。
  楚老爺子看著桌上的軍令,再看楚師長,沉著臉:“小子,我知道你這幾天在想啥,想好了?”
  楚懷智皺眉,嘴唇緊閉。
  楚老爺子厲聲道:“也該想好了,我知道你難做,但是你沒選擇。”
  楚懷智霍然開口,面容冷峻:“這令我不能接,我不去。”
  楚老爺子:“你想什麼?”
  楚懷智:“這事兒我不能辦。”
  楚老爺子驚怒:“這是軍令,你他媽的記得你是一名軍人!”
  楚懷智雙目通紅,脫口而出壓低聲音吼道:“38軍那面拒絕出兵,他們反了,把爛攤子甩手丟給我們!”
  “現在上面派我們當先鋒師去西郊繳他們,然後進城‘平亂’!”
  “我怎麼辦?!”
  牆上的大鐘一分一秒地移動,房間裡聽得到兩人各自凝重的呼吸。
  楚懷智冷峻的面容緩緩露出難掩的情緒,極其細微,但逃不過他父親銳利的眼。
  楚懷智無奈地搖頭,低聲罵道:“姓霍的他個瘋子!我是真想提著槍頂他太陽穴上問問,他個混帳把他自個兒逼上絕路,也把我逼上絕路嗎?!”
  楚老爺子一字一句跟楚師長說:“你是軍人。”
  “軍人,執行命令,完成任務,這就是你的職責。接令,別他媽腦子裡還琢磨為什麼,那就不是該你琢磨的。”
  楚懷智聲音微微顫抖,低聲道:“老霍這人,我挺欣賞,他跟那些人不太一樣……”
  “我以前就覺著,他這人脾氣太冷,說話太直,容易得罪人,早晚要挨整。”
  “再說,咱家小珣,讓他家的小子救過兩次,兩次……”
  楚懷智眼眶紅了,手指摩挲椅子扶手,“我怎麼著能還人家兩次救命之恩?!”
  楚老爺子默然看著這人。當老子的最瞭解兒子的脾性為人,知道楚師長最大弱點就是關鍵時刻男人義氣為先,極重感情,以致優柔寡斷,老頭子因此連夜驅車趕過來,就是為這一出。他太瞭解了!
  老人一手重重地按在楚師長肩膀上,緩緩說了一句:“老子也疼小珣,但是小珣是小珣,你不僅僅是你兒子的父親。”
  “而且,你別忘了,上回咱家珣兒闖禍,雖然有人幫你壓下去了,上面太子爺的大孫子讓小珣一句話說沒了,你以為他不記恨咱們孩子,不記恨你?他不憋著哪天整你?!”
  楚懷智臉色頓時一變,小珣……
  老頭子緊跟著說:“你還有一大家子要養,老子這輩子都不求兒孫光宗耀祖,可是你老婆孩子將來還都指望著你,一步都不能走錯啊!”
  楚老爺子雙手拿起桌上的軍帽,給楚師長戴上。
  楚懷智目光深沉,隱忍:“都是平民老百姓,學生,爹生娘養的。這仗他媽的沒法兒打。”
  老爺子點點頭,介面道:“咱們的兵,也都是爹生娘養的,誰不是?”
  楚懷智闔眼仰天長歎一聲。
  他耳畔迴響他聽說的霍雲山面對軍區司令一句充滿反骨的話:老子寧肯殺頭,絕不做歷史罪人。
  楚懷智眼底終於爆發積鬱多時的一腔火氣,罵道:“王八蛋,他霍雲山不做歷史罪人,讓我去?我他娘的替他做這個歷史罪人?!……他混蛋!!!”

  第二十九章 【番外•當年“豔聞”】

  楚懷智那時內心權衡計較,除了國情家事,還有當年他與霍雲山的一段三角感情糾葛。
  有些事他自身早已經前嫌盡釋,不在乎了。四十大幾的老爺們兒,家裡大兒子都快到找對象的年紀,還老惦記著二十年前相識一場有緣無分的老情人?更何況,人家根本也不是他的“情人”……事實上,楚懷智忌諱的早就不是霍雲山本人,忌諱的恰恰是外面的風言風語,大院裡各種道聼塗説,人前人後對他的指指點點,說他姓楚的被姓霍的“搶過女人”。
  他是個男人,原本不該跟那幫老娘們兒一般見識,頭髮長見識短的,見天就在家屬大院裡圍一圈兒閒言碎語,吃飽了撐的。可也恰恰因為是個爺們兒,男人最講究自尊和面子,世家出身軍營裡鍛打出的硬漢子,流血流汗不能流淚,斷頭殺頭都不能丟人丟臉。
  女人可以沒有,尊嚴不能傷了。
  他不想與霍雲山對決,一半是出於對此人的欣賞,惺惺相惜之意,另一半是不願意將來被人拎出來說,你楚師長出兵圍剿霍師長是因為當年奪妻之恨,你借兵洩憤,公報私仇?
  楚師長坐在椅子裡,窗外的天空色澤壓抑。回想當初,空留一腔憤懣遺憾,有些事怨天怨命怨自個兒,怨誰都怨不到霍雲山頭上。
  說來話長,楚珣的媽媽高秀蘭,當初經人介紹認識楚懷智,相親幾面之後迅速結了婚,二人相差八歲。丈夫可靠,家庭穩定,又連生兩個兒子,但她心裡老早就知道,她男人以前有個要命的初戀,只可惜求而未得,鬱鬱不得志,結婚選物件就將就了。
  楚懷智出身軍人世家,自幼有家庭薰陶,十八歲入伍,軍人硬漢的作風,也有軍事作戰指揮才能,一路從基層軍官混上來的。
  他年輕時曾隨部隊派駐新疆,在新疆分軍區某炮兵師服役,是上層眼裡重點培養的青年軍官。跟他同在新疆軍區、在另一個高炮師團服役的將領中,就有霍雲山。兩人當時就是同級,年齡相近,資歷相仿,一步一步走過的路都差不多。駐守邊防,執行特殊任務,特戰演習,立功爭銜,甚至爭取領導接見,兩人經常都處於互相競爭較勁的位置。
  楚懷智那時是軍中青年才俊,人長得很帥,性格外向開朗,能武也能文,愛看書,時不時再寫個小詩、軍報上發表個文章,新疆部隊裡出了名的才子。
  他平時喜好社交,兄弟朋友多,再時常下到基層,兵團,指揮軍民共建的生產專案,那時就結識了當地建設兵團民兵連文藝宣傳隊裡一個姑娘,對對方一見鍾情。
  姑娘是兵團遠近聞名的美女,一雙鳳眼,活潑開朗,能歌善舞,在當年屬於很會捯飭的女的,頗有風情,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樣。
  這姑娘名叫方瑜。
  那時男女社交十分含蓄,楚團長屬意方瑜姑娘,平時各項工作給予對方諸多照顧,有什麼事都搶在前頭,也偶爾給對方寫幾篇感懷小詩。貨真價實的接觸也就是那時部隊與兵團時常搞個軍民聯歡,唱樣板戲,楚團長多才多藝,寫個劇本,搭一台戲,親自拉個二胡,方瑜登臺舞個紅綢子,唱一段《紅燈記》、《沙家浜》。
  駐守邊疆的部隊軍人遠離家鄉,常年內心荒蕪生活寂寞,許多軍官早都過了婚配年齡,孑然一身,大齡青年個人問題亟待解決,不然不利於人心穩定。事情轉捩點是某年夏天,領導體恤軍區裡單身的將校級軍官,搞了一場聯誼相親,結果出了熱鬧。
  當時相親是這麼個過程,領導主持,在大禮堂裡辦了一場集體舞會,內部適齡有意願的男女全體參加,會後每人報上自己相中的目標,其實就是讓部隊軍官在女兵、女民兵中間“選妃”。
  楚懷智擅於跳舞,會上當場躬身請方瑜跟他跳了好幾支曲子,心裡激情澎湃。他對方姑娘確實是真心實意,且心志頗高,當時想的非此人不娶,有心相求咱還能娶不到?
  會後填寫意願人選,有三個人選的機會,楚懷智毫不猶豫地在三欄裡都填了方瑜的名字,別人他看不上。
  當然,以方瑜在當地兵團裡的名氣,暗戀她的漢子特別多,大部分人知道排不上隊,都沒敢填她名字,填了白浪費一個名額。壯著膽子當場把第一志願填了方瑜的漢子,足足有一個巴掌,一共五個。
  五個男人同時鍾情方瑜,這就不像選妃了,這簡直像公主選侯爺。
  這種情形,上面定好了規矩,要看人家姑娘意願,方瑜倘若恰好填選的五人之一,雙向選擇,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一對,別人甭搶。
  上面很快就通知給楚團長,你與方瑜互相有意,領導批准締結婚姻物件關係,隨時可以開介紹信去城裡登記。
  得知消息的那晚,楚團長讓部隊裡十幾個戰友鐵哥們兒拉出去,一夥人狠搓一頓烤肉,喝了很多酒。楚懷智都喝醉了,特別激動高興,語無倫次,在哥們兒面前提起方瑜都是“你們未來嫂子”。
  部隊和兵團裡沒兩天所有人都知道了,方瑜配給楚團長了,沒跑了。
  然而幾天之後,性情直爽又倔強的方瑜左思右想,實在憋不住,又不甘心,去找部隊領導談話,把實話鬧出來。
  “我當晚填志願,填的根本不是楚團長。”
  “我對楚團長個人沒有意見,他挺不錯一個人。可是我沒想嫁給他,為什麼你們把我配給他了?你們部隊怎麼回事?!”
  一石激起千層浪,方瑜一句話,讓大夥吃驚,讓領導尷尬,也是將楚團長陷入十分震驚被動沒有退路的境地。
  領導在辦公室裡把這事說出來,楚懷智當場十分鐘沒說出話,完全沒想到,一腔癡情和熱情換來兜頭一盆冷水,而且身邊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這姑娘,這事搞得何其丟臉!
  領導當時這麼說的,你要是真想跟她結婚,我們就要求她跟你結婚,她也就是鬧一鬧,嫁不了別人,過後肯定會同意嫁你。
  楚懷智問,她填的是別人?那人也選了她?
  領導點點頭。
  楚懷智一聽這個,當場堅決表態,這個婚我不結,這姑娘我絕對不會娶。
  楚懷智說到底是軍人的脾氣,要強又講求自尊,就一句話,老子就算再喜歡人家,人家根本沒看上我,看上的是別人,我絕不奪人所愛!這個婚不結了,退訂,退婚。
  話說方瑜這姑娘,也是要強的性格,心氣兒很高。美女心氣兒都高,主意堅定,看上誰了就是誰。
  男女交往過分含蓄,容易造成誤解,嚴重溝通不良。楚懷智誤認為那個跟他唱過樣板戲、跳過交誼舞活潑開朗多才多藝的方姑娘也屬意於他,卻不曾想,感情這種事很難預料,反而是性情互補的異性更易相吸。方瑜看上的不是跟她氣場相近的楚團長,看上的是每回她在臺上表演都在台下悄悄凝視沉默寡言冷峻含蓄的另一位爺。
  她親自找到某團部,說找你們霍團長出來,我要問他一句話。
  方瑜要找的是霍雲山。
  霍雲山當年長什麼樣?他後來的大兒子霍傳軍那模樣,就跟霍團長當年差不多,高大、酷帥、沉默型的硬漢,而且張口一嘴山東大碴子。各人眼光不同,有美女偏偏就重口味地喜歡這一類型男人。
  方瑜問霍雲山:“霍團長,舞會上,你為什麼沒請我跳舞?”
  霍雲山沉默著不答話,他本來就不會跳交際舞,沒跳過麼……
  方瑜又問:“你填表了對嗎,你填的意中人是哪個?”
  霍雲山調開眼神,說:“還問這個趕剩麼,不是定了麼。”
  方瑜很倔地追問不舍:“我就想知道你選的誰?你不敢說嗎?……你是不是男人?!”
  半晌,霍雲山面無表情地說:“填的是恁的名兒。”  
  ……
  方瑜年輕氣盛,不甘心,不滿意上面人強拉硬配,把這事兒一鬧出來,輿論譁然。
  方瑜既然與霍團長看對了眼,雙向選擇,順理成章應該配成一對兒,怎麼在中間把人家拆了,強配給楚團長?顯然這裡面有門道。
  兩個男人也是數年後才得知真相,是當時整理志願的某個領導,背後使了算計。
  楚家與霍家同是軍人幹部家庭,但楚家老爺子在北京,軍中頗有地位和威望,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講,楚懷智是個有背景的小太子党軍官。楚懷智自己沒拿自己當成個多了不起的人物,可有人看重的卻是他的背景,就是想賣他家一個好。
  還有更深一層因素,那個領導,自己也有覬覦之心,看上年輕美貌活潑的方姑娘,私底下表過情,結果被拒。方瑜當然看不上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更何況,對方有家室的,明擺著想占她便宜……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有的人,心地可以非常之壞,壞到常人無法理解,不可理喻。
  而這樣的人一旦身居高位,他可以利用手中職權強取豪奪為所欲為,決定一樁姻緣、一個人一生的命運,乃至生與死。
  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對方得償所願,再順便向北京的上級獻寶,方瑜就這樣被強配給楚團長。
  霍雲山是被人暗地裡擺了一刀,這媳婦原本就應該是他的。
  楚懷智其實也等於讓人暗擺一刀,傷到男人的自尊和臉面傷得真真兒的。他也無辜,搞成個橫刀奪愛再遭人嫌棄的位置,十分惱火難堪暴躁,在當地沒臉見人。
  楚團長堅決拒婚,不毀人姻緣,可是霍團長再想娶方姑娘,也娶不到了,領導不批准,不糾錯。那時部隊軍官的終身大事受上級組織限制,自身做不了主,除非你軍銜功名不想要了帶人私奔。
  方瑜也是個硬氣的,被那個領導算計,偏就不聽上面安排,不肯屈服,被迫調走到另一個地方,再也沒回來,最後嫁給當地兵團一個工人。
  楚懷智經過這件事,脾氣興致消沉了許多,後來人到中年,變得更加內斂沉默,也不再像以往呼朋喚友熱愛交際,再也沒寫過詩,再也不跳舞……他也沒再談過物件,沒愛上過什麼人。幾年後楚團長回京升銜,經人介紹,直接跨過戀愛過程,迅速娶了現在的老婆。
  霍雲山幾年後也調離新疆,回去濟南軍區,在老家當地娶了媳婦,也就是傳軍傳武的媽。
  方瑜的最終歸宿,是一朵鮮花插糞土上了。
  這姑娘倘若長得別那麼漂亮,別那麼引人注目,也不會有那麼多人企圖染指算計。她是帶著鬱結之氣賭氣嫁的,想嫁好的,一路總有人暗算使絆子,最後只能嫁了個最差的。
  她丈夫庸庸碌碌沒什麼本事兒,娶了漂亮老婆擱家裡又怕看不住,整天找彆扭。
  兩口子性格不合,志趣不投,常年吵架,貌合神離,後來發展到家暴……
  楚懷智在北京,老婆送醫院生產,生老大。他在軍區醫院病房樓道裡,碰到以前同在新疆服役的熟人,聊起往事,才得知後續。
  方瑜死了。
  跳河死的,時年只有三十歲。
  楚懷智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跟刀割似的,難受極了,決口不再提當年事。
  只是大兒子落地,起名字的時候,他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話,“就叫楚瑜吧。”
  所謂自古紅顏多薄命,就是這般道理。
  方瑜可惜沒有托生富貴之家,心比天高,身為貧賤,卻又偏偏天生麗質遭人妒。當初她無論是得償所願嫁給霍師長,或者委曲求全嫁給楚師長,二者都是相當不錯的歸宿,都能保夫婦和諧、一生衣食無憂,可她是個烈性女子,最終選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走了一條絕路。
  楚師長若干年後通過某些途徑得知內情真相。當年新疆軍區內某領導那一家子也調回北京。楚懷智從此與那家人絕交,也沒跟對方再挑明,只是自此斷絕來往。道不同不相為謀,瞧不上眼。
  楚懷智並不忌恨霍雲山,男人麼,都拉家帶口的,醋性沒那麼大。只是此事當年老戰友與圈內同僚都知道,搞得他挺沒面子。他與姓霍的甚少來往,在軍區大會軍事演習上每回見麵點個頭,不講話。
  霍師長偏偏也是悶炮脾氣,不愛上下疏通交際,忒不會來事兒。楚師長不理他,他也從不主動找楚師長。
  二人在尷尷尬尬的氣氛關係中熬過十多年,不成想竟是讓兩家的小兒子從旁“挑唆”協助,冰雪見融。兩家的小子是鐵哥們兒,好得形影不離,二武兩次磕頭灑血救了小珣的命,楚懷智能不心懷感激?
  做人講究知恩圖報,不惑之年知音難尋。
  再說,選初戀情人倆人的口味都如此一致,果然骨子裡脾胃眼光就是一路的。
  楚師長是心裡把霍師長當成個值得交往的有骨氣有義氣的漢子。兩人甚至在政治層面上不屬同一陣營,軍委開大會當著外人面從來不坐一旮瘩,然而私底下通話往來逐日密切。楚懷智僅有的兩次回京,繁忙公務探親還家之餘,還不忘去西郊駐地,找霍師長出來喝酒。
  酒酣心熱之際,老哥倆把往日那些話說開了,緬懷年輕時曾經的毛躁衝動與意氣風發,胸中別有一番惆悵。
  霍雲山說:“當初,她是忒擰了,應該順水推舟就嫁到恁家,挺好。”
  楚懷智說:“當初,你就應該麻利兒帶她走。我要是你,就帶人私奔!”
  ……  
  夜深人靜,楚師長在黑暗裡沉思,眼前煙霧繚繞,面前一紙沉重的上級軍令。
  他闔上眼,再緩緩睜開,沉鬱冷靜的視線掃過眼前一切,最終暗暗下定決心……

 
  第三十章暖心的珣珣

  一天之後,楚懷智所在的27軍精銳部隊迅速進兵,與其他幾路兵馬夾擊合圍,包圍西郊38軍駐地。
  雙方終究沒打起來,沒有釀成御林軍積攢操練多年的家當兵戎相見自相殘殺的慘劇。27軍內部像楚師長這樣的軍官,都在38軍中服役多年,上上下下都是嫡系,怎麼捨得自己人打自己人?
  據事後傳出的小道消息,雙方曾在軍部營地外僵持片刻,是楚師長卸了槍攤開空空的雙手向對方示意,得以進到軍部裡面談話,談了很久。最終對方既不出兵,亦不開打,全體棄槍繳械。
  38軍上至軍長副軍長下至團、營一級全部將領被一擼到底,楚懷智所在的軍團接管這支部隊。楚師長因為對38軍炮兵師團兵力人員部署各方面瞭若指掌,暫代副軍長之職,全面收編,連夜進行戰略部署。
  戒嚴部隊荷槍實彈,自呼家樓、復興路等幾個方向挺進京城,震驚中外。坦克車沉重的履帶碾過街道,三日內強突橫掃徹底穩定局勢……
  當晚,楚懷智曾經向上級打報告,詳細羅列情況,一再強調:霍雲山並未造反。
  楚懷智報告裡說,霍師長僅是對上級命令提出異議,一沒起兵造反,二沒煽動手下嘩變,三則事發時立即繳械交割,四則沒有實施任何阻撓部隊出兵進城的行動,五則霍雲山當日身體狀況不佳,正在養病,本就不宜帶兵,不出戰其情可泯……
  那天在學校,做完課間操,他們軍區小學校長和教導主任破天荒把全體師生留到操場上,訓話半小時。
  每班的學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按身高從小到大,站成兩溜。班與班之間緊挨著。楚珣跟霍傳武中間隔一列女生,楚珣不斷地悄悄回頭,瞟他斜後方的某人。 
  校長在上面做規矩,學生在下面沒規矩,不一會兒就嘰嘰喳喳起來,討論內容都是幾日的見聞。
  霍傳武班上有個男生,低聲跟旁人散播小道消息:“你們還不知道嗎,西郊那邊的部隊,被血洗了。”
  “就是全體被清洗了,當官兒的都被扒軍皮,摘軍銜,抓起來了!”
  他們班王欣欣扭頭罵了一句:“操,你他媽聽誰瞎說。”
  那男生說:“我爸說的,錯不了。” 
  有同學扭頭看霍傳武:“喂,二武,你爸爸咋樣了,你爸不在那個軍裡面嗎?”
  所有人視線齊刷刷看霍傳武。傳武斜著眼睛看遠處,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最先發話的男生拿眼色一瞟隔壁班楚珣:“就是楚珣他爸爸麼,我聽說,楚珣他爸把二武他爸給抓了!”
  隊伍裡“嗡”得一聲,炸窩了。
  楚珣扭臉瞪眼,氣得胸口疼:“你他媽胡說八道!”
  那男生回道:“我沒瞎說,不信回家問你爸。今兒早上軍區還來咱院裡抓人呢。”
  王欣欣替哥們兒出頭,幫忙罵人:“放你媽的臭狗屁!”
  “你丫再瞎說,我揍你信不信?”
  這些天各家父母長輩對軍國大事三緘其口,諱莫如深。院裡大人之間都不敢隨便交談,互相恨不得打眼色、使暗號,吃飽混飯,莫談國事。也就一幫屁孩子不懂忌諱,才敢瞎胡咧咧。
  楚珣扭著脖子看霍傳武,目光追逐對方冷漠的視線,想跟傳武說,甭聽他們瞎說,沒那回事。
  楚珣想說,我爸不是那樣的人,二武,甭怕,沒人敢欺負你……
  霍傳武在所有同學的圍觀探究注視下咬著嘴唇,站在隊伍裡,單薄的眼皮垂著,不去看楚珣。
  這人面無表情站了一會兒。
  領操臺上校長還講著話呢,霍傳武突然出隊,扭頭就走,眾目睽睽之下沖出隊伍,甩開步子跑起來!
  楚珣:“……”
  他們班班主任是個女的,喊了一句:“噯?”
  班主任喊道:“霍傳武,你哪去啊?你回來。”
  霍傳武頭也不回,一路狂奔,瘦削的後脊樑微微顫抖,步子卻很堅定,根本不管老師在身後喊他,也不屑全校同學的注視,單手甩開學校門口傳達室老大爺的阻攔,一路跑出校門,瘋狂地往家的方向跑!
  霍傳武這時候已經知道他家不好了。他平時不愛言語,可不是人事不通,敏感的心思察覺到他的家庭所遭遇的天翻地覆的變故。
  他周遭的一切都將變得不一樣。
  他爸很多天沒打過電話回家,杳無音訊。
  大院裡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說他爸爸“下去了”。
  軍區大院出身的子弟,與普通人家胡同串子最為不同的地方,他們從一出生,所在家庭周身所處的社會階層、社會地位,就是由他們父輩祖父輩的軍功軍銜榮耀所決定,是由那一身軍皮決定的!那層軍皮沒了,不再是軍人,那簡直什麼都沒有了,那就是一家人前程的顛覆。
  剛才旁人那一句“軍區來院裡抓人了”,傳武一聽就猜到,上面是來抓誰……
  楚珣當著老師同學的面兒不敢喊,也不敢追出去,在心裡念,二武,這怎麼呢,你怎麼了?!
  班上的男老師低聲勸女老師:“算了,甭喊了,讓孩子回去吧。我聽說他家出事了……”
  女老師沒再說話,欲言又止,心中同情,不忍,無奈。
  就是這天上午,霍傳軍被抓。   
  解放軍控制全城,風波暫時平息,各方開始秋後翻帳清算。高校和社會上都抓起一批鬧事者,軍區內部審查清洗,有問題的單獨隔離。
  大院裡很多鄰居遠遠地看著,搖頭歎氣,都替霍家老大惋惜,這孩子怎麼弄成這樣,怎麼會被抓?不就是去廣場了麼,十幾萬學生都去過廣場,大院裡也有好幾個不安分的上街逛過,還能都抓起來?熱血激情的年紀,容易遭人煽動莽撞衝動,罪不至被捕啊。
  霍傳軍從單元門裡走出來時,額上打破的地兒還沒全好,眉骨下巴有細碎傷口,更顯得臉型硬朗,甚至帶幾分與年齡不相襯的滄桑悲壯,白衫軍褲。回家這幾天,他媽媽讓他趕緊打包回老家,霍傳軍沒有跑,說,跑了八成還得抓回來,別連累老家親戚,俺又沒犯罪,俺清白的。
  霍傳武晚了一步,沖回大院時,正好看到一隊軍牌吉普車從大門口開走,自眼前呼嘯而去。
  傳武媽讓人攔著,勸著,一隻手捂著嘴,當著所有人的面,嗚嗚嗚地哭了出來。
  劉三采看見傳武來了,一隻手死死拉著兒子胳膊,手指的力道把傳武胳膊都掐出紅印子。
  劉三采沖大院裡一隊隊的兵喊:“恁為啥抓俺們大軍啊?!”
  “為啥單就抓他一個,他還是個學生,他就是學生,他就犯個錯誤他根本啥都不懂你們抓他趕剩麼啊!!!”
  “俺們家老霍到底在哪?人呢,人給弄哪去了?!”
  “俺兒子啥時候能放回來啊?……啊?!”
  劉三采捂著臉,彎下腰,筋疲力竭地蹲了下去,坐到地上,那麼的無助。她耳朵上沉甸甸的金耳墜光澤慢慢黯淡,平日盤得端莊整齊的髻子垂散下來,哭得肝腸寸斷……
  霍傳武瘋跑著追出去,追呼嘯而去的軍車,撕開喉嚨喊著:“哥!!!!!”
  “哥。”
  “啊!!!!!!”
  ……
  楚珣好不容易熬到午休,餓著肚子偷跑出校門,回來找他的二武。
  他看到傳武目光僵直地立在大院門口,目送遠去的軍車,眼眶發紅,兩隻手攥成堅硬的拳頭。傳武那時已經跟他媽媽一邊高,少年瘦長的身板孤零零地立在街道正中,四周一片蒼茫,天地震動變色……
  這年夏天,大院多年的溫馨平靜被打破,楚珣周遭熟悉的人與事在他眼前一點一點變質,記憶中的美好一去不復返。
  院裡莫名增添許多崗哨,霍家住的那棟家屬樓單元門外有人站崗。霍師長家住二樓,衛兵就站他家窗外樓下一排,晝夜不離。
  楚珣好幾次想去找傳武,在門口被衛兵攔下,不讓學生隨便進。
  楚珣不怕,直截了當質問:“為什麼不能進,我找他家二武。”
  小兵漠然地搖頭。
  小兵只是執行命令,也沒辦法。
  楚珣手裡拿一盒費列羅,撅著嘴說:“我就想送他一盒巧克力,都不成嗎?”
  楚珣再往霍家打電話,傳武媽接電話,一聽是楚珣,“啪”得就把電話掛掉。
  事實上,內部電話也是被監視的,本來也不能再說什麼。
  ……
  楚珣是個脾氣很倔的人,性格甚至有些偏執,自我意識強烈,主意堅定。他那時並沒放棄,他就不是個能夠輕易忍讓退縮的人,尤其不會放棄霍傳武。他這麼喜歡的一個人!
  他每天早上在食堂領兩瓶牛奶,等他的二武。
  他傍晚放學後徘徊在煤場-菜站-沙土堆-紅磚長城幾點一線,等他的二武再次出現。
  臨近期末,各科老師都草草收場,學生也無心上課。霍傳武來學校的次數越來越少,極少露面,老師也不好管他。這人偶爾來一次也是踩著上課鈴進門,壓著下課鈴出去,轉眼就找不見,讓楚珣堵都堵不到人。
  楚珣上課把老師劃的重點和期末考點都認認真真記下。他記性好,基本上拿筆寫一遍下來就全部記住,考前都不用複習第二遍。他的筆記不是給自個兒記的,是給二武記的。他整理好一摞筆記,晚上等在傳武家樓下,巴巴地望著樓上窗子裡的燈光,一遍一遍喊傳武下來……
  好在邵鈞和大文子那倆傻小子,仍然像以前那樣,時常陪在身邊。
  楚司令不開心,邵副官和沈副將於是也不高興。三個臭皮匠每天傍晚坐在菜站後面的紅磚長城上,兩手托腮,對著夕陽發呆。只是很多話楚珣沒法兒跟那倆哥們開口,為什麼有個人讓他那麼難過,為什麼有個人他那麼那麼在乎……
  捱到期末考試,楚珣知道這天一定能見著傳武。這人即使不上課,肯定得來考試吧,不然就掛科了。
  一個半小時的考試,他用他最快的答卷速度四十分鐘完成所有題目,沒檢查,第一個交卷把試卷塞給老師,沖出教室。
  他跑到隔壁班,扒著窗戶看。
  傳武不在。
  霍傳武當天也來考試了,坐在位子上,提筆,一個字沒寫,站起來交了一張空白試卷給老師,出去了。
  楚珣在教學樓頂天臺上,找到他的二武。
  霍傳武一個人坐在樓頂的紅磚大煙囪旁邊,脖頸微微後仰,面容平靜,一條腿膝蓋蜷起,另一條腿靜靜地伸直。
  二武的五官依然英俊,就是明顯瘦了,眉骨更顯硬朗,下巴有棱有角,目光沉鬱,周身的空氣仿佛凝滯。只有那塊天空依然純淨如水晶,不染塵垢,默默地為男孩做成背景。
  楚珣跑過去,蹲下身,拉住二武的手。
  ……
  手拉在一起的刹那,兩個人都止不住心靈顫抖,好久沒拉手了,想了。
  楚珣攥緊傳武的手,傳武也慢慢攥住他的手。
  楚珣腦子裡心裡憋了一籮筐的話,想要質問,想罵人,二武你為什麼這樣,你敢不理我?你不跟我好了嗎,我還想要像以前那樣,咱倆還能像以前那樣好嗎,成嗎?
  我爸不會害你爸,霍大大是好人,我爸也是好人,是個軍人。
  不管我爸怎麼樣,我永遠都不會欺負你,我想你了。
  樓頂有風,吹過霍傳武雕塑一般冷峻的臉。
  楚珣一張口,就是壓低的啞啞的聲音:“冷嗎?”
  霍傳武垂下眼,搖搖頭,對楚珣他狠不起來。
  楚珣兩掌合握,握緊傳武兩隻手,認真地說:“冷我給你焐焐,我是熱的。”
  就這一句話,楚珣看到,傳武的眼圈突然就紅了,眼皮迅速腫脹,眼裡有濕潤的難捱的東西,但是極力隱忍著。
  珣珣是熱乎乎的……
  珣珣還在身邊……
  男孩有男孩的性格,男孩的心境,心裡難受時,不願對旁人道,更不會像女人撒潑哭鬧祈求周遭的憐憫,只想悶在心裡,不願向外人袒露一分一毫的軟弱。霍傳武就是這樣的脾氣。
  他的家整個兒垮了,他媽媽閉門不出,以淚洗面,無法見人。
  他爸回不來了,他哥也被抓,前途不明,不知死活。這樣的重大變故加諸在一個少年人身上,是外人或者成年人所無法想像的沉重的心理挫折。
  他們這樣的朝臣官宦家庭,平日裡享受普通老百姓眼巴巴妄想都得不到的特權、榮耀,卻也有普通人意料不到的仕途艱險劫難。權在手時,受人仰視呼風喚雨;一朝失勢,前途覆滅,重大的歷史時刻站錯了隊,犯政治錯誤,這一家子老老少少算是沒指望了……
  楚珣伸手抱著傳武的腰。
  兩人肩挨著肩,靠在天臺頂上,坐看夕陽被濃墨似的山巒一寸一寸吞沒。
  楚珣的印象裡,這是他最後一回給他的二武焐手,暖胃,貼臉,跟二武牽手看千山斜陽。
  楚珣把兩隻乾乾淨淨的手掌攤開,在傳武面前,然後靈巧地一轉手腕,啪,手心裡變出兩枚紅色包裝的“大大泡泡糖”。
  其實是事先藏在身上的,他手快,這時候已經開始自編自導自演各種唬人的小魔術了。
  楚珣跟傳武一人嚼一塊糖,楚珣用力吹出一個很大的粉紅色泡泡,幾乎有他腦袋那麼大,然後“啪”得一聲,被癟掉的泡泡爆了一臉,鼻子嘴全糊上了。
  “呵呵,好玩兒麼?”
  “你吹一個,你有我吹得大嗎?嘿嘿……”
  楚珣是故意的,用力笑著,抹臉上的泡泡,腦門上沾的都是糖膠,笑聲過於用力不太自然。
  傳武看出楚珣是在哄他,極力逗他開心。他痛苦乾澀的心房空隙間緩緩注入一股淡淡的暖流,不到患難時從未意識到,小珣對他而言如此珍貴。
  霍傳武嚼著楚珣給他的泡泡糖,喉頭隨著咀嚼動作顫抖,嘴角浮出略玩世不恭的笑,揉揉大美妞的頭髮……
  楚珣說:“明天你在老地方等我,我給你帶巧克力。”
  沉默半晌,傳武點頭:“嗯……”
  第二天,傳武跑到他們時常幽會的菜站後身沙土堆那地兒,等了一晚上,看著夕陽在他眼前慢慢落下,沒等到他的妞兒。
  楚珣考完試剛一從教室出來,就讓幾名便衣“請”走了。
  教學樓樓道盡頭一角,面孔莊重嚴肅的賀誠叔叔摸著他的頭,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用某種十分正式甚至帶有強烈希冀色彩的眼神仰望他,那神色簡直如同膜拜神明,讓人雲裡霧裡。
  賀誠說:“小珣,我跟你爸爸說好了,請示過,我們今天來接你。”
  楚珣完全不明就裡:“賀叔叔,您接我去哪?我爸現在咋樣了?”
  賀誠微笑道:“你父親很好,放心。我們會盡全力照顧你。”
  楚珣轉念一想,把書包往肩膀上一攬,奪路想走:“我跟我哥們兒都約好了,他正等我呢。”
  賀誠攔住他,眼神深邃,鄭重其事:“小珣,‘家’裡最重要的大人物,也在等你,都排著隊等著見你啊。”
  楚珣茫然望著眼前一群身材高大容貌俊朗行色嚴謹神秘的年輕人……
 
  第三十一章 異能交換條件
  楚珣當晚被請上一輛無牌紅旗轎車,車沒走大路上長安街,沒去部委機關或者中南海,而是在某一個地方駛入地下通道。
  地面剛剛恢復平靜不久,戒嚴部隊在街面維持秩序,賀誠這夥人完全繞過地面,有他們總參軍方專用的秘密路徑,平時輕易不用。楚珣坐在轎車裡,震動得看著車子行駛在明亮平坦的隧洞中,前方黢黑,深不可測,隧道四壁與天頂全部由巨大的青條石、花崗岩砌成。
  楚珣以前從來不知道,北京城地下原來是一座巨大迷宮,有四通八達的完備的地下隧道,防空洞,戰備設施。整個地下系統運轉有條不紊,氣勢恢宏。當時,城裡作為公用交通路線只開通了環線和1號線,老1號線自西向東,從蘋果園到四惠。事實上,更多的隧道早已建成,從內城中心向外呈幾條射線狀通往郊區,覆蓋最重要的出城路徑。
  緊急事態下,這些隧道可以讓重要首長在二十分鐘內從中南海內部潛出東郊西郊,也可以從郊區衛戍部隊直接運送上萬兵力快速進城。
  由著一條通往西郊的隧道,楚珣坐的車子直接開進西山山坳。那裡樹木鬱蔥,風景如仙如畫,林間掩映一座別墅。
  楚珣在西山別墅二樓大會客廳裡,見到這個國家最高層的首長。
  當真就像他賀叔叔描述的那樣,首長們“排隊”等著見他!每個老傢伙都用頗有深意的眼神注視他,和藹地摸摸他的頭,捏他的肩膀,拉他坐在長沙發上,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家常。
  楚小二因為家裡的身份,還算見過世面,有幾位軍委首長他以前在各種場合遠遠地認識。還有兩個老傢伙他只聞其名,以前只在《新聞聯播》每天頭五分鐘畫面裡見過,這回一次見了個全。這些人當天在西山別墅秘密會晤,研究戒嚴善後,會後正好將楚珣同學請來,一起見識一下。
  楚珣端坐沙發上,在外人面前頗有軍人家庭子弟兵的風度和氣度,腰杆挺直,雙腿併攏,兩手搭在膝上,言談舉止不卑不亢,別人問一句他清晰地答一句。他心裡想著敏感時期、這種場合可不能給親爹丟臉,眼前這些人,都是他爸爸的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
  越是身居高位之人,私底下舉止都很低調,含蓄內斂,深藏不露,喜怒皆不形於色。況且,這些人個個衣著樸素平常,灰黑色中山裝,黑框眼鏡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兒,仿佛每一句話說出來之前都已在頭腦裡轉過三轉,字字富含深意,態度又和藹,無形中讓楚珣放下一層戒心。
  軍委後面最高的大首長,從茶几上拿過一隻橘子,親手將橘子剝開,一瓣一瓣喂給楚珣。
  大首長說:“楚珣同學,我聽說,你愛吃橘子。今天,你想吃多少,我們給你包多少。”
  “以後,誰再攔著說,不讓你吃‘領導的橘子’,我幫你說她!”
  楚珣嘴裡塞了大首長喂給他的橘子,習慣性摸摸自己腦頂柔軟的頭髮。酸酸甜甜難以言說的滋味兒,溢了滿口……
  一整晚,茶几上擺一壺香茶,幾碟花生瓜果橘子瓣。沙發上坐幾位元大人物,週邊再稀稀疏疏圍坐數位總參核心高層。大夥一眨不眨地盯著楚珣,看著他身體裡潛藏的能量一點一點剝離顯現在眾人眼前。
  楚珣眼睛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絨布,視線完全遮擋,右手食指中指快速劃過報紙頭版頭條,甚至與普通人用眼讀報的速度差不多,一字一句清晰快速地讀出。四周幾人戴起老花鏡,驚異地伸著脖子仔細看他“讀報”。那張報紙是當晚臨時從《人民日報》印刷廠拿來的樣刊,尚未出街面世,楚珣事先絕不可能看過內容。
  楚珣讀完一則頭條,停頓一下,意猶未盡似的,修長的手指劃過頭版壓題照片。
  他然後伸手斜斜地一指沙發對面某位老傢伙:“照片裡的人,是您。”
  楚珣還蒙著眼,聲音淡定。
  被他指過的首長驚訝得一下子坐直身子,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眼底暗暗發光,像被金手指點過。
  大首長微微張嘴,手裡下意識不停地包橘子,喂給楚珣,“想吃咱這裡還有的是。”
  楚珣隔著透明玻璃箱,聚精會神凝視,讓玻璃箱裡一隻小風車嘩嘩地轉動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清幽的沙沙聲在客廳上空迴響。
  茶几玻璃板下壓著一張百元紙幣,楚珣的手指隔著玻璃板,像撩撥琴弦一般,把毛爺爺幾位領袖的威武頭像慢慢弄皺,折起,折出水波紋。
  楚珣一項一項地做下來,開始還有些興致,後來慢慢發覺不對勁。
  他靠到沙發裡,微微撅起嘴,探尋大人們的臉色:“累了,可以不做了嗎?”
  大首長示意下面人給他倒茶端水,點點頭:“楚珣同學,很感謝你,辛苦了。”
  楚珣低聲道:“我想回家。”
  首長閉了一下眼:“你放心住著,我們過些天就送你回家。”
  楚珣說:“能現在走嗎?我賀叔叔呢?”
  首長有意逗他似的:“賀誠那傢伙跑了,回頭我派人抓他回來。”
  楚珣漂亮的眼皮一翻,努嘴示意隔壁:“賀叔叔一直就在隔壁屋裡坐著呢,他就沒跑遠,您快抓他。”
  眾人語塞……
  厚厚的一堵石灰磚承重牆,在別人眼前是一堵牆,在楚珣眼前,那基本就是一扇大玻璃,透亮兒透亮兒的。
  大首長坐過來,拉了楚珣的手,捏一捏,意味深長地講了幾句道理:“楚珣同學,你是我們難得發現的人,我們找你這樣的人找了很久。國家非常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留下來……國際上形勢不好,境外勢力費盡心機佈置促成這場動亂,不會善罷甘休,戰爭開始了,我們很被動,沒有退路,你就是我們要的人。”
  楚珣默默聽著,半晌開口道:“可是有人在等我,他也需要我。”
  ……
  楚珣一腳踏進西山別墅,輕易就甭想再踏出去。
  這一住,最終是住了足足一個月,賀誠不放他走。
  賀誠這人是部隊特工出身,聰明精明得很,每天都有辦法哄著楚珣拿出真本事,二人對峙。
  楚珣說,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賀誠說,你把這坨毛線分揀出來,就讓你回家。
  楚珣於是被蒙了眼睛。黑布箱子裡一百零八根五顏六色的毛線纏繞成一坨,纏得難解難分,他一根一根地揀,讓揀紅色揀紅色,讓揀藍色不能揀成綠色。他手指上的指紋微凸發燙,反復地練習,在他自己都無知無覺的情形下變得愈發敏感、精細……
  到最後累得渾身大汗淋漓,倒在沙發上,被他的賀叔叔打橫抱起來,親手抱回屋睡覺。
  下一天,楚珣又嚷著,我不幹了,我今天一定要回家!
  賀誠又說,你把這個銅球捏碎了,我立刻送你回家。
  楚珣兩手揉捏面前一顆銅球,胸膛起伏,視線逐漸模糊。他闔上眼,脖頸向後仰去,想像著掌心裡捧的是他的二武的頭,圓圓的,溫潤的。他這樣想著,手指就劇烈發熱,銅球上緩緩浮現凹凸痕跡,愣被他的十根手指捏出兩枚清晰的大手印……幸虧這不是真的霍傳武的頭。
  就為了回家,為了能見二武,於是再次累倒,渾身濕得透透的,被人抱回房間。
  之後的一天,楚珣忍不住變臉,也不假裝客氣了,冷著臉對他賀叔叔說,你再不送我回家,二爺跟你翻臉了!
  賀誠說,你用手指把這張圖畫紙點了,老子親自抬你回去。
  楚珣用發燙的指尖在畫紙上劃,控制不住心思,在紙上慢慢勾勒出一幅帶有面目五官的人形,濃黑的眉,俊朗的臉,是他惦記的男孩……
  楚珣有自己單獨一間臥室,一切衣物日用品應有盡有,有專門的警衛員和保姆伺候,每天有警衛員哥哥背著他、抱著他、肩膀上扛著他把他請到別墅地下的實驗室。他餓了有人喂他吃飯,他煩了有人哄他,上廁所撒個尿,恨不得有專人替他解褲鏈、給他扶小少爺。
  每天三頓飯吃什麼由他點,他點什麼廚子為他做什麼。
  西山別墅給首長做飯的三位廚師,一個做淮揚菜,一個做正宗魯菜,一個做老北京官府菜各種小吃。山東師傅有一回做了一屜棗餑餑,按照楚珣喜甜的口味在餑餑裡填了豆沙餡蜜棗餡。楚珣吃了一個覺得特好吃,悄悄拿個袋子,把剩下的餑餑裝起來,留著。
  賀誠發現楚珣藏棗餑餑:“你想吃還有,讓大師傅再給你做。”
  楚珣說:“我明天就回家,帶給我朋友的,他最喜歡吃這個。”
  賀誠一眼就看透了,直截了當問:“你跟霍家老二,感情很好?”
  楚珣垂下眼,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心裡壓了很多事,每天在腦子裡糾結,一面強撐著應付這些人,一面又在想,二武呢,二武怎麼樣了,還在菜站後面的沙土堆那裡等我呢嗎?傳武的爸爸哥哥放回去了嗎?媽媽病好了嗎還整天哭嗎?
  楚珣從書包裡掏出那盒費列羅,他當天想要拿給傳武哄對方開心的巧克力。
  楚珣低聲說:“巧克力都快化掉了。”
  “賀叔叔,麻煩您幫個忙,幫我把巧克力帶給他。”
  賀誠深深看了楚珣一會兒,把東西接過來:“好,我幫你帶給小霍同學。你放心。”
  說不清為啥,楚珣很信任他賀誠叔叔。這個比他爸爸大兩歲的中年男人說話時的神態氣度,具有沉澱情緒穩定人心的魔力。賀叔叔每一次說“你放心”,楚珣不由自主就想要相信和依賴對方。
  楚珣悄悄問:“霍大大是不是不好了?”
  賀誠盤桓著,這種問題怎麼回答?霍師長關鍵時刻抗命不尊犯了軍法大忌,上面難免為正軍紀殺一儆百,霍家的政治前途總之是完了……
  西山別墅地下室是一處完備的實驗室,是由總參二部、國安九處以及當時的國防科工委人體科學研究所最核心的頭腦掌握,一級機密,外人都不知曉,也根本接觸不到。
  楚珣靜靜地仰臥,身體各處穴位聯接著電極晶片、導線,儀器指標不停顫動,監控他的腦電波變化閾值,身體周遭的電磁通量,以及房間內電流磁場的波動。楚珣每一次讓紙團在手心裡燃燒、讓房頂吊燈裡的燈絲掐滅、讓鋼管慢慢變軟融彎,一股強大的帶有震懾力驅逐力的意志能量讓所有在場的人感到敬畏和震撼,心臟壓迫般不適……
  “我們以前實驗的那撥九、十歲孩子,也開發出類似潛能,但是這個男孩比其他所有孩子的能力都強。”
  “他天生擁有這些功能,我們查過,楚家父母祖父母都是正常人。”
  “他的腦電波和意志力能夠凝聚成一種‘心靈力量’……或者解釋為某種‘思維射線’,與情報裡提到的“星門計畫”的‘功能人’類似。”
  “可惜他的透視不夠精准,他還得再練。剛才隔壁只站了四個人,這孩子非說是五個,還特固執。牆犄角有個大衣架子,他看花眼了。”
  “咱們應該慶倖我們能找到他,而且,他父親是我們的人,是個軍人……”
  ……
  楚珣緩緩睜開眼,聚焦天花板上的一點,視線緩緩穿透屋頂,透視純淨的水晶樣的天空。
  他心裡有一些感覺,明白了很多事。一個月的反復實驗和磨煉,讓他自個兒也暗暗驚訝自身的能力。他開始暗自摸索如何控制思維,有意識有目的地釋放腦能量,集中心志去感應揣摩身旁某些事,當靜則靜,當動則動,能量場收放自如。
  後來的一天,大首長再次找他談了一場,在書房裡,面對面,賀誠從旁作陪。
  事實上,軍方與國防科工委聯手一直在進行人體科學研究,只是高層內部存在分歧,許多人不相信、不認同,投入千萬的科學論文戰備計畫如果不成功就將成為燒錢的一筐廢紙。然而大洋彼岸的情報傳來,國家的敵人我們的對手早已發起絕密的“星門計畫”,具有精神力量和意念力的功能人被運用於軍事目的,遙感制敵,意念傷人,戰爭真正進入到“決勝千里之外”的人體科技時代……
  西山別墅小書房桌上豎著一面紅色的小國旗,牆上八個行書大字,“精幹內行,絕對忠誠”,筆力剛勁,大氣磅礴。
  楚珣知道,他的命運從那時起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
  大首長說:“楚珣同學,你想要什麼,想對我們提什麼要求,儘管提。”
  楚珣抬起眼皮,謹慎探究:“我什麼要求都能提?”
  首長點頭:“什麼都可以提,我們盡力滿足。”
  楚珣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因為過分激動眼底突然洇出霧氣:“爺爺,我可以要求您放了霍大大和他家大軍哥嗎?”
  首長訝異,不動聲色:“哪個霍大大?”
  楚珣道:“就是霍師長大大。”
  楚珣一句話,真把首長都說愣了,沉默了。這不是答不答應他的事兒,而是誰也不會想到楚同學在這種敏感時刻,敢借機提非分要求。
  首長一句哄孩子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原本以為男孩尚處不諳世事的年紀,要求每天吃三根紫雪糕,要攢齊變形金剛玩具,或者要求小升初直接上全市最好的重點中學,甚至家裡的軍銜、高幹待遇……誰想到楚珣要求釋放霍師長?
  楚珣考慮這事很久了,一個月以來這夥人每天琢磨開發他身體裡具有的磁場異能,他整天就琢磨霍家能否安然無恙渡過劫難、他跟二武能否再回到從前那樣平靜的生活。他聰明,他機靈,他懂得察言觀色揣摩大人心思,甚至潛意識裡已經把自己架在談判天平的籌碼位置上,他自己就是那顆作為交換的棋子。
  他只是沒那麼深的城府,不懂得韜光養晦暗藏心機,心裡憋了話,也不管世道艱險前途未蔔,迫不及待終於倒了出來。
  賀誠忍不住低咳一聲,給楚同學打眼色。
  大首長面無表情,並沒表示出憤怒或者嫌惡,沒必要的,只是緩緩問道:“小珣,你家與霍雲山家,有很深交情?”
  楚珣心思一轉,沒正面回答,只說:“霍大大是個好人,救過我的命,他對我很好。”
  首長微微眯眼,突然問:“是霍家讓你來說情?”
  楚珣:“沒有的。”
  首長:“你父親教你說的?”
  賀誠手心裡捏出汗,生怕孩子說錯一句話,你小子再把你一家子給坑了!
  楚珣迅速搖頭,咬了下嘴唇:“不是,我爸沒教我說這個。我爺爺我爸只教過我正直做人,受人恩德要報恩。”
  楚珣沒想到,大人物聽了他這話,沒拍桌子發火,竟然微一閉眼,點點頭:“這小子,講義氣,有膽量,但是……”
  “但是,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國家危難用重典,出了事不能不追究,我們不能因為你一人置整個國家部隊的利益不顧,明白嗎?”
  有身份的人說話含蓄,模棱,一個“但是”已經讓楚珣了然於心。
  楚珣慢慢流下淚來,咬住嘴唇不出聲。
  房中寂靜,兩個長輩看著他流淚。
  賀誠悄悄遞過去一個資料夾,大首長打開資料夾垂下眼一掃,裡面竟是楚珣用指尖燒繪的那幅畫像。畫中人栩栩如生,讓看過的人一眼就辨認出,這畫得是誰家男孩。
  老頭子驚異地抬起頭,盯視楚珣,恍然大悟,方才被楚同學提放肆要求時都沒動聲色、沒這麼驚訝。
  ……
  “楚珣同學,你的要求我們知道了,我們都會考慮,你放心吧。”
  大首長鄭重其事向楚珣承諾,表情平靜,威嚴。
  楚珣在桌上鋪開一張白紙,以手指代筆,像立下誓言般用指力在紙上燒出四個大字,“絕對忠誠”,字字深刻烙印在腦海裡,溶進他的血。
  楚珣是部隊出身的子弟,是軍人的兒子,打小經由父輩祖父輩耳濡目染言傳身教,小小年紀骨子裡蘊含了對國家榮譽的信念,對軍人熱血壯志的嚮往,對英雄主義的崇拜。他只是從來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過程方式“被迫”走上這條路。殊途同歸,仿佛命中註定,確是命運使然。
  這場談話,當時只有在場三人知曉,外人都不知有這回事。楚懷智絕想不到自己兒子如此大膽莽撞,簡直是拿把刀架在老子一家人脖子上“以下犯上”;霍家也不會想到,楚小二當年這麼仗義,曾經在大頭兒面前以身請命,交付身家,懇求上面放霍家一條生路。
  【注】“精幹內行,絕對忠誠”這句話來自劉猛《冰是睡著的水》。
  
  第三十二章 重逢

  楚珣離家一月未歸,他親媽都蒙在鼓裡,不知道兒子讓他爸弄哪去了。
  等他再回來,大院裡已經改天換日,一切恍如隔世。
  楚珣很會相面看人,託付對了人。他賀叔叔果然是個守信用的。區區一盒巧克力,賀誠專門用袋子包好,親手交給霍傳武,還額外捎去一袋棗餑餑。
  “這是楚珣讓帶給你的。”
  賀誠說著,摸摸男孩硬朗的頭。他身居高位,慣于城府,很多事不便表態,對霍師長一家遭遇頗為同情遺憾,也心疼這男孩。
  楚珣不知道,霍傳武已經等他等了很多天,等到快要絕望,往楚家打電話打不通,問邵鈞博文都說不知道楚珣去哪了。這人接了巧克力,當時就一口氣跑到楚家,敲門。
  霍傳武手裡捏著巧克力盒,問:“小珣在家嗎?”
  他其實知道楚珣一定不在,楚珣如果在絕不會不理他。楚珣媽開的門,愣了一下,左右為難,最怕見誰,偏就來誰。
  高秀蘭說:“我們家小珣不在家。”
  傳武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高秀蘭勉強笑道:“我都不知道他啥時候能回來。”
  傳武鍥而不捨追問:“阿姨,您告訴我他去哪了?”
  高秀蘭皺眉,正煩心沒處訴苦。
  這當媽的心想,你問我,我忒麼問誰去啊?老娘也不知道,我兒子究竟讓人弄哪去了!問孩兒他爸,孩兒他爸含糊其詞。問老賀,姓賀的遮遮掩掩,就沒一句讓人省心的實話,我這還擔心我兒子呢!
  高秀蘭冷淡著臉:“我們家小珣去外地親戚家了,放假旅遊去了。”
  傳武心裡一沉,頓時失望:“他沒跟我說他旅遊去……您親戚家有電話嗎?”
  高秀蘭明明白白說道:“二武,聽阿姨一句話,回家去,以後別來找我們家楚珣。別在一起玩兒了,不太合適。”
  傳武:“……”
  別在一起玩兒了。
  不合適。
  傳武漠無表情,喉頭輕抖。
  高秀蘭把霍傳武關在門外,就沒敢讓這人進屋……
  霍家老二當晚回家,被媽媽堵在客廳問話。
  他家每天直至傍晚都不開燈,客廳臥室整個兒黑著燈,一片昏暗,沉寂。房間牆壁似乎都呈現灰敗的顏色,天花板上陰暗局促的空間壓迫得人抬不起頭。
  廚房灶是冷的,許多天沒開夥。他媽媽每天躺在被窩裡起不來床,偶爾下地,茫然地在屋中徘徊,叫大兒子。
  傳武媽有時候打開大衣櫃門,摸著霍師長存在衣櫃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軍帽。
  劉三采問:“二武,恁剛才去哪了?”
  “恁又去找哪個去了?!”
  霍傳武咬牙不吭聲,身後攥著那盒巧克力。
  傳武媽眼底佈滿血絲,眼眶紅腫,從來沒這麼歇斯底里聲嘶力竭:“二武恁個不爭氣的東西恁咋就說了就不聽啊?!”
  “恁去找楚家孩子了!恁去,恁再去,去啊!”
  “恁爹爹被他家抓了,恁哥哥也被他家人害了!恁還去找他?恁以後別回家了!”
  霍傳武難受地辯解:“媽,他家沒害咱家,不關小珣的事。”
  “怎的不關他的事兒?”
  “是他家老大幹的!是楚珣哥哥搞的照片冤枉恁哥哥!恁哥哥都要坐牢了恁知不知道啊!!!”
  劉三采喊著,眼淚嘩啦啦墜了滿臉,聲音嘶啞。
  霍傳軍在外面還有一些朋友,大院裡也有幾個老鄉哥們兒,悄悄跑去給傳武媽傳遞小道消息,沒錯,就是楚家老大楚瑜幹的,平時跟咱們大軍不對付,找人跟蹤他,拍到很多照片,硬給捅到軍委上頭去了。要不然怎麼不抓別人,單單就抓霍傳軍?部隊公安抓人,只抓上面掛了名挑頭鬧事的,槍打出頭鳥,沒人舉報沒上黑名單的都逃過一劫,有人舉報正好抓此人交差。
  劉三采拿著笤帚疙瘩,揍了她兒子好幾下,哭著說:“別去跟楚家孩子在一處了,成不?”
  霍傳武漠然站在客廳正中,直挺挺地站著,笤帚抽在身上沒有反應,死咬嘴唇,就不給他媽媽吃那顆定心丸,就是不說“再也不跟楚珣好”這樣的承諾。
  “他家把咱家害成這樣,恁爹回不來了,恁要是再出事兒讓俺咋辦?!”
  “二武,跟那孩子分開吧,成不成啊!……恁媽媽可就剩你一個了啊!!!”
  霍傳武聽著他媽媽的嚎哭,那一瞬間胸口慟了一下,難受得無以復加,眼眶裡湧出兩顆碩大的淚珠,嘩啦,掉出來,聽得見淚花濺碎的水聲。
  他爸被擼軍銜他沒掉淚。
  他哥被軍車帶走的時候他沒掉淚。
  眼淚沒沾面頰,淚水擦著有棱有角的下巴,無聲掉落在地,喉嚨梗塞,自始至終沒哭出一聲。
  ……
  一個月可以改變很多事。
  一個月讓楚珣使用意念力能夠移動的硬幣從一枚升級為一次移動一摞六枚,思維射線從掐斷燈絲變成直接炸碎燈泡,但無法讓他挽回他最喜歡的男孩。他回來晚了。
  霍傳武沒屈服他媽媽的逼迫或者哭求,在他媽面前拒不承諾,也不肯說一句楚珣的壞話。然而,他後來當真再沒跟楚珣說過一句話。
  楚珣回來的時候,街道旁的大梧桐樹晃動著碩大的葉片,大院裡光影依舊美好,物是人非。
  他的二武變了,好像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性格更加冷淡,沉默寡言,瘦削的身影在大院裡獨來獨往。
  霍傳武經過一個夏天個子又長高些,肩膀寬闊,腰杆挺直,像個帥氣小夥子模樣。他脫了T恤衫,重新穿起以前的衣服,土氣的白色的確良舊襯衫,軍綠色長褲,頭髮削得極短,兩鬢腦後露出淡青色頭皮。猛地一看,特像他哥霍傳軍,讓人以為他家大軍回來了。
  楚珣發現霍傳武學會抽煙了,煙不離手。
  可能是家裡以前存的好煙,部隊後勤整條整條發的“中南海”、“希爾頓”。霍師長總之回不來了,這些高級煙擱著也是擱著,不抽難道等著發黴?於是傳武替他爸爸把煙都給抽了,褲兜裡每天一盒,一天抽光一整盒。
  入秋快開學了,楚珣作為三好學生直接保送區重點,邵鈞博文考到其他學校,但幾個發小家裡商議好,送孩子去念最好的學校,作伴陪讀,於是仨人跨區轉到高幹子弟雲集的景山中學。
  楚珣也打聽過,傳武畢業考試兩科全當,但畢竟還是軍區軍屬,想念書不缺那張課桌。差生按片兒“大撥轟”,就近分去一家普通三類初中。
  但是傳武最終沒去那家學校念書。他開學就沒去報導。
  自此兩條路上分道揚鑣,不如分個徹徹底底……
  霍家樓下的衛兵崗哨撤掉。霍傳武每天早上仍然上食堂打早飯,儘量避開人多的飯點兒,來去形單影隻。
  以前是傳武媽隔三差五去菜站買菜,現在是傳武去買菜,左手拎一袋菠菜韭菜,右手拎一捆大蔥,回家攤個餅炒兩個菜,或者直接去食堂買當兵吃的大鍋飯。
  這人有時還要去糧店扛麵粉,扛米袋子。以前這都是他哥去扛,現在他去扛。警衛連巡邏的小兵心眼兒好,低調地跑過去想幫這人扛,傳武冷著臉搖搖頭,漠然調開視線,不用別人幫忙。這少年脾氣一向很硬,內向,又要強。
  深秋儲存過冬的大白菜,菜站門口拉來一卡車大白菜,每家能領幾十斤,回去包餃子,做餡餅,激酸菜。
  別家是大人帶孩子去搬菜,首長家乾脆派勤務兵出去跑腿包攬家務,霍家是霍傳武自己一個人,拖個獨輪小木板車,拉了一車菜回去。
  走到家屬區的小路,要上那個便道牙子,沉甸甸的小車不好爬上去,傳武在前面拖著車用力往上拽,小獨輪嘩啦一下整個翻了,一車白菜全周到地上。
  霍傳武回頭瞧了一眼,默默站在原地呆立,單薄的眼皮下沒有一絲情緒。
  他然後把指間夾的煙叼到嘴裡,車子重新擺好,把菜一顆一顆搬回來。獨輪車站不住,無法掌握平衡,必須一人扶著,另個人裝車。霍傳武只有兩隻手,扶了車沒法搬菜,搬了菜不能扶車。
  院牆邊的紅磚長城上坐著三個少爺,遠遠地不作聲地看著。
  楚珣用手不停扯著褲子,褲腿都快扯爛了,突然扭頭髮飆,對另外兩個嚷道:“你們倆就傻看著?你兩個不會過去幫忙啊?!”
  沈博文和邵鈞被呲兒得一愣。
  他倆早就想過去幫忙,這事就需要個挑頭的,可楚司令一直不吭聲,沉著臉彆扭著。
  邵副官和沈副將一溜小跑過去幫二武搬大白菜了。
  楚珣沒過去,垂頭坐在紅磚堆上,嘴角抖著,心裡特別難過,委屈。他好長時間沒跟他的二武說過話,打照面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他不能告訴二武他爽約失蹤的原因。
  他手裡攥了一塊紅磚。他用指力從中生生掰出一道裂痕,一塊磚掰成兩半,掰開了就再捏不成一塊。他就用手指慢慢地摳,碾,磨,把兩塊斷磚在手掌心裡一寸一寸碾成碎末,雙手染得通紅通紅,心碎成一團渣子……
  再說楚珣媽媽高秀蘭,嘴上一直拼命攔著,再不准她家楚珣去找霍家孩子玩兒。當媽的有了前車之鑒,生怕自家孩子交友不慎,不懂事把握不住大方向,再讓對方家庭帶累,犯下政治錯誤連累咱一大家子。
  高秀蘭真心在乎楚珣,一副母獅子護崽兒的架勢,人前尖銳潑辣,其實本性存著善心。當媽的人都心軟,她對霍家遭遇也不落忍,同情劉三采和兒子。她前腳把楚珣關到屋裡,後腳自個兒悄悄烙了二十張白菜餡餅,估摸夠那家兩人吃一天三頓的,裝在麵粉盆裡用鍋蓋扣著,給霍家送去了……
  當年秋末冬初的第一場雪,讓大院裡的樓房樹木銀裝素裹,給互相思念的男孩心上再蒙一層冰霜。
  軍區禮堂再次召開大會,《新聞聯播》播出表彰消息。新聞裡念出事件後立功的部隊番號與受到嘉獎的將官職務,楚懷智位列其中,不滿五十歲破格升任軍長。
  軍區大會上同時公佈內部處置決議,原38軍軍長副軍長皆被去銜判刑。
  霍雲山沒殺頭,遠不至於死罪。當然,這絕對不是因為楚珣同學的一句求情,楚珣沒那麼大面子。大首長不願傷孩子的心,但也絕對不會因他一句話就修改軍國大議。這裡一方面有維穩政治因素考慮,另一方面,霍家也是部隊幹部出身,濟南軍區嫡系名門之後,家庭在軍區元老中有裙帶威望。因此,對霍雲山的處置就是扒了軍皮,剝奪軍銜,送上軍事法庭,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大院廣播站即時播報重要消息,平時溫婉圓潤的女聲如今聽起來無比刺耳,剜心。
  楚珣一口氣跑到霍家樓下,遙遙地看著二樓窗戶後面的霍傳武,兩人視線糾纏,尖銳的絞痛。
  霍傳武轉身離開窗子,跑下樓,沖出單元門。
  二人站在場院裡,互相看著,都說不出話,似乎已然預料到後日註定的分離。前路分歧,波折坎坷,既然已經被命運捲入兩條截然不同的路,眼前也只有那一條不歸路,兩腿走在南路上卻還步步回頭遙望留戀北面遠去的人,兩顆心怎麼可能不撕裂疼痛?
  廣播裡念著表彰和處刑的名單,聲音平靜如流不帶一絲一毫感情。
  傳武的媽媽這時候從單元門裡沖了出來,雙眼紅腫,眼神哀傷絕望。她一個女人,她這輩子賴以依靠的男人倒了。這樣的家庭一旦涉及政治錯誤,半生戎馬功勳一朝風流雲散,根本不可能再有翻身機會。
  劉三采拖著傳武,聲嘶力竭:“恁還見他!恁還跟他家在一起!”
  “恁跟他走去就別要媽媽了,俺一頭碰死算了俺死了算了!!!”
  劉三采手裡握了一根粗粗的擀麵杖,眼底通紅精神淩亂口不擇言,一擀麵杖就朝楚珣的頭擲了過去。
  對於傳武的媽媽,她命不好,丈夫遭受打壓坐牢她一個女子沒能力抗爭命運。她的一腔委屈怨恨無處抒發。她內心能夠理解的事實就是楚家小兒子勾引帶壞了她的小兒子,楚家大兒子告發陷害了她的大兒子,楚家的老爺們兒抓了她家爺們兒,踩著她一家子爬上軍長的位子。
  楚珣呆怔怔地站著,連躲都不會躲了。
  霍傳武猛然撲上去抱住楚珣,替他擋了那一下,擀麵杖重重砸在傳武後腦勺上。
  霍傳武就只抱了那一下。
  沒等楚珣反應過來伸出手,傳武重重地一把推開楚珣,像是下定了決心。
  霍家沒男人了。他現在就是他家唯一的男人。
  楚珣被推得一個踉蹌,再站穩時,滿臉淚水。
  兩人之間一臂之隔,仿佛萬水千山,今生來世……
  霍傳武最後伸手摸了一下楚珣的臉,手指輕輕撫過楚珣的眉頭。
  事後很久楚珣還能記起對方當時從容連貫的動作、冷漠決絕的表情,後來他明白過來,二武當時摸得是他眉心那顆小紅痣。二武最喜歡那顆痣,倆人沒親過嘴兒,二武就只吻過他那裡。

  ******

  僅隔數日,新近升銜掛印的楚軍長破例回了一趟家。
  城中局勢漸穩,楚懷智難得跟家人見個面,吃頓飯,第二天馬上又要回西郊駐地。他也從周遭聽到風聲,得知他倆兒子最近都幹了些什麼,對老大惱火憤慨,對小兒子的狀況憂心忡忡。
  軍長太太提早準備,親自下廚,炒了她最拿手的幾盤下酒菜,京醬肉絲,魚香茄子,熗炒圓白菜粉絲。灶上鋪開大餅鐺,烙出一摞噴香的京東肉餅。
  一瓶長城幹紅,幾隻小酒杯,一桌菜肴,四副碗筷,一家子默然團桌而坐。
  霍家結局塵埃落地,大局無可挽回,楚家四口人之間面臨的一場風暴正在飯桌上悄悄醞釀。
  廚房香氣飛飄,整個飯廳洋溢著家的暖意,楚軍長一家妻、子齊全在列,哪個都沒缺沒少,個個安然無恙度過一場風波劫難,只是飯桌上氣氛沉悶,都不想說話。
  高秀蘭瞟一眼她男人,趕忙倒酒布菜,緩和氣氛:“來,咱一家子喝一杯,替你們老爹洗個塵,難得回來一趟。”
  楚懷智臉色保持他在軍中的冷面威儀,抬手一飲而盡,一言不發。
  楚瑜也跟著喝酒,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啥都不耽誤吃喝,沒心沒肺一個人兒。
  楚珣看見桌上只有三隻高腳杯,於是默不吭聲轉身就去碗櫃裡,又拿了一個酒杯,“啪”得把酒杯擱在面前。他也要喝。
  眼前一大家子,一個都不缺,可是楚珣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位置,他最在乎的男孩,在這一刻已經沒有了,離開他了。
  楚珣爸媽早都看出小兒子臉色不對,只是憋著不說。
  楚珣臉色蒼白,冷漠,疲倦,眼神發呆,眼眶眼皮呈現浮腫的粉紅色,一看就是偷偷在屋裡哭過。
  桌上渾不講究、不懂察言觀色的就是楚家老大。楚瑜咬了一大口肉餅,嘴上冒著油汪,嘟囔著說:“哎呦喂,媽,今兒這肉餅烙得,層兒不錯,您大蔥擱太多了,一股子生蔥味!”
  楚珣垂著腫眼皮不看他哥:“我喜歡吃大蔥。”
  楚瑜哼道:“跟你那小山東哥們兒學得吧?他們一家子,這回倒臺了,也挺倒楣的,估摸著要回老家了。當初他們家就不該來。”
  楚瑜一句話,深深刺痛楚珣的心,刺了他的眼,讓楚珣雙眼迅速泛紅。喝掉的一杯葡萄酒帶著甜腥味道往喉嚨上湧,湧到他口裡,像含了一口腥辣的心頭血!
  楚珣在長輩面前彆扭著一張冷臉,已經好多天,就攢著今天爆發。
  他心底像受了烙刑一般深深烙著傳武媽媽在他面前說過的話。
  是恁家害了俺們全家。
  恁小小年紀不學好,耍流氓勾引壞了俺家二武。
  恁家老大告密陷害俺家大軍。
  恁家男人抓了俺家男人。
  ……
  楚珣抬眼問楚軍長:“爸,他們都說,您剿了霍大大的軍權,把霍大大抓了,是真的嗎?”
  楚懷智不忍對小兒子發火,也不願多談:“上面命令,部隊裡的事,你不明白。”
  楚珣說:“霍大大是好人,當初還提著槍去救我。”
  楚懷智無言。
  楚珣說:“爸,我以前覺著,您也是好人,好人怎麼就能抓好人了呢?您怎麼這樣呢。”
  高秀蘭趕緊攔著說:“大人的事,一兩句說不清,你還不懂……以後你就明白道理了。”
  楚瑜搶著說道:“珣兒,你這就真是不懂事兒了,這你怨咱爸?要不是咱爸關鍵時刻站得正、站對了位置,咱一家子也跟著完蛋,也得他媽的捲舖蓋回老家!”
  楚瑜雖然混蛋,這句還真是總結到位,一針見血,戳得楚懷智眼眶驟然殷紅,牙關緊咬。
  楚懷智半生戎馬,響噹噹的硬漢,自認自己做事從來都對得起身上披的軍皮、肩上扛的星徽。他有屬於他那一代人的犧牲與忠誠、壯志與熱血。當理想與不完美的現實真相互相抵觸衝突的時刻,他作為一個一肩扛起萬千重擔責任的男人,他對自己的選擇絕不後悔。他佩服霍雲山的勇氣,他也不認為自己是個懦夫。責任總要有人來擔,罪人總要有個人去做。當時讓他去繳霍雲山的槍,其實比別人去更好,至少他二人絕不會翻臉動手,沒把事情做絕。
  楚珣臉孔默然:你們所有人都稱心如意吧,就我一個“完蛋”了……
  
  第三十三章 斷線的風箏

  楚瑜是一千一萬個贊同他爸關鍵時刻的英明決策和果斷站位,保全家前程,讓他一家子今天還能坐在這張桌子上,踏踏實實吃一頓團圓飯。
  楚瑜用筷子一敲碗,大大咧咧的:“噯我忒麼就不明白了,當初那個方阿姨,怎麼那麼蠢?她怎麼就能看上姓霍的那土包子,沒看上我爸?咱爸多帥啊,多麼風流倜儻!”
  楚懷智臉色已經很不好看,隱忍不發。
  楚瑜道:“哎呦喂,我也才知道,原來我這名字還他媽是有講究的,我爸還惦記他的初戀老情人兒呢。”
  一番話,讓桌上其他仨人都氣得說不出話,拿這渾小子沒轍,沒治。
  楚瑜這爹不待見娘不愛的,就是個沒腦子的,你當著一家人說這話,能討著好?能有人心裡舒服?
  高秀蘭是最鬱悶的一個,還不好當著丈夫的面兒發火。自己生出來的兒子,當初起什麼名字不好,偏偏起個她男人初戀的名,明擺著餘情未了,活人果然永遠爭不過死人。這事她後來才知情,名字也改不掉了,楚瑜這死孩子還如此不著調,拿把刀往當媽的心口上戳,哪壺不開你偏提哪壺?!
  楚珣冷眼看著他親哥那張渾不吝的臉、輕浮霸道的口吻,再也忍不住:“哥,二武的哥哥,到底為什麼被抓的?”
  楚瑜咬著肉餅嘟囔道:“丫不開眼,誰讓他去廣場鬧事。”
  楚珣逼視:“咱大院裡好多人都去過廣場,為什麼偏偏抓他哥哥?”
  楚瑜聳肩:“他讓人拍著照片了,有證據唄。”
  楚珣一字一句地逼問:“哥,照片誰拍的?”
  楚瑜:“……”
  楚瑜悶頭不說話了,也不想提這檔子爛事兒。
  楚珣聲音突然尖銳,指著自己的臉:“他媽媽拿擀麵杖砍我,他媽媽說咱們家害他們一家子!爺爺爸爸教給過你背後插刀,落井下石?你就一小人!”
  楚瑜沒好氣地反駁:“沒錯兒,照片是我找人拍的……可又不是我讓霍傳軍去鬧事兒,他自己作死誰攔得住?”
  “啪”得一聲。
  楚軍長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雙眼通紅,震驚。
  一屋人鴉雀無聲,壓抑沉默。
  楚懷智其實早就聽到周圍風言風語,人前抬不起頭來,升了銜卻丟了臉面。他一直憋著沒拷問他大兒子,今天親耳聽到楚瑜招認真相。
  楚懷智憤怒地問:“你拍的照片?你告發霍家老大?”
  “老子教過你這些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嗎?!”
  楚瑜也知道這種事說出去忒不地道,讓人瞧不起,忙不迭地辯解:“我哪知道霍傳軍去廣場犯禁了,真出事兒了,我原本也沒想怎麼著他……”
  楚懷智啞聲問:“你把照片捅上去了?你找了上面的人?”
  楚瑜一聽,臉色通紅,矢口否認:“沒有,這我真沒有!”
  “照片不是我弄上去的。”
  “我忒麼就是拍了幾張照片,想噁心噁心他。我哪知道……”
  楚瑜在一家人震驚又憤慨的逼視下,終於招認真相:“根本就不是我,是姓侯那小子嘛。”
  “我也攔著他讓他別捅大了,可是……我、我、我欠了侯一群的錢,我的貨還卡在他手裡。”
  “是他看見我拍的那一遝子照片,是他跟霍家老大有仇,霍傳軍找人揍過他,他想坑霍家一把!”
  ……
  楚瑜臊沒耷眼,自己也很沒臉,知道這事暴露了。他瞞著家人跟侯一群混成一路,他也知道他爹饒不了他,他也知道對不起他弟弟。他親弟讓姓侯的欺負過他這個給人當哥哥的忒麼就是個廢物混蛋!
  可是,要說楚瑜這種人,脾氣混帳頭腦發熱與人幹仗打架是經常事,但他沒那麼壞。或者說,他壓根兒就沒長那顆精明惡毒的腦子。他跟霍傳軍不對付,想訛這人,可沒想把雙方私人仇怨上升到國仇家恨兩家人不同戴天。事情搞大了,霍師長霍傳軍都被抓,他也後悔後怕了,怕把自己也連累進去。
  再者說,以霍師長一貫鐵面耿直的脾氣,與圈內保守派老人兒不對胃口,得罪了上面,被糾錯出事是遲早。這絕對不是一兩人能夠左右的大局態勢,所謂照片證據無非是有心人拿捏在手的把柄,憋著要整倒霍家。
  楚懷智臉色鐵青,說不出話,養出這麼個坑人敗家的種,丟他的臉,陷他於不義,讓他無地自容、沒面目再見霍家的人。
  他擱在桌上的一隻拳頭攥得咯咯響,手骨關節腫脹嚇人。
  桌上“嘩啦”一聲!
  高秀蘭第一反應她丈夫氣急動手打兒子了。
  楚瑜嚇得閉眼抬手往後仰怕他爹揍他。
  一張熱騰騰的肉餅兜頭蓋臉摔在楚瑜臉上,油旺旺熱辣辣帶一股濃重大蔥味道。
  “哎呦……”
  楚瑜被肉餅糊一臉,大叫一聲,吃驚地瞪著他弟。
  不是楚軍長出手,而是楚珣。楚珣掀了盤子,拿肉餅狠狠拽到他哥臉上。
  楚珣咬著嘴唇,面前盛滿菜肴的整張桌子都仿佛在抖,眼前一片模糊。
  他現在終於明白傳武媽媽為什麼拿擀麵杖拽他,明白他跟二武之間不能挽回了。
  二武當日最後那一推、那種絕望又絕決的眼神,就是一把匕首切割他的心,把他劈成兩瓣,當時甚至都疼過了勁兒,茫然覺察不出疼痛。事後這些天,傷口慢慢在他心上撕裂,隱痛從身體各處肌肉骨縫中滋生、彌散,痛徹心扉,痛不欲生。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心生怨恨,厭惡眼前縹緲著香氣與溫馨氣息的一桌“團圓飯”,多麼諷刺。
  “你幹嘛啊你……”楚瑜一抹一臉油,自己理虧,小聲嘟囔一句。
  楚瑜話音未落,全家人都沒反應過來,楚珣突然站了起來,兩眼通紅,動作極快,抄起面前滿滿一碗他一口都還沒喝的小米粥,甩手狠狠澆在楚瑜頭上!
  ……
  “啊!!!!!!!”
  楚瑜被熱粥澆了一頭一臉。這粥沒100°也得有85°,這回是真燙著了,躥起來後撤一大步,嗷嗷叫喚。
  “你、你、你,你他媽有毛病啊你?!”
  “楚珣你幹什麼!你抽什麼瘋!”
  楚瑜臉紅脖子粗得嚎叫……
  楚懷智和高秀蘭都愣住了,瞠目吃驚,沒料到小兒子會跟老大當桌動手,而且是這種方式。楚珣無論在外面如何,家人面前一向守規矩,特會來事兒,會討大人歡心,從來沒跟家人紅過臉掐過架。
  小珣才多大一個孩子?那麼乖巧伶俐的小兒子,怎麼變成這樣?
  楚瑜腦門和腮幫子都被熱粥燙紅,起泡了,方才那丁點愧疚心虛轉眼煙消雲散,氣得罵:“楚珣我告兒你你他媽甭找機會就抽風!”
  “我不跟你計較。”
  “你再這樣,甭認我當哥,你去認小山東當你哥啊。”
  楚珣站在飯廳裡,橫眉冷眼盯著他哥,聲音嘶啞吼了兩句:“誰他媽還認你當哥!我討厭你!!!”
  “滾蛋,你給我滾蛋!!!!!”
  “你就是一混蛋!!!!!!!”
  楚瑜:“……”
  楚瑜被吼得怔住了,完全被他弟弟怒極瘋魔似的氣勢震懾住,快要不認識他弟了。楚珣腦頂一頭軟毛都炸起來,眼睛是紅色的,眼神暴躁,兇狠,肩頭燃起火苗的焦味兒,一頭小公獅子,那架勢就是想咬人切了人。
  當晚一頓團圓飯,肉餅和米粥潑了一地,桌翻椅倒,一家人不歡而散。
  楚珣沒理他爸媽,回自己屋把房門反鎖,鑽到被窩裡,用被子蒙住頭……
  楚軍長去書房拎了一根特粗的棍子,走出來,兜頭蓋臉,把他大兒子揍了一頓。
  楚懷智以前也打過老大,但從沒打這麼狠,這回是真憋著一口氣,這些日子積壓一腔鬱結之火,往死裡打,打得楚瑜嗷嗷叫著滿地爬最後痛哭流涕跟他爸爸跪著求饒,說“以後再也不敢了”。楚瑜身上道道紅痕都腫起來,眉骨鼻子臉都打爆出血。
  高秀蘭哭著撲上來奪棍子,“你別打了,再打就把兒子打死了啊——”
  楚懷智自己手骨也爆了皮,洇出血,右胳膊打得太狠小臂上青筋蜿蜒暴凸。
  他覺著自個兒對不住霍雲山,也對不住他小兒子,讓他最在意的人對他失望寒心。他眼睛通紅地吼,“我他娘的現在就是個罪人!老子不忠,不仁,也不義!”
  ……

  ******

  當年冬天,霍傳武和他媽媽搬離這座大院,離開北京。
  霍雲山作為戴罪之身關押在秦城高幹監獄,高官政治犯人身待遇其實相當不錯,只是失掉了前程和自由。
  霍傳軍是個冤的,為自己的一腔熱血衝動付出了代價,關押勞教了十八個月,事後發回原籍遣回老家。他也沒受到過分為難虐待,只是個人檔案被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一輩子抹不掉。霍傳軍放出去時十九歲,已經完全是大小夥子模樣,身材寬闊硬朗,眉目深沉冷峻。人生經歷這一場大變故,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眉眼間浸透成熟滄桑。這人沒參加高考,沒機會上大學,趁著九十年代開放大潮,直接下海了。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楚珣當時聽哥們兒說,霍傳武在離開前一天,一個人爬到菜站後身紅磚壘成的城牆頂上。
  那是他們司令部四個小壞蛋在一起打牌,扯談,並排坐看夕陽的地方。
  夕陽下坐著少年孤獨的身影,側面的弧度像一尊永恆靜止的雕塑,與西山紅日的光輝熔化在一處。
  傳武緩緩低下頭,像是想起什麼,想起某個人,靜靜地回憶,隨後將臉埋進雙膝,弓起的後頸脊背微微顫抖……
  楚珣當天在景山上課,正坐在課堂上,窗外的風景某個瞬間在他眼前風雲變幻,晦暗不見天日。
  啪……楚珣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楚珣舉手站起來:“老師,我,我東西掉了,丟了。”
  他無視老師和所有人詫異的目光,扭頭跑出教室,一路跑出學校,跑上大馬路。
  景山高幹子弟校園裡行走著各式各樣身份隱秘的便衣,或者說是保鏢,在課堂上“陪讀”,陪太子公主讀書。
  楚珣他們班也有一名便衣陪讀,年輕幹練的小夥子,姓林,名叫林俊。這小夥子每回上課坐最後一排角落,盯梢保護的目標任務就是珣公子。
  林俊跟著楚珣跑出去,楚珣扭臉冷冷地威脅對方:“小林,帶我去火車站。”
  “你不帶我去,我今天讓你的‘目標任務’毀滅消失,讓你丟飯碗坐牢。”
  小林帶他開車飆至火車站,楚珣沖下車頭也不回,跑過人潮洶湧的候車大廳,心沉到穀底,身軀仿佛被擁擠的人群拖拽著滑向漩渦深淵……
  楚珣不用去看大廳裡螢幕顯示的客車時刻表,像被一塊磁石牽引著,一路闖關,從檢票員眼皮底下鑽欄杆鑽進去,沖上月臺!
  他看到了他的二武。
  霍傳武身後拖著幾件超大的硬牛皮箱子,沉甸甸的。那是他們全家人來京幾年再帶走的全部回憶。傳武扶著他媽媽邁上車廂臺階,自己再去拖那些箱子,在列車員幫忙下把箱子全部拎上去。
  霍傳武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回頭再找人。這人左手食指中指之間夾了一顆煙,狠命抽了幾口,把煙抽完,唇間最後一口煙霧留給這座城市,然後讓煙蒂飄落在地。
  “啊——”
  楚珣的嘶喊淹沒在列車啟動時震耳欲聾的汽笛聲中,車輪碾著他的心滾滾前行。
  他瘋狂地奔跑,雙眼模糊,喉嚨哽咽,追逐著一節一節從眼前滑過的車廂。
  列車在視野盡頭處消失,留下兩道青灰色冰冷的鐵軌,仿佛碾壓在楚珣心底永遠不能磨滅的傷痕。
  他一路再慢慢地走回來,一塊地磚一塊地磚往復徘徊尋找,終於找到霍傳武臨走丟在地上的那顆煙頭。
  他把煙頭撿起來,放在鼻尖用力地聞,回憶對方身體裡的味道。
  他知道他失去了他最喜歡的男孩。二武走了,不會再回這個傷痛的城市,兩人恐怕再也不會見面。
  楚珣念初中,大部分時間在學校裡照常上課。
  他們“玉泉路三少”鐵三角搭幫結夥,又是同在一校,互相有個照應學校裡不怕被人欺負,時不時還能合夥欺負別人,即便在貴胄如雲的景山,也混得恣意瀟灑,如魚得水。
  楚珣異常的地方就是,他經常無故“失蹤”,每學期至少失蹤一次。而且,每一次班主任都替他找好各種理由,楚班長病了,楚班長代表咱學校參加區教育局組織的活動去了,楚班長作為國際交換生出國了,等等等等。其實他們老師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幹嘛去了,邵鈞沈博文更不清楚。
  楚珣缺課回來,照常考試,仍是全年紀前幾名尖子生,從來不會落榜,不會考場發揮失常。
  課本他其實不用怎麼看,習題不用做,大段大段課文過目不忘,領悟力邏輯思維能力與記憶力超出常人,只是為了不過分暴露目標,沒有跳過級、沒去天才少年班十五歲上大學什麼的。
  最開始分別的兩年,楚珣不間斷給霍傳武寫過很多很多信。
  每一次寫信都想好是最後一次,但是下一次仍然忍不住提筆,想把埋藏的心事和委屈跟對方傾訴。身旁也沒別人可以訴說,只能寫給心裡那個男孩。
  “二武,你走三個月了,有想過我嗎?我今天又實驗成功新的能力,我用意念力把小藥瓶裡的膠囊藥丸移動出來,不用打開瓶蓋不用捏碎瓶子,真的,不騙你。你要是回來,我就表演證明給你看。”
  “二武,我今天在學校門口買了一個煎餅果子,想起你媽媽烙的大煎餅,蘸大醬,卷大蔥。你在火車站丟掉的那顆煙頭,我還留在小鐵盒裡,煙味早散了,現在聞起來……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二武,練功特別累,一累就難受,出很多汗,抽筋,夜裡抽筋抽醒了,腿疼,睡不著覺,就想起你。你還想我嗎?”
  “二武,北京又下雪了,結冰了,我去龍潭湖找你玩兒,可是你沒在……我明年還來這裡等你。”
  “二武,雪化了,開春了,你老家山上的薺菜長出來了嗎?你上回說帶我去挖薺菜,說話算數嗎?”
  ……
  楚珣也曾經忍不住,把信寄了出去。
  軍方實驗任務的規矩他都懂得,他不應該給外人寫信,尤其不能將個中細節透露出去,不能暴露身份,可是他沒有別人可以說,快要憋瘋了。
  賀誠和楚懷智都發現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壞,遠不如幼年時乖順聽話。楚珣經常無緣無故發火,暴躁易怒,拒絕練功,不願意與周圍人交流,還找茬跟他的貼身保鏢小林鬧彆扭,學會張口罵人凶人。珣公子每年有固定一段生理躁鬱期,秋冬季,通常持續一月有餘;有人搭理就發火,沒人理他他就抑鬱。
  楚軍長平時忙於軍務,極少回家。只有楚軍長每次到家,爺輩父輩在堂,楚珣才會跟一家人坐一桌吃飯。
  高秀蘭私底下跟她老公彙報:“你都不知道,你和老爺子不在跟前的時候,咱家小的,從來不上桌吃飯,跟大的那個不說話。明明是在一間屋簷下,各走各的路,裝看不見對方。他哥主動跟他說話想跟他和好,他都不理!小珣現在性格變成這樣?”
  楚懷智對小兒子一直心存愧疚不忍。他一個給人當爹的,讓兒子在原本單純快樂無憂無慮的年紀遭遇精神上的挫折變故、鬱鬱寡歡,是他做父親的失敗,失職。
  他有一回擰開兒子房間的門,探頭進去,看到他兒子靜靜坐在窗邊書桌前,雙眼發直,額頭洇出黃豆大的汗珠。
  楚懷智心裡一驚:“小珣,難受了?”
  楚珣回過頭,臉被汗水覆蓋,眼底透出某種詭異的興奮,嘴角卷出笑容:“爸爸,你看,我把桌子劈了。”
  楚懷智:“……”
  楚珣笑道:“爸,我現在特別厲害吧?”
  楚珣的笑容深處透著寒意和報復欲望,眼前這張他從小用了許多年的書桌,平整結實的實木桌面被他用鋒利的視線生生劈出一道大裂縫,眼鋒所至之處,自上而下,仿佛一刀兩瓣。裂痕深重,觸目驚心……
  楚珣這種狂躁的狀況大約持續四年,直到他的心智性情逐漸成熟,敢於正視自身未來的前路,懂得剖析取捨理想信仰與現實中的艱難抉擇。他也慢慢學會掩飾埋藏自己的失戀怨恨與報復情緒,把惡人的名字刻在心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來日方長。他表面性格重新變得開朗活躍,甚至跟他哥楚瑜的惡劣關係都彌補了不少。
  國家從九十年代初開始全盤否認特異功能,對外宣傳打擊圍剿“偽科學”。原先名噪一時的特異功能奇人張寶勝之流,都被打成“大騙子”,手指認字彎鐵棍瓶中取物根據專家鑒定都是“作弊”。國家全面取締相關學術研究,將這一領域從官方意識形態裡“非法化”、邊緣化。
  這些對外宣傳,實為掩蓋總參、科工委秘密開展的項目,實際就是在保護楚珣這樣一批未來的軍方密工……
  楚珣以前去二武家玩兒,見過從他老家寄來的信封,因此有機會默記上面的位址。
  他依照傳武在萊州老家的地址,寄過很多信。
  他一封一封地寄,但是從未收到回復,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
  楚珣心思精細,每次都換一個區投遞,後來又改換回信位址,生怕是他爹媽從中作梗截留二武的回信。
  然而霍傳武杳無音訊,隻言片語都沒有,再也沒回來。
  楚珣有一回鋪開一張畫紙,想用手指白描一幅霍小爺的帥臉。他仔細回想,甚至回憶不起霍傳武那張臉究竟長什麼模樣。他留戀的是以前那個人,那個深深鐫刻在他童年記憶裡的虛幻美好的影子。
  十五歲那年,楚珣給霍傳武寫了最後一封信,不是用筆,而是指尖焚書,燒灼出一行大字。
  “二武,你把我忘了。我恨你。再見,永遠不見。”
  楚珣相信霍傳武確實已經把他忘掉了,就像玉泉路這座大院也漸漸忘記霍家曾經的存在。
  霍家人離京避禍、離開敏感是非之地,也是家族時運凋敝之際最明智的選擇。楚珣從別人口中得知,傳武他們家在老家當地是名門富戶,村子裡有好幾座三層別墅小樓,生活上一點兒不差;在青島當年的德占區還遺留一座小洋樓,掛有某某名人故居的木頭門牌。傳武斷然不會願意再回北京傷心地,不會再回來尋找少年時代的摯友,傳武在別處可以生活得很好,沒有憂愁煩惱……
  邵鈞沈博文後來也不再提二武的名字。每回失言提起這人,楚珣立刻冷臉,脾氣煩躁。久而久之,誰都不在他面前提這個禁忌的名字。
  有一年農曆新年,大院裡搞聯歡,部隊戰士和家屬在大禮堂演節目,看節目。
  三個少爺長成帥氣瀟灑英俊的半大男孩,集體上臺表演小合唱。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兩岸三地最火的偶像團體,就是一個小虎隊,沈博文邵鈞楚珣他們仨模仿的就是小虎隊。
  三個帥哥甫一上臺亮相,就把全大院觀眾震了。仨人穿著訂做的馬甲和西裝長褲,格子條紋圖案搭配成套,頭髮全部理成當年全國最時髦的“林志穎頭”,青春活潑有生氣,帥得亮瞎人眼。
  他們先唱了那首著名的《愛》,全套手語和舞步表演。仨人事先私底下排練很久,用錄影帶把電視節目錄下來,一遍遍播放,照著練手語,動作整齊劃一,簡直酷斃了。
  激烈的樂曲轉換節拍,變作緩慢悠揚的旋律,是陪伴一代青蔥少年幸福成長充滿美好夢想的這首《蝴蝶飛呀》。
  “海風在我耳邊傾訴著老船長的夢想;
  白雲越過那山崗目的在尋找它的家;
  小雨吵醒夢中的睡荷張開微笑的臉龐;
  我把青春作個風箏往天上爬……”
  楚珣笑對看臺下無數雙眼,唱出他的歌詞,清澈的眼淚沿著面頰流下來。他的童年、他的青春像斷線的風箏,把思念帶去遙遠的海濱。
  “蝴蝶飛呀,就像童年在風裡跑;
  感覺年少和彩虹比海更遠比天還要高!
  蝴蝶飛呀,飛向未來的城堡;
  打開夢想的天窗讓那成長更快更美好!”
  ……
  楚珣唱完歌,鞠躬謝幕,跑下臺。
  他把邵鈞沈博文拋在身後,飛跑出大院。
  他一個人沿著復興路跑,跑到當年和他的二武兩小無猜親密過的地方,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地鐵站廢墟的入口。
  那塊廢墟用紅藍色塑膠布重新圈圍起來,正在施工,北京開始修建新的地鐵線路。
  楚珣徘徊在工地門口,凝望夕陽下自己的影子,慢慢蹲在地上,失聲痛哭,哭得喉嚨嘶啞。
  他的單純青澀無憂無慮無比美好的少年時代,在他不滿十二歲那年就落下帷幕,自此一去不復返,再沒有回到他身邊。
  
  第三十四章 珣公子的豔局

  長安街側玉蘭樹在夜光下織出淡紫色的雲,寬闊的街道車流不息,華燈初上。
  四九城權力中心,達官紅貴來去穿梭,眉目形色掩映在樓閣會所之內,香鬢玉盞之間。十幾年風雲際會,這條街早已不復當年那個人潮湧動橫幅交織潑灑著熱血與理想主義衝動的見證地,巍巍城牆屹立,城內物是人非。
  飯店頂層某私人會所,沈大少與親近朋友打牌,有他發小邵三爺,還有幾個新交往的狐朋狗友。
  各人無論生意事務有多忙,每月固定湊一桌牌局,而且來錢的,數目還不小,普通人無法想像。說起這個打牌,其實也並非有多大牌癮賭癮,隱蔽在會所裡這類牌局,是紅貴圈子裡一種交際會友的方式,互通內幕,拉攏感情。
  邵鈞平日在清河公幹,難得露一回面,深受沈大少推崇“寵愛”,供在上座。邵鈞頭髮用髮膠抓亂豎在腦頂,鳳眼眯成兩道縫,一副戀愛中人春困未醒心不在焉懨懨欲睡的德性,悶不吭聲,時不時搖晃搖晃。
  楚珣沒來,推脫說忙,在長安街幾步之遙的某家飯店跟人談生意,沒空打牌。
  沈博文心想,小珣兒你不來最好。您來了,大爺我今晚肯定贏不了錢還輸個褲襠底兒掉;你不來,我正好贏他們的。
  然而,沈少今晚還是沒贏牌,反而輸得更多。
  座上新來一位姓湯的公子爺,第一回上這張牌桌,真不含糊,把沈博文面前幾摞籌碼稀裡嘩啦一掃而光。
  沈博文將剩下的籌碼往池子裡一推,賭氣道:“老子全壓。”
  湯少爺一張白淨的臉,略微得意地笑笑,笑得溫柔,聲音尖細客氣,一推手:“那人家也全壓,好吧?”
  第五張牌翻開,湯少爺的小白臉上綻出美滋滋的笑容:“那我又贏了,不好意思。”
  沈博文直不楞地盯著桌上一堆廢牌,你二大爺的,你他媽還敢不好意思了……
  這年紀輕輕的湯少爺,名叫湯家皓,臺北某世家財閥的公子。近幾年其家族進入廣東、天津設廠,在長安街繁華地段投入鉅資,開拓金融地產行業。這年頭無論在哪地兒做生意,都講求圈子、人脈,湯家人也是有意接近攀附京城富豪權貴太子,桌上鬥牌,桌下談事。
  湯家皓長得白皙俊秀,眼睛漂亮,一身精緻西裝,渾身上下蕩漾一股濃郁的法國香水味道。
  也是因為年輕氣盛,自視甚高,剛從國外鍍金數年回來,不懂收斂鋒芒。湯公子第一回上沈少的牌桌,就一人吃四五家,一路同花順、“滿堂紅”,把在場人全都贏了。
  說到底,圈子裡這種牌局,哪是讓你一個猛子紮進來賺別人錢的?你真想贏錢,去澳門,去維加斯。
  牌桌就是一處袖珍的名利場,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得這間屋。能上這張桌,代表小圈子接納你這號人物,你得給主人家預留面子啊。你上來就通吃,就是來砸場子的。
  沈博文斜眯眼盯著自命不凡臭美兮兮的湯少爺:“呦,梭哈玩兒得還挺利索,今天專門來訛我們幾個?”
  湯家皓抿嘴笑了笑,睫毛一翻:“不敢,哪有嘛,國外念書的時候經常跟朋友玩這個。”
  沈博文哼道:“今兒你大爺運勢不佳,我找個人會會你。”
  邵鈞挑眉看了博文一眼,沈博文沒好氣地回瞪,你個邵小鈞,坐那也不幫襯著哥,眯一雙睡眼搖搖晃晃得,你他媽搖晃得就跟一隻大號招財貓似的,可你也沒幫哥們兒招財啊!
  沈博文走到屋角,掏出電話撥給他家幕後司令:“珣兒,老子今天輸錢了,你過來幫我打牌,滅丫的。”
  電話對面聲音淡漠匆忙:“我忙,改天。”
  沈博文口氣犯橫,實為磨嘰耍賴:“珣兒你來不來?你不來我今天走不了了,我褲衩兒都輸沒了!”
  那聲音冷笑道:“操,褲衩輸沒了讓小鈞兒把你扛回去,別煩我。”
  “大爺的,你就這麼對我!……”
  沈博文罵了一句,轉眼又央求,“小珣兒,好珣珣,姓湯的那小子不懂規矩,在咱們牌桌上耍老千欺負我,你不管?!”
  對面的聲音突然清晰:“你說誰?”
  沈博文:“湯家皓,盛基的小太子。”
  電話裡的人溫存地笑了,笑得沉靜:“……我馬上來。”
  十五分鐘之後,牌局的正主兒像一陣帶著春花容色香氣的風,飄進大堂。
  楚珣一身淺米色長風衣,風衣量身剪裁,裹著蠻腰,雙腿修長。這人走路姿態仿佛專門照鏡子一步一劃練過,無比從容,優雅,周身帶起一股悄無聲息的溫暖的氣流;每一步步幅都經過精心計算,一步一尺五寸,不多不少。
  他從肩上剝掉風衣,丟給身後服務生,露出藕荷色貼身襯衫。衣服顏色與自身身材膚色以及長安街盛開的萬樹玉蘭融為一體,肩上仿佛天生環繞令人矚目的淡定光環。
  大堂經理,所有服務生,客人,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回頭,駐足,默默地看,瞳仁裡映出發亮的人影。
  有個客人因為扭頭看得太入迷,一頭撞上玻璃流水裝飾牆……
  沈博文有人撐腰立刻洋洋得意起來,瀟灑一揮手:“珣兒。”
  邵鈞招財貓眼睛睜開了,看到他家珣珣,眼神陡然發亮,心曠神怡。
  湯家皓抬頭,也愣住,瞳仁暗暗發光,驚歎……
  楚公子確實長得好,眼角富有風光,有種與眾不同的從容,帥氣,氣場懾人。
  湯少這也是頭一回有幸瞻仰楚公子“芳容”,就這一眼,心裡感覺就不一樣。
  楚珣上桌,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籌碼:“來什麼的?”
  湯家皓聲音氣息一下子弱了,小聲道:“你喜歡來什麼的……”
  楚珣笑得溫存,雙眼潤澤如玉如畫,眼波如電:“來你想要的唄。”
  就那一笑,嘴唇弧度精確優雅,透出兩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湯少心裡嘭得一聲,手足無措,心肝兒亂蹦,心跳開始不規律。
  一桌人鬥牌,打梭哈,眼神、手指飛快,牌感不熟的外行就都跟不上趟了。
  湯家皓分析判斷自己手中的牌。他搬過那一遝牌,底牌如願扣了一張A,兩輪發牌下來,拿到Q,J,而且皆是紅桃同花。
  楚珣第一輪只翻到一張5,第二輪一張3,牌是桌上最小的一組。楚公子不急不緩,嘴角抿著,從襯衫兜裡摸出一隻精巧的磨砂棒,把溫潤的手指甲磨得更加光滑透亮,指甲蓋恨不能照出人影。
  邵鈞看一眼手裡的底牌和明牌,K-6-9,明擺著又要耍單張。他一扣牌,三爺棄牌不跟你們玩兒了。
  邵鈞牌技一向很差。這人最大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不逞能,不禍害家當,知道自己牌爛,捂著錢袋輕易不漏財,可小氣了。
  楚珣抬眼叫住,柔聲說:“別棄,陪我。”
  第四輪翻牌,湯少得到紅桃10,胸有成竹,距離他想要的同花大順只有一步之遙。
  邵鈞摸到一張老K,心裡微微一震,難得,三爺不算丟臉,好歹湊出一個對子。邵鈞一抬眼,楚珣沖他一擠眼:高興啦?
  楚珣掀開自己的牌,往桌上一甩,懶得碼齊,又是一張小得不能再小的4。
  湯少眯眼盯著楚珣的牌,3-4-5,心裡微微一動。
  湯家皓跟身旁人小聲攀談:“楚先生,你現在在……”
  楚珣淡淡笑道:“你們盛基大樓隔壁,就是我公司。”
  湯家皓心下如意,又問:“你哪間學府畢業?”
  楚珣兩眼微微一閉,再睜開:“你在牛津念過?我也在那兒念的。”
  湯少兩眼發亮,臉色暗喜:“那,跟人家是校友啦。”
  湯家皓是有意套近乎,鼻尖沐浴著楚珣脖頸耳後散發的味道,說:“香水很好聞,和我用的是一個牌子呢。”
  湯少一臉一身法國香水,楚少也一身法國香水。這是邵鈞最煩的味道,每每捏著鼻子擠兌某人,“隔二裡地就聞見你來了,一見面熏我一大跟頭,你有臭胳肢窩味兒吧你把自己弄這麼香?!”
  楚珣一手瀟灑地搭在桌上,很好看的手指摩挲著天鵝絨布,突然湊近身。
  湯家皓下意識地渾身一熱,目光怔然。
  楚珣動作迅捷令人無法抗拒,湊得很近,臉幾乎跟他貼上,鼻尖嘴唇在觸到他的一刹那輕輕蹭過,呼吸交纏,在他耳邊嗅了嗅,聲音低沉美好:“嗯,你也好聞……”
  湯少爺耳朵驟然紅了,手指揉著幾張牌,心思徹底走神,飄然蕩漾在一陣香風中。
  荷官翻開最後一張牌,桌上人恍然大悟,看熱鬧的沈大少叫道:“哎呦喂,珣兒!”
  湯家皓遽然愣了。他底牌扣了A,翻到10-J-Q,只差一張老K。他搬過牌,心中了然有數,只等摸那張K,但是他第五張牌是什麼?
  他沒摸到K,到他手上的牌,竟然是一張2,這根本不可能!
  他一扭頭,抓到K的人竟是邵鈞。邵鈞糊裡糊塗擺開手裡五張牌,摸摸頭,傻孩子自言自語道:“呦,我是‘三條’啊?我有三張老K?”
  楚珣眼神一掃,指揮他家沈副將,幫本司令收碼子。
  楚珣輕輕一甩手裡的牌,指尖劃過一道氣流,暗綠色絨布上五張紙牌輕盈地漂移,肉眼難以察覺,緩緩漂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楚公子最後一張牌,竟是A。
  湯少目瞪口呆,不用看也猜得到,這人最後緩緩翻開一直扣住的底牌,底牌一定是一張2。
  這張2,與湯少爺抓到的2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他剛才抓到的2,徹底毀了手中一套同花大順,順子變成一把廢牌;而楚少爺扣底的2,讓一手廢牌瞬間變廢為寶,A-2-3-4-5,這是梭哈裡的大順牌。
  黑桃同花大順,紙牌上的圖案透出神秘黑亮光澤,楚珣眼底耐人尋味的光芒甚至比牌色更黑,更亮。
  陪湯小朋友玩牌,楚珣甚至無需使手段出老千,對方“搬”過的牌,他再給“搬”回來。每一張平滑的紙牌在他指紋觸摸下仿佛迅速呈現凹凸紋路,一目了然,還能神鬼不知將桌上紙牌移位、調換。他曾經練到以紙牌代替刀槍,甩牌楔入標靶,用牌炸碎燈泡,用牌剝皮、放血、割破對手的喉嚨,一擊致命。
  邵鈞牌局間隨口說了一句:“這屋燈太晃眼,我喜歡暗的。”
  沈博文按呼叫鈴,叫服務生。
  楚珣靜靜坐著,眼角含春,唇邊帶笑,氣場深藏不露,突然抬肘一晃,所有人都沒注意。
  天花板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燈十六盞燈泡滅掉十個,只剩六盞。
  牆壁兩側,暖黃色的精緻壁燈緩緩亮起來……
  沈博文不明就裡,樂了一句:“呦,服務生在服務台就燈控了哈?”
  楚珣淡淡看著眼前一桌人,眼底最深處沉澱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對周遭所有人的淡漠。他早就不是當年的楚珣。禁錮在冰冷壓抑堅固全封閉的水泥房間中數月不見天日、全身穴位連上電線承受一次次電擊渾身抽搐汗水淋漓、測謊儀前眼紋平靜無波腦磁場甚至心電圖都化作一條直線摸不到脈如同一尊活的機器……
  楚珣那一頭軟卷髮經過化學處理變硬拉直,染成最普通的淺黑色。臉型眉骨各處微調,混血娃娃臉變得清俊瘦長。眼角縫合出東方人最常見的“蒙古褶”,讓眼皮變厚,眼睛細長。
  這些整形術前後做了七八年,每年只動細小分毫,讓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察覺不出這人年復一年細微處的變化。
  小時候,玉泉路大院最漂亮的男孩是小珣珣;這撥男孩長大之後,最漂亮的少爺變成邵鈞。大人們嘖嘖評價,珣珣好像沒小時候相貌那麼出眾,男孩到了青春期,長“咧吧”了,就好比那些個童星,長大以後都變得平庸。
  醫生撫著他的眉頭,深思熟慮後說:“這個胭脂痣,終究得去掉,你太好看了,你讓見過你的人過目不忘。”
  楚珣垂眼沉默一會兒,點頭:“挖了吧,沒什麼用了。”
  ……
  這一晚,楚珣出手,幫他家大文子出一口氣,幾局梭哈不僅把沈博文半小時前輸光的全贏回來,還倒賺湯少爺二十萬。楚珣不僅自己贏,連帶讓自家邵小三也抓到好幾把“四條”、“滿堂紅”,就耍新來的那位。
  一夥人玩兒到淩晨,最後輸掉小褲衩的是湯家皓,戒指和名牌定制墨鏡全部輸給楚珣。
  湯少也不是個小裡小氣的人,家底雄厚,出手闊綽,輸牌大方掏錢掏東西,牌品甚佳。這人輸了還玩兒,也不知是急於翻本,還是戀上桌上的某位爺。
  楚珣自始至終動作雍容優雅,不疾不徐,贏錢並不驕躁,眉眼不帶一絲一毫驕矜囂張之氣,聲音低沉婉轉,與很多公子哥兒完全不同的氣度。他這一晚,贏的不只湯公子的錢,贏的也是這人一顆心。
  楚珣臨走捏捏這人肩膀,捏得湯少腿軟:“小湯,下回還來。”
  珣公子是這小圈子的頭兒,他點頭髮了話,就意味著小湯被正式接納入夥,得了一張入場券,以後常來打牌。
  也就是因為這一晚,湯公子迷上了楚珣。

  ******

  小湯這人,說到底還是孩子,富家子弟單純無憂,從小被家人保護養育得很好,不含深刻心計城府,對人很真。
  他與朋友鬥牌,牌桌上炫技露富,不曾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在香港澳門英國賭場裡學來那幾手玩票性質的牌技,在楚二少面前當真提鞋都不配。一朝遇見男神,出於對強者的仰慕、敬畏,攝于楚珣天生迷人的氣場,就這樣陷進去,一見鍾情。
  湯家皓從此成為珣公子足下走貓一隻,比家養一條狗都忠誠。這人每月牌局必到,來了就找楚公子,挨肩而坐,柔順體貼,而且對人對事極有耐心,認准目標纏上去,豁得出去,不畏人言世故。
  他故意一次又一次輸錢,或者說並非故意輸掉,而是打牌總之打不過楚珣,上這張桌只為能見楚美人,看楚珣對他笑一笑,就當本少爺花錢包場子看風景。眼前一道最靚麗誘人的美景,就是楚珣。
  他乘著他家私人飛機,兩岸三地來回飛,有時候恨不得只有半天空閒仍要專門飛到北京,找楚珣喝茶、游泳、洗桑拿。
  楚公子身材瘦高,帥氣,風度瀟灑。湯家皓比楚珣矮小半頭,氣質略微陰柔文雅,說話動不動就是,“人家最近,想你啦。”
  楚珣輕笑道:“想我什麼啊?”
  湯家皓不好意思地扭了下肩膀,勾著蹭楚珣的肩:“嗯……找你說說話麼。”
  小湯跟楚珣逛同一家男裝店,用同一個成衣定制裁縫、同一個髮型師,纏著楚珣一起去做頭髮、做指甲。
  楚珣陰曆正月裡生日,小湯大過年的撇下他家人,被父母罵著,專程飛抵北京為楚珣慶生,手捧一大束粉紅玫瑰。
  生日party上壽星佬被抹了一臉奶油蛋糕。楚珣也不生氣,哈哈地笑,仰躺在沙發裡笑得天真帥氣。湯家皓衝動得借酒和瘋勁兒,親了楚珣臉一下。楚珣抬眼笑著,眼底仿佛生出兩段絢爛的光束,突然把人勒過來,嘟起嘴唇也狠狠親了一口,親了小湯一臉奶油,瞎鬧……
  湯少一腔癡情毫不掩飾,小圈子裡的人都看出來。
  邵鈞有一回忍無可忍,勾勾手:“小湯,你過來。”
  “我說你,甭老纏著楚珣,我都替你膈應得慌。”
  邵鈞苦口婆心地教育小孩:“三爺真不蒙你,我們家小珣兒是直的,你他媽的想搞他?!我認識楚珣二十多年,他就不可能對你這種人有興趣,你省省吧。”
  湯家皓抿嘴道:“以前沒興趣,那是他沒有認識我。我對他這麼好。”
  邵鈞哼了一聲,心想,三爺對他也好著呢,我們家小珣兒這麼可愛,我也待見。他要是有那方面性趣,你三爺就先上了他,還能輪到你?你算老幾啊?
  湯少爺自信自己的眼光。他覺著他沒看錯,是邵三爺看錯了、看走眼了。
  他直覺認為楚珣與他是同類人,楚珣明明喜歡男人的,怎麼就不能喜歡他?
  邵鈞是個徹底看走眼的。他不瞭解他的發小,他完全沒想到。
  就連湯少爺自個兒都沒想到,他與楚珣之間進展如此之快。而且,有人一早盯上他這塊肉。
  他是一顆真心,毫無戒備,可並不意味別人對他也有真心。
  甚至就連長安街會所裡這桌牌局,目的並不單純,絕不是沈博文邵鈞以為的牌搭子敘舊閒扯淡尋開心。楚珣從某種程度上利用著他的發小,擴展他的圈子,牌桌上呼朋喚友,劃拳推手,結交各類富豪權貴,多方佈置眼線,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放長線穩釣大魚……這是楚大校行事的方式思路,坐鎮京城放眼千里之外。
  生日party過後不久,二人結伴去聽音樂會。光線昏暗的劇場裡,小湯把一隻手悄悄放到身邊人大腿上。
  他小心翼翼地,十分溫存有禮,大腿都摸上了,還不敢亂動,不敢往關鍵部位試探,怕楚珣嫌惡他。
  楚珣一把捏上他的手……
  楚珣的手很熱,氣息間一股芬芳暖流撲面而來,沿著湯少爺手腕經脈直射入五臟六腑,暖得他渾身異樣悸動,無法克制感情。
  當晚,二人驅車直奔楚珣公寓,一路超速闖燈,幾乎不能忍耐。
  大門在身後闔攏的刹那,兩人蛇纏,黑暗中捧著臉凝視。
  湯家皓跟楚珣抱著蹭了一會兒,臉紅到脖子根兒,胸口都紅了,紅彤彤的細瘦的胸脯從扯開的襯衫裡露出來,很是可愛可笑。他紅著臉哼道:“珣珣……你……”
  楚珣勒著他的腰,手指攀沿脊椎而上,撩撥起一串電流,然後用力揉捏肩膀,腰肢,摸上胸膛,挑逗胸口的紅點。這一下就把小湯捏得尖聲喘了起來,上面下面都硬了,鳥硬梆梆的,渾身扭動發抖。
  楚珣把臉埋進湯少的肩窩,巧妙躲過對方興奮的索吻,唇絕不碰唇,也不讓對方有機會窺視他的神情。兩人劇烈粗喘,楚珣的身體軟得像妖,卻又強硬到將人掌控在臂彎裡勒得喘不過氣。
  楚珣聲音低沉誘惑:“你剛才叫我什麼啊?”
  湯家皓喃喃道:“珣珣……”
  楚珣冷笑:“我比你大,叫哥。”
  楚珣捏到尾椎,肉臀,手指通電。湯少爺渾身酥軟像沒骨頭的麵團,任由著楚珣肆意揉搓,抑制不住放浪地哼:“嗯……珣哥……”
  湯少沒想到楚珣看起來精瘦,力氣不小,攬著腰把他提起來,讓他兩腳踩在對方腳上,這樣倒退著壓迫著把他弄進臥室,隨即將他重重疊壓到床上……
  
  第三十五章 指尖的男孩

  楚珣一雙眼在黑暗中閃爍光澤,眼珠漆黑發綠,像某種誘人又極其危險的貓科動物。
  湯少爺事後回想,這人像貓,又像一頭華麗優雅的豹。
  伏在他身上的雄性豹子剝掉他的衣服。楚珣像逗弄他似的,擼他的敏感,手指在股溝處迂回遊移,手法熟練老辣,讓他劇烈發抖,“嗯……珣哥……唔……啊——”
  湯少渾身發紅,身軀扭動,呈現性欲高漲時的暈迷,毫無反抗能力,四體大敞。
  楚珣上下打量這人情動的模樣,突然收斂表情,冷笑一聲:“這麼想讓我上你?”
  湯家皓:“唔……”
  楚珣:“那我要不想來呢?”
  湯家皓沒聽明白,猛然睜開眼,雙眼迷離:“珣、珣哥,怎麼啦?”
  楚珣眼底深度一眼看不透,低聲道:“我沒上過男人,是你勾引我,你自找的。”
  楚珣照著湯少嬌嫩的大腿拍了一巴掌,輕快道:“汗味兒香水味攪合一起,噁心著我了,去泡個澡,泡完澡陪你好好玩兒。”
  湯家皓那晚暈乎乎的,光著身子邁進楚珣家衛生間的豪華大浴缸。
  衛生間天頂高聳明亮,水溫讓他周身無比舒適,渾身肌肉癱軟。楚珣緊接著進來,剝下襯衫,露出精瘦健美的胸膛,令他臉紅眩暈。楚珣在盥洗臺上一隻精油罐裡滴上幾滴香薰,順手點燃熏香蠟燭,笑著轉身……
  湯少爺記得他珣哥只是轉身出去拿睡衣。
  他隨後就仰在浴缸裡,頭慢慢向後垂下去,在濃淡相宜的香薰味道中迷瞪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睡著了。
  楚珣赤著上身,身形精幹,線條簡練,低腰褲掛在臀上,蠻腰後面有兩塊很好看的腰窩,更顯臀部挺翹,曲線誘惑。
  他推開一道門縫,掃過洗手間裡的人,眼神漠然冷靜,不帶絲毫波瀾。
  他走進去,將小湯的身體往上扶了扶,後頸掛在浴缸沿上,以免這人昏迷之際淹死在水裡。湯少爺全身一絲不掛,白皙的身體漂在水裡,楚珣一掃而過,眼珠都沒轉一下。
  湯家皓對楚珣完全沒有戒心,進門時順手將他隨身攜帶的公事包丟在桌上。
  楚珣擦乾淨手,胡亂套上一件襯衫,將東西拿進書房,燈下工作。
  盛基不僅在海外涉及業務,與對岸政府軍方多有合作,項目皆是涉密保密。楚珣幾乎一夜未眠,嘬著咖啡,雙眼熬紅,細長有神的眼像鷹眼一樣銳利。他迅速破解對方電腦密碼,將硬碟全部備份,並複製了對方公司內部作業系統的編碼暗碼。記憶體條精巧地換掉一半,內部植入遠端操控晶片。在對方手機裡也植入追蹤定位裝置,可以監聽全部電話。把盛基的太子爺“豢養”在身邊,掌握此人一舉一動,雖說尚不能直接掌握軍方項目,仍可以撿漏查到重要情報……
  楚珣回到浴室,湯少爺還在睡,睡得特香,表情稚嫩無辜,毫無戒心防備。
  楚珣蹲在這人身邊望了一會兒,臉色遽然暗淡,眼神古怪嗤笑出聲,歎一口氣:“唉……我這個人啊……”
  他說出這句“我啊”,心內感慨,愧疚,覺著對不住這傻孩子一片癡心。他臉上也沒多餘表情,只是伸手在湯家皓頭髮上揉了揉,像安慰一隻不通人事的小哈巴狗。對方太傻太癡,反而平添他的內疚與煩擾。
  邵鈞有句話說得對,這小傻孩子,楚珣對你就不可能有興趣。
  這些年,這些事,像湯少爺這樣的“目標任務”,楚珣見識接觸得太多,心早都冷了,硬了,以至於他現在出任務面對目標物件最大的問題就是無法動情,一張俊臉以及靈活的嘴唇手指可以將對方無論男女誘惑得渾身變色心智模糊神魂顛倒四體大開,可他自己不硬,硬不起來,做不下去,身軀內裡早被常年的空虛孤寂蛀空,一副漂亮皮囊包裹著,瓤子快碎成渣了。
  印象裡好像這些年對著人都沒硬過,誰都看不上眼。關鍵時刻不是尿遁,就是飯遁,洗澡遁,電話遁,開會遁,下一回還不知道想什麼壞招呢。
  再這樣,二爺真他媽的要陽痿了,那玩意兒都不好用了。
  湯公子對他確是一片真心,百般討好,體貼入微,錢花了不少,楚珣瞧得出來。傷人性命體膚是小,傷人真心才是最奸最惡,楚珣心裡最明白這道理。他受過傷,知道心肝肺腑四肢百骸全副身心疼起來,能有多疼,多傷!
  楚珣將人從浴缸裡抱回床上,擦掉身上的水。
  湯少爺趴伏著睡,撅著屁股。這人長了一顆好臀,圓溜溜的,肉感光滑柔潤。
  楚珣盯著這人屁股,左看右看,總覺得湯家皓這顆臀上缺個什麼。
  細皮嫩肉,沒瘢沒痕,缺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明白了,從床頭拿過一隻粗芯的馬克筆,在湯少右半邊雪白屁股蛋上,點了一顆濃濃的痣,這才終於覺得好看了,滿意了,這屁股才是二爺心目中認同的好屁股。
  ……
  那夜,楚珣在衛生間裡慢慢剝掉渾身衣物,脫得精光,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身體。
  別浪費一缸溫暖的好水,他自個兒躺到水裡,滴幾滴安神的精油,舒舒服服泡一個熱水澡。
  他拎起自己兩腿之間粉撲撲的陽物,左搖搖,右晃晃,無奈低聲嘟囔:“長這麼好看,挺大個兒的,筆直筆直的,你怎麼就不好用了?”
  楚珣身形纖瘦,但是成年男人凸顯陽剛之氣的部位發育得完全圓滿,色澤紅潤漂亮。
  他順手從檯子上拎過一管牙膏,量一量,笑著說:“真大,200克的大牙膏!”
  楚珣自娛自樂似的笑了一會兒,脖子向後仰去,右手緩慢、用力地擼動自己,身體在水中顫抖,水面蕩起波紋。他伸出一隻手,在掛慢水珠的瓷磚牆壁上,用指尖描畫。
  指尖畫的是個帥氣男孩的五官,形貌在牆上若隱若現。
  楚珣直勾勾盯著指尖上那張臉,呼吸突然急促,胸口的紅點硬成小豆,濃熱的欲望在手心裡驟然粗壯,綻出華麗青筋。他緊扣雙眼,想像著有兩隻手撫摸他的身體,猛地噴發……
  湯家皓第二天醒來頭腦昏沉,從被窩裡探出頭,發現他與楚珣兩人光著身子只穿內褲,用某個相當高難度的肢體糾纏曖昧姿勢裹在被窩裡。
  地上丟著兩個用過的保險套。
  楚珣從枕頭裡睜開一隻眼,眼神嫵媚,因為一夜沒睡還泄過兩次而神情疲憊。
  湯少爺緊張得低頭尋覓全身,身上有幾處青紅痕跡,後臀知覺不疼不癢,也說不清到底是讓人幹了,還是沒幹?
  他用力扭過頭,掀開內褲,研究二人通勤真相,赫然發現自己屁股上浮現用馬克筆劃的一隻大貓臉!
  湯家皓臉一紅,被窩裡踢楚珣一腳,踢到小腿:“討厭啦。”
  楚珣臉埋在枕頭裡叫喚:“哎呦……打你老公了。”
  湯家皓揉楚珣的頭髮,搖晃這人:“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
  楚珣壞笑道:“老子昨晚上在你屁股上畫大花貓啊。”
  湯少愛楚珣愛得肝顫,伸腳踹這人,捏楚珣咯吱窩,又騎上去親楚珣。楚珣哈哈哈笑著躲閃,借著打鬧氣氛躲過對方的吻,床上打滾。
  楚珣笑得迷人,一張俊臉沐浴清晨視窗探進來的陽光,光裸勻稱的身體懶洋洋側臥床上,好看極了……
  湯少自以為他被楚珣寵愛過,操過了,於是更加死心塌地,寸步不離,恨不能把家從臺北搬北京來。
  楚珣叮囑他,這事兒絕不能說出去,二人私情不能讓第三人知道。部隊子弟,父母管得嚴,倘若讓圈子裡哥們朋友知道了,倆人立刻就掰,沒二話。湯家皓什麼都聽楚珣的,認為楚珣安排事情謹慎周密。他在外人面前斯文扭捏著,私底下對楚珣一口一個“老公”撒歡地亂叫。
  可也自從那一夜之後,湯小少爺那敏感纖細像女人似的心思,發覺楚珣對他冷下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楚珣閑得時候把他一個電話招過去親昵,揉寵物狗似的哄他,忙起來就地蒸發,個把月找不見人,行蹤詭秘。
  湯少爺這一個月又沒見著他老公,追魂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過來。
  楚珣坐在車裡,接起電話,聲音懶懶的:“幹嘛啊——”
  湯家皓可逮著人了:“珣珣,珣哥——人家想你了麼,你在哪裡?”
  楚珣聲音淡淡的,不帶感情:“最近忙,你自己找樂子。”
  湯家皓撅嘴撒嬌了:“自己沒樂子,有你才有樂子。”
  楚珣在電話裡冷哼了一聲:“屁股又癢了?癢了找人操去,你老公忙公事期間對你實行放養政策,你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
  楚珣的口吻難得帶一絲渾不正經的京痞味兒,這重口味偏偏把湯少迷得神魂顛倒,湯家皓急得說:“討厭啦,我才沒有那樣!好珣哥,我就跟你玩,我屁股癢了,就要你。”
  楚珣笑得魅惑:“二爺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湯家皓賭氣問:“哦,那怎樣才能要?我包養你成不成?我的新車送你開,房子給你住。”
  “哈哈哈……”楚珣頭向後仰過去,仰在他座駕後座裡,笑道:“三百萬一輛小車,你楚二爺的身子就值三百萬?”
  湯家皓又急又氣,讓楚珣那調子勾得心癢難耐又拿不住這人,嫩生生的臉皮子很受傷。
  他是想不明白,這麼些日子,本少爺一片真心你姓楚的瞧見了,人家好歹也在你身上花了好幾百萬,還不夠誠意?我花錢求著你操我呢?!這年頭美國房市崩盤歐洲經濟衰退的,幾百萬,我找喬治克魯尼我找貝克漢姆操我都能請來了,怎麼就請不動你個楚二爺呢?
  楚珣收了電話,臉上表情頃刻間收斂殆盡,一閉眼再一睜眼,強行將湯少爺那張嫩臉遮罩腦後,電話裡一番扯談只當是放屁。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哈了一口氣,仔細擦拭,動作優雅從容,對前方後視鏡用眼神示意:小林,開車。
  駕駛位上的男人用眼神領命,車子穩穩啟動,車身劃過燈紅酒綠十裡長街。
  開車的人是他公司專職“司機”,也是楚珣當年在景山念書時的校內陪讀保鏢,林俊。
  楚珣國外鍍金歸國之後,攬人脈,開公司,拓展事業,林俊失業空窗期前來“應聘”,順理成章做了楚總的御前司機,在公司進出。
  楚珣一直“小林”、“小林”地隨口叫,其實林俊年紀可不算小,比楚珣大九歲。此人前後跟了楚珣十多年,熟知楚公子底細,作為總參二部的密工背景清白,業務嫺熟,身手很好,忠誠可靠,因此上面一直沒換人。楚珣身份極其特殊,身邊人不好輕易更換。換一任新保鏢,就意味著多一個人、甚至一群人,要知曉楚珣真身,增添暴露的危險。
  楚珣方才與湯家皓連線調情,林俊默不作聲聽著,早都習慣這種場面。做保鏢的,一是關鍵時刻能捨命護主,二就是嘴巴嚴絲合縫,不該你問的多一句都甭搭茬兒,聽見啥也裝沒聽見。
  林俊嫺熟地開車,感官不受大腦思維控制地瞟向倒後鏡,視線融在楚珣閉目養神的精緻面孔上,流連了很久……
  在楚珣記憶裡,藏著一個最挺拔、帥氣、完美的男孩。
  而他自己,或許也是旁人記憶中那個瘦小、俊俏、曾經無比單純美好的男孩。

  第三十六章 銷魂冷槍

  車子一路開至西山,林間某處靜謐的茶室,無人打擾,坐看一山鬱鬱蔥蔥的春情。
  楚珣面見幾位老上司,佈置計畫下一步工作。這一年對湯氏盛基監聽取得進展,不僅是這家財團與對岸軍方存在業務合作,而是赫然發現盛基與大陸官方某些高層可能牽涉走私與資訊交易。兩岸諜戰這些年互有攻守,明槍暗箭,採取各種手段互相滲透,或重金收買,或設計構陷,無所不用其極。盛基倘若真與高層來往,很有可能牽涉內部違規洩密,走漏情報。
  楚珣提起紫砂吊嘴小壺,從容地斟水,淨碗,洗茶,泡茶,將淡綠色清香沁人的茶水斟到四隻茶碗中,舉止經過千錘百煉,滴水都不漏。
  面前品茶的是他賀誠叔叔,總參的副總長,以及總參總長也就是他親爸。
  楚珣接受任務,前往緬甸邊境地帶暗查走私途徑。他旗下的貿易公司與孟拱當地財閥大亨合作採礦生意,交易數額巨大獲利豐厚,雙方時常來往,路子很熟,身份隱蔽。
  賀誠叮囑道:“小珣,你這次見金百勝,可以由他引見,多見當地一些人,摸清情況。我只怕咱們家裡鬧耗子,有‘鼴鼠’。能源人口走私是小,倘若涉及情報機密,家裡損失就大了。”
  楚珣平靜點頭:“明白。”
  賀誠狀似隨意地提到:“孟拱當地有個叫提薩拉的黑道軍火大販子,是一號人物,必要時候你可以設法接近。”
  楚珣:“那個跟緬甸軍隊交火炸死幾百人的提薩拉?”
  賀誠:“對,而且她是個女的。”
  楚珣問:“女的?女的我不成,換別人吧。”
  楚總長簡單插嘴:“當成個任務,怎麼就不成?”
  楚珣說話隨意,對著幾個老傢伙極其開放,嘴角一聳,笑道:“女人我搞不下來。您幾位早都知道,我喜歡男人,對著女的我硬不起來。”
  其實對著男人他基本也不太好使,湊合使。
  一間鬥大的茶室,鴉雀無聲,就剩下電水壺發出的聲音,噗噗冒著蒸汽。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愣是半天沒接上話,尷尬,都不知道說什麼。
  賀誠在心裡說,老子也沒讓你非要跟那個女的搞到床上去!
  楚珣表情極其平靜,臉上一絲波瀾都沒有,說出“我喜歡男人”簡直就跟說“我餓了要吃飯”一樣雲淡風輕。他表情神態分明帶有一絲報復性質的促狹與玩世不恭,認准了面前幾位爺壓根兒拿他沒有辦法。你二爺就是這麼一號人了,怎麼著吧?
  副總長斜眼瞄賀部長,賀部長無語,再斜眼瞄楚懷智:這就是咱家天才的二侄子!
  楚懷智讓楚珣一句話噎得,差點兒噴出一口血。
  他兒子性格冷淡刁鑽,時常抑鬱情緒發作,大喜大悲,說話喜歡噎人,渾身是逆鱗,這他都領教了。有些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擱在心裡計較就行了,你別直白了當地說出來讓你親爹尷尬!楚懷智麥黃色的面孔泛紅,印堂發黑,肌肉微微抽搐,無話可說。
  楚珣十二歲由軍方秘密培養,十七歲正式宣誓入伍,他一舉一動24小時全天候在周圍人監控之下,完全沒有人身自由可言,性取向這玩意兒也瞞不住。二爺哪怕整天宅在家裡用五哥擼,難免要看畫報和電影擼。既然瞞不住,他都懶得跟這幾個老傢伙裝蒜。
  事實上,身份級別到達一定高度,普通人承受的社會枷鎖家庭壓力,在楚珣這裡反而不存在。他還真不在乎。
  哪個上級首長敢說,你楚珣大校是同性戀,喜歡男人,工作不准你做下去了?沒人敢說這話,求著供著這人還來不及,管他戀的是同性異性,國家利益至上。
  楚懷智重重咳一嗓子。賀誠無奈搖頭,沉聲道:“好,提薩拉我交給別人做,金百勝你給我把握住。”
  楚珣哼了一聲,撅起嘴巴,對他賀叔叔一聳肩,表情無辜又無賴。金百勝?那老傢伙都他媽快五張了吧。
  幾位上司起身準備離開,楚總長壓抑住澎湃的情緒,捏捏兒子肩膀:“出門注意安全。”
  楚珣用皮鞋後跟相磕,敬了一個很帥的軍禮,脆聲道:“總長放心,完成任務。”
  楚懷智默默地,輕歎一口氣,沒再說什麼,父子從十多年前就隔開一層,彼此之間就只剩一句“完成任務”,令人心寒。
  幾人先後開車離去,避人耳目,賀誠臨走時,湊過頭低聲說了一句:“小珣,邊境最近調查一起童工綁架走私案,案子比較嚴重,涉及一百多個中國小孩,邊境那面埋伏了咱們的人,你或許……能碰見一個兩個的。你心裡有數,別誤傷自家人。”
  說者有心,聽者反而無意,楚珣沒當回事兒,當時沒明白賀誠為啥提這麼一句。
  他賀叔叔是最瞭解他的一個,比他爸還熟知一切內情。
  自從當年在西山別墅做實驗,他用手指燒出一幅少年肖像,賀誠拿到手裡,就知曉了。雙方絕口不提名字,彼此心知肚明,某人的影子從未被遺忘,幽靈一般,揮之不去。
  楚珣在茶室裝潢精美的小洗手間裡駐足,看著龍頭下的清水流過指尖,鏡中映出皮相精緻溫和的一張臉,一副漂亮的軀殼。
  楚珣雙眼細長,目光平靜,右側眉頭那塊曾經充實了人生最甜蜜美好記憶的位置,如今空蕩蕩的,還有誰能再填滿了他?

  ******

  數日之後,楚珣帶手下啟程前往孟拱。
  楚總風衣裡穿一件大花襯衫,全身裹著熱帶火鶴蘭的豔麗圖案,穿緊身嘬腿牛仔褲,高幫皮靴,捯飭得風流又瀟灑。他身後拖行李的是他司機林俊。
  上飛機前一會兒工夫,湯家皓追打來幾通電話。
  “珣哥,好珣哥,我到北京啦!我現在剛下停機坪,馬上就出機場,你在哪啊?我現在就飛撲過去找你!”
  湯家皓在電話裡嘰嘰呱呱,連喊十好幾聲珣哥,心誠意切。
  楚珣這時其實就在機場,隨口敷衍:“我在上海,你先回去吧。”
  湯家皓一聽,一顆熱騰騰的心就涼了:“你在上海,不提前告訴我,我推了公司的會來見你,你這樣對我……”
  楚珣在心裡歎了一句:“……小湯,對不起啊,最近忙,我回來找你,乖,聽話。”
  他現在真顧不上哄小孩,掛了電話,上飛機,出任務。
  孟拱是緬北克欽邦一處重鎮,以盛產上好玉石翡翠各類珍貴礦藏聞名。當地常年動盪不安,各派軍閥財閥黑道勢力縱橫割據,黑幫槍戰交火乃家常便飯,緬甸軍政府與員警完全控制不住局面,基本類似無政府狀態,地方割據爭地。
  金老闆派私人直升機,把楚珣從郊區機場直接接到他別墅莊園大門口,大手筆,大氣派。
  地方財閥之地,崇山峻嶺之間,制空權都由不得政府管理轄制,幫派勢力帶火力加持的軍用直升機來去自由。
  楚珣從直升機上蹦下來,草帽直接就被螺旋槳帶起的狂風掀翻。
  他跳起來追他的草帽,蹦得像只大花猴子。
  他的生意老夥計金百勝從莊園裡走出來,身材高壯肥碩,遠看如同一枚圓不溜丟巨型冬瓜滾了過來!這傢伙張開雙臂,大笑著迎接。
  金百勝先是對客人雙手合十,笑眯眯行佛家之禮,然後一把將楚公子摟進懷裡,十分親熱地揉了揉,習慣性的捧了楚珣的頭,不由分說,在額頭重重親了一口,啵!
  “哎呦喂——”
  “金老闆,這什麼毛病啊——”
  楚珣苦笑著抹掉腦門上的口水,這傢伙就這操行,逮個帥哥就佔便宜。
  金老闆是克欽邦數一數二華人勢力,緬甸四大華商之一,產業遍地,雇傭數千。這傢伙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一尊小金佛,身旁攜兩名妖豔美女,身後站一圈荷槍實彈披掛子彈夾的保鏢團。緬甸也是個神奇違和的國度,當地人能夠將對佛的虔誠信仰、色情產業以及暴力血腥黑幫毒品人口軍火交易毫無心理障礙地糅合進他們的文化,以此為業,引以為榮。
  金老闆熱情接待楚公子住進大莊園。隨從住後院客房小樓,楚珣住金老闆的奢華別墅。
  當地最豪華酒店裡大擺筵席,各處流連閒逛數日,楚珣借著金百勝的引見與人脈,見過當地不少人,在酒桌與賭桌上與人交手,談生意,也暗摸當地情況。當然,每次會見都沒閑著,大到主人家的住所、座駕、手下人馬名單,小到對方貼身檔、一塊手錶、一隻香煙盒,不漏掉一處可能的蛛絲馬跡。
  楚珣連金老闆的別墅都仔仔細細搜檢過。他夜裡不能休息,悄悄潛出客房,金家所有房間摸排一遍,複製金老闆的生意資料。
  黑夜裡,一隻裹著華麗環紋皮毛的“大貓”,悄無聲息踏過客廳奢華的地毯。
  一雙天眼在書房角落裡映出瑩綠光澤,詭秘,危險,靈活的手指劃過一篇一篇充斥字跡的信箋、文件……
  隨後的一天,金老闆派遣一名嚮導,數名保鏢,帶楚總去城裡市集轉轉,領略民風。
  敞篷吉普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顛簸前進,楚珣一手壓著草帽,脖子上系一個絲巾圍嘴兒,擋著嘴巴,避免吃土。孟拱盛產緬甸玉、紅玉、琥珀、黃金,有全國最大的玉市。街道兩側商鋪雲集,小販客流嘈雜,電動三輪車突突地在人縫間穿梭。
  也就是這天碰上了事兒,楚珣他們在街頭撞上一場黑幫交火,當街槍戰。
  這種事在當地如同家常便飯,當然,事先誰也沒想到這麼寸。
  楚珣在玉市一家最大鋪子逛了一圈,趁店主不備,偷拍了櫃檯裡的電話簿和帳目資料。他買了幾套紅玉小掛件,掛到脖子上,歪戴草帽,出門時被一個人撞了一下肩膀。那人目光陰沉,扭頭盯他一眼。
  下一秒,臨街房頂發生異動,一記冷槍。
  楚珣被槍聲一震,身旁“膨”得一聲。方才與他擦肩而過的傢伙,後腦顯露狙擊彈孔洞穿的痕跡,從前額面頰處炸開一個血洞,腦袋爆了!
  楚珣驚愕,條件反射般迅速抱頭尋找掩護,街頭形勢頃刻間大亂。
  被偷襲的一夥人,與開槍狙殺的一夥,當街開戰,槍子兒橫掃街市。
  楚珣踉蹌著沿街跑,這種混亂最易遭到誤傷,真挨一槍可就不划算。他身後早已有人趕上,金老闆家的敞篷吉普一個急刹車橫在面前,後座上林俊喊道:“楚總,上車!”
  楚珣抱頭如鼠竄,林俊把他拽上車,將他一掌摁在後座,護住要害。
  開車的是金家嚮導,見多識廣,對槍戰的銷魂場面習以為常,口中念念有詞,高唱著什麼,嗚裡哇啦得,嫺熟地操縱車子在人群中蛇行穿越。
  他們在集市上驅車飛馳,後面竟然有車追趕。
  混亂中越是跑得快的,目標愈發顯眼,引人注目。尤其當時被一槍斃命的人目測是華裔男子,楚珣估摸著,他們這一車很可能被誤認作幫派同夥。
  楚珣被林俊壓著,喘不過氣,滿鼻子滿臉是車廂中的廢氣煙塵,草帽也飛了。
  偏在這時,一記亂射的散槍襲來,悶悶的一聲。
  駕駛位上高昂的歌聲戛然而止,嚮導的身子猛然一顫,頸動脈血液噴射,吉普車迅速失控沖向路邊!
  林俊眼明手快從後座躍到前座,一把將死人像扔麻袋似的倒提著扔下車,換位置,把住方向盤,在失控撞進店鋪之前將車轉彎,繼續跑路。
  一輛車從後面追過來,林俊從後視鏡裡瞥見,冷靜地掏槍,突然扭頭,“噗”、“噗”兩槍,後面的車子淩空翻滾著撞進人群……
  楚珣隱蔽在後座處,低聲罵道:“他姥姥的,開打也不挑時候,回金家莊園。”
  前方街道兩側突然各沖出一名槍手,同時舉起衝鋒槍,林俊抬手斃掉左邊一個,然而他只有一隻手,無法同時兼顧兩個方向,楚珣心裡猛地一沉!
  楚珣:“右邊!!!!!”
  冰冷肅殺的狙殺槍聲再次響起,右側的槍手竟然應聲倒下。
  楚珣:“……”
  楚珣他們就這樣一路瘋狂逃竄,無形中仿佛有神兵護體,有人自暗處接連施放冷槍,將周身威脅他們的散兵游勇一個一個幹掉,一槍接著一槍,槍槍致命,彈無虛發……
  吉普車駛出集市,躍上大橋,過了橋就是密林山路。
  就在上橋一刹那,斜刺裡橫著又沖出一輛車,雙方皆猝不及防,林俊猛打方向盤,高速賓士中車頭側前方遭遇撞擊,兩輛車全部失控。楚珣一個沒抓住,從後座直接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一路撞到街邊塑膠大棚支架,木板,各種零碎,稀裡糊塗,重重栽落地上。
  林俊駕駛的吉普翻過橋欄杆,自橋上墜下,連人帶車,轟然落入寬闊的河水中……
  楚珣鼻子出血,捂著口鼻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骨頭都快搖晃散了。
  一抬頭,一隻黑洞洞的槍口頂住面門。
  楚珣面無表情,緩慢舉起雙手,向對方示意:別開槍,爺沒武器。
  對方皮膚黝黑身材不高,一看就是當地黑道武裝的雇傭兵,兇狠地盯著他。這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殺掉一條人命,就是扣一下扳機半秒鐘的事。
  對方哇啦哇啦問了一句。
  楚珣不懂克欽當地少數民族語言,鎮定地用英文辯解:“別開槍,老子是遊客,來買玉的,別、別、別崩我。”
  對方用蹩腳的英語問:“你是提薩拉的人?!”
  楚珣好歹聽懂“提薩拉”這名字,拼命搖晃腦袋:“No,No!No 提薩拉!我跟那娘們兒不是一夥!”
  這雇傭兵也猶豫,看楚珣穿戴像個頗有身份的華商。
  楚珣卻也不敢提金百勝的名字,誰他媽知道金大胖子在當地有多少仇家,究竟跟哪個一夥?
  雇傭兵用英語吱哇白呼一通:“提薩拉手下有中國男人,花錢從中國雇來的,都長得很好看。”
  “提薩拉那娘們兒,手下全是男人,而且專挑相貌英俊的。”
  “我看你也長得不錯,你肯定跟那些中國男人是一夥,你一定是提薩拉的人!”
  楚珣心想,誰跟誰啊?那女人八成喜好男色,手下養一群鴨子。二爺長得就這麼帥,怎麼著,我帥可我真不是她相好的。
  楚珣與對方囉嗦的空擋,右手悄悄從耳後摸出暗器。
  對方血紅凶厲的眼球凸出著,抬手對準他的頭顱,下一秒楚珣的身體突然90度夾角後仰,整個人腰部柔若無骨,右手悄無聲息劃過對方小腹,指尖暗藏致命的殺機。
  槍響了。
  暗處遙遙一聲悶響,似乎遠在天邊,又像近在眼前,楚珣在後仰瞬間聽到槍響,子彈卻不是朝他飛來。
  面前的傢伙脖頸向後一扯,頭顱綻開,奪命銷魂的子彈射穿兩側太陽穴。
  這人身體僵直,緩緩向側面倒下去。數秒之後,小腹突然裂開一道水平線似的傷口,血水飛濺!
  楚珣身體後仰著斜飛出去,摔倒在地,生死關頭,粗喘如牛。
  他劇烈咳嗽了幾聲,口鼻流血。
  等了幾秒鐘,沒有第二槍再打過來。
  他盯著那人太陽穴上精准的彈痕,緊張地四下掃視,然後再看地上的人——剛才誰開槍救了他?
  距此兩條街的一處制高點,隱蔽趴伏在陰影裡的槍手一動不動,只有脊背最細微的起伏能看出隱隱急促的呼吸,淩亂悸動的心房。
  黃昏的光線在側面棱角上鍍出冷金屬的質感光澤,手指輕輕抖動。
  冷酷銳利的目光與全副注意力彙聚在瞄準鏡中的影像,放大的視野裡是楚珣因為驚恐疼痛而蒼白的臉,臉上有擦痕,鼻孔裡有血……
  躺地上的倒楣蛋小腹破膛,被利器劃開,竟是楚珣手中的暗器?一擊致命,乾淨利索。
  十字準星仿佛在焦急地尋找什麼,在楚珣臉上,雙眼間,眉心處,反復地描摹。
  怎麼會這樣。
  找不到了。
  沒有了。
  ……
  黑影猛然起身,身形像一架高速運轉的機械,俐落嫺熟地收槍,單手撐欄杆飛身跳下二樓,鐵灰色風衣下擺從空中兜落,掀起濃重的硝煙。
  獵豹樣強健的身軀敏捷穿越人流車流,曬成褐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光。

  第三十七章 熟悉的味道

  楚珣頑強站起身,從地上拾了死人的槍,“噗”得從齒縫裡吐出一口帶血渣的唾沫。
  他不敢沿街走,竄入一家店鋪,想從後門出去抄小路。剛摸到後門,門竟然“嘭”一聲從外面撞開。有人跟他心有靈犀似的選擇後門兒,黝黑高大手持長狙的墨鏡男人身形閃進眼眶楚珣沒敢直視槍手的面孔直接掉頭就走,心裡懊惱得快給對方跪了!
  好不容易死裡逃生,這回還能指望再來一冷槍救他?
  二爺是技術工種,你媽的最怕倒楣碰上硬點子,遭遇戰……
  楚珣沒跑出一步,腰被人從後面一把勒住。一根結實的褐色手臂用幾乎將他小腹掐斷的力道把他提起來又拽了過去!冒著熱帶叢林特有潮濕熱辣氣息的寬闊胸膛壓住他後背,那種莫名奇異的強勢和壓迫感,讓楚珣在眩暈中掙扎粗喘頭一次在這種情形下不知所措。
  “別動。”
  身後人聲音低沉急促。
  “啊?……”
  楚珣回頭只瞥見對方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面容冷酷,長槍在手,周身散發染血的肅殺之氣。
  “……”
  雙方都是那麼一秒鐘的愣神,楚珣是腦袋裡盤算脫身之計,身後的男人莫名猶豫,恍惚無法確認,聲音低啞,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喊了一聲。
  “……楚珣?”
  口音陌生,像從遠古八荒未知無極之處閃過一道光,卻又分明在哪聽過,低啞,沉厚,帶著熟悉的汗氣與陽光原野下的青草味兒。楚珣後來回味,這人口音南不南北不北,像內陸人有意模仿東南亞華人腔調。
  楚珣下意識“唔”了一聲。屋外槍聲再次作響,身後人勒著他的腰,“帶你走。”
  楚珣再一次被人拋到一輛敞篷越野吉普的後座。
  這回這人手法比他的保鏢林俊更為粗魯,讓他挺直高貴的鼻樑重重砸在座椅上,血又流出來。
  槍手來不及照顧他的鼻子,皮靴腳踩著車幫躍進駕駛位,一踩油門,吉普車後輪甩出一道煙塵。
  楚珣抹掉嘴角的血,他前方這男人黑髮削得極短,兩鬢發跡處露出青色頭皮,後頸與手臂皮膚緊繃結實,曬成濃郁熱帶膚色,渾身仿佛裹了一層暗紅色鐵水,冷兵刃的質感光澤……
  “噯,你?……”
  楚珣看不見這人的臉,一眼看到這人後脖頸的刺青。純黑太陽花圖案,花瓣豔麗詭異,分明是提薩拉女匪幫派的標誌紋身。
  “你是提薩拉的人?”
  楚珣第一反應,難不成你小子就是江湖傳說那漂亮女人手底下養的大鴨子?轉過來給二爺瞧瞧,你們這夥人襯幾分姿色,能有多麼好看?
  那男的仿佛知道楚少爺心裡琢磨盤算什麼。即使看不見臉,從後腦勺也看得出這人視線冷淡對楚珣哼了一聲,無心解釋。
  楚珣的疑惑轉瞬就被瘋狂顛簸的車廂以及飛揚撲面的塵土攪散。男人將車子飛快通過大橋,開進山間土路,吉普四輪幾乎騰空在山地上躍動,像一頭強壯的野牛在林間開疆辟壤。
  楚珣急促地問:“你帶我去哪?”
  男人問:“你要去哪?”
  楚珣說:“我要回去!金百勝的莊園。”
  男人沒再答話,但是楚珣似乎能明白這惜字如金的人,不說話意思就是應了。這人會送他回去……
  楚珣忽然想到:“我的司機小林,他剛才掉橋底下了,能回去看看嗎?”
  男人答:“不能。”
  楚珣說:“他連人帶車翻下去的!”
  男人從容不迫,聲音不帶波瀾:“橋下面是條河,水夠深。他從車裡出來,就能遊上岸。出不來,早淹死了。”
  楚珣:“……”
  楚珣不是第一次出任務,明白道理。關鍵時刻當舍則舍,這時候他也不應該冒著遭流彈掃射的危險再返身去救他的“保鏢”。他只能保自己……
  楚珣來不及跟這半道結識的救星討價還價,密林一側有人影閃過。
  車子猛顛,楚珣下意識壓低身子。他縮在車廂中保命,視線恰好由下至上,從對方的後腰臀部掃過,看到肌肉結實的顫動的肩胛骨。那男的脊背呈現完美的倒三角形,肩膀寬闊,腰胯健美,穿一條暗綠色迷彩軍褲……
  這時,男子突然單手把住方向盤,右手從後腰“唰”得抽出槍,側過頭抬槍便射,兩枚子彈炸響之處,叢林中的黑影傳出兩聲哀嚎慘叫。
  槍子兒在頭頂亂飛,楚珣在這條驚心動魄的崎嶇山路上隨車前行。
  他的臨時保鏢一直左手驅車,右手握槍不斷快速瞄準林間和身後追逐的人影,一槍一個,專打頭顱,幾乎槍槍不走空。
  楚珣自己手腳功夫並不精深,是個文職,但他見過世面,熟知他們總參二部特使處一眾高手的本事。不提別人,單就他身邊的林俊,有資格派給楚大校作為貼身護衛,自然不是一般人,也是經驗豐富能夠以一敵五六的高手。
  而眼前這人,身手絕不比小林差,扣扳機乾脆俐落,爆掉對手頭顱的瞬間不給自己預留瞄準機會,粗糙的下巴透著寒光,身形肅穆,斃命對手時狀態平靜……
  槍裡子彈打光,這人手指一撥一磕,空彈夾應聲掉落,持槍手抓起一隻新彈夾,對準了在大腿上一磕,單手換彈夾一整套動作熟練從容,然後再次抬槍射擊,讓楚珣看得呆了……
  擺脫大隊追兵糾纏,楚珣從車廂中抬頭,難以置信,眼前這男人給他一種無法用語言揣摩形容的強烈的安全感,那種感覺鋪天蓋地。
  車子在林間呼嘯,參天茂密的熱帶樹木在頭頂眼前身側劃過,枝條在幾乎碰觸到他的一刹那抽身,眼前豁然開朗,林梢間仿佛閃耀匆匆流逝的時光……
  周身才一靜下來,有短暫的瞬間,楚珣心神恍惚,車廂裡的氣味讓他無比熟悉,那是一個人身體最深處散發出來的味道。一個人臉可以改變,身體裡固有的與生俱來的味道變不了,無論裹哪層皮都無法掩飾,除非將皮囊裡五臟六腑掏空,把心換掉。
  接近金家莊園,前方樹林突然顯現一排車隊,是金百勝的私家護衛隊。有人拉槍開栓,有人喊話。
  開車的男子猛打方向盤,越野車一個神龍擺尾,車胎揚起一片氣勢恢宏的煙塵,遮天蔽日。
  男人沒回頭,低聲道:“下車。”
  楚珣兩眼直勾勾盯著對方的後腦,突然問:“你什麼人?”
  男人冷冷地:“你下車。”
  楚珣:“……”
  這人慢慢側過臉,喉結抖動,遮面的墨鏡下露出一道深刻駭人的傷疤。那道疤似乎從鼻樑一側起始,橫貫半張臉,一直連到右耳,暗紅色的。
  楚珣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那男的突然踩著座椅站起來一把薅起他衣領,拎起來,再擲出去,毫不客氣將他拋到土路上,拋還給金家侍衛隊。
  “哎呦——”
  “你怎麼這樣……”
  楚珣吃了一嘴土,想罵人,委屈地抬頭,遽然愣住。
  神秘的槍手一踩油門,絕塵而去,臨走時,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就那一眼,墨鏡下一張瘦長冷峻的臉映上楚珣的瞳膜,頗有棱角的下巴,橫貫的傷痕,迫人的氣質……這張臉嵌在一具無比熟悉的身形上,令楚珣吃驚,目瞪口呆。
  兩人終於面對面看著,卻只有那麼一眼,楚珣甚至來不及、沒有機會透視墨鏡看清對方的眼。
  提薩拉的槍手神情漠然,似乎同樣沉浸在震驚與無盡的回憶中,喉頭抖動,欲言又止,很想說話,又可能是太久沒找到個能說話的人,口齒笨拙發哽,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掉頭驅車沒入叢林……
  楚珣當天狼狽回到金家別墅,是由幾名家丁用類似滑竿的座輦將他從路上抬進屋的。
  進了屋,在金老闆一夥人面前,自然是一陣痛叫打滾罵娘。楚珣在外人面前一貫不吝惜示弱,不在意丟醜,嗷嗷地捂著血鼻子狂駡街上兩夥匪徒。
  你二大爺的。
  你三大爺的。
  你媽個不開眼的,敢欺負你楚二爺!
  你三姑奶奶的七舅姥爺!
  金家醫生給楚珣包了傷口,手腳有幾處磕破,鼻子堵上藥棉花。
  金百勝拍拍他的肩膀:“是提薩拉的人跟另一夥軍火販子交火,楚老弟,你今天不走運,趕上了。”
  楚珣吸著鼻孔裡的棉花,神經質地嘟囔:“在玉石鋪門口把人一槍爆頭的,就是提薩拉的殺手?真他媽利索。”
  “爆人腦袋忒麼就像爆個大西瓜,啪,紅瓤子嘩啦泄了一地,都嚇死我啦!”
  他心裡盤桓的是,開第一槍將目標狙殺的,就是開車將他送回莊園的神秘男子。
  一定是那個人。
  於硝煙火海中從容不迫手起槍響取對方上將首級的槍手氣場,帶著殘酷血腥的優雅美感。
  金百勝問:“我的人說,開車把你扔回來的,是提薩拉手下?”
  楚珣道:“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他。”
  可對方叫出他的名字。
  金百勝眯著精明的小眼睛:“如果我的人沒認錯、沒看走眼,那人是那騷娘們兒手下四大金剛之一,非常厲害,千米狙殺,殺人從不補第二槍。”
  楚珣不知為何心不在焉,關注的側重點嚴重偏移,若有所思:“不用補第二槍?提薩拉養的都這麼厲害,我聽說都是她相好,撒出去上得戰場,領回來進得臥房?”
  金百勝邪不正經地笑:“哈哈哈哈,下了床一杆神槍,上了床一條金槍,這才是克欽爺們兒過的日子!”
  金老闆仿佛意猶未盡,提到女人淫性猥瑣心態大發,講得繪聲繪色:“你知道那女人怎麼玩兒男人?風韻少婦,有姿色本錢,對男人很有一套,要不然身邊那麼多人對她死心塌地?據說她讓手下幾名高手全部脫光衣服,赤條條袒著那玩意兒,硬著,蒙上眼睛打靶,誰打中了,她就騎到哪個身上……哈哈哈哈!!!”
  楚珣嘴角抽動:“……呵呵,夠勁兒。”
  金老闆一拍大腿:“夠野性哈哈,命中十環的,她當場騎了,打不中的蒙著眼睛聽著乾著急!一邊兒幹著一邊兒再打,連中十發十環的絕頂高手,就來個痛快的天地同春!”
  楚珣臉色驀地變了,說不出的反胃,那個人……不可能的……自己眼花認錯了,狗娘養的,簡直是“玷污”……
  金百勝仰起肉脖子大笑,伸手把楚公子摟過來,又在額頭上狠狠吧唧了一口。
  金老闆說:“她手下救了咱們楚老弟,我改天得還她個人情。楚珣老弟,咱們親自會一會她?”
  楚珣聳肩,偽裝癡傻呆,不動聲色。他也想會會對方,以及對方手下的神秘人……
  也是當夜,林俊跑回來了,身形落魄狼狽,好在沒有大礙。
  車子沖出護欄,從很高的水泥大橋上墜落,砸進水面。好在這河很寬,水很深,林俊墜河第一時間就脫出車子,水性極佳,屏息摸向岸邊。岸上有人朝河裡掃了一串槍子兒取樂,沒打到人,林俊早已憑藉岸邊灌木掩護,逃入樹林。他沒車開,因此耽擱了時間,一路潛伏用兩條腿走回莊園。
  林俊沒敢驚動金家醫生,在楚珣房裡包紮傷處。他躺在長沙發裡,剝掉衣服,胸前和頸部有墜橋時被方向盤硌出的紅痕,腫脹。
  楚珣取了藥棉,熟練地擦拭,敷藥。這樣的活計,倆人都為對方做過許多次,輕車熟路。
  楚珣一拍對方褲腰:“褲子。”
  林俊輕籲一口氣,解開皮帶,慢慢褪下長褲,大腿膝蓋有些輕微劃傷磕傷,新傷摞著淺白色舊痕,這些年在楚珣身邊留下的痕跡。
  楚珣斜靠在沙發上,垂著眼,睫毛簌簌:“辛苦了。我挺擔心你的,好在安全回來,休整幾天。”
  他腰壓在林俊小腿處,簡單敷了藥。林俊仰躺,喉結微微顫動,自下而上描摹楚珣的臉。
  林俊雖然三十小幾歲了,身材保持很好,跟二十多歲小夥子也沒大區別。他是基層特工出身,在國關念書時由上級相中,具備安全人員的一切素養,背景毫不顯山露水,性情低調穩重,身手好,而且相貌平常,絕不醜,也不漂亮,在人堆裡不扎眼,讓人看過一眼再回想起來,想不起這人長什麼樣,而後每看一次,覺著這人每次都長得不太一樣,難以描繪。
  楚珣給這人大腿處擦藥,偶然劃過大腿內側軟肉。林俊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緊身內褲猛地激凸顯形,在楚珣指尖的揉弄下勃起,褲襠撐起陡峭的坡型。
  林俊咬著嘴唇,別過臉去,掩飾欲望衝動。
  楚珣也不看對方眼睛,似乎對眼前一幕習以為常,早看慣了,太熟悉了,互相都知道對方全部底細!
  楚珣冷笑道:“從那麼高的橋上拍到水裡,沒把骨頭震斷了,看來小傷不重,還有那份心思?”
  林俊臉色微紅,回敬道:“我又沒傷到那兒。”
  楚珣洗完澡,換好睡袍出來,隨口道:“你就睡這?”
  林俊點頭:“嗯,今晚我守一晚,保證安全。”
  林俊漆黑的眼珠盯著楚珣,問:“今天……到底誰救你?”
  楚珣挑眉,故作不在意:“不知道,我真沒看出來……”
  林俊心存強烈愧疚,又不知如何表達,自己關鍵時刻把楚珣從車上甩了出去,楚珣差點兒丟掉脆弱的小命。原本應該他這個貼身保鏢幹的髒活累活,最後竟是仰仗那夥黑幫匪徒裡莫名其妙的某個傢伙將楚公子安全護送回來。楚珣是什麼人物?要是出個三長兩短,真是要了命了……
  楚珣當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瞳膜上總有一枚黢黑的人影浮動,帶著硝煙與修利的氣勢。
  熱帶的風吹起窗簾,窗外林中有一絲幽暗的火苗,一閃而滅。有人點起一顆煙,在寂寞潮濕的夜晚,靜靜凝視楚珣臥房的窗子……

  第三十八章 保鏢不純潔

  也是從那晚開始,楚珣發覺,有人盯上了他。
  楚珣屬於擁有超強超敏感知覺能力的一小撮人類,腦波磁場與心靈感應力能夠察覺周遭出現的異常能量波動。他非常明確地感覺到,就是那一晚,有人在悄悄跟蹤他,監視他。
  他每一次拉上窗簾,再拉開,樓下的大花園鬱鬱蔥蔥,草坪茂盛,密林深處生著青煙。數百米開外的暗處分明有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默默凝視他的視窗。
  金家護衛隊再次驅車帶他去郊外觀賞種植園,他能感到身後有一輛軍綠色越野車不定時在路口某個地方閃現,然後再神秘隱去,行蹤詭秘,卻又不動刀槍。
  他在街邊小攤上試戴草帽,買了一頂花草帽扣在頭上,壓低視線,然後猛一回頭!
  街角神秘的墨鏡一晃而過,身形像一道飄忽的影子……
  也就是這一瞥,楚珣遽然愣在街邊,眼底劃過千帆,恍如隔世。
  他想了很多天,這時腦海裡靈光一閃,突然就回憶起來,當天把他從車上扔下去、與他冷眼相望沉默無言的男人,到底像誰。
  那人臉型瘦削,下巴棱角陽剛,身材挺拔頎長……整個人輪廓、身材,像十多年前印象中的一個青年。
  那人很像當年玉泉路大院霍師長家的老大霍傳軍,粗舊襯衫,軍綠長褲。
  可是那味道,又不是霍傳軍。
  楚珣呆呆站在路邊,雙手垂在身側,像個神情癡傻的男孩,難以置信。
  夕陽籠罩金家莊園,火紅的熱帶花朵在林間舒展身姿,一地金光點點。
  楚珣在莊園最美的一角支起一幅畫板,閑來無事施展畫技。
  作畫是他修身養性的愛好,業餘段位水準,手托一隻調色盤,下筆輕盈,筆風淡雅清新。
  林俊在不遠處花園裡溜達,看起來像散步,其實全副心思都瞄著明晃晃的目標任務。楚公子明著是在畫一幅綠樹紅花的花園美景,其實在小林看不見的地方,畫布下面還壓了一張紙,畫得是清瘦帥氣的少年的臉,劍眉漆黑,神情略微憂鬱……
  風起,身後不遠處一棵大榕樹樹梢一動。
  楚珣猛然回頭,林間反光物一閃。那是狙擊瞄準鏡在夕陽下反射的光,暴露了狙擊位置!
  楚珣和林俊同時察覺到了。
  楚珣微微一頓,扔下畫筆和調色盤,突然躍過灌木叢,甩開大步狂奔,往山上反光的地方追去。
  林俊大驚,喊不住人,完全無法理解楚公子已經看到山上有狙擊手,危險,為什麼不要命地往山裡跑?!
  林間窸窣,人影消失。
  楚珣一路狂奔,胸脯急促起伏,跑到方才閃光的地方,停下來,焦急地張望,人不在了。
  他失落地垂下頭,一步步走回來,在某一刻突然停住腳步,蹲下身,睜大眼睛。
  他從地上撿起半截尚待余溫的香煙,呆望著。
  他把半截煙小心翼翼放在手心裡,湊到鼻尖,用力吸吮那裡面的味道,煙草的香氣,唾液的味道,還有身體裡流散出的無法磨滅的味道。
  胸口某個塵封的角落被撕扯剝裂開,劇烈燒灼般疼痛,像被人用鐮刀狠狠剜上脆弱的心房,像被人剝掉一層堅強的軀殼,楚珣捂著胸部,捧著這顆煙頭,渾身顫抖,喉頭哽咽。
  他茫然站起身,四下張望,喉管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喊不出聲。
  啊……
  啊……
  那人不是霍家大哥,雖然身形酷肖,但絕不是當年的霍傳軍,而是另一個人。
  楚珣兩手痙攣發抖,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眼前一片光環斑點交錯著閃爍,眩暈,鼻翼抽動,終於絕望地嘶啞地喊出聲。
  “啊……”
  “啊!!!!!!!!!!”
  ……
  晚上從莊園的燒烤晚會回來,回到別墅,進屋休息。
  楚珣在金老闆一眾外人面前強顏歡笑,講了許多笑話;沒有外人注視時,立刻收起笑容,神情寂寥。他也吃不慣當地食物,緬甸人燒菜講究酸辣鮮,各種魚醬蝦醬、酸筍、河鮮,讓他嘴裡心裡都不是滋味兒。
  楚珣情緒異常,失落抑鬱,旁人察覺不到,林俊早看出來,這是珣公子一年一度的“生理期”提前降臨。
  楚珣進洗手間,狠狠嘔了一通,把晚飯吃的酸不啦唧東西全吐掉,快把半個胃吐出來,眼底洇出眼淚。
  林俊從身後摟了他的腰,輕輕拍撫後背:“難受?我給你做些合胃口的東西。”
  楚珣皺眉,“唔”了一聲,整個人軟軟地癱在對方臂彎裡,精神抑鬱期間,確實渾身病態的乏力。
  林俊聲音溫存,哄小貓似的:“想吃什麼?蔬菜粥?椰蓉紫米粥?我給你煮。”
  楚珣難受地撅嘴,哼道:“我想吃……煎餅卷大蔥,要蘸醬的,沒有黃醬我不吃!”
  林俊:“……”
  林俊在客房套間用通電小灶給楚珣熬粥。
  小林同志做飯手藝相當不錯,家常炒菜不在話下。給人做貼身保鏢的,講求經濟實惠,禁使喚,十八般技藝皆通。楚珣有時候想,這人倘若不是個保鏢,同居同一屋簷下,也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大便宜,年紀大些的男人性格溫存賢慧,特懂得照顧人,對人真心實意的好……
  楚珣喝了兩種口味的粥,椰子粥和魚蓉粥,煲得濃香稀軟,暖心暖胃。
  倆人對坐喝完粥,林俊把碗在水池裡涮乾淨,擦淨手,轉身盯著楚珣,沒有離開的意思,眼底漆黑深邃,視線低調纏綿。
  楚珣往視窗走去,眼睛故意不看對方,低聲道:“回去歇吧。”
  林俊突然大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肘,輕輕一帶就把楚珣帶到懷裡,輕輕地喘息:“別隨便站窗口,不安全……”
  楚珣故意別過臉,肩膀抵住對方胸膛,倆人用一個很彆扭的姿勢僵持。
  楚珣用肘撐著對方,林俊也不用強,溫存地慢慢張開雙臂摟住他,像大人哄孩子似的把人抱在懷裡揉,嘴唇貼上他頭髮。在林俊心裡,楚珣永遠就是個孩子,雖然年齡大了脾氣不好,時常發火罵人,蠻橫矯情,其實骨子裡還是當年單純乖巧善良的男孩。
  楚珣面色冷下去,沉著嗓子嚴肅地說:“我是欠了一屁股債,你這是今晚憋著我讓我還帳嗎?”
  林俊毫不掩飾眼底深情,嗓音低啞,渴求:“不用你還,你繼續欠我,我不在乎。”
  楚珣回道:“我在乎。”
  林俊眼神遽然黯淡,失望:“……”
  楚珣冷冷道:“……不行,不能那樣。”
  夕陽下街角某個冷峻落寞的身影劃過楚珣的瞳膜,讓他驚痛,發抖,香煙的味道熟悉得痛徹心肺!
  他橫肘猛地發力推開對方胸膛,甩開林俊的手。林俊從來也不強迫,默默地放開手,凝眸目送楚珣的背影。
  楚珣頭也不回往浴室走,對身後人道:“出去,門關上。”
  之後一天,金老闆在孟拱當地最豪華大酒店宴開八桌,請提薩拉賞臉吃飯。
  金百勝這人性格豪爽手段大氣,作為當地華商首富,與黑白兩道都有交情,生意牽扯複雜。他有意請楚公子作陪,邀一派勢力提薩拉見面,也是在對方面前擺個譜,亮一亮聲勢,讓對手明白,他金百勝有背景有靠山,楚珣是北京軍方的太子爺,不是一般身份,誰都別想動。
  楚珣穿一身淺米西裝,白色鑲花邊絲綢襯衫,脖子上系熱帶花色絲巾,用髮膠在腦頂抓出亮眼的頭型,在宴會廳裡像一塊吸引眼球的大鑽石,舉止風流倜儻,笑容可掬。
  楚珣也見到孟拱黑道女匪提薩拉。這女的約略三十出頭,妝容精緻,眉目五官精明深邃,正是少婦風韻嫵媚的年紀,看得出年輕時姿色更盛。楚珣心裡合計,看這女人容貌年齡,當初竟沒答應賀叔叔接提薩拉這一票任務,說不定比搞金百勝那胖傢伙划算得多。
  他沒選擇接近這漂亮娘們,難不成,有個人先接了這趟活兒……
  他真正心思一直飄向提薩拉身後站的人。這女的既是黑道,身邊保鏢環繞,個個身材英武挺拔,面容冷酷。
  楚珣饒有興味,笑眯眯道:“拉姐,我前兒個可算見識到,您手下人厲害,槍口下救我一命,您賞光替我引見,我當面感謝?”
  提薩拉紅唇一抿,用戴滿碧綠翡翠戒指的手在耳側一擺:“韓天。”
  身後隱藏在陰影中的沉默的人,這個叫“韓天”的人,緩緩上前。
  韓天……
  呵呵……
  楚珣在心裡冷笑,滿臉笑成一朵盛開的大麗花兒:“呦,天兒——哥,久仰了,救命之恩,二爺感激。”
  韓天墨鏡下的視線冷漠,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楚珣的犀利視線像射線穿透墨鏡,笑道:“你扔我那一下,你他媽的也扔忒狠了。二爺我誰啊,真不留情面?”
  楚珣字字句句話裡有話,臉上笑得蕩漾勾人,心裡異樣作痛。
  他一條小腿翹在另條腿膝蓋上,搖晃著,一副渾不吝的公子哥兒做派,冷笑道:“成,我跟你說話你也懶得搭理我。”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當過兵,玩兒槍的,有性格,在這金三角抬著軍火抽著大麻掙著美元傍著美女,活得多滋潤?瞧不起我們這號的,那你幹嘛救我?”
  楚珣一口怨氣爆出來,在不揭穿對方的底線上,話裡到處帶刺,因為某些原因而煩躁難受。
  要不是眾目睽睽,他幾乎情緒發作直接質問對方,你是提薩拉養的鴨子還是咋地?你這樣了……
  提薩拉意味深長地瞟一眼,眼底突然射出精明銳利的光:“我倒也想知道,韓天為何救楚少爺。”
  楚珣有意挑釁,韓天默然不答,人冷得像塊冰,刀槍不入。
  兩人視線在暗處膠著,楚珣銳利的眼鋒透過對方遮面的墨鏡,仔仔細細描摹那副五官,每一分每一毫,剝離、卸掉對方臉上那層僵冷的面具……
  飯畢,金老闆相邀,兩夥人移步酒店燈火輝煌的地下大廳,看拳賽。
  這座酒店是當地最豪華賭場,賭的不是紙牌輪盤機,賭的是拳,賭的是命。拳賽大廳座無虛席,正中四方拳台,兩名搏擊高手摘下頭箍,放手廝打,用拳腳全身各部位兇狠地撞擊,拳臺上汗水與血水四濺,牙齒手腳齊飛,在賭客大亨瘋狂叫好聲中,直打到一個將另一個KO,拖出賽場……
  座上的大佬閒談間指點江山,楚珣金手指一點,壓紅方勝,提薩拉壓藍方。
  藍方那傢伙在百八十回合後被擊飛撞上護欄,然後在對方一串組合拳腳之下吐血昏倒,被抬下場。提薩拉輸了賭局,神情依然優雅,拋給楚珣一大摞籌碼,然後歪頭吩咐手下,“那個讓老娘輸錢的男人,明天早上太陽升起之前,讓他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楚珣心中暗寒,表面露出天真孩子氣,聲音清亮:“勝負常事,拉姐您別跟我當真,我這人膽兒可小啦。”
  提薩拉斜眼道:“楚少爺真想賭一把?”
  楚珣笑嘻嘻道:“我沒見過打拳,隨便玩玩兒。”
  提薩拉說:“金老闆倘若有誠意,就把手下頭號戰將查頌放出來。”
  金老闆客氣道:“不敢,查頌哪是您手下那位輝子的對手?”
  雙方表面客套,暗地較勁,都不是善主。提薩拉淡淡一翻眼皮,哼了一聲,在耳側打了一枚手勢。她身後兩名保鏢之一輝子,下意識往前一步,卸下身上的槍。
  提薩拉卻一擺手:“韓天。”
  楚珣心裡猛地一凜,斜眼盯著:“……”
  韓天自己也微微一愣,但沒遲疑,沉默地卸槍,撕開胸前衣扣,將上衣從肩頭俐落剝下,露出赤裸的胸膛。
  提薩拉手下經常在拳賽上露臉的頭號戰將,是她身旁那個叫輝子的中國男人,身手強悍,出拳毒辣,在孟拱賭場打遍各路人馬難覓對手,幾乎場場KO,甚至踢斷對手頸骨肋骨。
  韓天這人極少出來打黑市拳,一般人都沒見過他打。因此提薩拉欽點韓天,連金老闆都暗自詫異。
  提薩拉這美貌女人媚眼笑道:“楚公子賞識韓天?這場他輸給金老闆的人,我就把這人白送給你。”
  楚珣嘴角一抽:“拉姐開玩笑,哄我呢?”
  提薩拉眼底滾過光芒:“韓天倘若今天打輸掉,老娘一定讓他滾蛋,滾出孟拱……這人就是你的了,楚少爺。”
  楚珣:“……呵呵。”
  楚珣眼睫抖動,喉嚨開始不適,默不作聲斜眼看著“韓天”在眾人面前扒光衣服。這人也不避諱,脫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條緊身平角黑色底褲,褲襠處健碩飽滿,外罩一條寬鬆的拳賽短褲,寬闊的肩膀勾勒出簡練陽剛的線條。
  韓天摘下墨鏡,露出真面目。
  那張臉,不管鑲嵌多少道傷疤,燒成飛灰楚珣都不會認錯,都能把那張臉拼回來!
  在座的人哪個都不是白癡。誰都看得出來,那娘們兒是故意發難,根本就是對前日之事暗起疑心,對她手下人心懷猜忌,想要整治韓天。
  當日槍戰事後清點屍體,街面上兩派人馬都有若干人是被同一種子彈同樣的速度手法爆頭擊斃,對方死了人,自己這撥也被打死好幾個,誰幹的?能有這樣槍法的,孟拱一共有幾個?提薩拉絕對不傻,她只是沒證據。
  楚珣兩手緊攥座椅扶手,指關節發白,木頭把手在他掌心砰然碎裂,木屑嵌進手掌,愣沒覺出疼。
  他注視著眼前人轉過身去,緩緩走上拳台,赤裸的脊背和臀部在他眼底慢慢顯出真實輪廓。人可以改變性情,名字可以調換,臉受傷能整容,可是那地兒終究沒變。楚珣死死盯著這人臀上深褐色的胎記,雙眼驟然水霧模糊,頭往後仰去,喉結痙攣顫抖……
  見你媽的鬼了這人叫“韓天”。
  這個人是霍傳武。
  二爺哪天眼睛瞎了聞你身上的味兒,都認得出你。

  第三十九章 霍家拳

  霍傳武一上臺,楚珣就後悔了,萬般難受懊悔當著提薩拉的面挑釁,挑起這場賭局。
  他是幹什麼的?平日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遊刃有餘,泰山崩於前臉上肌肉都不會顫一下,談笑風生。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人,能讓他情緒失控,當眾失態。尤其回想到當地流傳的八卦,那娘們兒手底下養的漂亮中國男人,都是她的玩物,楚珣氣得像一頭佔有欲旺盛的公獅子想咬人。
  楚珣兩手將椅子扶手捏碎,旁人都沒察覺,只有他身後的林俊注意到。
  林俊從後面捏住楚珣肩膀,輕揉幾下,安撫上司的情緒。楚珣肩膀都在抖。
  提薩拉手下四大殺手之一韓天與金百勝座下第一高手查頌的較量,拳賽司儀在臺上喊出名字,四周的觀眾轟得炸了,嗷嗷叫好,把西裝上衣和帽子在頭頂上拋。幾年難遇高手對決,這是平時花錢包場買票請都請不動的人物。
  狂熱的賭徒用手中的下注寶進行電子投注,大螢幕上投注額嘩嘩看漲,翻頁眼花繚亂,兩人賠率爭相看漲。
  金老闆笑眯眯腆著肚子道:“老子壓上紅河鎮的種植園。”
  提薩拉看著右手上五枚大號翡翠戒指,嫵媚一笑:“那我就壓龍山那處玉礦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大庭廣眾之下,這場拳賽兩個大佬眼瞧著哪個都輸不起,不僅是高額賭注,爭的也是一方豪強的威勢與臉面。
  當地盛行泰式武術,而查頌是泰拳高手,黑市拳王。此人精瘦黝黑,眼神剽悍兇狠,開場前進行祈禱儀式震懾對手。這人先是雙膝跪地埋首,再雙手合十向天,然後開始繞台而走,上躥下跳,念念有詞,跳大神一般。查頌腦袋上還戴著蛇皮琥珀編制的頭箍,裡面藏了邪咒經文。
  查頌跳猴子,霍傳武坐在拳台一角,面色沉靜,身後有人給他捏肩捶腿,放鬆肌肉。
  楚珣坐在席貴賓位置,視野端正,目不轉睛。
  十多年了,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人,傳武也不是。
  霍傳武身材健美,脫了衣服更顯一身漂亮的肌肉,胸膛挺闊完美,腹肌羅列整齊,四肢卻又不顯過分粗壯,有著典型東亞男人的挺拔、柔韌、靈活。楚珣發怔地看,心神止不住恍惚,癡然,難以置信印象裡那個沉默瘦削的男孩,變得這麼好看……
  賭賽從一開始就趨近白熱化,查頌直拳出擊企圖抱磕,霍傳武一個飛踢將人踢出五米,隨後二人陷入近身肉搏。
  楚珣手裡攥的木屑紮到掌心,流血了,疼。
  他明知道疼還拼命用力,他需要疼痛來緩解麻痹失重的心。
  泰拳以出招兇狠毒辣為標誌,拳臺上KO重傷對手為目標,尤其這種黑市賭賽,過程更是殘忍血腥。上了台的,都立過生死狀;即使臺上不講生死,倘若打輸了,那些背運輸錢的後臺大佬們都不會放過拳手。
  楚珣飛快盤算提薩拉綿裡藏針的話,韓天倘若輸給查頌,這人白送給你。
  楚珣心裡清楚得很,這娘們兒張口這麼說,顯然是逼霍傳武與查頌死戰,在拳臺上拼個你死我活,跟金老闆翻臉。霍傳武倘若敢戰負,下場絕對不是“白送”給金百勝,恐怕不能活著走出這間賭場。
  查頌氣勢懾人,出拳囂張,步步緊逼。傳武用拳套和前臂護住頭部,巧妙閃躲,抵擋對方進攻。查頌兇狠地撲上來一把抱住傳武,企圖施展箍頸撞膝之技。
  箍頸撞膝是泰拳必殺技,而且極其兇殘,在正規散打比賽中禁用,輕則撞斷肋骨,重則踢爆內臟。
  楚珣幾乎將後牙床子牙根碾碎,後心洇出汗,嘴唇無聲默念。
  傳武跟對手對膝,骨骼碰撞的恐怖聲響令賭徒驚懼。二人雙雙出拳,查頌右直拳砸在傳武眼角砸出綻開的血腥,傳武同時甩出一記勾拳砸上對手太陽穴,砸得查頌有兩秒鐘站立不穩。拳臺上兩名高手雙雙見血,觀眾更加瘋狂。
  楚珣煞有介事地鼓掌,叫好,給金老闆這邊的查頌加油助威,還跟提薩拉一比手指:“拉姐,今兒可別怪我們不客氣,查頌要是贏了,錢您別反悔,人您也不能反悔啊!”
  趁著第一回合結束五分鐘喘氣兒功夫,楚珣狀似無意,低聲跟金老闆通氣:“金哥,這個叫韓天的,悶不吭聲連屁都不會放一個人兒,真是那娘們兒的床伴相好?”
  金百勝顫著身子哈哈笑了:“道上人都這麼傳,提薩拉這女人當年只有十幾歲時,就成了克欽邦軍政府某將軍的情婦,那人在叛亂中被打死,她靠軍隊勢力成為孟拱一霸。她確實養了一群面首玩物,但也不是想要誰都能弄上手。這個韓天跟其他人不太一樣,聽說沒那事兒。”
  楚珣臉一緊,沒那種事兒?二爺還以為……霍傳武你這個混蛋……金胖子你一句話不說完還留一後手……
  金百勝隨意瞎扯:“韓天聽說是雲南過境來的,偶然機會投靠那女的。一開始女的不信任他,但這人很厲害,幫她做成幾趟活兒,幾乎一己之力滅了提薩拉兩個對頭,聽說有個紀錄,一天之內狙殺對手五十多人……”
  “這人據說在大陸當過兵,是個退伍兵,槍法極好,我還真不知道,他這麼能打。”
  金百勝對他手下查頌的泰拳功夫很是自信,這場比賽志在必得。韓天確是道上數一數二的狙擊手,但這種人常年埋伏深山老林靜伏狙殺,近戰手腳功夫未必出色,正常人不可能十八般武藝都頂尖無敵。
  金百勝語帶曖昧,壓低聲音:“老子聽說,提薩拉身邊就兩個男人跟她清白,一個是她家貼身保鏢輝子,小時候被人販子賣到緬甸,將軍把男孩從小養大,當兒子看待,於是這個輝子也成了她乾兒子,雖然年紀也沒比女的小幾歲。另一個就是這個韓天,只賣命,不賣身,哈哈還他媽挺有個性。”
  只賣命,不賣身……
  楚珣心裡默默念著,低聲罵了一句,咬著嘴唇,瞳膜上人影恍惚……
  第二回合開鑼,楚珣在座位上扭動身體,跟著現場觀眾興奮地揮拳:“查頌,滅了他!!!”
  他心裡叫囂的是,霍傳武,你他媽的,今天給二爺滅了那只泰國大猴子。
  他也暗自觀察了拳臺上方和四周的情形,心內盤算,現場數百賭客眾目睽睽之下,很難暗中下手做掉查頌,但他絕忍不了眼睜睜看著傳武在他面前與人鏖戰、受傷……
  雙方惡鬥數十回合,互有攻守,體力消耗都很大,汗流浹背,就看誰能先發制人,一擊致命。
  霍傳武一頭寸短硬發浸漬熱汗,汗水順著脖頸道道青筋流下,沿著胸溝流淌,渾身肌肉油亮。
  查頌突然躍上抱肩企圖使出雙肘下砸!
  霍傳武閃電般出招飛膝砸上對手胸肋膈膜!
  太驚險了,全場觀眾驚呼,查頌再撲之時霍傳武側身佯裝後退突然前上步一記後抽肘!
  “唔——”
  楚珣抽動的氣息淹沒在全場驚歎聲中。霍傳武的後肘偷襲動作流暢舒展如劍出鞘,又像強健的手臂甩出一道鞭錘,在對方毫無防備之際砸上對手前額!被砸中的人眉骨爆裂,噴血。
  看熱鬧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霍傳武面無表情交叉步後撤兩步然後突然躍了起來!
  強韌的腰部在空中轉擰出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雙飛踢腿,左腿悠起來在半空掌握平衡右腿發力橫掃對方頭顱硬朗的小腿骨狠狠砸上天靈蓋……
  “啊……”
  貴賓席上一片倒呵涼氣驚豔之聲。
  別說金百勝拍腿大叫,提薩拉也面露異色。
  提薩拉身後的搏擊高手輝子暗暗吃驚,沒料到韓天留有這樣一手高深功夫。
  楚珣身後的林俊眼觀六路,看出場上的人絕不一般,身手在自己之上,這樣的人擱在總參二部特使處保鏢團裡也是一等高手。
  這樣的步伐、騰空高度,在場只有楚珣一人曾經見識過。
  楚珣看得心都抖了,恍如隔世,眼前是他的男孩。
  當年玉泉路大院的營房訓練場上,十歲的霍小爺以這招騰空橫掃,打遍警衛連小兵無敵手。在霍家拳十八招絕殺拳法腿法中,這一招叫做“雙飛龍門”。
  勝負天平傾斜,大局態勢已顯。
  霍傳武招招冷血致命,不帶絲毫遲疑憐憫,汗珠隨每一次出拳的姿態從頭頂和胸前甩飛,表情冷酷,眉目陽剛。
  查頌被擊倒讀秒勉強踉蹌站起來時,霍傳武冷冷地轉身而走,在眾人不明就裡之時這人突然回身轉腰眼底流出漠然的寒光一腳“鱷魚擺尾”!
  一記出其不意極其精准的後旋踢,正中對手頸下喉骨。
  台下的楚珣攥緊扶手額頭洇汗雙目聚焦凝視拳台,意念驟然發力——二爺認為這場比賽該結束了。
  查頌頸部哢嚓一聲向後仰去,與此同時拳台一側泡沫護欄突然崩斷,這人直接飛下拳台……
  楚珣渾身是汗幾乎虛脫,是緊張也是疲累,終究鬆一口氣,捶掌跌足嚎叫發洩。
  ……
  霍傳武走下拳台,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眉骨綻裂眼角帶血,解下手套,手指抹了抹血。
  提薩拉麵露笑意,賞識她的愛將,斜眼嫵媚地瞟金百勝:“金老闆,不好意思了。”
  金百勝臉色發白,賠了兵又折錢,但惡戰場面也見多了,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句:“韓天,厲害,老子見識了。紅河鎮的種植園,我三日內著人交割。”
  楚珣翹著二郎腿,狠狠一撩頭髮簾,撅著嘴,憤憤不平的表情。
  他用威懾的眼神盯著霍傳武,用手一指:“成,韓天,你小子,楚二爺這回記、住、你、了!”
  “我們廟小,盛不下這麼厲害一尊菩薩,算了!有種你小子下回來北京,二爺找人陪你練練……”
  楚珣句句惱火,這話故意說給提薩拉聽,幫韓天徹底解除信任危機。
  他也是說給傳武聽的,話裡句句帶刺兒,帶著幽怨與不甘心,你小子,還願意來北京嗎?
  霍傳武調開眼神,一言不發,仿佛根本就不認識他。楚珣看到這人喉頭上掛了一滴汗珠,隨著喉結輕微難察的抖動,滾落下來……
  查頌被抬走急送醫院。這人不死也是頸椎重殘,算是廢了。
  金百勝自然是怒火中燒,輸了一局又氣又惱,在別墅裡大罵提薩拉奸詐囂張為所欲為。
  “韓天那小子,哪天可別落在老子手裡,我擰斷他脖子。”
  金百勝肥壯的身子陷在沙發裡,咬牙切齒。
  楚珣安慰道:“金哥,韓天哪天要是真落在咱手裡,您應該高興,這是個人才……我還想要收了他呢。”
  金老闆哼出一肥肚子火氣:“韓天從邊境過來,提薩拉這幾年與四川那地兒人口販子有來往,據說涉及上千名黑勞工、礦工,還有童工,這種斷子絕孫的買賣可真幹了不少。韓天那小子一定有牽涉。”
  楚珣腦子裡念頭一閃:“越境走私這個數目的勞工,當地不知情,不調查?”
  金老闆冷笑:“丟一個兩個沒人管,失蹤上千人口官府不知道?你們中國總之人多,圈地賣地已經賣得差不多,無地可圈,下一步,地方上開始‘賣人’發財嘍。”
  楚珣面色沉下去,神情肅穆……
  提薩拉的莊園別墅坐落於郊外丘陵山中,接近莊園需驅車前往,再徒步穿越一段樹林。
  一條貓科動物似的身影,身形敏捷神秘,起伏的脊背線條從容優雅,從密葉間穿過,身影似豹,似貓。東南亞熱帶丘陵叢林生活著一種特有的食肉動物,名喚豹貓,有華麗的皮毛與一雙黑曜石眼,平日蟄伏樹頂,晝伏夜出,閃電撲殺獵物……
  楚珣暗夜裡悄悄潛入提薩拉的莊園,鋌而走險,也是要摸這女人與國內地方高官私通的底細。他有隱隱預感,提薩拉莊園才是他這次緬甸之行最大收穫。盛基與大陸密切往來,涉嫌走私與交換情報,而提薩拉從內地走私軍火武裝和勞工,有官方的一層庇護網,這中間一定有人牽線搭橋,出賣國家利益從中分贓。
  提薩拉的別墅是四層法式洋樓,建築保持殖民地風格,華美壯觀。白色牆壁橘紅屋頂,白天聖潔,夜晚明亮。
  楚珣身手優雅矯健,爬上一棵巨大的棕櫚樹,然後甩開掛索,蕩上高牆,攀窗而入。
  楚珣天生身材纖瘦,一對一對抗能力不足,力量嚴重吃虧,這屬於他先天的劣勢,後天很難彌補。他天賦並非練武的苗子。然而重任壓肩,秘密受訓錘煉多年,也有自己一套行走江湖吃飯的行當。他身子很軟,柔韌,靈活,出手速度快,極適合單槍匹馬潛行密探的任務,職業特工的好材料。
  楚珣事先收集了情報,別墅地形放眼一望大致心裡有數。
  他悄無聲息地潛行,在前廳、廊柱、起居室、陽臺以及各個隱蔽處窺探。時不時有保鏢路過走廊,楚珣隔著一道牆窺視到來人,提前閃身進屋!保鏢猛一推門,探頭進屋察看,楚珣早已提前一步竄上天花板,小貓一樣抱團兒蜷縮于牆角櫃頂,雙眼在黑暗中瑩綠發光……
  他摸排過幾處房間,由樓梯緩緩進入地下大廳。
  楚珣經驗豐富,立即覺察到大廳入口處布有機關,紅外射線掃描熱源,監視一切可能入侵的外敵。佈防的嚴密也恰恰說明事關機密。
  他臨來之前,林俊提過:“太危險,讓我去。”
  楚珣堅持:“我去。提薩拉住處一定暗藏機關,你能打,但是你應付不了那些高科技玩意兒。”他心裡也有另一層無法對人言說的期待,想跟那個人不期而遇,不知霍傳武是不是也在等他,有沒有話跟他說……
  楚珣能夠隱身。
  所謂“隱身”,並非讓自己的肉體身軀完全隱去物理形態,活人不翼而飛,而是楚珣能夠以意念控制自身熱度與人體能量電場,讓紅外探測儀對他失靈。
  楚珣屏息隱身一步一步探過去,每一腳踩哪塊大理石方磚都經過大腦嚴謹精密的測算。
  頭頂突然一聲異響,楚珣猛地抬頭。
  機關發動,楚珣吃驚,面前地板突然掀起,尖銳利器甩出直撲面門!
  楚珣後仰淩空翻滾躲過暗箭,自己什麼時候竟然蠢到觸發地下機關?
  楚珣摔落牆角,一頂玻璃罩子從天而降,砰然落地,將他嚴嚴實實罩在裡面。
  來不及了,耳畔幾聲哢哢撥開保險的聲音。
  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他的頭,楚珣緩緩站起來,身體貼牆,眉宇鎮定,眼前站著提薩拉手下四大殺手中的兩個。
  狄康端槍瞄準楚公子,咧嘴露出兩顆金牙:“呵呵,韓天,果然如你所料,楚少爺自動送上門了。”
  狄康身旁的男人,這回沒戴墨鏡,深刻的刀疤橫貫右臉顴骨,面色冷酷,雙眸淡漠,看不出情緒。
  楚珣在心裡暗罵,你二大爺的,老子今天晚上出門沒查黃曆,手藝不精,栽了。
  他臉上綻出笑嘻嘻的表情,歪頭對那二人使個眼色:“又見面了,韓天兒。”
  霍傳武也歪著頭,眯著眼,不動聲色:“你來幹什麼?”
  讓你裝。
  你裝大頭蒜我裝水仙花兒。
  楚珣毫不遲疑地對這人露出諂媚笑容,笑得耍賴又討好:“二爺來找你,我相中你了,晚上睡不著覺,就想來會會你,怎麼著?”
  霍傳武:“……”

  第四十章 瞞天過海

  楚珣腦子轉得快,這時已經醒悟自己怎麼會被紅外探測儀識破。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紅外儀,而是普塞射線探源機關。他的隱身術能夠用自身能量場干擾紅外線,他發散的腦電波能量卻正好被Ψ射線探源截取,將他逮個正著。
  狄康眼帶曖昧邪笑,瞟著同夥:“我說,這人大老遠跑來踩機關找你,韓天,你怎麼說?”
  霍傳武冷冷地:“活膩歪了,放著金家莊園舒坦日子不享受,送——死——”
  霍傳武面孔極其冷酷,臉上像蒙了一層冰,似乎已經習慣這副面具、這樣的口吻,最後兩個字從後槽牙裡碾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楚珣喉頭抖動,眼睫閃爍,愣是再鎮定冷靜的人,聽著那兩個無比尖銳刺耳的字從眼前這熟悉的人嘴裡甩出來,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楚珣嚷道:“韓天,你把我放出來,你救過我一回,我感恩圖報。”
  霍傳武冷眼道:“韓爺救過你一回,你自己送上門,我還管你第二回?”
  楚珣眼底暗紅,話裡有話:“你知道二爺我是什麼人,什麼身份……你們敢傷我,就是得罪我後面的人,提薩拉那娘們兒惹得起嗎?”
  霍傳武冷笑道:“你覺著我怕你們總參軍部?”
  楚珣:“……”
  楚珣在某個瞬間有一絲恍惚,底氣不足,怕自己前日判斷失誤,難道霍傳武不是賀叔叔提到的……難道這個人真的是?!他手裡沒任何證據能證明傳武的真實身份,全憑主觀判斷,或許憑藉的就是十多年來對一個人最細微末節殘存的留戀……
  狄康拎著槍,冷笑著看熱鬧,看這倆人鬥嘴。這人相貌是典型緬甸土著,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黃金鏈子。
  楚珣快速思索逃生之法。他被個大玻璃罩子罩在裡面,以他的能力,有辦法強行脫困,然而眼前兩條槍瞄著,他無論如何不可能在槍口下逃走。
  楚珣強忍怒意和沮喪,盯著霍傳武:“你把提薩拉請下來,我跟她親自談,我有她想要的東西。”
  霍傳武回道:“你甭想見她。”
  你見了那娘們兒,還他媽能有活路……
  狄康挑眉看了一眼同夥:“不把他捆了押上去?”
  霍傳武道:“不必了,先做掉他再做掉姓金的。”
  說著,這人從褲兜掏出消音器,裝在槍管上,抬手瞄準被困甕中的楚珣!傳武眉目傷痕間暴露的冷酷與寒意,令狄康那傢伙都暗暗吃驚發愣。
  楚珣嘴唇發抖,眯細眼:“你敢……”
  霍傳武對狄康一使眼色,示意牆上的大鐘:“離零點敲鐘還有十幾秒,咱倆在零點整鐘響同時發槍,看誰槍快先把玻璃擊穿打中他眉心。”
  “這種玻璃據說咱們還沒人能用槍子兒擊碎。今天咱倆試試。”
  “賭一根金條,甭跟我賴帳。”
  傳武補充道。
  狄康哈哈笑了兩聲:“賭就賭。”
  兩人迅速大步後撤,同時抬手舉槍瞄準楚珣!
  楚珣後背貼牆,渾身肌肉繃緊。那一瞬間他的全副知覺意識甚至帶有幾分悲壯,有種衝動,就站在這裡用血肉之軀當標靶讓對方瞄準,就為得到一個答案,眼前的人,還是不是當年自己認識的那個。
  牆上大鐘指針飛快漂移,距離零點不足兩秒,霍傳武撤到位置狄康也端起了槍傳武這時突然調轉槍口,咫尺之距抵上狄康的頭,扣動扳機。
  霍二爺面無表情,手法乾淨俐落。
  狄康身體一抖,太陽穴噴出來的血和腦漿濺上傳武的眼瞼、衣服,被他伸手輕輕抹掉。
  楚珣發覺二武的冷淡特眼熟。他事後回想,二武表情分明就像若干年前站在大院樓前,注視對手倒下就如同看著那只翻倒的獨輪車和一車爛白菜。冷到極致,眼底無痕,連嗜血的殺氣都不見。
  這麼多年,這人其實沒變,還是那樣兒……
  牆上大鐘敲響,連敲十二下,恰到好處掩蓋了槍聲。
  楚珣胸膛劇烈起伏,腿軟得幾乎一屁股坐地上,眼底卻發著光,整個人癡癡然的。
  霍傳武把槍收到後腰,大步走過來低喊:“想辦法出來。”
  楚珣急促地問:“有開關嗎?”
  傳武檢查探測儀,喃喃道:“我沒密碼。”
  楚珣惱火地抱怨:“你他媽不是提薩拉的貼身心腹嗎,你沒密碼?!”
  傳武扭頭看著這不講理的少爺。
  楚珣委屈地白了這人一眼,哼了一聲。
  他可還沒忘幾分鐘之前這混蛋對他百般奚落嘲弄舉槍威嚇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別以為你把你同夥斃了,二爺今天就能饒你了,找機會再收拾你……
  楚珣單膝跪地,蹲踞的姿勢貼近玻璃牆,臉和肩膀幾乎摁在玻璃上,兩手扒緊,推拒的姿態。
  傳武隔著透明玻璃,緊張地看他要怎麼辦。
  楚珣沒太多時間了,必須在整個莊園的保鏢團反應過來沖到地下室之前逃生。他也顧不上向眼前人暴露自己身份的後果……再說,眼前這個人,是二武。
  楚珣的手開始發熱,全身炙熱,臉頰滾燙發紅,大顆大顆汗珠從眉梢鼻樑上滾落,滾進襯衫領口,傳武看得吃驚,楚珣現在……
  楚珣低聲呻吟,聲音柔軟:“你離遠些……”
  玻璃仿佛開始物質異化,緩緩地流動,楚珣胸膛裡悶悶地“嗯”了一聲,一隻肩膀以極其詭異不可思議的角度擠進物質密度,奮力從中推擠讓自己的身軀一寸一寸穿牆而過。楚珣有那麼一刻表情極端痛苦,臉因為能量迸發而五官扭曲,眼角失禁,滴下一行眼淚……
  他一隻胳膊先脫出來。
  完全下意識地,兩人同時伸手,楚珣一把抓住霍傳武的手!
  兩隻手,十指交纏,骨節發白,仿佛相隔了一生一世一個輪回再一次試圖攥住記憶裡一道淡淡的清風。
  霍傳武怔怔地看著,眼底有片刻即逝的淩亂和心疼,只是楚珣沒機會看到。傳武完全幫不上忙,不敢動,怕冒然伸手一扯,楚珣一半在玻璃外面,一半在裡面,扯成兩瓣兒這人就縫不回去了……
  楚珣慢慢寸移,掙扎,終於全部脫出。
  玻璃罩子密度恢復原狀,楚珣渾身熱汗淋漓,癱軟在傳武懷裡。
  樓上腳步雜亂,別墅裡的守衛察覺到異常,從各處往地下室彙集。
  霍傳武臉色重新冷峻,一把薅起綿軟無力的楚珣,摟住腰:“我帶你走……”
  臨走,傳武瞥見楚珣上衣兜上鑲了一隻精巧的鍍金紐扣,上面有金家莊園標誌。
  他順手拽下那粒紐扣,拋到牆角。
  霍傳武在提薩拉身邊三年,對莊園地形瞭若指掌。
  他沒選擇返身上樓,那樣正好與來人對個正著。他扛著楚珣,走另一條通道,進入地下室某個房間。楚珣氣喘吁吁,雙腿綿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唔……嗯……怎麼跑啊……等著被人堵屋裡啊……”
  霍傳武一邊拖著他走一邊冷冷道:“別廢話了,省你力氣。”
  霍傳武把楚珣擱下,楚珣就像一坨沒有骨頭的糯米飯團兒整個人的狀態濕漉漉軟塌塌,稀裡嘩啦黏黏糊糊一整坨被甩在牆角,扮出楚楚可憐的小樣兒……
  傳武從封閉地下室牆角摸到一處暗門,暗門卸下,強勁的山風撲面而來,打鼻子的新鮮氣息爭先恐後灌入房間。
  楚珣驚訝發現,提薩拉的別墅建於丘陵上,地下宮殿一半在山丘內部,另一側直接面臨深山谷地。這是霍傳武一早設計的逃生通路,今天提前用上。
  傳武用射槍將結實的鋼索打在遠遠一棵巨大的榕樹上。
  他隨即用繩索將楚珣三下兩下綁在自己身上,倆人胸腹腰部都捆紮在一起。
  楚珣被迫跟這人面對面,肉貼肉,全身上下恨不得每一處都嚴絲合縫貼上。楚珣眯縫著眼,撅嘴嘟囔:“占我便宜,誰他媽要跟你貼著。”
  霍傳武冷眼道:“你自己跳?”
  楚珣從洞口伸出去瞟了一眼……默默地回過頭:“太高了,我害怕。”
  倆人大腿和大腿都貼著,這種明明曾經親密過然而時過境遷早已不復往日親密如今再被迫肢體親昵的詭異觸覺,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楚珣不舒服,傳武更不舒服。倆人一個臉歪向左邊,一個臉歪向右邊,互相不願正視對方的眼。
  追兵已到地下大廳,霍傳武一條胳膊勒住楚珣,身上掛著鋼索,目光沉穩:“抱緊了。”
  楚珣就算再不情不願找彆扭,也不想把自己摔死,二話不說,張開雙臂緊摟住這人的腰……
  他伏在霍傳武懷裡,下巴抵住對方肩窩,彼此身體裡的氣息味道爭先恐後融入鼻息,讓他身體發抖,心酸。從什麼時候開始,抱這個人,竟然需要生死攸關逃脫生天來做為彼此的“藉口”?
  他感得到霍傳武一手勒住他腰,厚實有力的手掌托住他一側軟肋。
  下一秒耳畔風聲呼嘯,霍傳武抱著楚珣縱身躍下……
  強烈失重的狀態讓兩人在危難關頭死死抓住唯一能抓住的身軀,肢體在下墜過程中以詭異的姿勢糾纏。
  楚珣確實恐高,出於職業素養,性命攸關時刻讓他從20層樓往下紮一猛子他豁出去了也能跳,但是這會兒有人抱他跳,才領略到有個人肉枕頭似的活人勒在懷裡的安穩。他像一隻大猴子,兩腿毫無風度地纏在傳武大腿上,摽著人,喉嚨裡憋出一絲嚎叫。
  “唔——啊啊啊——”
  “呀哇啊啊——”
  身上的汗迅速洇透傳武胸口。楚珣眼睛眯成一道縫,朦朧中看到傳武眼底偶然洇出柔軟,倆人眼神都陷入恍惚……
  嘭……
  吊在大榕樹上的鋼索突然繃緊,二人被慣性和離心力甩出去,肋骨劇痛!
  眼前一團漆黑深綠的顏色,鋪天蓋地的熱帶植物枝條瘋狂纏裹著向他們襲來。楚珣手臂剮疼,然後發現傳武在空中盡力維持姿勢將他摟在懷裡,用寬闊的肩膀擋住順風向,淩厲的鞭子一樣的樹枝狠狠抽在傳武後背上……
  他們砸穿若干層灌木,霍傳武墊在下面砸進草甸。楚珣手腳失控脫力,一團脫線木偶似的,重重摔在傳武身上。
  天昏地暗,渾身疼痛,或者是因為捨不得放開手。
  倆人緩了好久才慢慢抬頭,面對面,鼻尖抵著鼻尖。
  楚珣仍然軟得像麵條,用大章魚的姿勢無賴地趴在對方身上不動。
  傳武眉頭緊繃,極力強忍,看得出來挺疼,也幸虧楚少爺不是個大胖子。
  楚珣問:“還能動嗎?”
  傳武哼道:“嗯。”
  楚珣問:“你這麼一鬧,沒法再回提薩拉身邊了吧?”
  傳武眼皮一翻:“不回了。”
  楚珣嘲諷道:“呦,那多遺憾,你就這麼不打招呼跑了,你那傍家兒小娘們兒該想你了!晚上想點你的鐘點,一看,呦,人呢?小天天呢?”
  楚珣口氣發酸,傳武白了楚珣一眼,懶得理這種無聊的話,多大了還是孩子啊……
  楚珣動了動腰,伸出章魚觸手,慢條斯理地解綁繩,解了一半,突然停下,低頭逼視,目光精明:“我還以為你腰砸壞了,看來挺好用?”
  霍傳武別過臉,臉發紅,下身勉強動了動,可是還綁在一起,越蹭反而越凸顯,竟然硬挺挺頂在楚珣大腿根,看起來真像憋很久了。倆人嘴上都不饒人,甚至眼睛都能撒謊,做特種這行的面對測謊儀面不改色,但是生理最赤裸真實的欲望竟然出賣人心。
  兩人眼對眼,楚珣輕笑:“人長高了,長大了,鳥兒也大多了。”
  霍傳武咬著嘴唇,忍無可忍:“你下去。”
  楚珣一撇嘴:“老相識一場,我幫你量量鳥兒?活蹦亂跳真歡實。”
  “我不用牙膏量,我就拿我的量。”
  楚珣聲音低沉……
  霍傳武這種人,哪禁得住這種挑逗言語,耳朵都紅了,氣得想踹人。身上趴的要不是楚珣,他早就上腳把人踹飛。這人忒麼的這才五分鐘恢復元氣了?還不如剛才軟塌塌的麵條飯團樣兒好弄,你能閉嘴嗎?!
  楚珣也就是耍小性子,借這機會才能明目張膽地重溫這個人的熱度,呼吸這人的味道。繩索解開,倆人分開,身體一下子被山谷裡的風吹冷了……
  霍傳武緩緩站直,一手扶腰,神情凝重。
  楚珣心裡軟了,手指碰碰對方胳膊:“還成嗎,能走嗎?”
  傳武還是那樣,很酷,很冷:“嗯。”
  他們躲避待到天明,山巔泛白。
  一條大河橫貫山谷,岸邊一棵大樹的氣根裡卡著一條小船,霍傳武掀開遮蓋的植物草席,費力將木船拖出。楚珣暗暗觀察二武,看起來,這船已經藏這裡很久了,計畫周詳。
  楚珣癱軟在木船裡,歪躺著。也不是公子病發作故意偷奸耍滑,而是手軟,根本拿不動船槳。
  他後仰著靠在霍傳武肩膀上,讓對方寬闊的胸膛攏著他,閉上眼,讓河風吹拂著,慢慢恢復體內能量。
  寬闊的河面水流平緩,靜謐,河水中時不時蕩過一個輕盈的小漩渦,漩渦裡通常有一朵鈴蘭花,或者柚樹的一片嫩葉。河道盡頭騰起紫色霧氣。
  霍傳武雙臂沉穩有力,慢慢蕩著小舟,時不時巧妙繞過漂於水面的原木,或者河道積淤的灌木朽木。楚珣某一瞬間有一種奇妙的錯覺,小船仿佛漂蕩在空中,全副身心都在幽靜迷人的河水裡蕩漾,看著徜徉的甜美從眼角和指尖緩緩流逝,還想求索更多……

  第四十一章 天堂紅河谷

  楚珣用隨身聯絡裝置與林俊通話,告訴對方不用等了,也不必找他,自己已從莊園脫身,在另個地方。
  林俊:“你……現在到底在哪?”
  楚珣:“總之是安全地方,回來再說。”
  林俊:“你……注意安全。”
  楚珣聽得出來,林俊是心存疑問,心有不甘。小林的話音裡,分明就是猜到他能跟誰在一起。
  雨季充沛的水量在谷地傾瀉出一塊衝擊平原,寬闊的水面一望無際,波紋平緩,山谷幽響。河岸上堆積了肥沃的黑色泥土,簡陋的二層木板小樓鱗次櫛比,炊煙嫋嫋。
  霍傳武將人帶到隱蔽丘陵間的小鎮,通往二樓的樓梯踩上去陳爛腐朽,木板牆被青苔染出碧綠斑紋,昏暗,潮濕。
  二層小閣樓,狹窄得幾乎轉不開兩人身的小屋,一張單人床,幾件簡陋傢俱,讓楚珣陌生,異樣……
  楚珣問:“你住這種地方?”
  霍傳武把身上的長傢伙卸掉,後腰一把手槍槍不離身:“以前住過,現在很少來。”
  楚珣問:“那你這些日子住哪?”
  霍傳武垂下眼睫,往嘴裡塞一顆煙,聲音低沉:“提薩拉的莊園。”
  楚珣一進屋就直接躺床上了,毫不客氣。他倒沒想表達不軌意圖不良意識,而是真累了,那感覺就像一截大蠟燭在爐火裡滾過一遍,渾身軟得流湯,骨頭都快要酥了,化了,需要時間冷卻凝固,再重新把自個兒骨頭架子給拼起來。
  楚珣臉上裹著一層汗,舊汗擦掉不久又冒出新的一層,嘴裡還巴巴地說個不停:“原來你還真是讓提薩拉養著?你不聽她擺弄使喚,她就這麼花錢雇你、養著你?娘們兒就是讓錢燒的。”
  霍傳武淡淡地,不回應。
  楚珣問:“你跟那女的幾年了?”
  霍傳武不想說。
  楚珣悄悄瞟這人表情:“你們跟金百勝是對頭,你為什麼救我兩回?”
  霍傳武反問:“我和查頌賭拳,拳台護欄怎麼斷的?”
  兩人心知肚明,為什麼救,怎麼可能不救?
  楚珣仰臥在竹子小床上,臉色微白,目光卻無比尖銳,口吻犀利,突然問道:“你的任務裡,一定包括利用一切手段接近你的目標,但你不能跟我說實話,對嗎?!”
  霍傳武手上擦拭長槍的動作遽然停住,目光凝重,側面輪廓如塑像。
  狹窄壓抑的小空間裡只聽到各自壓抑的呼吸與心跳。
  半晌,傳武低聲道:“知道還問。”
  楚珣閉眼呼了一口氣,往後仰去。他早就猜到眉目,可惜這些日子事兒趕事兒,一直沒機會親自問傳武。
  回想當日鬧市槍戰中不期而遇,酒店拳臺上再次相逢,楚珣再回味臨行前他賀叔叔交代的話,邊境那邊埋伏有咱們的人,你心裡有數,別誤傷自己人……賀誠那個老傢伙,憋著不說實話,楚珣如今百分之百確定,賀誠這話明槍明碼,是在暗示他。
  十多年了,他每一回鋪開畫紙,用手撫摩紙張,幾乎已經想像不出記憶裡那個男孩最真實確切的模樣。
  楚珣其實一直沒死心,他不止一次利用職務便利和手上資源,想知道傳武怎麼樣了。
  這人過得好不好,生活裡有人陪嗎,有人愛護嗎?
  這人二十多歲成人了,年輕力壯大小夥子,到成家立業的年紀,村兒裡前來求親的人一隊一隊踏破霍家門檻,這人在老家早結婚了吧,孩子都生出半支籃球隊了。
  楚珣在國安局系統的內部電腦裡查,覆蓋全國人口,很容易查到霍傳武這個人,然而傳武的檔案竟然不完整,在青島當地高中畢業以後,檔案斷了,這人不知所蹤。是不是出國了、是否還平安活著,他完全都不知道。
  他也沒有專程去傳武老家找過。他不能不打報告私自離京。再者說,傳武不來找他,他憑什麼去找這人?以什麼身份,難舍舊愛的老情人?誰忒麼確定還惦記著你楚珣是當年的哪一號?……
  霍傳武長得跟從前不一樣了,那感覺完全不一樣,整個人高大健壯,寬闊舒展,冷酷而沉默,眼睛漆黑深邃,一眼望不到底,看不透這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傳武臉上的刀疤讓面目更顯淩厲、肅殺,拒人千里之外;歲月填不平的一道溝壑,吞噬掉這人臉上全部的柔情暖意。
  別說傳武不記得他,他自己遭遇這人,第一眼竟然沒認出對方是誰!
  二武第一眼估計也認不出他,自個兒的臉已經變成這樣,遠沒有以前好看了吧……楚珣鼻子一酸,心裡難過,那些婆婆媽媽像小娘們兒似的心境,只能自己憋著鬧心,嘴上不好意思說出來。
  霍傳武第一眼就認出楚珣。
  第一眼。
  自己這麼多年變成什麼樣,自己都快認不出,面目全非,但他不會忘記楚珣的形容輪廓。
  他趴伏在臨街二樓的狙擊位置,瞄準狙殺目標,出現在視野裡的這張臉,鋪天蓋地充滿了狙擊鏡,覆蓋他的眼膜,仿佛一顆子彈旋轉著燒穿他的大腦、剝裂記憶的神經,透徹犀利鑽心的疼。
  他吃力地瞄準,眼睜到最大,眼球滾燙酸痛,在狙擊鏡裡近乎貪婪地端詳描摹楚珣的臉,臉上每一分、每一寸。
  這人不像楚珣。楚珣跟以前長得完全不一樣,頭髮不打卷了,眉毛不彎了,睫毛不再濃密捲曲,眼睛笑起來不是月牙的形狀,嘴唇不是心形,額頭眉心上一片空白。可這個人偏偏就是楚珣,眼睛靈動,皮膚像瓷,即便已經成年,私下無人時眼裡仍不自覺流露出少年般純真美好的光芒,嘴角卷出獨有的小表情,專注凝視時習慣性地微微撅起嘴巴……很可愛。
  楚珣七手八腳癱著一人佔據整張床,傳武進出幾趟,在煤氣小灶上燒熱水,喂他。
  楚珣襯衫胸前扣子解開著,露出半個胸膛,白皙帶紅暈,病態地起伏,喘息。
  傳武幫他一遍一遍擦汗,手不當心碰到人,透過濕透的襯衫,能看到楚珣胸口淺粉色的紅點微凸,硬成兩粒小豆。
  楚珣雙眼直勾勾盯著傳武,目光深奧,不說話。
  傳武猛然別過臉,走開了,看不下去楚珣脆弱又勾人的樣兒……
  太陽升到頭頂,從窗口往外看開去,大河上流動著一道道金色波紋。
  楚珣歇夠了,坐起來,看著霍傳武端了一盆熱水在屋角,清洗擦拭傷口。
  霍傳武拎了一條乾淨的迷彩褲和內褲,猶豫了一下。
  楚珣漂亮的眼皮一翻,輕笑道:“別躲了,就這兒換。”
  傳武垂下眼,默默走到屋角布簾子後面。
  楚珣不樂意地哼了一聲,沖著布簾子聳聳鼻子,聽見傳武剝褲子的聲音,定睛一瞧,爆料道:“小褲衩黑色的。”
  傳武一腳著地,長褲正好套著腳踝,動作一僵,單腳蹦著,差點兒就自己把自己拌一跟頭。
  楚珣哈哈哈地樂,很無賴,嘲弄道:“躲個屁啊,你躲那堵牆後邊兒試試二爺看得見看不見?”
  傳武忍無可忍,乾脆也不忍了,在簾子後面,乾脆俐落地一把拽下內褲,霍爺讓你那一雙滴溜亂竄的小眯縫眼兒看個夠!
  楚珣一下子被口水噎住:“……”
  都是爺們兒,怕什麼?傳武腰微彎著,小腹肌肉結實,內褲一扒,襠下一大吊東西掙脫束縛,晃悠著露了出來,跟盤踞在褲襠裡的靜養狀態完全不同。紅潤飽滿的陽剛之物隨著動作還蹦了一下,再彈回到兩顆沉甸甸的墜物上,像一團富有生氣的活物。
  楚珣盤腿坐在床上,隔著布簾子,怔怔地,一下子悄沒聲了,蔫兒了。也不知到底是誰把誰調戲了……
  就這一眼,楚珣察覺自己小腹熱了,一股陌生的熱流直往鼠蹊部亂竄,褲襠裡少見地發脹了。他低頭透視自己的形狀,忍不住在心裡比較長短,頓時平添幾分懊惱。他趕忙蜷起腿,把褲襠位置擋一擋,生怕被對方偷瞄到。
  十幾年前就比不過二武,這十多年都過去了,果然還是沒長過對方,自己這要是一條200克大牙膏,二武那就是250克優惠裝,白饒的……
  牆上鑲了一面小鏡子,破碎一處邊角。霍傳武拿毛巾蘸水,照著鏡子,慢慢擦洗。
  楚珣從後面走過去,兩人仿佛有某種默契,也不用說話。楚珣幫這人剝下粘連在身的襯衫,佈滿傷痕的肩膀露出來。裡面還有一層緊身背心,扒不下來,楚珣後來不得不動用剪刀,把這件染血背心沿傷口的紋路剪成一條一條,再想辦法從皮肉上揭下……
  楚珣眼一下子熱了。跳下山谷的時候,傳武就這麼把他摟在懷裡,用後背生扛。
  兩個人都不說話,靜靜地,傳武坐在小床上,楚珣盤腿坐後面給這人塗藥。
  楚珣的手偶爾碰到傳武裸著的腰,腰肌在他掌心下微微顫動。
  楚珣隨口問:“臉上……怎麼傷的?”
  傳武那時漠然回答:“刀劃的。”
  霍傳武臉型瘦削,棱角硬朗,眉目極英俊,就只有右臉那道傷,橫斬了完美帥氣的一張臉,觸目驚心……
  那天中午,霍傳武在小屋裡給楚珣做飯。
  楚珣從小是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少爺,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或者在西山別墅實驗室裡練功,在總參秘密基地受訓,總之他那滿身閃閃發光的智慧與才華絕不會用在洗衣做飯這類粗活兒糙活兒上。他是個習慣讓人伺候的,在誰面前都不吝表現他的優越。
  楚珣伸著腿坐床上,指點著。
  傳武用錢從鄰居阿媽家買些食物,用煤氣爐小灶炒菜。無論切菜還是烹炒,都是典型一北方大老爺們兒的粗豪風格,沒技術含量,把東西弄熟填飽肚子就成。當地水產豐富,尋常特色的食物就是辣椒魚蝦醬煮豆子,醃筍炒肉,酸菜蝦湯泡飯,一股子酸辣鹹鮮味道,吃下去讓人瘋狂反胃往上嘔酸水兒。
  楚珣皺眉:“別放那麼多蝦醬,噁心巴拉的,我不愛吃。”
  “還有那些酸湯子,番茄,再配上九層塔,要多難吃有多難吃。”
  傳武把鍋鏟在鍋邊一磕,冷冷道:“這地兒就這些東西。”
  楚珣睫毛一翻:“我不吃炒菜,熬粥你會不會?”
  傳武:“……湊合吃,明天送你走。”
  楚珣一聽這話,心裡彆扭,二爺就不想走,二爺想看著你,誰想要走了?他不甘心,嘴上就愈發不饒人:“急著打發人?我就叨擾你這一天,我又不住你這兒,你就不能讓我舒服吃一頓飯?”
  傳武盯著炒菜鍋,默然不語。傳武心裡舒服?好受?
  偷來的半天相聚,或許只有短暫幾個小時,四目相對,過後就要分道揚鑣……
  楚珣咬著牙縫說道:“我那搭檔,上回在酒店你見過,他做飯就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就這一句話,楚珣沒想到,霍傳武一把將鍋鏟子扣鍋裡了,“咣當”一下子。
  這人脾氣絕對見長,楚珣一愣。
  霍傳武眼底發紅,難得露出一絲暴躁,不屑道:“那人不就會煮個粥嗎,椰子粥,魚片粥,還什麼粥?”
  楚珣撇嘴:“是,小林就會煲粥,煲得好喝……”
  霍傳武:“……”
  楚珣眼底光芒一閃,恍然地問:“你怎麼知道?”
  霍傳武一下子窘住,臉色微變,不吭聲,咬住嘴唇。
  楚珣盯著這人的側臉:“你怎麼知道林俊那天晚上煮的什麼粥?”
  “你都看見了。”
  “霍傳武。”
  ……
  霍傳武當然都看見了。他整宿整宿坐在密林間樹杈上,徹夜不眠,山坡正對楚珣臥室窗口,給楚珣值夜放哨。他何止瞅見楚珣的保鏢熬的什麼粥。狙擊鏡裡看不清眉眼,他恨不得在槍口上豎一個放大鏡,放大一百倍仔仔細細地瞄那張俊臉。
  這頓飯,楚珣埋頭認認真真吃了,用筷子跟傳武打架似的搶著扒菜,把飯菜吃光。
  這是霍傳武給他做的一頓飯。他每一口細細地嚼,酸的,鹹的,辣的,吃在嘴裡咽進肚裡,統統都是這些年鬱結一肚子的怨夫氣——最難的這些年,你究竟在哪?
  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音信全無。
  楚珣嚼著食物,不經意似的問了一句:“我小時候,給你寫信來著,你怎麼沒回我。”
  說出這句話,楚珣眼底一熱,酸楚,不願在對方面前剝開他曾經最痛苦難捱的一段日子。
  霍傳武面無表情:“什麼信。”
  楚珣:“……”
  他沒再追問下去,覺得挺沒意思,矯情了。有些感情和心境,失去就是永遠過去了。都是成年人,分開這麼多年,千帆過盡,異鄉重逢。難不成此時還要舊話重提,跟二武說,你當年承諾過我,家鄉的薺菜芽長出來了,你帶我去挖薺菜,這話你還記得嗎……期待對方能說什麼?
  河上的風吹起一池漣漪,水波中蕩漾的分明是人心,微光點點,如泣如訴。
  漁船橫陳,老阿媽在洗衣服,遠處深山密林飛鳥,仿佛身處不諳世事的桃源。
  楚珣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小腿,漫步河邊。
  進村的土路上,兩個半大男孩騎著雙人摩托,烏突烏突地開過,車上一串咯咯笑聲,車輪後面卷起滾滾黑煙。
  少年的臉在夕陽下閃爍快樂人生的光澤。楚珣心裡一動,小孩耍賴要玩具似的,抬手一指:“我想坐那個摩托。”
  霍傳武表情平靜:“成,帶你坐。”
  楚珣沒想到傳武會答應陪他瞎玩兒瞎鬧。他猛地轉頭看這個人,傳武的側面堅毅,深沉,喉結抖動,平靜無波的一張臉下面,強抑著情緒……
  霍傳武跟當地人討價還價,花了兩百緬幣,租一個小時。他開著破舊的摩托在土路上顛簸,在河灘淤泥裡奮力驅動,摩托後座上帶著楚珣。
  楚珣摟著傳武的腰,在後座上坐不穩,死命抱著,屁股狂顛。
  這是他坐過的最糟糕破爛的座駕。
  臂彎裡抱的人,是他當年的男孩。
  楚珣一邊吃著土,一邊張大嘴豪氣地嚷著:“快點兒給我開!……給老子騎個猛的,野的!!!”
  霍傳武迎著揚起的風塵,在楚珣看不見的地方,冷硬的嘴角抿出笑容。
  楚珣嚷著:“老子的骨頭架子好不容易剛給拼上,又他媽搖晃散了!”
  霍傳武胸膛輕振,笑。
  轉彎刹車,楚珣屁股往前亂竄,撞向傳武後腰,嗷嗷得:“哎呦喂,我操……顛碎二爺的粉皮兒五香蛋啦!!!”
  霍傳武:“……”
  楚珣把下巴貼在傳武背上,臉深深埋進去,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眼眶紅了……
  可能太晚了。走過的人生路再也不可能重新來過,流逝的時光永不能重度。
  對於兩個人,這就是偷天換日從時光年輪裡偷來的一天,桃源深處。
  楚珣沒有問出心裡的疑惑。
  霍傳武,你這些年都幹什麼了?
  你一直替國安做事,還是部隊?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麼多年你沒來找我,你恨我,你還怨我父親和大哥,你晚上靜靜躺在床上的時候,有想起過我曾經對你的好嗎?
  霍傳武也沒有問楚珣。
  小珣你為什麼要來孟拱,一次又一次深入險境?
  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
  你現在究竟什麼軍銜身份?
  小珣你能殺人了,你什麼時候學會殺人?!
  仿佛是少年時養成的默契,心中有數,互相信任,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能明白對方有多麼難,能理解互相肩上扛著的擔子有多重。
  他們倆更不需要互相叮囑對方,你別暴露我,別把你知我知的秘密說出去。
  如果這世界上還有唯一一個、最後一個自己能無條件交付信任的人,楚珣想,那一定是霍傳武。
  楚珣那時候覺得,他跟二武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珍重,交托全部信任,霍傳武能把後背交付給他,但是兩人面對面時,甚至刻意回避目光,連一個擁抱都不曾嘗試。兩人再也回不去從前。

  第四十二章 做戲

  當晚,楚珣在河畔二層閣樓裡,等霍傳武出任務回來。
  也是當晚,對岸紅河鎮傳來激烈槍聲和爆炸聲,硝煙映紅河水,提薩拉與金老闆翻臉,兩路人馬在種植園附近打起來。
  楚珣猜透部分內情。他是個臥底,傳武同樣也是臥底。不同的是傳武抹掉了一切資料,假名假身份,而楚二爺是明人做著暗事。
  雙方各懷使命,各負重任,不約而同雙雙來到緬北,楚珣只是遊山玩水順手牽羊,最多半月有餘,而霍傳武可能已經在這地兒生活兩三年,隱姓埋名,用“韓天”這個名字在黑幫雇傭軍中蟄伏,一次次火拼中鏖戰,冷面橫槍,“幫助”提薩拉滅掉幾路死對頭,剿殺無數。
  半日的河灘縱情,時光禁不住流連。楚珣忍不住問過這人:“你幫我逃出來,你回不去了,你的任務怎麼辦?”
  霍傳武並不在意:“已經佈置,走第二套方案。”
  楚珣咬了咬嘴唇,說了一句真心話:“都是幹這行的,有嚴格紀律,我不希望因為我讓你目標失手,因為我讓你背處分。”
  “如果任務失手,你向你的上級打報告,我承擔一切責任。”
  楚珣語氣眼神無比真誠。
  傳武深深看了楚珣一眼:“原本就要脫身,我不會失手。”
  任務紀律即便再嚴格絕密,霍傳武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楚珣在他眼皮底下面對敵人槍口、遭受一丁點傷害。今天倘若是別的什麼人,他很可能選擇明哲保身,隱蔽身份保全任務,放棄救援。然而楚珣……當楚珣出現在他眼前,楚珣這個人,恐怕就是他眼底最重要的目標任務……
  楚珣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來:“傳武,我需要你,再幫我一個忙。”
  “很重要,而且危險。”
  霍傳武淡淡地:“你說。”
  楚珣說:“我冒險抄提薩拉老巢,想找我想要的東西,可我沒成功。”
  霍傳武心裡懂了楚珣的請求,面色肅然:“你想找什麼?”
  楚珣一字一句,簡潔扼要:“提薩拉與國內蛇頭勾結,地方上一定有高層庇護,我要內幕和高官名單。”
  “還有,別墅保安系統的普賽射線探源儀,前兩年咱們軍方研發出來,用於航太技術,她怎麼會有?”
  兩人對視,楚珣緩緩道出心中疑問,“有人交易軍事技術,走私軍火,我要知道是誰背後出賣國家利益,我要集團的核心電腦資料。”
  霍傳武那時表情鎮定,略一思索,輕聲說:“我明白了。”
  傳武拎槍起身下床,沉聲道:“給我四個小時,我幫你拿你要的東西,等我。”
  楚珣:“……”
  楚珣沒想到,霍傳武就這麼答應了他。傳武甚至沒問,楚珣你究竟什麼人,你在替誰做事,你拿什麼證明你身份任務清白、信仰同道?
  霍傳武是絕密身份,他楚珣同樣是絕密身份。
  兩人各有上峰,各自單線聯繫。傳武不能向他透露身後的隊員與行動計畫,楚珣同樣不能輕易向傳武透露任務計畫。他極力壓抑想要向對方坦白和探問的欲望,他的所謂“請求”甚至可以說是一場迂回的試探,一個跨越任務和身份界限的極其過分的要求,而傳武答應幫他……
  楚珣躺在傳武床上,側身把自己蜷起來,讓身形變小,假裝自己還生活在少年時代,還是個孩子。
  他的眼適應著傍晚屋中的寂靜與潮濕,手指撫摩床邊木板遍佈的彈孔與黴斑,想像這三年傳武又是怎麼熬過來的。床頭櫃上一隻便攜小答錄機,幾張破舊得帶有劃痕的老歌CD,一個煙灰缸,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生活中不能存放任何暴露身份歷史的東西。衣櫥裡幾件洗白了的迷彩服,沾滿泥漿的皮靴,槍匣……這就是傳武這兩年的生活,灰暗,隱秘,驚心動魄。就好比自己將自己封閉在刻意締造的一座充滿硝煙的牢籠中,封閉壓抑自身的欲望和情緒,長期戴著一副面具生活,刀尖上行走。
  他把傳武睡過的枕頭抱在懷裡揉,又從煙灰缸一堆雜物裡像發現寶貝似的撿出幾顆煙頭,寸短的煙屁股。他把幾顆煙屁股捧在手心聞了許久,回憶揣摩那裡面沉澱的味道,煙頭統統收集帶走。
  ……
  樓下狗吠,樓梯吱呀吱呀作響,楚珣下意識從枕頭下掏出防身的槍,在耳側上膛,隱蔽到牆角陰影裡。
  房門被手指輕聲扣響,約定的暗號,輕彈了一長兩短一共三下。事實上,不需要暗碼,門縫裡洇過來一股帶著夜晚露水清冽氣息的身體的味道,門板後隱現高大挺拔的身影,楚珣眼眶一熱。
  傳武閃進屋時肩頭鍍了一層窗外漁火的光芒,眉目沉穩肅殺。
  楚珣懸著的心陡然平復,胸膛起伏,兩眼放光……
  霍傳武敢答應楚珣,就是胸有成竹。
  他有自己做活兒的套路,無需親自動手以身犯險。他在這地兒認識的人比楚珣多,經營有自己一套人脈。每股黑幫勢力內部皆派別林立,水很深,提薩拉手下赫赫有名的戰將殺手“韓天”,手下經營一處礦產兩處種植園,當然有自己一路人馬親信。
  霍傳武找到他頗為信任的馬仔,一個名叫宋潘的男孩。“韓天”行走緬北道上三年,靠的是絕頂槍法與一身冷傲的血性。他在幫派仇殺中對宋潘有救命之恩,當時連發五槍將捆綁在男孩身上的繩索打斷,皮肉毫髮無傷,將這人從削耳割臂剁手跺腳的淩遲柱子上解救下來。正是這驚豔銷魂的五槍,讓韓天一戰成名,震攝住提薩拉手下一幫悍匪,也收服了男孩一顆忠心。
  宋潘腦瓜聰明,手腳利索,平日就時常幫他“天兒哥”跑腿送信,傳遞情報,打掩護。宋潘明面兒上身份是提薩拉的貼身男傭,能夠隨意出入莊園,掌管幾處重地的鑰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做大買賣的人,最怕身邊之人存有異心。宋潘才是提薩拉身側最要命的一顆“異心”;這孩子對他天兒哥,可遠比對那女人忠誠可靠得多……
  月夜下交易,棕櫚樹手掌型的巨大葉片遮掩住樹下內斂匆忙的神色。
  宋潘將資料晶片用一隻袖珍犀角盒子裝著,遞給霍傳武:“天兒哥,你讓我拿的東西。”
  霍傳武點點頭,天生不會說肉麻感激的話,仍然像每回那樣,伸手揉揉男孩的黑髮。這男孩是典型當地人長相,精明瘦小,眼眶深陷,眼大有神。男孩眉毛一角,有一顆黑豆似的小痣。
  宋潘很靈氣地一笑,詭秘地報告說:“天兒哥,昨晚莊園出事,狄康讓人打死。拉姐對各路放出話,誰能抓住你個活的,懸賞兩公斤黃金。哥你的腦袋可值錢了,千萬小心!”
  霍傳武嘴角輕蔑一聳,冷臉難得露出笑模樣:“你不想要兩公斤黃金?”
  宋潘黑亮的眼珠一翻,用力搖搖頭,伸手扯一下他天兒哥的灰色風衣,咧嘴嘿嘿一樂。
  男孩眼波靈活,傳武看著,心中突然不忍,叮囑道:“這幾天風聲緊,別跟在她身邊,自己找地兒躲。”
  霍傳武不放心,臨走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仇家上門,莊園也不安全……你聽我話,離開這地方。”
  ……
  楚珣把東西拿到手,嘴唇抿出很好看的弧度,感激的話都嫌太輕,調戲輕浮的話更與嚴肅任務場合不符。
  楚珣腳後跟一磕,抬手,“啪”得敬了一個軍禮,聲音低沉清澈:“謝謝戰友,辛苦了。”
  霍傳武讓這人弄得,嘴角繃不住,嗤得一聲,露笑臉了。這也就是楚珣,這種場面,還能逗出他的笑……
  霍傳武眼角甩出光芒:“暴露身份了啊。”
  楚珣哼哼:“彼此彼此。噯,你哪個口兒的?肩膀上幾條杠了?”
  傳武不說話,臉龐依然冷峻,眼睛卻分明蘊藏柔情,也一抬手,給楚珣回了一個很帥的軍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相視而笑,心裡騰起異樣的暖,此時無聲勝有聲……
  楚珣忍不住好奇:“你難不成又跑回去一趟?你膽兒也忒大了。”
  霍傳武道:“手下有人替我取貨。”
  楚珣心裡一沉,撇嘴,還以為你真為了二爺深入虎穴出生入死呢原來後面還藏著小虎崽子。
  楚珣口氣陰險:“合著你跟那娘們兒有一拼,她手下圈養一批,你這手底下也悄悄養著一批……小相好兒的?跟二爺招了!”
  楚珣最後幾個字咬牙切齒地噴出來。
  霍傳武冷笑一聲,早看慣楚珣這副刁蠻嘴臉。小珣從小就這德性,動不動拈酸飆醋不依不饒沒事都給你倒找事兒,特難伺候。
  楚珣伸手在傳武胸口砸了一拳,順手撚一把。他原本無意的,撚過傳武左胸的肌肉,敏銳的手指摸到胸前敏感。
  指尖螺紋觸覺太敏感,摸得出男人平緩的乳尖輕輕抖動然後突然變硬勃發的生理變化。
  傳武臉上微微尷尬,不吭聲,猛地扭頭躲開楚珣火熱異樣的視線……
  傳武順利竊到內部消息,也是趁火打劫,趁著提薩拉莊園內部防備空虛,內憂外患。
  提薩拉那娘們兒,在紅河鎮跟金百勝的人馬幾言不合,雙方早有嫌隙,各懷鬼胎,冷不丁有人一槍走火,雙方順勢拔槍,爆裂的槍火與各類燃耗瓶噴射出的火焰映紅半邊天空,死傷無數。
  金百勝前日輸掉賭局,損失慘重,揚言一定弄死韓天。他就沒打算低眉順眼割地賠款認這個慫,相反,他想找機會出手吞掉對手,黑吃黑。
  而提薩拉也恨姓金的。這女人聰明一世,把這個局想得太小。她對楚珣韓天二人內情一無所知,因此誤判了一條極重要的線索——她以為韓天是金百勝的人,表面虛與委蛇,暗作手腳傷她左膀右臂。韓天叛逃當晚現場留下一枚印有金家徽章的紐扣,更坐實雙方的苟且勾當。
  霍傳武提醒楚珣:“那個金老闆,不是善茬。”
  楚珣當然瞭解金百勝這狡猾的老東西,緬北黑勢力縱橫是非之地,若想黑白兩道通吃兼發兩路橫財,這人斷不是良善之徒。
  楚珣沒料到,這晚緊接著,這個絕非良善的金老闆向他間接發難,目標人物正是韓天。
  對岸槍火漸消,估算互有死傷,然而待到楚珣傳武同時發覺樓下望風報信的狗老長時間沒叫過一聲、聽出窗外風聲不對,已經遲了。
  河岸高坡上一排房屋被雇傭兵團團包圍,樓梯腳步嘈雜,沉重的高幫軍靴一腳踩裂腐朽的木板,槍口已然伸抵到門外窗下!
  有人包圍了他們的閣樓。
  楚珣和傳武同時臉色大變。楚珣下意識捂住胸前口袋裡裝的情報盒子。
  傳武架起楚珣,迅速四下環顧。這是他住過的房子,屋頂、地板都可以撬開逃生。倘若單槍匹馬,無需惜命,一支衝鋒槍殺開血路亡命天涯他不是沒經歷過,然而他身旁帶著楚珣!兩人很難同時跑得出去。
  傳武手提長槍,眼神決絕:你走。
  楚珣情急,盯著這人。
  傳武眼底深邃,像會說話:我掩護你。
  你掩護我……楚珣知道“掩護”這二字意味什麼。
  他銳利的視線隔牆往外一掃,吃驚瞪大眼睛,看清來人,金百勝一襲黑色衣褂,歷經一場交火惡戰後臉上染著硝煙與血跡,仿佛還沒打過癮,意猶未盡。金老闆身旁,帶著他的親近護衛,竟然還有林俊。
  小林沒跟金老闆的人站在一處,鎮定的神色間看得出一絲絲焦慮、謹慎。
  嘩啦、嘩啦兩聲,屋子前窗後窗被兜上鋼絲繩編織的銅牆鐵壁,做成天羅地網,這回真是想跑也跑不脫。
  倘若落在提薩拉手裡,二人簡直必死無疑,楚珣一看是金百勝,心裡反而落了停——金胖子不敢動中國軍方背景的人。
  藏身處暴露了,姓金的一定是想趁機做掉韓天,斬草除根。
  楚珣視線銳利,用口型說道:是金胖子,我想法保你。
  霍傳武神情凜然,深深地看著這人。
  楚珣用唇語下令:做。
  傳武一愣。
  楚珣一把扯下傳武背的狙擊槍、後腰掛的槍,扔掉自己的槍,奮力從胸口扯開襯衫,一大片胸膛曝露出來。
  傳武只是短暫到十分之一秒的愕然,迅速就明白了……
  跑總之是跑不掉。提薩拉手下的叛逃殺手韓天與楚少爺“私奔”同處一室,他倆只需要為共同在場詮釋一個很男人的理由。
  兩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充斥小屋,一半是因為緊急時刻性命攸關,另一半是因為從肩頭剝落了襯衫、從指尖甩掉緊身背心。楚珣手腳牙齒並用撕扯霍傳武的衣服粗魯地拽掉對方的迷彩褲,然後一腳甩飛自己的長褲。
  二人接受過長期特種訓練關鍵時刻頭腦清晰動作俐落,毫無矜持扭捏與拖泥帶水,都知道這他媽是為任務,為保命。他們只有不足十五秒時間外面的人即將舉槍打爛門鎖。
  只是當兩人目光不由自主滑過對方身體時視線無法抑制的膠著,視神經跳突,眼球滾燙,鼻翼發脹,喉嚨乾渴。
  楚珣兩腿發飄,手指顫抖著剝下內褲,把身體展露在對方眼前,仿佛已經忍了很久,面對眼前這個人心口壓抑想要發洩已經忍了一天一夜。他眼前活物一晃,霍傳武胯間一條壯碩長槍從褲襠裡蹦出來,大腿結實健壯……
  倆人雙雙調開視線,在這種情形下雙雙暴露無可辯白的欲念,簡直無法正視對方下半身的狼藉。
  彼此迅速都硬了。
  硬得青筋暴凸,硬得駭人可怕!支棱起來的陽具挺動著,因為身體挨得近,軟頭摩擦過對方大腿,被無法抗拒的美妙觸感撩撥得昂頭激脹……
  不足一米寬的簡陋小床,楚珣撲上去摁住霍傳武,手法熟練霸道。兩人肢體纏繞糾結,滾燙的皮膚仿佛一簇簇火舌舔過對方肌膚,過電般的快感在肌肉骨縫中叢生,又疼又癢的知覺讓兩人發抖,讓靈魂隨之瘋狂咆哮震顫。
  面對面的半秒鐘眼神交匯,楚珣一肘壓倒霍傳武,眉目間逼出他在危險關頭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強勢,習慣性發號施令:“讓我來……我知道怎麼做。”
  楚珣一手勒住傳武脖頸,面朝下壓倒,一條大腿楔進對方兩腿之間。傳武吃驚地扭頭看著他,肌肉糾結,有那麼一瞬間強烈的難堪和抗拒,但是沒有拒絕,甚至都來不及拒絕。
  楚珣打開犀角盒,將幾枚晶片和U盤取出,用塑膠紙包好、纏緊,順手將自己腕上一隻嶄新鑽表扯下來丟進盒子,“啪”得撩上盒蓋。他一連串動作嫺熟流暢,這時一指按抵傳武的臀部,眼神突然軟下來,附耳溫存道:“二武,忍著點兒……”
  相認挺久的,楚珣頭一次喊出“二武”,喉頭輕抖,心酸,像隔了三生三世。這名字對他有不平凡的涵義,他珍視的人。
  來不及潤滑了,楚珣把至關重要的東西一指頂進這人身體!
  傳武把臉埋進枕頭,肩胛骨猛地頂起,後頸弓著,這一下就如同猛龍翻江幾乎把楚珣甩到地上,反應大得像被人從身後捅進一柄長槍,粗喘著。
  “嗯——”
  “呃……”
  畢竟是浸淫江湖多年手段經驗豐富,楚珣關鍵時刻下手夠狠,不留情面,沒那麼多婆婆媽媽想法,根本顧不上身下壓的是誰,為保情報安全,是誰他都捅這一下。
  這一指捅進去很深,力求一步到位。然而,捅的人還算有經驗,被捅的卻是個雛。
  楚珣自己也感覺到了,二武身子很緊,細密緊致的地方仿佛極不情願,狠命推拒他手指的開闢,被他生生掰開。
  霍傳武脖子驟然紅了,後背肌肉擰纏,兩手撕扯著床單。這人眼角洩露出體內最深處唯一敏感點被劈江搗海、一擊即中,瞬間混亂,眩暈,顫抖,大口大口地吸氣,抵在床板上的陽根碩大粗硬……
  楚珣也硬了。
  印象裡這是他活了超過二十五歲第一次面對一個人的身體,堅硬勃發成如此狀態。他堅挺地抵著對方後臀。二武臀上那塊褐色胎記撲進他眼眶,肉感,渾圓,充滿男性魅力與濃烈撲鼻的荷爾蒙氣息,讓他渾身滾燙,燒起來了……


  第四十三章 刀疤的真相

  數秒之後,金老闆的人破門而入,幾支衝鋒槍瞄準屋內,準備活捉。
  槍手豎著耳朵聽老闆一聲令下,然而所有人進屋第一眼看到的是這樣一幕粗魯火爆的場面。
  床板劇烈震顫,一陣淩亂粗喘,兩具光溜健美的男人身體疊摞,巴掌大的小床仿佛都盛不下激烈粗暴的四肢動作。楚少爺身體俊美修長,壓在上面,在來人沖進來的瞬間驚覺暴跳一把掀過床單裹住下半身。
  楚珣一時拔不出來,扭頭暴躁地低吼:“喂,操著一半呢,你們幹什麼啊?!”
  金百勝眼珠子快掉出來:“哎呦……”
  林俊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
  金三角男女色情賭場業發達,縱情聲色紙醉金迷,黑道梟雄什麼大場面沒見過?然而床上活色生香的情景即使勉強遮蓋,也掩不住血脈賁張的激烈,那是兩個極健康完美的男性軀體,床單下方是四條張開的健壯的腿,隨著上下起伏的動作略微抖動。
  而且,身材略顯單薄的楚少爺竟然騎在上面。
  正被他強迫操幹著的男人,雙臂被自己脫下來的迷彩軍褲捆縛著,捆在頭頂床欄杆上,嘴巴用毛巾勒住說不出話,臉色通紅五官扭曲,一身漂亮的褐色肌肉一條一條顫動,強壯健美的胸膛因為發情而熱汗淋漓,乳尖硬挺發紫……
  在場所有人被這一幕刺激得,槍口都放低了,全忘了是來抓人的,個個兒貪婪地盯著看,上上下下打量,吞咽口水。在場有一半數目的人褲襠裡鳥都硬了,即便其實對男人沒那方面性趣。
  這樣的場景之所以極度刺激人的感官神經,恰恰因為床上被捆著強暴的男人是韓天。
  韓天是誰?孟拱頭號女匪手下悍將,道上數一數二的槍手,在賭場拳臺上一記迴旋腳踢斷泰拳高手查頌的頸椎骨,查頌全身癱瘓,金老闆吃了悶虧現在要算這筆賬。韓天冷面冷血、殺個人如撚死螞蟻,讓同道中人暗暗賞識也讓許多人恨之入骨欲尋找機會除之後快。如此強悍不可一世的男人被壓在下面幹著,看這人掙扎,聽這人叫床,這得多麼銷魂……
  金百勝掂掂手中的槍,把槍暫且收回口袋,對床上的楚少爺拱拱手:“對不住,楚老弟,真對不住啊!”
  “我聽說有人藏身在這旮旯地兒,過來瞅一眼,韓天,你果然在。”
  韓天嘴巴被勒,不說話,黑眼珠淩厲,眼底的光芒都像能殺人,即使被壓仍然是一頭禁錮蟄伏蓄勢待發的獅子,身軀如同一頭華麗的野獸擁有致命吸引力。
  楚珣擺開姿勢,護住身下之人,不爽道:“金哥,你這就不地道了,幹嘛這是?帶這麼多人來,存心攪合二爺興致嗎?!”
  “都圍著我看啥啊?撅屁股等著讓二爺挨排操你們嗎?”
  楚珣口氣囂張,夾雜著有男人欲火中燒時的邪氣,又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震懾力,天生的氣場。
  金百勝表情揶揄,邪笑道:“老子還真他媽不知道,楚老弟好這一口?”
  楚珣笑得毫不掩飾,放蕩不羈:“見笑啦,我就好這一口硬漢子。越硬的,彆扭的,二爺幹著越給勁兒,夠爺們兒。”
  金百勝笑道:“老哥佩服,佩服,你竟然把韓天這只硬鳥采下來了。”
  楚珣一擠眼,曖昧道:“韓天兒救過二爺的命,老子這是用最爺們兒的方式……報——答——他。”
  楚珣說話間,挑逗似的拍拍身下人的面頰。
  也幸虧是楚珣壓在上面,這左一套右一套的浪言浪語,遊刃有餘,換做霍傳武,一定說不出口。
  床上某人漲紅的面孔依然冷硬,倔強,眼底寒光閃爍,調開視線。
  做戲做全套,楚珣的身體依然堅硬,抵在傳武臀間,囂張地往裡一拱。他這一戳,莖頭戳到裡面埋的物件,順勢把裡面的東西再往裡頂入半寸,更深了。按說金百勝不知道他握有情報,但凡事就怕萬一,他是真怕姓金的從床上翻找東西……
  傳武肩膀猛地一震,捆縛的褲子被這人的力道嘩啦撕開,渾身痙攣。他下半身射過一道電流,異物與炙熱的楚珣一起頂進來了,陌生的快感夾雜著劇痛,像通電一般從臀間氾濫隨即侵入四肢百骸,讓他難以忍受。他死死咬著嘴唇,一貫內斂禁欲的人,任是誰也難捱頭一次遭受“侵犯”產生的心理抗拒和糾結。
  楚珣看得出,霍傳武可能當真無法承受這樣的場面,會覺著恥辱、難堪,這種心態與隱約間流露出的細微表情反而恰到好處呼應眼前的淩亂尷尬,做戲渾然天成。他甚至不用眼看,都能感覺床單下的異樣,二武讓他弄硬了。這人的陽根腫脹著頂在床上,忍耐著他的侵犯。
  楚珣自己也硬得不行,堅硬度令他不斷倒抽氣,難以置信。傳武的肉臀渾圓結實,摩擦著他一套東西,嘬著他,那感覺太舒服了,讓他像火燒一樣的燙,腦子都燒暈了,還要極力鎮定地應付眼前一群烏七八糟的鳥人。
  屋裡最忍不了看不下去的人是林俊。
  林俊強行壓抑喉嚨的不適、心口的抽痛,把視線從楚珣光溜的後背上移開,平靜地對金百勝說:“金老闆,我們楚總這樣兒,麻煩您把看熱鬧的都請出去吧,有話大家慢慢談。”
  持槍一夥人戀戀不捨地退出去,臨走還擰著脖子回頭看。屋裡只剩幾人。
  金百勝這一趟確實是接到線報,想趁勢滅掉眼中釘。提薩拉以為韓天是他的人,金百勝可沒把韓天當自己人。他忌憚韓天的槍法,棘手這人的冷傲不群,想收至麾下又怕自己的威勢都鎮不住對方。此人若不能為己所用,不如借機滅口,以除後患。
  他可沒想到韓天勾搭上楚少爺,倆人那親昵情形,一看就不是裝的。金老闆平日也是身經百戰之人,莊園內妻妾美色成群,而且男女通吃。即使有床單擋著他也看出,床上兩具身體貨真價實“連”在一起,韓天脖頸胸膛殷紅,肌肉發抖,是被操幹得勃動發情的模樣,這人竟然好那一口?再者說,以韓天以一敵八的強悍武力,楚小少爺手無縛雞之力壓得住這人?這人顯然是心甘情願……
  楚珣自覺演戲演差不多了,該談談了。
  他從傳武身上挪開,翻了個身,床單仍然裹著下身,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沒點燃,叼在嘴裡,一副玩世不恭表情。
  楚珣兩腿愜意地交疊,咬著煙說:“金哥,你把我的伴兒嚇著了,回頭他要是痿了不中用了,我可找你說得說得。”
  金百勝問:“這人你打算留著?”
  楚珣煞有介事地瞪起眼:“二爺看上的人!我讓他趁早別跟著那娘們兒幹了,跟我回大陸。”
  金百勝眯眼琢磨楚珣這話的真偽。財大氣粗的楚少爺帶個男人回北京,養在身邊做床伴兼保鏢,這理由倒也充分。
  金老闆盯著韓天:“你把那女人甩了?提薩拉心狠手辣,蛇蠍心腸,你就不怕她報復整治你?”
  霍傳武這時候手上已經鬆開,解開嘴上勒的毛巾,甩到床角,冷冷道:“跟她,哼,她的人馬讓金老闆您剿滅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軍政府追著打,沒幾天活路,我還跟著她?”
  楚珣歪嘴一笑,笑得曖昧:“識時務,我待見這樣的。”
  “她能給你的,我也能給,而且給得更多。就連她不能給的……我也能給,二爺能讓你欲——仙——欲——死。”
  楚珣說著,隔著床單輕佻地一拍某人的翹臀。霍傳武別過臉,讓這只小賤手拍得,屁股一緊。
  楚珣眯起眼,意味深長對金老闆道:“金哥,我看那女的不順心,你可著勁兒地跟她打,你需要錢、需要重武器,算我賬上,我幫你牽線搭橋。”
  金百勝抓不出破綻,心裡仍有疑慮,但他絕不敢動楚公子。
  他在心裡迅速權衡利弊,值不值得就為報復一個韓天而得罪金主。
  楚珣的身份畢竟是大陸總參二太子,道上人盡皆知,除非你不想混了明著翻臉挑戰中國軍方,不然就得對這人客客氣氣,供著這尊佛爺燒著香。行走緬北黑道的各派勢力,這些年發展壯大,其實就靠不遺餘力抱各方大腿,拉攏美國中國兩方獲得扶持,金百勝可不願得罪大靠山。
  金百勝狀似隨手隨意,掀開床頭的犀角盒子,一看是一塊華貴的鑽石表,哼道:“老弟還真下血本,對韓天可夠意思。”
  與其同時,金胖子兩名貼身保鏢提著槍環視屋內,用槍口挑著把屋裡能翻的東西翻一遍,櫃櫥裡幾件衣服都戳了一遍。
  楚珣斜眼看著,心想幸虧自己防範充分,姓金的果然老狐狸。屋子很小,四周陳設一覽無餘,幾件傢俱陳舊破爛,藏不住一丁點兒東西,只能兵行險著。楚珣這一招只是被迫將計就計,利用韓天的身體藏匿情報,再利用床戲掩飾自己不能示人的密工身份。
  除不掉眼中釘,金百勝怨氣難消,臨走時回頭,想拍他金主少爺的馬屁,又想羞辱韓天,口吻帶著猥褻意味:“姓韓的,我聽說你當初為了不上那騷娘們兒的床,自己這張臉能毀了不要,老子才明白,你原來喜歡咱楚爺這種……”
  楚珣應聲道:“金哥,對我的小情兒客氣點。”
  他嘴上說得輕浮,心裡突然一緊,怎麼了……
  金百勝仰脖哈哈哈笑了兩聲:“提薩拉給他做套下藥都收不服他。”
  楚珣喉嚨不適,嘴角一抽:“什麼意思?”
  他一手伸到床單下,攥住傳武的胳膊,整個人恍惚,被某個念頭震驚了!沒熬過刑的臥底那不是真正牛掰的臥底,他早該想到。霍傳武悄悄掙開他的手,強硬的面孔下情緒壓抑,隱忍……
  楚珣直到這天,才從金老闆口中得知真相。
  “韓天”肩負任務半路插身於女匪身側,提薩拉狡猾多疑,怎麼可能信任一個新來的並納為心腹?
  韓天殺人越貨沒手軟過,為提薩拉立下不小功勞。除此之外,女子身旁的親信都需要交納一個“投名狀”——提薩拉以控制男人身體為手段控制他們的忠心。
  在提薩拉匪幫內部,每一回做活兒得手收兵回到莊園,手下戰將都會得到人肉獎賞:她讓妓女們赤著身子跪趴成一排,一群強悍的男子蒙上眼睛,從後面騎上去輪換著幹那些妓女,以此尋歡作樂,看誰幹得時間最長,金槍不倒。而她真正賞識看上眼的男子,一定納入房幃勾到床上,留在身邊享用。
  韓天是她部下一個異類,從歸順第一天起,絕不沾女色男色,看都不看一眼。
  提薩拉也看上韓天,十分欣賞。這人辦事利索身手強悍,脾氣冷硬沉默寡言,越是冷酷禁欲的男人,越能激起有些人近乎變態的征服欲。
  幾次勾引不成,提薩拉在酒裡下藥……
  韓天被吊掛在牆上,鐵鎖禁錮手腳。他強行抵禦藥物的作用,肌肉繃緊顫動,下體皮膚快要漲破,被藥力挑逗堅如鐵石,紅腫難忍。
  提薩拉閱男人無數,也有她病態的傲慢,她就是要看眼前這人被藥物折磨得無從排解欲泄不能,然後跪在地上,舔她腳趾,求著她寵倖。
  女人說:“求我,求我幹了你。”
  韓天咬著下唇,雙眼模糊呆滯。
  女人用最殘忍的手法挑逗,看著這個無敵強悍的男人渾身汗如雨下肌肉痙攣咬破了嘴角胸腔裡發出一陣陣痛楚的沉吟,竟然就是不鬆口,不肯就範……
  女人說:“你開口求我,我立刻讓你解脫,讓你欲仙欲死。”
  韓天的臉被汗水浸透,睫毛掛滿汗珠,頭緩緩低下去,閉上眼,一個字都不說。
  這場香豔的“酷刑”,據說連續進行三天三夜,韓天被人一次又一次強行灌進藥物,像死過一回,或者根本生不如死。不停歇地持續勃起得不到緩解,是極端痛苦的折磨,快折騰廢了。這人仰面裸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閉著眼,提薩拉將匕首抵著這人的臉,不從就在你臉上劃個十字,廢你一隻眼,讓你這張英俊完美的臉以後沒法見人。
  韓天死也不從。
  後來,被逼得急了,這人面不改色拿過刀,劃花了自己的臉,“從此不再見人”。
  韓天恰恰因為這次毀容反抗,反而深得提薩拉的欣賞與信任。這女人以前也挖出潛伏幫派中的內鬼,俱是溫順聽話無令不遵的諂媚小人,像韓天這類性情孤傲脾氣古怪、為保貞操命都不要的榆木腦袋,無論如何不像費盡心思打入內部的臥底……女人就這樣信了這個來投靠她的男人。
  一道深刻的刀疤從鼻子一側橫貫右臉連到耳根,割皮斷肉,血流滿面。
  霍傳武是用刀自己毀了自己的臉,下手從容,不帶一絲憐憫,仿佛他割破的這張臉只是一副“沒有用了”的皮囊,內心冰封,今生今世不用再見人。
  那天一行人從小屋撤出時,楚珣與他的保鏢林俊用視線一掃,暗暗對視。
  他也看得出林俊神情痛楚,隱忍不發,只低聲叮囑一句:“外面很亂,楚總注意安全。”
  林俊在楚珣身邊這麼多年,何等聰明一個人,還有什麼不明白?
  所有人都看明白也聽明白了,“韓天”對別人寧願毀掉一張臉寧死不屈,卻心甘情願趴伏在楚公子身下,憑楚珣為所欲為。林俊甚至不需要再問楚珣,這個叫“韓天”的男人到底是你什麼人?他即使認不清那張成熟的臉,也總歸記得十多年前一天,一個男孩發瘋似的沖進火車站,追著視野裡逐漸遠去的火車,蹲在地上痛哭……

  第四十四章 決戰山巔

  最後一個閒雜人影從門口消失,門板重新扣上,楚珣神情呆滯敞著雙腿坐在床上,就那一瞬間,眼眶內沿拼命扼制的淚水嘩得流出來,流了滿臉,流到脖子上,壓抑十多年的情緒,氾濫爆發。
  楚珣四顧,抽著,翻身一把摟住身旁的人。
  霍傳武面孔冷硬,平靜,面無表情地掙開他,下床,拎起衣褲,往廁所走。這人一動彈,眉頭就緊緊皺起來,臀部肌肉隨走路的步態而糾結。而且,楚珣看到二武后面好像出血了。
  楚珣心都抽疼了,眼前這人是他的心肝兒。
  楚珣從床上跳下來,胯下紅潤潤粉唧唧的小二爺剛剛滋潤過,這時縮回原先安然乖巧的形態,仍然萬分留戀那滋味。他紅著眼睛想拉住人,“二武……”
  霍傳武一瘸一拐走進洗手間,硬撐著。
  楚珣頂著門,急促道:“我幫你弄出來。”
  霍傳武不看他的眼睛:“不用。”
  楚珣說:“你不好弄。”
  霍傳武聲音冷淡:“我自己可以。”
  楚珣被廁所門板撞到鼻樑……
  楚珣在屋裡撕心裂肺地團團轉了好幾圈兒,難受極了,酸楚之中卻又夾雜幾分甜美的知覺,這種甜美隨即轉化為滔滔不絕的心疼吞沒胸腔。
  瘋子似的轉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身子晃鳥兒,楚珣抓起衣褲胡亂套上,把好不容易還了陽的小寶貝藏好。傳武還沒出來。
  他拍門,情急之下從兜裡掏出他的磨指甲刀,其實是一把靈便的開鎖器,把門鎖搗開,闖進去。
  霍傳武裸著身子在裡面,臉色倔強通紅,手肘頂開楚珣,不讓他幫忙。
  楚珣剛才為掩護情報,怕被人察覺,一指頭進去,把東西頂得太深,頂到裡面去了。那地兒自己用手弄不出來,傳武一身汗又洇出來,後背掛滿水珠。
  楚珣一把抱住對方後腰,狹窄的洗手間裡呼吸局促,身體互相蹭著。楚珣低聲說:“乖,我幫你拿出來,你自個兒會弄疼……”
  霍傳武弓著背伏在洗手池前,把臉深埋,不讓楚珣看到表情。楚珣從身後溫柔地摟住人,小心翼翼地探進去,探到最深的地方。他感得到傳武身子裡那地方在他指尖抽搐戰慄。那地兒,大約就是這人身體裡最脆弱敏感的高潮點……
  楚珣有片刻心神恍惚,視線貪婪描畫眼前迷人的裸體,像用尺規描繪一尊完美的雕塑。霍傳武身材挺拔陽剛,後背寬闊結實,窄腰翹臀,肉實的臀部讓楚珣無比留戀那裡面的溫暖緊致。天生的,他就喜歡這人的屁股。
  他沒敢磨磨蹭蹭,慢慢地把裡面用塑膠紙包裹的東西楔出來。
  抽出的瞬間,傳武又抖了一下,大腿肌肉泛出濃褐色光澤。楚珣拿眼一瞟,傳武胯下吊著的陽剛之物半勃了。終究是身強體壯血氣方剛的男人,抵不過身體最真實的需要,肉體出賣一顆冷心。
  楚珣顧忌這人嫩嫩的臉皮,柔聲道:“出血了……我可能使太大勁了,對不起啊。”
  霍傳武的臉半隱在昏黃的壁燈陰影下,啞聲說:“執行任務。”
  楚珣:“……”
  楚珣臉一下子暗下去,一腔熱騰騰想要敞開來傾訴交付的心情被潑了半盆冷水,反而臊著了。執行任務……
  執行任務,兩人都硬了。
  執行任務,二武被他頂得勃起,袒露出發情時身體失控抽搐的狀態。做戲做成那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楚珣低聲道:“裡面需要上點兒藥,容易發炎。”
  霍傳武:“我……自己來。”
  傳武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矯情。可是有些事確實需要一個適應過程,別說他從來沒跟個男人做那種事,那隱秘的地方沒讓人捅進去過,即便是楚珣,畢竟十多年沒見過面。兩人亂局重逢,一切都太快了,讓他心思混亂,被淩亂的情緒和沉重的負擔壓迫得喘不過氣。身份使命註定,萬不得已之時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或許應該慶倖,今天在床上把他捆起來搞得他出血撕裂的這混蛋,是楚珣……不然他把人狙了的心都有。
  楚珣又一次探入這人身體,小心地塗藥。他的手指不敢彎曲,不敢隨意碰觸,很怕碰到對方的敏感,這時候沒有絲毫輕浮挑逗的心思,怕“褻瀆”了這個人。
  他心裡酸不溜得,兩人關係終究淡了,唯一一次動情親密竟然是這種突發狀況、是為任務,並非情之所至。
  二武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整個人冷得如同一塊塵封的冰山,幾乎不對他笑,甚至沒想過要抱一抱他。
  清理完畢,霍傳武穿上衣服,楚珣兩手插兜倚在門框上,目光低調流連,啞聲問了一句:“為什麼。”
  傳武一愣,不確定楚珣問得什麼。
  傳武與楚珣擦肩而過,楚珣一把攔腰抱住了,喘息著,捧起這人的臉,目光赤紅直視內心。他想問這個人,你那樣,是為了我?是為我嗎,是嗎?
  可是話到嘴邊還是變成,“還疼嗎……”
  楚珣在傳武面前,氣勢一下子矮了,垂著眼,聲音低沉,樣子仿佛又變成當年梧桐樹下那個頭髮微卷、眉心有紅痣的男孩,嘴角羞澀地抿著……
  霍傳武瘦削剛硬的臉在他手掌心裡攏著,一道疤嵌進十幾年光陰,深重痛苦與全部思念,不必說出口。
  數小時後,大部隊行動開始,緬甸政府軍與中方派遣的特種隊員聯手,實施剿匪與營救人質行動。
  政府軍攜帶重武器,直升機火力支援,包圍丘陵地帶,轟炸提薩拉莊園所在的山丘,土石崩塌,濃煙滾滾,火焰映紅密林上方的天空。
  在正面戰場背後,中方最精銳特種部隊60名隊員分成兩個小隊,東西兩個方向潛入礦山附近關押地點,解救人質。特戰隊隊長手裡握的是潛伏隊員傳遞出來詳細地圖、哨點位置、敵方人員名單,目標明確,精准打擊,突襲殲滅……
  近年美股衰退美元貶值對東南亞造成金融海嘯似的震盪,緬北各路黑道經濟利潤大幅縮水,軍火毒品貿易衰退,邊境大批賭場因客源緊縮而倒閉,黑幫勢力互相排擠,於是在生存夾縫中鋌而走險,與國內蛇頭勾結,從事販賣人口的罪惡。蛇頭從各地誘騙數百中國人到雲南,拐過邊境,賣予緬北黑勢力,在提薩拉控制的礦山中成為非法勞工奴隸,不見天日……
  最終突破高層容忍底線的事件,是數十名童工先後被拐境外,慘遭綁架。緬北勢力明目張膽向被綁中國兒童家人索要巨額贖金,貧困山村家庭付不起數萬美元贖金,綁匪接連撕票,手段殘暴滅絕人性……兩國軍方在這種情勢下跨國聯手打擊邊境人口犯罪。
  霍傳武護送楚珣,與林俊回合,三人驅車匯成一路。
  仨人都恪守專業準則,與任務無關的廢話一句都不說,任務似乎也沒可說的,於是一路沉默無言。
  傳武熟悉山區地形,找到當地老獵手開闢出的一處山穴,稍事休整,等待行動完畢集體撤退。仨人在洞中席地而坐,楚珣找個乾淨地兒,後脖子舒舒服服一仰,大喇喇地敞著兩條腿,小腿伸直,迷瞪著眼。
  林俊坐在他身側,面色平滑,默默地相隔兩米,避免挨得太近。霍傳武坐在對面,靠近洞口處,不抬頭,慢條斯理兒擦那杆長槍,槍管比他渾身上下哪塊衣服皮肉都乾淨許多,亮得能映出人形。傳武盤腿而坐,鐵灰色風衣罩身,迷彩褲繃出大腿的結實輪廓。
  楚珣眯眼問傳武:“你不用與大部隊匯合?”
  霍傳武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
  楚珣:“你什麼時候離開?”
  傳武:“我是後援,等待前方消息。現在我們的狙擊手都在,一個沒少,暫時不需要我。”
  霍傳武不斷用無線裝置與他的隊長通話。
  特戰隊摸排到集中關押奴隸勞工的位置……
  突擊手幹掉目標,兩翼的爆破點作用……
  另一隻小隊在一口廢棄大礦井下找到藏匿的被綁兒童,正用吊車裝置實施營救……
  楚珣跟蹤著營救進程,咂嘴,渴了,隨口道:“水呢?”
  身旁兩個大活人,完全下意識地,低頭摸水壺,伸手遞過去。兩隻水壺同時遞到楚珣眼皮底下。
  楚珣:“……”
  楚少爺出門一身輕,從不負責裝備負重,水壺都忒麼嫌沉,嫌那些東西壓迫到他婀娜的肩膀和柔軟的蠻腰,都是小林給他扛著,少爺作風端得十足。
  林俊抬手遞著水壺,沒有動。
  霍傳武垂下目光,冷冷地收回手,沒有表情,繃著嘴巴。
  楚珣接了林俊的水喝了半壺,又使勁夠著伸過手去,搶過霍傳武腰間的水壺,真不客氣,也喝掉半壺。
  霍傳武白了楚珣一眼……還跟個耍脾氣的小孩兒似的。
  倒是林俊忍不住樂了,哼道:“你喝太多了,待會兒肯定一趟一趟放尿。”
  楚珣嘟嘴:“我就樂意。”
  這人過一會兒真溜到洞口,灌一肚子水,清理存貨撒尿去了。
  霍傳武與他的隊長緊張通話。
  “提薩拉劫持幾名小孩,與政府軍和我們的人對峙。”
  “提薩拉的人快打光了,但她手裡捏著人質,極為囂張。她點名要韓天做交換。”
  “她手裡還有一個人,是你的下線,那個男孩……”
  霍傳武臉色大變:“宋潘……”
  傳武背上槍,在耳機裡輕輕一磕:“儘量拖時間,我就到。”
  楚珣站起身:“我也去”
  傳武想都沒想地拒絕:“你倆安全隱蔽。”
  楚珣目光堅定,口氣驕縱而自信:“二爺這麼能幹,文武科技全才,小天天,你們沒准哪個事兒就用得上我!”
  ……
  深山叢林中一處別墅營地,女匪的秘密行宮。一片占地兩畝的精巧漂亮的石頭房屋,依附山岩峭壁而建,如今被政府軍的火炮轟塌掉一側房檐,大理石玉石大塊大塊碎裂崩落。四面庭院牆壁上繪滿色彩斑斕的佛教壁畫,被硝煙熏托更顯詭豔多姿。
  提薩拉與她幾名親信據守石屋後面,牆洞後架起狙擊槍,點射。
  在礦山被關押多日的幾名中國籍少年,面黃肌瘦,臉上塗著石灰,後背手臂上遍佈鞭痕與煙頭燙傷。綁匪逼迫他們與家人通話要錢,哪個在電話裡哭得聲音不夠大不夠可憐要不到錢,就要挨打。
  談判專家與這夥悍匪拉鋸多時。提薩拉就一句話,老娘不想為難這些小屁孩子,只要韓天,把韓天交出來,老娘活剝他的皮!
  提薩拉如今最恨叛徒。她對韓天恨不得千刀萬剮,食其肉寢其皮。
  以往識破幫中內鬼、擒獲叛將,無一不是當眾剁手跺腳剝皮然後點火燒成焦炭,對那些人她都沒這麼恨過,沒有如此忿恨和感到羞辱。可能恰恰因為,她對這個曾經在她臥房刑室裡苦熬三天三夜沒有對她俯首屈服的男人,存有某種特殊的欣賞與征服欲。女人終究有感情上的弱點,以至於她在心懷疑慮時一次次對韓天手軟,如果說這些年有唯一一個男人能令她求而不得、欲罷不能,就只有韓天。
  她沒料到,這個神秘英俊身手強悍的中國男人竟是軍方臥底,借刀殺人之計利用她的勢力除掉幾路幫派,再調轉槍口將她出賣!
  她手下四大金剛,韓天叛變,臨走還打死一個,另一個被姓金的趁亂滅了,如今只剩一個輝子留在身邊,已是窮途末路。
  霍傳武側身蹲踞在掩體之後,一身灰衣,沾染著血跡滄桑,面容冷傲:“有種出來抓我,沒種就放了孩子。”
  提薩拉一雙美貌的眼睛射出深刻的怨恨,喊道:“老娘最記恨有人騙我,拿我當院子裡的猴子耍,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無恥下流的男人……”
  提薩拉說話間突然抬手淩空一槍,別墅庭院散養的一隻緬甸獼猴,“哇”得慘叫一聲,從牆頭墜落,狠狠摔在地上,血從腦袋的孔洞中流出……
  霍傳武說:“你要報復我,我沒話說,你放了無辜的人。”
  提薩拉說:“你親手把自己的頭割下來,我就放人。”
  霍傳武冷冷道:“你先放人。”
  “放人?呵呵……好,我放。”提薩拉冷笑一聲,聲音透出冷血蛇蠍美人的報復快感,突然從牆後拽出一個乾瘦的人影,一把鋒利的大砍刀手起刀落,一刀殘忍剁下男孩半個手掌!
  “啊!!!!!!”
  男孩被人從牆頭拋下,摔在石屋前方一片空場上。瘦小身軀在地上痛苦翻滾,嚎叫,眾目睽睽之下,血淋淋半個手掌掉落到黃土間。
  警戒的隊員同時端槍瞄準,霍傳武對自己人低喊:“都別開槍!”
  雙方陣地尚有一段距離,各自在掩體後由狙擊手對峙,誰都不敢輕易冒頭。中間的空地上,男孩因為劇痛而身體顫抖,眼眶裡含著大顆大顆眼淚,嘴唇囁嚅,大概是在喊他“天兒哥”。
  霍傳武倒抽一口氣,眼眥綻裂發紅,低吼道:“夠了。”
  提薩拉眼露悲憤:“叛徒就是這樣下場。”
  霍傳武肅然道:“放了他,我換他,你要怎樣?”
  提薩拉冷笑:“我就想看你心疼。韓天,你這種男人也會為一個人心疼……你還有心肝嗎?”
  提薩拉窮途末路之際妝容不散,維持著緬北女匪的潑悍與強硬,根本不懼生死。女人紅唇露出一絲嫵媚笑容,目光深邃:“韓天,你不過來,我也不放人。事到如今,絕路之上老娘想再跟你賭一場,咱們賭最後一局。”
  霍傳武面不改色,應戰:“你說,賭什麼的。”

  第四十五章 佛陀九宮

  楚珣在掩體之後隱蔽,揣摩談判進程。他心思敏銳,瞬間就明晰了眼前情形,那個被斬掉手掌的男孩,一定是替“韓天”竊取情報的馬仔……
  行動隊隊長通傳命令:“別衝動,別過去!我們絕不用你做交換。”
  霍傳武回道:“我不能看那孩子死。”
  隊長鎮定地命令:“宋潘畢竟是匪幫手下,能救我們肯定救……不值得做出犧牲。”
  霍傳武漠然道:“我也不值得他為了我,就這麼死。”
  楚珣從掩體後給隊長打手勢,用唇語說:讓我跟那麻煩的娘們兒談談,對付女人,二爺比你們這些傻大兵有經驗。
  楚珣細亮的小眼皮一翻,對霍傳武一努嘴:“是你那忠心耿耿的小相好吧?”
  霍傳武面色一窘:“……”
  隊長挑眉:“……”
  楚珣在外人面前一貫善於掩飾真實心境。他笑得渾不正經,露出白牙:“放心,二爺幫你救你的小心肝兒——”
  霍傳武的直接上峰、以及這幫特種兵隊員,並不清楚小霍同志與楚公子之間的干係,不知道這位華商打扮的公子哥從哪個貓耳洞冒出來的,完全摸不著頭腦。
  提薩拉深知韓天槍法頂尖、近戰以一敵八難有對手。女人從牆後伸出一杆旗子,遙遙指向庭院一面高牆,喊道:“老娘跟你賭那一面佛陀九宮圖!”
  原來,這座石築別墅庭院內有一面影壁,牆內與地下暗藏機關,有一套聯動裝置。
  影壁上鑲嵌九幅佛教風格壁畫磚,呈現太陽花瓣放射狀排列,每塊方型磚石繪有精美佛陀經文故事。女匪操縱房中機關,除了第一塊磚,其餘八塊壁畫全部隱入牆內,一面牆空出八處凹痕。
  提拉薩得意道:“韓天,你有本事將這八塊磚重新推回原位,將佛陀圖排列完整,我就放了那小叛徒和那些孩子……你若輸了,我要你的頭皮。”
  霍傳武暗暗愣住,眯眼盯著那面凹凸不平的牆,還真沒見過……
  別人都愣神,只有楚珣立刻看明白影壁的蹊蹺。提薩拉果然是十足的賭徒,酷好賭術,臨死不忘過一把賭癮。這牆的裝置好比賭場裡的老虎機,一拉杆拽下去,老虎機螢幕上嘩啦啦轉出一串亂數字,勝負由天。提薩拉賭的就是這個,這牆上的機關,連接八根撬磚拉杆,然而壁畫磚順序打亂,動錯哪根杆,九宮圖都擺不對。
  事實上,以往還從來沒人能猜中全部隱藏壁畫的位置,將九塊壁磚完整拼成一面牆畫,從來沒有。這難度基本等同于猜中樂透大獎,除非有菩薩保佑、神的運氣,因此提薩拉敢下這個局。
  提薩拉倘是讓韓天舉槍射房梁上鑲嵌的只有四分之一鋼鏰大小的珍珠,韓天定能彈無虛發,然而女人劍走偏鋒,出個刁鑽難題,料到韓天並不精通賭彩。
  霍傳武目光凝重,楚珣看得出來,血泊中那男孩對傳武意義重大,即便身處敵我兩個陣營,男孩恐怕永遠無從知曉他“天兒哥”的真實身份,就為這三年的義氣、魔幫匪窟中一次次化險為夷救命的情誼……二武這些年臥底生涯怎麼熬過來的,楚珣不敢想,只可惜陪在二武身邊與他出生入死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
  楚珣伸手按住傳武的手背:你放心,信我。
  傳武怔了一下,楚珣目光柔和又強大,無比自信,有穩定人心的力量……
  楚珣正要隨傳武繞道爬出掩體,身後林俊一把拉住他,神情嚴肅:“楚總,太危險,你不能魯莽。”
  楚珣主意堅定:“我去救那幾個孩子,這也是任務。”
  林俊眼神焦躁:“可這不是我們的任務,小珣……”
  林俊的意思很明確,楚公子你不應因小失大,你越界多管閒事將自己暴露於危險境地之下,這是違反紀律!楚珣愣了一下,沒猶豫,解下裝有機密情報的腰包甩給林俊,“這個由你保存,務必送到。”
  二武是為他們取情報,連累了那男孩,就為兄弟情誼,江湖義氣,楚公子不能袖手旁觀。
  林俊眼底晃過一絲難言的情緒:“你……唉……”
  林俊默默地跟上。
  三人匍匐到視野清晰的位置,過去之前楚珣特意在後方解褲鏈又清了清身體負擔,果然二爺你媽的水喝太多了。
  楚珣緩緩摘下礙事的眼鏡。他慣常戴在臉上的那副金絲鏡,其實是遠視矯正鏡片。以正常人視力表的尺規衡量,他雙眼在“狀態中”的視力瞬間可以達到4.5,他完全不需要眼鏡,純粹就是為營造楚二少風流瀟灑文質彬彬氣質的裝飾物。
  楚珣脆聲跟對面的提薩拉喊話:“拉姐,你這是欺負韓天那個傻大兵,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他連撲克牌都他媽不會打,上了賭桌就是個瞎!這局我陪您玩兒。”
  霍傳武抿著嘴斜眼瞄這個滿嘴胡咧咧的……
  提薩拉冷笑:“怎麼著?你罩著韓天,還罩到底了?”
  楚珣反將一軍:“拉姐您在牌桌上,從來就沒贏過我,咋著,您怕我啦?不敢跟我賭?”
  提薩拉怒道:“誰怕你?!”
  楚珣道:“賭桌講究個賭品,碰的就是運氣,我若贏了你別反悔,立刻釋放宋潘和所有人質。”
  提薩拉發狠道:“好……你要輸了,你自個兒親手把韓天的頭皮剝下來!”
  一場生死之局,楚珣兩手平直地伸出去,雙眼緩緩眯到最細,捲曲的睫毛間隙裡閃爍神秘流動的光澤,眼角如絲……壁畫磚隱在厚厚一堵岩石影壁中,層層疊疊互相壓摞著,楚珣額頭上漸漸洇出一層汗,十根手指隨著他的狀態起伏而抖動,在地上劃出一道道不規則的指痕。
  他身邊兩個男人,是在場唯一知曉他身家底細的兩個人。
  林俊緊咬下唇,擔憂地看著。傳武架著長槍,擺好狙擊姿勢,眼角顧及著楚珣……
  楚珣揣摩計算很久,不僅要透視牆內壁畫隱匿的位置,還要計算可操縱的連動搭杆。旁人眼中一場碰運氣的老虎機賭局,在他這裡,要做成萬無一失,必然耗費心機。
  楚珣抬手微微一指:“左下角第二個機關,應該能推出右上角第二幅圖。”
  霍傳武:“你確定?”
  就這一句“你確定”,楚珣不得不全心投入地重新透徹描畫了一遍,下巴上滴出汗,點頭:“確定。”
  拉杆猛然拽動,第二幅壁畫磚從牆內浮出,不偏不倚嚴絲合縫,卡入太陽花瓣右上方位置,緊隨“佛陀降生圖”之後,是一幅“釋迦削髮圖”。
  每推出一塊磚,牆內隱圖全部打亂順序,又要重新一步步搜索、琢磨。
  楚珣人中位置綴滿汗滴,眼睫毛上掛了一圈珍珠,眼前水霧淋漓,全身的水仿佛從皮膚裡洇出來,水分急劇蒸發,喉頭乾渴如同火燒。
  “砰”,“砰”,兩聲悶響。
  “白猿獻果圖”。
  “驅逐魔女圖”。
  楚珣渾身痙攣,疲累交加。林俊心疼得一把攥上楚珣一隻手。
  霍傳武默默望著,伸手到楚珣後腰上,輕輕撫了一把……
  也幸虧這局是由楚公子應戰,霍傳武和林俊以及身後這群身經百戰的特種兵們,別說透視機關了,不懂行的人連佛陀九宮圖是怎麼一回事都不知曉。楚珣是專業密工,職業需要,通曉多種語言文化,也讀過佛經故事,讀書一目十行、過目成誦。
  提薩拉是從楚珣成功推斷出第五幅磚位置時,開始起疑,根本不可能,這姓楚的少爺,怎麼做到的?
  機關埋在牆裡,從外面看不見,楚公子從未到過此地,這人難道“作弊”……可他用什麼手段作弊?
  楚珣再次凝神靜氣,搜索第六塊方磚,渾身肌肉繃到最緊張凝滯狀態,冷不丁一記空包顏色彈射向他面前的牆壁,“啪”一聲炸開一片血紅!對方又從牆頭扔下一掛鞭炮,鞭炮如同顫動活物,二百五十響,在地上劈啪攢動……
  林俊低聲罵了一句:“操蛋!”
  楚珣眼神和氣息紊亂,牆內圖案在他瞳膜上模糊變幻,手指的方向就開始不太確定,心思猶豫:“大概是……最右面。”
  操縱杆一拉,壁畫沒浮上來。
  牆內突然射出一隻箭。宋潘這時被吊在影壁對面一堵牆上,那只箭不偏不倚射向第六幅磚對應的指針方向,釘進這男孩右手臂位置,穿了個透。
  男孩聲嘶力竭痛叫,身體扭曲。
  楚珣吃驚:“怎麼會……這樣……”
  霍傳武痛楚地叫了一聲:“啊——”
  卻原來,這個巧妙的機關是黑幫震懾處罰死刑犯的裝置。美豔絕倫的太陽花,每一處花瓣位置都能射出利箭,行刑之人隨意拉杆,受刑之人面對可能從不同位置射出的暗器嚇得肝膽俱裂屎尿橫流,可能是手臂,可能是腳,可能射向腰,也可能一箭襲來直接穿透喉管斃命!這根本就是一局“俄羅斯輪盤賭”,左輪手槍彈槽裡六發子彈,你永遠不知道轉到哪一處子彈就會射出。
  楚珣自責地喃喃道:“我弄錯了嗎?我……對不起啊……”
  霍傳武下意識地,一把從後面抱過楚珣,手掌安慰似的拍撫。懷裡的人身軀是軟的,像一灘水。楚珣口裡焦渴,卻又不敢喝水,體內過多水分會削弱他視網膜與指紋的敏銳度,大量失水反而令他六感達到最靈敏狀態。
  楚珣臉上掛著汗,面孔肅然冷靜,讓身邊人傳話給提薩拉,“拉姐,記著賭局的承諾,今天別輸不起,別賴帳。”
  他在極度緊張狀態下爆發,頭頂肩頭仿佛飄蕩著炙熱的焰,一雙溫潤細長的眼在陰影中綻放奇異的光,像佛的光環籠罩頭頂,眼前一片霧氣,霧靄中浮現佛陀的指引。他抬起手指……
  “樹下悟道”。
  “初轉法論”。
  一枚又一枚壁畫磚從牆內浮出,一幅精美而宏大的牆畫完完整整呈現在所有人眼前,氣勢恢宏,震撼人心。佛陀九宮圖描繪了釋迦佛祖一生緣起緣滅,樹下參禪悟道,終得修成正果,體會人間生老病死,度化凡間無數。溫潤博大的佛光驅逐妖魔鬼怪,普照凡塵……
  楚珣唇間浮動笑容,修長的手指指尖一動,點動最後一塊浮磚。
  頂端正中這塊磚如果弄錯,一支利箭將射穿無辜男孩的眉心。
  啪——
  所有人心頭捏緊,不敢看。
  影牆上一幅人生長卷,如詩如畫,最後一塊磚浮出,扣合,是為釋迦佛祖“娑羅樹下涅槃”。
  九宮拼圖完整,機關打開,牆上的男孩墜落到地上,傷痕累累。
  提薩拉仰天長歎,天不待我……
  這女人雖心黑手狠,蛇蠍心腸,然而平生十分好賭,賭品賭運皆佳。官場亦或黑道中人,都極為迷信,賭運即人運、命數,今日竟然被人破了佛陀九宮,命中該遭此劫難,難不成是佛祖顯了意願……
  埋伏的突擊手狙擊手全部待命,千鈞一髮,匪徒團夥形神崩潰,只待束手就擒。女匪身旁,暗藏在牆洞後面陰影中還有一個沉默冷傲的修羅一般的身影。只有這個人,不信佛祖,不鳥鬼神,不敬畏天地,不相信命運。
  楚珣在極度疲累下幾乎虛脫,癱軟,霍傳武與林俊同時發現牆後有狙擊鏡反光,槍口竟然瞄準楚珣!
  林俊吼道:“當心!!!”
  二人同時飛身迎上,只在毫釐之間,林俊從身後抱摔撲倒楚珣將人壓在身下護住頭胸部,霍傳武側身頂開楚珣同時瞄準與暗處的殺手對射!
  噗。
  血噴射出來。
  楚珣被摁在地,眼前一片血色,驚懼地叫了一聲:“二武?”
  沒有回答。
  “二武……”
  “啊!!!!!!!!!”
  兩名高手對槍,就是想以命換命,誰都不甘心放過對方,雙雙射中,血肉橫飛。
  霍傳武被子彈瞬間強大的衝擊力撞得在地上搓了兩米,血從一側肩頭湧出,眼眶猩紅,另一隻手仍然頑強地掏出備用槍連續點射,槍子兒在遠處石牆上剜出一片飛灰。
  輝子渾身是血,收槍閃身撤退,扭過頭甩給霍傳武一記填滿仇恨的寒冷目光。
  隊員從四面包抄合圍,狙擊手三秒鐘內狙殺對方數人,掩殺合圍解救人質。有人將男孩宋潘從濃煙中拖回。火焰沖天,佛陀壁畫在槍火硝煙中傲然挺立……
  戰鬥掛彩的幾名隊員被抬上直升機,直接越過邊境送至部隊醫院。
  林俊背著渾身冷汗淋漓的楚珣,把人丟在車後座,在幾名隊員護送下離開險境。
  楚珣仰躺在後座上,呼吸淩亂,胸口潮紅,眼底濕潤,在電話裡說:“賀叔叔,您瞞我。”
  賀誠應道:“小珣?”
  楚珣顫抖地說:“您瞞我十四年,不告訴我。您真讓我失望。”
  賀誠立刻就明白了:“你見著內誰了……”
  楚珣毫不客氣地質問:“是西南軍區的特種大隊,還是哪個部隊?賀叔叔,我要求以總參名義下命令,讓他們把這次的傷患直接轉到北京醫治,我要看著他,不能讓他跑了,就現在。”
  林俊從後視鏡裡看著,默不作聲。
  當時在場所有中方人員,行動最高指揮官是一名中校,楚珣是在場人員裡軍銜職位最高的一個,但他不能對友軍透露身份,只能拐個彎兒來挑戰賀部長的容忍力,要求賀誠替他下命令。
  賀誠緩緩解釋道:“小珣,這不合規矩,他們部隊當地……”
  楚珣口氣固執,毫不妥協:“我提請求!您找人下個命令過來。”
  賀誠:“……唉,你這渾孩子啊。”
  楚珣掛斷電話,望著車窗外仿佛能將歲月時光吞噬的參天密林。十多年了,曾經放開過一次。這次,絕不會再放手。

  第四十六章 北京你早

  楚珣這趟緬北旅行一共兩個星期,日子一晃而過,再次回京。他透過舷窗俯瞰熟悉的城市,眼前心底映照著暖融融的萬家燈火。柔軟的情緒緩緩爬滿心房每一溜縫隙,讓人不習慣。他用手捂住心口狠命揉了揉,笑了。
  嘴裡叼一支果味棒棒糖,又酸又甜的。
  身為老總,動輒出走半個月,公司裡擠壓一堆文件等待他處理。楚珣在飛機上就通知了秘書和幾個總監,下飛機即回公司處理公事。
  楚珣最後是在辦公室裡迷迷瞪瞪睡過去,嘴角還掛了一絲兒棒棒糖味道的口水。林俊悄悄探開門縫,瞅了一眼,早就習慣這種場面,輕手輕腳將人抱走,抱到公司樓上休息。
  清晨的陽光透過薄紗樣的窗簾,鋪灑在小床上。窗外是人聲,車聲,城市運轉的聲音,長安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公司頂層有他一套臨時公寓,楚珣懶洋洋糗在被窩裡,不想起來,渾身有一股子愜意的疲倦,眼角如絲,用唇語念道:北京,早啊……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城市還是那座城市,窗外風景卻變了顏色,看風景的人心情不同。
  楚珣眯起眼用目光挑逗視窗的陽光,自娛自樂,終究忍不住,右手伸到內褲裡,把小傢伙逗弄出來。小二爺不知什麼時候隨著主人的心情慢慢膨脹,變成碩大頎長的大傢伙,楚珣掀開被子,兩腿放蕩地大敞,手指靈活套弄,揉弄腹下的毛髮,喘息,瞳膜上鋪天蓋地晃動的是那塊鑲嵌了褐色胎記的好屁股。
  他猛地向後仰去,喉結滑動,滾燙的液體噴濺到肚皮上,射了好多,舒服地喘……
  嘗過一次鮮,忍不住意識裡不斷描摹意會,霍傳武臀肉結實發達,內裡十分緊致。只要想著二武用身體緊緊夾著他,楚珣渾身發抖,止不住就硬得不行,原先這樣那樣一身的毛病,在別的男女面前勉為其難手擼嘴擼都擼不硬的傢伙,這一趟全他媽治好了,可利索了。
  果然二爺的鳥兒是認主的。
  不是年少時就相識的完美的屁股,二爺還真瞧不上眼。
  楚大校一通電話斬釘截鐵,又帶幾分不依不饒秋後討債的意味。隨後,上面就下了命令,以保護臥底同志安全、提供最好治療條件、隔離政治審查等等各種理由,走內部手續,用專機將小霍同志接至北京,住進解放軍總院。
  賀誠心裡有數,瞭解兩個孩子過往淵源。正因為熟知內情,他今天不答應了楚珣,楚珣轉天就得跑回當地去守著霍傳武。事已至此,不如將這兩人圈在北京,由專人看管監視,免得給老子捅簍子出來。
  楚珣早上起來,在洗手間裡刮鬍子還一邊吹著口哨。他拎起大牙膏,兩手握住了,裝模作樣對著狠命搓了幾下,然後笑嘻嘻地親一口牙膏管子——啵!沒外人的時候,跟個小孩兒似的……
  他精心捯飭一番,頭髮用啫喱水抓出漂亮的頭型,襯衫長褲淡雅精緻,覺著自己可好看了。
  楚珣給湯少爺打了個電話。
  “珣哥——你回來啦!”
  湯家皓在電話裡聲音甜膩。
  “這兩天忙,改天找你吃飯。小湯,你上回買的八種熱帶蘭花插花還帶香薰和自動噴水的大花籃,哪買的?”
  “還有上回你給我買那個電動按摩小熊抱枕,卡通的,北京哪家店賣?只有日本能買到?”
  楚珣跟小湯東拉西扯沒正經的,對方聲音突然落寞下去,低聲問:“老公,你有別人了吧?”
  楚珣平靜地說:“我從來沒有過別人。”
  湯家皓問:“那你會這樣,對香水花籃和小熊枕頭感興趣?”
  楚珣反問:“老子怎麼就不能對香水花籃和小熊枕頭感興趣了?”
  湯家皓哼了一聲,心酸地說:“腦筋正常的男人就不會玩兒這個,只有像我這樣喜歡著一個人求之不得的大傻帽,才用這些東西討好別人呢。”
  楚珣:“……”
  操,楚珣心想,二爺現在就是個腦筋不正常對一個人朝思暮想情有獨鍾卻求之而不得的大傻冒。
  楚珣捧著大花籃去了總醫院,一手還拎著保溫桶,肩上扛著一隻小豬抱枕,手裡七七八八,就跟一快遞送貨的似的。
  沒買到小熊抱枕,買了一隻粉色小豬的,看著心情很好。
  霍傳武病房外有便衣監視,看到有人探病,謹慎地上前詢問。楚珣事先向賀部長打過報告,回答對方:“我是他發小。”
  楚珣見正主之前,先去見了負責霍傳武的主治醫。
  他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時,沉默著,腳步神情凝重……
  出於保密因素,傳武住的單人病房,沒有旁人打擾。楚珣扛著東西進去,白色床鋪被單下躺著人,斜靠床頭,靜靜地看書,眼神圈在書頁的某個點上不動。
  霍傳武外傷並不重。當時穿了防彈背心,子彈吃進左肩某個部位,沒傷到臟器骨頭。以當兵的素質,這點小傷實在不值得大費周章,養個把月就好。
  楚珣把花籃在床頭擺好,香水味道立刻弄得霍傳武皺眉,鼻子都皺起來,腦袋開始眩暈。
  楚珣極其自戀地解釋:“我專門自備了香水,到店裡讓他們做,用的是我平常用的三種牌子香水混合,你每天聞著,就像聞我身上一樣一樣兒的。”
  霍傳武直不愣地回了一句:“……你覺著你自個兒好聞?”
  楚珣把抱枕塞到這人懷裡,抱著,兩人湊頭研究電動按摩功能研究了半天,倆小孩兒似的。
  “按這個按鈕,小豬就開始按摩你了。”
  “這裡可以調節幾種不同模式,還可以調大,來震盪一個!”
  霍傳武受不了了,躲他:“別鬧,別震盪了……弄我癢癢。”
  楚珣問:“還怕癢癢?”
  霍傳武很實誠地:“怕啊。”
  楚珣笑得極其陰險:“你小時候就怕癢,二爺對付你,只要掏你癢癢肉你就服了——”
  楚珣說著順勢撲上去撓胳肢窩,撓傳武腰上癢肉,逗這人開心。傳武繃不住躲閃,左面肩膀上裹著紗布,左胳膊吊著,“噯,別鬧了!……小珣……”
  霍傳武的笑如同驚鴻,因為笑得含蓄而更顯難得,驚豔,嘴角聳動時臉上露出一顆酒窩,很帥。
  “你笑起來還那樣兒。”
  楚珣睫毛下目光柔和,閃動……
  任務完成,擔子卸下,二人獨處房中,閒談之間簡單說起這些年境況。
  霍雲山入獄五年,刑滿釋放後返回家鄉。他當年被剝奪軍籍和實權,考慮到方方面面因素,上面在對待霍師長問題上既要殺一儆百,又不能落人口實,因此霍雲山並未受到過多苛待。“政治犯”身份地位到一定高度,又有國內外關注,誰也不好輕易動他。
  霍雲山回到原籍,軍區任命他一個閒職,類似地方上某後勤處長之類,沒有任何軍權實權,但仍享受副軍長級別待遇,作為某種形式的“安撫”。
  霍家老大被遣送回家後,因為檔案裡犯過錯誤,剝奪高考資格,沒念大學。然而,九十年代開放搞活,擺在有志向有能力的年輕人面前的路就寬了許多。霍傳軍在家鄉當地開辦工廠,一開始倒騰土特產海產加工、出口貿易,後來又去深圳開公司,生意越做越大,現在已經是小老闆了。
  霍家老二高中畢業,秉承父業,去參了軍。
  霍家祖上七八代人擁有尚武崇軍的傳統,從清末山東鬧撚軍、義和團,八年抗戰,再到建國後,代代都有山東好漢戴甲從戎,奉為家族的榮耀歷史。到霍傳軍霍傳武這一代,卻因為這一場政治浩劫,家人堅決反對兒子從軍,不願再碰觸全家人當年不能言說的痛處。
  可有些人,天生就是當兵的料。霍家老二這樣的男孩,一身驚豔功夫性情沉默冷靜行事果敢堅毅,百萬軍中有上將之勇。這人倘若跟著他老哥去深圳做生意,傳武哪懂生意算帳那些事兒,那才真是廢掉一塊好玉。
  “你怎麼做的臥底?”楚珣關心地問。
  “抽調的。”霍傳武淡淡地回答,似乎就不願意多談。
  霍傳武講述過往時心態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波瀾,仿佛這些年,爺們兒就應當這麼過。霍家世代從軍的傳統到他這一輩沒有斷,對得起祖墳上那棵草,對得起家裡當初起的“傳軍”、“傳武”這樣的名字。
  楚珣狀似不經意地問:“調來北京的部隊,願意嗎?”
  霍傳武沒有立即回答,眼睛望著別處,神色複雜。
  楚珣試探:“我可以跟我爸說說,調你進總參。”
  霍傳武低頭摩挲手上的槍繭:“這次任務回來,家裡人想讓我退伍,回老家。”
  楚珣抬眼:“回老家幹嘛?……你結婚?”
  霍傳武不說話,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失落。
  楚珣驀地失望了,同樣的失落,一腔熱忱被潑冷水,二武終究可能要回家結婚。
  倆人湊頭吃光保溫桶裡的飯菜,霍傳武下床去廁所解手,楚珣屁顛顛兒一路跟著。
  傳武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你扶。”
  楚珣:“你一隻胳膊吊著不方便。”
  傳武:“多大個人,有什麼不方便。”
  楚珣:“……”
  楚珣悻悻地,又捨不得離開,臉沖窗外,斜眯視線瞅著霍傳武從寬鬆病號服裡,直不楞地掏出大號的傢伙……
  兩人重新相處這些日子,楚珣看得出,二武這人從外表到心裡,完完全全變冷了,被歲月挫折打磨得連怨氣和戾氣都沒有,雲淡風輕。
  多大個人?倆人都是成年爺們兒的年紀,很難再像小時那般無賴衝動,在廁所裡抱住,扒開褲襠,盡情放縱。
  二武說話聲音低沉、沙啞,回答一切問題都是冷硬的兩三個字,沒人問的時候坐在陰影中發呆,神情冷漠。事實上,楚珣方才與主治醫傾談,再到見到正主,已經看出來,小霍同志遠沒恢復到正常人的生活狀態,這人處於嚴重的“臥底綜合症”狀態。
  楚珣多年受訓,比醫生更瞭解這種症狀。臥底潛伏的特工、軍人,比普通特種兵更要具備超人的毅力素質與超常的肉體心理精神抗壓能力。常年生活異鄉,改頭換面,出入險境,一次次經歷周圍人的猜忌、圈套、惡戰、有計劃甚至被迫參與血腥暴力,每個白天都處於常人無法想像的緊張戰鬥狀態,夜晚無法入睡,失眠,焦躁……
  霍傳武對周圍很警惕,自我封閉,似乎還沒完全適應和平安全的環境。這人不看電視,不聽收音機,只用個隨身聽聽音樂,耳朵眼裡塞上耳機,翻來覆去聽幾首懷舊老歌。
  這人埋頭在小桌上吃飯時,沉默地咀嚼,吃了一半,發呆,突然想起個事,向門外便衣請示,要給領導打電話。
  霍傳武在電話裡問,“宋潘咋樣?人在哪?在救嗎,救過來嗎?”
  楚珣從睫毛縫裡射出兩枚銳利的小眼神,剜了一眼。
  領導說,人在邊境醫院,我們派去的軍醫負責救治,手掌很難接回來,手殘廢了,但沒有性命之憂,小霍同志相信組織,放心養你的傷吧。
  傳武追問,“那男孩能安排在咱們這邊生活嗎?他回當地,恐怕會遭到黑幫打擊報復。”
  領導敷衍性地安慰幾句,男孩畢竟是緬籍,有些事不好交涉,以後再說。
  傳武目光垂下來,也沒有過分傷感,眼底有那種歷盡千帆的蒼涼,似乎仍沉浸在槍火橫行血色硝煙中,戰場上屍橫遍野。
  楚珣心裡犯酸水,狠命叨了幾口菜:“哦,菜不吃了?不吃我都吃了,一口都不給你留!”
  宋潘為了天兒哥連一隻手掌都廢了,楚珣自認自個兒做不到,二爺的手可金貴呢。或者說,他才不會蠢到以犧牲一隻手來表達忠誠,提薩拉欺負過老子的人,二爺逮著機會就親手搞死她。
  楚珣用力咀嚼,“唔”得一聲,噎著了,梗著脖子往下順氣兒。
  小霍同志冷眼看著他折騰,默默伸出手,抹掉楚珣嘴角沾的米粒。霍傳武很隨意,好像理所當然,手指無意識地就把弄下的米粒抹到自己嘴裡,竟然給咽了。
  楚珣:“……”
  小霍同志繼續進入靜默發呆的模式。
  楚珣呆怔地看著,那感覺好像當年,他在二武家吃飯,二武媽炒的韭菜雞蛋。二武拿筷子一指,“珣珣,你門牙上有一大片韭菜”,然後伸手幫他抹掉牙上的菜葉子……
  倆人吃完飯繼續擺弄小豬抱枕,小豬震得傳武小腹發熱,受不了,笑著躲,楚珣瞄到這人病號服寬大的褲襠裡,微微勃起了。這人也不知道憋多久了?
  楚珣沒有點破,顧及這人很薄的臉皮,也不來動手動腳的,對二武他不那樣。
  他突然來了興致,脫掉鞋子盤腿坐到病床上。倆人面對面,楚珣像半仙兒似的,裝得煞有介事,嗚哩嗎咪轟,突然從半空一抓。傳武的隨聲聽頓時卡殼了,音樂沒了,楚珣從懷裡掏出那只CD盤。
  楚珣眼光促狹,擠擠眼:“你說,我變。”
  霍傳武:“小人書。”
  “巧克力。”
  “……泡泡糖。”
  楚珣兜裡沒泡泡糖,但是隨機應變,手掌啪得一轉,手指縫裡撚出兩隻棒棒糖,笑嘻嘻地拆開糖紙,倆人於是一人嘴裡叼一根,過家家似的。
  傳武:“……黃瓜。”
  楚珣哈哈樂道:“你褲襠裡呢,自己變一個大黃瓜給二爺瞧瞧!”
  倆人都笑了,然後再次陷入沉默。霍傳武拉過楚珣兩隻手使勁看了看,摩挲每一根手指,喃喃地說:“練特苦吧?”
  楚珣眼眶一下子熱了,搖搖頭:“不苦。”
  楚珣把兩隻手按在霍傳武身上,從胸前伸展著緩緩摸索到兩肋:“左邊第六第七根肋骨折斷過,小腹有槍傷,右邊大腿裡有金屬彈片殘留痕跡。”
  “我沒有你苦。”
  楚珣抿著嘴角,二人相對無言,眼波無聲交匯……
  楚珣不止一次回味,傳武與他裸裎相見,被壓在身下,分明是有性欲的,放任他頂進後庭。而且楚珣看得出,那地兒沒讓別人碰過,二武可能完全還是處男身,被他強行侵入的瞬間袒露出強烈羞恥,身體青澀緊密,毫無經驗,這些不是輕易能裝出來的,當真只是“執行任務”?
  提薩拉那號女色狼的變態心理,沒人比楚珣更懂,因為這種心理他也有!人前越是冷面禁欲的男人,那一道鋼鐵般冷硬剛強的抵禦之牆驟然崩塌身心繳械,流露出羞恥與脆弱,這對於任何人都是佔有欲征服欲的強烈滿足,楚珣一想起這些,指尖都在發抖。
  演戲能騙得旁人,騙不了兩小無猜互相看著對方長大曾經最親密的人。
  楚珣有耐心。他等了一個人十五年,不在乎再耗十五年,只為找回當年曾經最美好、最刻骨銘心的一段信仰。
 
  第四十七章 霍傳武的十五年

  從醫院出來,楚珣立即給頂頭上司打電話:“賀叔叔,我要見您,哪?”
  楚珣簡明扼要,不容對方拒絕,賀誠仿佛早預料這場談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賀誠道:“來我家,就現在,我等你。”
  二人上下級關係保密,因此楚珣從不會出現在部委或者總參辦公駐地,但他可以偶爾去賀部長家拜訪。楚賀兩家世交,這一層交情圈內人人知曉,因此不怕別人揣摩盯梢。
  賀部長家中書房,把門一關。這回是賀誠親自燒水,沏茶,安撫對面坐得滿面驕傲怒容憋了一肚子邪火亟待發作的楚小二,他這難弄的二侄子。
  楚珣用飲驢的方式連灌三大碗茶水,掩飾內心激動:“賀叔叔,您耽誤我十五年,這事兒您怎麼說,國家怎麼補償我這麼多年感情損失?!”
  賀誠一挑眉:“我耽誤你?”
  賀誠沉著嗓子又問了一遍:“老子耽誤你十五年?!”
  國家還要補償你損失?
  這二侄子確實天才,難弄,這是打算申請精神損失國家賠償?
  楚珣啃著嘴角,一室熱茶香氣讓他眼前水汽氤氳:“您早就知道,一直知道,瞞我瞞這麼多年,我和他一輩子有幾個十五年?”
  賀誠輕聲訓斥:“楚珣同志,你差不多可以了。”
  楚珣用彆扭的表情看著窗外。他確實要借機耍一個態度。他也就私底下敢跟他賀叔叔談條件,在場但非多一個人,他不敢這麼鬧。
  賀誠也看慣這人生理期的脾氣:“是,老子一直知道他在哪,也是為你們兩個各自身份工作著想。”
  楚珣委屈道:“我下半輩子都賣給國家了,我又不會跑了又不會跟內誰私奔了!給我留個念想不成嗎?”
  楚珣說完這話,自己眼眶先紅了,真是動什麼別動感情,像一頭眼前吊了根胡蘿蔔的驢子。
  賀誠沉默半晌,緩緩道:“那你要咋著補償你?”
  楚珣把臉一抹,紅眼眶消失,迅速換成一副興致勃勃滿眼放光的表情:“給他個人一等功吧!”
  賀誠:“……”
  賀誠噴了他一口:“胡鬧,你一句話就一等功?”
  楚珣說:“他親手救我兩次,而且,這次的情報是他幫我拿到。沒有他,我不可能順利圓滿完成任務。”
  賀誠意味深長道:“他救你幫取情報的事,恰恰不能在他所在的部隊公開,不能上檔,明白嗎?”
  “小霍這次任務完成並不圓滿,他提前撤離目標,導致最後決戰時刻敵方匪首身邊沒有我們的人,行動遭遇波折,特遣隊幾乎失手讓人質喪命。”
  楚珣睜大眼睛,插嘴道:“他是為救我被迫提前撤離,不是他的責任。”
  賀誠點頭:“老子知道,他就是因為救你。”
  楚珣:“……”
  楚珣愕然,慢慢垂下眼,萬分愧疚自責。這話點到為止,不用再往下說,霍傳武潛伏黑道近三年,因為他中途插一腳的緣故,沒能按原計劃完成最後幾天臥底任務,可二武幫他爭取情報立下的功勞,又不能光明正大寫進檔案、掛上軍功章。
  楚珣垂眼想了片刻,歉疚心情糾結氾濫,抬眼道:“賀叔叔,我有個請求,把霍傳武調北京。”
  賀誠平靜望著他:“你問過小霍的意思嗎?”
  楚珣自通道:“我再跟他商量麼,我就問您一句話,組織上能不能幫我辦?”
  賀誠搖頭:“他跟我談過,這趟任務結束,他決定退伍,回老家生活。”
  楚珣驚愕,根本不信:“二武跟您說的?他三年前去緬甸之前說的?那時候他還沒……”
  賀誠用眼神否認:“昨晚專機接到北京,我先去看望過他,小霍就是昨晚跟我表的態。”
  楚珣吃驚地看著賀誠,喉結抖動,手足無措,一顆熱氣騰騰的心擰著墜入穀底。他不相信,或者說主觀意願上想要否認霍傳武對他的推拒和冷淡。他著急地辯白:“賀叔,您別隨便答應他。我倆這些年都沒見過面,又有任務,時間倉促,很多話我來不及跟他解釋,他可能誤會我。”
  “可是我能感覺到他心裡……他救我的命,他幫我取情報,他在小屋裡給我做飯吃,我騎在摩托後座靠在他身上,那種感覺,和跟別人在一起不一樣。他對我不一樣!”
  “還有,賀叔叔,您知道嗎,他這些年……”
  楚珣聲調柔軟,有一刻的遲疑,事關隱私,他在盤算要不要把霍傳武臥底的某些事兒兜出去。
  “他為了我,他一直,他甚至在提薩拉手裡忍受酷刑折磨堅決不從,沒跟那個女土匪苟且、做那種事兒。他這些年都這樣,大約是還想著我倆以前的義氣……”
  楚珣說這話時嘴角無意識浮出略帶羞澀的表情,嘴唇彎出弧度,夾雜甜美又心疼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二武這是為當年的妞兒守身如玉嗎?他倒是寧願二武少受些苦,別把那張俊臉劃破了,執行任務跟女人一夜風流真不算什麼,又沒人怪他麼。
  賀誠表情無比平靜,默不作聲聽完楚珣顛三倒四的描述,聽到這裡於心不忍,不得不打斷:“不用說了,我知道那事。”
  楚珣臉上的羞澀與忌諱一掃而空:“您連這都知道?”
  賀誠意味深長地端詳這人:“這是小霍行動之前,與他的上級智囊團商議制定好的對敵策略。這都是策略啊,不是為你,小珣……”
  楚珣像被人輕抽一記耳光,狠狠打到了臉:“這是……策略?”
  賀誠緩緩道來:“我們的人打入緬匪內部,短時間內想取得對方信任,非常之難!提薩拉喜好那個方面,我方早有情報,當初我們設想幾套不同方案,再針對小霍這人性格特點,女人的情感心理,最後決定‘反其道行之’。她要,我們偏不給,你越不給,她就越想要,還捨不得殺掉你,這就是女人的弱點……小霍任務完成得非常漂亮,那一次熬過去,我們後方就知道,他取得了那女人的感情和信任。”
  楚珣驚愕:“……”
  楚珣情緒逆反急轉直下,臉色似悲哀又似冷笑,自嘲道:“他用這招‘寧死不屈’釣那個女的?……這他媽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賀誠看得出小孩臉皮薄,心思敏感,感情上有些受傷,忙說:“小珣,這畢竟是任務。”
  楚珣冷笑:“您用人真狠,使的陰招。提薩拉不讓他割臉、讓他自刎割脖子咋辦?灌春藥折騰三天三夜萬一把人玩兒壞了、身體出現不可逆的永久性器官功能損傷,怎麼辦?!……這種策略是您想出來的,還是他們隊長政委要求?”
  賀誠搖頭制止:“小珣,你不該這樣衝動。”
  “你這些年不容易,小霍更不容易!你有你的志向、你的事業功業、你的榮譽心,他就沒有?”
  賀誠眼底有片刻動容,大氣凜然正色道:“楚珣,你是一名軍人,霍傳武也是響噹噹的軍人。你以為就你委屈,你最偉大了,你在秘密戰線上隱姓埋名為人民犧牲,你有資格指點江山,你保險櫃裡藏了一遝子軍服不能穿、兩杠四星不能戴,你以為小霍就沒委屈?!他差點兒都沒有機會穿上這層軍皮,他原本根本沒有為國家效力的資格。”
  楚珣眼睛紅了,慢慢彎下腰,臉埋在手裡:“賀叔叔……我……我就是心裡難受……”
  賀誠將軍之所以對霍傳武邊境執行任務的情形瞭若指掌,也是因為他這些年一直暗中關注照應這個男孩。
  賀誠有他的公心,也有私心;公心是敬重霍家一門忠烈,不願忠臣之子只因過去十年一段不可說的歷史斷毀前程,而私心就是為他二侄子。
  以霍家老二的背景,原本不可能進部隊當兵。霍傳武是將門之後,師長兒子,然而父輩的功勳業績同時也成為這一家無法洗褪的政治“污點”,平反遙遙無期。甚至就連“霍”這一姓氏,在某年之後成為軍中禁忌,知情者諱莫如深,不能提。
  霍傳武十八歲參軍,背景審查這一關過不去,徵兵口的人十分為難,拿不准把這人擱哪合適。傳武本人清清白白,可他是霍雲山的兒子。
  軍區領導不敢擅做主張,悄悄與賀老總通了消息,問,拿這孩子咋辦?讓他參軍,還是把人退回去?
  賀誠當時就說,這孩子有志向在部隊效力,服兵役鍛煉幾年,咋就不能收?
  軍區領導說,上面倘若哪天過問,老霍的兒子小霍在我們這當兵,我們怎麼解釋?
  賀誠火了,罵,怎麼解釋,老子教給你怎麼解釋!都他媽什麼年代了,滿門抄斬誅滅九族這種事在一九零幾年就廢除了,咱國家法律裡不搞‘連坐’!他父親犯過軍規那是他父親,坐牢也坐了人都放出去了,孩子有什麼錯?難不成老子犯過錯,孩子就一腔熱血報國無門了?地方上當個兵離北京遠著呢,能礙著誰?!
  地方領導就是怕擔責任,需要上面給一句指示。
  賀誠罵人歸罵人,也不是滿腔理想主義不顧現實避諱的人,後來又出個主意,這孩子名字忒顯眼,到部隊裡容易惹閒話議論,讓他改個名字,隱姓埋名當幾年兵,只在地方上,不要調到要害部門……
  霍傳武改用“韓天”這個名字,在濟南軍區某師團下屬連隊服役若干年,身旁戰友不清楚他本人身份,只有上級領導知曉內情,平日頗多照顧,沒為難過他。
  霍傳武是他們師團個人指標最優異的士兵之一,軍事素養戰鬥素質出眾,也是自幼習武,有家學薰陶,在一群普通鄉鎮農村出身的年輕小戰士中間出類拔萃。每一次內部考核、拉練,成績都是全區的尖子,一個普通的炮師偵察兵卻比他們軍區特種隊員不差。大軍區搞軍事彙報演習,他的擒拿格鬥、突擊軍事目標和遠端狙擊幾個專案指標數一數二,讓領導都開了眼。
  然而事後,軍委領導下到軍區裡慰問表彰開大會,霍傳武不能上臺領獎章。上級出於對他的“保護”,不敢讓他抛頭露面接受表彰,怕人認出這張臉。
  小霍同志在部隊幾年,只做到少尉排長。這已經是演習立了功破格提拔。
  領導私下找霍傳武談話,也心懷惋惜,勸他,二十四歲年紀尷尬,不如考慮退伍轉業,組織上給你安排個好出路,幹什麼都比繼續在部隊混飯更划算。這年頭幹部子弟都靠部門關係做買賣發財,誰還當兵啊?領導也是真心替這人著想。霍傳武假如不姓霍,送到石家莊陸指念幾年書鍍個金回來,一定是基層重點培養的年輕指揮官,早就提拔上去;可這人偏偏姓霍,部隊裡政治背景大過天,永遠升不上去,才能無處可用。
  這種進退維谷局面下,軍隊某一次內部招募士兵參與“特殊行動”,需要從未執行過高級任務的新兵。傳武向領導報了名,報名時都不知曉內情。
  霍傳武之所以最終被選中,一是陸軍偵察兵出身,軍事技能全面,單兵作戰能力突出,二是他是完全的生面孔,從未在西南地界中緬邊境露過臉,沒人認識他。政治問題不能升職,家裡也一直催他退伍返鄉,這種情勢下,霍傳武接受了上級命令,向家裡隱瞞了任務。於是,表面上,“韓天”三年前從軍中退役,一個沒錢沒業的退伍兵,空有一身本事毫無用武之地,南下廣州尋找賺錢機遇,偶然被大佬中間人相中,互有交易,做成幾筆買賣,隨後經大佬介紹去緬甸“發橫財”……
  中緬聯合軍事行動由總參批示,任務級別上由軍委直接領導,“西南獵鷹”具體執行。賀部長並未直接參與任務進程,如何對付提薩拉的點子絕對不是他策劃,但賀誠一直暗中關心霍家小二的安危。軍人有屬於軍人的英雄情結,對血性犧牲的欽佩、對榮譽榮耀的渴望,賀老總欣賞霍家傳武,有本事,有性格,年輕人為什麼要因為父輩的政治劫難被迫剝奪少年時代懷有的志向與信仰?國家就需要這樣的年輕人,老子就佩服這樣的人!
  霍傳武談起過往這些年,雲淡風輕,省去全部關鍵點,完全沒有許多人經歷人生挫折不公正待遇之後的偏執怨憤。然而從賀老爺子口中得知的真情,才真正讓楚珣瞭解了霍傳武的十五年。那個被耽誤了十五年的人,絕不是他楚珣!
  二武被虧欠的十五年,他永遠無法償還,即使他自己問心無愧,他從沒做過傷害二武的事。然而橫在兩個家庭之間深刻的鴻溝,流逝的歲月悲歡,父輩的劫難,母輩的怨恨,註定無法挽回。他甚至沒辦法讓二武的軍功章上塗染上應得的成色。
  賀誠於心不忍:“小珣,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些。”
  楚珣說:“賀叔叔,我小時候曾經給他寫過很多信。那些信,是你派人截取收走了,對嗎?”
  賀誠語塞,屁股底下轉椅一轉,迅速扭頭看向窗外,這也是心虛,自知有愧……
  楚珣囫圇抹了一把眼淚,笑道:“賀叔叔,謝謝您攔下那些信。”
  楚珣的眼淚落在手掌心裡。他給二武寫的最後一封分手信,幸虧對方沒機會看到了。他最“恨”也最愛的人。
  賀誠歎道:“噯,你們倆啊……”
  賀誠打心眼兒裡認同,兩個男孩脾氣投契,志同道合,出身又門當戶對,難怪情誼深厚,這麼多年風流雲散掰都掰不開倆小子,終歸還是遇見了,這就是命吧!然而任務是任務,二人感情特殊,放在一起搭檔有利有弊,難免出事,再弄成小珣和林俊那樣。
  賀誠語重心長:“小霍那孩子,這些年不容易,經歷這麼多事,出任務出生入死……讓他回家吧,安穩平淡過下半輩子,對他最好。”
  
  第四十八章 楚珣的猜忌

  楚珣幾小時後從賀部長家樓上出來,眼眶腫得像倆桃子。他走在部委宿舍大院的花園裡,卻沒匆忙趕著離開,沖他的司機一擺頭。
  他心裡還計較著另外一件事……身邊人他要一個一個擺弄“收拾”。
  林俊拎著楚總的公事包,跟上來。楚珣在小花園空曠位置揀個長椅坐下,一條胳膊往椅背上一搭,翹起二郎腿。四面看得到人,大院各處有警衛連士兵站崗巡邏,斜挎衝鋒槍。
  林俊神態尋常:“不回公司?還是送你回家?”
  楚珣抬眼瞅著這人,眼睛腫著,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小林,陪我聊聊。”
  楚珣一拍身旁位置。
  林俊剛一坐下,楚珣突然趨前,欠身迎上去!
  林俊不明就裡,愣住,楚珣一張精緻的臉驀然充滿他的瞳膜眼眶。楚珣眼底濺出一片鋒芒,眼神尖銳,鼻尖嘴唇幾乎貼上對方時突然一側臉,滑過這人驚愕的表情,對林俊的耳朵吹了一口氣,狀似挑逗,眼底反射出淩厲的攻擊性。
  林俊心裡也壓著事:“有什麼話,你說。”
  楚珣向後仰去,一條胳膊搭上椅背,姿態瀟灑,口吻富含深意:“那天在紅河鎮讓你們當場看見,我跟韓天上床了,這事你怎麼看?”
  林俊面色一沉,淡淡道:“我沒怎麼看。”
  楚珣:“你特恨他?”
  林俊:“執行任務,我明白道理。”
  楚珣:“你恨我?”
  林俊:“……沒有。”
  楚珣歪著頭,上下打量,精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眼前人的每一分每一寸,描畫人心。他話鋒突然一轉,一字一句:“小林,我就是不明白,就連提薩拉都不知情,姓金的如何得知韓天藏身之地?”
  “你幫我分析分析,是誰背著我,向金胖子告——密?”
  林俊愣住:“……”
  楚珣說出最後幾個字時雙眼一眨都不眨,逼視林俊的眼,捕捉對方眼底企圖隱藏的微妙情緒。他經受過嚴密的偵訊與反偵訊訓練,經驗豐富,能夠從一個人的慣用小動作甚至瞳膜眼紋的流動變化辨別真話與謊言。
  “是誰暗算韓天?”
  “連帶著算計我——”
  林俊吃驚地看著楚公子,也不傻,片刻間就明白,楚珣是猜疑他、懷疑他當日出賣情報給金胖子?
  從緬甸回來,楚珣心裡壓著事兒沒解決,憋了一口氣,不弄清楚了二爺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那日在紅河鎮,金百勝一夥人馬抄槍將他與霍傳武圍堵屋內,逼他二人被迫合演一場戲,逼得他弄傷傳武。二武那種人性情內向自閉,肉體精神上遭受壓力,多受傷啊,怎麼彌補?楚珣後悔,心疼,當時下手太重,也是迫不得已。
  楚珣有時在他賀叔叔面前仗著寵愛撒潑耍賴,但並不意味這人不懂道理、恣意任性。
  楚珣觸及內心敏感之事容易情緒失控,但不意味著他腦筋是傻的、會被身邊人輕易蒙混愚弄。
  他很謹慎,當時當場沒有對林俊表露疑慮,就是怕邊遠他鄉萬一生變,自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現在回到北京,自家地盤,又在部委大院裡,他才敢把話說透。
  做這行的,心思一貫謹慎、敏感、多疑。倘若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兩面三刀,欺負到他的人,二爺絕不善罷甘休。
  楚珣面無表情盯著人,目光中充滿一貫的強勢威懾。
  林俊眼不眨,胸膛起伏:“楚總,我沒說過。”
  楚珣:“我沒說你,你認為是誰?”
  林俊:“我不知道,姓金的可能接到線人情報,說要抓韓天,帶著我去。”
  楚珣:“你就跟著他去?”
  林俊:“我當時擔心你,我猜到你……你肯定跟那人在一起。但我不會說出來!”
  楚珣描摹林俊的眼神動作,這人有理有據地辯白,震驚委屈不像有假,雙目直視,沒有絲毫躲閃與掩飾。但雙方畢竟是專業特工,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難免哪回遇上難以識破的高手。
  楚珣面色緩和,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安撫道:“小林,我知道你對我忠心,你不會害我,但是……你不喜歡韓天,你不希望這人活著繼續守在我身邊,我說的對嗎?”
  林俊嘴唇發抖,一時怔住,沒錯,楚公子一針見血,戳到他的要害!他感情上痛苦,他瘋狂嫉妒,一個欲求正常的男人絕無法容忍自己最心愛的男孩跟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翻滾,他這些天難受嫉妒得快發瘋了。他看得出楚珣面目情緒大變。楚公子一大早急切地去醫院看望傷號,在店裡精心挑選禮物,楚珣在睡夢中嘴角都掛著甜滋滋的口水!
  楚公子特意挑選一個光天化日公眾場合拷問這件事,而不是私下。這是部委大院,四周不遠處就是持槍的衛兵。
  林俊胸腔氣悶,心情發抖,一股陰霾籠罩他的心,難受極了。“韓天”就是當年那個男孩,那個坐著火車離開北京將吸剩的煙頭丟在地上、只用一顆煙頭讓小珣夢縈魂牽情有獨鍾十五年的男孩。這人一旦重新現身,立即佔據楚珣心目中全部位置,再容不下其他。
  林俊強忍心酸,表情肅然:“我沒走漏消息情報,如果我工作有失誤差池,我願意接受上級審查。”
  林俊說到這眼睛驀然紅了,聲音發啞:“我知道他是誰,我也知道他對你很重要……”
  “他的行蹤暴露,就可能威脅你人身安全,我絕不可能帶著姓金的去抄韓天的窩,讓你暴露在槍口下。”
  “我就算再恨他,我永遠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永、遠、都、不、會。”
  楚珣於心不忍,安慰道:“小林,我只是問問,你別介意。”
  林俊扭頭而去,大步走向停車場。
  這人瘦長的身體靠在車邊,一動不動,夕陽下形色落寞……
  楚珣覺著自己可能魔怔了,疑心病重,過分敏感。身邊人除了霍傳武,他對誰都不可能賦予百分百信任,這是一種悲哀。
  他連“自己人”都不敢完全信任。
  在他心裡唯一的例外就是霍傳武,他的男孩。二武即便不是“自己人”,這人哪怕是對手,他也願意交付信任,二武不會害他。
  正因為霍傳武的出現,出於某種過度的佔有欲保護欲,身旁對傳武的存在產生忌憚威脅的人物,統統激起他的猜忌與清洗心態……楚珣明白,這樣對林俊極不公平,自己表現得太自私了!可他也不是聖人;當他已然將十幾年情緒全部投入到一個人身上,他無暇再去照顧周遭每個人的微妙感受,即使對某個人,他一直心懷歉疚。
  楚珣與林俊,這麼多年,關係微妙,也有幾分尷尬。到最後,雙方甚至將這種尷尬全部化作十年養成的習慣,隨他去,見怪不怪。
  楚珣這輩子頭一次跟男人睡在一個被窩裡過夜,就是跟林俊,這個比他大九歲的下屬,也是他的貼身保鏢、司機、保姆、廚子,身邊最瞭解他身份底細的人。這些年他與林俊相處的時間長度加起來,超過他陪伴家人朋友其他任何人的時間總和,遠遠超過他與霍傳武在一起短暫的少年時光。
  那事兒發生在六年多以前,而且話說起來,是他楚公子過錯在先,借酒裝瘋,犯渾瞎鬧,以上壓下。
  楚珣二十歲生日,生日當晚回玉泉路大院慶生,睹物思人,感時傷懷,於是抑鬱情緒大發作。他當夜去酒吧借酒澆愁,伏桌失聲痛哭,哭得涕泗橫流毫無形象風度可言,襯衫胸前一片濕漉漉的酒水和眼淚,把整間酒吧裡的人都嚇著了。
  他平時極少喝酒,酒精麻醉他的神經,模糊他的視線,干擾腦電波與人體磁場,因此他酒量也不咋地,酒桌上缺乏歷練。
  喝到半酣半醉,與其說是酒後亂性,不如說是借酒生事,借著醉意麻醉放縱自己,某種自我放逐的悲傷心態,想要發洩、摧毀,拖著被命運摧折過的殘破不堪的軀殼再去瘋狂傷害別人……
  第二天早上,楚珣腦袋一下子清醒,知道自己幹壞事兒了,太不地道,簡直是個混帳、大混蛋。
  他襯衫扣子大敞,只穿一條內褲,胸膛一片潮紅,長褲皺皺巴巴橫在地板上,被窩裡睡著林俊。他醒後完全不記得自己幹了什麼,到底“幹”過沒有,但他這一趟把對方折騰慘了。小林渾身是傷,後背後腰讓他的手指抓出好幾道紅痕,簡直像被人打了。
  事後,楚珣向上級打報告,坦白自己的嚴重錯誤,請求嚴肅處理。
  搭檔之間一旦發生這種“苟且”,恐怕無法再相處共事,楚珣沒想到林俊一掌壓住報告……
  林俊問楚珣:“你不說,我也不說,你為什麼要打報告說出去?”
  楚珣說:“能瞞住嗎?我身邊多少人監控,早晚都要坦白。”
  林俊:“我不想讓人知道。”
  楚珣:“……小林,是我不對,我犯的錯我混蛋我認帳,不想委屈你。”
  林俊仿佛經過深思熟慮,堅持不讓楚珣寫報告,二人當時就陷入爭執,林俊急了,眼睛突然紅了,脫口而出:“你跟領導說出來,你以為頭兒會處罰你嗎?”
  “頭兒絕對不會罰你,你什麼責任都不會有,受罰的肯定是我。”
  “出這種事,是我工作失誤、失職連累你,我受處分,我調職,我從這裡滾蛋!”
  楚珣:“……”
  林俊眼裡有難捱的濕潤,眼底紅腫,難得對他的小男孩發洩深埋多年的委屈:“你做都做了……你現在想換人?我告訴你,我不同意,我不換!”
  楚珣心裡一直懷有疑問,想起這事懊惱、不甘心,也試探過幾回,那天晚上,咱倆真的做過?
  林俊調開視線,沉默不吭聲。
  楚珣平靜坦白地問:“我把你強暴了,對嗎?”
  林俊苦笑一聲,搖頭,深深看著楚珣:“怎麼都算不上強暴,你這小細胳膊根本打不過我……我不在乎。”
  楚珣明白林俊的心思,二人心知肚明。
  他欠林俊一筆,對不住這個危難之前一次又一次用前胸後背給他擋槍守護他的男人,而且欠這一屁股爛帳沒辦法還清。
  林俊或許是想讓他肉債肉償,一直陪伴身邊,不分開,楚珣無論如何做不到。玩弄對方放縱自己,他就不是那種具有極端自毀傾向而放浪形骸隨波逐流的人。
  肉債情償?這就更做不到。林俊永遠忘不掉當年在火車站奔跑哭泣需要人保護的瘦小的男孩,在小林同志青春煥發年富力強的十年歲月裡,他傾心照看守護的就是一個楚珣,他的全副情感、甚至生命,都是為了守護這個小男孩平安長大成人,心裡盛不下其他。似水流年滋生出的情感逐漸扭曲、變質,情之所至,一往而深。然而在楚珣心裡,也永遠忘不掉他的男孩,因他當年的單純懦弱無力保護而從他指尖生生滑走被歲月湮沒被記憶吞噬的倔強堅強的男孩。他人生最美好的年華,只屬於他和記憶中那個男孩,他一輩子甩不掉的青春傷痛,再沒有第二人。
  ……
  楚珣的敏感猜忌,林俊的委屈焦躁,歸根結底還有背後更深層次的緣由。楚大校身旁貼身保鏢人選若干年來首次引發爭議,可能變動。
  霍傳武失蹤多年於緬北一戰突然現身,敵方臥底的身份,強悍驚豔的身手,雙線作戰完成任務,一下子立了大功,對上面某些人心裡定然產生不小的影響。秘密戰線功臣,沒機會獲得公開接見、表彰,名字不能見報,但軍區政治部擬定內部立功授獎名單,小霍同志這次至少個人二等功跑不掉的;一等功困難些,都是給有重大立功表現陣亡犧牲的。
  總參高層一直在考慮這事兒,換不換保鏢?
  林俊非常可靠,業務嫺熟,但畢竟年紀大了。
  林俊比楚珣大九歲,年近三十五。這人是陪伴楚珣長大的,歲月不饒人,再富有經驗的高手,不得不承認早已過了單兵作戰巔峰期。倘若不是楚大校身份絕密,人選不好挑,愣頭小子怕人品性格靠不住,總參特情處一撥一撥新調來的二十三四歲小夥子,個個都很能打。
  賀誠問楚懷智:“總長,要不然你決定,換不換?”
  楚懷智明知故問:“換誰?”
  楚懷智這也憋著一肚子鬱悶,不爽:“老賀,這事兒你如果提前知會我,我絕對不同意!你瞞我也瞞一個死,你就沒告訴我,咱們的臥底是霍家小子,這人也在緬甸!”
  賀誠心想,這你還真賴不著老子。聯合行動是你這個總長簽署的軍令,誰讓你當初不詳細確認行動隊員名單?你自己蒙在鼓裡,老子頂多就是知情不舉嘛……
  賀誠意味深長:“你這麼忌諱倆孩子碰面?你對霍家……”
  楚懷智搖頭打斷,正色道:“我對霍家小子沒任何忌諱,多優秀一男孩子,我一直喜歡那孩子!但是事關重大,開不得玩笑。”
  賀誠點點頭:“我也明白,這事兒不能跟咱二侄子心軟。小霍……不能啟用。”
  “論身手能力,論人物性格,他太合適做這個保鏢,不二人選。”
  “然而這人身份太敏感,小珣對我們又太重要,容不得半點失誤,萬一出事,誰都擔不起責任。”
  ……
  傳武在楚公子身邊出現,必然也讓楚珣身邊之人產生心理波動。這人危難關頭兩次搭救楚珣性命,原本小林保鏢份內業務,現在讓小霍搶了大半,無形中將林俊這個正牌保鏢邊緣化。
  楚珣並不知曉,他上回悄悄去301總院看傷患,林俊也悄沒聲息出現在醫院,從某間化驗室出來。
  林俊手指捏著一袋病歷化驗報告,靠著白藍色牆壁,在人流熙熙攘攘的樓道佇立很久,直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拖拽到最長,影子清瘦落寞。
  林俊發覺自己身體有問題已經有一段時間,化驗報告懷疑是惡性,還沒最後確診,可能是癌。
  他反復回憶,病症可能源於幾年前陪楚公子出任務,在俄羅斯某地接觸含放射性元素的武器材料,對身體造成不可逆損害。
  林俊反復考量,心裡掙扎,最終選擇沒有向上級彙報病情。
  他想瞞下來。
  他也沒多少機會再陪楚珣出國旅行,或許就是這個秋天,還有最後一次陪伴保護楚珣出任務的機會,守在男孩身邊。他不想失去最後一次機會。
 
  第四十九章 霍爺的覺醒

  八月十五中秋,家家戶戶團圓的節日,楚總給他公司員工每人派發兩大盒宮頤府月餅,女孩子們再來一套美容院的敷臉券。他自己也拎了月餅和酒,回家過節。
  每年農曆新年、中秋節、以及家中長輩壽辰,這幾個日子必須要回大院,闔家團聚。
  邵鈞打電話過來:“珣兒,我姥爺家有大螃蟹,你來不來?”
  楚珣說:“不來,你自己吃。”
  邵鈞撅嘴:“螃蟹可大個兒了,肥得流油!你不吃我跟大文子吃,不帶你。”
  楚珣笑道:“把你們倆吃成八條腿兒!”
  楚珣手裡提著東西,對大院門口站崗的戰士露出可親的笑容。這小戰士今年新來的,不太認識楚少爺,眼神純真而茫然。冷不丁楚珣一抬手,半開玩笑跟小兵敬了個禮,小兵連忙“啪”得立正,也還了個禮,然後繼續茫然地瞧著這公子爺樂呵呵傻笑著、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楚珣路過院牆邊的大槐樹,大樹下鋪成平整的水泥地。他眼前影影綽綽浮出一道紅磚長城的影子。他那時與他的男孩坐在城牆上,意氣風發,高唱著“萬里長城永不倒”,少年壯志不言愁……
  一家子聚到楚老爺子家裡。楚瑜也在,進門一把從身後勒住人:“小珣兒!”
  楚珣甩開他哥的膀子,不鹹不淡地:“別鬧啊。”
  兄弟倆近幾年關係麻麻地,至少不會明著翻臉嚷嚷。楚瑜嬉皮賴臉地湊過來:“珣兒,聽說去金三角旅遊去了?沒扛幾塊好玉回來?我前兩天去你公司,結果沒找著你。”
  楚珣:“找我幹嘛?”
  楚瑜:“我上回跟你談那基金的事兒……”
  楚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不靠譜。”
  楚瑜不樂意了,嘴一撇:“嘖,怎麼什麼到你這兒都不靠譜啊?就你老給你哥潑冷水!我告兒你吧,這年頭當朝太子和內誰都是靠這個發的財……”
  楚珣臉色一沉,問:“哥,你還跟那位有生意來往。”
  楚瑜眼神一閃,連忙解釋:“也沒有。小珣兒,別生哥的氣。”
  楚珣眯眼盯著楚瑜:“哥,我提醒你,他們家‘很多事兒’都不靠譜,指不定哪一天就‘垮差’,玩兒完了。你離內誰遠著,哪天城門失火,把你一身毛兒先給燎了。”
  楚瑜嘟囔:“好嘛……”
  楚瑜悄麼耷眼地瞟楚珣一眼。他現在越來越有些怕他這個弟弟,經常看不透小珣腦子裡琢磨什麼。他就覺著他弟不簡單,精明銳利,經常話裡有話暗藏鋒芒,神龍見首不見尾。
  楚珣這麼說,也有原因的。他這一趟帶回的情報,總參特情處電子技術科的同事研究分析,很快就有眉目。再加上總參三部(亦就是偵聽局)對高層某些人的內部監聽,他心裡大致有了數。西南某省地方官員,對邊境人口貿易犯有失察瀆職之罪,甚至可能充當黑道貿易的間接保護傘、收受賄賂、參與分贓利好。如今眼瞅著東窗事發,那些人也害怕著急,臨時暗入京城疏通關節,尋求幕後政治靠山幫忙化解……這裡面就牽涉侯家為首一個派系的勢力地盤。楚珣手指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紋路,心上角落裡暗藏了十多年不能示人的隱傷,瘡疤,如今一點一點剝現;愛人與仇人,他可比誰都分得更清楚。
  楚珣懶得跟他哥廢話。楚瑜這些年完全不知道親弟弟幹什麼行當,可楚珣太瞭解他哥本質上有多大本事、吃幾碗乾飯。
  他把煩心事兒拋到腦後,閑著到廚房看師傅燒菜。
  楚家吃穿用度十分講究,逢年過節專門請老館子的大師傅登門做家宴。這種人家,門面上極力低調,不吃老闆的請,不屑在外面露臉與一群暴發戶為伍。楚家從太爺爺輩就與京城幾家老字型大小的掌櫃相熟,貴賓樓、鴻賓樓、泰豐樓。老師傅去世後就請老師傅的親傳徒弟。今天請的就是京城著名八大樓之一“東興樓”的大廚。
  楚珣饒有興致地問:“師傅,您炒這魚片,裡面調的什麼汁兒啊?”
  大師傅笑眯眯得,年紀不小,說話聲音很慢:“這不是汁兒,這是香糟鹵。這菜叫做糟溜魚片,用香糟曲加紹興黃酒和桂花鹵調成香糟鹵兌進去,魚肉鮮,香,滑,嫩……這是我們山東館子進京的一道名菜。”
  楚珣一聽,眼底一亮,忙問:“您山東人?您會做棗餑餑嗎?”
  糟溜魚片,蔥燒海參,酒蒸鴨子,燴烏魚蛋……大師傅每做完一道,楚珣在旁邊扒鍋邊,拿一個個塑膠飯盒,每樣菜偷走一勺。
  家宴吃著一半,楚珣提著一兜子塑膠小飯盒,提前離席,跟他爺爺說:“我上301給劉爺爺送月餅去。”
  一家子看著這人屁顛顛兒地拎著東西跑了,好像突然沒了平日的穩重勁兒……
  楚珣是大院裡的好孩子,懂事聽話不忘本的好青年。他每年固定日子替他爺爺看望當年部隊裡幾位戰友。老頭子們年紀大了,有的住幹休所療養院,有的就住隔壁301總院老幹部病房。
  楚珣給劉爺爺提了月餅水果,笑嘻嘻的,特會來事兒,討長輩們喜歡。
  他在樓上幹部病房裡,窗簾扒開一小縫兒,鬼鬼祟祟向外瞭望。
  他劉爺爺牙都沒了,用嘴唇抿著月餅,說:“小珣啊,你鑽那裡看個啥?”
  楚珣頭也不回,含糊道:“偵察友軍情況。”
  劉爺爺顫巍巍地嘮叨:“小珣,偵、偵察到什麼啦?”
  楚珣嘟著嘴,隨口說:“友軍正在清點他的裝備,向我方招手……”
  楚珣摘下眼鏡,眯著他那一雙無極遠視眼,掃描著醫院花園小角落裡穿著寬鬆病號服的高大背影,饒有興味。他對著窗玻璃,在沒人的地方,嘴角抿出笑模樣,內小誰,怎麼就看不夠呢……
  楚珣怕暴露身份內情,只去醫院探望過霍傳武一次,其後都是托賀部的手下給二武帶東西。
  霍傳武在醫院養了些日子,外傷好得利索,肩傷繃帶拆掉。賀老爺子體恤,專門安排心理醫生,談話、輔導、進行心理干預。楚珣看得出,傳武情緒開朗了,跑到花園裡曬太陽。這人耳朵裡還塞著耳機,聽著音樂,凝視花圃裡幾種顏色的黃金菊大麗菊,看了老半天呢。
  霍傳武身材高大,腰杆挺直,寬肩翹臀,即便穿一身寬鬆的條紋款純棉病號服,也能把病號服穿出高檔名牌睡衣的范兒。醫院裡小護士都對這人頻頻回頭。
  這人手裡拎著那一兜子小飯盒,一個人坐在花園長椅裡,把盒子一個一個打開,吃得極為認真,就跟學生完成老師佈置的課下作業似的,每一盒都乖乖吃到嘴、咽下肚,特聽話。
  他知道飯是楚珣托人捎給他的。擺在最上面的飯盒,蓋子上用馬克筆劃了一枚很萌的笑臉,笑得就像哪個大美妞似的。
  闔家團圓的日子,他沒能回老家跟爹媽團聚。以往這些年中秋,在部隊或者克欽邦深山老林度過。只有今年不同,記憶裡淡淡思念的人,竟然就在身旁。
  兩人重逢相認挺久了,霍傳武從某種意義上講,精神上仍處於從震驚、難以置信,到恍惚、心疼,再到混亂、危難,最終脫離險境身心鬆懈空虛乏力迷茫的狀態。一時半會兒,他心理上真反應不過來,以至於他還沒反應過來,有些該發生和不該發生的荒唐,一股腦加諸在身上。
  霍傳武是那種感情極其慢熱的人,與楚珣這類精明敏銳的人恰好相反。
  他在過去三年隱姓埋名單槍匹馬游走在金三角叢林中殺伐浴血,已經幾乎拋卻忘掉自己的本性真身;
  他這些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軍營靶場上趴伏、蹲踞幾個時辰一動不動,雕塑一般,鋼筋鐵骨,眼底心中就只有一杆長槍;
  他在特種部隊的模擬刑訊室裡接受各種殘酷非人的訓練,偵訊與反偵訊對抗,痛感耐受力訓練……加諸身體上的最高強度的疼痛,也不過如此,再痛痛不過曾經撕心裂肺的生離。
  他用刀尖毫不留情劃破自己一張臉,那時心如死灰,仿佛內心除卻冰冷的一紙任務、男人的功業忠誠,再無旁騖;
  他最後一次坐在那座大院的紅磚長城上看著夕陽,把臉埋進膝蓋,與美好的少年時代作別,把吸剩的煙頭狠狠丟在身後;
  他這麼些年習慣孑然一身,沒有人陪,霍爺也不需要人陪。
  孤身一人,天涯海角。他也不恨誰,但也不會再愛;人生如同一條沒有韻律音符的單行線,走過去就沒打算回頭。
  時過境遷,兩人都已面目全非,臉都不是那張臉了。
  霍傳武伸手撫摸右臉刀疤。他甚至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楚珣。這人冒然出現面前,感覺好像中間已經隔了幾輩子,自己這都活到下輩子了,上輩子的小珣,就這麼回來了,讓他茫然慌亂,不知所措。楚珣偏偏不斷地用這人特有的方式,獨有的霸道和侵略性,一次又一次戳醒他上輩子的某些回憶。
  他的小珣……回來了?
  他的珣妞兒……
  霍傳武是個各種感知細胞都遲鈍緩慢的,以至於對著楚珣隔著褲子硬了,不確定自己這是身體醒了,發情了;看到楚珣勉強發功時汗如雨下五官扭曲,他的心就跟在針板上碾過一遭似的,卻不明白這就是憐惜了、心疼了;摔鍋鏟子的時候都還沒意識到,這熊脾氣,這就叫做老爺們兒吃醋了!
  冷了十五年,心冷,身上也冷。
  就連他媽媽提起這事兒都唉聲歎氣,咱們家二武,以後可怎麼好呢,二十好幾的人,他也不談對象?小學沒畢業挺早就“那個”了,這好不容易盼大了,高高壯壯一爺們兒,怎麼反而沒“那個”了?
  霍傳武這麼多年,沒再跟人親熱過,無論身體上心理上沒動過情,萌動激蕩的滋味兒已經淡漠,麻木,以至於那天楚珣將他壓倒,頂入他的身體,楚珣侵犯的不僅僅是他一個強壯男人從未被碰觸過的隱穴,侵犯的也是他十幾年自我封閉的精神圍城。那種震撼性與羞恥感,三分來自於眾目睽睽的圍觀與羞辱,令有七分源于楚珣帶給他的強烈快感,極其陌生刺激!肉欲的放縱,透徹而銷魂,任何一個正常的成熟男人無法抵禦。
  他對上級報告裡自動隱去這一段,覺得很羞恥,但他不後悔,不責怪楚珣。
  恰恰相反,回來這些天,夜深人靜,他開始做夢,做他少年時代曾經做過的很下流的那種夢。
  他把楚珣摁倒在溫暖綿軟的被窩裡,二人裸裎,楚珣全身都是軟的,軟得像一灘水。而且這夢跟小時候大不一樣,他的小珣恍然間長大了,成熟俊美的男性身體在他身下勃動、堅硬。他夢到他把小珣霸道地壓在身下,在對方身上挺動,他渾身都熱了!光滑炙熱的皮膚摩擦著那種快感刺激得他心口都疼……霍傳武不好意思對楚珣或者任何人坦白,他其實喜歡那樣,挺害臊的,但他是個正常男人,他喜歡。
  早上醒來一瞧,褲襠裡濕滑狼藉,都射出來了。
  週末來收髒衣服的護工不解地問,“你怎麼自己把褲頭都洗啦,這麼勤快?”
  霍傳武頂了一張紅石榴似的大臉,耳朵都憋紅了,不敢正視對方的眼。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自褻是什麼時候?他有過嗎?
  傳武打開最後一個飯盒,裡面是兩個尚帶余溫的棗餑餑,掰開來,竟然填了豆沙餡。
  大師傅說,“我們山東餑餑,餑餑上插小棗,裡面不興有餡兒的。”
  楚珣固執地糾纏人家師傅,“您就給我做帶餡的,要甜豆沙甜蜜棗的,我就要這種,就這種!”
  楚珣不懂風俗,棗餑餑和百樣麵食,一般是膠東人民過年或者給小孩擺滿月酒才上桌的,他八月十五中秋惦記給二武送餑餑。
  霍傳武大口大口咬著棗餑餑,甜的,真甜,甜中帶酸澀。記憶裡最後一次吃這麼甜的餑餑,還是十幾年前賀誠帶給他一袋,說,這是小珣托人捎給你的。
  自我認知需要過程,有些事就需要個契機、需要有人激那一下。
  霍傳武剛到京時接受治療,同時按例接受組織隔離政審。手續完畢,解除一級保密狀態,傷好得差不多,他才有機會給家裡打個電話。
  傳武媽驚喜:“二武?”
  霍傳武笑出酒窩:“媽,是俺呢。”
  霍傳武這幾年口音都變了,不南不北又帶些東南亞華人腔,可是每回給他老媽打電話,又變回憨厚男孩的口氣。
  傳武媽問:“恁不是上南邊兒做生意去?沒跟大軍在一起?啥時候回來?”
  傳武解釋:“沒跟哥哥在一處。俺……俺在北京。”
  傳武媽愣了,有強烈不好的預感:“恁咋上北京了?誰讓恁去北京的?!”
  “二武,趕緊回來,快回家!媽媽想恁了。”
  霍傳武輕聲說:“媽,俺想再過一陣,再回家。”
  他剛在北京落地時對賀部長說要退伍回家,短短一個月心思就變化了,只是有些事,不太好跟領導改口。
  傳武媽前幾年身體就不太好,腰酸,總犯頭疼病。她心裡特別惦記她的心肝寶貝二武,又可能是女人到了歲數,多多少少有更年期綜合症,偏頭疼,疼起來歪在炕上,什麼活兒都幹不了。人年紀大了缺乏安全感,更加牽掛子女,拼命想把自己最在乎的人抓牢在手裡,攥在身邊,父慈子孝,兒孫繞膝……劉三采就是這麼個當媽的心態。
  劉三采警覺地一遍遍追問:“恁在北京趕剩麼?北京都有誰?恁都見著誰了?”
  傳武小聲道:“大慶、吉祥他們都在北京做生意麼,俺就,見見他們。”
  傳武的聲音極其不自然。以這人整瞎話的負數段位,每回言不由衷臉膛上迅速曬出兩塊大紅臉蛋子,甭提多麼可笑!
  劉三采揉著跳筋的太陽穴,脫口而出:“俺知道恁上北京見誰去了,恁去見楚家那孩子去!”
  “那孩子從小就毀你,都這麼大了,恁還惦記他還去見他!”
  “那是你爸爸、是咱全家人兒的傷心地,俺這輩子死都不去北京!!!”
  霍傳武骨子裡是有脾氣的,骨頭很硬,最容不得別人逼他,突然爆出一句:“俺怎麼就不能跟他在一處了?!”
  劉三采:“二武!”
  霍傳武一下子閉了口,悶頭不接茬,抗拒他媽媽的逼問。
  他有這個心結。他聽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說楚珣一個字兒的不好。他媽媽不喜歡小珣,這對他是剜心的難過。
  當初答應退伍回老家結婚,是還他母親的心願,可是現在,他心裡有一根線牽著,舍不下。楚珣這些年過得多辛苦,練功多苦,身體都糟蹋了,出任務在境外路途艱險,一個不小心小命都沒了,怎麼可能捨下這人不管了?小珣要是出事兒,誰在身邊護著?小珣掉冰窟窿裡,需要人連命都不要地去救,誰能上去拉這一把?
  劉三采也是萬沒想到,她這通電話適得其反。外力的阻撓反對,從來都是小兒女們忠貞節烈的感情最好的催化劑。父母越是死命攔著拉著,倔脾氣的孩子越是像頭倔驢似的一條道走到黑,去給人家灑血賣命。
  劉三采懇求著說:“二武,媽媽現在就想恁陪在身邊,娶一房媳婦,在城裡辦個廠做個買賣,掙點錢,咱一家人小日子過得多美,咋著就不行呢?二武,行不行啊?!”
  霍傳武的側臉籠罩在西山的夕照中,輕聲而堅定地說:“媽,俺其實,就沒想過結婚。”
  “媽,恁把上回來提親的那個,推了吧。”
  甜滋滋的棗餑餑味道留在舌尖,粉紅小豬抱枕擺在床頭,那小豬傻笑起來就像楚珣小時候……可愛極了。
  上面人縱覽大局,有上面的全盤計議;林俊有林俊的困境,霍傳武有霍傳武一個男人悶悶憨憨的心思;而楚珣也有楚珣的心情和決定。
  楚珣站在醫院樓上某個房間,居高臨下望著花園裡的身影,給賀頭兒打電話。有些話當面談他總被賀誠那老狐狸忽悠進去,乾脆電話裡和盤托出。
  “賀叔叔,上回在您家談過的事,我反悔了。”
  賀誠心裡一動:“你什麼意思?”
  楚珣神色堅定,口氣嚴肅、坦白:“賀部長,我向您正式打報告申請,請求把霍傳武調到我身邊,做我搭檔。”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賀部,我工作這些年,沒跟上級提過什麼要求,軍銜待遇房子車子我沒要求過,其他我都可以不在乎,我現在就請求這一件事。”
  賀誠冷笑著糾正:“你跟領導要求的還少?當年你是怎麼膽大包天地在咱大首長面前開口,要求上面放了霍雲山?”
  楚珣窘住,耍賴的口氣不自覺流露出來:“哦,我,我不就提過那一次嗎我?我十五年就向組織提兩次要求,我提得多嗎我這人很麻煩嗎?!”
  賀誠意味深長:“兩次都為同一個人……”
  楚珣毫不掩飾他的堅持和自信:“對,我就是為他。感情的事我不強求,不會難為他,過去就是過去了。我虧欠他的,就是想讓他留在我身邊,我會好好照顧他。”
  楚珣扒著窗縫扭著蠻腰,有時一手托腮若有所思,有時候乾脆側身坐在窗臺上,讓夕陽打在他和二武兩人臉上,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
  只有經歷過離別的人,才明白重逢的可貴。哪怕是就這麼遠遠地看著,也是幸福。
  
  第五十章 珣珣小暖爐

  楚總自從回來,心思一直繞著霍爺轉,顧不上其他人。他這副樣子,身邊那個對他情有獨鍾卷毛掛鈴兒哈巴狗似的忠犬小媳婦,實在忍無可忍,不幹了,鬧上門來。
  楚珣前腳在公司露面,湯家皓後腳殺到辦公室。秘書都認識這人,楚總在分機裡叮囑“就說我不在”,湯家皓已經忿然甩開小秘,沖過去把門擰開,板起臉,拖長嬌嫩的聲音,“楚總,你不在,這屋裡的人,是哪個啊——”
  楚珣站在落地大窗前嘬著咖啡,一手插兜,襯衫西褲襯托得身材修長,被光線籠罩,十分好看。
  湯家皓這麼一叫,楚珣一口咖啡噗濺到窗玻璃上,無語,手指優雅地抹掉胸前濺的咖啡沫子。
  楚珣戴上金絲眼鏡,轉過臉,笑得若無其事:“屋裡的人,是咱倆啊。”
  這倆人要比誰臉皮厚,誰比誰更難纏,那還真難說。
  湯家皓可逮著人了,把辦公室門反鎖,蹬蹬蹬撲上來,兩隻腿往楚珣身上一躥……
  楚珣嚷:“噯,噯!咖啡,咖……我的衣服我操……”
  “你燙死我了!你自個兒不嫌燙嗎?”
  楚珣哀嚎,氣得沒治。
  楚珣手裡一杯熱咖啡翻了,全潑到倆人胸前。湯家皓這小瘋子不怕燙似的,全然不顧咖啡汙糟了他一身精緻的銀灰色西裝,像個淘氣又耍賴的大猴子,整個人兒掛到楚珣身上,兩腿勾住楚珣的腰胯,全身上下蹭。小湯把臉埋到楚珣肩窩裡,使勁聞了聞:“老公,換香水啦,你可真香!”
  楚珣讓這人蹭得,哭笑不得。這要是別人,他直接揮手一巴掌給丫扇牆角旮旯去,抽什麼瘋,他媽的給二爺滾蛋。
  可是對小湯,他還是於心不忍,或者說,這小傢伙也挺好玩兒的,挺可愛一人,又這麼喜歡他。
  這人倘若不是他的目標任務,如果兩人從開始接觸就是坦誠相待、君子相交,楚珣覺著,他原本可以與小湯成為不錯的朋友。他自己複雜,所以最喜歡性情單純快樂的人。湯家皓就是單純的人,只是因為他楚珣的存在,小湯生活裡才多了煩心複雜之事。
  這趟任務完成,雙方關係走到盡頭。
  兩人皆是一身狼藉,楚珣不得不讓他秘書去隔壁商廈買兩件新襯衫。
  當天傍晚兩人一起在長安街一家高檔餐廳吃飯,點最好最貴的菜,楚珣大方買單。
  楚公子付帳刷卡眼都不眨,動作優雅,眼鏡邊緣流淌光澤。湯家皓似乎意識到什麼:“珣哥,今天這樣大方,請我吃飯?”
  楚珣反問:“我以前沒請過你吃飯?”
  湯家皓一撇嘴:“以前明明都是我請你,你可小氣啦,一毛不拔。”
  湯少心有所悟,姓楚的飯桌上一毛不拔,床上也是一毛都不拔。他不甘心,今晚就想拔光這只驕傲吝嗇的大花公雞的尾巴毛兒!
  當晚,鐵公雞還真拔毛出血了。楚公子主動叫一桌牌局,找來幾個狐朋狗友牌搭子,哄小湯包解悶。楚公子頭一回在賭桌上一路狂輸,輸錢面不改色,眼皮都不眨,把一摞一摞籌碼推到湯少面前,一擲千金毫不吝惜。
  楚珣一晚輸給湯少幾十萬,推籌碼時表情無比舒暢,看在湯家皓眼裡,分明就像即將甩掉一個大包袱一樣痛快,臨走甩他一大筆“分手費”,多麼的豪爽慷慨……
  湯家皓深夜賴著不走,跟隨楚珣回公司樓上睡房,倆人在昏暗的門廊下糾糾纏纏。
  楚珣仰躺在床上,湯家皓壓在他身上,一定要在一張床上睡一宿。
  楚珣拉下臉來,神情平靜,嚴肅道:“小湯,這是最後一次。”
  湯家皓臉色遽然黯淡,難受地問:“為什麼最後一次?”
  楚珣認真地說:“不能再那樣玩兒了。我家裡給介紹了物件,我談朋友了,過兩年就結婚。”
  湯家皓追問:“你哪來的女朋友?哪家女生,你說出名字來?”
  具有深厚背景的家庭,聯姻都講求門當戶對,能配得上總參太子的,必然不是一般人家閨女。湯少掰著指頭在心裡一個一個數他面見耳聞過的大陸紅貴家庭適齡女孩,再一個一個淘汰掉。家世富貴的女的長得太醜,相貌漂亮的名媛明星出身和名聲又太爛,哪個都不配他心目中的楚公子。楚珣能娶誰?
  楚珣抿嘴笑道:“是我家世交,打小認識就在一起玩兒,青梅竹馬,兩家早都定了,我肯定跟他在一起。”
  楚珣心裡晃過那個高大帥氣俊朗陽剛的身形,酷帥的一張臉,繃不住咧嘴笑開了。
  湯家皓神情沮喪,卻也早有預料,睫毛失失落落地撲簌:“我過幾年總之也要結婚……我知道,你心裡早就有別人了,根本就拿我當凱子。”
  楚珣輕聲說:“對不起啊。”
  這句話是真心,然而湯家皓被楚珣耍得,如今根本分辯不出楚公子嘴裡究竟哪句是真話,哪句是虛情假意。
  湯家皓那晚非常主動,纏著楚珣不讓睡覺,既然最後一夜,兩人臨分手散夥之際最後做一次愛,一夜瘋狂,這才是男人。
  楚珣跟小湯簡直快要在床上打起來,胳膊和大腿互相擰著,一條棉被裹上了再掀開,踢來踢去,枕頭打翻床頭燈。
  楚珣最後累了,頭一歪,四肢一伸,挺屍裝死,“你鬧吧,我睡覺了,真的累了,明天還上班。”
  楚珣側身背過去,懶得理人。湯家皓不死心,從後面勾著楚珣,摟著腰互相蹭屁股。他把自己蹭得熱騰騰硬梆梆的,然後伸手去掏楚少爺的大鳥,掏進去卻發現這人軟固塌塌,怎麼揉也揉不硬。楚珣身材完美修長,那地兒長得很夠姿色,小腹陰影裡毛髮褐色捲曲,一條陽物紅潤富有光澤,可怎麼就不能讓本少爺痛快一次?人睡了,鳥兒也跟著瞌睡?!
  楚珣睡得打出一串小呼嚕,鼻子冒泡,人和鳥都做夢去見他家二武肉乎乎的大翹臀去了。
  第二日中午,倆人從樓上一起出來,還惹得秘書與公司員工紛紛側目,交頭接耳八卦,哎呦喂咱帥氣瀟灑風流倜儻的楚總……
  楚珣頗有風度將湯少送上車子,湯家皓扭頭,突然一踮腳尖偷襲……
  楚珣迅速扭臉往後一撤,作賊心虛一般迅速!
  湯少這一口,吧嗒,結結實實啃在楚珣臉上,最終還是差一寸沒親著這人風流招人甜如蜜糖的一張嘴,真是分了手都讓人死得不甘心!
  倆人只是半分鐘糾纏,這一幕被街邊另一夥人全看到了。
  街角咖啡廳轉出來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肩膀寬闊身材硬朗,一看就是北方爺們兒,口音低沉濃重,飆出一嘴山東大碴子味兒。
  是霍傳武與他當年兩個發小,大慶和吉祥。
  霍傳武怎麼會在這兒?他舊傷早已痊癒,生龍活虎一個人。上面一道命令,讓他暫留北京等待新的工作安排,暫時不能回家。上面這幾天有重要任務下來,賀老總一直躊躇不決,對待某人,用,還是不用。倘若不用小霍,還能用誰?
  傳武身上仍然處於五年涉密狀態,各方面受到嚴格限制。他在北京就只認識他兩個哥們兒。那兩人的家庭當年也因為某件事遭遇降職貶黜,回老家當地念書。兩人沒去當兵,後來出來做生意,開廠子,重新來北京發財,都成了小款爺。
  相比之下,混得最落魄的竟然是霍家老二。
  大慶給傳武遞了顆煙,邊走邊問:“二武,恁就這樣退伍了,軍籍也沒,學歷也沒,部隊給恁安置去個小破工廠?這哪成,來北京跟兄弟幹啊。”
  霍傳武抽著煙,也不在意。
  吉祥說:“二武,這幾年俺過年回老家,每年都去恁家看過,恁媽媽可念叨恁啦。”
  傳武露出笑模樣,抱個拳:“謝了。”
  傳武恢復本名。他十幾年沒來過北京,重新現身,這地兒沒人知道他過往若干年的歷史。緬北邊境黑道悍匪“韓天”已經成為歷史,這人徹底在世上不需要再存在。他如今就是霍爺傳武,只不過在發小面前,臥底驚心動魄的歷史閃亮榮耀的功勳只能埋沒在檔案袋裡,軍功章不能光明正大掛在胸口,旁人都以為他是個沒錢沒勢一無是處的退伍傻大兵。
  倆哥們兒有意帶傻大兵見見世面,在長安街上溜達,觀景。大慶一抬頭,皺眉道:“嘖,看那兩個,走剩麼這是?”(幹什麼呢這是)
  吉祥也瞅見了,笑駡:“娘的,噁心人呢,倆男的那樣,還親嘴兒。”
  霍傳武目光淡淡的,心不在焉,視線一掃,驀地定住腳步,愣住了……
  大慶和吉祥沒認出楚少爺,畢竟離開玉泉路大院已久,十多年沒再有交集,這十年官與民之間社會階層生活水準拉開一條巨大鴻溝,根本不是一個圈子。
  長安街邊停著湯少那輛嶄新昂貴的敞篷小跑,兩位富家公子衣著光鮮風度翩翩,湯家皓親完人,意猶未盡,伸手擰楚珣的胳膊:“討厭啦,就會躲人家。”
  楚珣歪著頭,露出迷人的笑,揮一揮手。他手裡倘若有一塊小手絹,一定能擠出幾滴離別善感的眼淚,恰如情境地抹抹眼角。
  他笑得輕鬆愜意純粹是心理上鬆一口氣,卸掉一個棘手的大包袱,本著送佛送到西的心情,親自將人送走,從今以後各走各路。他哪知道,湯少這尊佛可沒那麼容易甩手,而且還被霍爺撞個正著。
  楚珣笑得俊美,眉眼彎成月牙,蠻腰輕擺,竟然還微微前倨如同紳士對美女俯首,對小湯擺了個“您請”的姿勢。霍傳武遠處怔怔看著,眼眶黯然冷下來,心裡有個位置酸不溜丟的,針紮似的戳疼了。楚珣就讓別人親?
  吉祥一擺頭:“那條小街裡有個不錯的洗浴城,二武,走。”
  霍傳武原本不想去那種地方。他冷冷瞥了楚珣一眼,跟哥們兒走了。
  一個屋裡三張小床,三條漢子半裸趴在床上,做按摩。
  霍家爺們兒一開始不好意思脫,嘴角露出靦腆:“趕剩麼啊,大人了,在外邊脫衣服。”
  這人一害臊,說話聲就軟了,聲音與身形極不相稱,聽著卻愈發有意思。
  大慶和吉祥早都扒成光溜溜兩條彪形大漢,趴在床上,下身用一條大毛巾圍著,扭過頭一起笑話這人:“哎呦二武恁多大了還這樣,趕緊的脫了,害臊個啥?”
  大慶說:“恁是娘胎裡沒光過腚咋地?”
  吉祥哈哈笑道:“恁這多年沒做過推拿按摩捏腳?恁個土鼈!”
  霍傳武真沒做過這些,不習慣,確實是土鼈,而且天生內向,不願接觸外人,尤其不愛與陌生人貼身蹭肉、讓別人摸他。
  那倆哥們兒一開始叫來三個女服務員,傳武一看是女的:“不要了,不來那個。”
  大慶眼一瞪:“恁想哪去了,中醫推拿按摩,又不是那啥!”
  霍傳武臉色硬下來,神情間嚴肅刻板拒人千里之外,很倔地搖搖頭:“俺不來。”
  女服務員白了這人一眼,挺不高興,這什麼人啊?你以為我們是賣淫的小姐啊,土老冒,你有錢我們都不伺候。
  大慶拿這人沒轍,特意叫來一男服務生。男孩剛一上手摸到腰,傳武腰部肌肉一緊,回身甩開對方的手:“別動來動去的,不要了。”
  結果就是一屋三張床,那倆哥們兒做按摩,霍傳武裸著脊樑趴在床上,睡大覺。大慶氣壞了,沖服務員一擺手:“甭搭理那土鼈,恁給俺身上按兩趟,俺都替他交了錢,把兩份錢給老子按回來!”
  屋裡很溫暖,床還挺舒服,霍爺直接趴著睡著了,兩腿伸直,微微打起鼻鼾。
  他都不知道他倆發小啥時候裹著毛巾出去,樓下溫泉池子泡澡去了。他呼呼地睡著,朦朧感覺到燈光暗下去,屋門一鎖。
  穿著服務生白褂子戴白口罩的瘦削身影在眼角一晃,一雙溫熱細膩的手落在他後背上,霍傳武猛地一激靈,嚇一跳,戰鬥神經條件反射,猛一回身一記後抽肘!
  這是韓天在拳臺上偷襲查頌的招數,一肘下去將查頌額頭打出一塊血腫、眉骨破裂。
  “啊——”
  霍傳武聽見聲再猛地收胳膊,肩膀差點兒脫環,抽筋了!
  楚珣做中招狀抱著他的胳膊肘撲倒,順勢七手八腳撲跌在他身上,耍賴似的哼唧:“哎呦,你打我,你敢打我——”
  霍傳武微張著嘴,揉著肩膀:“趕剩麼?”(幹什麼)
  楚珣臉一沉:“還說我,你趕剩麼?!”
  霍傳武端詳這人:“你穿他們衣服?”
  楚珣眯起小眼睛審視,隔著大毛巾上下打量:“都脫光了?”
  傳武特實誠地說:“還有褲頭。”
  楚珣不屑道:“小褲頭白色的,二爺早他媽瞧見了。”
  “噯,女的不要,男的也不要,那你要啥樣的?說給我聽聽——”
  楚珣笑得曖昧,語帶嘲弄。
  傳武這才知道對方全部偷聽著了,小珣這種人最壞了!
  方才大街上,霍傳武瞧見了楚珣,扭臉走了。楚珣送走湯少爺,一回身,立即看到傳武大步而去的側影。這人冷著臉神情憤然落寞甩開大步在他身後做九十度急轉彎一溜煙跑掉了?!楚珣一瞧就知道咋回事,小樣兒的,還長脾氣了。
  兩人默然對視,楚珣慢慢將人面朝下摁在床上:“趴好,我給你按按。”
  霍傳武這回沒反抗,沒讓楚珣滾走。女服務生不成,男服務生也不成,但楚珣不一樣……楚珣不男不女,這人就是楚珣,跟別人就不一樣。
  霍傳武側臉眉目英挺。楚珣推按著這人後頸和肩膀,描摹二武的臉。住院期間後頸的太陽花紋身弄掉了,右臉傷疤也做過祛疤處理,暗紅色可怖的傷痕化作一道溫淺的白線。領導的意思可也不是要給小霍同志美容,而是去掉暴露身份的面部標誌。
  楚珣兩條大腿分開跨在這人腰側,大腿內側磨蹭到傳武的腰。他兩手用力往下一推,傳武的肩胛骨在他手掌心裡一抖,再一緊,仿佛難耐他手心的熱度。健美的脊背如蝴蝶展開雙翅,肌肉華麗,再緩緩收攏至腰窩,臀線起伏飽滿,臀溝深邃。
  楚珣十指溫潤細長,一寸一寸摸下去,細心地按摩,按過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骨骼。按到穴位處,傳武驀地把臉埋進枕頭,胸腔洇汗輕喘……
  太舒服了,沒這麼舒坦享受過。
  楚珣再這麼按下去,他都硬了,褲襠裡要溜趟了。可能也是分開太久,那方面太敏感,倆人一蹭他就受不了。
  霍傳武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細長的眼,眼神淩亂,沉醉。他不好意思跟楚珣說,在醫院裡住那兩個月,夜深人靜輾轉反側惦念得是誰,晚上睡不著,早上再起床手忙腳亂洗內褲,病房裡掛一溜褲頭……
  珣公子做得專心,不遺餘力討好,額頭洇出汗。他是什麼人?他這輩子幹過這種伺候人的累活兒?
  楚珣知道二武肯定看見了。
  霍傳武也知道,楚珣看見了,追過來了。
  傳武何止是看見那個白嫩風騷的公子哥抱著楚珣啃,他看見的多了。在金百勝的莊園,他看到那個貼身保鏢親吻楚珣的頭髮,二人同房而睡。
  有些事兒他從來沒開口過問,沒必要,分開這麼多年,雙方都是大男人,小珣一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一圈兒朋友。他不願干涉對方,不想吵嘴,自己似乎也沒資格干涉,說什麼?
  傳武趴著發呆,走神,楚珣故意捏他胳肢窩,捏他後腰,再捏他屁股,他哪癢就捏哪!
  傳武被捏得屁股一顫,毛巾都抖下來,露出內褲。白色內褲裹不住臀部結實緊繃的肌肉,透出肉色,頓時害臊。
  傳武:“別鬧。”
  楚珣故意逗這人,笑嘻嘻地調皮:“我就鬧,咯吱你……”
  楚珣蠻橫地騎著人,傳武粗聲喘息,一身淺褐色漂亮肌肉在楚珣身下扭動糾結,兩腿又不敢過分掙扎怕把人踹到床底下。
  楚珣眼快,手快,手指極其靈活,捉弄人是一把好手,不容反抗,專門戳傳武渾身上下沒有遮擋的地方,戳他腰和大腿……
  “噯,小珣!”
  “別鬧。”
  “不鬧了!”
  “恁這個人,別鬧了……”
  霍爺被賤招的小貓小狗逗煩了,猛地雄獅擺尾翻身,四爪一掀乾脆俐落將人反壓,發力時胸膛和上臂肌肉硬得像鐵!
  楚珣哈哈哈得,笑容慢慢收進嘴角,眼神漆黑深邃。
  傳武這一壓才發覺不太好,自己赤著身子只穿小褲頭,鼓囊囊的大傢伙抵在對方大腿上。外面公開場合,倆人身份所限,極力忍耐著,傳武喉結滾過汗滴。
  倆人都知道在“鬧”什麼。楚珣嘴上不說,這就是跑來哄他的男孩。傳武拿楚珣最沒轍了,原本一顆表面剛強內裡脆弱的硬漢心讓針戳得全是看不見的小洞,楚珣溫暖的手仿佛具有魔力,小暖爐似的,把心口的洞全給他抹平了。
  霍傳武這人,每回被擠兌得沒處躲沒處逃,啞聲說“不鬧了”,冷硬的面部線條驟然變柔軟,臉上旋出一顆酒窩,特招人。
  霍傳武低聲問:“恁也給別人按摩?”
  楚珣仰躺著笑,笑容純真又帶促狹之態,故意學大碴子味兒:“俺抹油呢!”(我沒有)
  傳武噗得一聲徹底破功,後背劇烈顫抖:“恁可真固應人。”(你可真膈應人)
  楚珣深深看著人,話裡有話:“我手跟別人不熱,就跟你是熱的。”
  傳武耳朵紅了,別過臉,一下子坐起身,後背對著人,強抿著嘴,沉默無言。
  倆人誰都沒有點破,但是楚珣覺著,二武記得他對他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楚珣伸手捏捏二武悵然發紅的臉。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對你坦白,有些露骨的話我現在不能對你說,或許三年之後,五年以後,我們都不是現在的身份,我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楚珣倒也沒有心生愧疚扭捏唧歪。他幹這行的,這是他的工作,工作與感情他分得很清楚。要說愧疚心,他覺著他更對不住的人是湯家皓,絕對不是霍傳武。他這麼些年對不住很多人,唯獨沒有對不起二武。他平日裡對待一千個人有一千張臉,就只有面對二武,捧出他紅撲撲滴水的一顆真心,不帶摻假。
  那倆哥們泡完溫泉快回來了,楚珣戴上口罩溜走,臨走隔著毛巾一掌拍到霍傳武的屁股。
  他在走廊裡接到頭兒的電話。
  楚珣不經意地,低聲道:“我跟他,在個洗浴城裡。”
  賀誠很嚴肅:“以後不要在外面公開場合與小霍接觸,儘量裝作不認識。”
  楚珣還沒明白深意:“我們就是洗個澡……哦,好嘛。”
  賀誠說:“西山老地方,上級有任務佈置給你們。”
  楚珣心裡一動,賀部的意思,任務佈置給“你們”?……
  楚珣低調換裝悄悄離開洗浴城,樓道盡頭閃過一雙精明的盯視的眼。
  楚珣是沒想到,他平時精明俐落,盯慣了別人,他身旁也有人盯著他。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總會暴露蛛絲馬跡惹來嫌疑。
  這個人是湯少爺生意上一個朋友,名叫Jim,屬於酒肉朋友一類,圈子不算太近,但聚會上時常一起玩鬧。Jim也曾通過湯少牽線,拼命想蹭楚公子的牌局,想跟楚珣套近乎,但是楚珣沈博文他們的密友小圈子很挑人,楚公子瞧不上眼的,你來送錢都不帶你玩兒。
  這人閃身隱蔽處,拿起電話:“湯公子,我在浪仙洗浴城,你知道我看見誰了?”
  湯少爺沒心情,懶洋洋地:“哪個啊——”
  Jim嘿嘿笑道:“小湯,你稀罕的那個楚公子,跟一個男人。”
  湯家皓:“別胡說,我剛才和他在一起啦。”
  Jim:“那倆人剛剛在按摩房裡搞,脫光了滾在一起,我全部看見了,照片都在我手裡,你真可憐。”
  “小湯,你讓人徹頭徹尾當凱子耍了,白扔幾百萬,還倒貼千萬的合同,把半副家當都賠進去。我早提醒你,楚珣有目的,這人下手很黑,他在算計你的公司、你們盛基的產業。”
  湯家皓眼眶熱了,不信:“楚珣不會這麼耍我,他為什麼這樣?”
  “他就不是那種陰險的人,他沒有那麼壞啦……”
  “他真敢這麼、這麼欺負人,我……我……我跟他沒完!”
  湯少被對方挑撥拱火的話刺激得,眼發紅,叫了一句。
  
  第五十一章 偷天換日

  美國西海岸大城市三藩市,與北京相隔一個太平洋,十幾小時飛行時間。
  行人腳步匆匆,市中心販賣午餐的餐車前排成長隊。Chinatown粵菜館子窗邊坐著吃早茶的一大家子,老一代華人移民。兩個老太太站在飯館門口,往過路外國人手裡塞《大紀元》。
  這是個週末,楚珣與他的搭檔林俊坐在街邊長椅上,靜靜地觀察他們的“任務目標”。
  兩人都穿緊身紫色襯衫,黑色嘬腿牛仔褲,襯得身材瘦削修長。楚珣戴一頂花格呢子帽,小林戴黑色呢子帽。美西岸同性戀文化十分開放,路過的行人遠遠看去,坐在長椅上的兩人就像當地隨意一對華裔同性伴侶,穿著情侶裝。楚珣手裡還舉著一隻粉紅色心形氣球,上面寫著LOVE。
  他倆身後不遠處,廣東小館裡坐著一位上年紀的男子,銀灰色頭髮,常年鍛煉仍然保持穩健的身材,沒有多餘贅肉,看得出年輕時頗有魅力。
  楚珣斜眼眯著飯館窗內坐的人,笑嘻嘻地一邊晃手裡的氣球,低聲道:“鮮蝦腸粉,魚籽燒賣,胡椒牛仔骨……吃得可不少。”
  林俊道:“他老家臺山人,愛吃早茶的習慣這麼多年沒變,每週末都來同一家。”
  上年紀的男人吃完早茶,順手拿一份《三藩市華文報》,卷成紙筒,在手裡輕輕敲著,背著手,出來了。
  楚珣和林俊散步跟上,楚珣狀似隨手,也從那家飯館門口拿了一份同樣的報。
  老太太要給他們塞《大紀元》,林俊很有風度地擺手不要,楚珣哼道,“給你就拿著,留著擦皮鞋。”
  楚珣眼角帶風,敏捷地觀察六路,隨手揉一揉左耳耳珠鑲的耳釘,紫水晶閃閃發亮。他迎著海風輕磕耳釘:“正常?”
  他身後幾條街相隔遙遙的隱蔽處,還藏著另一位同伴,耳釘裡傳來熟悉的低沉的話音:“一切正常。”
  楚珣臉上對林俊笑著,細緻入微的唇語卻是與幾條街外的人交流:“我們跟上,你警戒周圍動向。”
  耳機裡的人話音紋絲不顫:“收到。”
  這是楚總頭一次帶兩名保鏢過境執行任務。三人組首次露臉行動,任務棘手艱巨。
  目標男人穿著極為普通,淺灰色夾克衫,乾淨的長褲皮鞋,就像任何一個華人老移民在陽光燦爛的週末沿高低起伏的街道觀賞街景,街道兩側花團豔麗。男子路過街角一個吹薩克斯風的膀大腰圓的黑人,掏出兩元紙幣放進對方的樂器盒,頗有風度地對黑人揮揮手。
  這男人洋名叫做韋約翰。外人任誰都不會想到,此人是去年剛剛卸任的美國中情局亞太區分局負責人,掌管近三十年中美之間往來的大部分情報、間諜人員名單。從中國各種管道傳遞到美的情報,通常都是經由此人翻譯出的手筆。
  韋約翰上了一輛有軌電車,楚珣和林俊緊跟著上了後面一輛車。電車沿城市街道上的軌跡嚴謹行進,准點到站,分毫不差。
  韋約翰在漁人碼頭上的魚市流連徘徊,吹海風,買了一袋貝殼肉,喂海鷗。
  楚珣像是與身邊人打情罵俏,表情促狹,低聲說:“‘大鳳梨’日子過得不錯,退休地點也選得好,陽光海岸。”
  林俊一條手臂輕搭楚珣肩上:“他這輩子圓滿功成身退,偶像。”
  楚珣眼底發光:“絕對是我偶像,我最佩服的老爺子。”
  韋約翰在高層內部代號“大鳳梨”,軍委與總參知曉鳳梨先生真實身份的不超過十人,皆是身居高位的核心領導人。韋先生的身份與楚大校一樣絕密,因此賀誠對接頭人選的選擇慎之又慎,恨不得自己親自跑一趟才能放心。也是因為任務時間緊迫,來不及考察新人,這種情勢下,賀誠決定啟用小霍。
  楚總這次赴西岸談生意,順便遊覽三藩市漁人碼頭、花街、月亮灣,就是專程來見韋約翰,這位與他遙遙相隔一個大洋他久仰大名心懷敬重的老前輩。韋約翰事先用緊急方式通知香港的總參聯絡員,今日三藩市接頭,有重要情報交付。據對方透露,這份情報關乎十多年前造成這個國家政局與社會強烈震盪的那場動亂,事關當年掩埋塵封在卷宗裡的部分真相。
  楚珣迫切期待這次交接。那是在他生命裡刻下濃重痕跡、令他刻骨銘心的一年,與當年之事有關的任何訊息,他都懷有強烈的警惕與求知欲望。
  韋約翰一路溜達,帶著身後兩個小尾巴,仿佛漫無目的,在碼頭海鮮市場裡東轉轉,西看看。
  楚珣低聲叮囑:“你看他買什麼,咱也買什麼。”
  林俊:“他好像什麼都買……”
  楚珣:“那個,北極貝,來一磅。”
  林俊:“象拔蚌?真夠貴的。”
  楚珣:“螃蟹,螃蟹……”
  林俊:“小珣,老爺子給咱報銷嗎?”
  楚珣:“都是一早剛從海裡回來的漁船,貨最新鮮,晚上你給我們做海鮮。”
  韋約翰眼角有魚尾紋,微眯雙眼掃過街市,沒什麼表情,眼底精明的光卻將周圍情況一覽無餘,早就瞅見身後尾隨的兩名年輕人。但此人做事極其謹慎,隱秘,三十年沒讓中情局內部調查組抓到任何嫌疑破綻,這人絕不是一般的密工。
  百米開外高處的山坡,狙擊鏡後微眯著一雙眼,一動不動,靜靜地凝視。
  十字準星緩緩劃過目標人物,快速掠過小林,最終長久停留在楚珣臉上。楚珣在狙擊鏡裡露出一副春光明媚的笑臉。
  小林同志是楚珣生活中光明正大的司機秘書,陪楚總抛頭露面,而小霍同志躲藏在暗處,做影子保鏢。
  霍傳武在高處縱觀全域,默默守護一行人的安全。他從望遠鏡中看得到楚珣與林俊坐在街邊長椅上勾肩搭背,看得到楚珣對身邊人露出漂亮的白牙,揮舞LOVE心形氣球,捏林俊的臉……
  這是霍傳武第一次真正陪楚珣出門,見識到執行任務中的楚珣是什麼樣子。
  說實話,他還真不習慣。這種遠距離圍觀,不太爽。
  外表堅強內心偶爾脆弱的爺們兒心,強烈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楚珣也確實是在做戲。他自幼接受這方面嚴格的訓練,在公開場合表露的每一種表情,每個眼神,每一個小動作,私下都對鏡子練習過幾百遍。他表面上與林俊說笑,其實沒有一句話在打情罵俏,全部是低聲快速的交流資訊,分析任務目標的行為,指揮近處遠處兩名搭檔下一步的行動配合。他豐富的表情下面每一絲肌肉顫動,都不摻雜情緒和心靈的波瀾,心態極為鎮定冷靜,腦袋瓜裡算計的是下一步如何接近目標。
  對面坐得是小林,亦或是其他人,對於執行任務中的楚大校,其實沒什麼分別。
  霍傳武在許多情形下會產生困惑、迷茫,分辨不清楚珣這人啥時候是真,啥時候是在做戲。楚珣演技太逼真,綻露著純真笑容卻很可能傾訴著一套精心編織的陷阱。楚珣挖一個坑,頭一個先就把霍同志掉進去了……
  霍傳武有時候看得不爽,從望遠鏡裡扭開臉,看向遠方的山脈曲線、看某一棵樹調整心情,隨後又忍不住再一次默默調回視線,重新凝視望遠鏡裡的某個人。山啊樹的,哪有楚珣好看?
  韋約翰拎著幾個裝滿海鮮的塑膠袋,一路滴著魚腥湯子,頭也不回,坐電車又回去了。
  林俊:“這人要回家,這是往半山腰他家的方向。”
  楚珣:“兜這麼一大圈子,他還是謹慎,不到萬無一失,輕易不會動。”
  林俊:“咱們在附近等,這些海鮮怎麼處理?”
  楚珣毫不體恤:“……找地方處理掉!”
  小林同志低頭瞅瞅一大袋子螃蟹大蝦北極貝,頓時有些惋惜,原本想著晚上給楚珣精心烹飪一頓西式海鮮,讓小珣享受一頓。
  這次出任務對他而言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即使領導沒說,楚珣也沒說什麼,林俊心裡清楚,他作為楚公子的貼身保鏢,到了即將退休的年紀。這很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陪楚總出行……
  社區裡一群流浪的小野貓喵嗚喵嗚地叫著,圍攏成一圈兒,美滋滋地享用海鮮大餐。小野貓吃得胃口饕足,快樂地舔爪子,可開葷了。
  楚珣在通話器裡低聲吩咐:“傍晚,第二套方案,到時候見。”
  霍傳武啞聲回答:“知道。”
  楚珣聽出傳武喉嚨發乾,這代表這人緊張了。他趕忙安慰搭檔:“穩著,別著急。我相信你,沒問題。”
  一句“我相信你”,具有穩定人心的力量,讓傳武心上一暖。
  楚珣林俊跟隨韋約翰溜了一個早,只是亮出身份週邊掩護,真正的戲到晚上才開場。
  韋約翰傍晚再次離家,戴了棒球帽,穿上襯衫西褲,手裡拎一根手杖,開車前往奧克蘭某體育館。
  體育館附近出現兩個戴棒球帽穿運動衫的帥氣男人,裝扮與白天迥異。楚珣把雙眼在帽檐下壓得低低的……
  金州勇士主場迎戰火箭隊,主隊隊員是當地球迷的寵兒,體育館內座無虛席,全場山呼海嘯。
  楚珣林俊並排坐在高處,嚴密注視韋約翰一切的舉動。這人中場時買了一盒現做的炸魚和玉米薯片,當地最流行的街邊小吃。楚珣立即眼色吩咐林俊也買同樣的一盒。
  林俊一樣一樣試吃,邊吃邊琢磨,韋老爺子究竟有何深意?
  楚珣遠遠地瞄著,眼底精光閃爍。雙方只有最後一小時時間,即將分道揚鑣,再見面不知何年何月,他絞盡腦汁揣這人今晚如何向他們傳遞情報!
  楚珣眯起視力4.5的鷹眼。
  “他吃了炸魚,連碎肉渣都撿了吃了,很節儉。”
  “薯片吃掉一大半。”
  “他剛才從快餐車上拿了七八袋酸黃瓜醬和番茄醬……”
  “可是……他沒吃那些醬,拿了沒有吃。”
  “他……把那些醬料包全揣兜裡了?”
  林俊嘴上沾著魚肉渣,耳語:“這人可節省得過了。我聽說美國很多華人用這種省錢大法,從來不買番茄醬,從麥當勞裡拿;家裡不買衛生紙,從公共廁所卸那種一大卷一大卷的。大鳳梨有錢,山上房子兩百多萬,他應該不至於。”
  楚珣快速思考,眯到最細的雙眼盯著韋約翰一切小動作,不漏掉任何蹊蹺。
  他看到韋老爺子的手又伸回去,似乎是從同一個衣兜裡,又把那些小袋包裝的番茄醬黃瓜醬掏了出來,重新扔回吃剩的紙盒子。
  楚珣:“……”
  楚珣抿緊嘴角。
  他突然明白了。
  他迅即輕扣耳釘,在暗處用最隱蔽的口唇動作下達命令:“行動,目標是他丟棄的番茄醬包。”
  楚珣只是個抛頭露面的煙霧彈,行動背後最關鍵人物,其實是隱藏在楚大校身後的無名的影子。
  賀老總深思熟慮千百次迴旋考量最終才答應讓小霍一同出征,機會難得,楚珣知曉這裡面的輕重。他也有私心,他要保任務周全,也要保霍傳武立功,讓傳武能留在他身邊。只可惜楚大校這一片赤膽私心,當事人那顆榆木腦瓜,未必揣摩得到。
  楚珣在今天出發之前,為小組內三名成員做了詳盡的分工規劃,每一條行動路線,每一次人員安排,各種情況下的不同方案。他自個兒與小林其實都是拋出來的大幌子,他特意把最重要的一步棋子交給傳武。他相信這人關鍵時候面冷手穩。
  主隊在球迷瘋狂吼叫聲中最後半分鐘秒投絕殺對手,體育館內陷入狂歡。
  韋老頭子隨著人潮往外走,楚珣與林俊也跟著往外擠,走廊過道狹窄,雙方幾乎擦肩而過,互相用眼神致以問候。韋約翰把吃剩的紙盒隨手丟進一個大垃圾桶。
  楚珣林俊沒動,眼角掃過身後。
  身後不遠處幾個戴墨鏡的便衣特工按捺不住,突然從人群中推擠出來,迅速包圍那個垃圾桶!
  楚珣冷冷地一掃,走開。
  那一夥人埋頭在黑色垃圾袋裡瘋狂翻找,搶垃圾。
  楚珣看得明白,韋約翰身旁還是時常有人監視。這人畢竟曾身居高位,身份涉密敏感,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
  楚珣嘴角浮出一絲笑,輕扣耳機:“怎樣?”
  耳機裡是令他心安的低沉嗓音:“吃進了。”
  楚珣輕聲一個字:“撤。”
  他眼角露出笑意,心裡讚賞,好樣的,二爺沒白疼。
  “吃了”就是成功收穫情報。體育館內大批球迷前擁後擠,人山人海中有個穿著清潔工背心戴口罩的高個子男人。這清潔工膚色黢深,乍一看還真挺像當地的老墨工人,帽檐下有一雙偶露鋒芒的銳利的眼。
  霍傳武就這麼拎著掃帚從看臺中間穿過,在某人曾經坐過的位置前排座椅下,迅速彎腰,摸走幾枚標有番茄醬黃瓜醬圖案的調料醬包,收起,離去……
  韋老頭丟掉兩份調料包。
  那群黑衣人滿頭大汗沾惹一身垃圾的腐臭味道,甩進垃圾桶的確實是一堆番茄醬。
  被霍傳武悄悄撿走的幾隻“醬包”,外表仿製得天衣無縫,完全看不出來,商標花花綠綠,尺寸也都一樣。那裡面裝的卻不是番茄醬,而是幾枚最機密的微型膠捲和晶片。
  雙方兵分兩路撤退。楚珣目標大,怕惹人注意,他與林俊這一路是故布疑陣,用十二分的精力為暗處的人打掩護。
  林俊開車,楚珣一手悠閒搭在車窗上,打了個響指,車子在夜晚的公路上飛馳。
  從停車場出來時,對方車與他們的車擦肩而過,韋老爺子靜靜坐在駕駛位上,眼睛掃過前後左右,然後透過後視鏡,向楚珣微一閉眼,右手按住左胸心口處,既是交付信任,又是表露忠誠……
  楚珣眼眶一下就熱了,心潮激昂澎湃,右手緊緊攥成拳頭,在心裡給韋老頭子敬了個軍禮。
  楚珣回味著與韋約翰驚心動魄的碰面,熱血在周身暗湧。他對頻道另一頭的傳武吩咐:“按原定路線,撤,路上小心。”
  一天的辛勞,情報成功交接得手,任務眼看著圓滿完成一半,楚珣攥緊手掌,對他家二武的讚賞和信心滿滿地攥到小拳頭裡。咱領導對待下屬,誇獎的話輕易還不能說出口,怕這小子回頭就給二爺驕傲自滿了。
  楚珣沒料到,燙手的情報到手,只是這一趟越境旅程千難萬險的開始,層出不窮的鬧劇好戲還在後面。
  他們手裡握的東西不僅關乎十幾年前的風波,關乎十多年來國內上層政治勢力集團的博弈,也牽連到楚珣身邊最親密最重視的人,他一直壓抑在心頭想要找人償還的十五年。

  第五十二章 醋味醬料包

  小組成員正開車跑在高速上,林俊瞄向後視鏡,突然警覺:“有人跟咱們。”
  楚珣皺眉:“誰?”
  林俊答:“不是小霍,不認識的車牌。”
  楚珣沒太在意,面無表情:“甩掉它。”
  林俊踩油門加速,身後不遠處的車也加速。
  林俊換道內切,上另一條高速,身後的車也跟過來。
  楚珣沒回頭,借助後視鏡昏暗的光線用力看過去,略微吃驚:“這人誰啊!”
  追逐他們的是輛炫目的跑車,性能好,車速極快,駕車狂飆的人分明是湯少爺。
  楚珣頭一回心裡咯噔一下:湯家皓怎麼在這?怎麼能被這人盯上?
  楚大校這次行動絕密,原本沒有外人知曉,然而如果有人存心盯他的梢,全副注意力一雙眼睛全天候就長在他身上,總會有辦法跟蹤到他的行程。更何況楚珣每次出入境都用真實身份、本人的護照,從航空公司內部也能查到他的行蹤。
  湯家皓是個倔強又癡情的種子,而且脾氣性格裡有一股子偏執。富家少爺出身,從小恨不得在溫室裡泡牛奶浴缸用金勺子喂大的,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缺過什麼?少爺想要什麼竟然能得不到?
  得不到的我用錢買,買不來的,我用真心換。
  湯家皓對楚公子是錢花到位了,紅裸裸一腔真情暴曬在對方面前,到頭來覺著自己被人耍了!因他在大陸不務正業,盛基的大董、也就是湯少的親爹,將旗下幾間重要產業分別轉給大兒子大女兒,湯家皓繼承的份額最少,董事會裡被邊緣化。產業落空,愛人也沒撈著,一根尾巴毛都沒拔到,他珣哥這混球就不是家裡給介紹女朋友了,根本沒未婚妻,他珣哥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兒得開心著,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混!
  你混,我讓你混啦,本少爺今天捉你們的奸……
  以湯少的單純心思和思維局限性,他既沒看透楚珣,也沒看穿那個叫Jim的朋友打的什麼心思。Jim暗地裡慫恿、言語間嘲弄拱他的火,到底安什麼心、與楚公子又有何恩怨……湯家皓那時確實蒙在鼓裡。他一路跟蹤楚珣和林俊,眼瞅那二人親昵同駕一車遊夜城,分明是一對異國偷歡的情侶。他認識小林,楚公子的司機,並非洗浴城偷拍照片裡那個男人,看來楚珣身邊還不止一個傍家兒。
  湯少一邊開車一邊狂call楚珣。
  楚珣手機嘟嘟地煩躁地響。他鎮定地吩咐司機:“甩開他,別讓小湯搗亂。”
  隔著湯少的車與另外兩輛車,楚珣從後視鏡遙遙地望見一輛深色吉普。
  楚珣在耳機裡吩咐:“吃進的貨好好‘消化’,不要引人注意,找機會跑路。”
  霍傳武“嗯”了一聲。
  林俊平穩地駕著車,在臨近某出口幾乎沒有角度的情況下,突然橫向平移式換道。車胎在路面摩擦“唰”得一聲斜著漂移,滑下輔路,闖紅燈一拐彎,一溜煙就沒影了!
  小林幹這行的,給人做保鏢,關鍵時刻一要能打,二要會跑。駕車是跑路方式裡最嫺熟常用的技能,因此林俊車開得極好,該穩則穩,該快則快,技術不事張揚卻扎實實用。
  林俊是職業特工,湯少可不是。平時都是私家司機車接車送,湯小少爺哪會這招,頓時傻了。
  湯家皓眼前車燈一晃,前頭那倆人的車鬼魅般漂出視野。他再想換道去追已經來不及,被旁邊的車別住,兩輛車當場碰撞,發出一串滋啦啦驚心動魄的剮蹭聲,嚇得他發出尖叫!
  霍傳武開著吉普車從後方掠過,走下一個出口與同伴匯合。
  傳武從湯少車子旁飛速滑過,下意識地,側過頭冷冷地瞥視那小倒楣蛋,遮臉的大號墨鏡後面視線毫無感情色彩。他認出湯少頗有特點的嫩生生的小白臉,就是長安街邊抱著楚珣啃臉抹口水的小子。
  只一眼,湯家皓恰巧抬頭,與霍傳武對個正著,驚愕。他覺著他也認出這張與眾不同的冷峻的墨鏡臉,這人是洗浴城照片中赤身壓在楚珣身上的男人!
  四個人,一個都不少,全在這地兒碰面了。
  當夜,兩輛車在北加海岸沿線某小城市匯合。
  林俊與楚珣將車光明正大趴在酒店停車場。
  霍傳武的車停到酒店後身半山腰隱蔽處。
  林俊在前臺刷卡、開房間,楚公子雙手插兜,在大堂裡輕鬆吹著口哨,若無其事對耳機裡的人低語,告知房間號。
  與此同時,傳武肩上背著槍,走酒店消防通道,悄悄閃身進入房間。他不能在陽光下暴露示人,將自己的身形隱在楚珣的影子裡……
  楚珣在洗手間洗臉淨手,對著鏡子整理他的精緻髮型。房間窗簾緊閉,他的兩名保鏢悄然迅速在四壁牆角摸排,確認房間沒動過手腳。
  小霍同志把吃進的貨交予楚珣驗看。楚珣用手指小心翼翼摩挲著調料醬包裡的微型膠捲,搖頭歎道:“這個人,厲害,聰明,他怎麼就想到把貨裝這裡邊,我就想不出來!”
  韋約翰冒著風險一定要遞送這份情報,說明其中內容至關重要。十多年前那場動盪,對一個國家發展道路前途的震動和影響力不言自明。單純理想主義的熱血風潮與上層領導人的權力爭奪複雜交織,又受到境外某些勢力煽動挑撥,最終釀成國仇家恨,賠上千百個無辜生命的鮮血……埋在人心深處的血色陰霾,沒那麼容易忘卻,楚珣可沒忘。他也想知道涉及當年情節的真相,情報一定要快速穩妥遞回國境。
  楚珣簡明扼要地分析:“湯家皓應該不知道我們的行動,碰巧趕上了。這人是個隨機變數,甭理他,盡力甩掉。”
  “明天按原計劃,兩輛車,走1號公路洛杉磯匯合,上飛機。”
  林俊買了簡單中式速食,盒飯,仨人圍著客廳茶几吃飯。
  楚珣盤腿坐在沙發裡。林俊有意相距兩米坐沙發一角。霍傳武默不吭聲瞟了一眼,也不去搬椅子。這人罩褂一脫,露出暗綠色緊身跨欄背心,席地而坐,就這麼坐在地毯上,埋頭呼嚕呼嚕刨著盒飯,坐相與吃相都極有當兵的風範。
  霍爺肚子餓了,管別人呢。
  三人共處一室氣氛冷清,誰都不願打破沉默,有一種熟人之間還硬要講求“公事公辦”的尷尬。楚珣認為,這事兒一小部分是賴賀叔叔的人員安排,大部分也是由於任務重要艱巨,不得已為之。
  與“大鳳梨”碰面獲取情報的任務,過去十幾年裡,一直由在美國臥底的總參北美大區情報局局長負責,單線聯繫,親自接頭。這兩年,該聯絡員回國卸任,北美大區替換上新任局長。賀誠辦事謹慎,說到底他連新任局長都不能完全信任,不敢把韋約翰託付外人。賀部長只信賴總參高層為數不多的嫡系親信,楚珣是其中之一。
  賀誠為楚珣配置兩員戰將,一個在明,貼身跟隨,一個在暗,守護策應,做到萬無一失。
  之所以情急臨時選中小霍同志,也是因為霍傳武本事過硬,人可靠;最關鍵是,霍傳武透析楚珣的底細,是局內人,這人已經一隻腳踏上隱秘戰線這條戰船,責無旁貸。不用小霍,還能用誰?
  楚珣不愛油膩膩全是味精的美式中餐,沒吃幾口擱下了。他盤腿而坐,閉目養神,就跟入定似的,腦子裡琢磨明天的行程計畫,嘴角叼著一根牙籤。
  林俊扒著飯,看楚珣那沒吃飽的樣子,歉疚道:“本來想給你來一頓海鮮大餐,海鮮都喂貓了,委屈你的小胃了?”
  楚珣用舌尖撥弄牙籤,無所謂:“出門在外,不方便,大餐免了,回國再吃。”
  林俊話裡帶著感情:“那不一樣,在外面,和在家意義不同。”
  林俊眼神深邃,惆悵。他私下揣著那份醫院診斷證明書,刻意隱瞞了上級,也瞞著楚珣。他知情不報,已經嚴重違反紀律,按理說連這一次出任務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年齡、身體狀況,退休在即,這很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陪伴楚珣在異國他鄉充滿崎嶇艱險的路途上執行任務。這對他有深重的意義,即使楚珣永遠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
  林俊摸出從中餐館買的幾枚生雞蛋,用微波爐給楚珣做了一碗雞蛋羹。
  林俊溫柔笑道:“你嘴忒叼,難伺候,這個合不合胃口?”
  楚珣點頭:“哎呦,這比盒飯好吃多了!”
  霍傳武從飯盒裡抬起眼皮,用力咀嚼,嘴角緊閉。做飯他確實不如林哥,沒那本事。常年潛伏深山老林,吃壓縮餅乾,喝山澗泉水,餓急了從樹洞裡掏蟲子、用鐵釺子穿了火上烤一烤,就是開葷的美味。霍爺手笨,嘴也笨,最不會來事兒,也不會為小珣做香噴噴的雞蛋羹。
  要不然下回爺給妞兒做個“十八香蛋白質烤串”?
  楚珣有蛋羹吃了,把自己沒吃兩口的盒飯往茶几上一推,沒過腦子,隨口對傳武說:“不好吃,我不吃,你幫我吃了。”
  霍傳武也沒過腦子,默默接過楚珣的盒飯,也不嫌棄口水,大口大口地吃光,一人吃兩份。
  林俊:“……”
  楚珣:“……”
  大院霍家的飯桌上,楚小二扒拉著菜,在碗裡挑挑揀揀,小聲嘟囔:“芹菜……不吃,你幫我吃。”
  推給二武。
  “苦瓜……我不吃這個,別讓你媽媽看見,你快幫我吃了。”
  推給二武。
  “呃,香菜?!吐了我要吐了……你快替我吃了都吃了!!!”
  十幾年沒見過面卻都改不掉的臭毛病,這就叫“兩小無猜”。
  林俊眼神訕訕的,沒有點破。楚霍二人甚至不用說什麼話,那倆人之間的空氣對流都隱隱迸射出火花,一間屋裡三個人,他是那個多餘的人。
  屋裡只有霍二爺是反應最遲鈍的,完全沒察覺出楚珣一個最細微平常的行為,暴露了兩人之間旁人永遠抵不過的親密。
  飯畢,三個大男人站在屋子當間,互相相面,有那麼幾秒鐘的遲疑。
  楚珣面無表情,領導的風範,頭一擺:“各就各位,休息,明早繼續跑路。”
  林俊看了霍傳武一眼,並沒有回避退縮的意思,一指沙發,眼神清澈坦率:“我一般睡沙發。”
  霍傳武繃著嘴角,睫毛低垂,提著長槍,默默轉身。
  楚珣是行動組組長,這屋裡級別最高的情報員,關鍵時刻沒那麼多婆婆媽媽,各人該睡哪睡哪,睡完明早上飛機投奔祖國的溫暖懷抱了,咱不在這地兒賴著。依據任務流程,小林同志貼身保護,小霍同志遠端策應,重任在肩,這種場合他真沒有談情說愛膩膩歪歪的小心思。
  他只是在與某人擦肩而過時,伸手捏傳武的腰,眼底有話:乖,執行任務啦。
  霍傳武讓他捏得腰肌一抖,小珣手指終究還是暖的,燙的。
  都走出去了,他一摸兜,兜裡摸出楚珣不知道啥時候順進去的一支棒棒糖,糖紙畫了一枚生動的笑臉……
  套間客廳裡一片黑暗,窗簾連一處縫隙也沒留出,清冷的月色緩緩洇過窗簾,映照心情。
  霍傳武橫躺在外間沙發上,一雙軍靴腳架高到扶手上,肩頭肌肉在月色下泛出好看的光澤。他慢慢擦拭長槍,眼底、心裡,晃動的竟都是楚珣,根本無法闔眼。
  他嘴裡叼著棒棒糖,品那個甜絲絲的滋味兒。
  有些事情很奇妙,十多年了,沒見著這人時,往事如沉屙一層一層積鬱心底,盡力不賦予思考、不去想念,十多年也這麼熬著過來,並沒覺得有多難。只是沒想到,楚珣令人無法預料與招架就這麼重新闖入他的人生,強迫似的改變他固有的思維、他的生活軌跡、甚至他前方的路。一片荒蕪的沙灘上、心靈寸草不生麻木之地,一夜間驟逢雨露陽光,複雜的情緒如同春草,從乾涸的石縫裡一叢叢冒頭,抽芽,氾濫……
  霍傳武撫摸自己右臉那道白線;說是投敵策略,捫心自問,真就只是策略?
  他胸口兩塊胸肌之間留有一片外人不易察覺的痕跡。
  他下體那吊東西上有一塊比膚色略淺的疤,已經快變成他的胎記,與屁股上的痣互為呼應。
  他右手虎口上橫貫一道傷痕。
  所有這一切,都是小珣在他生命中刻下的痕跡,原本湮沒在分離的無望的歲月裡,一夜間被喚醒,一處處在他身上開始灼痛,痛感尖銳鮮明,夾雜著某種無法言喻的甜美感,讓他五臟六腑輕微發抖……
  霍傳武慢熱,但不是沒有心。
  楚珣與湯少當街啃臉、與林哥打情罵俏,那些畫面極其刺眼,戳得他心口酸溜溜的,爺們兒不爽。
  霍二爺不太懂得剖析自己的情感。如果沒有湯少和林俊這兩人的存在,他恐怕還要繼續懵懵懂懂,沒這麼快猛醒覺悟。男人在感情上都具有獨佔欲,面臨危機感的時候他要是還舒服,那他就不是個男人。
  讓楚珣刻骨銘心的那一段信仰,當年同樣令他刻骨銘心,只是他羞於表露,拙於表達。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怎樣才能重新找回少年時的親密無間……
  霍傳武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猛地坐起身,黑暗中發呆。
  不知是被哪根神經牽著走,或許還是心裡拿不准,太久沒見過小珣,太多的不確定。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擰開臥室門。
  臥室床頭亮著小燈,床上是空的,沙發也是空的,衛生間內水聲嘩嘩!
  霍傳武遽然愣住了,怔怔地,這種情境下當真是進退兩難!衛生間門縫透出亮光、水聲、音樂聲、人聲……進,還是不進?
  楚珣在衛生間浴缸裡泡澡。一天下來肉體緊張神經疲憊,這是他舒緩身體的一貫方式。
  水裡散發精油的芳香,房間裡放著交響樂。楚珣脖頸仰靠著,嘴型誇張地一張一合,投入到音樂裡。門板一扣,他猛地睜開眼!
  林俊從容走進浴室,隨後迅速將門反鎖,望著人。
  楚珣全身光裸,一絲都不掛,白皙修長的身體漂浮在水中,熱水浸泡皮膚略微髮粉,一條粉唧唧的小東西呈半軟狀態,在兩腿之間漂著,股間柔軟捲曲的毛髮在水中影影綽綽,看起來美好得不真實。
  楚珣下意識一動,莫名問:“你幹嘛?”
  林俊面無表情,一步步走過來。
  楚珣眉毛微抬,心中警惕,迅速拽過毛巾掩住,在下半身圍成個圍裙,嚴肅道:“小林?”
  林俊在浴缸邊蹲下:“小珣,最後一次陪你了。”
  楚珣:“……”
  林俊目光非比尋常地深入:“如果這一趟是我最後一次陪在你身邊,你能滿足我一回嗎?”
  楚珣臉一沉,心思遽然冷靜下來,回敬道:“林俊同志,執行任務。這種話回去你自己跟頭兒打報告說?”
  林俊面龐溫和冷靜,擁有年長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細雨潤無聲。這麼多年,楚珣沒討厭過這個人,也是因為小林善解人意,凡事不做得過分,分寸拿捏極好。楚珣自己不幸沒有個親密的好哥哥,他有時候覺著,林俊更像他的大哥哥;與愛情無關,純粹是多年養成的親情。可今天咋回事兒?這人抽什麼瘋?楚珣這時已經看出小林情緒完全不對勁。
  林俊垂眼一笑,問:“為了客廳裡睡著的那位?”
  楚珣皺眉:“不是為他。”
  “不成,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楚珣冷冷地搖頭,口吻不給對方留存任何希冀,處理感情絕不拖泥帶水。對小湯包他都可以打情罵俏,逗一逗,對林俊絕對不可以,恰恰是因為湯家皓是他的任務,而林俊是他的搭檔。
  楚珣用毛巾護鳥,細長的手指很乾脆地一指門外:“小林,向後轉,出去。”
  就隔著一道門,霍傳武慢慢地走近。
 
  第五十三章 生日夜的真相

  林俊眼神複雜,閃爍不定,這時突然伸手探進水裡,拽掉遮擋的毛巾!
  楚珣驚喘,下意識反抗,林俊一手反肘抵住他脖頸,將他的頭卡在浴池沿兒上,手法乾淨,力道精准。林俊另只手一把擒住漂浮在水中的柔軟的小東西,攥到手心。
  楚珣吃驚地盯著這人。他頸部被鉗,要害受制,胸膛劇烈起伏。二人四目相對,出手都乾脆俐落,扭打動作自然流暢,用一種相當彆扭的姿勢四條胳膊互相擰結,較著勁,一個在浴缸裡,一個在浴缸外。
  楚珣低聲道:“別過分,再胡鬧我喊人了。”
  林俊平靜道:“你喊。”
  楚珣:“……夠了,滾出去。”
  楚珣不想讓霍傳武看見這樣的場面。他與林俊這些年的關係,與傳武完全無關。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他區分得很清楚。
  林俊:“小珣,你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林俊心裡確實藏了委屈,不甘心,即使他一直都明白,楚珣心裡埋著另一段感情,鍾情著另一個人,十多年難以忘懷。然而人不是機器,他也是一具血肉之軀,他也有心,會對一個男孩產生難以抗拒的偏執的感情,他也是個正值壯年身體裡壓抑著旺盛生理欲望的男人!
  他萬般不情願就此放棄、退卻。三個人的圍城,憑什麼退出的就是自己?他絕不是什麼聖母,他只是個有感情有欲念的男人。這十多年照顧小珣、陪伴在小珣身邊的人,是他,不是霍傳武。十年養條寵物輕易都不捨得丟棄,更何況是人?!
  上面連“最後一次”的機會都沒給他。賀部讓小霍與他倆一齊出任務,絕了他最後一絲癡心念想。他鍾愛的男孩,未來十年、二十年,身邊忠心耿耿貼身守護出生入死的那個人,再也不會是他。霍傳武將要替代他的位置,有未來的許多年、有下半輩子可以陪小珣在一起,共度一生……而他只有這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單獨相處哪怕是做夢的機會,都被無情剝奪!
  洗手間裡的水聲、粗喘聲與混亂的心境擾亂五感,楚珣沒機會察覺,有另一個人慢慢走到門外。
  霍傳武怔怔地站在門外,呆立。
  林俊輕聲講述:“小珣,還記得你二十歲生日那天,你跟我一張床上過夜,咱倆的初夜?”
  楚珣喉嚨滑動,眼珠盯著這人,不回答。
  他脖頸受制反抗不得,兩腿拼命夾著,頭向後仰去,閉上眼,拒不回應對方壓迫式的引逗。他這麼多年都沒見過如此瘋狂霸道的林俊!他感受得到這人一隻大手渴求地撫摸他兩腿之間,手肘頂著強迫他兩腿張開。
  林俊在水中溫存揉弄楚珣的陽具,熟練刺激龜頭上敏感的軟溝,沿大腿內側按摩……
  陌生的手感讓楚珣極不舒服,不習慣。那地兒最是脆弱,最易暴露男人生理無法抑制的需要。他兩腿肌肉痙攣,在水裡抖動,抗拒,嘴唇緊咬,胸膛發出粗重喘息。
  霍傳武緩緩別過臉,望向窗外,雙手垂在身側。楚珣發出的陣陣喘息像鋼針戳進他心口,心臟皺縮一團。
  這是“執行任務”。
  傳武轉身漠然離去,嘴裡塞著一顆煙,提上槍,離開房間,一夜未歸。
  其實,今天站在門外的人倘若調換過來,換作是林俊或者湯少爺那脾氣,都會不顧一切推門進去,三人對峙說個痛快,事情就清楚了。然而站在門外的人偏偏是傳武。以霍爺的硬脾氣,一定是一言不發掉頭離去。
  小霍同志這晚是早走一步,在酒店後身山坡一株大樹上坐了一夜,仿佛這才是最合適他的位置。他徹夜凝望楚珣房間禁閉的窗簾,狠狠地抽煙……
  他可惜早離開這一步,沒聽完林俊最後一番肺腑之言。
  林俊手勁兒控制很好,不弄疼人,指腹溫存地摩挲擼動小二爺,照顧各處敏感帶。
  楚珣雙目緊閉,忍無可忍,惡狠狠罵了一句:“王八蛋!你敢……林俊,這事我回去跟你沒完!!!”
  楚珣削人的心都有,掙扎著用手指在對方手腕上摁出幾枚很深的指印。楚公子心氣兒何等驕傲的一個人,這輩子只能別人趴伏跪拜在二爺的西裝褲下,能容忍別人對他下手?二爺心不甘情不願得,誰都甭想,即使是二武也不能對咱用強,更何況是外人?
  林俊輕聲問:“你覺得舒服嗎?”
  楚珣閉眼哼道:“他媽的不舒服。你再這樣,我廢你一隻手。”
  “別。”林俊鬆開手,手掌在水裡托著那小東西,“你自己看。”
  楚珣睜眼,臉龐上睫毛上都掛著水珠,唔……
  他看向水裡。
  自家小二爺這半天折騰,仍然像個人事不知的傻小子,半鬆半軟地垂在他兩腿之間,十分不給人面子,竟然沒硬?
  楚珣:“……”
  林俊浮出一絲苦笑,失落,自嘲道:“我給你揉這麼久,你丁點反應都沒有。你那玩意兒根本不能勃起。”
  楚珣困窘,臉一紅,娘的,二爺他媽的這是又痿了不中用了,還被人識破了?!
  林俊深深看著他:“現在明白了?”
  楚珣怔住:“……你什麼意思?”
  林俊喉嚨發哽,聲調艱難,壓抑多年的話,這一晚終於和盤托出,道出真情。
  “小珣,對不起啊。”
  “我這個人這些年,也有私心。為了我自己的齷齪私心,騙過你一回,一直沒對你說實話,想方設法也要跟你拴在一起。你怨恨我吧?”
  “你說那晚咱倆到底做了沒?”
  “你對著我根本就不能硬,你對你那些任務物件也是這樣,你就沒有過一丁點性欲反應,你可能有心理障礙性的、間歇性的……‘那個’,因為小時候情感上受到傷害刺激,身體上排斥其他人的親近。”
  “那天晚上你一直咬我,撓我,把我撓得身上一道一道。你那兩年精神狀態不好,哭得厲害。你嘴裡反復念他的名字,你喊‘二武’、‘二武’。”
  楚珣喃喃地,結巴了:“我,我,我當時喊他來著?”
  “你這麼在乎他,十幾年就拼命愛一個人,你這樣的男孩,真的特別招人。”
  林俊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眼睛都濕了。誰不希望這男孩十幾年拼命追逐的那個人,是自己。
  楚珣:“……”
  楚珣眼神淩亂,害臊,在對方深沉寬容的目光中身形逐漸縮小,尷尬地蜷在浴缸裡用手捂住軟塌塌的小二爺,那副表情瞬間穿越成當年委屈的男孩。他心裡更多是驚愕,恍然大悟,當然也挺臊的。是個男人,被別人戳穿自己有勃起障礙,總歸不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林俊寵溺地揉揉男孩的頭髮:“小珣,你沒欠過我,咱倆將來分開,兩不相欠。”
  “我希望你幸福。”
  楚珣當晚就意識到,小霍同志沒在房間內待命,溜號了,又跑到後山林子裡值夜去了。
  茶几煙灰缸裡丟著傳武嘬剩下一半的棒棒糖……
  第二天匯合一路,霍傳武雙目暗紅,眼球血絲凸出,被情緒和煙霧薰染得面目凝重,沒有一絲笑模樣。
  楚珣屁顛顛地過去,遞上一個早餐漢堡:“湊合吃,這兒不賣大煎餅。”
  霍傳武接了漢堡,哢,一口咬掉一半,用力地咀嚼,再一口,直接吞下另一半漢堡,吃得乾淨利索甚至帶幾分粗魯。
  楚珣也看出來了,這小子這他媽分明是鬧情緒呢。你想咬的不是漢堡,你這是想啃二爺的肉呢?
  霍傳武確實想啃了楚珣。
  他想在楚珣身上咬一排大牙印出來。
  某些感情和欲念從來不曾如此強盛,胸口憋著火想炸。
  炸楚珣,他還真捨不得,那就炸別人。
  內斂沉默而個性強烈的男人,一旦在感情某方面受到撩撥刺激,壓抑後的爆發情緒只會比一般人更加暴烈。傳武這人平時不言不語,沉鬱寡言,可並不代表這號人沒脾氣;會咬人的狗事先都不叫!
  三人兩輛車子,路上拉開一段距離,一先一後,沿1號公路往洛杉磯方向飛馳。
  林俊仍然親自為楚公子駕車,霍傳武驅車在後方觀察策應。兩名保鏢一明一暗,因此兩人輕易不互換位置,三人也不同乘一車。
  1號公路由南向北,沿海岸線天然的形狀描繪出優美的弧度。車子在轉彎處滑過,車身一側是紅杉林覆蓋的高聳山崖,另一側是深邃黝黑的海崖,岸邊怪石密佈。深藍色的太平洋浩瀚無邊,大洋另一側是他們的歸處。
  景色優美如畫,前後車上仨人卻各懷心事,沒心情觀景。
  林俊沉默地開車,盡忠盡職履行他最後一趟任務的職責,眼角時不時瞟過楚珣的臉,關注楚珣的需要。
  楚珣側著頭遙望大海,衣領微敞,海風吹亂額發,眼珠目不轉睛透過後視鏡看後面的人。霍傳武的車沒有跟得太近,在轉彎處突然隱去,隨後車身又神龍甩尾般在道路盡頭驚鴻現身,讓楚珣心情隨之暗暗悸動,一肚子話卻不能即刻向對方表達。
  他總不好一大早跑去跟某人彙報:二武,你知道嗎,二爺一直以為好幾年前那晚上,我跟林哥“有一腿”……結果,其實……二爺你媽的身體有毛病了,“那條腿”就沒硬……這話怎麼跟別人說?本來那事確實自己不對,曬出來更丟人。
  這仨人也沒來得及走神多久,很快麻煩就來了。
  霍傳武第一個發現閒雜人等,寶藍色跑車以箭一般的速度從他身側違規逆行,連續超越多輛車,在山道上不要命似的飛馳。
  霍傳武一磕話筒:“注意後方藍車,它的目標是你們!”
  楚珣同時也瞧見了,低聲罵:“操了。”
  林俊一瞟後視鏡,皺眉:“這人到底怎麼了?”
  楚珣喃喃道:“小湯包犯魔怔了。”
  林俊無奈地搖頭,話裡分明有話:“這人怕是被你活活給逼瘋了。”
  楚珣口氣冷然,這種時刻實在沒心情憐香惜玉對他的炮灰任務物件施以慰問同情:“甩開他,別誤事!”
  湯家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地兒?歸根結底,是有人想讓他出現在這地兒,有人想對楚公子的任務行程製造麻煩,逼楚珣出手暴露,逼現真身!否則以小湯自身本事,他沒能力一步步精准追蹤楚珣的行蹤,他也並不十分清楚他追求的楚少爺風流優雅的一副面具下,隱匿的真實面目。
  湯少掀開手機蓋呼叫。
  楚珣捂著半邊臉,期期艾艾地嘟囔:“要了爺的命了……”
  楚珣接起電話,頭一句話是:“小湯,你車速太快,不能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注意安全。”
  湯家皓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呼呼的猛烈的海風:“楚珣!!!楚珣你是大混蛋!!!”
  楚珣聲音十分平靜:“我是混蛋,你饒了我吧。聽我的話,快回去。”
  湯家皓:“你給我停車,我看看你車上那小騷貨是哪個?!”
  楚珣斜眼瞟一眼林俊,小湯嚎叫得很大聲,林俊在旁邊都他媽聽見了。
  林俊故意苦著臉一咧嘴,做出一個“老子好害怕啊”的表情,而且老子真冤枉啊。
  湯家皓:“珣哥你騙我說你家裡給介紹物件啦,你騙我說你有未婚妻啦,你未婚妻個鬼啦!你養一群小騷貨在身邊,你混蛋你玩兒我啊!!!”
  楚珣:“小湯,算了,別追了,你就當你珣哥是讓你踩腳底下的大壞蛋。”
  湯家皓一張臉因為憤怒較勁,皺巴得真像一隻包子,腮幫子氣鼓鼓的,嘴巴撅得像鯰魚的嘴。這人對著電話嗷嗷得,小潑婦駡街一樣,罵得楚珣渾身起一層雞皮疙瘩,惹不起躲都躲不起了,真是悔不當初。
  通話頻道裡,霍傳武突然插話:“你們還不甩人?”
  楚珣:“媽的,甩不掉。”
  霍傳武:“你們超過限速百分之五十了,你這樣會招來員警!”
  傳武提醒得及時,楚珣對林俊說:“哪怕繞道,一分鐘之內必須甩開這人。”
  霍傳武在耳機裡冷冷地說:“你們走你們的,我弄掉這個人。”
  二武的聲音平淡中夾雜一絲說不出的冰冷,楚珣一時還沒明白,這人要怎麼“弄掉”湯少爺?
  湯少仍然在手機裡抓狂:“楚珣我告訴你,上個月盛基跟你公司談的那兩筆合同,我反悔了,我跟誰合作也不會簽給你!你大混蛋大流氓……”
  “楚珣你別想跑啦,我打給員警抓你!……”
  湯家皓哇哩哇啦話音未落,一道鐵灰色影子在他後視鏡裡一晃,從側後方跨線擠到他旁邊,跟他的車幾乎平行,想要將他硬生生擠出車道!
  1號公路海岸沿線與一般公路不同。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條高速,而是一條限速只有50邁的雙向道,每個方向只有一條車道,道路相當狹窄,一面是山,一面臨海,轉彎稍不留神就可能失控沖出護欄,面朝大海從懸崖上躍出……
  怪石嶙峋的海灘趴滿幾百頭海豹,懶洋洋打著哈欠、曬著太陽。每一頭大海豹都有幾噸重,皮厚壯碩。
  哪個從公路上沖下去,就去石頭灘上陪海豹曬太陽了。
  霍傳武這一擠,吉普車車頭罩著一層堅硬的灰殼,車燈碩大,一匹鋼筋鐵馬帶著吞噬人的氣勢。湯家皓方向盤一個沒扶穩,“啊”了一聲,手機從手裡飛了,啪嗒掉落到車廂裡。
  楚珣聽見小湯那聲尖叫。
  他猛一回頭。
  他的一雙遠視眼仿佛能還原透析一切場景,銳利的目光遙遙瞥視到吉普車內戴墨鏡的修利身形。霍傳武面容冷酷,毫無表情,吉普車開足馬力,發動機發出轟鳴,如同一頭從暗處躍出企圖撲殺獵物的咆哮的獅子。
  一條路上三輛車首尾相連,在同一條車道上驚險地漂移,互相摩擦,追逐,一個咬死著另一個不放。風景如畫的紅杉林海岸線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追車大戰。
  楚珣這時候才發覺霍傳武情緒極不對頭,這人是跟湯少爺卯上了,較勁呢。二武見過小湯,而且還憋了一口邪火老醋,這是想拿老醋涮湯包呢?二武這是吃醋發火了嗎?!
  楚珣趕忙對耳機裡的人說:“別太猛,甩開他就可以,別傷到人。”
  霍傳武冷冷道:“走你的。”
  楚珣:“你聽見沒有,別傷他性命,別惹麻煩!”
  霍傳武:“……”
  楚珣:“小霍?!”
  霍傳武“啪”得扯掉話筒。
  楚珣:“喂?!”
  ……
  
  第五十四章 追逐大戰

  楚珣著急也夠不著人,喊不住霍傳武。
  小霍同志原本不是做保鏢密工這一行,與持重謹慎的小林同志完全不是一路數。霍傳武在緬甸丘陵地帶開越野車開慣了,能把公路也開成熱帶蠻荒叢林的感覺,把吉普當成一輛悍馬。厚重的車胎摩擦柏油路面嘶出尖利的摩擦,車子仿佛在彎曲的山路上騰空飛起來。
  也該著湯少倒楣,撞上霍爺的槍口。湯家皓原本是少爺脾氣作祟,不甘心被愚弄,抱著一線希望想在他珣哥面前撒潑耍賴、纏到珣哥對他心軟,誰想到碰上真的硬點子?他又哪裡想到楚珣執行任務,重任加身,力求萬無一失,倘若真被逼急了,隨時不惜使用極端手段保全任務!
  楚珣也看出來,霍傳武那氣勢,那眼神,八成是想直接用車頭將小湯包的車子撞出公路,或者逼到忍無可忍之處掏槍瞄準這人後腦勺,直截了當一槍把小湯秒了。
  楚珣在話筒裡徒勞地吼叫:“二武!”
  “你別亂來!”
  道路前方左側有一處出口,通向某個小鎮風景點,林俊在沒有減速等待的情況下突然越線,搶在對面車輛之前跨道向出口沖去。
  對面一輛旅行房車尖銳地鳴笛,急刹車,車子橫過來,幾乎翻倒。
  湯少嚇得嗷嗷亂叫,從房車車身旁剮過,一張包子臉上浸滿了汗,雙手發抖,這輩子頭一回經歷如此場面。他掌握不好方向盤,緊跟著林俊的車也越了線,往出口沖去。
  他沒料到林俊這回根本沒打算下出口。
  林俊再次使出漂移絕技,“唰”一下緊貼房車車尾重新飛回右道,瞬間改變方向位置。小林一踩油門,平緩地加速,嫺熟駕馭著車,在曲裡拐彎的海岸公路上擦出一道極為優雅的胎印,尾氣劃出一道弧。車胎與路面摩擦發出的聲音相當柔和,一輛普通小轎車竟讓這人開出法拉利小跑風馳電騁穩健如風的步態。在如此驚險的公路追逐戰中逃出生天,手穩得可以讓車上的人睡上一覺、不受打攪。
  湯家皓可算長了見識,目瞪口呆,自己的車再想跟著“漂”回去,那簡直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就在他企圖轉向的瞬間,身後鐵灰色的吉普殺到,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迅雷不及他反應的速度撞向他車子一側。湯家皓“啊”得尖叫,叫得已經不是人聲,他的車被霍傳武的車推頂著,失控高速沖向公路與出口之間的路肩地帶。
  “啊——”
  “珣哥珣哥珣哥啊——”
  “救救救、救命啊!!!!!!!!!”
  不得不說,霍爺的手段在非常時刻最有效率,沒那麼多婆婆媽媽的考量。霍傳武開車技術亦是爐火純青,而且手段更加霸道硬朗,在部隊與緬北黑道磨礪出來的,遠沒有林俊那麼紳士有禮。小林同志開車跑路以不碰撞不毀車為榮,而小霍同志一貫路數是從千軍萬馬之中生生撞開一條鐵血之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你礙眼,休怪霍爺無情。
  這人墨鏡下目光鋒利,咬著一顆煙,嘴角一聳,急刹,再重新啟動轉向,同時斜眼瞄著湯少爺的車開足了馬力沖向路肩緩衝帶。
  湯家皓的車一頭紮進一大堆橘紅色塑膠錐形筒。錐形筒呈井噴狀散落,車子最後撞上一處水泵裝置。
  水泵撞裂開一道縫,高壓水柱直直地噴上天空……
  霍傳武側過頭,冷冷瞥了一眼撞進一堆爛攤子的小藍跑車,一踩油門,絕塵而去,維持這人做活兒時一貫的冷酷,雁過不留痕,多一眼都不看。
  霍傳武重新塞上耳機,扯回脖子上掛的微型話筒。
  楚珣在進入前方橋洞之前,用他的千里眼眼睜睜看著車子撞得天花亂墜。一開始沒看清楚是誰的車,嚇出一身汗,怕是二武玩兒脫了、自己把自己撞了。
  他看清撞的是小湯的車,鬆一口氣,隨即又騰起一股子無名火,狠狠一拍車座。
  真到萬不得已之處,以清除障礙保證情報安全為目的“便宜行事”,使用非常手段,這符合上級制定的任務紀律,然而楚珣一千一萬個不情願對小湯下手。如果湯家皓這人是他的同行、對手,他絕不吝惜在異國他鄉一段高速路上將這人撞到海裡,神不知鬼不覺實施滅口;楚大校狠起來,不是沒對目標下過黑手。然而小湯畢竟不是局內人,這人說到底挺無辜的,不值當跟這孩子玩兒真的。
  楚珣對霍傳武吼道:“你幹什麼了?你把他撞了?!”
  霍傳武:“我沒撞他,他自己撞路邊了。”
  楚珣:“你不撞他,他自個兒能撞路邊?”
  霍傳武:“……他開車水準太差勁。”
  楚珣火氣上來,當了領導被溫柔的下屬慣出來的脾氣,甩臉吼道:“我告訴你別傷他,你非要整他,你這人就這麼個倔驢脾氣!”
  “他就是一不懂事的孩子,你跟他較什麼勁?”
  “你就驢吧!”
  楚珣對著後視鏡黑眉冷目得,可惜對方看不見。
  霍傳武這頭倔驢,冷著一張大長臉,眼裡暴露委屈,透過窗玻璃遙遙盯視前方那輛車裡坐著的人。
  霍傳武也怒了,我這樣,還不是為護著你的安危?
  下屬更是個有爺們兒脾氣的,霍傳武突然吼道:“我就沒把他咋樣。”
  “你這擔心他,你自個兒回去看看,他還能咋樣了?”
  楚珣氣喘吁吁地:“……”
  你,你,你還吼我?!
  二武這不省心的,幾年沒見,火爆脾氣見長了,混玩意兒一個,這是……生氣了?吃飛醋呢?
  林俊斜眯眼聽那二人隔空鬥嘴,搖搖頭,孩子們還是年輕啊,火氣忒盛,叔真是老了……
  事故現場,幾輛警車閃著燈圍了上來。
  幾名身材肥壯的員警掏出配槍,平舉著槍,將嫌疑犯團團圍住。
  湯家皓滿臉滿身都是水,澆了個透,被員警拿槍逼著,哆哆嗦嗦地從撞癟的車子裡爬出來。湯少爺半輩子都沒經歷過如此倒楣落魄的場面。員警像拎小雞崽兒一樣蠻橫地拎過人,將他面朝下摁趴在車屁股上,粗暴地質問、喊話,用槍頂著他的太陽穴。
  幹什麼的,你是幹什麼的!
  你涉嫌超速,危險駕駛,損壞公路設施,妨害公共安全!
  湯家皓磕得鼻青臉腫,滿臉掛著淚花,連哭都不會了,真嚇壞了。他雙手背銬,手銬割疼了嫩生生的腕部皮膚。他吃驚地看著楚珣手下那兩個男人駕車一溜煙跑走,他珣哥根本沒有停下來瞧一眼他的死活。
  湯少的一顆玻璃心臟碎成豆腐渣,被深深地刺痛傷害,雙手顫抖。
  “姓楚的你太欺負人了你!這筆帳本少爺跟你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湯家皓兩眼通紅地叫……
  為求穩妥,楚珣他們半道換了一次車,躲過加州州警的視線,兩小時後抵達洛杉磯國際機場。
  湯家皓前後兩趟半道殺出,公路上追逐,這絕不是在玩兒躲貓貓的遊戲,楚珣心生警惕,疑竇叢生。小湯怎麼可能知曉他們的線路行程?楚珣心裡很清楚,自己身份重要,背景深厚,即便有人懷疑他,在抓不到證據之前絕不敢輕易下刀,那麼現實的情況,難道自己已經暴露?有人在懷疑他、想要抓出他情報線上的證據?
  他甚至摸不清楚背後是什麼人,對方到底要幹嘛?
  林俊在洗手間內佯裝洗手,從整面牆大玻璃鏡中眼觀六路,警戒各方動靜。
  楚珣躲在小隔間裡撥打北京的秘密號碼。
  楚珣快速向賀部長報告,“頭兒,我們這趟生意行程可能已經暴光,有人盯梢,跟我們搶合同。”
  賀誠嚴肅而鎮定地叮囑,“立刻設法安全撤離,回境,我們會接應。”
  楚珣眼底寒光一凜,嚴肅道:“老闆,董事會裡到底有多少人,知曉我們這趟出門?!”
  賀誠:“你意思是……”
  楚珣的意思很明顯,雙方心知肚明。楚珣懷疑家裡有內鬼,有人透露情報,有人知道他會在這裡與大鳳梨接頭?!
  賀誠搖搖頭,不敢相信,不願相信,又必須慎之又慎。
  “大鳳梨”身份何等絕密。
  楚珣大校身份又是何等絕密。
  黨內、軍方、總參內部,只有一個巴掌數得出來的人,知曉CIA潛伏中方臥底“大鳳梨”,又有大約兩個巴掌的人,知道楚珣的高級特工身份。而同時知道鳳梨先生與楚珣存在的人,恐怕連五個人都沒有。賀誠用他幹了一輩子特工的精明腦袋瓜子快速扒拉一遍,實在無人可以懷疑,總不能懷疑自己夢遊了,或者懷疑楚懷智出賣親兒子?!
  賀誠叮囑道:“不要過分緊張,對方可能只是試探,千萬不要自亂陣腳,確保合同安全、鳳梨安全。”
  楚珣深吸一口氣,點頭:“我的二級任務小湯包,這個人可能被人利用,有人在他背後搞鬼……”
  即將收線時,賀誠突然說:“如果……如果你的人身安全遭受重大威脅,性命攸關,我允許你撕毀合同,保住你的人。”
  楚珣:“……”
  楚珣心裡一揪,又一熱,低聲道:“明白,放心。”
  薑是老的辣,賀叔叔這個老江湖關鍵時刻一句話,又讓楚珣感動感慨得周身熱血湧動指尖發熱,有一層澎湃的情緒漲滿心房。小組人員要安全撤離,千方百計取得的情報他也絕不會放棄,楚珣目光平靜自信,一隻手半握成拳,放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出發!
  楚珣雙手插兜,裝作漫無目的在機場內閒逛。
  洛杉磯國際機場非常之大,各個航站樓之間有接駁公共巴士運送旅客。楚珣對林俊打個眼色,二人輕裝簡從,沒什麼行李,擠在人群中上了一輛巴士,在某航站樓下去,溜一圈兒再回來重新上巴士。楚珣用眼角餘光掃過周圍人,鎮定而警惕,辨認人群中可能的盯梢者……
  他在某輛巴士車頭站著,眼角一掃,車尾竟然站著霍傳武。
  二人一個臉朝東,另個臉朝西,還要裝作互相誰也不認識誰……二武蔫兒不唧地,終究還是守在身邊呢。
  楚珣眼底靈光一閃,嘴角抿出促狹的小表情,輕扣耳釘,低聲道:“第八航站樓某一家只賣不夾酸黃瓜條的牛肉漢堡不賣冰奶昔的速食店店後身的雜貨間裡見你找不見就算了。”
  楚珣快速說完,標點符號斷句都不給,立即掐掉頻道,小孩惡作劇似的,得意地偷著樂。
  霍傳武被他唬得一愣,花了兩秒鐘時間在腦子裡飛快重複楚珣那句指令:第八……不夾酸黃瓜條……牛肉……沒有冰奶昔?!
  霍傳武有一瞬間微妙的抓狂,心裡隱隱騰出興奮感和刺激感,折磨得他骨縫兒發癢。那種從心靈深處蕩滌著一層一層波紋的悸動感,究竟怎麼一回事……
  楚珣玩兒的小遊戲,算是他們情報密工這行的基本技能考核科目。小兒科的把戲,你小霍同志倘若搞不定,還真別跟二爺做搭檔了。
  楚珣邁著自信輕快的步子,跳下巴士,一陣香風似的刮過,苗條靈活的身影迅速隱沒人群中。
  他在雜貨間內藏好,門掩出一道縫隙,從小黑屋內監視外面動靜。
  沒來?
  還是不來?
  這姓霍的傻大兵,果然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不會是真的找不著扭頭走了就算了吧?!
  楚珣咬牙切齒,正貓著腰觀察友軍動向,冷不丁後脖子汗毛一凜,腦頂有動靜。他猛一抬頭,雜貨間頂層只有四十公分見寬的通風口擋板掀開了,上面有人!
  霍傳武的身形像某種矯健的貓科動物,剛柔並濟,看起來肌肉結實身板寬闊卻用不可思議的姿勢從狹窄的通風管道中脫身,從高處落地腳步無聲,只有肢體與衣服互相摩擦發出一陣迷人的沙沙聲。這人臉頰衣服一塵不染,俐落整齊,只有手指沾了灰。
  楚珣驚訝:“喂……”
  他隨即就被對方一個反肘勒住脖頸。霍傳武用手刀在他胸前一比劃,聲音沉沉的,“目標攻佔。”
  楚珣返身去戳對方腋下致命的癢肉。
  霍傳武繃著臉躲,眼底拼命壓抑著笑模樣。楚珣果然最會逗他,他在小珣面前從來招架不住,出任務這些天,憋悶許久的燥鬱之情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真是拿對方沒治。
  楚珣戳了幾下,雙手被傳武擒在胸前,不許他亂動。
  二人黑暗中靜靜對視,輕喘,似乎也不需要說什麼。
  倆小時之前還在頻道裡鬥嘴掐架呢。
  楚珣張開雙臂,給了對方一個很男人的擁抱。他用力拍拍二武的後背,沒有刻意表露曖昧,而是很大方很爺們兒的擁抱,搭檔之間的義氣。
  傳武被他抱著,沒敢動,怔怔得,像梧桐樹下紅磚牆邊憨厚的男孩,片刻的手足無措。
  楚珣聲音低沉婉轉:“辛苦了,可是以後不許那樣。”
  以後不許哪樣?
  就是不許那樣……
  楚珣問:“你現在這還是在緬北耍單,單打獨鬥,你一個人?”
  霍傳武想了想,垂下眼,搖頭。
  楚珣問:“小湯是黑幫土匪,毒品販子?你能一槍點了他嗎?”
  霍傳武抿著嘴,理虧,於是斜眼看向別處。
  姓湯的比女土匪還煩人,膩膩歪歪小白臉一個,霍爺就看不順眼,早就想把那小子清理了……
  楚珣再問:“我是組長你是組長?出任務聽誰的命令,咱倆誰指揮、誰服從?”
  霍傳武悶悶地:“……哦。”
  楚珣忍不住囉嗦幾句:“我不是心疼小湯包。咱們異鄉異地,不是自家地盤,凡事謹慎,別節外生枝。姓湯的畢竟有名有姓盛基的少爺,他真出了事兒咱們能甩脫干係?這種情況能躲則躲,別逞一時意氣,明白嗎?”
  楚珣用手指一戳這人鼻子,霍傳武隨著他的力道慢慢後仰,默默屈服了,臉上突現兩塊羞慚的磚紅色。
  傳武眼底光芒閃爍不定,黑暗中盯著楚珣。楚珣膚色很白,在小黑屋裡都能反出光澤,脖頸上一塊細嫩的皮膚,讓他拼命壓抑想要在那地兒咬上一口的渴望。也就一瞬間的衝動,傳武眼眶發紅,脫口而出:“那你,以後能不能不‘那樣’?”
  楚珣一愣,默然……
  兩人默默對視,有些話點到為止,心知肚明。
  楚珣慢慢說道:“二武,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樣,你信不信我?”
  霍傳武不答,臉扭向一邊。他信任小珣,但是接受起來霍爺有嚴重障礙。
  楚珣眼眶也發紅,也難受,他難道不怕二武生他的氣?可他自認這些年對霍傳武他沒有歉疚。任務是任務,感情是感情,二武這些年清苦,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二爺這些年難道逍遙自在了?二爺出任務有哪一次真正風流快活了嗎?唯一一次酒後作亂,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二爺心裡盛過別人?你還吃什麼醋呢?
  自個兒活了二十七歲,說起來連初吻都還沒給過人,說出去都讓人笑話……我都不敢告訴我那倆發小,我沒跟人親過嘴兒呢,我親誰啊,誰啊?
  楚珣撅著嘴,冷然道:“我這些年,一個人,我身邊沒有別人。執行任務,有話回去談。”
  霍傳武:“……”
  霍傳武自己也承認,對湯家皓下手太重。湯少對他們的任務沒太大威脅,純粹是個攪局的,自己那時就是……犯酸吃味兒了。
  他腦海裡止不住回蕩昨晚站在洗手間外聽到的隻言片語。湯家皓與林俊確實不一樣。湯少是目標任務,而林哥是小珣的“朋友”。十幾年互相不在眼前,天各一方,楚珣身邊必然有這樣那樣的“朋友”。他的小珣這麼好看,性格討人愛,渾身上下都熱乎乎暖洋洋的,誰不喜歡?
  只可惜這十幾年守護在楚珣身邊,為他出生入死、為他浴血搏命的那個男人,不是自己。兩人之間錯過十幾年時光,這張老臉不可能再嫩回去,不可能把十五年重來、讓小珣完完全全只屬於自己……
  他直到今天才清晰尖銳地感受到心臟某處被深深刺痛的滋味,痛感從針尖傷口處緩緩滿眼,遍佈心房肺腑之間。他時不時回味緬北紅河鎮木板樓的小床上,楚珣將他壓在身下,硬挺著楔入他的身體,侵犯他佔有他,讓他也堅硬勃起,鮮血淋漓地交融,這幅畫面轉眼之間換成楚珣把林俊壓在身下……他接受不了,他難受。
  霍傳武是個把一肚子話都憋在心裡的人,葫蘆嘴兒一堵,啥心事兒都不往外倒;對楚珣他也不說。
  然而,瞭解是一回事,心甘情願接受可就是另一回事。他是個從心理到生理都極正常的男人,貨真價實的爺們兒。是男人對感情都有佔有欲,而這種欲望隨著舊日時光少年的回憶抽絲剝繭般重現而愈加強烈,與日俱增,一天又一天,開始慢慢啃噬他的感官知覺與耐受力……
 
  第五十五章 天羅地網

  楚珣他們這趟回家路程十分不順,事實上,他們的飛機行程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既定軌道。
  當天中午國際航班,不巧天公作恙,北京機場一場大霧導致停機坪事故,國際航線起落場臨時關閉數小時,北美至北京的航班全部被延後。
  航站樓內人山人海,滯留等待的旅客拖著大件大件行李,焦急憤怒地與地勤人員交涉、拉扯。更多的人席地而坐,場面十分混亂。
  這場大霧來得棘手。幾個人滯留在洛杉磯這個隨時可能出現意外險情的地方,迫使楚珣面臨一個即刻的抉擇,是原地等待航線恢復,還是改變回程路線離開這裡?
  楚珣闔眼想了一會兒,睜開眼平靜地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林俊:“改變行程?”
  楚珣:“夜長夢多,絕不能在洛杉磯過夜。”
  “湯家皓那傻孩子,可能被抓進警局,還不知道隨身帶的錢夠不夠付保釋金。我怕他在州警面前胡說八道,把中情局的人招來。”
  林俊:“我們去哪?”
  楚珣掃過頭頂的電子時刻表公告牌:“找最快起飛的一趟航班,離開美國。”
  “去香港。”
  “香港畢竟我們的地盤,比這裡安穩很多。”
  楚珣選擇最快一趟去香港的航班,改變路線,讓潛在的對手措手不及。
  該航空公司老總是他生意夥伴,他一個電話打過去,很容易就從朋友那裡走內部途徑直接弄到機艙位置。
  飛機離開美國境內,平穩地行駛在太平洋上空,雲層下面鋪展著深藍色浩瀚的大洋,楚珣心情才慢慢放鬆下來。
  楚珣和林俊並排坐頭等艙位置,霍傳武仍然坐外面的經濟艙。
  楚珣舒服地後仰,用小枕頭歪靠著舷窗,兩隻腳疊翹著。他全程不用睜眼,林俊一如既往照料他的旅行。
  空姐悄悄走過來,用手示意戴眼罩打瞌睡的楚公子:“那位先生……”
  林俊說:“他要橙汁,一份水果,一份黃油牛角包。”
  空姐走了,楚珣一掀眼罩,眯出一隻眼,對林俊笑了一下,表示欣賞與感激。小林這人心思細緻,太瞭解他的需要,雙方搭檔默契到他不用開口吩咐對方。
  楚珣怕不穩妥,還是沒敢吃飛機上的東西,只擺著裝個樣子。他拿出自帶的一碗速食麵沖熱水吃了。
  他吸溜著麵條,心裡又像撓癢似的,惦記坐後面的某人,把嘴巴埋在枕頭裡,對著微型對話裝置咳了一聲:“噯,吃呢?”
  耳機裡悶悶地“嗯”了一聲,表示回應。
  楚珣有意調節氣氛,又像討好二武,逗這人:“飛機餐好吃嗎?”
  霍傳武哼了一聲:“恁說能好吃嗎?”
  楚珣:“你也沖一碗速食麵。”
  傳武:“不要,我回去吃大包子。”
  楚珣嗤笑著,又不敢笑太大聲,臉埋進枕頭自己揉蹭自己。他就稀罕二武這種透出三分呆憨又有七分冷硬酷霸跩硬漢氣質的調調。
  林俊一旁默默地看著,看這倆人隔空打情罵俏。那種極不尋常的親昵,極為單純甚至不涉及欲求索取的親密,或許只有曾經共度竹馬童年的兩個男孩之間才有。
  林俊若無其事道:“我去幫他也點一份?”
  楚珣笑著搖頭:“他這人隨意,好伺候,不像我嘴巴刁。”
  林俊目光深邃,聲音低似耳語,只有他二人能聽得到:“他……哪裡比我好?”
  楚珣只思索半秒鐘,眼望窗外:“好不好的,只要是他,我就待見他。”
  林俊微微點頭。
  談不上誰又比誰出色,誰比誰強,在楚珣眼裡,那個人是二武,這就足夠了。他從來沒有把霍傳武拎出來與其他人做比較,身份,地位,前程,現實,橫亙面前的各種阻礙……有些感情與任何利益實惠無關,完全是一種賴以生存的信仰。
  信仰不能用實惠去交換。關於這一點,十二歲的楚珣用手指在白紙上燒出“絕對忠誠”這四個字時就立了誓。他的人生信條裡,忠誠可不僅只是對他的國家。
  林俊狀似無意地:“我比你大很多,你嫌我老了吧?”
  楚珣嘴角一聳,半開玩笑:“哪能啊!你可不老,你正當年。”
  林俊嘲諷道:“還沒嫌我?對著我你都沒那種反應。”
  楚珣耳朵一紅,低聲罵道:“你少來,以後甭跟我提那事啊……我先認識得他,他永遠是第一個。”
  林俊無言。他這輩子最先認識的人,也是小珣,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只是在那二人的世界裡,他很悲愴地遲到一步。
  楚珣用眼角瞟林俊,發覺小林今天突然他媽的囉嗦了!這人好像揣一肚子話想往外倒,連回國都等不及,非要在萬米高空的路上說出來?二武確實更年輕,但這完全不是年齡問題,楚珣在眼底回味描摹成年的二武充滿男人陽剛野性魅力的身體,挺翹的臀,結實的大腿,還有250克的雄偉壯碩的霍小爺……楚珣緊抿著的嘴角抽動,他喜歡。
  二武那方面天賦異稟,別人沒法兒比,但是量鳥兒這種隱秘下流的活動可不能對小林直說出來。
  楚珣當日的路線選擇,從大局出發正確合理。在北美多待一小時,情報和人身安全就多一分危險,這地兒畢竟是美國佬的地盤,人群中各處都有可能潛伏CIA特工。美國這個超級大國流氓國家,聯邦憲法規定他們的特工人員甚至擁有許可權在其他國家領土境內施行綁架、謀殺,為所欲為,更何況這是人家的領地,真出事他們很難跑脫。
  他排隊檢票登記時,候機大廳某家漢堡店櫥窗角落裡露出一雙眼,視線在帽檐下壓得很低。
  “老闆,我這裡有份情報,您可能感興趣。”
  “楚少爺,楚總,臨時改搭另一次航班,十幾小時之後可就到香港了,快到家了。”
  “哎呦,您別問我,您都不知道,我怎麼搞得清楚楚少爺究竟見過誰、吃進的什麼貨?這我可幫不了您,我也拿不到手。人到了香港,您自己,看著辦吧!呵呵呵……”
  疲乏多夢的一夜,十幾個小時之後,飛機不早不晚准點降落香港機場。
  三人分頭下飛機打算迅速轉機回京。楚珣那時完全沒料到,有人盯他,這一天的香港之行才是真正生死一線驚心動魄的追逐戰。
  香港是自家地盤,然而離家越近,他們反而距離危險的源頭越近,這是所有人事先沒料想到的。
  香港這個視窗式的國際都市,一直都在國家情報史上佔據重要地位。這座城市裡,政商要人港督財閥黑白兩道龍蛇混雜,也同時潛伏各個國家的特情人員,各派勢力縱橫捭闔,間諜與反間諜交易明槍暗戰。
  楚珣起身站在過道處,打開腦頂的行李艙,拿他的電腦包。他的金邊茶色眼鏡鏡片下角其實是一塊小鏡子,用眼一掃就能看到背後的動靜。
  空姐進出,頭等艙與經濟艙相隔的簾子被撩開一道縫。只是轉瞬一瞥,黑衣人影在楚珣鏡片一角滑過,讓他迅速警惕。
  楚珣在頻道裡輕咳:“有人擋路。”
  “12排D座。”
  楚珣只用眼一掃就確定對手位置,剩下的髒活兒就不勞煩楚大校親自動手。他若無其事拎起電腦包拔腿就走,林俊橫著肩膀擠在他身邊,手裡舉個秘書公事包,為楚總擋開一切可能的障礙阻撓。
  經濟艙後排,頭戴棒球帽壓低視線靜待蟄伏的霍傳武突然從座位上起身,從走道人叢夾縫中擠過,身形難辨。
  墨鏡黑衣人剛要追出去,霍傳武從身後出手,一掌在暗處狠狠將人劈昏。那人身體一頓,肌肉緩緩鬆弛,失去知覺,順著傳武擺弄的力道,重新“坐”回到座位裡,歪著脖,癱著不動了。身旁擠過一撥一撥提著行李的旅客,不經意間完全都沒察覺,狹窄空間裡曾經發生過快速打鬥。
  霍傳武迅速扯掉對方的無線耳機,話筒裡低聲對楚珣彙報:“他們外面可能還有人。”
  楚珣一手提包,另只手插兜,風衣敞開一排扣子,衣服下擺隨著他瀟灑如風的步態在身後飄開。
  他戴茶色鏡片,面色鎮定如常,從容地大步橫穿機場大廳。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他腳下是自己國家的領土,香港是法制社會,他是中國公民,軍方高官之子,擁有合法身份的年輕商人,即便真有人想動他,在這地盤也要投鼠忌器吧?
  楚珣與林俊並排快步走著,故意從旅客最密集的地方穿越,擠在人群中間,擠上扶梯,再沖下扶梯……
  霍傳武像一道鐵灰色的影子,跟隨在距楚珣大約五十米的後方,保持特定距離,既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被甩下。楚珣下到一層,霍傳武有意選取另一條途徑,從二樓高處平行位置走過,居高臨下,眼角追蹤楚珣的位置。
  楚珣他們有意路過行李區,他們的托運行李從轉盤上轉出來,立在傳送帶上。
  楚珣沉聲道:“不拿行李,走。”
  行李箱裡當然不會有重要證物,隨時可以丟棄,最重要的東西由楚珣隨身貼身帶著。楚珣這時第六感發威,已經覺察到這座機場內危機四伏,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狡詐詭譎的眼,從暗處盯著他,死死咬著他,暗處的電波氣場呈現險惡膠著的狀態。
  楚珣的感官知覺十分精准,他命懸一線。
  他所處的大廳位置,腦頂上方二樓是一大片商區,免稅店和餐廳林立,燈火明亮閃爍。在某個無從察覺的暗處,一根鐵黑色的修直的槍管緩緩移動,瞄準目標,狙擊鏡十字準星劃過楚珣的後腦勺……只是因為楚珣的頭在人群中來回晃動、時隱時現,槍手一直沒找准機會下手。
  對於某些人,某一條隱蔽的戰線上,生死有時候真就是一閉眼,下一秒可能再不能睜開眼。
  楚珣眉目冷峻凝重,整個人肌肉緊繃,隨時處於下一秒進入戰鬥的狀態。他大步流星掠過一處旅客候機區時身邊座位裡突然撞出一個旅客模樣的中年男子,在楚珣身旁彎腰,一手摸向衣兜!
  楚珣回頭,驚愕,完全下意識地,藏在風衣兜裡的手指捏出致命的防身利器。
  身邊的林俊眼觀六路迅速反肘一把頂開那人的手臂,鐵鉗樣的手指反制對方。
  那名中年男子表情驚訝,張著嘴:“噯你們……”
  三個人互相身體糾纏,身影重疊,就是這千分之一秒的混亂,槍響了。
  狙擊槍裝有消音器,暗處發出沉悶的一響。
  糾纏中的中年男子身體突然劇烈一抖,後腦勺“嘭”一聲爆裂,血濺了出來!林俊和楚珣同時驚呆。
  霍傳武在頻道裡“啊”得一聲,仿佛中槍的人是他自己,直到他在樓上定睛看清,倒下的人並非楚珣?!
  事後對於霍傳武來說,這一刻,這一槍,才是他這輩子陪伴楚珣的保鏢生涯的真正開始。他在那一刻平生最清晰尖銳地意識到、親眼看到,有人在向楚珣開槍,那是他的任務目標,他要用身家性命護著的人。這早就已經不是緬北叢林,不是他霍爺拎著一條長狙單槍匹馬浴血從容的地盤,保鏢這一行做起來永遠比殺手難上無數倍。
  周圍旅客全部驚愕,每人身上臉上都濺了血滴,女人發出驚恐尖叫,孩子淒厲啼哭,現場頓時大亂。
  那名中年旅客從林俊手裡癱軟下去,掏進衣兜的那只手垂下來,兜裡掉出一隻擦鞋小刷子——這可憐的替死鬼方才在楚珣身旁彎下腰是要擦鞋。
  楚珣全明白了。這一次北美歸來,懷裡揣的那份情報太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提前痛下殺手,想要他的命,以此阻止情報交接。
  大廳裡一片混亂,機場保安和員警往這邊奔跑。
  林俊一把摁低楚珣的頭,把楚珣夾在胳肢窩底下半拖半拽地在人群裡沖,“快跑!”
  與此同時,霍傳武在殺手開槍那一瞬間,已經憑藉經驗判斷出槍手所在的位置。對方是狙擊手,他也是狙擊手。依據射擊命中目標的部位角度,射程計算,以及四周地形條件,他眼光一掃迅速瞥見槍火閃過留下一縷硝煙氣息的隱蔽處。
  “你們快走!”
  霍傳武手指一彈話筒,身形箭一般躍過一道欄杆,再流暢地翻躍上自動扶梯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比非洲叢林中的獵豹更加敏捷矯健,向暗處的殺手追去……
  占地千頃的香港機場,一時間風聲鶴唳,各處危機四伏,楚珣一路飛快地逃。
  楚珣與林俊在明處,追捕他們的殺手在暗處,而霍傳武這個影子保鏢潛伏在更暗的角落。
  無論是企圖狙殺的人,還是槍口下的目標,是生是死也就這一槍。高手對決,不會再給你補槍的機會。狙擊手第一槍失手,目標瞬移喪失。那人飛快收起槍,抬身就跑,自知位置已經暴露。
  霍傳武飛身追過一片免稅店,身形在琳琅滿目燈火通明的櫥窗後掠過,如電如風!他追至某個轉角,一個刹車急停,眼角瞥到消防通道劇烈晃動的門。
  他腳步放輕悄然走過去。
  門後刀光劍影,二人短兵相接!
  利刃迎面向霍傳武砍下。他反掌格擋對手手腕,又一掌橫切氣管,飛膝撞膝,骨骼與肌肉劇烈地碰撞,聽得到韌帶摩擦絞碎的聲音。高手之間近距離生死戰兩人都是眼球血紅眉眼淩厲指尖燃著致命的殺氣。
  霍傳武的手指關節粗糲,以指力分筋錯骨,對手發出沉悶的痛哼,叫不出聲,肘關節脫環兒。
  他扭過對方持刃的手臂,用對方的武器一刀捅入對手肋下,將人擠進牆角。
  霍傳武面容冷酷,惡戰中從來一聲不吭,一言不發,於無聲處結果對手性命。他急撤步轉身一記飛膝,堅硬的膝蓋骨砸上對手喉嚨,從那人身上聽見一連串頸椎爆裂的細碎聲……偵察兵的出身,遭遇戰中講究三招之內制敵於死地,手段乾脆利索,絕不心存憐憫拖泥帶水,不然戰場上死的就可能是自己。
  霍傳武將汩汩冒血的屍首迅速拖進雜貨間,疊在牆角。他扯過此人領口的通話器,啞聲道:“解決掉他的保鏢,目標暫時跑了,追不追?”
  通話器裡有個聲音強抑焦躁,陰沉著:“追。”
  霍傳武鎮定地問:“殺死他還是拿他身上東西?”
  對方咬牙切齒低吼:“一定要毀掉他身上的情報!不能讓他離開香港入關!”
  霍傳武臉沉下去,哼道:“明白。”
  他一指捏碎那只通話器,扶起衣領對著自己的通話器低聲道:“他們目標是毀掉情報,阻止你入關……”
  霍傳武用腕表微型相機拍下殺手正面側面容貌,便於日後辨認。
  他在對手身上迅速一摸,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張大頭照,楚珣的照片。
  殺手是典型黑道雇傭兵的招式路數,華人面孔。此人也未必瞭解楚公子真實身份,顯然是拿錢賣命,受雇於背後主使,按圖索驥,暗算楚珣。
  霍傳武在機場人流中焦急地尋找楚珣的身影。
  他覺著再這樣打下去,自己也快要暴露身份。他追得越來越近,他無法忍受楚珣在混亂人群中冒險搏命,隨時暴露在埋伏的槍口下。他想把這人安安穩穩守護在自己懷裡,用後背擋著,親手護著!他兩隻手骨關節攥得咯咯響,右手掌骨打破了皮露出紅肉,墨鏡鏡片後眼神冷酷,風衣後襟凜冽。
  十幾年前有過那麼一回,他手上腿上掉了一層皮血肉模糊著,瘋狂地追逐著麵包車,同樣尖銳的怒火燒著心,讓他眼眶通紅。他曾經這樣為他的男孩搏命。
  楚珣在頻道裡急促地問:“安全嗎?”
  霍傳武問:“安全,你呢?”
  楚珣熟悉傳武說話的口吻,對方犯的錯誤他不會犯,因為二武的嗓音他絕聽不錯。楚珣揪著的心頓時穩住,沉著地吩咐:“甩開你的尾巴,確認身後乾淨,紅磡站洗手間,我等著你。”
  
  第五十六章 狡兔三窟

  楚珣腦子裡一團火在燒,萬分危急的時刻極力理清思路,搜索逃脫生天的途徑。
  他們現在明處,情勢被動,完全不知曉對手真面目,究竟是哪路的?對方目標既然是情報,也就是說,他們的身份根本就是暴露的,有人千方百計企圖阻撓情報傳遞,想要在他們回到家之前將某些事情真相扼殺。
  楚珣那時被腦海裡閃過的某些蛛絲馬跡震驚,指尖徐徐發抖,憤怒……
  這已經不是情報人員之前互相試探,這是明火執仗地中途截殺,而且在家門口的香港,自己人的地盤。
  截殺他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家人”。
  換句話說,他沒有向敵人暴露,而是家有內鬼。
  對方沒選擇在美國下手,一是可能遠程控制力不夠,二是或許不清楚太平洋對岸鳳梨先生的真身和行蹤,無從下手從源頭堵截,於是埋伏在這邊,暗箭傷人。
  機場快線直通市中心,此時下班高峰,全港可能有三分之一人都在趕乘地鐵,客流在地下隧道裡如潮水般湧來湧去。
  地下一處洗手間內,楚珣極力鎮定,眼底爆出紅血絲,一隻手因為高度緊迫而發抖,用秘密號碼聯絡他的上司。
  危急關頭也不必講客套,楚珣劈頭蓋臉質問:“頭兒,我還能信你嗎?!”
  賀誠等楚珣的消息已經等了一天,口吻嚴肅:“你現在哪?”
  楚珣:“我們被人截殺,有狙擊手。”
  賀誠:“必要時候讓你身邊人使用一切手段,務必確保你人身安全。”
  楚珣低吼:“他們目標是情報,我身上帶的東西!”
  楚珣眼底迸發出倔強的火苗,冷冷地說道:“有人想一手遮天,我偏不讓他得逞。”
  楚珣也不需要向賀部要求港島當地情報員支援,這種情勢下他無法相信任何出現在他面前的人。除非賀頭兒親自前來接風,其他人誰都靠不住。他身邊只有兩個能讓他交付身家性命去信任的人,就是他的兩個保鏢。
  楚珣細長的眼瞼中流過兩道光,光芒堅毅沉靜:“我一定把東西帶回家。人在,情報在。”
  賀誠沉重地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和小林用第三套方案。”
  楚珣:“頭兒?”
  賀誠:“只能這樣,服從命令。”
  楚珣收線,將手機記憶體卡拿出來,一指捏碎。
  霍傳武又一次現身頭頂的通風視窗,永遠能從看似比肩膀腰胯窄很多的犄角旮旯地方鑽下來,神不知鬼不覺,身手乾脆俐落。
  楚珣還沒開口,霍傳武望著他,眼神深邃,黝黑的瞳仁與楚珣的影子融在一處。傳武眼睛裡是豁出一切之後的凜然淡定:“我把對手引開,你們兩個悄悄突圍,儘快走深圳入關。”
  楚珣想都沒想,跟林俊同時回道:“不能那樣。”
  楚珣扭頭看了一眼林俊……
  林俊有條有理地分析:“小霍你現在不能暴露,況且對方一定算得到最重要的東西在楚珣身上,他們拼命要抓的是小珣,不會反過來去追你。”
  楚珣迅速介面:“我把貨給你,你們帶回去,我引開他們。”
  這回是霍傳武和林俊同時脫口而出:“絕對不成!!!”
  林俊盯著楚珣的眼,一字一句:“小珣,你人要在,貨也要在。”
  霍傳武凝視楚珣,沒有說話,眼神裡卻把什麼話都說了:小珣你人比什麼都重要,再重要的文件情報不過是國與國高層之間的政治交易。貨這次沒到手還有下一次,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霍爺就認你,一切為了你。
  林俊說:“小珣,我引開他們,小霍帶你走。”
  霍傳武擰眉,反問:“你跟我能有啥區別?”
  或許這就是身為男人的強烈欲望與私心。小珣是他的,爺們的妞兒爺自己護得住,傳武不樂意有人與他搶這份功勞,即便這個人是楚珣的正牌保鏢林俊,他自個兒只能算個“臨時工”,檔案裡都還沒轉正呢……
  林俊不像霍傳武那麼執著的一根筋,有理有據地分析:“現在必須保住情報,更要保護楚總安全,膠捲仍然由楚珣攜帶最穩妥,我們只需要讓他變成不是他!”
  霍傳武明白了,毫不猶豫道:“我來替他。”
  林俊的口氣不容置疑:“我替他。”
  林俊盯著傳武的眼,言辭之前意味深長,甚至帶一絲驕傲:“我瞭解小珣,我知道他出門做活兒的套路,他的衣著穿戴,他的一切特點,甚至他的習慣性小表情小動作,我可以輕而易舉把我自己變成他。我們兩人替他引開追兵,兵分三路,讓小珣自己帶情報走。”
  楚珣還想反駁,被林俊打斷:“小珣,這也是頭兒安排的第三套方案,執行命令。”
  楚珣略微震驚而凝重地望著眼前人。他明白任務艱巨,時機緊迫,對方或許埋伏第二個、第三個狙擊手。這種情勢下“掩護”同伴撤退意味著什麼,必然要有人做出某種犧牲、扛這個雷。
  男人之間,有些事的衡量其實與感情深淺無關,不摻雜任何私欲俗念。執行任務,眼前兩個人之于楚珣具有平等的地位考量,他絕不會厚此薄彼,哪個都是他的心腹幹將,他的戰鬥夥伴,多年情深意重。
  楚珣咬著牙說:“我不能……不能遵從這種命令……咱們三個一起走,一個不能少。”
  林俊知道楚珣猶豫什麼,這男孩關鍵時刻還是心軟、顧及彼此間的義氣。楚珣這個人,外表可以裝作誰都不在乎、誰都拿捏不住他,其實心思千絲萬縷,把所有人都揣得牢牢的,敏感細膩。
  林俊說:“你兩隻手,一塊糖,我們倆誰猜中,誰去。”
  楚珣默默將雙手伸進衣兜,用旁人無法察覺的速度手掌一翻、一倒,然後攥出兩枚拳頭,伸給面前兩個人。他閉上眼,心情糾結。
  霍傳武冷冷地搶上一步:“我先來。”
  傳武毫不遲疑,握住楚珣一隻拳頭:“這個。”
  林俊嘴角一聳,露出些微小小的得意,或者說是滿足:“你猜錯了。”
  他說話間一把握住楚珣另一隻拳頭,緊緊攥住,讓楚珣沒機會再倒手作弊。
  “你兩隻手都沒有糖。”
  林俊說著,將楚珣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掰開,掌心果然是空的,而傳武掰開的那只手也是空的。
  “糖還在你自己衣兜裡,我還是猜中了,所以這顆糖歸我。”
  林俊用兩根手指從楚珣衣兜裡夾出那粒糖,神色間也有幾分男人的驕傲,對傳武笑了一下:“小珣這點兒小把戲,也就蒙你。他藏泡泡糖的手,拇指一定扣在無名指關節而不是中指。他的習慣小動作,他永遠都是這樣。”
  霍傳武有那麼一刻的發怔,緊閉著嘴角,慚愧,惆悵。
  他們爭執討論前後不過三分鐘。完成決策之後真正的行動過程異常簡單,職業特工的效率。
  三人一齊動手,迅速扒掉身上衣服,互換裝扮,互相為對方打理形容。那一刻誰也沒有再猶豫,沒再多廢一句話。都是響噹噹的爺們兒,哪個身手都不是吃素的,小組裡絕不做那個唧唧歪歪拖後腿的孬種!
  隨後“楚公子”與“林秘書”重新現身,身形沒入地鐵隧道人流中。二人墨鏡遮面,警惕四顧,在地鐵列車即將關門的一瞬間一步擠了上去……
  而真正的楚公子戴著霍傳武的大號墨鏡,遮住全部面部特徵,穿鐵灰色風衣,迷彩褲,軍靴。他雙手奮力一撐,柔韌的腰向上一挺,一條優雅的豹貓迅速從通風道消失……
  楚珣隨身攜帶微型化妝盒,用髮膠和染色素把頭髮迅速變幻成傳武的頭型,臉上拍一層黑膩子,乍一看誰也認不出這人是楚總。
  林俊穿了楚珣全套的行頭。多年出任務養成習慣,他經常與楚珣穿同款同色的襯衫仔褲,再裹上楚珣的米色風衣,戴茶色眼鏡。二人髮型身材都差不多,走路姿勢與各種小動作嫺熟地模仿,林俊嘴角歪著,叼一根棒棒糖,對不熟悉的人幾可亂真。
  霍傳武穿林俊的咖啡色長風衣,美中不足是衣服尺寸分明比他本人小了一號,繃得他渾身肌肉發緊。他頭髮用髮膠抓成林俊的髮型。
  從香港至大陸通關入閘無非那麼幾條途徑,機場,陸路,水路。他二人的使命就是千方百計混淆敵人視聽掩護楚珣入關。
  林俊與霍傳武四下環顧,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然後突然各自掉頭,分道揚鑣。他倆在地鐵隧道裡選擇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個往西一個往東,上了反向的地鐵列車,一下子將對手注意力分散。
  林俊上了開往機場方向的地鐵,又折返回機場。
  霍傳武上了反方向開往市中心的地鐵。
  ……
  霍傳武墨鏡下眼神淩厲,如果仔細地看,能辨別出右臉鏡框邊緣暴露出一道淺色傷疤,傷痕慢慢發紅。
  咖啡色的寬闊身形在人群中穿梭。他巧妙地順著人流方向推進,利用周圍乘客掩護自己周身,伺機而動,突然加速甩開對手!鋼鐵叢林中一頭矯健的獵豹,暗色斑紋在車廂晃動的燈光下灼灼發亮,強大,俊美,耀眼,眼神濃重銳利,肩頭散發震懾性的氣場……
  他不斷地上車,再下車,不斷地換乘,改變路線,讓盯梢的對手無從判斷。
  旺角、九龍塘、羅湖……
  擁擠的車廂中,狡詐詭譎的三角眼從背後靠近,尖銳的利器向肋下偷襲!
  霍傳武側身一躲,粗糲的手指擒住惡徒手腕,發力,用指力生生捏斷對手掌骨和幾根手指。
  惡戰點燃他血液裡暗湧的怒火,湮沒於歲月中的戰火硝煙重新騰出眼底,傳武右臉的傷疤變得猩紅,從靴幫裡抽出軍刺……
  隧道角落裡一陣糾纏,傳武頸側和大腿上現出血痕,血從大腿肌肉裡迸出,流到褲子上。他手中的棱刺深深沒入對手兩道鎖骨中間,隨後將另一名雇傭兵直接卸脫兩條胳膊,甩進雜貨間,將門卡死。
  又一趟列車轟鳴著進站,霍傳武襯衫和風衣裡面滴著血,面容堅毅冷硬,迅速沒入車廂,隨車而去。
  他的任務還沒完成。他記掛著楚珣,要與楚珣最終匯合,一道入關。
  楚珣這時悄悄搭乘另一條線的地鐵,在人流相對稀少的某站下車。
  至關重要的情報就藏在楚珣身上,嵌在他身體裡。
  楚珣那時剝掉襯衫,肩膀光裸,額頭枕在傳武的肩窩裡,咬著牙,手指慢慢發熱,發力。
  他將兩隻微型膠捲摁進自己左肩上臂,另兩隻膠捲嵌入右肩鎖骨下方的肌肉裡。他的手指仿佛能將小部分身體肌肉融化,將重要東西楔入某些部位。當然這只是權宜之計,應對特殊時刻。
  霍傳武那時一條胳膊緊緊勒住他,手掌輕輕拍撫,幫他抹掉腦門的汗,下意識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傳武的頭側過來,嘴唇輕輕劃過楚珣濕漉漉的額頭。逆境中催生出的強烈的不舍,讓兩人在臨時分別之際狠狠抱住對方,低喘著,胸膛撞上胸膛。某些念頭轉瞬即逝,戰場上沒時間了。
  ……
  楚珣悄悄然步入一座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在角落的趴車位找到那輛顏色款式很不起眼半新不舊的車。車身落一層薄灰,一看就有個把月沒移動過。
  楚珣用他的萬能指甲刀打開車門,環顧四周,沉著地駕車離開。
  他常來香港,熟悉地形方位,也是因為經常在這地兒進行秘密情報交易,他在幾個地方為自己藏了臨時跑路需要的傢伙事兒。
  楚珣一路駕車沿地鐵線往北開,眼角掠過這座城市森林,眼中是浮光魅影,燈紅酒綠。
  他已經成功甩脫盯梢,他現在無比的安全,一路開過去就是閘口,但他憂心他的兩個搭檔。
  楚珣用指紋輕輕摩擦話筒,不出聲,只用手指的沙沙聲呼叫對方。
  對面傳來同樣輕微的一聲咳。
  某人煙抽多了,嗓音粗憨之中帶著沙啞,很有男人味兒。那一聲咳嗽像暗夜裡噗得燃起一叢小火苗,像寂靜的天空中一點紅星,讓楚珣的心一下子暖了,心房暗暗地抖。
  楚珣啞聲問:“在?”
  霍傳武:“在。”
  楚珣:“有尾巴嗎?”
  霍傳武呼吸急促,帶著一串噴麥聲,聽得出剛剛經歷追逐惡戰:“掃清了。”
  楚珣:“在哪條線?”
  霍傳武:“往羅湖方向的車上。”
  楚珣:“我去接你,一起走。”
  霍傳武拒絕:“你如果安全就自己走,儘快入關,不用管我。”
  楚珣不容對方反駁,話音裡帶著那一份倔:“不走,我等你。”
  
  第五十七章 花火

  三人組計畫周密,林俊走機場方向從空中入關,霍傳武走地鐵線路從羅湖口岸入關,而楚珣走客流量較少的沙頭角口岸,駕車入關。
  霍傳武身手迅捷,仍然像他當年單人獨騎行走於緬甸山區那樣,在複雜的叢林丘陵地帶迅速判斷方位尋找最佳逃生路線。他從地鐵車廂裡沖出,一手撐住樓梯護欄,兩條長腿空中一剪,翻身躍下,風衣在身後張開飄逸的後擺……
  楚珣車子泊在暗處,手指下意識摩挲方向盤,快要從方向盤上擼掉一層皮。指間出汗讓他指紋知覺變得模糊,卻又讓他的全副感官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晰,敏感,絲絲縷縷纏繞牽掛著一個人!
  他以往出任務從來沒這麼緊張!或許因為以往執行任務沒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狙擊逃亡,以往出任務身邊也沒帶著霍傳武、沒這份特殊的牽掛。
  霍傳武剛一露頭,楚珣一眼瞧見這人。傳武腦瓜上頂著莫名其妙一叢鳥窩似的髮型,穿著蹩手蹩腳的林俊的風衣,戴著不知道誰的一副墨鏡。這人從月臺躍上樓梯閃出地鐵出口一瞬間,豹一樣的身形,楚珣絕對認不錯這個人。
  楚珣的車子同時殺到,急停身前。
  霍傳武開門撞進車廂,楚珣一踩油門,車子流暢地滑入前方滾滾車流中,車廂裡一陣悸動喘息,空氣中流動著無言的默契,和想念。
  楚珣在等待期間也跟另一位爺通了話,互報平安。
  楚珣:“安全?”
  那一頭傳來林俊一貫沉穩的調子,令人極其放心:“安全。”
  楚珣叮囑:“我就快到口岸,你也儘快撤離。”
  林俊溫存笑道:“明白,你放寬心。”
  楚珣一路開著車,時不時扭頭瞟傳武。他鼻子太靈敏,立即聞出車廂裡一股輕微的血腥氣:“你傷哪了?”
  霍傳武仰靠在椅子裡,兩腿伸開,小車的空間頓時顯得局促,都擺不開這人兩條結實的長腿。惡戰之後全身透著疲憊,傳武淡淡地說:“外傷,不要緊。”
  傳武慢慢剝掉林俊的風衣,可憋壞了,渾身肌肉勒得透不過氣。他其實一路就在心裡嘀咕,娘的,霍爺明明生就一副武二郎的身板,硬套個宋江的衣服,俺能舒服嗎?
  風衣裡淌出血,滴到車廂地板上。
  楚珣一手拽開工具箱,掏出藥膏紗布給對方。
  傳武用嘴咬著紗布,撕開一條,胡亂粗暴地包紮。楚珣皺眉道:“沒你那麼驢的,多疼啊。”
  “我來給你弄……”
  倆人趁著等交通燈的機會,迅速互換位置。傳武從副駕位挪腚,一屁股坐進駕駛座,楚珣翻過身,一條長腿從傳武身上探過去。
  錯身的片刻工夫,楚珣幾乎坐在傳武大腿上。倆人胸膛貼了胸膛,四目相對,眼珠都是漆黑漆黑的,眼底不透光,模模糊糊漲滿的全是憂心牽掛。機場裡命懸一線的狙殺與反制,分兵與逃亡,歷歷在目,彼此都在拿命守護對方的安危,生死關頭誰也不可能拋下誰。
  傳武喉結抖動,垂下睫毛,臉上有兩塊紅雲。這人每回與楚珣挨得太近,嘴角都抿出一絲與其人冷峻酷帥硬漢身形極不相稱的羞澀,特有意思。
  皮膚相蹭,毛茸茸的,渾身像起電,雄性動物的生理本能作祟,血液暗湧……
  大院梧桐樹樹蔭下,紅磚牆長城上,幾個小壞蛋湊一坨,看楚司令變戲法。
  楚司令兩隻手半握拳在眾人面前一晃,手法花裡胡哨,手指修長好看。
  珣珣眼露狡黠笑意:“猜,哪只手有巧克力?猜對的吃糖,猜錯的吃糖紙!”
  鈞鈞:“左手左手,肯定換左手了!”
  二武默默地,一指:“右手。”
  博文:“你怎麼老是猜右手?你個木頭瓤子!”
  鈞鈞:“二武又猜錯了,罰他吃糖紙,每回都是他猜錯,他就沒蒙對過!”
  二武嘴角一聳,摸摸頭,永遠都猜不透他的妞兒哪只手裡握著糖。
  楚珣哈哈哈地笑話這人,臭美地抖著一身毛兒,然後手掌在暗處一閃,把巧克力悄悄塞到他的男孩兜裡……
  楚珣坐進副駕位,側過身,小心翼翼解開傳武的襯衣,裡面是斑斑點點的血跡。
  霍傳武兩眼平視前方,車速飛快,儘量不去低頭看人,一股溫熱滑膩的觸感在他腰間流動。小珣的手永遠是燙的……
  楚珣包紮完畢,手掌覆蓋在傷口處:“疼嗎,給你焐焐。”
  “辛苦了。”
  楚珣嘴角抿出笑意,說出感謝。
  二武又一次為他受傷。每一回他都默記在心,咱們來日方長。
  ……
  前面口岸等待過關的車輛排成長隊,一寸一寸往前挪動。
  楚珣還是不放心,記掛著小林,再一次接通頻道:“你在哪?”
  林俊說:“上飛機了,三分鐘後起飛。”
  楚珣抬眉道:“這麼順利?”
  楚珣以為林俊這一路肯定不會平安。林俊穿著他的衣服,打扮成“楚公子”模樣一路引開殺手追兵。他腦海裡一遍遍重播機場內驚險的一幕,無辜的陌生男子被一槍爆頭,血肉模糊,紅的白的腦花四濺崩了一臉。
  楚珣有潔癖,跑了這麼遠的路,抬手一聞,仍然覺著自己手上衣襟上全部沾染腦漿氣味,令他喉嚨不適。他一路懸著心,擔心有替補槍手、機場的一幕再重來一遍,小林在重重追兵包圍圈中如何脫身……
  林俊聲音微喘,聽起來十分疲憊:“沒事兒,我在飛機上很安全,你放心吧。”
  楚珣沒再追問,聽那話音他也聽得出,小林這一路跑得絕對不輕鬆,顯然經歷惡鬥,可能身上帶了傷。
  楚珣沉聲道:“注意周圍警戒,一路當心,回家見。”
  林俊點頭安慰:“你也保重,家裡見。”
  楚珣心放下來,三人沿三條路線逃竄竟都能全身而退,這是他能設想到的最好結果。
  林俊已經上了飛機,香港直飛北京的航班,只要順利起飛就沒有問題。空中其實比地面安穩,空間狹小,旅客空乘密集,對方很難在飛機上直接下手殺人越貨。等到落地,那就是自己人地盤,賀部長在那邊接應,帝都在向他們遙遙招手。
  楚珣打開車窗,手指輕輕敲打窗沿,海岸線的風徐徐吹過來,吹亂髮簾。緊迫壓抑了一整天,他這還是頭一次臉上綻露笑容。
  他們正好開到一處海拔相對略高的坡上,回頭能遠遠望見林立的高樓,機場方向一片空曠的跑道,碧海藍天,飛鳥蕩空翱翔……
  楚珣目力極好。一架飛機自跑道上緩緩滑行而過,逐漸加速,騰空,起落架收起。機身從他發亮的瞳膜上劃過,穩穩地斜入雲霄。
  楚珣的視線略過傳武被夕陽鍍金的側面輪廓,望向天空,無意識地哼著歌,嘴角彎出美好的弧度。
  他笑看壯闊的藍天,下一秒鐘,半空中發出一聲巨大的雷霆般的爆炸聲,金屬斷裂炸開的尖銳聲音響徹整個香港島上空!
  楚珣仰起臉,木然望向天空。
  白色的飛機在藍天做成的幕布上有片刻定格,像慢鏡頭,機身突然陷入一團豔麗的大火球。火球騰起一層一層焦黑的濃煙,機身從中間斷成兩截。
  爆炸讓整個大地震顫,車輪顛簸,機場附近車輛的車窗都感覺到強烈震動。
  人們從車子裡跑出來,震驚地仰望天空。
  有人尖叫,有人捂著臉說不出話,有人撥打電話,有人舉手機拍攝火球在空中騰起的視頻。
  楚珣半張著嘴,被爆炸聲震得精神恍惚,大腦一片空白。狹小的車廂空間裡只聽得到兩人劇烈的心跳喘息。
  楚珣全身發抖,下意識抓住霍傳武的手,發現傳武同樣在發抖。傳武一把反握住他的手。
  楚珣低頭摸通話器,手指痙攣,半天沒打開開關。
  霍傳武眼神淩亂,幫他:“我來。”
  楚珣:“我來……”
  霍傳武:“你別急,不會有事兒,別急……”
  楚珣突然吼道:“我來,別跟我搶!!!”
  楚珣對著通話器叫:“小林?小林?”
  霍傳武兩手緊緊攥著楚珣抖動的肩膀:“不會,可能不是那架飛機……”
  楚珣吼:“小林?小林回答我?你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楚珣吼得聲音嘶啞,眼神混亂而扭曲,兩手發抖,抬眼茫然四顧。兩人都有那麼一瞬間不知所措,耳畔人聲喧囂、空響,歷經人性考驗的關頭,情緒上最本能最真實的反應。
  霍傳武眼眶驟然紅了,捏著楚珣的胳膊:“不可能,不是那架飛機,絕對不是。”
  楚珣聲音完全啞了,呆呆的:“那他為什麼不回復?為什麼不回應了?……”
  橘紅色的大火球像傍晚天空騰起的一束禮花,色彩斑斕,映著夕陽從空中墜落,美得壯觀、壯烈,每一束花火都像一顆墜落的流星,劃出漂亮的軌跡,在最燦爛的瞬間消逝。世上絕大多數人平庸一生,都沒機會親眼目睹這樣的盛景。
  海水是一泓幽深的藍,藍得透徹而深邃,大火球緩緩從空中墜落,映紅海面。
  大洋波瀾壯闊,蕩漾著一層赤紅色波濤,海鷗從豔麗迷人的海面上展翅飛過,聲聲哀鳴。
  楚珣丟下耳機,幾乎就要打開車門沖出去,外面公路上站滿了人。
  霍傳武一把從後面勒住他的腰,低吼,“小珣!”
  楚珣並沒開門,沒有出去。他直接捏碎了門把手,讓堅硬的塑膠和金屬嵌進自己掌心,疼痛感撕心裂肺。
  霍傳武眼眶紅腫著,發動車子:“快走,離開這。”
  霍傳武幾乎是用雙層安全帶把楚珣捆在車座上,摁著人。楚珣兩手手指把他胳膊掐出血,指尖摳到他肉裡。
  楚珣是職業特工。他經受了十五年的訓練成就今天這樣一個人。他太明白關鍵時刻不能心軟、不能動情、甚至不應該眨眼流淚,他的搭檔倒在眼前他看都不應該看一眼他應該踩著同伴的身體大步邁過去眼裡心裡只有目標和任務。
  “快走……回家……我身上還藏著貨。”
  楚珣雙眼直視前方,因為喉嚨肌肉痙攣而說不出完整句子。
  傳武一手把握方向盤,在擁堵的車流中繞行前進,繞過所有停車看熱鬧的人,一路沖向關卡。他另只手緊緊握著楚珣的手不放開,兩個人身體血脈連在一起。入關的閘口就近在眼前,只差一步到家……
  傳武強抑著翻湧的情緒,面孔堅毅。
  “楚珣。”
  “小珣。”
  “撐著。”
  “別怕,有我在,有我在,不怕……”
  他能理解。他認識林俊三個月,楚珣認識林俊十五年。
  楚珣蜷縮在椅子上,脊柱無法支撐這樣的沉重,身體慢慢仰過去,渾身仿佛陷入一團燃燒的火球,被火燒灼般痛楚,眼底一片猩紅,眼眶流出來的好像是血。他抱著傳武的一條胳膊,像情緒受到極度驚嚇的孩子,死死攥住眼前唯一能留住的人不撒手。他現在身邊只有一個二武。十多年前的噩夢重現,生離的情景在腦海中回蕩,他哭喊著拼命追逐遠去的火車,追不上離人的腳步。只不過這次他失去的不是摯愛,而是十年至親,仿佛人生中有一些獲得註定要用失去來交換。
  霍傳武一路開過口岸,瘋狂急駛在公路上,半邊身子懷裡緊緊摟著他的小珣。他眼前影影綽綽,一片模糊……
  路的盡頭,軍方的秘密專機徐徐降落。賀部長帶幾名親信保鏢來接楚珣,把楚珣從車裡抱出來,架上飛機。
  短短幾分鐘後,事故新聞在各個媒體播出,輿論一片震驚與哀聲。一架香港飛往北京的小型客機在起飛後一分鐘爆炸,墜毀於港口附近水域,飛機載有大約一百名乘客和機組人員。香港方面立即在海面展開大規模搜救,機上人員生還希望渺茫。
 
  第五十八章 絕密檔案

  北京的秋天,一地燦爛金黃。天空碧藍如洗,純淨透徹,仿佛能映照出人的心境。
  楚珣安全抵達帝都後,迅速經由地下隧道送至北郊某別墅休養。他持續昏迷了大約一個星期。
  上面為楚珣配備有專門的醫療小組,成員多年固定不變。醫護人員穿著白衣白褲,遮住大半個面孔的口罩已經成為這些人的臉,專業而有效率。他們走路悄無聲息,動作精細嫺熟,精心照料靜養的楚珣。
  “他的腦電波控制範圍極不穩定,慢慢地收縮可控距離,波痕上下浮動。”
  “猜測他處於某種自我‘斷電’的休眠狀態,好比軟體動物受到觸擊,慢慢縮入硬殼,這是生物體天性使然,本能的一種自我保護。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長期緊張疲累,壓力太大,又用腦過度。睡眠很不好,焦躁,我們給他用了最先進最溫和的鎮靜劑,力求不對他造成傷害……”
  賀誠闔眼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讓他好好休息吧,不要催他,千萬不要刺激他,孩子太辛苦了。”
  醫療小組主任醫照顧這個比國寶大熊貓還要特殊金貴的看護物件,已近十年,說:“他目前的狀態,以前也出現過一兩次。”
  賀誠問:“哪一次?”
  主任說:“大概有七八年前,國家把他送到英國念書,他在那裡犯了一回病。”
  賀誠用眼神打斷,眼底流露一絲無奈和心疼。楚珣十八歲出國留學,跟許多同齡的官二代紅三代走了類似的一條路。只不過那些紅貴子弟是先出國鍍金再回國猛撈,利用父輩身家背景賺取國家資本,而楚珣留洋是上面有預案地“塑造”這個男孩的人生履歷,是全盤計畫的一部分。楚珣必須走這條途徑,為將來的海外特工身份鋪路,他的人生在十二歲那年已經走上一條嚴格的軌道。
  少年時代的感情挫折,心理陰影,偃苗式的培養強行催熟成長進程,孤身生活在外又遠離親人……楚珣在英國一度發病,“生理期”精神抑鬱,每天吃藥度日,後來才又慢慢恢復。
  楚珣雙眼緊閉,靜靜躺在床上,身體各處穴位連接檢測儀,顯示幕上磁場資料隨著他胸膛的起伏上下波動。
  他一動不動,讓自己睡得非常平穩,只有睫毛簌簌抖動眼皮下偶爾閃出微光暴露出他其實是醒著的。
  山呼海嘯般的體育館內,與韋約翰成功地交接情報……
  北加高速路上湯少兩次在公路上追逐……
  洛杉磯機場內臨時改變航線,卻在香港被人盯梢……
  狙擊殺手,黑衣人,爆炸斷裂的飛機,橘紅色大火球在藍天上團聚成一叢燦爛的焰火……
  楚珣腦海裡如同過電影,一幀一幀重要的影像反反復複掠過,思索,甄別,尋找可能的蛛絲馬跡。
  他根本就沒發病,沒有抑鬱。
  他早已經捱過當年懵懂無知茫然的少年時代,不是十多年前那個軟弱可欺的孩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時光從指尖溜走、任由某些人隨心所欲扭曲他的人生。那是過去。
  磁場資料陡然上下波動,導線戛然崩斷,楚珣緩緩從床上坐起來,坐得筆直,雙眼平視,細長的眼裡光芒鎮靜、透亮。
  “我要見頭兒。”
  “我要弄清楚,究竟誰想害我。”
  ……
  楚珣剛到這地兒迅速就意識到,這不是他往常執行任務歸來向上級述職報告的西山別墅。這是北五環外,某部隊大院內一座獨棟院落。賀誠悄沒聲息把人帶來,大院門都不走,直接從地下通道進入小樓。
  三層紅磚樓,緩坡式屋頂,很像二三十年代北平校園的西洋風格老式樓,外表樸實無華,內有乾坤。樓內房間寬敞,燈火通明,各項設施裝備先進完善,是軍方秘密會晤地點。楚珣來這就明白了,他賀叔叔不敢把他擱在西山,而是悄悄養在此處。“上面”有人靠不住,怕有內鬼。
  楚珣與賀部長對桌而坐,神情凝重,彼此之間有很多話甚至只用眼神就可以交流。
  楚珣啞聲問:“怎樣?”
  賀誠緩緩道:“人,我們已經找到,運回來了。飛機上九十八個人,沒有生還者。”
  “是人為事故。”
  “機場監控顯示,有人暗中調換了一名旅客的隨機行李,在機身行李艙內引爆。”
  ……
  楚珣閉上眼,沒說話,頭微微垂下,眉頭倔強地皺攏,像默哀的姿勢,睫毛攏緊不讓眼裡濕潤的霧氣洇出一絲一毫。
  賀誠走過來,從身後握住楚珣的肩膀,用力捏著,無聲地安慰。兩人半晌都不說話。
  賀誠最後說:“該做些什麼,我會派人一一處理……你放下吧。”
  楚珣穩住情緒:“他呢?”
  賀誠一聽這個“他”就知道問誰:“小霍狀態很好,沒大礙。他這次立了大功,例行隔離和養傷,我們把他養在安全地方。”
  “小霍也一直問,你怎麼樣了,掛著你。”
  “我讓人告訴他說,你正冬眠呢,每年這個季節犯‘生理期’,你就是打個小盹兒,睡醒就好。”
  楚珣還想張口提要求,賀誠搖頭,一擺手:“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人就在你身後。”
  楚珣猛一回頭,身後一堵厚重結實的大白牆。
  他立時也明白了賀叔叔的意思,凝神定氣看去,牆壁另一面的房間裡人影綽綽。
  霍傳武就躺在隔壁屋床上,赤著上身,脖頸手臂肋下貼著電極片,導線連接床頭各種儀器。雪白牆壁,雪白床單,傳武一身褐色肌肉,低調的華麗。
  楚珣挑眉:“幹什麼啊?您拿他做實驗?”
  賀誠哼了一聲:“幫他檢測器官機能,做身體恢復計畫。他能做啥實驗?他又不是你。”
  口罩蒙臉的女護士進出,在床頭擺弄儀器。霍傳武斜眼瞟女護士一眼,立刻別過臉,正眼正心,擺出一張酷帥又正直的冷臉,不理人。
  這人過一會兒又覺著自己身上不好,還裸著,怎麼能見女的?於是悄悄從床邊拽過一條毛巾,蓋住胸膛。
  小霍同志身形寬闊,毛巾偏偏不夠大,蓋住上面就蓋不住肚子,露出幾塊漂亮的腹肌。
  這還了得?肌肉不能隨便給外人看。毛巾四個角被這人在身上扯來扯去,傳武在女護士圍觀下悄悄紅了臉,不好意思著。
  楚珣隔牆怔怔看著,大半張臉埋進手心兒,繃不住嗤笑出來,笑得心酸,二武啊……
  這天,楚珣與賀部深談一夜,直至淩晨,涉及這次橫跨太平洋從鳳梨手中獲取的最高機密,實情令人震驚。
  楚珣一頁一頁翻看膠捲和晶片內容的影本,照片,資料,眉目沉重。
  這是CIA一份代號為“禿鷲”的諜報行動,事實真相簡單致命。大洋彼岸對手的文件中包含了自從八十年代中期起,這十數年來,黨內軍方許多機密內容與會議紀要,政治局高層在西山別墅的秘密會晤,核心集團政治勢力的縱橫更迭,甚至大首長私下某一句暴露決策的言談閒話……
  十多年前京城那場混亂的變局,許多事情掩埋塵封,諱莫如深,楚珣自己也是直到今日才獲知某些細節。動亂中最高層的決策細目,竟然早在當年當日當時通過某些途徑,即時傳遞到戰略對手手中,洩露的情報極其詳細,一條條一件件。己方的政治軍事決策被對手全盤洞悉,這就好比兩軍對壘時我方陣地門戶大開,我軍上至司令,下至士兵,全部沒穿底褲,光了腚,被人一目了然,瞧了個底兒透!
  保守派與改良派領導人之間的政治鬥爭,權力明爭暗奪,兩派體系人馬與駐京部隊、武警總隊各層將領之間私下聯絡,勢力縱橫交錯,甚至每一輪應對的談判策略、決議、底線……全部暴露在對手的監控系統之下。當年,局勢一步一步惡化,群眾情緒在各方鼓動下愈加高漲,政府步步後退局勢失控之後以強硬手段實施鎮壓,談判破裂,導向矛盾最終激化,爆發流血衝突,一條條無辜生命轉瞬間灰飛煙滅成為歷史的犧牲品……
  楚珣緊咬嘴角,一目十行,指尖發抖。
  十多年了。
  誰洩露了致命的情報,關乎社稷安危、關乎成千上萬無辜殉難者一腔血淚的當年的情報?
  誰才是真正幕後那只看不見的大手,導演一場矛盾激化的全社會悲劇?
  談判為什麼最終破裂、未能和平收場,長安街流血事件最終無法阻止的發生,而幕後挑唆坐收漁利之人卻能夠安然無恙提前一步撤離,遠走高飛成功地避難海外,讓別人替他們送死犧牲以製造更具有轟動效應的動亂?!
  同年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世界格局瞬息萬變,誰最希望這個國家動盪衰敗?
  誰又是這場亂局背後最大的政治受益者?誰得了利益,誰白白地流血?
  這就是有人千方百計想要毀掉的情報,使用各種手段阻止楚珣回國,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毀掉整架飛機,暗殺總參特工,連累無辜生命。
  “有內鬼。”
  “咱們的內部,有人在超過十五年時間裡,向CIA洩露國家機密,傳遞大批機密檔,肆無忌憚。”
  楚珣兩手摁在桌上,直勾勾地盯著那些證據。
  每個國家的情報體系裡,都可能埋藏著地雷,潛伏有臥底。潛伏在情治系統內部的間諜,通常被稱為“鼴鼠”。這些人生活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洞裡,在地下穿梭鑽營,洞察一切,傳遞消息。“大鳳梨”是中國在美國中情局隱藏十多年的一隻大鼴鼠,而CIA同樣在中國也培養了鼴鼠,雙方有來有往,暗度陳倉。
  韋約翰身為中情局亞太大區負責人,都未能即時接觸這些情報的來源。韋約翰掌握著美國派遣中國大部分特情人員名單,這些年暗中協助總參秘密斬掉數名中情局特工。即便如此,他本人都不瞭解“禿鷲行動”的真實情況,不知道誰才是潛伏中方的那只大禿鷲。真相恐怕只有當年美國國防部最高核心掌握,極少數人知曉其真實身份。
  楚珣兩肘撐在桌上,指尖摁著太陽穴思考:“這是一隻更高級別的鼴鼠,比‘大鳳梨’級別高很多。”
  “雙方資訊不對等,我們吃大虧了。”
  賀誠分析道:“倘若是這樣高的級別,達到領導人層面,這個人就不應該稱之為‘鼴鼠’。他根本不是對手安插在我們情報系統內的人員,這人根本就是……”
  楚珣銳利地直視賀部長:“是自己人。”
  兩人同時脫口而出,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咬出來。
  賀誠眼底暴露壓抑的憤怒,一掌將煙頭摁碎在煙灰缸中,手指燒燙:“有人背後暗算,向我們的情報員下毒手。敢動老子的人,這筆賬,老子絕對不會跟他善、罷、甘、休。”
  楚珣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混蛋。”
  “叛徒。”
  “敗類。”
  楚珣極少對某個人某件事,表達徹骨的仇恨。他自己就是個特工,潛伏者,平日以假面示人,暗中交易,因此他是個很現實很實際的人。國與國之間的特情諜戰,涉及國家利益層面的爭奪,中國人忠於中國的國家利益,美國人同樣忠於美國的國家利益,這無可厚非。利益的大盤角逐,沒有正義與邪惡之分,不存在善良與奸佞的區別。
  楚珣最痛恨的是無良的背叛,無恥的出賣!是某些人身居高位貪婪享受著一個國家上層建築的利好與榮光,子孫受蔭,同時卻與國家的敵人私相授受謀害自己的同胞吃肉舔血,以此換取個人私利滿足私欲,徹頭徹尾是民族的敗類!
  楚珣眼底佈滿憤怒的血絲,口齒冰冷,心臟微微作痛。這個潛藏內部的高層叛徒,一定就是對他暗下殺手圍追堵截最終誤傷他的保鏢的幕後主使。那人沒料到最後一擊失了手,犯下滔天罪惡,最終還是未能阻止真相見光。
  楚珣冷靜而自信,向他賀叔叔請命:“賀部,您放心。”
  “這只藏了十幾年的禿鷲,我一定把他揪出來……這筆血債,我要慢慢都討回來。”
  楚珣讓自己的心腸慢慢堅韌,冷硬,堅如鐵石。他從來就不是性情軟弱自怨自艾顧影自憐跌倒了就爬不起來的人,從小就不是!身邊有個人沒了,他絕不會放任自己徹頭徹尾沉浸在悲痛之中抬不起頭,一切朝前看。十多年前一場浩劫,今天又是一次人為的悲劇,傷害他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這就是舊恨之上又添新仇,不共戴天,他一定報這個仇。
  賀誠點點頭,默然從抽屜裡抽出一隻牛皮紙口袋,遞給他。
  “這是什麼?”
  楚珣不解。
  “小林同志的病歷。你們出發不久,我們的人內部例行檢查,在他公寓裡拿到的。他……隱瞞了我們,也瞞著你。”
  賀誠答道。
  楚珣反復翻看那幾張病歷,仔細辨認潦草含糊的筆跡,眼眶突然濕潤。
  大顆大顆眼淚瘋狂地湧出來,堆滿睫毛,然後從他眼裡滴落到大腿上,濺碎。
  強行壓抑許多天的淚水,一發而不可收。小林對他說,“這是我最後一次陪你了。”
  楚珣緩緩彎下腰,臉深深埋進手心,脊背顫抖,胸腔發出陣陣悲聲,哭得像個孩子。
 
  第五十九章 豔刑

  沒過幾天,楚珣又變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城裡某處外觀低調內部豪華的私人會所,楚少爺衣著光鮮,領帶歪套在脖子上,襯衫敞開三粒紐扣,露出一片誘人的胸膛,眼角細長如絲。
  破天荒的,這人手裡還夾著一顆煙,煙霧讓他神情麻木,沉醉在歡場酒桌燈紅柳綠之中。
  楚珣嘴角輕聳,笑得有幾分放浪隨性,一推籌碼:“老子ALL——IN——”
  紙牌在桌上飄飛,楚珣哈哈哈地笑,笑出眼淚和口水:“輸了,輸了,給你們。”
  他一晚輸掉二十萬,絲毫不在意,出手豪爽大方,仿佛在用拋掉的金錢發洩心中的傷感鬱悶。
  這已經是楚公子連續一星期在這地兒輸錢。
  包間房門一開,進來好幾個人,腳步聲透著隱隱的不善。為首的帥氣的公子爺個頭不高,身形文弱,皮相細白。還能有誰?可不就是意氣風發的湯少爺。湯家皓一身淺灰色合身西裝,小分頭梳得油光鋥亮,頭髮簾能映出楚珣的人影。
  楚珣從桌上抬起頭,兩眼麻木:“小湯,是你啊。”
  湯家皓冷哼了一聲:“是我,好久不見,珣哥?”
  楚珣一手撐著頭,眼神迷離:“哼,還喊我一聲哥,對我下手這麼狠……”
  湯家皓冷笑道:“我狠?珣哥,你對我更——狠——”
  “你算計我,折騰我,拿我當笑話。你指揮手下撞我的車,我被美國員警抓啦!”
  “我在洛杉磯監獄被關了48小時,交錢才放出來,我在裡面差點就讓人弄死啦,你管我死活嗎!!!”
  湯家皓講話氣勢還是不夠狠,聲調一高嗓音就變得細薄,或者說是一見楚珣就動情失態,還沒吼兩句,自個兒小臉先憋紅了,眼眶也紅通通的,覺著自己大受委屈,值得別人好好安慰一場。他極力壓抑住眼裡打轉的水汽,板起臉:“珣哥,公司錢被套了吧?你現在手頭緊吧?快別賭了,再賭我看你今天連內褲都輸給人家。”
  楚珣咧嘴笑了:“那我就不穿內褲唄……”
  湯家皓撅著嘴,也賭氣道:“成,我陪你賭兩把,我要你的內褲!”
  楚總這一趟加州行回來,生意沒談成,公司反而遭遇重創。上半年談妥的項目合同意外落空,盛基高層突然毀約,將項目轉給他們的競爭對手。幾千萬買賣變成一堆廢紙,投入資金打了水漂,套進去的錢拿不出來。
  楚總身邊任勞任怨多年的秘書司機小林在香港空難中喪命,公司上下一片譁然,吃驚。楚公子在為林秘書舉辦的追悼會上,上臺講話,沒講幾句就先掉了淚,顛三倒四,鼻涕眼淚流到領帶襯衫上,走下臺就身體不適,渾渾噩噩被架離會場。
  楚公子撩下公司,無心業務,不來上班,整日流連會所、夜總會、地下賭場。豪賭,泡小明星,一擲千金,第二天早上再臨時打電話叫司機來接人,每回都睡在不同的地兒……
  身邊人議論紛紛,都傳開了。楚總這人生活一向張弛有度,自控能力很強,私生活在圈裡屬於相當檢點,做派比較正,以前從來不會墮落成這樣。這人混得不行了,難不成要潦倒垮臺?還是因為林秘書遭遇的一場意外?……
  又是一夜豪賭,楚珣當真差點兒連內褲都要從褲襠裡掏出來,拱手捐給小湯。
  湯少憋一腔怨氣,恨眼前人恨得牙根癢,楚珣輸給他的籌碼他全部收走,一個個撿乾淨。一夜間的噩夢變故讓他心思變得陰冷,愛之深恨之切,他想把楚珣的錢和人都嚼碎吃了。
  湯家皓故意點了酒,逗著楚珣喝酒,倆人鬥著嘴你來我往,喝掉兩支葡萄酒。
  楚珣抬手又要了一大杯冰塊,在加滿冰的酒杯裡倒滿,爽辣冰涼的酒水一飲而盡,眼角逼出淚。
  他胡亂抹了抹眼淚,壓抑的悲傷無處發洩,用這種方式放縱情緒。
  眼皮突然抬不起來,顱骨愈發沉重,腦袋裡像有火苗在燒。
  楚珣拼命睜開眼皮,眼前晃動的是小湯那張細白小臉。
  楚珣喉嚨一哽,作嘔,想吐:“你……”
  湯家皓斜眼看著人,姓楚的,鐵公雞,混帳的大混蛋啦!你欠本少爺的,今天讓你連本帶利都還給我,我拔光你那花裡胡哨的尾巴毛兒!
  酒杯滾到地上,楚珣四體綿軟失去知覺之前,最後一眼瞟到包房門外暗處隱藏一排黢黑鬼祟的人影。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茫然沒有一絲力氣……
  “嘴堵上。”
  “快,把人弄走。”
  湯少叮囑他的跟班:“Jimmy,你手快些,別讓人看到了。”
  一隊訓練有素的人,手腳俐落,把楚珣七手八腳從地上拎起來,穿過陰暗的走廊悄悄抬走,塞進車廂,疾駛而去。
  街對面高處,望遠鏡後面藏著一雙細長的眼,一眨不眨地監視那群人的行動,神情肅然凝重,眉頭緊擰。電腦螢幕上,衛星跟蹤定位器顯示出紅十字標,追逐著目標方位,一路向東,往郊區快速移動,靠近天津……
  楚珣再睜開眼時,睫毛縫隙裡含著一團模糊的光影,天花板白得刺眼。
  他四肢無力,胸腔子像有一團暗火在燃燒,藥性刺激,全身血液用不太正常的速度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屋角沙發裡抬屁股走過來一個人,灰西裝,花領帶,黑眉白臉。
  湯少蒼白著臉,因為緊張奔波而氣息淩亂。讓人攛掇著,頭一回幹這種下藥綁架的荒唐事兒,他也沒經驗,他也心驚膽戰,都是讓楚珣給逼的,腦子都亂了。湯家皓慢慢踱步到床前,雙手插兜,故作瀟灑派頭,高昂著金貴的頭,斜睨著人。
  “楚珣,落到我手裡啦?”
  “你個大花公雞,不可一世,這回老實了啦?”
  湯家皓居高臨下睥睨楚珣,撅著嘴巴,那副表情,其實比楚珣更像一隻翹著尾巴的傲氣的小公雞,身上才生出幾根漂亮羽毛,就驕傲地渾身抖動。
  楚珣臉色潮紅,左耳耳廓嵌了兩枚紫水晶耳釘。他軟綿綿地轉動手腕,雙手被銬在頭頂床欄杆上。
  楚珣氣息不暢,輕聲道:“小湯,給我解開。”
  湯家皓哼道:“人家才不!”
  楚珣頭歪著,晃了晃手腕:“小湯,搞什麼?你不是那種人,快放開我,別鬧了。”
  湯家皓咬著牙,紅著眼睛,凶巴巴地說:“楚珣,這次是你欠我該我的。我讓你整得有多慘?”
  “我在洛杉磯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監獄那裡面都是什麼人,都是壞蛋,是黑鬼,是人渣!如果不是我大哥拿錢贖我出去,我差點兒就讓人弄死!我多麼丟臉?!”
  湯家皓漂亮的眼睛漲紅著,懊惱,憤怒。他大哥大搖大擺進到警察局拍下一摞現金然後像拎小雞兒似的把他拎出來,臉上鄙夷的神色、對他嘲弄的口吻,讓他在全家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一輩子的糗事。堂堂湯家少爺出國釣凱子竟然把自己釣進局子,這事兒就是圈子裡大笑話。
  楚珣歎口氣,冷冷地說:“小湯,我心裡有別人,我不愛你,別糾纏了,我跟你分了。”
  湯家皓指著楚珣:“你說分就分?憑什麼啦?!”
  湯家皓一把撲了上去,乾脆騎到楚珣胯上,像個八爪魚一樣摽住人,氣咻咻地瞪著。
  楚珣手鎖著,掙扎,甩動身體,倆人糾纏,都憋紅了臉。
  湯少為啥對楚總執迷不悟?說到底他就是待見楚珣這一類男人。楚珣也確實有幾分魅力,生活夠品位,舉手投足精緻優雅,性情變幻莫測。楚珣不像紅貴圈中某些公子乖張粗蠻私生活淫靡,也不像湯少在臺北本地認識的娘娘腔小男生,奶油味兒重,惹人膩歪。湯少迷戀楚珣當初對他的溫存有禮,楚珣的聰明,楚珣眉頭眼底偶爾流露的男人的媚態,楚珣在賭桌上氣勢如虹所向披靡渾身散發出的震懾性的氣場,無論贏錢輸錢,紙牌從指尖瀟灑地甩出,推開籌碼,那架勢特爺們兒……
  湯家皓就沒遇見第二個男人能把這些截然不同的特質揉在一起,姓楚的身上有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吸引力。楚珣專門就是來毀他的!
  湯家皓三下兩下把楚珣西褲扒了。
  楚珣襯衫敞開,兩條腿光溜著,也急了,眼神突然暴怒:“你放開!”
  湯家皓:“我就騎你,就騎著你!”
  楚珣即便被銬,身上也挺大力氣,一條翻騰的大白魚,一腳把小湯踹坐到地上。湯家皓臉都漲紅了,從地上爬起來,拼命壓著楚珣。他把人翻過來,內褲一扒,照著楚珣的白屁股,狠狠抽了幾巴掌。
  “你個壞蛋,欺負我,我揍你。”
  湯家皓左右開弓,劈裡啪啦抽了楚少爺的腚,那副架勢,活像把犯了錯的男人捉回家拖上床實施家暴的小媳婦。他心態上,是已經把自己擱置在小媳婦的位置。
  楚珣皮膚白皙,屁股蛋瞬間凸起幾條紅痕指印,白裡見紅,相當誘人……
  小湯愣了半晌,卸掉自己的西裝領帶,呼吸有些亂了,動情道:“珣哥,珣哥……”
  楚珣又是什麼人?那真是一頭驕傲華麗的豹子,脾氣也橫,能容忍別人在他身上翻來滾去為所欲為?二爺金貴的臀還被打了,男人的火爆脾氣顯露出來,吼道:“湯家皓,你再敢碰我一下,你看我揭你的皮!”
  湯少:“……”
  楚珣:“你試試?!”
  楚珣真一發火,小湯立刻軟下來,湊上去想親楚珣。楚珣扭開臉,躲開對方索吻,聲音冷得像冰渣:“甭想親我,你要是想強暴二爺,別他媽搞得好像咱倆做愛似的。”
  小湯讓楚珣的氣勢逼得,低聲道:“你再罵我,我真強暴你,信不信?”
  楚珣冷哼一聲,還真不信:“你壓我,你有那本事?就你沒長全乎半截吊子似的小黃瓜條,能操得動我?趕緊放開,別在二爺跟前丟人現眼。”
  楚珣那流暢的嘴皮子,湯少哪是對手?小湯低頭看自己的黃瓜條,面露悲憤:“我、我、我怎麼小了?你,你……”
  人與人之間,一物降一物。
  小湯包在珣公子手裡栽得體無完膚,天生就是被楚珣降服的。
  倆人正糾纏,鎖著的房門突然被人撞開。
  陰鷙一般的聲音在二人頭頂騰起:“玩兒夠了?湯小少爺壓不住你,我怎麼樣?”
  湯少驀地回頭。
  他還騎在楚珣身上固呦,姿勢尷尬。
  “Jimmy,你別進來,快出去啦。”
  這個叫Jim的小個子黑髮男人,嘴角甩出一記冷笑,玩味道:“該你出去了。”
  湯少:“你什麼意思啊?”
  躺在床上的楚珣臉色遽然沉下去,盯著來人:“……”
  Jim年輕瘦削,生就一張常人臉,平常人身材,扔在人堆裡使勁扒拉都找不著的那種,唯有一雙微耷的小眼睛透出不尋常的狡猾,笑裡藏著刀,暴露出真實面目。
  湯家皓被人從床上扯下來,往門外拖。他兩腿亂蹬,嚷道:“Jimmy,你這人做什麼,你別亂來!”
  Jim輕蔑地往湯少臉蛋上甩了一顆煙蒂:“放心,我不會亂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心肝寶貝兒楚少爺。”
  “我們還要謝謝湯少仗義出手相幫,哈哈哈——”
  湯家皓面孔驀然變色,目瞪口呆。
  他突然明白自己上當了,中了圈套!
  他奮力掙扎試圖掙脫,想去護著他珣哥。他後頸立時挨了一記黑手,手腳垂下去……
  床上的楚珣猛然躍起,被銬的雙手奮力一掙,幾乎掙脫。Jim兇狠地撲上去,一掌摁向楚珣頸動脈,中指粗的針管帶著蠻力強行將一滿管液體推進去。楚珣猛地一抖,張著嘴喊不出聲,臉色變白,肌肉顫抖,肩胛發力,竟直接將針頭擰斷在自己身體裡!
  楚珣大睜著眼,這個隱藏在湯少身後行跡難辨的黑手,終於現身了。
  Jim得意地整整領帶結,抿一抿發跡線:“你掙扎也沒用,我已經注射進去了。”
  楚珣大口大口吸氣,面色由白轉紅,全身發抖:“你,注射的,什麼東西?”
  Jim說:“能讓你很舒服的東西,你很快就能感覺到。”
  楚珣雙眼直勾勾盯著對方的眼:“你究竟什麼人?為什麼抓我?”
  Jim言語意味深長:“這話明明應該我來問楚少爺——你究竟是什麼人?”
  湯少爺暈乎乎被人裝進麻袋,丟入衛生間。直到昏迷一刻才明白,自己遭人利用,還連累了珣哥。真正算計他的是他身邊這個朋友,不知什麼來路。
  Jim當然不是普通人,從一開始接近湯少就懷有目的。換句話說,有眼光盯住盛基小少爺的,可不只一派人馬。楚珣利用小湯摸排盛基的底,同時也有人以湯少爺為跳板,探楚珣的底,雙方互相滲透,各懷心機。Jim千方百計打入這群公子哥兒的小圈子,就是為接近目標。他一直插不進腳,今天倘若不是小湯放馬幫他搞定楚少爺,他自己隱蔽在後面,真不好下手。
  只是那個傲慢小少爺脾氣也不好控制,很不聽話。Jim原本想借機將楚珣運出邊境,到了境外或者海上更方便下手。
  Jim做活之前像是進行某種儀式,坐在床邊,對著床頭鏡子整理面容衣冠,頭髮梳理好,還掏出一套精緻小工具,修理指甲眉毛鼻毛,然後才笑著轉過頭。
  楚珣襯衫被撩起,剝纏在手腕上,全身光滑赤裸,因為藥力發作身軀浮出一層不自然的潮紅,皮膚呈現半透明,血管在皮下若隱若現。他死死咬住嘴角,藥性在他胸腹深處點燃一叢叢小火苗,噗噗地燃燒,炙烤著他。每一處骨縫裡都滋生出難忍的酥麻,癢膩,隱隱地震顫,全身發脹。
  Jim像對待一尊昂貴的胎薄瓷器,生怕用力過猛把人弄碎。他小心翼翼托起楚珣的下巴,逼問:“說吧,你到底什麼人?你的級別,你的代號,你的行動,你的上線下線?”
  楚珣雙目緊闔,嘴唇囁嚅:“你抓錯人了,我沒級別,沒代號,我就是個生意人……”
  Jim:“你從北美帶回的情報究竟什麼內容?”
  “與你接頭的美國情報員是誰?”
  “中國軍方的2213號計畫,代號“彩雲行動”,是什麼意思?”
  楚珣閉目不答,手指攥著鐐銬,身體難耐地在床單上搓動,抵禦一波又一波藥力反噬,皮膚快要漲破。
  Jim威脅道:“你頑抗沒用,你的自我催眠法也沒用。”
  楚珣眼底閃出微弱光芒:“放開我,不然我讓你死得很難看。”
  Jim狠狠道:“藥力不夠是嗎?”
  楚珣嘴唇上綴滿汗滴,發狠道:“你試試。”
  高濃度催情藥物再一次從頸部壓進身體。
  楚珣劇烈抖動,頭抵在床角拼命扼制,群蟻啃噬一般的恐懼排山倒海湧進他五臟六腑。他感覺得到自己下身逐漸腫脹,昂起頭來,紅腫欲破,難耐地抖動,湧動的情欲撕扯著他的意志力。
  楚珣知道他被注射的大約是什麼東西。這種透明液體針劑是各國情治系統常用的刑訊逼供手段。
  試圖使用刑罰手段撬開職業特工的嘴,其實很難得手。這些人個個經受嚴格的非人的反偵訊、耐痛訓練,劇烈的疼痛會使人體一套知覺器官迅速麻木,從而產生持久的耐受性。殘暴的酷刑同時會激起受刑之人體內潛藏的負隅頑抗堅貞不屈的信仰人格因素。而這類春藥針劑,是反其道行之。它並不引發痛感,不加諸絲毫痛苦。相反,它在人體內製造強烈的快感幻覺,類似性愛達到高潮瀕臨射精一瞬間的器官享受,令人血壓迅速升高,腎上腺素井噴,意識模糊。這是任何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無法抵禦的快樂升仙的刺激感。
  前蘇聯東歐女諜也使用類似藥物引誘異性目標,套取情報。通常一針管下去,就讓目標意志渙散,精神逐漸崩潰,四體大開,防線潰敗。
  楚珣能捱到第二針,已經是超越常人的意志。
  沒人能抵禦雙倍劑量的折磨。
  “唔……嗯……”
  楚珣一口將下唇咬破,一抹血洇出來。腫脹的下半身得不到緩解,痛不欲生,快要炸開。
  “告訴我北美的聯絡員,我立刻幫你解脫,不會讓你再有絲毫痛苦……”
  Jim一遍一遍在耳邊誘供。
  這人打開手提箱,箱中擺滿各類精巧刑具,閃著修利的寒光。他慢條斯理兒地一件件展示用具。展示的過程對受刑者產生的心理壓力和折磨,往往比用刑本身具有十倍百倍的威懾力。
  楚珣雙眼麻木,瞳孔渙散,電極導線在他身體某些部位接通,持續的弱電流讓他渾身痙攣。他兩腿抖動,尖銳的電流刺激沿著尿道孔連接的導線湧向小腹股溝,通電感瘋狂竄入腹腔。
  “嗯……嗯……不,不要了……停下……”
  楚珣叫出聲,眼角有淚痕。
  塗抹了膏狀藥劑的粗大的震盪器撐開他的身體,劇烈的跳蕩讓他終於崩潰,這已經超出任何人能夠忍耐的極限。
  “啊——啊——”
  楚珣渾身濕透,濕漉漉的額發淩亂鋪散,眼神暈迷,嘴唇微張,膚色呈現微粉的半透明感,像裹一層水晶,修長的四肢因為催情的折磨而扭動。
  Jim眼球微微凸出,目不轉睛,神色也慢慢變異……
  他因為楚珣崩潰似的叫聲而興奮,眼神變態式扭曲,凝視眼前人全部的身體反應,某種程度上也著了魔,渾身開始發熱。他原本對男人不感興趣,然而即便沒那方面欲念,眼前無比曼妙的美景足以令任何男人女人血脈賁張。他不知不覺忍受不住,血壓抬高。
  他褲襠也硬了,呼吸急促,警惕性與戒心不知不覺瓦解,盯著楚珣像盯一盤鮮嫩肥美的烤鹿肉,想吃到嘴。
  楚珣濕淋淋地側躺在床上,面色緋紅,似乎處於某種毫無反抗能力任人蹂躪的虛弱狀態。明明是男人的身軀,並不顯矯揉與惺惺作態,卻誘到極致,眼神無辜清澈。
  真正用刑的審訊達不到撬開嘴的效果,恰恰是這種不經意間的感官誘惑,更能令人心旌神搖,喪失心智……只是這一刻,某只獵物尚未意識到自己防線的渙散,還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標靶。
  
  第六十章 黃雀在後

  楚珣睫毛上垂落汗滴,嘴唇紅潤,身體因為震盪器而抖動,喃喃道:“不要,停下來……”
  Jim抽出震盪器,湊近了人,興奮逼視:“告訴我實話。”
  楚珣半張著嘴,舌尖舔過嘴唇:“你已經知道我是誰,還問什麼?”
  Jim呆望著楚珣濕潤的嘴唇:“我怎麼知道?你告訴我。”
  楚珣眼珠漆黑深邃:“跟你接頭的後臺老闆明明就認識我,你還在這裡審我?”
  Jim呼吸急促:“……別岔開話題。”
  楚珣步步進逼:“他知道我是誰,你為什麼不敢問他?”
  Jim一頓,眼神裡有一絲遲疑,判斷楚珣這句話。
  楚珣喘息著,話鋒一轉,直勾勾盯著人,眼神無聲誘惑:“你當時在,對嗎?”
  Jim:“……”
  Jim眼前晃動的是楚珣一張佈滿汗水的精緻的臉,完全沒察覺到,楚珣是什麼時候雙手悄悄脫出手銬。
  一副手銬怎麼可能鎖住楚珣?
  他從一開始就掌控全域與攻防節奏,拿捏時機出手。
  楚珣渾身軟成水樣,柔若無骨,手指併攏掌骨微縮,眼皮一開一闔之際脫出束縛。眼底寒光劃破空氣,修長的四肢如同深海軟體動物撲殺絞纏獵物,突然纏裹住人!
  Jim驚愕,沒想到天底下能有人被注射兩針大劑量藥物仍能掌控意志行為。他下意識反抗,一隻手被楚珣捏住手腕。
  楚珣手指將他死死黏住。Jim立刻感到自己皮膚仿佛都與楚珣的指紋熔於一處,手頓時脫了力,像是被人從中一把抽掉了骨頭。
  又是滿滿一針管高濃度催情藥劑。
  楚珣的手閃電般激烈迅速,繞過眼前人,指尖動作瞬息萬變,就如同他在賭桌上甩開一串花式紙牌,手法輕鬆而自信。他將針頭瞄準男人的後脊椎狠狠戳進去,隔著衣服,指力一推,液體爆射進後心。那傢伙眼神頓時淩亂,陷入驚恐,渾身起電似的開始抽縮,原先毫無防備突然遭遇反撲,一下子崩潰!
  楚珣嘴角甩出冷意,報復一般,故意一指發力,將針頭折斷在對方肉裡。
  如果不是這個人暗通消息買賣情報,他們香港之行原本可以全身而退,或許三個人都能平安回家。
  二爺整不死你的……
  他這時才一手順進這人的褲襠,握住硬勃的傢伙,靈活細緻地挑逗,開始慢慢折磨手中獵物。
  “你當時在現場,你在洛杉磯,你看到我上了去香港的航班,對嗎?”
  “你在哪個角落觀察我們?你那時在檢票隊伍裡,還是洗手間裡,漢堡店裡?”
  “收買你做線人的金主當時在哪?他究竟什麼人?”
  “嗯……啊……”
  這一次輪到Jim淩亂喘叫,抵禦楚珣手指的力度,已經搞不清這是誰在審問誰。
  楚珣都不屑於自己動手,嫌那東西太髒。他強抑身體不適,咬著牙扯過刑具,將通電的導線插進對方最脆弱的小孔,又在勃起的根部纏了兩繞,把那玩意兒纏成個大香腸,紅彤彤地快要漲破腸衣。
  他順手抄起枕頭,悶住人。
  電極通入這人兩股之間,激出非人的驚恐嚎叫。聲音被湮沒在枕頭下,變成一陣病豬似的粗喘……
  楚珣才是這一行的偵訊專家。
  他裸身側臥,細長的眉眼秀麗驚人,棕色眸子裡閃爍懾人光芒。電極管遙控器在他指尖轉成個帥氣的花式,像是挑逗,更是威脅。
  他將他的刑訊物件一切表情情緒盡收眼底,揣摩著對方面部肌肉和眼神的劇烈變化,從對手的瞳仁波痕迅速判斷選擇題的答案,冷笑道:“你當時在漢堡店裡,對嗎?”
  Jim身體陷入迴圈式抖動,舌頭抽搐,無法否認:“我……你……”
  楚珣循循善誘:“收取你情報的人,當時在香港?”
  Jim眼神渙散,口吃:“我,我,我,啊——”
  他被楚珣掌握住要害,電流強弱漸進不斷挑逗最脆弱的邊緣,渾身蟻噬,快要癲狂。那只被捉的手仿佛就要融化在楚珣掌骨之間,渾身無力。
  這人倘若先被我方逮捕,再按例接受審訊,楚珣恐怕很難如此迅速一舉摧毀對手的心理防線。肉體與意識城牆一旦從初始就遭人趁虛而入,接下來的全過程,這個特工就算是廢掉了,再無招架還手之力。
  楚珣整個人都是軟的,卻又無比強悍,肩頭籠著一層火焰,渾身滾燙,從瞳仁最深處射出壓迫人心的寒光。他的褐色眼珠裡映出對手驚恐失態的臉。Jim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楚公子,氣質惑人,氣場全開,令人無從抵禦。這傢伙語無倫次,不清楚自己斷斷續續都吐露了什麼……
  這是一個圈套,雙方都要釣大魚上鉤。
  不到最後分曉,很難說誰是那只被當做獵物的蟬,誰才是撲殺的黃雀。
  從獲悉情報內容真相那一刻起,楚珣就籌謀這一出引蛇出洞引狼入室的戲。
  湯少身旁狐朋狗友不難排查,背後動用手腳的人隱隱浮現水面。然而這個Jimmy在大陸有正當職業身份,行事謹慎,又是外籍商人,總參特工不能隨便動手,不好將此人直接請進局子“喝茶”。楚珣必須設計引對方向他動手,自露馬腳,逼這人親口招供幕後真正罪惡的主使者。
  用自己為誘餌引敵上鉤、以退為進誘使對方放鬆警惕防線渙散,這一招危險,卻極有效。
  楚珣豁出去了,不惜一切代價。他要複這個仇。
  床上攤開的工具箱裡寒光滿目,楚珣嘴角勾出鋒芒,順手揀起一枚型號尺寸最大的震盪器,讓身下摁著的人發出斷斷續續的扭曲的呻吟……
  “告訴我那個收買情報的人到底是誰?”
  “告訴我,我立刻讓你解脫,讓你舒服到死——”
  楚珣連逼帶誘,Jim全線潰敗,被他捏在手掌心兒裡掙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楚珣眼底袒露一大片失望,夾帶一絲瘋狂,你真不知道,二爺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他直推三檔,將這人後庭裡塞的大傢伙調到最大震盪模式。一串殺豬放血的非人嚎叫,某人直接在床上震跳起來,下半身狀如篩糠。門外守候的同夥這時聽出動靜不對,放下手裡的酒瓶和煙捲,掏出槍,開始警覺。
  “啊啊啊啊啊……我們彼此不透露身份,我是通過他在香港的聯絡員,那是個女的!”
  “我、我、我只在電話裡聽見,偶然聽見……”
  Jim癱軟下去,嘴唇汗濕囁嚅。楚珣湊到最近,機敏地讀取對方唇語。
  Jim那時招認:“我在電話裡聽見,那個人身邊有人講了句笑話,‘身上穿軍裝,腰裡沒摸過槍,你個偽軍……’”
  楚珣敏銳地低聲重複:“軍裝,沒摸過槍……偽軍?”
  楚珣當時並未理解這話的指向涵義,但是潛意識裡明白這可能是將來揪出幕後大魚的線索。
  Jim被按摩棒催出狼性,眼底猩紅,突然一腳踢翻楚珣,翻身壓上!
  藥性讓這人像一頭發情期的瘋狗。
  楚珣拼盡最後力氣,一肘砸歪對方的臉掙脫開,手指迅速撚動左耳某一枚耳釘。
  旁人不仔細看,無從察覺,楚總左耳破天荒戴了兩枚耳釘。其中一個是耳機,錄下他所在十米範圍內雙方全部言談對話;另一枚是衛星追蹤定位器,他的位置行蹤一直在隊友嚴密監控下,特工四面包抄,時刻準備收網。
  他磕動耳釘後,十分之一秒緩衝時間都沒有,子彈從窗簾縫隙破窗而入,一槍崩翻壓在他身上的人。
  麻醉彈擊中Jim頸部,這人被巨大的衝力撞翻到床下。門外一陣騷動,特工破門而入,手腳利索,幾乎同一時間迅速制服敵方同夥,一切變故發生在三秒鐘之內。
  楚珣一下子癱軟在床上,胸膛起伏,仿佛全身力氣被抽盡,動彈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太累了。
  窗外狙擊鏡光芒一閃,迷彩身影收槍,從對面樓頂攀爬懸梯,五步並作兩步,三層樓高的平臺上一躍而下,瘋狂地飛奔,眼底一片猩紅。
  Jim已經比預想要多蹦躂了很長時間,有人在窗外早就想換成實彈,一槍打爆這廝腦殼,讓此人腦漿迸射、碎成一攤人肉渣子。
  霍傳武半分鐘之內闖入房間,渾身帶著寒氣,眼眶暴露濃重的血色,手指發抖。
  屋內兩名總參特工迅速對抓獲的俘虜注射高劑量麻醉劑,銬住手腳,往Jim口中塞入牙套,把嘴撐開令其無法咬合,防止這人牙齒裡帶毒自殺。
  何小志回頭看了一眼:“霍哥,這麼快?……呃,楚總他……”
  霍傳武冷硬著臉,說不出話,突然薅起小何的後脖領子,一把擲出門外。
  何小志趔趄著摔出房間,就地打了個滾:“噯你?!”
  霍傳武啞聲說:“你們都出去,我解決。”
  小霍同志轉臉把另一名同事架起來,丟出門外,沒什麼道理可講,都他媽給霍爺滾蛋,甭看。
  何小志名氣聽著有幾分學生氣,人長得瘦小精幹,其貌不揚,也是那種扔進人堆裡都找不見的特工臉。這人是楚總公司的新任“司機”,賀誠從總參二部保鏢團裡千挑萬選出來的,別小看二十幾歲年輕小夥子,手腳功夫厲害,非常之能打。
  任務重要,賀誠信不過閒雜人等,只派出幾名最精幹得力的下屬,除了小何,另一位是賀部長自己的資深保鏢。這二人銜兒都比霍傳武高,全被轟出門外,紮著手,面面相覷。
  小霍說他“解決”。
  解決什麼啊?
  “解決”了楚總?
  房間內,楚珣赤身癱軟在床上,意識遊移在混亂的邊緣,手指仍然倔強地抓著床單。渾身上下都是傷痕,小部分是被Jim弄的,大部分傷其實是藥性發作痛楚掙扎時自己撞的。
  霍傳武怔怔地看著,有那麼半秒鐘的手足無措,不敢冒然走過去,不敢細看,心都快扯碎了。
  他強迫自己轉過頭,不去看床上的人。
  他動作迅速有秩,一面面牆摸排整個房間,按照密工人員的一套專業程式,仔細檢查房內傢俱器物,確保沒有任何監視裝置,並且重新將窗戶緊閉,拉緊窗簾。屋外四圍已經被自己人控制。
  他一眼看到床腳丟著Jim的腕表式微型相機,那廝曾經對著楚珣拍下某些照片……他一把拿過來,用手指碾成粉粉碎。
  楚珣雙眼迷離,仰望天花板,一手摸索到肩頭,自己用力拔出斷在肉裡的針頭。
  這人似乎十分難受,吃力地翻過身,手指在床上徒勞地摸索,緩緩往床下滾去。
  手還沒沾到地板就被撲上來的人一把撈住。手指互相抓住對方的瞬間,像遊蕩的浮草纏縛住大樹,像乾渴瀕死的魚躍入大海。霍傳武心口像被針紮著,迅速把人填進自己懷裡,緊緊抱著。楚珣的指甲摳到傳武肉裡,攥得死死的不撒手。
  “楚珣。”
  “能撐住嗎。”
  “小珣?……小珣……”
  楚珣嘴唇上都是汗,極力堅強著:“我……沒事……過一會兒……就好……”
  楚珣渾身發紅,開始無法抑制地抖動。從危險中脫身的一刹那他的精神意志完全鬆懈,那口氣一下子泄了。他方才用全部腦電波意志力控制神智,反制對手,硬是引誘撬開了對手的嘴。兩大管強效藥劑在他血管裡往復叫囂,沸騰,揮發不去,精神力量再強悍的人也抵擋不住藥物侵襲,再也撐不下去。
  楚珣一開始還拼命強壓,聽話地把臉埋進傳武胸口,緊緊攥住人,蜷縮成個小動物。
  一分鐘之後,他逐漸陷入近乎癲狂的狀態,兩手在身上抓,難受,渾身像被群蟻啃噬蛀蝕。
  傳武拼命擒住楚珣的手,按在床上,不讓這人亂動:“小珣!”
  兩分鐘之後,楚珣兩條腿纏上傳武的腰,用力磨蹭身體,處於藥力迷亂的發情狀態,無法克制自己的行為和情緒,斷斷續續沙啞地喊:“我,難受,我,受不了了……”
  霍傳武太清楚這個“受不了了”是什麼意思。三年前他受過這罪,他捱過同樣的酷刑,不同的時間地點,卻是極其相近的情境場面。三天三夜非人的折磨煎熬,加諸在男人身體和精神上的傷害和恥辱,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今天卻讓他親眼看到同樣的痛苦受在他最在乎人身上。
  提薩拉是個半吊子,黑道歡場中人,只是給人強喂幾碗春藥,而Jim這種人是職業特工手段,心黑手狠,直接對楚珣注射大劑量高純度的針劑,就是把人往死裡整。
  傳武眼眶爆紅。他想殺人……
  楚珣眼神淩亂,力氣很大,一掌劈向傳武脖頸,打得他“嗯”一聲,吃痛。
  傳武抻過襯衫把楚珣雙手重新固定到頭頂,然後就發覺這樣更加尷尬。楚珣的身體呈現不健康的突兀的潮紅色,下身堅硬如鐵,紅彤彤地抖動,難以排解,痛楚得無以復加。
  霍傳武進出幾趟,給這人灌冰水,拼命用濕毛巾擦身。
  他出屋從小何攜帶的藥箱裡取了兩種具有緩解鎮定效應的針劑。
  外間屋已經處理乾淨,何小志指揮後續接應的人員,將敵方幾名特工俘虜悄悄運走,抹掉一切打鬥痕跡。洗手間裡昏迷的湯少爺也被解救,送去就醫。
  幸好對方沒有通過天津港口把人偷運出境,而是在京津交界處郊外一間別墅裡搞事,特工很容易鎖定目標,悄然合圍。
  何小志撓著腦瓜,小心翼翼問了一句:“小霍哥,楚總那樣兒,要不要送醫院啊……”
  傳武取了藥掉頭回房,脾氣很強:“我自己能照顧他,你們都走。”
  房門嘭得撞上何小志的鼻子尖。這人捂著鼻子被迫倒退好幾步。
  傳武摁著人,給楚珣打針,皺眉看著一大管針劑注入楚珣的身體。
  這麼往復折騰,對身體器官一定會有損傷。
  傳武看著人,突然就急了,眼裡有兩分邪火,兩分暴躁,另有六分的心疼,低吼道:“我原本就不同意你這麼幹,你非要這樣!你就這麼固執,你就不要命了嗎!”
  楚珣手腳都被綁著,神情卻異常平靜,只是眼眶肌肉痙攣無法控制地流淚,兩顆黑眼珠透出光芒。
  楚珣那時眼底彌散出一種哀傷又悲壯的神情,像被捆縛在十字架上的受難者,仿佛這一切是他理所應當承受,他要吃的苦,他也不在乎了。
  霍傳武:“……”
  他氣得想揍人,又捨不得揍小珣。
  他回身想殺人,應該被剁成肉醬的王八蛋已經被何小志他們裝麻袋裡運走了。
  楚珣兩眼逐漸失神,輕聲地請求:“二武……”
  每個人都有心理上情感上的終極弱點。在對手面前強撐心志冷硬狠絕,過度透支了身體和意志,一旦情感上最信任的人出現在眼前,這一次輪到楚珣防線全面潰散。死守的底線在傳武面前釋放,強硬的軀殼慢慢碎裂,露出殼裡最脆弱毫無抵禦能力的軟肉,完全暴露。
  為這次任務,兩人幾天前吵過一架。
  楚珣那時說:“小霍,有些任務適合你,有些不適合你,這次行動,我換個狙擊手,你不用擔心。”
  霍傳武直直地盯著楚珣的眼,倆人在房間裡面對面站著,像兩隻紅眼鬥架的公雞。房門緊閉。
  霍傳武問楚珣:“什麼叫“不適合”我?什麼任務不適合我參加了?”
  他憤懣地喘息,手掌攥成鐵拳:“緩一緩還有其他辦法,就沒必要這樣!你這人,太急於求成,你對自個兒……也太狠了。”
  楚珣冷冷地,隨口道:“你捨不得下狠手,你就不適合幹這行。”
  傳武語塞,臉色慢慢就變了。
  楚珣發覺話說重了,抿起嘴角:“二武,你相信我,我心裡有數,我有分寸。”
  楚珣補充一句:“我一定能得手,搞定那個人,不會有危險。”
  霍傳武漠然看著,聲調變了,變成小時候的口氣,啞聲說:“俺一直信,恁對啥事都有本事搞定。恁這個人,恁從小想趕剩麼不能幹成的?恁就這樣兒!”
  楚珣:“……”
  楚珣眼眶也紅了,一步跨到傳武面前,胸膛幾乎撞在一起,四目冷然相對,鼻尖相抵。
  兩人皆是黑眉白目,沉著臉,互相僵持,誰也不後退。壁燈的昏暗亮度在兩張臉上打出光影,半明半暗,情緒莫測。
  他得不到對方理解,胸口湧進一團失望,聲調有幾分哽咽:“你什麼意思?你這話……是……不喜歡了?”
  楚珣話一出口,突然十分難受。這麼多年,經歷這麼多人和事兒,他從來沒在第二個人面前說出表露內心真實感情的話,也就是對二武。
  楚珣是什麼人?這號人多麼驕傲自負,心氣兒多高?他性格與生俱來的霸道強勢,他對周圍的掌控欲望,他強烈的佔有欲,即便是面對他這輩子唯一真心相待的人,即便是霍傳武,他的字典裡就沒有妥協或者討好。林俊的犧牲對他而言絕不僅是損失一個保鏢,直接傷害他身邊人,這就是對手對他明目張膽的侵犯和挑釁,對他所掌控的周圍人事的衝擊。楚珣絕不能容忍,他的反擊欲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不惜代價。
  楚珣跟傳武面對面,湊上嘴巴,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傳武下意識地,沒有反抗,雙手扶住楚珣的腰。
  楚珣沒有吻傳武,而是在對方嘴角上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吸吮著,直接把人弄出了血。傳武一動不動,因為疼痛微微皺了下眉。
  “夠了嗎?”
  楚珣嘴唇上有血,盯著傳武的眼,目光強勁淩厲:“二武,我告訴你,我就是這樣,我從來沒有變。”
  “對你的心意,我也沒變過。”
  霍傳武一怔。
  “你如果不喜歡了……我尊重你,我換個保鏢。”
  楚珣說著,眼眶裡充滿水汽,極力壓抑情緒,扭臉就走了。
  他這輩子都不會對這個人變心,但是他也不會對誰婆媽心軟。
  霍傳武一聽這個,也是急火攻心,粗啞地低吼了一句:“俺就守不住恁的人了?!俺不換走,恁也甭想換別人。”
  霍傳武太瞭解楚珣這個人。從小到大,楚珣確實沒怎麼變。楚珣這人心冷,對別人可以下手非常之狠,對自己甚至更狠,豁得出去,做事目標明確,手段直取對手要害,不給任何人留緩衝餘地。底線利益被觸及之後的報復和反彈,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楚珣要是能輕易放過對手,放過自己,那他就不是楚珣,不如轉行或者直接退休,回家抱孩子。

  第六十一章 放縱

  楚珣兩眼逐漸失神,輕聲地請求:“二武……”
  有那麼幾秒鐘遲疑,霍傳武怔然,眼神糾結在楚珣身上。他默默地跪到床上,伸出手,抓住人。
  他一開始想給人穿上衣服,但是楚珣掙扎得厲害,內褲套不上腿。
  他乾脆一把扯過被單,將楚珣嚴嚴實實裹在裡面,裹成個大號的蛹,強迫自己不看著這人……
  他抱緊懷裡這個鼓囊囊又極不老實的大號人蛹,一手探進去,在床單下摸到楚珣的大腿。
  傳武從來沒在這種情形下,對一個人做這事兒,尤其還是他喜歡的人。他不可能冷眼旁觀楚珣過分痛苦而不管不顧,但他做得心不甘情不願!這不是他設想的,這並非他真正幻想的兩情相悅坦誠相對,他本能地抗拒這種事。
  即使隔著床單,互相彆扭著,吵過的架發過的狠言猶在耳,身體上的親密也足以讓兩人遽然發抖。
  都是男人,年輕力壯、欲火旺盛又互相依賴著鍾情著的男人,無法克制。
  十多年了,第一次,傳武握住楚珣堅挺抖動的陽具。就那一握,楚珣在他手心兒裡猛地抖了一下,渴求地回應著他,在他掌心裡撕磨。
  親密接觸如火山爆發,炙熱的岩漿四溢不可收拾,霍傳武斜靠床上,把楚珣摟進懷裡,像摟一個脆弱的嬰兒,摟他當年的男孩。
  十幾年孤身漂泊,感情世界一片蒼白,現如今傳武腦海裡關於某些事情的理解和印象,仍然停留在青澀的少年時代,他和楚珣穿著濕漉漉沾滿灰塵的球衣,翻滾在地鐵站廢墟裡,無所顧忌地偷情,揮灑放縱著青春。他這半輩子,就只跟楚珣有過。他就沒再有過別人。
  跟現在比,楚珣那時候可小了,渾身胳膊、腿,還有那玩意兒,都是小小的。
  他印象裡那個小珣,是當年梧桐樹下眉心鑲著小紅痣的美妞兒,在他身下撒嬌似的輕輕扭動甚至不能勃起的傻小孩。他的神經止不住開始發散式地放肆,回想著,手指下意識就摸下去,悄悄地比劃。楚珣小時候,那玩意兒根本沒有發育完全,淺粉色,軟嫩的,皺縮著,還沒有他一個拇指大。他那時候狠命地給楚珣揉,完全是不懂,揠苗助長,把小粉鳥揉得半勃,楚珣死活就沒能射出來。
  現在的楚珣可不一樣。楚珣長大了,身體是成熟強韌的美,四肢修長有力,身上傷痕累累、
  楚珣射出來一趟,渾身熱力都散開了,眼底噴著火苗。
  霍傳武緊箍著人,用襯衫綁、用膝蓋頂上去摁,幾乎都壓不住人。藥力作用和精神上過度亢奮,楚珣勁兒特別大,成年男人爆發時的力道,在床上翻騰,一次又一次試圖踹翻他、然後騎他身上!
  楚珣是被一股子邪火攛掇的,又是自己最親密的人,完全無需扭捏和矜持,他想上了二武。
  傳武還能再讓楚珣騎一趟?
  倆人在一張床上幾乎動手打起來,你來我往,你出一拳,我削一掌。
  傳武用手肘頂開楚珣狠命壓上來的胸膛,肘關節抵著楚珣喉頭。楚珣漲紅著臉,像一頭被欲火摧磨得失去理智的小野獸,半邊臉被摁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隻眼,極不舒服:“嗯……你……唔……放開。”
  霍傳武粗喘著,訓斥道:“夠了,不准跟俺鬧了。”
  楚珣憋著發洩不出來,雙眼通紅,有些氣急敗壞:“霍傳武,你混蛋!!!”
  楚珣上身被裹成個繭,掙不出來,只能翻滾著罵二武這個大混蛋。霍傳武赤紅著臉,悍然壓上去,將這人兩條腿劈開,摁住,手握上去……
  “嗯——”
  楚珣突然向後仰去,口裡吐出長長一聲歎息,叫駡聲逐漸變成深深淺淺混亂的喘息,在傳武手掌心裡再一次勃脹。
  小二爺腫得很厲害,霍傳武攥住粗壯的根部,儘量拿捏手勁,慢慢地擼起,沿筋脈蜿蜒腫脹起的線條,幫這人漸進釋放。楚珣身體略顯消瘦,腰細,那地方可不細,支棱著,肉筋連著胯下兩顆沉甸甸的贅物,紅潤飽滿,也是到年紀了,當年的小嫩黃瓜早都熟透了、掛果了。
  也幸虧霍傳武事先有準備,並非不通人事。他執行過類似任務,三年前受過臥底訓練,當時是情勢所迫,硬著頭皮看了一摞“專業”書籍,還看過不少視頻錄影。倘若不是任務緊急,領導逼著,他一輩子都不會想到看那些帶顏色的東西……他用帶槍繭的食指和中指摩擦楚珣,熟練地打圈轉動,一寸一寸推擠莖身,指腹輕輕刮撓脆弱的馬口,看到腫物前端慢慢吐出透明液體,隨後加快速度,男人對男人的力道,讓對方舒服。
  他再用手指箍住軟頭,讓楚珣無法立即釋放,在快速摩擦中受到短暫的阻撓全身欲望迅速彙聚到臨界點。這時才突然撒手,讓熱液暢快淋漓地四濺噴射。
  “嗯,嗯,嗯!……”
  “嗯……”
  楚珣臉埋在傳武肩窩裡,似痛楚又似解脫,腦門用力揉蹭,射得很猛。積攢了十幾年的存貨一泄如注,白灼炙熱的液體噴到傳武鼓脹的褲襠上,燒著他的大腿,燒他的手,燒他的心。
  “這樣好些?”
  “成嗎?”
  “小珣……”
  霍傳武渾身都是汗,比對方出的汗還多。他喘息著,撫摩楚珣的臉,用唇語無聲地哄著:“還難受嗎。”
  楚珣撅著嘴,五官倔強地扭曲,沉浸在射精瞬間震顫性的高潮中,嘴唇紅潤,說不出話。那副樣子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還要強迫著霍傳武一遍又一遍重複方才做的事情。
  傳武眼珠黢黑深邃,近乎迷戀地回味楚珣射精一刹那糾結委屈的表情。他喜歡看。
  他其實更喜歡這樣的小珣,偶爾暴露弱點,然後被他制伏,被他狠狠壓在身下……他欣賞人前像夏日驕陽般光芒萬丈奪目耀眼的那個楚珣,然後無數次幻想著楚珣在人前轉過身來,垂下眉眼對他笑,仍然能像小時那樣願意安安靜靜蟄伏在他懷裡,樂意做他的妞兒。他也有正常男人的強烈的佔有欲望,渴望有一天能將這個人徹徹底底占為己有,別人誰也別碰!
  霍傳武撐不住身子,慢慢倒在楚珣身上,全身重量壓覆著對方,疲憊,渴望,也有那麼片刻的放縱情緒,臉深深埋進楚珣肩窩,倆人渾身都是汗。
  他的褲子被頂出一個突兀可笑的帳篷形狀,堅硬如柱。
  他也快不行了,控制不住了。
  床單慢慢敞開,傳武汗水淋漓的襯衫全部黏在楚珣身上,胸膛上兩粒敏感因為彼此互相的摩擦,硬勃。楚珣四體大敞。傳武腿間的勃物堅挺地抵住楚珣,再也無法掩飾。楚珣微睜的眼流過一道淺淺的光芒,似乎是清醒的,又不太清醒,很迷茫,被捆縛的雙手緩緩垂下,抱上傳武的脖子,頭顱向後仰去,喉結毫不設防地滑動,帶著汗。
  傳武顫抖著直面壓上,臉埋進對方兩道鎖骨之間……
  他羞愧極了。
  楚珣是吃藥了才這樣兒。
  他明明沒吃藥都像吃了藥。
  兩人用一種靈魂深處痛楚糾結的姿勢纏繞著,緊緊抱著,那時是將自己完完全全交付到對方手中,卻又求之而不得,每一次相擁卻總是時機不對!傳武把頭埋到最深,整條脊骨難耐地弓起,像一頭深陷命運激流與時光搏鬥的獸。他結實的腰胯猛然抖動,臀部深深撞向楚珣!情到深處這發狠的一撞,讓楚珣難以抑制“啊”得一聲。
  楚珣一條腿劈開掛在傳武肩上,另條腿無力地敞開低垂,胯間兩顆蛋因為藥力折磨而腫脹難耐,贅物下方的穴位毫無防備被傳武一下子頂到。一串電流在兩人貼合之處膠著,激得他渾身發抖,下意識掙扎,再一次被牢牢地鉗住。
  禁錮的姿勢激起體內更猛烈的求索,傳武卻沒有再衝撞楚珣,只是緩慢地,如同最慢的鏡頭重播,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低喘著,壓抑著,呼吸著對方的味道,兩人肢體糾纏仿佛共同經歷著最深重的刑罰……
  短短幾分鐘的縱欲,失控,一起抖動,射精。楚珣縛著的雙手無力地掛在傳武脖子上,因為過分疲倦,射不動,幾股稀薄的精液從陽柱上流淌著出來,流到傳武手裡。
  楚珣在半昏迷間嘴唇浮出一絲滿足表情,眼角慢慢濕潤,一滴眼淚滑下來,慢慢向後仰去。
  傳武臉色發燒,簡直想在楚珣肩窩裡刨個坑把自己填了。
  他不敢仔細分辯楚珣這時究竟醒了沒醒,到底有沒有知覺意識……覺著舒服嗎?
  他剛才舒服極了,一下子失控,滿堂堂的一梭子,攢了多少年的存貨繳給楚珣看的,一股腦全部射到這人小腹上,可惜他的妞兒沒看見。
  傳武沒想要進去。他做不出來,無法容忍自己在這種情勢下對楚珣做出太過分的侵犯。霍爺倘若想動這人,一定是在妞兒完全清醒的時候,互相用心看著,手拉著手。
  他射完之後,迅速找手紙擦掉沾染在自己褲襠裡楚珣下腹部的淩亂痕跡,毀滅證物。
  心臟怦然悸動,那種羞臊混合幾分甜蜜的詭異心態,分明就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又怕被身邊最親密的人窺探到男人被欲火燒頭時的真實面目。
  霍傳武那天摟著楚珣,抱著,粗喘著,一共擼了三趟。
  他手指都麻了,擼到最後,指關節彎曲腫脹,維持半握的手勢緩不起來,可能也是太激動了,過了……
  楚珣前心後背透透地出過幾次汗,熬過第一波藥性催發。一小時之後,第二管藥劑開始慢慢發揮威力。
  這一次藥性發作,比上一輪更加迅猛,山呼海嘯一般將人迅速拍倒在床上。楚珣神智已經完全清醒,這才更加痛苦不堪。他筋疲力竭,肌肉與意志防線都極度脆弱、渙散,渾身汗水蒸騰,身體紅腫著,累得連射都射不動。
  他身子骨畢竟瘦弱一些,不像霍傳武純靠身體素質吃飯,身上結實耐造百折不撓。楚珣哪受得了這個?他要是被折騰三天三夜,一準兒得廢了傢伙。
  楚珣雙眼麻木,指紋在床單上探索,往Jim留下的一皮箱東西摸去。
  霍傳武一把抓住這人的手:“恁找剩麼?”
  楚珣喃喃地:“我……難受。”
  霍傳武面孔驀地板起來:“不成,忍著,再熬過去一趟就好。”
  楚珣身體趴伏著,不自然地一抽一抽,手徒勞地摸向自己後臀:“難受,後面,受不了,我想要那個……”
  霍傳武呆然:“……”
  楚珣猛地一撲,肩膀撞開傳武,手在箱子裡摸爬翻找,眼底漬出一片瘋狂和淩亂的情緒,一把抓起那只粗大的按摩棒!
  傳武眼眶突然紅了,是真的急了,掀開大腿騎在楚珣身上,死命摁著人,堅決不允許楚珣把那東西捅到身體裡。那只按摩棒就是方才Jim對付楚珣的刑具,連接導線,依靠電流強弱控制震盪,蕩起來那動靜如同一條狂吠的小狗,能把人整得死去活來。
  傳武一把搶走那東西,狠狠扔到牆旮旯。
  楚珣怒不可遏,手腳拼命廝打:“你把東西給我!”
  霍傳武臉紅脖子粗,爺們兒的脾氣上來了,梗著脖子吼起人來:“俺說不成就不成!”
  “恁聽不聽話?以後就不能那樣!!!”
  他看一眼那玩意兒就頭皮發麻,完全不能接受,心理抗拒,覺著膈應,很“髒”。
  說到底還是那方面心思保守,生活上循規蹈矩,沒玩兒過花裡胡哨亂七八糟的性玩具。或者說,霍爺某方面根本還是個處,沒有跟任何人在床上享受過放縱過。正經的人肉棒他都還沒用過,他這種人,一時半會哪能接受那些意識下流的玩意兒?
  楚珣被他鉗著,下唇咬破了,終於逼出眼淚,在傳武懷裡喘息:“後面,有藥,他抹了藥,難受……”
  傳武這才明白。
  楚珣身體抖著,下體被某人的粗糙大手過度蹂躪,釋放過多次,脆弱紅腫快要破皮,讓人心疼,鼠蹊部皮膚因為藥力而止不住痙攣顫動。
  霍傳武怔怔地盯著這人,強行壓抑混亂燒心的性衝動。他要是就這麼不管不顧,任意放縱,都覺著對不住自個兒一顆心,對不住當年。
  十五年都等了,他願意等回當初的小珣,難道熬不過這一年半載?
  傳武扭頭拔腳就走,沖進房間浴室。他打開浴缸的龍頭,蓄滿一缸水。
  他轉回來,一把薅起床上的人,打橫抱起來。
  楚珣天旋地轉:“唔……”
  霍傳武抱著人進浴室,泡進溫水裡。
  水一下子撲湧出來,楚珣像溺水的旱鴨子,胳膊忽扇著幾乎從浴缸裡蹦躂出來。傳武有意弄的溫水,怕這人難受。然而楚珣渾身滾燙灼熱,還是激著了,淚腺失禁,眼淚嘩得一下湧出來。
  霍傳武眼睛也紅著,壓住人,吼道:“楚珣!!!”
  楚珣被他這一吼,肩膀蜷縮在他掌心鉗制中。他被這麼折騰,終於筋疲力竭,身體慢慢癱軟。整個人像漂在水裡,四肢修長鬆軟,頭歪過去,失去知覺。藥力的邪性隨著水汽往外蒸騰,逐漸從皮膚毛孔中揮發出去,水裡浮出一層抖動的餘波。
  傳武咬著嘴唇,小心翼翼托住這人的腰,手指伸到後面,幫楚珣清理殘留體內的藥膏……
  楚珣鎖骨之間有一塊紅斑,帶著無恥的牙印。
  傳武一愣,面色微紅。他方才壓迫著射精一瞬間,完全下意識地,在楚珣胸前啃了一口,牙齒舒服地陷進皮肉,心情沉醉。楚珣皮膚白裡透紅,偏偏是個瘢痕體,留下一枚潮紅色的“罪證”。
  楚珣整個人濕漉漉的,安靜臥在水中,像柔軟的嬰孩。
  傳武靜靜凝視著人,伸手揉了揉楚珣的頭髮。他悄悄湊上嘴,在這人眉心、沒有了小紅痣的地方,輕碰一下,然後趕忙退開,強行壓抑身心最深處埋藏的悸動和渴望……
  楚珣在二武這個“過來人”的懷裡熬過藥性煎熬,身上紅疹褪去。
  他被霍傳武這種莽漢式粗暴的土方療法激著了,完後迅速發燒了。霍傳武當初褪藥勁兒,是靠深秋天跳進冰涼的湖水裡泡著,楚珣是少爺身子少爺命,金貴著,哪受得了這樣?一缸溫水煮青蛙,折騰病了。
  
  第六十二章 小紅樓

  折騰到淩晨,傳武為這人重新穿好衣服,用厚厚的毛毯裹上,送回位於北郊的軍院別墅。
  何小志開車,時不時通過後視鏡窺探。這小年輕的,剛分配來楚珣身邊兒,各方面規矩這人都懂,但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作祟,一看就是新來的毛病,一雙機靈精明的眼,滴溜溜地在車廂裡亂尋麼。
  霍傳武以非常正直的姿勢坐在後座上,把人橫抱在他大腿上,讓楚珣半躺半靠在他身上。楚珣也不含糊,發燒燒得七葷八素,顧不上優雅形象,以樹懶倒掛的姿勢,掛在傳武胸前,緊閉著眼,身上時不時抖一下,激冷。
  何小志撇著下嘴唇偷瞄:“小霍哥,我聽說楚總時常鬧個小災小病,累了就地暈倒的那種,辛苦你啦?”
  霍傳武還沒吭聲,腿上睡的那位不幹了,楚珣半眯著眼哼道:“誰累了就地暈倒過?給二爺造謠。”
  何小志一吐舌頭,樂了:“頭兒都跟我打預防針了,見你暈倒迅速扛起,撤退。”
  楚珣正憋一肚子火,沒見過這麼惡整、給人泡冷水澡解藥性的。他臉歪靠傳武身前,旁人瞧不見的暗處,一張嘴,蔫兒壞地,一口咬了某人肋下軟肉。
  霍傳武被咬,喉嚨裡哼出一聲,低頭,輕輕歎一口氣。
  他伸手蓋在楚珣腦門上,帶槍繭的指頭輕捋這人的眉頭,哄孩子似的。
  楚珣驀地安靜了,額頭在溫暖的大手掌裡攏著,突然間很累。他往傳武懷裡縮了縮,這個懷抱很安穩……
  楚珣回去之後一刻沒休息。他打過幾針清火解毒退熱舒緩類針劑,吊著瓶子,人起不來床,躺在房間裡跟賀頭兒長談。他身上連著亂七八糟的輸液管子、監測儀導線,渾身像水裡撈出來的,頭髮濕漉漉地披散,眼神透出光芒。
  賀誠搖搖頭:“你啊,太著急,三部的人一直在跟蹤監聽這個Jimmy,你做事限度上要懂得考量。”
  楚珣脾氣倔,說話也不客氣:“監聽查線索太慢,等您抓到把柄,這人早跑到國外去了。我等不及,不把那只禿鳥挖出來、拔它的毛剝它的皮剁成肉醬,我一天都睡不安穩。”
  賀誠拍拍他:“你也就是仗著年輕,身體還禁折騰。以後不准那樣,老子看著還心疼呢,搞的什麼玩意兒?!”
  楚珣毫不吝地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頭兒,您現在再去審那個俘虜試試,您還能從他嘴裡撬出一句真貨?!”
  賀誠白了楚珣一眼,小孩兒,瞧瞧鼻子眼睛裡那份傲氣,老子當年做情報員的時候還沒你呢。
  那個Jimmy抓回來之後,也確實難辦,清醒過後不再開口,胡攪蠻纏,幾次三番想往牆上撞。這人是外國籍,真弄死了還怕搞出國際糾紛。
  即使耳釘裡藏有錄音設備,楚珣仍然將套到的情報重新複述,一字一句誦念,力求挖掘出每個字隱藏的涵義。已知線索一條條羅列,圖紙上畫滿線性圖形與密密麻麻的小字,滴著他流的汗……
  秘密檔案夾有一張照片。就是這張照片,點燃了楚珣體內旺盛的戰鬥欲望,以至於他有些急於求成,不惜一切,急迫地試圖挖掘真相。
  照片大約是韋約翰在極為匆忙情況下翻拍,焦點模糊,看不清。黑色轎車裡探出男人的半個背影,帽子遮住大半個腦袋,完全看不見臉,看不出年紀,只看得到一個肩膀、一段後脖頸子和一條眼鏡腿。
  “禿鷲行動”檔案裡這張照片,可能是中情局故意存檔的真人真容,作為日後交易威脅的證據,不料被韋約翰竊拍。
  楚珣對著這張照片研究幾天幾夜,閉上眼,細膩的指紋一遍遍碾過照片裡的人,投入全副精神力量試圖重新描繪對方容貌,沒有成功。圖像太模糊,看不到正臉,只靠一段脖子半個後腦勺,根本無法類比出嫌疑人面部特徵。他也不是神。
  楚珣就是不甘心。
  十幾年間身居高位執掌權力,在事件中得利,於香港有人脈和聯絡員,有能力且不惜使用喪心病狂手段截殺情報暗算總參特工視人命如草芥……邏輯的包圍圈一環一環縮小,具備這樣背景、條件、手段的人,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楚珣毫不隱晦地說出他的一條條分析,盯著賀部長。
  賀誠低聲問:“你心裡想的……哪個?”
  楚珣喉頭抖動,輕咽了一下,快速地說:“哪個老傢伙在中間趨炎附勢,隔岸觀火,牆頭草順風就倒,借力上位謀取政治私利?……您問我,我就說了,我認為是侯。”
  賀誠神情凝重,沒有接話,沉默著。
  事關重大。
  賀誠緩緩搖頭:“這個不好說。馮,王,也都符合你分析的條件。”
  楚珣眼底光芒閃爍:“姓侯的因為一己私仇,借機打壓同袍落井下石,這種事兒他不是沒幹過。那人本質上就是個小人,氣量狹窄,嫉賢妒能,養出的兒子也不是正經人,掏空國庫變賣家產吃裡扒外的東西……賀叔叔,我,我可不是因為他家跟內誰家的私人恩怨啊!”
  楚珣最後一句明顯畫蛇添足。要說他完全沒夾帶私貨,不帶個人感情色彩,那是扯謊。是人都有自己一套私心,都有想要維護的人,都有想要除掉的眼中釘。
  賀誠用眼神制止楚珣:“小珣,這種話不要輕易說,你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對待普通嫌疑人,沒證據可以直接抓,請進國安九局喝茶,先過堂審了再說。然而面對身居高位深藏不露的對手,沒有證據你絲毫奈何不了對方,甚至一著不慎打草驚蛇不但抓不出真凶反而自身政途難保。官場上的門道,賀老總可比楚珣更為老謀深算。
  楚珣說:“沒證據我就找他們家的證據。”
  賀誠說:“千萬別輕舉妄動,不能急。我們需要找到這樣一個人出賣國家機密通敵的證據,來日方長,咱們就跟這只大禿鷲慢慢鬥法。”
  楚珣垂下眼,沒跟他賀叔叔糾纏挑戰對方耐性。他直覺認為自己沒判斷錯,他只是尚未抓到侯家真正致命的證據。楚珣是個相當記仇的人,霍家蒙難、自己與二武被迫分開十幾年,心裡那筆賬他時刻惦記著反攻倒算。
  “身上穿軍裝,腰裡沒摸過槍”,楚珣那時暗地揣摩,這樣一句話,什麼涵義?這個“偽軍”又是誰?
  楚珣大病一場,在北郊別墅休養。
  他退燒後數日臥床不起,也是從這年發覺,自己身體某些地方開始逐漸地衰弱。或許是常年練功,過度透支身體潛在的能力,器官加速老化。他還不到三十歲,時常感覺疲乏困倦,工作期間偶爾暈倒,盜汗不止,精神上承受的壓力讓他整個人如同一段繃緊的鋼絲隨時處於崩斷的邊緣……
  養病期間,難得有機會與某人天天打照面,一夥人成天混在一起。一場病反而讓他享受到這些年最輕鬆愉悅的一段時光。
  他在小紅樓樓上養病,霍傳武就住小紅樓一層某處把角位置,保鏢團專門住的小房間。
  小霍同志每天早起,穿上乾淨軍裝衫褲,領口系得規整嚴實,一手插兜,一尊沉默如山的大神,從樓下往樓上溜達。這人站在門口沉默地張望,看楚珣扎針打點滴。
  小護士蹲在楚珣床前,費勁地捋小細胳膊,捋好幾趟了,戳進去又抽出來,瞄一瞄再一針戳進去。
  楚珣叫:“哎呦,哎呦……把我手背快紮成蓮蓬了,我這麼好看的一雙手,變蓮蓬手了。”
  小護士不甘示弱:“楚總,我就沒見過這麼細的血管,你這還是男人的手嗎?你這是姑娘的手。”
  霍傳武從門框邊露出一張酷酷的臉,心想,楚珣的手可比姑娘的手好看多了。
  楚珣早就瞟見門外站的大神,眼皮一翻,沖小護士一努嘴:“那位血管最粗,你去紮他。”
  小護士回眸沖門口的帥哥一笑:“我前天紮過他了,我就喜歡那大粗血管。”
  護士小妞臨出門還跟霍同志說笑幾句,一對杏核眼顧盼神飛,透著開心勁兒。楚珣可算看出來了,那小妞喜歡的不只是粗血管,分明喜歡的是帥氣粗硬的漢子。
  霍傳武對小護士始終淡淡的,垂著眼,不抬眼盯著看女孩。
  這人慢慢踱步到楚珣床前,站定。
  倆人再見面有些說不出的尷尬,為那晚的事,也為之前的爭執吵架,吵完架火氣未消,轉眼就滾到一張床上,男人果然不需要節操。楚珣把被子拉高,只露一張臉,斜眼審視來人。他不說話,傳武也不說話。
  楚珣哼出一聲:“甭跟二爺這傻站著,交待吧。”
  霍傳武寬闊的肩膀一聳,那副樣子好像說,霍爺反正做都做了,俺就這樣了,咱倆心知肚明,俺在你面前還有啥可交待?
  霍傳武不後悔。他事後回味,心境慢慢地清晰,透亮。他喜歡‘那個’,他是真心地愛小珣。
  楚珣斜眯著眼:“噯,我抽瘋在床上折騰,你都幹什麼來著?”
  霍傳武面不改色:“幫你解藥性來著。”
  楚珣冷笑一聲,尖銳地問:“幫我解藥性,然後你特爽吧?”
  霍傳武認真地想了兩秒鐘,不置可否:“還成吧。”
  楚珣是在二武面前一貫驕傲,二武是早看慣這人撒潑耍性子,二人輕車熟路,敞開了你來我往,很享受這種鬥嘴方式。
  楚珣直接樂出來,你姥姥的霍傳武。
  二爺我這麼好看,你小子多少年都沒這麼爽過呢吧!你這混球覺得我“還成”?這時候還跟二爺死鴨子嘴硬,不承認你稀罕我。
  “就你這粗人,一雙粗手,你也是的,也不知道手勁兒放輕著,我那玩意兒都他媽擼腫了。”
  “你手上有繭子,我的二寶貝長那麼嫩,你當是拿鉋子刨木頭呢,生生給我刨掉一層皮!”
  楚小二爺真的腫了,這金貴的身子,可疼壞了。醫生給楚珣塗藥包紮,那地兒愣是磨出一塊紅肉。楚珣這搓火懊惱的,自己夾腿疼著,還不好意思跟賀叔叔訴苦罵二武不是東西占我便宜了!
  霍傳武垂下眼,睫毛濃密好看,哼道:“你當時沒喊疼。”
  他想說你當時也爽著呢,往霍爺身上亂蹭,是誰扮小狗亂拱還舔俺來著?
  房門一關,倆人之間什麼私房話都敢扯,楚珣指著這人罵:“就你那一身驢勁兒,我沒反抗能力的時候,幸虧你沒把我‘那個’了。要不然二爺的小菊花非得讓你他媽的給我捅漏了,捅成個大漏斗!”
  霍傳武:“……”
  楚珣一使眼色,揶揄道:“我碰過你那裡,你這是從緬甸回來,逮機會報仇呢?!”
  楚珣臉皮相對厚實,說話不吝。他這話太露骨,霍傳武不吭氣,耳朵卻憋紅了,回答“是”還是“不是”?
  耳朵紅說明什麼?說明楚珣一針見血,戳到了痛點。緬甸那檔子掰扯不清的爛事可不能提,要說霍二爺朝思暮想輾轉反側沒惦記著反攻倒算,那是撒謊,那就不是個欲望正常的男人。傳武每晚被窩裡抱著枕頭,兩腿夾著被子,腦子裡想的還能有誰?
  楚珣是熱的,滾燙燙地埋入他的身體,倆人裸身貼合頂弄的滋味兒,疼痛而刺激。他也想要小珣,他想知道這人身體裡是不是也是熱的……只是每一回時機都不太對。
  楚珣從來就沒昏迷。他自始至終意識清楚,那晚悍然壓在他身上、汗濕著臉埋進他胸口、趁亂對他“上下其手”的人,就是他的二武。
  楚珣原先心裡對霍傳武還有幾分愧疚,然而後來兩人動情陷入迷亂幹的那些事,又讓他有限的幾分愧疚迅速煙消雲散——二武總之也沒吃虧。這也就是二武能在他身上為所欲為,他不會追究這人。
  二武手法粗魯霸道,發情時胸膛裡粗喘著,口裡呼出熱烈的氣息,渾身上下滾燙,堅硬的胯骨發力衝撞他,在他肚皮上磨蹭。二武下身壯碩,拼命頂弄他會陰穴位置,那地兒十分脆弱,頂得他爽得發狂,揉弄他的莖頭讓他當場叫了出來。那種粗糙硬朗的手感,很男人,帶著最原始質樸的欲望,與自褻的感覺完全不同,讓他瘋狂射了好幾次……楚珣回憶那些混亂的場景,瞳膜上高大的人影,慢慢就與多年前那個滿頭是汗趴在他身上蠻幹的男孩重合。
  十五年前他對著某人害羞地抖著小粉鳥,沒能射出來,如今終於交貨了。
  沒有辜負,從來就沒變過。
  即使對方誤解他,還吵架。
  霍傳武道出壓抑的真心話:“小珣,追查真凶慢慢來,你那些方式……別對自己太苛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楚珣反問,“你以為我就是為小林?”
  霍傳武默然不語。完全不介懷不吃味,不可能的。
  楚珣盯著對方的眼,眼神清澈:“我不是只為他。”
  楚珣說話間,趁對方不備,手指在傳武褲襠柔軟處迅速一彈,彈到裡面吊著的一套東西,彈到胎記一樣的舊傷疤。
  “你這玩意兒,跟小林的命一樣重要。我就是不甘心,我將來一樣一樣地討回來。”
  霍傳武微微一怔,心還是軟了,啞聲道:“我信你,但是我不同意你這種任務思路。”
  “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任務我盡職完成,我守著你。但是別再有下次,以後別再那樣。”
  霍傳武說完,冷著臉,扭頭離開。
  楚珣:“二武……”
  他抬手想叫住人,手上一痛,輸液瓶架差點兒翻倒,手背紮破洇出血。
  霍傳武后半句話沒說完,小珣,你再敢有下一次,霍爺絕對不再忍。老子一定當場扒你的皮做了你、做到你跟我哭!……讓你知道老子有多麼在乎你。
  
  第六十三章 霍爺與病號妞兒

  楚珣靜養期間,一夥人被圈在小紅樓裡,樓門都不能邁出去。個個是身強力壯大小夥子,憋得渾身骨縫發黴長芽。
  小霍同志,小何同志,還有賀部長貼身保鏢大劉、自封“帥劉”的傢伙,幾個人沒事兒就鑽到楚大校房裡,打牌,自娛自樂。
  楚珣舒舒服服歪靠在被窩裡,其他三人脫了鞋,盤腿坐他床上。
  何小志一開始特主動,一屁股坐到床尾,楚總的對家位置,跟楚總一撥。霍傳武也沒吭聲,不跟小孩爭,默默坐旁邊了。
  楚珣斜眼瞪了傳武一眼,二爺不開心了,隨後牌桌上開始發威。
  他跟何小志一路地贏,恨不得每局都連升兩級,把另外一撥人殺得找不著北。大劉和傳武腦門上全部貼滿紙條,一吭氣兒就滿腦袋紙幡子隨風亂舞,可逗了。
  大劉:“楚總,給哥們兒個面子,沒這樣的。”
  楚珣:“不給,你沒面子。”
  大劉瞪著眼睛:“我沒面子,小霍有吧?”
  楚珣冷冷地白了某人一眼:“贏家今兒晚上吃大饅頭,輸家二爺讓你吃麵粉。”
  大劉噴了一句:“我操。”
  霍傳武低聲哼道:“……俺媽。”
  小珣心眼最壞,誰也比不過。
  大劉捋著腦頂的髮型,特臭美一個人,覺著自個兒特帥,在他們總參系統內部勾三搭四,換了好幾茬女朋友。
  楚珣冷不丁問了一句:“大劉,我聽說你上回揚言,你丫一對一實戰,比小霍能打?”
  大劉嘴角一勾,眼底十分自信,閃出幾分鋒芒,瞄著霍傳武:“哥們兒,哪天咱倆練練?”
  楚珣最看不慣這人一副得瑟樣兒,五大三粗的,肩膀寬尼瑪腰也那麼寬,上身看著跟一正方體似的,絲毫沒有美感。我們二武都沒自封“帥武”,你丫敢叫帥劉?
  楚珣故意地,在被窩下面拿腳一捅:“腳伸回去,臭汗腳,幾天沒換襪子,熏我們啊?!”
  大劉:“……”
  這人臊眉耷眼兒地換個姿勢,把一雙大腳縮回去,憋屈著。何小志一旁抖著肩膀幸災樂禍。霍傳武嘴角暗處勾出微末的笑意,屬於這人特有的小表情,只有楚珣看得懂。
  小珣的臭脾氣,簡直壞透了,可是霍爺怎麼就稀罕上這一口……
  楚珣把牌一甩:“你們一撥太臭了,沒勁沒勁,換人!”
  他一腳踹到霍傳武大腿,一打眼色,給二爺滾到對家去。
  霍傳武慢條斯理兒地,一挪屁股,終於坐到楚珣對面,倆人一撥。
  楚珣這才來了精神,眼底的光彩都不一樣,這一回一路發威,明裡暗裡給某人做牌,墊牌,也是想哄哄二武的驢脾氣。小何腦門上很快也貼滿白紙,大劉嘴裡咬著一大把衛生紙撕成的紙條,這傢伙晚上鐵定是要抱著面盆吃麵粉了。
  楚珣伸腿躺著,傳武坐他腳底位置。他心裡癢癢,腳丫子閒不住,肉蟲子似的從被子下面蠕動過去,腳趾頭一拱……
  傳武默默地往旁邊一挪。
  楚珣拿牌擋著臉,憋著笑意,腳趾頭使勁再一拱。
  傳武“嗯”了一聲。他盤腿坐著,楚珣靈活的腳趾直接捅他大腿後面的癢肉,捅他臀縫。
  楚珣從牌縫兒裡看人,你挪,二爺看你滾到床底下去。
  霍傳武才不滾呢。他冷冷地瞟一眼窗外,酷逼大神的表情,迅速再一挪腚,這一回結結實實一屁股坐到楚珣腳丫子上,牢牢地壓住,霍爺讓你再固呦?
  大劉小何完全沒察覺,身邊那倆人一個坐在被子上面,一個在被子下面,蹭來蹭去,兩個片刻間抽回少年時代的大孩子,招貓逗狗得……
  小霍和小何兩個保鏢同住一個房間,兩張單人小床各靠一面牆。
  何小志人不大,呼嚕聲真不小。霍傳武正好相反,睡覺完全沒有聲音,輕得仿佛房間裡就沒這個人。
  淩晨,何小志打著一串胡嚕,冷不丁的,身後另一張床上飛過來一本《21世紀全球大戰略》。某人頭都不回,後腦勺裝了狙擊瞄準鏡。
  何小志被打了頭,猛醒,扭頭瞪著同屋一動不動的背影,揉揉腦殼,撅回去繼續睡……
  小何同志習慣每晚睡前做身體素質。這人趴在屋子正中,用三根手指撐地,一百個俯臥撐,動作標準身體筆直,一邊做還一邊扭過臉笑呵呵地給同屋打眼色,霍哥,瞧小爺這身手。
  霍傳武嘴角輕聳,一抬屁股,從床上起來,動了動肩,肩胛骨發出輕微響動。
  霍傳武走到房門口,面朝屋內,兩條手臂往上一伸,十根粗糲的手指牢牢抓住腦頂門框,起——
  何小志趴在地上,仰著臉,張嘴傻看。
  這人完全倚仗指力和腰腹力量,就這麼上去了,抓在門框上做引體向上。傳武的八塊腹肌繃成華麗的圖案,後頸與腰臀一線相連像大貓的脊樑起伏矯健,身體騰空……
  小霍同志自己用唇語默默數著,做完一百個引體,輕鬆跳下,搓了搓手掌,吹吹手上的灰。
  何小志忘了挪窩,還趴在地上。
  傳武想了想,轉身走去廚房,從大師傅那端了一碗湯圓,一袋大煎餅,爺給小珣送夜宵去。
  何小志後來再也不在屋裡做素質訓練了……
  小護士睡前例行查房,一進屋就嚷:“楚總,偷吃什麼呢,一股子大蔥味兒?難聞。”
  傳武和楚珣倆人一起擦手,抹嘴,這頓夜宵吃得很香。
  小護士嘖嘖道:“又是山東大煎餅。”
  楚珣調戲小護士:“聞著臭,吃著香,你也嘗一個?”
  小護士一擺頭:“楚總,睡覺了,先排尿去。”
  楚珣在被窩裡躺成個死樣子:“起不來,誰背我?”
  楚珣拿眼角瞄著傳武,傳武不動聲色正要過來背人,不解風情的小護士轉身拿來一隻臥式白瓷大尿盆……
  楚珣咬著嘴角:“……”
  霍傳武默默端過大尿盆,從被子下面塞進去。
  這種尿盆是專門給重症病號或者剛做完手術的病人服務的,能讓人躺著解決。
  楚珣是重症病號?這人利索著呢。
  傳武一手進去,想把尿盆塞到合適位置,手剛摸到人,被窩裡一隻手突然擒住他的腕子,死死捏住!楚珣的指紋像有黏性,制服Jim就是這招,將傳武手一翻,再一扣,牢牢按在自己褲襠上。
  霍傳武臉一凜,瞪著楚珣,趕剩麼?
  楚珣從被子裡露出來的一張臉若無其事,甚至裝出一副二爺正在解決問題的舒適表情,那只手在下面死死鉗住傳武的手,兩手互掐。
  楚珣斜眼睨著人,挑釁,來啊,你不是樂意給二爺擼嗎?
  護士:“完了沒?”
  霍傳武:“……”
  護士:“憋一晚上了?夠多的。”
  霍傳武耳朵再次憋紅,拿這人沒轍,這個妞兒最壞了,故意整人呢。
  小護士最終端尿盆出去了。
  霍傳武終於撒開被黏的手,站起來,二話不說,掀開被子,照著楚珣的屁股,給了一巴掌。
  欠揍。
  楚珣:“哎呦!敢打我——”
  楚珣毫不示弱,做出咬人的口型,跟二武賤招瞎鬧,褲襠揉過的地方熱烘烘的……他心裡對這悶葫蘆憋了一口氣,也有委屈,想要發洩。
  楚珣臥床休養期間,湯家皓來過一次電話。
  湯少歷經這樣一次驚險,差點兒讓人玩兒死,精神士氣都大受打擊,原本身子骨也弱,也大病一場。
  這人稀裡糊塗地病著,心裡還惦記楚珣,覺著自己對不住珣哥,也隱隱約約猜測到楚珣可能有更深背景,這讓他更加好奇和心馳神往。他派人四處打聽,想在圈子裡報復那個Jimmy,然而發現那傢伙如同人間蒸發,無影無蹤,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
  楚珣看到來電顯示是小湯,故意沒接電話。任務完成,一了百了,以後最好不要再與這人有交集。
  他再一次赤裸裸毫不留情地利用了湯少,利用這人性格和感情的弱點達到誘敵上鉤的目的,從這一點上,是他對不住湯少。既然有些話一輩子不能向對方坦白,不如從此相忘江湖,可別再有機會折騰那小白臉了。
  湯家皓在電話裡聲音低沉、沙啞。
  “珣哥,你沒事兒吧?那個混蛋有沒有把你怎麼樣?……是我交友不慎,讓人騙了,對不起啊珣哥。”
  “我打算去美國療養,近期都不會回大陸,人家走啦人家徹底滾蛋不煩你啦!你多保重……”
  小湯那句“交友不慎”,讓楚珣頓覺慚愧,都替這人心酸。
  他默默地按掉,清空留言箱,盡力把這只小湯包忘到腦後。
  冬去春來,這一年春天,某些事情塵埃落定的時候,楚珣與霍傳武去了一趟林俊的墓地。
  外界民眾永遠無從知曉悲劇背後掩蓋的事實,巨大的哀傷悲慟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在人們心中淡漠。港口海天一線間留下一抹橙紅的血色,淡看潮起潮落。
  賀部私下將事情處理得十分穩妥,犧牲的特工這些年積蓄、連帶一筆高額撫恤金,全部轉給林家父母。只是做父母的永遠沒機會知曉檔案裡埋藏的真相,只當這筆錢是保險公司的賠償。
  小林埋在京郊一處普通的墓地,墓碑上一幅小照,沒有生平簡介。
  楚珣在墓碑前席地而坐,擺上幾瓶酒,三顆煙,迎風坐著,看迎春花將眼前的世界渲染成一片燦爛的金黃。
  霍傳武墨鏡遮面,穿著深灰色長風衣,默默而立。
  傳武低聲道:“你坐著,我去抽個煙。”
  他轉身想走,被楚珣一把拽住衣擺。楚珣以為傳武吃味,仰起臉眼巴巴地說:“你別走,一起坐坐。”
  傳武淡無表情:“你們聊。”
  他沒走太遠,在大松樹下靜靜地抽煙,看楚珣獨自一人坐在小林的墓碑前。
  楚珣唇邊時不時浮出單純的笑容,並沒有對林俊聊什麼話,像是陷入當年一些很溫馨美好的回憶。傳武看到楚珣雙手伸進風衣兜裡,緩緩掏出來,半握成拳,伸給小林,讓對方猜。
  楚珣笑著,慢慢翻轉手掌,掌心攤開,每只手裡都藏了一顆糖。
  ……
  霍傳武面容冷峻,沉默地看著楚珣瘦削的側影,久久凝視,指間燃著一點紅星,周身熱血暗湧。
  或許將來有那麼一天,他自己也會埋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地方,看小珣在他的墓碑前擺一顆糖。然而從這一刻起,下半輩子,直到生命盡頭,他是楚珣的保鏢,陪小珣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守護這個人,不會離開。
  
  第六十四章 地下宮殿

  小霍同志也是在這年春天正式轉正,成為楚大校出國行動的專職保鏢。
  為穩妥起見,也是為掩人耳目省得囉嗦麻煩,賀誠沒有將傳武的材料直接轉入總參二部保鏢戰團,而是夾帶在國防部直屬辦公廳的隨從人員檔案裡。名義上楚珣和小霍並不屬於一個部門,外人不知道他倆人是上司和下屬。
  事到臨頭,楚珣這人反而磨嘰,在賀老總家裡又賴了一晚上,不走。
  楚珣坐得像小學生見班主任,兩手不斷摩挲膝蓋:“賀叔叔,我要是跟您說,我希望您乾脆就把二武留在辦公廳哪個科室裡,您怎麼想?”
  賀誠皺眉頭,描摹楚珣的神色:“留我身邊幹啥?你讓小霍這種人整天坐辦公室裡,給老子看檔?老子可不需要他。”
  楚珣撅著嘴揉弄發簾。
  賀誠:“你倆鬧彆扭了?”
  楚珣連忙否認:“哪能啊,不能夠啊。”
  楚珣眼神清澈:“我要是跟您說實話,我就是不希望他將來出事兒,您會不會覺著我這人特沒用,婆婆媽媽的?”
  賀誠從鼻子裡噴出一句:“忒婆媽了!簡直越活越抽抽,還不如小時候,這是你跟我說出來的話?”
  楚珣也不好意思,垂著頭,坐姿乖巧:“可能也是年紀大了,經不起別離,有些事兒不敢再經歷一次。”
  賀誠沉著嗓子:“多大個小孩,在老子面前說你‘年紀大了’?當初誰在我面前口出狂言?哪個臭小子跟老子說,我一輩子就跟國家提兩次要求,就要霍傳武,這話誰說的?”
  “老子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你現在跟我反悔!”
  “我沒反悔。”楚珣慚愧,眼底暴露出柔軟的東西。他這人情緒化,心思變幻莫測,如今心境與當初又不一樣。
  他現在身邊只有一個二武,當成寶貝一樣珍視。年齡一天大似一天,身邊可靠的人越發的少。博文小鈞兒那倆混球,身邊早都有對象了,還他媽瞞著二爺,偷摸談情說愛互相不告訴,三五月都見不著人,誰還顧得上誰?……夜深人靜回想往事,茫然四顧,身邊就只有一個二武,以前是他最親密的人,護著他,現如今仍然是。
  養病半年,楚珣心態慢慢靜下來,也明白自己行事容易偏執、一意孤行,任務的壓力影響感情。他怕失去這個人,無論是哪種方式的“失去”,他都不願意。
  賀誠是過來人,心知肚明小輩的心態,說:“你也不用在我這糾結,小霍替你做了決定。”
  “小霍前些日子向上級正式打報告,申請出任你的保鏢。我批准了他,他現在是正式編制,隨時參與行動。”
  楚珣嘴巴微張:“他沒跟我說?”
  賀誠反問:“你倆什麼人,這話還用他說出來?”
  楚珣在他賀叔叔面前,頭一回耳朵紅了,手好像都紅了,低頭搓手,抿嘴笑……
  楚珣潛心修養的這個冬天,霍傳武悄悄遞出報告,極其莊重,思想彙報和任務計畫寫滿二十頁稿紙。
  楚珣把報告拿到手裡,默默無言地翻看,眼眶發熱,心尖裡溢出的溫暖讓他心口疼。
  那滋味兒,簡直比看一封情書還要激動。
  分明就是“情書”。
  二武這種人,不是靠耍筆桿子吃飯的,埋首燈下吭哧吭哧磨出二十頁,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筆一劃,字字句句赤膽忠心,得是有多麼強烈堅定的決心?
  ……
  港島上空騰起橘紅色的火球,霍傳武懷裡緊緊抱著楚珣駕車一路沖關,死裡逃生,很多事情在那一刻已經決定。
  霍傳武接受了一個冬天的填鴨式特訓,補習專業科目,研究電子設備,熟記編碼暗語,進行超強度的身體素質訓練,實戰對抗,偵訊與反偵訊訓練……
  對這人來說,身體實戰是擅長拿手,真正難為的是背誦情報人員必備的專業知識。這可不僅僅是香港地鐵一共有多少條線路、多少網站,頭腦裡要有每一處網站清晰的位置和方向;還有諸如各個中轉站城市之間的航班時刻,大洛杉磯地區高速系統如何分佈、有多少條公路、每個高速出口的方向位置,芝加哥城郊所有三星級以上賓館具體位置、建築物內部詳圖,巴黎老城區四通八達呈放射狀的地面道路與地下鐵路交錯重疊的路線圖。還需要敏捷的應變力,細緻入微的觀察力,在幾萬人的體育場裡,放眼一掃找到隱藏其間的狙殺目標,在人流交匯曲裡拐彎的街道上跟蹤對手……所有這些,都是職業特工必備的素質,腦子時刻像上著發條,這些素養關乎任務成敗和生死。
  傳武受職時身姿挺拔,面容凝重,向賀部長敬一個標準的軍禮,白紙黑字立下誓言:精幹內行,絕對忠誠。
  這句話寫在紙上,收進檔案,就是把這條命賣給國家,給了他要守護的目標任務。
  傳武沒纏著賀頭兒要軍裝,轉身離去時一身黑衣黑褲,整個人就化作一道藏在暗處的影子。軍裝的顏色他裝在心裡。人,也裝在心裡。
  兩人無論是生是死,是福是難,總之要拴在一起。
  賀誠那時嚴肅地說:“有一件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搭檔之間有嚴格規矩,不能有感情糾葛。”
  賀誠盯著楚珣的眼:“我瞭解你跟他多年前的情誼,我這樣安排十分冒險,我也為難!但是現在沒有更好選擇,你的身份已經暴露給霍傳武,我只能選擇他,信任他,也信任你,你明白嗎,小珣?”
  楚珣垂眼聽著,低聲道:“明白。”
  賀誠一字一句地叮囑:“同樣的話我也跟小霍說過,他向我保證了。你們兩個將來從一線位置退下來,想要怎麼樣‘好’,老子管不著,你倆愛咋樣就咋樣。但是這幾年任務期間,記住你的身份,你肩上的擔子,別給老子亂來,搞出雞飛狗跳感情糾紛我堅決不饒你們!”
  楚珣咬著嘴唇,點頭。
  賀誠:“平時不要見面,堅決不能住在一處,各有各的生活圈子,互相隱蔽身份。”
  楚珣隨口問了一句:“這人現在住哪?”
  賀誠:“住一間地下倉庫。”
  楚珣一聽,眉頭立即擰成一股繩,又不樂意了:“這麼苦這麼累要人命的工作,國家連房子都不給解決,您讓這人住地下室?好歹給一套公寓吧?”
  賀誠無奈道:“小霍這人很擰,他非要住那裡,你真不知道?”
  老子他媽的為你們兩個破孩子的事兒,操多少心!
  賀部長三筆兩筆劃出一幅潦草的地圖。熟悉的街道,十字路口……楚珣眼神慢慢聚焦,恍然大悟!
  楚珣那天從賀叔叔家裡沖出來,開車沖上大街,一路往軍院方向飛馳。他握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心潮湧動。
  部隊大院附近這條大街,當初八十年代時還略顯荒蕪,現如今街道寬闊繁華,兩側高樓商廈林立。北京的地鐵線也早不是當年那“一橫”加“一圈”,如今線路四通八達,網站密集。
  楚珣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正中,恍如隔世。
  他被一輛貨車兇狠地一“嘀”,慌忙跳開。耳畔人群與車流呼嘯,衝撞著腦海裡塵封的回憶,讓黯淡的舊時光一點點重現光明。
  路口下面建成正規的地鐵站,通了車。附近開發商劃建的社區日益擴張,擠佔街道,地鐵線為繞開高樓地基,與原先設定的位置稍有偏差,工地廢墟裡留出一塊空當。
  楚珣下到地鐵站裡,避過工作人員耳目,悄悄撬開隱蔽處一扇鐵門,門框往下撲落灰塵和鐵銹。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一步邁了進去……
  楚珣再睜開眼,眼前是一座地下“宮殿”。
  他驚愕地望向四周,一步步邁下鋪染鏽跡的樓梯。這是當年那個地鐵廢墟的一部分,天花板有五六米高,面積百多平米,沒有區間格擋,陳設一覽無餘。
  大廳一角是臥室的陳列,簡單乾淨的單人小床,床頭櫃,書架,電視機。屋子主人保持著軍人世家出身的習慣,被子疊成邊角硬朗的豆腐塊,床單一塵不染。書本整齊排列在書架上,像在拔軍姿。
  屋子另有一大片開闊地帶,做成器械訓練房,擺滿各種杠鈴和腳踏機。一隻沉重憨實的黑色牛皮大號沙袋,足有一人多高、兩個楚珣的重量,靜靜吊掛在屋子正中。
  地下大廳的屋頂高遠,空曠,陰冷。即使擺放兩個大功率電暖氣,楚珣也無法想像傳武選擇住進這種地方。一人獨居,每晚靜靜地坐在這個大倉庫裡,什麼滋味兒?
  他在地下大廳裡漫步,眼前恍惚,動容,像陷入少年時代回憶的懵懂的孩子,在童話森林裡徜徉,屬於他和他的男孩的森林。
  巨大的方形柱子撐起天花板。水泥屋頂鋪陳簡陋,裝著幾隻碩大的照明燈泡。
  方形水泥柱子上栓著一隻吊床,另一頭系在雙杠上。吊床在柱子之間輕柔地蕩。
  楚珣呆立在水泥柱旁,凝視腳下那塊已然面目全非的地,眼眶突然酸澀,眼淚就湧出來。
  他慢慢蹲下身,動情地撫摸那根柱子。
  就是這地兒。
  兩人生命中最難以忘懷的那天,驚心動魄刻骨銘心的那一天,西山天際染著血色,一對男孩在廢墟中偷偷摸摸地“好”。
  當年這地兒還沒有鋪水泥,飛揚著石灰塵土。楚珣記得清楚,他靠在這根柱子下面,二武伏在他身上,兩人忘情地翻滾,粗喘著,做著很壞的壞事……
  楚珣吸了吸鼻子,嘴角抽搐,想樂,想嘲笑那個骨子裡念舊又忠誠的混球。
  二武啊,怎麼就不說出來呢……
  霍傳武正式接手任務,開始了與他的任務目標長期“分居”兩相遙望的生活。
  他在北京就這麼住下來,明裡一套身份,暗裡是另一套身份。他跟他兩個發小在一處混,大慶和吉祥做外貿掙幾個小錢,在北京開了幾家網吧,網吧隔壁還有個檯球廳。傳武白天在網吧和檯球廳打工,幫他哥們兒看店,明面上是讓他哥們兒“救濟”著,湊合養家糊口。當然暗地裡,賀老總從不虧待手下幹將,小霍同志是正式編制,每月銀行卡上的工資和特種津貼相當可觀,都是出生入死賣命的錢。
  霍傳武在檯球廳裡教人打球,打了大半天,抻了抻肩膀。路燈在街上緩緩鋪開光暈,他穿著風衣,用衣領和墨鏡遮住面孔,拐過街角,進了一家超市。
  傳武邁進店門時,頓了一下,突然側過臉,眼角淩厲的光掃射身後。大街一片喧囂,人影憧憧。
  他覺得身後有尾巴。職業軍人天生敏銳的知覺讓他警惕,周身數米範圍內不許陌生人靠近,行事謹慎。
  可是這些天,怎麼總好像有人在跟蹤他?
  楚珣更加狡猾謹慎,埋伏得很遠。他在街對面某家咖啡座裡隔著窗戶,從窗簾後面露出一雙眼,偷看。
  霍傳武好像買了幾瓶水,一盒速食,還有什麼零食。楚珣眯著眼瞄了很久,街上來往的車輛讓他的千里眼視線嚴重受阻,沒看清傳武最後從貨架上拿了一盒什麼。
  楚珣在地下大廳裡飛快繞了一圈兒,抹掉自己曾經來過的痕跡,順手撿走煙灰缸裡兩顆煙頭。他在鐵門門鎖發出轉動聲響的一刹那,飛快躍上健身器,柔軟靈活的身體像一隻貓,躥上房頂攀著鐵架子,迅速從側面某個通風口脫出……
  下一秒霍傳武開門而入,警覺地環視房間。
  傳武一步步走下樓梯時還懷有疑慮,這屋裡氣味不對。他默然站在大廳正中,石柱子吊床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品味空氣中流動的微粒,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傳武每天生活在他的地下宮殿裡,楚珣就陪他在這座地下宮殿裡。
  傳武在房間裡。
  楚珣在隔壁,隔著厚厚一堵牆。
  楚珣現在心裡對待二武,有一種甜美又扭曲的若即若離感,徘徊著不願冒然上前,卻又離不開,牽掛著。
  兩人吵過架,不能說對楚珣心境沒有影響,他對別人面冷心狠,內心終究在乎二武。
  二武說出口那句“恁從小就這樣”,刺疼了他的心,挺難過的。在最親密的人面前自尊心受到打擊,感情的忠誠遭遇質疑,讓他偶爾心灰意冷,縮回殼裡,不願意再爬出來,被工作和感情的壓力折磨得身心疲憊。精神上再強大的人,累的時候,終究也渴望身邊能有個人守著他。
  楚珣有時在洗手間裡刷牙,一抬頭,對著鏡子裡這張臉,摸自己眉心的空白,失落,懊惱。小紅痣沒有了,再也找不回來。自己這些年變得太多,臉不是那張臉,人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人,脾氣越來越壞,身體也衰弱了,身邊任務物件走馬燈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千帆過盡,心腸都硬了,對二武更不如當年那麼溫存體貼。
  二武其實喜歡的是當年那個楚珣吧。
  自己現在變成這副樣子,你還能有多愛我?
  ……
  楚珣隔三差五就過來一趟。有時候從公司出來,跟朋友在飯桌上談完生意,夜晚獨自走在寬闊的長安街上,看路燈暈染開一樹樹絳紫色的玉蘭花,心情柔軟,忍不住就去偷看二武。哪天晚上不看一眼,第二天一整天沒精打采渾身無力,覺著生活裡少了個人。
  倉庫一角用水泥磚砌成個淺池子,冷熱水管道上接著蓮蓬頭,外面再圍一塊塑膠布簾子。楚珣真是服了這人,傳武生活上一向簡約和單執行緒,怎麼舒服隨意就怎麼來,不嫌簡陋,不怕孤寂乏味,獨身的日子過得瀟灑,自得其樂。
  傳武每晚在健身器材上過一遍,遍身汗水,劍眉漆黑,褐色肌肉在燈下熠熠發亮。練完洗澡休息,生活保持軍人的持重嚴謹,極有規律。
  整個大廳高大空曠,燈火通明,簾子後面水聲嘩嘩,影影綽綽透出高大健美的身軀,俊朗的側面從簾子上面露出來,黑髮濕漉漉的……
  楚珣坐在隔壁,地鐵員工下班以後空蕩蕩的小休息室。他坐得端端正正,目不轉睛,像坐在巴黎博物館內欣賞一件最美妙的雕塑藝術。
  傳武沖完澡,直接一拉簾子,裸著身體,晃悠著胯下一大吊紅潤漂亮的傢伙,渾身綴滿亮晶晶的水珠,燈下發光……屋裡反正也沒別人。
  楚珣咽了一下吐沫,兩手攥在一起,視線穿越牆壁。這樣畢竟耗費精力,看得他眼球酸痛,頭暈,又捨不得挪開眼。
  傳武裸身站在屋子正中,頓了一下,突然扭過頭,嚴肅地盯住眼前一面牆。
  楚珣被這人盯得,驀然往後一退,完全下意識地,二人視線隔牆膠著,互相看著對方。
  楚珣心都不會蹦了,自個兒他媽的像個傻子,從來沒幹過這麼傻帽的事兒,兀自享受著這種著魔般的暗戀的樂趣。
  兩人中間就隔這一堵牆,邁不過去,彼此又心心念念戀著對方。
  傳武慢慢往前走了幾步,歪著頭,仔細描摹那堵牆。完全就是第六感作祟,或者說,兩人冥冥中有種心電感應,腦電波隔牆碰撞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
  這人突然扯過一條毛巾,圍住下半身,圍成個圍裙,這才安穩了,扭臉甩開大步,走開了。
  楚珣盯著這人裹了毛巾的翹臀:“唔……”
  地鐵早班車大約六點,夜班最後一趟是十一點多,列車過站發出的呼嘯轟鳴汽笛聲時不時在耳畔響起,整個大廳水泥地板震顫。楚珣簡直無法想像,二武這人真禁得住,真不在乎。
  他看見霍傳武穿一條緊身平角內褲,大喇喇地敞露著身體,伸著兩腿靠在床上看書,表情平靜,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無需外人打擾。
  傳武想起什麼,從超市購物袋裡掏出零食。
  透明的長方形盒子,裡面現出八顆金燦燦的巧克力球。
  楚珣怔怔看著,身形仿佛遽然縮小,又變成當年那個頭髮捲曲的俊俏男孩,懷裡揣著禮物,瞞著媽媽,跑過大院的空場地,爬上紅磚城牆,在夕陽下等待。
  霍傳武把巧克力攤在腿上,嘴角聳出酷酷的表情。現在不比小時候那土包子樣兒,見過世面,手頭也寬裕,霍爺如今想吃啥就吃啥。他剝了一顆巧克力,慢慢嚼了,仔仔細細地品味,然後把盒子收在枕邊。每天睡前吃一顆,每晚都能咂摸到記憶裡甜絲絲的味道。
  楚珣眼眶裡的水嘩得流了滿臉,慢慢彎下腰,臉埋進手裡,脊背顫抖。
  混球,特喜歡我吧。
  你這麼愛我。
  楚珣抹了一會兒歡快的眼淚,又自顧自地笑出來,臭美得像個瘋子,心裡突然就亮堂了,通暢了,數月的陰霾一掃而空。
  愛我還不告訴我,不跟二爺來個跪地告白。
  二爺不會跟你分開,就跟你耗著,看你啥時候對我說那句話。
  ……
  同一年,楚珣與傳武的二人行動組三赴大洋彼岸。
  國會山失竊案、維加斯米高梅爆炸案、芝加哥君悅酒店竊案……楚珣在君悅酒店拍賣場裡與他的死對頭、侯家公子侯一群狹路相逢。
  楚珣在侯公子眼皮子底下,偷樑換柱暗度陳倉。他出手截殺情報的同時,霍傳武在暗處盜走國寶龍首,讓侯公子吃了個悶虧。侯一群到最後都沒弄明白,是誰在背後下手整他。
  楚珣這一趟明著是為竊取機密情報,暗裡就是奔著侯一群去的。他一直在暗處緊盯侯氏一門的動靜,就不信對方露不出馬腳。
 
  第六十五章 一群猴

  長安街側,被絳紫色燈光和玉蘭樹掩映的某間高級會所,進出都是紅貴嬌客,房間裝潢低調典雅,紅木的賭桌,牆上鑲著名畫真跡。
  楚珣拿一方手帕揉了揉鼻尖,擦拭眼鏡,不急不緩,無視身旁忌憚的目光。
  侯一群拔掉嘴裡的煙,直接往紅木桌面上一撚,摁出一塊煙熏的斑。他鄭重其事摸一摸脖子上掛的開過光的翡翠金佛:“10萬,媽的,老子有神光護體,我就偏不信這邪。”
  馮小勇叼著煙嘲笑道:“群兒,今兒推碼子推得,手都顫了吧?”
  楚珣嘴角浮出笑:“手顫,心也顫呢吧?”
  侯一群抬眼,眼珠往楚珣臉上剜了一眼:“小二,少跟大爺牛逼啊。”
  楚珣微笑,笑得優雅:“我就這麼牛逼。”
  賭桌上推籌換碼,觥籌交錯,美女巧笑嫣然花容倩影。侯公子一雙眼斜盯著楚珣,不甘心,楚小二這小子,幾年沒接觸,越發囂張厲害了,小時候真沒看出來,算是個人物……
  楚珣自從那一趟芝加哥出任務回來,有意無意地,時常與侯一群這幫人混在一起。雙方雖說脾氣性格和手下生意都不對盤,畢竟一個圈子裡晃蕩,父輩同朝為官,整日抬頭不見低頭見,交往的人常有交集,碰面機會很多。
  侯一群自從拍賣會失手,龍頭讓人盜了,還被煙火嗆出個急性支氣管炎,之後就一路走黴運,脖子上掛八個彌勒佛也轉不過他的衰運。公司作為中間人沒賺到傭金,倒賠進去一筆運營資金場地費用。他最近通過香港港口運出一批集裝箱,也因為關卡查得嚴謹,耽誤了利潤。
  富貴人家身居高位者,都特講迷信,常年去大廟捐錢,拜佛燒香,家裡請高人指點。侯一群請與他家交好的那位“老佛爺”給他看了,老頭子指點他說,有人擋你的害,你的運勢有大轉折。
  誰他媽敢擋侯爺的害?邪性了。
  侯一群放眼望去,身邊人也查不到蛛絲馬跡,想不出來誰敢在他地盤上動土。他生意受挫,心裡煩悶,出來喝酒打牌的機會就多了。
  楚珣也正想找侯少爺聊一聊,摸這人的底。雙方於是一拍即合。
  侯家身為黨內元老之後,裙帶深厚手握大權,在軍委裡有勢力地盤。侯少爺不學無術屁毛本事都沒有,依仗祖宗陰德的庇蔭,現在也是總參三部下屬某處處長,控制廣州香港的聯絡處,利用軍隊內部的通行證參與走私,只可惜經濟上的罪證不足以撼動根深的大樹。即便有了證據,還要看上面舍不捨得下手整治。楚珣在心裡掐算,他想挖掘更深的東西,把大樹爛掉的樹根從地底下挖出來,看侯家還能風光多久。
  霍美人兒款款而來,穿一件黑金色低V領裹身長裙,暗光下閃閃發亮,一雙大眼嫵媚靈動。
  “老子手氣太他媽背了。”侯一群拍拍身旁座位,“歡歡,過來幫哥揉揉肩膀,轉轉運。”
  霍歡歡是圈內交際場上一朵名花,很多公子爺和老總出入飯局牌局都喜歡帶她。她有名氣,有面子,價位雖高,但是人大方爽快,聰明有眼力價兒,服務全套一條龍,從來不扭捏小家子氣。
  霍歡歡在心眼裡琢磨,侯大少爺您要轉運,我給您搓全身都沒用,我也沒那個運。您家裡富比國庫都嫌運勢不好,我們這些小的,還等著從你身上拔毛喝湯呢。她很拿勁兒地給侯一群捏膀子,又悄悄對楚珣拋幾副媚眼。
  座上姓馮的這位爺,也是有來路的,當朝小太子之一,跟侯一群是一路貨色一起倒騰生意。馮小勇實打實是個浪蕩流氓胚子,說:“噯,這把誰贏了,讓歡歡坐大腿,摸奶!誰輸了,歡歡捏他的蛋!”
  侯一群:“操,來。”
  霍歡歡:“討厭不討厭啊!”
  馮小勇:“來不來?楚珣敢不敢來的?!”
  楚珣拖長聲音:“來啊——”
  楚珣心裡暗罵,姥姥的,這贏牌花式倘若是拿皮帶抽侯一群的腚,二爺說什麼也把這局啃下來。
  楚珣眼角光芒如電,牌桌上指尖輕挑,掌心下捋出五張同花大順,乾淨利索。
  他贏牌之後露出單純的笑容,小孩兒似的,笑嘻嘻地躲開霍歡歡膩上來的臉,沒往奶上摸。
  他順手從花瓶裡扽出一根孔雀毛,騷美女胸前的癢。霍歡歡的事業線厲害,深溝一下子把孔雀毛都夾住了,撒嬌說“討厭麼”。
  這天,一夥人打完牌,渾身烏煙瘴氣,眼底猩紅,出去找地方吃飯。
  馮小勇的手從身後繞到霍歡歡胸脯上,在深V領裡重重捏了一把:“歡歡,哪吃?美女挑地兒。”
  霍歡歡知道楚少爺重口味,喜歡吃辣,趕忙討好道:“就去吃水煮魚。”
  春秀路上這家以水煮魚出名的店,毗鄰三裡屯酒吧街,常年客流如雲,飯點時分排了長隊,生意爆滿。這群公子哥兒手裡有VIP金卡,老闆為巴結他們遞的卡,這些人都難得賞個臉。
  經理親自將幾位迎進去。楚珣一進店就覺著,店內氣場不對勁,今天就不該來這兒——碰見熟人了。
  熟人是哪個?
  他們這一行人進去,穿過大堂的圓桌往包房走,一抬頭,恰好撞上幾位身形高大臉膛紅潤操著一口家鄉話的漢子,圍一桌你來我往,正喝酒呢。
  楚珣一看,兩眼迅速望天,摸摸頭髮簾:“……”
  霍傳武一扭頭,也是暗暗一愣,小珣?
  霍爺今天是跟兩個發小哥們兒出來吃飯,喝個小酒,嘮嘮家常。他平常不出任務時,就替哥們兒看店,健健身,打檯球,生活過得瀟灑自在,每晚在被窩裡打個手槍惦記珣妞兒。這種隔離式的平靜生活,他其實很享受。原本生活中刻意避免交集的兩夥人,沒想到今天在公共場合碰面。
  給楚珣開車的就是何小志。小何身份方便,作為楚總在國內出入的隨從保鏢,貼身跟在楚珣身邊,提著公事包,兩隻精明的眼滴流亂轉。
  何小志一眼瞧見桌旁敞著腿坐得沉默筆直的小霍同志,繃不住,差點兒樂出來,還要盡力繃直嘴角,裝作不認識這尊大神。性情歡樂的小年輕的,在這種場合憋得極其辛苦。
  大慶、吉祥、傳武來得早,酒已過三巡,這時都有些上頭,眼睛發紅。他們這桌點了一盆三斤的江團,滿盆辣油映著紅光。
  傳武一手夾著煙,喝著啤酒。
  大慶跑到後廚門口管人要了三枚生雞蛋。
  吉祥擺手:“俺不愛吃生的。”
  大慶白了這人一眼:“土鼈,生雞蛋壯陽。二武,來不來?”
  傳武嘴角很酷地一聳,不屑道:“以前在部隊裡常喝。”
  倆人的笑容透著男人之間的暗示,於是把雞蛋往啤酒杯沿上一磕,蛋黃蛋清全打進去,冰啤酒就生雞蛋,一口喝乾。霍傳武在大堂喧鬧的人群中坐得安靜,兩道劍眉斜挑,靜中帶著難以形容的氣場。
  大慶招手又喊:“服務員,給拿個漏勺撈辣椒麼,辣椒太多了走剩麼這是?”
  他站著撈辣椒,沒注意,手裡漏勺一甩,一勺子熱騰騰的辣椒油,就甩飛到身後的人……
  “哎呦——”
  侯一群正好路過,抬手一擋,身前從襯衫領子到胸口小腹再到西褲褲襠,豎著濺了筆筆直的一溜辣椒油!
  “我……操……”
  侯一群抬頭正要罵人,有片刻的發愣,慢慢就都認出來了——當年玉泉路大院裡一夥小山東。
  大慶雙眼一眯,歪頭打量:“呦,你啊。”
  霍傳武擱下酒杯,沒動彈,冷峻的一雙眼眯成細長,盯著姓侯的,眼底透光。
  當年,復興路大操場上兩群小壞蛋打群架,互相投擲番茄和水炸彈,小霍將軍帶領手下一群小山東,可都是參戰了的,還用橡皮子彈射了侯一群的屁眼兒。雙方十多年再沒照過面,這也就是幾位公子爺今天“屈尊降貴”進了平民小店,皇親貴戚與平頭百姓這些年生活階層相差巨大,原本不會再有交集。
  侯一群抖了抖肩,扯著自己領子,聲音不大,透著威脅:“給老子弄髒了。”
  大慶把漏勺往魚盆裡一丟,渾不在意地:“對不住啊,俺不當心的。”
  侯一群:“不當心就算完了?”
  大慶:“你想怎麼樣?”
  雙方幾句話迅速嗆起來,也是憋著當年的火,互相看不順眼,都不後退。楚珣在背後偷偷給霍傳武打眼色,噯,悠著來。
  侯一群的視線落在霍傳武身上。
  霍家老二相貌身形氣質,太像當年的霍傳軍,只是臉上多一道歲月打磨出的深刻的傷疤,像一根刺,戳著侯一群的眼球。
  傳武倘若不現身,侯一群也想不起霍傳軍那檔子事兒,早就忘了有這號人。侯爺咱仇家多了,算計過的人也海了,時過境遷,還管你們哪個是哪個?
  侯一群眯著眼睛,下巴一抬,冷笑道:“這不是霍小二麼,你哥呢?”
  霍傳武冷冷地瞟著這人。
  侯一群故意揭短:“你哥不會還關在昌平農場挖沙子呢吧?……哦,放出來了?”
  霍傳武兩手從褲兜裡拿出來,緩緩站起身,褐色手臂泛出鐵色。
  侯一群低聲威脅:“呦,臉上開花了?當心著,哪天可別腦袋上也來一道,那可就開瓢了。”
  楚珣悄然站在身後,眼底突然爆出陰冷的光,被戳到心口禁忌的痛點……
  這場面十分有趣,兩夥人其實都是當年故知,知根知底兒,多年積累的仇怨致使雙方壁壘分明,水火不容。偏偏楚珣與傳武私下過從近密,還得裝作表面上不熟。傳武是顧及楚珣的立場,隱忍著,沒有直接揮拳揍姓侯的臉。楚珣是心裡維護二武,手底下忍不住想捏人了……
  場面亂了。
  大約是大慶先出的手,一掌搡上侯少爺胸口。
  霍傳軍那件事是不能提的陰影,是所有人心口難掩的瘡疤。當年還是大慶跑到霍家,給傳武媽報信,大軍哥被人陷害,拍到照片捅到上面了,大軍出事了,被抓了……山東幫這幾個小子,惱火當年告密落井下石的混蛋,都恨姓侯的,也恨姓楚的。
  侯一群飛起一腳,霍傳武眼明手快,迎面而上,橫膝一擋!
  侯一群腳趾頭對上膝蓋骨,頓時吃痛,腳丫子戳在皮鞋頭裡。他揮出的拳隨即被霍傳武俐落地擒在手裡,捏得死死的。傳武目光冰冷無痕,懶得多說一句廢話,粗糲的手指捏住侯一群的掌骨,慢慢發力……
  經理出來勸架,一群人七手八腳互相推搡。
  霍歡歡一直閃在走廊角落裡,冷眼旁觀,避免殃及。一群粗老爺們兒飯館酒桌上掐架,這場面她見識多了,不關她事兒。
  誰打贏了她跟誰走,誰被揍了她拔誰毛兒,這也是霍歡歡這些年處事的原則,上位的手段。
  誰都沒注意楚珣在幹嘛。
  楚珣從不打架,二爺是技術工種,不沾髒活兒。他手比任何人眼神都快,悄悄從桌上撿起一隻湯勺,往魚盆裡快速一舀,順手潑到某人腳下,再舀一勺,連潑兩勺,手段陰險,面孔鎮定沒有表情。
  霍傳武捏著侯一群的拳頭借力一推,侯一群手指頭快要碎了。
  侯一群倒撤一大步,大腿正待發力亮一招側踢,支撐腳突然一滑。整個人像被人薅住後腦勺的頭髮,猝不及防,猛地往後一撅,噗嗤——
  ……
  四體朝天,一身紅油湯子,精貴的襯衫西褲全他媽廢了。
  堂堂的侯爺,這晚在整個飯堂大廳眾目睽睽之下,結結實實栽了一大跟頭,丟了大醜。這人臉憋得通紅,簡直氣炸了。
  侯一群後仰摔倒的瞬間,楚珣輕快地跳開,躲開一地紅油。
  楚珣伸腿抖了抖西裝褲褲腳,抹掉不慎濺上的一滴油點子,再用手絹擦一擦指頭。
  大慶吉祥那倆人喘著氣,沒打過癮,一眼瞥見旁邊抖褲子的楚二爺。楚珣不就是楚瑜那混帳玩意兒的親弟弟麼,都不是東西!
  大慶完全是腦子一熱,順手拎起桌上飲料壺,裡面是滿滿一大壺檸檬冰水,往楚珣腦袋上一潑……
  楚珣:“哎……”
  霍傳武驚愕,想去擋,沒來得及。
  楚珣完全沒防備,冰水兜頭蓋臉潑下來,頭上,身上,褲子上,澆了個透心兒。他眼睛裡都濺上檸檬汁,頓時酸著了,睜不開眼,捂著。
  霍傳武:“……”
  何小志一直悶頭看熱鬧,吃驚地捂著嘴巴,眼底爆出一片幸災樂禍的壞樣,霍哥,惹禍了吧,你哥們兒竟然把楚總打了。
  飯館洗手間內,楚珣扒在大鏡子前,擦自己渾身上下的水,頭髮都濕了。驕傲的一隻大花公雞,掉湯裡了。
  他嘟囔地罵姓侯的,連累二爺跟著倒楣,悲催得。
  爺回頭也得去香山碧雲寺燒個香,請個佛爺。
  一方手帕很快擦得濕透,洗手間門一開一闔,楚珣抬眼,鏡中閃過高大的身形,小屋裡溢進一股熟悉的溫暖氣息。
  霍傳武眼底帶著歉意,顯然也很意外:“成嗎?”
  楚珣眯著被檸檬水刺激到的眼:“你看呢?”
  狹窄的洗手間立刻顯得局促,天花板上燈火變得昏暗,光影打在兩人臉上,睫毛閃爍光芒。
  楚珣在這人面前,不用擺臭架子,嘴巴慢慢撅起來,頭髮濕漉漉的,狼狽得可笑。
  霍傳武突然就想樂,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小珣受委屈的樣兒,特可愛。他猜出是小珣往地上潑油,這蔫兒壞的,真他媽解氣。
  楚珣委屈得:“你還樂?你再樂?”
  “我幫你,你還整我!”
  霍傳武露出一口白牙,笑著也不說話,拿過一遝紙巾,給楚珣擦脖子上的水。
  他伸開大手,揉亂楚珣的濕發,再一縷一縷理齊,像大男人哄他的男孩。
  楚珣罵道:“你媽的一群猴……還有你們家那個叫大慶的,回頭你替我把這人收拾了,你拿水潑他,開水!”
  “嗯,我回去潑他。”霍傳武淡定地補充道,“大慶不是俺們家人。”
  楚珣做了個咬人的口型,門牙幾乎咬到傳武鼻子,傳武迅速撤後躲開。
  傳武的臉籠罩在暖黃色光芒裡,睫毛和鼻樑勾出很好看的陰影,沉穩而溫暖。
  襯衫淺粉色,見水就透。
  楚珣又是當下潮人穿衣的流行格調,襯衫裡面是空心兒,不像傳武這種作風保守的,裡面一定套一件背心打底。
  粉色棉麻布料下透出淺白膚色,洇出胸膛的輪廓,濕漉漉的面料摩擦胸口,乳尖發脹。楚珣仰臉迎上傳武的視線,對方眸子深處有一點漆黑發亮,像燃著的火苗,像晨星。二武盯著他胸口,眼神露骨。
  傳武呼吸炙熱,吹弄著他的發簾,貼得很近,默默幫他擦拭,寬闊的胸膛一攏,兩條手臂將人罩在牆角,帶著強烈的心理暗示。兩人動作協調一致,楚珣一抬胳膊,傳武就知道往哪裡伸手。
  褲襠也濺上水,楚珣低頭動手整理,裡面涼颼颼的。
  傳武忍不住又笑出酒窩,小粉鳥肯定濕了。
  楚珣憋屈著:“你笑個屁。”
  楚珣:“擦啊,你給我擦下邊兒啊?”
  霍傳武就勢伸手去掏,霍爺給你擦小鳥……
  楚珣飛快地伸手接水龍頭的水,往傳武身上撩。
  傳武一把抓住他兩隻手,緊緊攥著。身體的接觸讓兩人恍惚,壓抑不住衝動,想要抱。
  傳武兩隻大手托住楚珣的肋骨,像抱個大娃娃。睫毛和鼻尖蹭著,無話。
  楚珣也不矜持,靠上去,兩人在燈下搭成個人字形,臉貼臉,就這麼靜靜貼著,男人粗糙的下巴撕磨,地上光影美好地重疊……
  霍傳武強抑衝動,其實並不太清楚,小珣為什麼突然乖順,貓似的,也不跟他鬥嘴掐架了?
  楚珣心裡明白,什麼都知道了。
  他幾乎每晚都去地下宮殿,二武的一切他都知道。他看著這人光裸著身體從浴簾後面走出來,遍身綴著光芒,白色螺紋內褲洇出飽滿的肉色,屁股上胎記浮現。
  他看著二武躺上吊床,躺在當年那根大石柱子下。二武懶洋洋地放鬆四肢,然後慢慢側過身,一條腿搭上。這人後背水珠嘩嘩地流淌,粗喘著,肌肉在燈下顫抖,手指發力,像拼命壓抑又像最徹底地袒露男人的欲望,吊床隨著手心的動作劇烈搖晃……
  二武這傻小子,還不知道自個兒老底全暴露給二爺了吧?
  楚珣嘴角勾出受寵的笑,低聲說:“快出去,別讓姓侯的看見咱倆。”
  傳武壓抑著喘息,“嗯”了一聲,嘴唇濕著蹭過楚珣額頭。
  耳畔傳來不知道誰的一陣敲門聲,餐館裡人聲腳步聲嘈雜。
  兩人迅速分開,調開視線,胸膛起伏,眼底柔情一片……
 
  第六十六章 試探爭鋒

  霍傳武大步如風走出來,順手抓過他家大慶,反肘一擰,把人脖子夾到他胳肢窩下面,狠命揉搓一頓,削臉。
  大慶“哎呦哎呦”叫了兩聲,被夾著頭撅著腚拖走……
  侯公子這晚摔了一跟頭,無處發洩黴運和火氣,飯都沒吃好。以這人的脾氣,能善罷甘休?
  也就是楚珣濕透著回來,那一副狼狽相,稍稍彌補了侯一群折損的臉面和尊嚴。侯爺倒楣的時候,身邊好歹還有個墊背的,姓楚的也沒撈到好麼。
  經理親自上菜作陪,哄侯爺開心,給捋順著毛,捧著。又有霍歡歡若無其事溫柔淺笑給他揉大腿,侯一群還不好急赤白臉太沒風度,當著一屋子人,更顯他跌面子。
  霍傳武和幾個哥們兒,緩步踱進包間,個個身形高大壯實,眼神玩味,一看也都不是吃素的。
  大慶遞過去一套乾淨新衣服,笑了笑:“一群,今兒這事純屬意外,大夥都不是故意的哈。”
  侯一群冷著臉,指間撚著煙:“意外?”
  大慶說:“你不當心摔一跤,又不是俺揍的,對不住了。”
  大慶跟侯少爺一抱拳,口氣特大方爽快,弄得侯一群還真沒脾氣。他摔一大跟頭,差點兒把脊樑骨磕折,難不成跟桌上那盆紅油較勁?
  侯一群磨著牙:“告兒你們,這事沒算完。”
  霍傳武淡淡地介面:“你吃好了?這桌我們買單。”
  楚珣拿扇子扇著一身濕衣服,歪著頭說:“算啦,多大個事。群兒,咱們什麼人,他們什麼人?咱們跟這幾個小子在飯館裡打架,不掉價兒麼?”
  侯一群盯著楚珣氣定神閑的臉。他剛琢磨過味兒,楚二當年是跟小山東一夥的,若不是看楚珣也被潑個狼狽,他還真想問問。
  侯一群迎上霍傳武,雙方視線隔空掐架焦灼,爆出火花。侯一群哼道:“小山東,論咱幾個當年的淵源,也算發小一場。多年沒見,難得碰面,得好好聚聚。”
  霍傳武漠然不答,直視對方,霍爺跟你?發小你個娘X的。
  侯一群小眼一眯,拿手一指:“霍小二,哪天咱哥們兒好好會一會。”
  楚珣冷眼旁觀,眼光在暗處閃爍……
  楚珣也知道,姓侯的這崽子,打小就驕矜跋扈,心思扭曲,報復心極強。誰惹他頭上一顆草,他恨不得毀人家一片田。以這種人的身家地位,一路上索取和獲得實在太容易,予取予求,絲毫不懂得被剝奪與失去的痛苦,不通人性。
  第二天,某家網吧被工商的人查抄,硬說裡面有未成年人,違法了,吊照,罰錢。
  過後又一天,檯球廳著火,門口還讓渣土車給卸了一大車垃圾,堵著門,生意甭想做。
  長安街會所煙熏繚繞的包房內,侯公子把最後一摞籌碼推進池中,叼著煙:“姥姥的。”
  霍傳武一身黑色短袖衫,黑色長褲,墨鏡,大步邁進會所大門時身形和氣質如同像一杆修利冷硬的鐵兵器。傳武小臂上的褐色皮膚幾乎與袖口顏色溶在一起,指間夾煙,全身唯一的柔軟淺色是右臉上蜿蜒的白線。
  霍傳武推開包廂的門,慢慢踱進來。
  侯一群一吐煙圈,悠然自得,抬眼,笑裡帶一絲陰冷:“呦,來了。”
  楚珣剛搜刮了侯少爺一兜子籌碼。他跟侯一群打牌,不出老千,避免贏得太離譜讓對方察覺異樣。接近這人生活圈子尋找線索是他的目的,玩牌贏多輸少,二爺自個兒別虧本就成。
  他也私下跟二武通過氣,甭搭理侯瘋子,別暴露,別打草驚蛇。
  霍傳武拿開煙,往桌上煙灰缸裡磕了磕,墨鏡下視線深沉,盯著侯少爺。
  傳武嗓音粗沉,直截了當:“侯一群,你跟我不對付,別動我朋友的店,沒必要,咱兩個當面解決。”
  侯一群一噴鼻息,指關節敲擊桌面:“夠爺們兒,老子就稀罕這樣的。”
  霍傳武:“你要咋樣。”
  侯一群:“姓霍的,我就是看不慣你小子狂樣,還有你哥。”
  “我還就告訴你,這四九城裡只有我侯爺狂的地方,沒你們哥倆翻騰的餘地。從哪來的,給老子滾回哪去。”
  霍傳武眼底無痕,根本也不在乎,冷冷地:“我要是不走呢。”
  侯一群:“你有多大本事,咱今天練練?”
  霍傳武:“你要練什麼,說。”
  霍爺怕跟你“練練”?
  侯一群聳肩一笑:“打架我打不過你,咱倆今天,賭一把。”
  楚珣驀地被閃了眼筋,低頭揉了揉,又賭?
  這種場合,侯一群可不是提薩拉,二爺還能厚著臉皮挺身代戰嗎?
  侯一群眼底濺出囂張神色,志在必得:“你贏了侯爺放你一馬;今兒你要是輸了,跪地喊三聲爺爺,從老子褲襠下鑽過去。”
  霍傳武眼底微紅,拳頭攥緊,仿佛再一次陷入當年孟拱大酒店拳臺上一場生死的賭賽……
  包房內賭桌撤去,閒雜人等坐進轉角沙發,有滋有味地品茶,看那兩位爺擺開架勢掐架。
  屋子正中擺上一塊六米見方的榻榻米道墊。侯公子襯衫扣子全部解開,前襟大敞,露出一片胸膛,脫掉皮鞋,系緊褲帶。
  霍傳武面無表情,雙眼眯成最細,從肩頭俐落地剝去黑衫,露出一身暗色肌肉,貼身背心也是黑色,像一把融著鐵水光澤的冷兵器。
  侯一群並非要跟霍家老二賭牌。霍傳武打牌不靈,侯一群打牌簡直更臭,也就是仗著家底兒不差錢,平日夠他撒著歡輸的。這屋裡擅賭的就只有楚珣。
  這人呢,也不傻。他也不想跟霍小二一對一單打獨鬥,恐怕不是對手。
  然而,侯一群這太子爺,也不是屁毛都不靈。他也有兩下子身手,畢竟家大業大,平時出入混道,見識人多,哪怕是提防被人綁架,總要存兩手硬活兒。當天因為兩勺油吃了悶虧,他不服氣。
  京城高級私人會所裡面,流行擲飛鏢的輪盤賭局。侯一群抬手一指牆上鏢盤:“姓霍的,侯爺今天,就跟你賭‘腳踏鏢盤’。”
  霍傳武一瞅侯一群擺開的姿勢,赤腳在榻榻米上跳來跳去,就明白了。
  這人也是高手,擅長腿法,一定練過跆拳道空手道。
  侯一群眼神睥睨牆上的飛鏢盤。他手裡沒鏢,高手用腳尖當飛鏢。
  這是他一手絕活,常年踢靶子練出來的。他從小練跆拳道防身,是黑帶五段。
  飛鏢盤這東西可不大,直徑只有一尺半,圓心向外放射狀分成二十格,每一格還嵌著兩道窄條,是雙倍分區和三倍分區,都是射飛鏢的計分辦法。鏢盤通上電源線,由隨機程式控制,讓鏢盤某一個細格區域突然亮燈!
  侯一群從投擲線後快速躍出,一個側踢,出腳輕鬆,腳尖不偏不倚點上亮燈區。
  沙發裡看熱鬧的馮小勇拍了一掌:“可以啊你,群兒,你會這個?”
  侯一群挑釁般盯著霍傳武:“來啊?七局,每局一人踢三腳,一共二十一腳。燈閃只有一秒鐘機會,看誰命中得多,踢不中輸了跪地叫爺爺然後滾蛋。”
  楚珣淡不滋兒地品茶,暗地琢磨,一群猴果然有兩下子,以前小看了這人。小小的鏢盤上搞這把戲,不僅要腿法淩厲,還要眼明腳快反應機敏,踢錯位置或者步伐跟不上趟,就歇菜了。
  霍傳武根本不答話,默默脫掉腳上鞋襪,踩上榻榻米,黑色長褲顯出下身挺拔,雙腿結實修長……
  隔壁屋陪另一撥客人打牌的霍歡歡,悄悄倚在門邊,視線暗含深意,描繪霍二爺扇形的後背,上下打量,唇邊浮起一絲笑。
  馮小勇一眼瞅見,猥瑣地樂了:“歡歡,把衣服脫了,給爺幾個來一個‘玉女扶靶’!”
  霍歡歡嗔道:“勇哥,去你的。”
  賭賽開始,鏢盤從牆上取下,掛定在支撐架上,霍歡歡靠在架子旁邊,當人肉靶子。
  以往這群公子哥私底下搞色情party,玩兒下流遊戲,都是讓小明星或者嫩模脫光衣服,兩手舉飛鏢盤。鏢盤很小,擋住胸就擋不住下面,擋了下面又露出上面……今天也就是有外人,馮小勇他們沒玩兒太黃的。
  侯一群先踢,三腳全中,乾淨俐落。
  楚珣摸茶杯的手指略微出汗,他自己跟人開多大的賭注,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