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之後 BY木采

文案
這是公元2051年的初冬,娛樂圈近期大事件是大明星於秦朗
被趕出姜家大門,與姜家長子薑言瀾勞燕分飛。

離婚



  這是公元2051年的初冬,娛樂圈近期大事件是大明星於秦朗被趕出姜家大門,與姜家長子薑言瀾勞燕分飛。
  於秦朗與姜言瀾都是男子,現今法律已經允許同性結婚,兩人半年前的婚禮可謂舉世矚目,於秦朗的好運氣也曾羨煞很多人,卻不想短短六個月,兩位夫夫便做罹難的同林鳥各自飛。
  
  這一場婚變,看熱鬧的人多,看於秦朗熱鬧的人更多。
  於秦朗躲在家中,未作任何回應。
  外界猜測紛紛。
  流傳最廣的版本是姜大少在國外偶遇舊情人,回國後立即與大明星於秦朗協商離婚。
  
  多份報紙凌亂攤在桌上,頭條皆是姜大少婚變的故事。
  
  姜言瀾粗略掃過,疲倦地閉上眼睛問:「阿朗什麼反應?」
  站在他跟前的助理遲疑幾秒,如實相告:「秦朗哥整日呆在別墅,誰也不見。」
  「我也不見?」姜言瀾眉頭緊皺。
  助理聽出姜言瀾語氣裡的怨艾之意,不由怔了怔,他跟隨姜言瀾多年,從未見姜言瀾有如此示弱時刻。
  他立刻意識到,恐怕事情並不如外界傳言那樣,姜言瀾明明這樣在意於秦朗。
  
  「言瀾哥,讓秦朗哥冷靜一段時間吧,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姜言瀾聞言輕輕嘆息:「小沫,你也看到,阿朗現在根本不想理我。」
  方沫父母一直都在姜家做事,因而他與姜言瀾從小相識。
  姜言瀾比他大七歲,向來拿他當弟弟,他心底感激姜言瀾這份禮遇,投桃報李,他對姜言瀾自然也是百分之百忠心。
  此刻見姜言瀾露出脆弱神色,他心底也不好受,但於秦朗遠比他想像的倔強,他縱然有心幫姜言瀾,在面對沉默的於秦朗時,他也只能暗暗焦急。
  「會好的,言瀾哥。」最後他只能這樣輕聲安慰。
  
  姜言瀾擺擺手,在方沫退出書房時,又叫住他:「小沫,準備一下,我去見阿朗。」
  方沫一愣,他今年剛過二十五歲,到底年輕,藏不住話,猶豫道:「言瀾哥,是不是再緩緩?」
  姜言瀾搖頭:「我等不了。」
  方沫眼底帶著瞭然,點頭:「我立刻去辦。」
  
  二十分鐘後,車子開出江市,在城外半山腰的別墅區停了下來。
  
  姜言瀾和於秦朗離婚的消息傳出後,兩人原本的住處被狗仔圍得水洩不通。
  於秦朗身為明星,十分瞭解記者百折不饒的精神,他不願面對那些好奇的面孔和冰冷的聚光燈,當天便在經紀人的掩護下搬出了姜言瀾的宅院。
  現在這幢別墅是他結婚後私人購置的,少有人知道,再加上這裡管理嚴格,理所當便就成了躲避八卦記者的首選之地。
  
  姜言瀾是在花園裡找到閉目午睡的於秦朗。
  他認識於秦朗時,於秦朗才十三歲,他也不過比於秦朗大半歲,兩人在同一個班上。
  於秦朗性格安靜,當年並沒有引起天之驕子的姜言瀾多大注意,十六歲時姜言瀾出國,更是將這個寡言少語的同學拋到了腦後。
  直到他在溫哥華的產業穩定後,再回到國內,在電視上偶然瞥見於秦朗的身影,姜言瀾才驚覺自己竟然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已經成為大明星的同學。
  尤其是這個人安靜的眉眼,讓他一直銘記在心。
  
  接下來便順理成章,他展開猛烈追求,於秦朗從退避到接受,兩年後兩人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步入婚姻殿堂。
  姜言瀾哪裡想到,他們的婚姻會這樣短暫。
  僅僅半年而已。
  
  此刻在陽光下打盹的青年,身上鋪了一層淡金色,整個人看上去溫順安寧。
  那雙讓姜言瀾一見到就悸動的眼睛輕輕閉著,被長長的睫毛遮蓋住,顯得柔和而寧靜。
  姜言瀾無聲地站在那裡,默默凝視著。
  
  像是感應到身邊有人,於秦朗慢慢睜開眼睛,逆著光望見那人挺拔的身姿,他有一瞬間的失神,繼而反應過來,皺著眉起身:「你怎麼來了?外面記者……」
  「怕你悶,過來陪陪你。」姜大少臉上帶笑,打斷他。
  於秦朗臉色緩和下來,沉默一會,道:「謝謝。」
  
  平靜的語調讓姜言瀾有些失落,不過幸好,至少對面的青年沒有流露出更冷淡神色。
  兩人僵持著,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裡互相對望。
  他們同樣英俊,同樣出色,卻不能挽救他們瀕臨破滅的婚姻。
  於秦朗最先別開眼,輕輕說:「協議我簽了,已經交給律師,你盡快簽字就行。」
  姜言瀾目不轉睛望著他,突然提步,停在他跟前:「阿朗,我們不離,好不好。」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於秦朗平視這個與他只有把半年婚姻事實、實則認識了十多年的男人,微微笑起來:「這樣不好,言瀾。」他溫和地勸解,「我們繼續在一起,對簡先生不公平。」
  簡先生便是媒體筆下姜大少的舊情人,姜大少與他在國外相識,兩人在一起多久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姜大少對舊情人十分上心,不惜將新婚伴侶丟至一旁。
  
  姜言瀾聽到簡先生三個字,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鎮定,淡淡道:「我與你的事,跟阿啟無關。」
  於秦朗點頭,恰如其分地將嘴角那抹苦笑掩去:「我明白。」
  兩人走到此種地步,只不過因為姜言瀾不愛他。
  至於姜言瀾愛誰,誰是姜言瀾的愛人,都不重要。
  這一切,確實與簡啟無多大關聯。
  
  姜言瀾沉默片刻,說:「其實你不用搬出來。」
  於秦朗笑笑,沒接話。
  姜言瀾望著他:「阿朗,我一直想問你……你是否後悔結婚……」
  於秦朗有些詫異地看他:「如果後悔,我當初就不會在協議上籤字。」
  
  事實上,對於他們的婚姻,於秦朗是做過挽救的。
  在得知姜言瀾與舊情人相見後,於秦朗立刻從片場飛回,他本想與姜言瀾好好談一談,卻未想等待他的是姜言瀾與舊情人成雙成對的情景。
  於秦朗因此未發一言,當天便向姜言瀾提出離婚。
  回憶至此,於秦朗神色愈見平靜。
  
  姜言瀾暗暗苦笑,知道再糾結這個問題,只會讓兩人更加疏離,於是轉開話題問:「你什麼時候走?」
  於秦朗一向敬業,這次不顧劇組進度趕回來,已經是例外,哪可能一拖再拖。
  果然,於秦朗遲疑幾秒,答道:「後天。」
  事實上,劇組上下都知道他與姜言瀾的事,導演刻意給他放了幾天假。
  姜言瀾聽到答案,眉頭不自覺皺了皺,最終卻只是點點頭,緘默起來。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沫匆匆走近。
  姜言瀾回過神來,問:「怎麼?」
  方沫說:「外面來了一群記者,將大門堵住了。」
  姜言瀾詫異:「記者怎麼知道這裡。」
  
  方沫抬頭看他一眼,再瞄了瞄於秦朗,沒說話。
  姜言瀾微微皺眉:「你直說就是。」
  「是簡先生不小心透露了你的行蹤。」
  姜言瀾一愣:「阿啟怎麼知道我來了這裡。」
  方沫搖搖頭,忍不住去看於秦朗臉色。
  於秦朗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反倒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默默聽他們講話。
  
  「阿朗……」姜言瀾輕輕叫了於秦朗一聲,語氣裡難得有一絲示弱。
  於秦朗沉默一會:「沒事,不過我的行程可能要提前了,」他頓了頓,「我明天就回劇組,現在去收拾行李,言瀾、小沫,你們要是不介意,留下來吃晚飯。」
  他說完往回走,姜言瀾捉住他胳膊:「阿朗……」
  於秦朗回過頭。
  「抱歉……」姜言瀾言語艱澀。
  於秦朗不著痕跡地避開他手掌,衝他笑笑:「我沒放在心上。」
  姜言瀾眼睜睜看著他走回屋裡。
  
  「言瀾哥,簡先生那邊來了好幾個電話。」等於秦朗離開,方沫才敢把剩下的話說完。
  「阿啟怎麼了。」姜言瀾擰起眉,簡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方沫遲疑了下,搖頭表示不知道。
  姜言瀾目光轉落到他身上。
  方沫笑起來:「簡先生大概是想言瀾哥了。」
  姜言瀾詫異地看他一眼。
  
  在這件事裡,方沫一直態度鮮明,毫不猶豫地站在於秦朗這邊,但即使如此,方沫也從來沒有對簡啟流露出半分厭惡的樣子,但這一次他語氣裡卻掩不住對簡啟的嘲弄。
  大概這次簡啟的做法當真讓他反感了。
  姜言瀾心裡清楚,倒也沒怎麼責怪方沫,只是微嘆了口氣:「小沫,你留下來陪阿朗吃晚飯吧。」
  這意思,表明他還是選擇回去見簡啟。
  方沫嗯一聲,憋著氣不說話。
  姜言瀾笑著摸摸他腦袋,凝神望著大廳裡青年挺拔的身影,久久沒有動。




塵埃落定

  隔天一早,於秦朗卻沒走成,被姜家老爺子召回老宅。
  姜家是江市權貴圈裡的頂峰,百年聲譽在那裡,於秦朗是大明星,本就十分受外界關注,姜言瀾的風流韻事一出來,媒體整日追在於秦朗和姜言瀾身後,更是弄得整個姜家都飽受騷擾。
  最後姜老爺子不得不親自出馬,來處理他們的事。
  
  到老宅時,姜言瀾也在。
  於秦朗走過去,恭敬道:「父親。」
  卻並不看姜言瀾。
  姜父朝他點點頭,頗為和善,道:「坐吧。」
  於秦朗遲疑了下,走到姜言瀾身側。
  姜言瀾嘴角立刻勾了起來。
  於秦朗垂下眼,只當沒看到他表情,默默坐下。
  
  上次姜父找於秦朗談過話,於秦朗已經表明自己的態度。
  不過像姜家這麼大的家族,即使為了面子,也很難同意後輩離婚。
  更何況姜言瀾和他舊情人這事還算件醜聞,站在姜家的立場來說,是希望於秦朗能夠忍辱負重,拿出大房的胸襟容忍一次的。
  但於秦朗平靜卻堅定地向姜父表態,他想離婚。
  這次姜父召他回來,想必還是為了這件事,大約還想勸勸他。
  
  姜父把兩人叫去書房,當著於秦朗的面,怒聲呵斥姜言瀾。
  末了,勒令姜言瀾跟他舊情人趕緊斷掉。
  姜言瀾望向於秦朗,眼睛深邃,並沒有接話。
  
  於秦朗臉上表情不變,仍舊淡淡的。
  姜父見姜言瀾一言不發,更加氣惱,喝道:「怎麼,不想斷?」
  說著也不等姜言瀾回話,他轉向於秦朗,語氣明顯緩和很多:「秦朗,如果姜言瀾跟那邊斷掉,你……也別計較那麼多,原諒他一次。」
  
  長輩有長輩的考慮,於秦朗能明白姜父的立場,但他並不想妥協。
  他微微遲疑了下,緩聲道:「父親,抱歉。」
  姜父聞言倒也不覺得意外,頓了頓,道:「你下定決心了?」
  「是的,父親,我考慮得很清楚。」於秦朗謙恭地答著,神色卻不卑不亢。
  
  姜父嘆口氣,其實相對於其他幾個兒子的情人,他還是最滿意大兒子的伴侶於秦朗。
  於秦朗性格溫潤平和,配他的混賬大兒子綽綽有餘。
  可惜他大兒子沒長眼睛,把人給生生氣走了。
  想到此處,姜父不由狠狠剜姜言瀾一眼。
  
  於秦朗出了書房,姜言瀾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兩人沉默地在大廳停下。
  最後,還是於秦朗最先開口,道:「我先走了。」
  姜言瀾眉頭皺起來:「阿朗,你為什麼一定要離婚?」
  這是於秦朗第二次表明決心。
  於秦朗默默地看他,幾秒後輕聲道:「父親已經同意……如果你是覺得由我提出來沒有面子,我可以對外宣佈……」
  
  「於秦朗。」姜言瀾出聲打斷他,惡狠狠盯著他眼睛,「你是這樣想的?」
  於秦朗愣了下,搖搖頭:「不……算了,我先告辭了。」
  他跟姜家人打了聲招呼,便去院裡取車。
  姜言瀾盯著他背影,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不過他這次的態度比上次好多了。
  上一次姜父把薑言瀾叫進去,告訴他於秦朗已經決定離婚,姜言瀾聽後差點沒把書桌踢倒,當著他父親的面,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出。
  
  於秦朗的車子慢慢開出姜家。
  上車前,他看到姜言瀾站在門口,沉鬱地盯住他。
  他沒去看男人的表情。
  無論如何,今天姜父再次首肯,就證明他跟姜言瀾的之間,已經塵埃落定。
  
  晚上於秦朗走的時候,姜言瀾竟然過來了,身邊跟著簡啟。
  方沫替於秦朗難受,生著悶氣,不肯和姜言瀾說話。
  於秦朗拍了拍方沫,安撫他。
  
  方沫拉他走進臥室,將姜言瀾和簡啟關在門外:「言瀾哥太過分了!」
  於秦朗笑著摸摸他腦袋。
  方沫拉住他的手:「秦朗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沒走就問他回來的日期,於秦朗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再過兩個月就要過年,導演說爭取在年前殺青,春節上映。」
  方沫歡呼一聲:「這太好了,秦朗哥你不知道,你剛和言瀾哥結婚不到三個月就去拍戲,言瀾哥不知道有多怨念……」
  聲音戛然而止,方沫小心翼翼地抬頭,一臉的尷尬和擔心。
  於秦朗卻像沒有聽清他的話,拍拍他手臂,笑著說:「好了,出去吧,你言瀾哥要來敲門了。」
  
  像是印證他的話,外面同時響起敲門聲,姜言瀾不耐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小沫你纏著阿朗說什麼呢。」
  方沫嘟起嘴,老大不情願地去開門。
  
  於秦朗笑望著方沫起身,心裡卻猶如翻江倒海,苦澀得不行。
  當時圈裡最讓人敬重的馮導找到他,說是有部電影非常適合他出演,邀請他擔任男主角。他和姜言瀾才結婚三個月,兩人正處在蜜月期,哪捨得分開,但馮導親自請他,再加上機會難得,他咬咬牙,忽略掉姜言瀾不捨的目光,還是選擇了去劇組報導。
  他以為來日方長。
  但其實僅僅又過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媒體爆出姜言瀾與舊情人重逢的消息。
  
  他心知之意去拍戲的決定讓姜言瀾失望,因此未曾抱怨,匆匆趕回來。說到底他也有錯,他想向姜言瀾解釋,想和姜言瀾好好談一談,卻不想姜言瀾竟然連挽回的機會都不給他。
  於秦朗輕輕閉上眼睛,嘴角瀉出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
  待重新睜開眼,竟然看到簡啟站在他跟前。
  門口姜言瀾正和方沫說話,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形。
  
  於秦朗收回思緒,平靜地望著簡啟。
  簡啟打量他片刻,一笑:「果然好看,比電視上還好看。」
  於秦朗想了想,說:「簡先生,我不喜歡陌生人進我房間,尤其是未經過我允許。」
  姜言瀾和方沫走進來,剛好聽到於秦朗的話。
  於秦朗神情未變。
  
  姜言瀾微微皺起眉,看他一眼後,攬過簡啟肩膀,柔聲問:「餓不餓,我們下樓吃點東西。」
  簡啟委屈地靠在他懷裡。
  兩人走出房間,方沫氣得直咬牙:「這裡明明是秦朗哥的別墅,他們把這裡當自己地盤啦。」
  於秦朗沒說話,溫柔地拍拍他肩膀,出去了。
  
  吃過飯,經紀人來接於秦朗。
  行李都搬上車後,幾個人站在院子裡,相對無言。
  方沫一向激靈,拉著經紀人回客廳說話,順便騙走簡啟,留下姜言瀾和於秦朗。
  
  於秦朗不太習慣這種壓抑氣氛,沉默片刻後,說:「抱歉,兩個月前我的決定,確實有失考慮……雖然有點晚,但我還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希望你已經消氣。」
  姜言瀾笑:「我沒有生氣,我早知道在你心裡,工作最重要。」
  任誰都聽得出他話裡的醋意幽怨。
  於秦朗沉默幾秒,道:「言瀾,我們說過好聚好散。」
  姜言瀾哼一聲:「我哪裡說錯,新婚第三個月便趕去開工拍戲,彷彿姜家養不起你。」
  於秦朗幾不可聞地嘆口氣:「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因此而失去了你。
  
  他費了好大勁,才維持住正常情緒,「可是言瀾,你帶簡先生過來,我很難受。」
  姜言瀾怔了怔,眼裡閃過一絲不自然:「阿朗,我沒有其他意思……是阿啟纏著我帶他來看看你……」
  於秦朗靜默一會,直直盯著他眼睛:「不是示威?」
  姜言瀾張了張口,平日裡鎮定的眉眼竟然出現一絲慌亂。
  於秦朗已經明了他意思,一時間不知是悲是怨。
  姜言瀾這樣縱容簡啟,大概已愛對方至深,他於秦朗哪裡比得上。
  簡啟雖然看著任性,但到底年輕,姜言瀾包容他,實在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說起來,於秦朗未曾料到簡啟年紀這樣小。
  和方沫一樣大概二十出頭,靈動黑亮的眼睛,青春璀璨的面孔,就連任性的樣子都惹人憐愛。
  他從來不知道姜言瀾喜歡這種類型。
  和他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不過愛情本就難以捉摸,在遇到心愛的人之前,誰能確定對方真實的樣子?
  
  於秦朗看到簡啟掙開了方沫的手從屋裡奔出來,他收斂起心緒,朝姜言瀾微微點頭:「那麼,再見。」
  姜言瀾來不及說話,簡啟已經停在兩人跟前,戒備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沒有看他,也沒有再看姜言瀾,輕輕抱了下紅著眼睛的方沫,和經紀人一起上了車。
  外面仍有蹲點的記者,都被經紀人巧妙避開。
  
  當於秦朗第二天出現在劇組的時候,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他們看於秦朗的目光十分複雜,同情,關心,大概也少不了幸災樂禍。
  人人都當他是棄夫。
  於秦朗專心研究劇本,並不理會那些,但拍攝時仍有幾次走神。
  大家目光更加複雜。
  於秦朗暗暗苦笑,果然還是在乎那個人,這樣心神不寧,連工作都無法專注。




探班



  接連兩次NG,馮導沒再下令重新開始,而是走過來,拍於秦朗肩膀,示意他休息會。
  兩人到吸煙區,馮導遞煙給他。
  於秦朗笑著搖頭。
  馮導一笑,點燃煙,看他:「燕妮給我好多次電話,我現在都不敢開機。」
  於秦朗微微尷尬:「給您添麻煩……」
  「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馮導打斷他,微微嘆氣,「你一直都懂事,但未免與父母太過生分,他們從報紙上看到消息,又是震驚又是難過,燕妮差些哭了。」
  
  於秦朗愣了下,唇角微微抿緊。
  馮導繼續道:「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一個人扛著……燕妮和你父親都內疚難當,後悔從前太忽略你。」
  燕妮便是於秦朗母親,他父母與馮導同時期出道,是演藝圈出名的鐵三角,合作過的電影幾乎部部轟動。
  馮導是看著於秦朗長大的,對他愛護有加,有時候卻也猜不透這個孩子內心的想法。
  
  於秦朗頓了頓,說:「我很好。」
  馮導睨他:「剛剛拍攝的時候,走神是怎麼回事?」
  於秦朗微微尷尬。
  馮導抽了口煙,道:「我已經讓人封鎖消息,這裡不會有記者打擾。」
  於秦朗面露感激之色:「謝謝馮叔。」
  馮導擺手,仍有些擔憂地看他:「你要不要休個假。」
  於秦朗搖頭。
  但當幾日後劇組裡來了位不速之客,並且帶來一連串麻煩時,他便覺得當初應該接受馮導的提議。
  那位不速之客是姜言瀾。
  
  這期間於秦朗雖然幾乎與外界隔絕,但姜言瀾和舊情人當著記者的面爭吵的事他還是有所耳聞的,他只是從未想過姜言瀾會逃到他這裡。
  姜言瀾以探班的身份前來劇組,格外引人注目。
  嗅覺靈敏的記者紛紛而動。
  姜言瀾到達後,並沒有急著見於秦朗,而是在劇組外的酒店住下來。
  他不急,於秦朗自然也不放在心上,至少表面看著很平靜。
  誰想兩天後,簡啟跟著到達拍攝地。
  
  拍攝地一下子熱鬧起來,多少人等著看熱鬧。
  簡啟來勢洶洶,也不知他與姜言瀾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一到劇組便找上於秦朗。
  於秦朗當時正在片場對戲,簡啟衝進來,問他是不是見到姜言瀾了。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等著事態發展。
  
  於秦朗臉色變了變,有些好笑地看著簡啟:「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簡啟似乎被他的語氣震住,一時愣著沒說話。
  片場工作人員個個豎起耳朵,於秦朗不想再和簡啟糾纏,轉身要走。
  簡啟卻攔住他,面露慍色:「言瀾哥並不愛你。」
  於秦朗面無表情:「謝謝你提醒。」
  
  簡啟哼一聲:「所以你別再煩他。」
  於秦朗猛然停住腳,盯他片刻,緩緩說:「簡啟,你最好馬上離開。」
  簡啟家世不錯,人又聰明,從小都被寵著,哪裡聽過這種重話,脾氣立刻上來了:「你答應我以後不再見言瀾哥,我就走。」
  
  遇見這樣難纏的人物,於秦朗只能暗暗懊惱,聲音不由也冷了幾分:「簡先生,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鬧。」
  簡啟張口欲言,於秦朗卻不等他接話,咄咄道:「憑你是姜言瀾情人的身份,還是我和姜言瀾婚姻破壞者的身份?不管哪一種,簡先生,我都不高興看到你。」
  他性格溫淡,極少這樣疾言厲色。
  
  劇組裡看熱鬧的人都被震懾住,接著有人反應過來,開始叫安保。
  簡啟張著嘴,忘了反應。
  於秦朗不再看他,抬步往外走,但不到兩步,又突然停下。
  
  片場外姜言瀾雙手插褲兜裡,正望著他笑。
  於秦朗遲疑幾秒,繼續往前走。
  快到姜言瀾跟前時,聽姜言瀾道:「我第一次見你發這麼大的脾氣。」
  於秦朗看他一眼,沒接話。
  姜言瀾歪著腦袋:「我以為你一點也不在意阿啟的存在。」
  於秦朗聞言停下腳步,慢慢對上他眼睛:「我在意的。」他慢慢重複,「我很在意。」
  
  於秦朗語氣並不如何激烈,聽上去卻讓人覺得悲傷難抑。
  這與他一向溫和的性格不符。
  姜言瀾大約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於秦朗,一臉複雜地望著他。
  於秦朗苦笑,轉開話題道:「言瀾,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姜言瀾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看他。
  於秦朗避開他目光:「你和簡先生來這裡,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姜言瀾揚起眉。
  
  於秦朗靜默幾秒,輕聲解釋:「外面多少人看著……你最好勸勸簡先生……」
  姜言瀾盯住他,緩緩說:「阿啟確實衝動了些。」他頓了頓,「不過他性格一直都這樣。」
  這哪裡是責備,分明是一種莫可奈何卻又甘之如飴的寵溺。
  於秦朗瞭然於心,眼中神色更加灰敗。
  「算了,簡先生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他按了按額角,與姜言瀾錯身,不管姜言瀾臉上什麼表情,慢慢走出片場。
  
  回到酒店,於秦朗坐在床沿,按著額頭,一邊拿出手機。
  那邊方沫很久才接起電話,語氣還有些不自然,大概他也知道姜言瀾跑來片場的事。
  於秦朗暗暗苦笑:「小沫,我只問你一件事,言瀾為什麼會來這裡?」
  方沫吞吞吐吐:「秦朗哥……」
  於秦朗等著他說話。
  方沫沉默好一會,才道:「簡先生要拍一個影片。」
  「原來是這樣。」於秦朗瞭解地點頭。
  方沫悶悶地道:「簡先生又不是專業拍戲的,就喜歡湊熱鬧……」
  於秦朗笑笑。
  
  方沫大概能瞭解他的情緒,忙又安慰:「但我覺得言瀾哥不喜歡……前幾天言瀾哥和簡先生吵架了。」
  「嗯,我知道。」
  娛樂版頭條都是這個新聞。
  方沫擔心道:「簡先生他……沒去鬧你吧?」
  於秦朗道:「今天見過了。」
  方沫咬牙:「他太過分了。」
  於秦朗嗯一聲:「我會跟導演說,不讓外人進場。」
  方沫還是覺得難受,沉默一會,道:「秦朗哥,我過幾天會去拍攝地,你等著我。」
  於秦朗詫異:「我以為跟言瀾一起,來了這邊。」
  「沒有,言瀾哥有事讓我去辦,我在溫哥華。」
  「哦,那你一切小心。」於秦朗頓了頓,又道,「小沫,不必為了我特意來這邊,我沒事的。」
  
  接下來幾天,於秦朗只安心拍戲,再沒有關注姜言瀾和簡啟。
  他跟馮導說了姜言瀾的事,馮導一來心疼他,二來也不希望劇組每天被人騷擾,自然是嚴令不許外人進場。
  於秦朗每天靜心靜氣,旁人怎麼議論,他都只當聽不見看不見。
  馮導頗滿意拍攝進度,也樂得於秦朗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那一日拍攝男主角落水的戲,因為天氣寒冷,水面上籠罩著霧氣,畫面不好把控,前前後差不多拍了五次。
  於秦朗在水裡待了兩個小時,等拍攝結束,他嘴唇已經凍得發紫,臉色更是慘白。
  馮導趕忙讓人送來暖茶和棉衣,又讓人送於秦朗回房間。
  
  劇組的房間都是租在片場旁邊的酒店裡,因為還有其他劇組駐紮,難免會碰到其他劇組的演員。
  於秦朗裹緊棉衣,剛剛在冰水裡泡了兩個小時,他現在依然覺得冰涼刺骨。
  等電梯時,有人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叫他秦朗。
  於秦朗偏頭,看到隔壁劇組的男主角,禮貌地微笑:「暉哥。」
  李頁暉是圈裡有名的人物,成熟儒雅,演技一流,來這裡是拍攝年底賀歲影片。
  平常於秦朗並不常見到這位影帝,今天跟他碰見也是意外,但無論如何,禮貌還是應該有的。
  
  李頁暉注意到他,笑道:「剛剛在拍攝?」
  於秦朗點頭。
  李頁暉道:「下水了吧?」
  於秦朗詫異地看他一眼,再次點頭。
  李頁暉望著他,想了下,道:「等會叫人買點藥準備著,好好休息。」
  於秦朗頗為意外他的關心,頓了頓,道:「謝謝。」
  李頁暉擺擺手。
  剛好電梯到了,兩人進去,竟然發現他們住在同一個樓層。
  
  李頁暉笑了:「還算有緣。」
  於秦朗也有些感慨。
  他倒並不是因為兩人住在同一個樓層,而是因為李頁暉的態度。
  這段時間,劇組裡的人如何看他,他心裡還是有數的,雖然不計較,但心裡到底有些苦。
  李頁暉在圈裡是相當有地位的,他與李頁暉並不熟,如果李頁暉嘲弄自己,他還真不知道怎麼應對。
  
  出了電梯,李頁暉叫住於秦朗:「要不去我那裡喝杯東西。」
  於秦朗一心想著回房間洗個熱水澡,忙說不用。
  李頁暉倒也不在意,送他到房門口,便告辭離開。
  
  於秦朗關上房門,頹然地靠在門上,許久才輕嘆了口氣。
  誰知他剛嘆完,就聽人道:「回來了?」
  於秦朗心裡一驚,這個聲音他最熟悉不過,忙抬起頭,望向屋內的人。






  「剛剛送你回來的,是李頁暉?」姜言瀾不聲不響盯他一會,才低聲問。
  於秦朗點頭:「在大廳碰到的。」
  姜言瀾沉默幾秒,道:「他和阿啟一個劇組。」
  於秦朗聽他提起簡啟,心裡有塊地方頓時鈍痛起來,身上彷彿也更涼了。
  他嗯一聲,不再說話,慢慢走向床邊,拿了換洗衣服,便去浴室。
  
  於秦朗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姜言瀾還留在屋裡。
  他一雙墨黑的眼睛盯著於秦朗,似乎要將對面的人刺穿。
  於秦朗微微有些不自在,他沒想到姜言瀾會有他房間的鑰匙,並且在上次談話後,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兩人默默對視一會,相顧無言。
  姜言瀾仍舊望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道:「我聽說你今天在水裡泡了幾個小時。」
  於秦朗意外他竟然知道這個事,愣了愣,點頭。
  姜言瀾目光沉下去,語氣也不太好:「這麼冷的天,水都快結冰了,你不知道找個替身?」
  於秦朗聞言笑笑,抽了條乾毛巾擦拭頭髮:「戲很簡單,沒必要。」
  不知道哪句話惹到姜言瀾,姜言瀾突然上前,捏住他手腕:「你從小就容易感冒,身體又不強壯,這麼逞能做什麼?」
  
  於秦朗奇怪他話裡的怒氣,還有那麼一絲擔心。
  他想起來,他與姜言瀾也算是青梅竹馬。
  他們初中便認識,這個人自然是瞭解他的,包括他的健康狀況,以及一切,所有。
  
  只是,對方眼裡那樣明顯的擔憂,又是什麼?
  做不成夫夫,便回到原來的朋友位置,所以他還是關心他。
  是這樣嗎?
  
  但他不會忘記在隔壁劇組,還有姜言瀾心愛的人。
  ——簡啟就在拍攝地,也許正和他住同一個賓館。
  姜言瀾這樣的行為,難免引人誤會。
  於秦朗慢慢抽出手,捏著幹毛巾,退到一邊,輕聲道:「你是怎麼進來的,簡先生也在這個賓館嗎?」
  
  姜言瀾一開始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盯著他,然後陰沉地走到他身邊,抽過他手裡的毛巾。
  於秦朗猜到他接下來的動作,不太自在地往旁邊躲了躲。
  姜言瀾掰過他身體,把他按坐在床頭,自己站著給他擦頭髮。
  
  於秦朗躲不開,心裡微微酸澀。
  大概是在水裡泡太久的緣故,他頭漸漸痛起來。
  正難受著,突然感覺到頭頂上的手輕輕地替他按揉。
  
  溫熱的手指貼著他頭皮,他僵硬著,想起身,卻被姜言瀾更用力地摁住。
  「你別動。」姜言瀾終於開口,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是什麼情緒,但大概已經不生氣,「我從服務員那裡拿了你房間的鑰匙,她們知道我與你的關係,沒有為難我。」
  於秦朗頓了下,無奈地笑:「也是,我和你的事鬧得有點大。」
  
  姜言瀾的動作停了停,半晌悶聲道:「阿朗,對不起。」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道歉。
  於秦朗眉頭皺了皺,道:「沒關係。」
  直白的對話讓姜言瀾完全停止動作,他蹲下來,仰起頭看於秦朗:「阿朗,你非得這樣?」
  
  於秦朗奇怪地看著他。
  姜言瀾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揉搓:「很涼。」他垂下眼瞼,「有時候見你這樣不在乎,我心裡也是這樣涼。」
  於秦朗難過地閉了閉眼睛。
  
  這種話,總歸曖昧了點。
  不管是十多年的朋友情誼,還是以兩人離婚的身份來說,都不太合適。
  況且,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姜言瀾如此沮喪,大概也不過是因為他沒有吵沒有鬧,讓對方記在了心裡。
  
  於秦朗拍了拍姜言瀾肩膀:「言瀾,過段時間就好了。」
  姜言瀾緊緊抓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於秦朗等了等,見他一直沉默,只好又道:「以後不要再到我房間來,尤其是沒經過我允許,別人會誤會。」
  這次姜言瀾終於有了反應,他站起來,沉著臉,重新替於秦朗擦拭濕髮。
  
  他眉頭皺著,一言不發。
  於秦朗找不到話題,想來想去,轉到簡啟身上:「簡先生住在這個賓館嗎?」
  姜言瀾淡淡看他一眼:「沒。」
  於秦朗笑:「今天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姜言瀾道:「他在片場。」
  於秦朗哦一聲:「應該快收工了吧?」
  
  姜言瀾像沒聽懂他的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替他擦好頭髮後,轉身去茶几上拿了東西過來。
  於秦朗看出那是感冒藥。
  姜言瀾倒了杯水,同時把藥遞給他:「吃了。」
  於秦朗沒有拒絕,把藥吞下。
  姜言瀾叮囑他:「這兩天記得吃。」
  於秦朗嗯一聲,站起來,笑著對他道:「言瀾,我想休息了。」
  姜言瀾默默盯住他。
  於秦朗和他對視:「謝謝你的藥。」
  
  姜言瀾眼睛微微眯起,突然上前兩步,捏住他下巴。
  於秦朗本想退開,最後卻不知道怎麼心軟了,讓他捉在手裡。
  姜言瀾盯著他,剛想說什麼,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李頁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秦朗,在不在?」
  
  姜言瀾放開於秦朗,轉身去開門。
  於秦朗來不及叫住他。
  李頁暉看到姜言瀾,愣了一瞬,很快恢復神色,笑著打招呼:「姜總。」
  姜言瀾點點頭,沒有讓開的意思。
  李頁暉朝裡望瞭望,看到於秦朗站在床邊,手裡搭著條毛巾,大概剛洗完澡。
  他笑著遞過手裡的東西,交給姜言瀾:「剛在樓下碰到,得知秦朗剛下完水,天氣冷,對身體不好。這是預防感冒的,沒副作用。」
  
  姜言瀾看著他,沒接,目光裡有點審視的味道。
  李頁暉倒是坦蕩,表情沒有半分不自然。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於秦朗見姜言瀾開了半天門也沒把人帶進來,便問:「言瀾,是誰?」
  李頁暉看姜言瀾一眼,不等姜言瀾答話,揚高了聲音,笑道:「秦朗,是我,李頁暉。」
  
  於秦朗眼裡閃過一絲詫異,整了整衣服,走到門口:「暉哥?」
  李頁暉越過姜言瀾,停在秦朗跟前,把藥遞給他:「是我。」
  於秦朗不太習慣接別人的東西,一時怔在那裡。
  李頁暉笑道:「剛剛下樓買的,睡覺前吃一次,可以預防感冒。」
  於秦朗頗為踟躕,對上李頁暉坦然的視線,他不由也笑起來,接在手裡:「謝謝。」
  
  李頁暉拍拍他肩膀:「就是過來看看你,沒別的事,你早點休息吧。」
  於秦朗再次道謝,送他到門邊。
  李頁暉經過姜言瀾時,友好地笑了笑,想到什麼,道:「今天劇組收工得早,簡啟應該已經回酒店。」
  姜言瀾在外人面前向來風度翩翩,氣場十足,聽他說完,只是微微笑了下:「多謝你送藥過來。」
  
  等人走後,姜言瀾關上房門,臉上的笑隱去,也不看於秦朗,徑直道:「把東西放下,去睡覺。」
  於秦朗想到自己已經吃過藥,再吃一遍恐怕非但起不到作用,還可能讓兩種藥衝突,便點頭說好。
  姜言瀾看他爬上床,表情才緩和了些,彎腰給他蓋被子。
  
  於秦朗半邊臉埋在枕頭裡,眼睛閉著,道:「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
  姜言瀾嗯一聲,給他倒了杯水放床頭,又把藥放到顯眼的位置。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頓,回頭望著床上的人:「你跟李頁暉很熟?」
  於秦朗聽不出他語氣,也奇怪他的問題,睜開眼睛,遙遙對上他目光:「電影節上見過幾次,怎麼?」
  姜言瀾道:「沒什麼,問問而已,你休息吧。」
  於秦朗望著他出去,許久,才輕輕閉上眼睛。
  
  第二天於秦朗在昏昏沉沉中醒來,睜開眼竟然看到方沫在他床邊。
  「秦朗哥,你醒了。」方沫語氣裡不掩驚喜,見他似乎想起來,忙去扶他。
  於秦朗呆了片刻,才慢慢有了反應:「小沫,你在溫哥華的事情忙完了?」
  方沫笑著點頭:「你先別動,我給你拿吃的進來。」
  於秦朗失笑:「我自己來就行。」
  誰知他剛說完,方沫便回過頭瞪他:「你正發著燒,不能亂動。」
  
  於秦朗微微錯愕,才注意到他現在不在賓館房間,而是在某個病房裡。
  方沫打開門,叫外面的人送吃的進來,又走回床邊,給他解釋:「今天一早趕過來,以為可以見到你,結果導演說你今天下午才有戲,打你電話又關機,我就直接到你住的地方,誰知道進去後發現你滿頭大汗,原來是生病了。」
  於秦朗完全不記得這些。
  方沫無奈道:「秦朗哥,我聽……言瀾哥說了,你昨天在水裡泡了很久……你一點都不懂得愛惜身體,你不知道,從進醫院到現在,你昏睡了好幾個小時,我都快……」
  
  他沒說出後面的話,但於秦朗不想也猜到他是在擔心,忙安慰他:「沒事的,昨天已經吃過藥了,估計很快就會好。」
  方沫撅起嘴,不理他。
  孩子氣的樣子讓於秦朗忍不住笑,心情愉快地轉開話題:「事情辦得怎麼樣,沒讓言瀾失望吧?」
  方沫笑著點頭:「挺順利。」
  
  於秦朗便也笑起來。
  方沫倒杯熱水給他:「先暖暖胃。」
  於秦朗笑著接過:「小沫長大了。」
  方沫聽他欣慰的讚美,心裡卻莫名難受,他想了想,道:「言瀾哥一直在這裡,剛剛有點事,才出去的。」
  於秦朗看看他,笑著哦一聲,並沒有放在心上。



李頁暉

  方沫看於秦朗神色,忽然有點後悔自己提這個。
  送餐的來了,於秦朗認出是姜家的廚子,不由愣了愣。
  方沫笑道:「我請江師傅過來的,我喜歡吃江師傅做的菜。」
  江師傅是個高瘦的中年男子,在姜家幾十年,於秦朗和姜言瀾結婚後,他跟著他們搬出老宅,每天做飯給他們吃。
  於秦朗還真有些懷念江師傅的飯菜。
  雖然他離開姜家不過兩個月。
  聽了方沫的話,江師傅只是笑笑,給於秦朗盛了湯。
  
  用餐的時候,外面有人敲門,方沫示意於秦朗繼續吃,自己跑去開門。
  待見到門口的李頁暉,方沫猶豫了下,抓著門框,道:「秦朗哥在休息。」
  李頁暉看到方沫,眉頭動了動:「是你。」
  方沫低頭盯著腳尖:「你晚點來吧。」
  
  李頁暉看著方沫笑:「小孩子不會撒謊。」
  方沫咬著唇角,抬頭瞪他:「誰是小孩。」
  李頁暉嘴角彎得厲害:「你說呢。」
  方沫氣哼哼的,想起早上去片場的時候,正好碰上這人和簡啟對戲,他急著找姜言瀾,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剛好看到這人板著眉眼教訓戲裡簡啟扮演的人物。
  
  大概他本人也這樣嚴肅。
  方沫想了想,道:「我可以讓你進去……李先生,你是除了言瀾哥和馮導以外,第一個來看秦朗哥的。」
  他重音落在「第一個」上面。
  李頁暉琢磨著他話裡的意思,其實這言外之意不難聽懂,不由就笑起來,彎著眼睛看他:「是嗎?」
  方沫皺著眉退開,沒有理他。
  李頁暉也不在意,笑著瞅他一眼,走到床邊。
  
  於秦朗對李頁暉來看自己其實感到很意外,說起來他們之前真沒有什麼交集,在電影節上見過幾次,也不過是互相點頭打招呼的交情而已。
  不過他還是很鄭重地道了謝。
  李頁暉將鮮花水果放到桌上:「你還是感冒了。」
  於秦朗正在喝湯,有客人來,總感覺不太禮貌,便停下動作,微笑道:「其實不礙事。」
  李頁暉打量他臉色:「還是要多注意休息。」
  
  這樣不咸不淡說了幾句,李頁暉便告辭,臨走前,他笑著望了方沫一眼,對於秦朗道:「昨天在大廳遇到,知道你下水拍攝,那是很辛苦的事,我也是演員,清楚其中滋味,所以才表達了一下關心。今天來探望,也是出於朋友義氣,現在看你沒有大礙,那最好不過。」
  於秦朗輕輕點頭:「謝謝。」
  自此,李頁暉在於秦朗心裡,已經算是一位不錯的朋友。
  
  他從小不習慣接近人,小時候安靜,大了做明星,雖然有應酬,但他從不擅長交際,與人交往也只是泛泛。
  若說之前對李頁暉的印象,更多的還是螢幕上演技純熟的影帝。
  所以這次李頁暉如此關心他,雖然讓他疑惑,但他到底還是記在了心裡。
  
  方沫送李頁暉出去,幾次去看李頁暉,欲言又止。
  李頁暉雙手插#在褲兜裡,走出很遠,也不見旁邊的小孩的停下,終於良心發現般地提醒他:「你送太遠了。」
  方沫回過神,臉慢慢地紅了。
  李頁暉瞧著他,嘴角上掀:「有什麼話對我說?」
  方沫抿著唇,半晌才擠出幾個字:「謝謝你來看秦朗哥。」
  
  李頁暉笑著彈他額頭:「剛剛不是對我很戒備?」
  方沫努努嘴,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只好紅著臉支吾。
  李頁暉看得有趣:「好了,你現在可以放心啦,我對你秦朗哥沒一點企圖。」
  
  這句話點破了方沫心思,方沫臉快要燒起來,忍不住嘟囔著掩飾:「你……我沒……」
  聲音到底小下去,抬頭看了看比他高了一個頭的大明星,方沫驚訝地發現對方正笑眯眯望他。
  早上見這個人拍戲,還是一臉嚴肅,讓人見了就心生敬畏。
  沒想到這會完全變了個樣。
  方沫紅著臉,訥訥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頁暉看著他,嘴角的笑一直沒有隱去:「你叫方沫,對嗎?」
  方沫奇怪他怎麼知道自己名字。
  李頁暉眯起眼睛:「其實我早上見過你,看你和姜總說話,順便問了你名字。」
  方沫覺得莫名,遲疑地盯住他。
  李頁暉卻不肯再多說,笑著讓他別送,氣定神閒地走了。
  
  方沫回到病房時,看到姜言瀾已經回來,馮導和劇組的人也在。
  馮導正氣呼呼對著於秦朗,其他人站在一旁,都不敢插話。
  於秦朗耐心解釋:「我只是感冒,根本沒大礙,既然剛好要拍病房的戲,為什麼不試試?」
  馮導皺著眉:「生病了就該好好休息,別想一些有的沒的。」
  於秦朗還想說話,馮導瞪他:「不管怎麼樣,你給我養好身體再說。」
  在旁邊一直沉默的姜言瀾也說:「阿朗,聽馮導的吧。」
  
  原本在得知於秦朗離婚後,馮導是十分不待見姜言瀾的,特別是這一個月來於秦朗恍惚難受的樣子,更讓他對姜言瀾沒有半點好感。
  不過這次姜言瀾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馮導偏頭掃他一眼,對於秦朗道:「就這樣決定了,等你病好後我再給你排戲。」
  說著也不等於秦朗表示,他擺擺手,讓劇組人員先離開病房。
  等人走後,他看向姜言瀾,道:「你跟我出來。」
  
  方沫站在門邊,愣愣地望著馮導和姜言瀾相繼出去,好久才反應過來:「秦朗哥,這……」
  於秦朗沒有答他,只是望著門口出神。
  方沫輕聲嘆口氣,也緘默起來。
  
  姜言瀾跟在馮導後面,兩人走到露台,站定後,姜言瀾禮貌地叫了一聲馮導。
  馮導上下打量他。
  姜言瀾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優雅得體。
  馮導皺眉:「你和阿朗是怎麼回事?」
  姜言瀾想了想,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馮導道:「別在我面前裝,你們已經離婚,再糾葛在一起像什麼樣子?」
  姜言瀾笑了:「您很關心我們。」
  馮導瞪著他。
  姜言瀾繼續道:「不過這是我和阿朗之間的事。」
  
  馮導顯然不滿意姜言瀾這種態度。
  若是換了旁人,他不會如此關切,但於秦朗是他看著長大的,況且於秦朗性格隱忍,即使受了傷也只會默默承受,作為長輩,他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最後馮導只能道:「你別再打擾阿朗。」
  他實在不願意看到於秦朗因為這個人而不開心。
  
  姜言瀾彎起唇角:「這件事……我恐怕只能說抱歉。」
  馮導盯著他:「你的意思是,你要繼續纏著阿朗?」
  姜言瀾一笑:「您要這麼理解也行。」
  馮導從跟姜言瀾談話起,眉頭就沒松過:「姜言瀾,這算什麼事,如果你還算個男人,就不該這樣拖沓,阿朗有他自己的生活。」
  
  於秦朗早就該開始他的新生活,只要姜言瀾別再打擾。
  至於姜言瀾,大可以跟他的情人秀恩愛。
  ——只要他帶著他的情人走遠一點,別在於秦朗面前晃。
  但顯然姜言瀾並不懂風度。
  
  沉默一會後,姜言瀾笑起來:「看來馮導您也相信報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不過您在圈子這麼久,怎會不知道那些八卦報紙最愛亂寫?」
  馮導看他一眼:「報紙愛捕風捉影,但也要有影子給他們捕。」
  姜言瀾臉上依舊是笑:「您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總之我要說的都跟您說了。」
  
  馮導靜了片刻,沉聲道:「我勸你這段時間還是避避嫌,你和阿朗已經離婚,這不是鬧著好玩的事,外界都在盯著你們。如果你對阿朗還有一點舊情,就不要給他造成困擾。」
  姜言瀾沒有說話,直到馮導走遠,他還站在原地,望著樓下的風景出神。
  
  方沫給於秦朗倒水,轉身瞧見姜言瀾一言不發地靠在門邊,目光緊緊落在於秦朗身上,他小聲喊道:「言瀾哥?」
  於秦朗聽到聲音,朝門口望去。
  姜言瀾已經回過神,走到床邊:「怎麼沒休息?」
  於秦朗道:「有點口渴。」
  姜言瀾點點頭,望著他沒說話。
  
  方沫見兩人這個樣子,他也不好說什麼,乾脆找了個藉口出去。
  於秦朗目送方沫離開,收回視線,躊躇道:「馮導他……」
  姜言瀾等他繼續。
  於秦朗垂下眼:「馮導是我長輩,不管他說了什麼,都是基於關心我的立場,希望你別介意。」
  姜言瀾默默看他,半晌,笑著搖頭:「在你心裡,我是這種不講理的人?」不等於秦朗答話,他又是一笑,「我沒放在心上。」
  
  於秦朗詫異地瞅他。
  沒想到姜言瀾語氣這樣平靜。
  他能想像馮導對他的維護,以他對姜言瀾的瞭解,姜言瀾未必能忍受馮導的言辭。
  從前的姜言瀾,一向不懂在於秦朗面前掩飾自己的負面情緒。




離開

  姜言瀾默默站了一會,眼睛一直停在於秦朗臉上,突然道:「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就回江市。」
  於秦朗詫異地看他一眼,低下頭,道:「……其實我沒事。」
  這樣急著趕他走……姜言瀾眼裡閃過一抹苦笑,卻沒像平時那樣發作,只堅持道:「等你好了再走。」
  於秦朗哦一聲,知道他性格,便緘默起來。
  
  在醫院呆了一天,醫生說於秦朗高燒退了,可以出院。
  姜言瀾和方沫送他回酒店,於秦朗沒拒絕。
  到房間後,方沫很快找藉口離開。
  姜言瀾把於秦朗按進被窩裡,道:「你躺著,我給你拿藥,吃下後再睡一覺,這樣會好得快一點。」
  
  於秦朗望著他背影,不知怎麼,便脫口道:「謝謝……」
  姜言瀾頓了下,回頭看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給他倒了水,把藥遞到他跟前。
  於秦朗接過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看他吃了藥,姜言瀾替他捂好被子,手指輕輕撫過他眉眼,道:「睡吧。」
  「……好。」於秦朗閉上眼睛,將他溫柔又隱忍的目光阻隔掉。
  姜言瀾坐在床沿,靜靜凝視他許久,等確定他睡著了,這才起身,到外面和方沫說話。
  
  隔天於秦朗就去劇組報導了,馮導見他氣色不錯,終於沒趕他回去,給他安排了一場戲。
  姜言瀾站在角落裡,默默望著片場。
  他看到於秦朗眉目從容,自信又謙誠地投入到劇情裡,帶動其他演員入戲。
  這樣的於秦朗,是姜言瀾平日裡不曾見到的。
  平日裡,於秦朗性格沉靜,彷彿沒有悲喜。
  
  姜言瀾抽掉一支煙,站起來,轉身出了片場。
  
  他已經了悟到,於秦朗只有在投身到電影裡時,才會顯得那樣光彩奪目。
  至於其他時候……於秦朗一向淡薄,大概沒什麼能引起他興趣。
  而他姜言瀾,在於秦朗心裡,恐怕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可有可無到……在記者捕風捉影時,對方便立刻提出離婚。
  姜言瀾甚至想,是不是於秦朗就在等著這麼一個機會。
  
  等於秦朗回到酒店時,姜言瀾已經離開拍攝地。
  方沫猜不出於秦朗是什麼心情,小聲地道:「言瀾哥讓我留在這邊照顧你,秦朗哥。」
  於秦朗笑起來:「你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我比你年紀大,怎麼還要你照顧。」
  方沫也笑:「言瀾哥不放心你。」
  於秦朗聽了,並沒有多的表示,轉身往臥室走,一邊道:「你一直替他奔波公司的事,你跟著他,我才放心。」
  
  方沫聞言沉默幾秒,才輕輕道:「秦朗哥,我覺得言瀾哥他……」
  ……太不懂得珍惜。
  但方沫及時打住了,沒再說下去。
  於秦朗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你的房間在隔壁?」
  「嗯。」方沫應了,想起什麼,又道,「秦朗哥,江師傅煮了湯,你喝點再睡。」
  於秦朗笑著點頭:「好。」
  
  就這樣過了幾天,方沫一直小心留意著於秦朗的身體,怕他又生病。
  於秦朗好幾次都想跟方沫說,他身體其實很好,平常又注意飲食,雖然做演員沒有規律的作息時間,但他確實不需要被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
  不過方沫善良,又一根筋,是怎麼樣也不敢違背姜言瀾意思的,於秦朗也就由著他折騰。
  
  說起來,姜言瀾走後,於秦朗的日子才算真正清閒下來。
  簡啟雖然在隔壁劇組拍戲,但兩人不住同一個酒店,根本沒機會打照面。
  至於外面那些八卦記者,大約是姜言瀾離開時放出了消息,馮導又嚴令不許放人進來,那些記者沒蹲到新聞,也就散了。
  
  倒是李頁暉,來看過於秦朗幾次。
  兩人都是影帝,談及電影,才發現兩人有很多觀念相近。
  不過每次李頁暉都挑方沫在的時間過來,幾次後,於秦朗也就猜到了一些。
  
  那天方沫給他們泡茶,不小心燙到了手。
  李頁暉正和於秦朗說話,眼睛卻一直擱在方沫身上,方沫被燙,他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奔過去。
  急急忙忙送方沫去醫院,弄好後,李頁暉坐在床沿,替方沫擦拭額上的汗,責備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方沫在他面前,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小孩心性,皺眉道:「你別嘮叨了,我已經被燙傷,得到懲罰了。」
  他還有力氣跟李頁暉回嘴,說明他傷勢不重,李頁暉這才放下心來,彈他額頭,低聲道:「活該,你要吸取教訓,下次別這麼莽撞。」
  方沫朝他做個鬼臉,眼裡卻染了笑意。
  
  於秦朗在一旁也聽得笑起來,見兩人還在鬥嘴,便笑道:「小沫,我去問問醫生,看需要注意點什麼,順便買點吃的上來。」
  說著便走了出去,留下兩人在房裡。
  於秦朗去洵問了醫生,幸好方沫傷得不重,很快就能出院休養。
  從醫生那裡出來後,於秦朗又去醫院外的便利店,想著怕方沫無聊,給他買了些零食。
  
  在經過醫院的花園時,於秦朗突然聽見角落裡有人在哭。
  這家醫院是專門為拍攝地建立的,隨時都可能有演員因為工傷或者其他原因被送進來,如果碰上同劇組的熟人,那就尷尬了。
  所以於秦朗並沒有放在心上,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回來時,那人仍在哭。
  於秦朗不經意掃過去,看到那人竟然是簡啟。
  簡啟半靠在樹幹上,仰著臉流淚,模樣怎麼看都有些狼狽。
  於秦朗心下愕然。
  簡啟似乎也看到了他,狠狠瞪他一眼,用衣袖胡亂擦拭眼睛,卻沒像之前那樣,跑過來挑釁。
  於秦朗平靜地望他一會,調過頭,腳步平穩地走了。
  剩下簡啟陰沉著臉。
  
  於秦朗回到病房時,見李頁暉不在,便笑道:「暉哥怎麼沒多陪你一會?」
  方沫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一紅,支吾道:「……劇組有事。」
  於秦朗意味深長地哦一聲,笑著打量他:「剛剛暉哥做了什麼?」
  方沫大窘,耳根幾乎充血,紅到了脖子根。
  於秦朗笑眯眯道:「看來我得給你準備一份嫁妝了。」
  
  方沫被打趣,更加不好意思,好半天,才吭哧道:「秦朗哥,你……別告訴言瀾哥……」
  於秦朗聽到姜言瀾的名字,不由頓了下。
  他想起剛剛簡啟哭泣的樣子,大約是被姜言瀾傷了心,又或者遇到了什麼不如意的事……
  於秦朗緩緩垂下眼瞼,不管對方如何,都不該是他管的。
  他笑著摸摸方沫腦袋:「好,不告訴。」
  
  只是方沫的手還沒好完全,兩天後便被姜言瀾一個電話召回江市。
  臨走時,於秦朗問方沫那邊出了什麼事。
  方沫猶豫著,不肯答他。
  於秦朗嘆氣:「不用瞞我,我遲早會知道的。」
  方沫咬著下唇,輕聲道:「言瀾哥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擔心。」
  於秦朗笑著摸他頭髮:「沒事,你說。」
  方沫躊躇了一陣,才道:「溫哥華那邊的生意出了點事,剛好二少爺想把墨館轉去那邊,言瀾哥打算帶二少一起過去處理事情。」
  
  姜家二少爺姜言墨是商界奇才,短短幾年,便把薑家的產業擴張了幾倍。
  雖然姜家一向只重視官場,但姜言墨的才能,還是得到了他父親和家族的賞識。
  姜言瀾和姜言墨兩兄弟,一個在國外,一個在國內,縱橫商界,卻不涉足官場。
  他們父親的衣缽,反倒被他們三弟繼承了。
  如今姜家三少爺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大有姜老爺子當年的風範。
  
  方沫沒有告訴於秦朗,其實這次事件有些嚴重,姜言瀾是請二少爺過去幫忙的。
  需要二少爺出面,就證明事情已經到了一定危急地步。
  但方沫無論如何也不敢跟於秦朗說這個話的。
  
  送走方沫,於秦朗心裡隱隱還是覺得不安,總感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可是溫哥華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姜家對這件事也守口如瓶,外界更是不知道姜家出了什麼事。
  在姜言瀾離開拍攝地的最初那段時間,他每天還給於秦朗電話,但去了溫哥華後,這段時間卻一點音訊也沒有。
  於秦朗想給姜家人電話,問問情況,可他已經跟姜言瀾離婚,這樣打過去,倒顯得他自作多情。
  
  這樣困擾著,時間一晃一個多月過去,馮導趕著進度,提前二十天把電影拍完了。
  於秦朗還是得不到姜言瀾的消息,跟方沫通話時,方沫也刻意迴避,只說沒事。
  拍攝結束後,馮導勸於秦朗休息一段時間。
  於秦朗思索一夜,第二天定了去蘇黎世的機票。
  他父母這幾年一直在蘇黎世,打算在那邊養老。
  
  剛好要過年了,這些年於秦朗總在忙,他便想著這次可以陪陪他父母。
  他跟助理說了一聲,推了一些不必要的工作,隔天便飛了蘇黎世。
  此時已是冬季,蘇黎世的雪很深很厚,達到府邸時,草坪上的雪堆了厚厚一層。
  他父母從裡面迎出來,於秦朗上前,與他們擁抱。




蘇黎世

  半年前,姜言瀾陪於秦朗來過蘇黎世一趟,向於秦朗的父母提親。
  現在已經是冬季,但於秦朗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父母早知道發生了什麼,在於秦朗面前,他們都刻意避免談及姜言瀾。
  於秦朗是個自律的人,情緒也不太外露,更何況又回到他父母家中,一來確實很放鬆,二來不想讓他父母擔心,他每天都表現得很高興。
  至少不像八卦報紙上寫的,為姜言瀾傷神。
  
  那天方沫給於秦朗電話,說姜言瀾和姜家二少已經回到江市,溫哥華那邊的事情解決了。
  於秦朗鬆了口氣,沒再多問。
  不到片刻,姜言瀾的電話打過來了,問他在哪裡。
  於秦朗說在蘇黎世。
  姜言瀾在那邊默了一瞬,於秦朗只聽得到對面急促的呼吸聲。
  
  「知道了。」姜言瀾語氣不太好。
  於秦朗捏著手機沒接話。
  姜言瀾頓了下,嘆氣:「算了。」
  他解釋這一個月太忙,沒來得及和於秦朗聯繫,但他絕口未提去溫哥華的事。
  就好像這一個多月他並沒有消失過。
  
  於秦朗心裡畢竟只有這麼一個人,哪裡捨得戳穿他。
  掛了電話,於秦朗目光才緩緩沉下去。
  從他來到這邊,兩天了,蘇黎世的雪一直未停。
  站在窗戶邊往外看,紛紛揚揚的雪落下來,彷彿沒有停止之日,銀白的世界一直蔓延到街的那一邊,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於母出現在於秦朗身後,輕輕地拍撫他肩膀。
  於秦朗收起情緒,微笑著回頭喊了聲母親。
  「再過二十天,就是新年了。」於母向前走兩步,和他並排站立,望著窗外輕聲道。
  雖然在國外,這麼重大的節日,他父母卻絕不會忘記。
  於秦朗點點頭,他來這邊,就是為了陪他父母過新年的。
  
  他母親停頓片刻,忽而又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語氣輕柔,還帶了點小心翼翼。
  於秦朗側頭望她一眼,笑著嗯了一聲。
  
  母子兩靜靜站著,都沒再說話。
  於母望著自己兒子,心情其實很複雜。
  從前她與丈夫奔波在各個片場,忽視了孩子。
  等他們意識過來,孩子已經長大,不再需要他們的關心。
  所幸於秦朗很聽話,很自律,跟圈裡那幫紈褲子弟完全不同。
  雖然性情淡漠了點,但他懂事,孝順,根本不用大人耳提面命。
  
  於秦朗從小愛讀書,人長得英俊,又乖巧聽話,於母曾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的孩子沒染上一點惡習,更沒有走上歧路。
  她以為於秦朗會一路讀到博士,然後做個學究人物。
  但沒想到她的孩子一聲不響地進了娛樂圈。
  當初於秦朗也只是知會了父母一聲,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在娛樂圈裡闖出一番成績。
  
  於父於母並不知道於秦朗為何要進演藝圈,也曾經擔心過。
  但幸好他們的孩子依舊聽話,依舊潔身自好。
  於秦朗一步步走過來的艱辛,他們都看在眼裡。
  後來和姜言瀾結婚,他們本以為於秦朗有個好歸宿。
  但現在看來,並不如此。
  她的孩子,現在一身傷痕地回來了。
  
  事情發生後,於母好多次都忍不住落淚,總覺得是自己和丈夫虧欠了於秦朗。
  況且自己孩子受那麼大的委屈,做母親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但於秦朗並沒有跟他們抱怨,甚至很少談及這方面的事。
  
  這次於秦朗回來,表現得也很平淡,每當她露出關心神色,於秦朗便會用笑容安撫她。
  於母看在眼裡,更覺得難受,總想找個機會和他談談。
  「秦朗,是……言瀾的電話?」於母其實有點難以啟口,想來想去,乾脆直接問了。
  她這個孩子,太過獨立,她有時候反倒不知道怎麼和他交流。
  
  於秦朗點點頭。
  「你們……」於母猶豫了下,「還在聯繫?」
  於秦朗道:「上次他帶情人去片場,動靜鬧得很大,想必母親是知道的。」
  於母皺了皺眉:「……嗯,後來言瀾離開,報紙上就再沒有你和言瀾的報導。」
  「大概被姜言瀾封鎖了。」於秦朗笑笑,道,「他情人在隔壁劇組。」
  他輕快地說出這話,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於母表情複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秦朗摟住她肩膀,微笑道:「我開玩笑的,之前他去了溫哥華,現在回到江市,和我說一聲。」
  「……你們現在……」於母眉頭仍然緊皺,但她到底沒再追問下去。
  在她看來,自己孩子和姜言瀾之間,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至於是什麼,她卻講不出來。
  但她當初也是信任姜言瀾的,不然不會將自己兒子交到對方手裡。
  
  最後於母輕聲嘆口氣,拍拍於秦朗臂彎,道:「你父親在書房,去陪他下盤棋吧。」
  於秦朗道:「好。」
  他斂了眸中神色,攬著他母親往書房走去。
  
  這邊於秦朗安心陪他父母過年,回到江市的姜言瀾卻滿心不舒坦。
  他二弟與情人和好後,每天都甜甜蜜蜜,還在他面前晃悠。
  害他不自禁想起從前與於秦朗在一起時的種種情動……
  他火氣越來越大,偏偏姜二少還故意刺激他,時不時提起於秦朗。
  最後姜言瀾一氣之下,帶方沫去了酒吧。
  
  方沫幾次張口,被姜言瀾瞪了回去。
  自從和於秦朗在一起後,姜言瀾已經許久不曾接觸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
  方沫猶豫著要不要向姜老爺子匯報。
  姜言瀾睨他:「不許說。」
  方沫只好集中精力照看他。
  
  姜言瀾這次倒還規矩,沒叫人陪,一個人在角落裡默默倒酒,一杯接一杯。
  方沫看得直皺眉,忍不住道:「秦朗哥不喜歡你酗酒。」
  姜言瀾酒量好,腦子還很清醒,哼一聲,道:「如果你把秦朗叫來,我立刻就回家。」
  方沫搖頭,他家大少爺有時候鬧起來實在像個小孩子。
  他頓了頓,道:「我給秦朗哥打電話。」
  姜言瀾拍桌子:「不准。」
  
  方沫剛想反駁,手機突然響了。
  姜言瀾緊張地盯住他。
  方沫笑起來,故意走開,到安靜的地方接聽。
  
  等他回來,姜言瀾已經乖乖坐好,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方沫想笑,又不敢太明目張膽,咳一聲,道:「不是秦朗哥。」
  姜言瀾籲口氣,繼續往杯裡倒酒。
  方沫趕忙補充:「但我真的會打電話。」
  姜言瀾不理他,又叫了瓶酒。
  
  方沫在一旁鼓起臉。
  姜言瀾笑道:「你回去吧,跟老爺子和夫人說我在談事情。」
  方沫哪敢放心,他也不跟姜言瀾爭辯,只是搖頭。
  姜言瀾被逗笑了:「那就留下吧,晚點送我回去。」
  方沫捏著手機,點點頭,但他眼中神色卻有些焦急。
  
  從前姜言瀾玩得很瘋,他每次勸阻都不聽。
  當時他們在國外,姜老爺子即使有心管教兒子,也鞭長莫及。
  每次姜言瀾喝醉酒,還要叫上一堆男男女女,那種糜爛的生活,方沫回想起便替姜言瀾感到難受。
  他實在不願看到姜言瀾再次過上那種日子。
  
  直到半個小時後,酒吧裡出現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方沫才悄悄舒了口氣,眼睛亮起來。
  姜言瀾此時喝得有些多了,但腦子還是清醒的。
  身邊多了個人,他眯眼看了看,轉向方沫,道:「好像是個大明星。」
  方沫點頭,介紹道:「李頁暉。」
  姜言瀾恍然哦一聲:「給阿朗送過感冒藥。」
  
  方沫並不知道這件事,轉頭去看李頁暉。
  李頁暉笑而不語,只是牽起方沫的手,看向姜言瀾:「聽說秦朗已經去蘇黎世。」
  姜言瀾抬頭跟他對視,微微皺眉。
  李頁暉一笑:「借酒消愁,也是個好辦法。」
  方沫朝他搖搖頭,不讓他再刺激姜言瀾。
  李頁暉笑著親親他手心,
  
  姜言瀾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小沫,你跟這個人……」
  方沫有點赧然,垂下頭,算是默認。
  他起初並不願意讓姜言墨知道他跟李頁暉的事。
  主要是他跟李頁暉之間進展得太快,而且很突然,他想穩定一些再跟姜言瀾說,免得被姜言瀾取笑。
  
  當然,姜言瀾也不會真的取笑他,但一定會跟他家裡人說。
  到時候他跟李頁暉的事,就真的瞞不住了。
  這次要不是李頁暉恰巧打電話過來,兩人又很久沒見,他也不會透露行蹤。
  
  姜言瀾瞧他一陣,突然笑起來。
  他還以為李頁暉對於秦朗有意思……
  李頁暉似乎知曉他想法,也是一笑,道:「我跟小沫一個多月不見,很想他,就跑過來見他了。」
  看來他對方沫確實是真心,姜言瀾滿意地點頭。
  李頁暉接著道:「我下午趕完通告才跑過來的,明天一早又要走……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見小沫一面。」
  
  方沫有些不自在,不過眼裡卻漾著笑意。
  姜言瀾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
  李頁暉笑道:「想見對方,就見,哪裡顧得了那麼多。」
  姜言瀾捏著杯子的手一抖。
  李頁暉給他滿上酒,與他碰了碰。
  
  兩天後,於秦朗家的門鈴響起,他看到門外的姜大少,表情滯了滯。
  姜言瀾直接越過他,熟門熟路地往裡走:「我餓了。」
  於秦朗關了門,垂下眼瞼,跟在他身後。





相親

  於父於母知道是姜言瀾來了,竟然同意他住下來。
  姜言瀾得意地衝於秦朗揚眉。
  於秦朗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看他一眼,轉身去廚房:「你不是餓了?」
  既然他父母開了口,他便也沒必要再多說什麼。
  姜言瀾興沖沖地跟上去:「阿朗,你給我做?」
  於秦朗回頭看他片刻,垂下眼:「嗯……想吃什麼?」
  
  姜言瀾正要報出一大堆菜名,但在看到於秦朗沉靜的臉時,他改了口:「隨便。」又笑嘻嘻補充,「只要是你弄的,我都吃。」
  於秦朗沒再理他,從冰箱裡拿出菜來清洗。
  姜言瀾在於秦朗轉過頭時,早斂了笑。
  他神色變得晦暗不明,默默盯著於秦朗背影,久久都沒動。
  
  於秦朗簡單地弄了兩個菜,回頭叫姜言瀾吃飯。
  姜言瀾又恢復嬉皮笑臉模樣,湊上去聞菜色:「香。」
  於秦朗給他拿了碗筷,示意他坐下:「你吃吧,吃完叫我。」
  說著轉身往餐廳外走。
  姜言瀾叫住他:「你去哪裡?」
  於秦朗道:「給你整理客房。」
  姜言瀾拉住他的手:「那個不急,先陪我吃飯。」
  於秦朗低頭,望著被他捏住的手掌,然後慢慢抽出來:「……好。」
  
  其實家裡是有傭人的,但於秦朗沒叫廚娘,而是親手給姜言瀾弄了吃的。
  姜言瀾心裡清楚,臉上的得意更甚,也更得寸進尺,非要於秦朗陪他吃完才准離開。
  於秦朗靜靜地坐在一旁,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
  姜言瀾這才感覺到一些挫敗,嘟囔道:「阿朗,你跟我說說話。」
  於秦朗就像沒聽到,當他是自言自語。
  
  其實於秦朗在想,在自己面前,這個男人總像個小孩子。
  只是不知道男人在他舊情人跟前,是什麼樣子?
  也這樣幼稚,這樣理直氣壯地給予傷害?
  大概姜言瀾捨不得那樣對待他舊情人。
  於秦朗搖搖頭,不讓自己想這些,站起來,道:「你慢慢吃。」
  不等姜言瀾答話,他已經出了餐廳。
  
  姜言瀾望著他背影,眼神暗下去。
  等他吃完,立刻有傭人進來收拾。
  姜言瀾嘆口氣,問道:「你們少爺在哪裡?」
  傭人搖頭,表示不知道。
  姜言瀾道了聲謝謝,走進大廳,便看到於母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他猶豫了下,走過去。
  於母還算和氣,笑問他:「來一杯?」
  姜言瀾沒敢坐,站在一側,道:「謝謝母親。」
  於母似笑非笑瞅他一眼:「你應該改口叫我阿姨。」
  姜言瀾臉上神情變了變,但很快笑道:「不管怎麼樣,您都是我最敬重的母親。」
  於母聞言笑笑,指了指對面沙發:「坐。」
  
  姜言瀾依言坐下,接過於母遞來的茶杯。
  於母道:「你從江市過來的吧?」
  姜言瀾點頭。
  於母笑道:「那肯定累了,喝完茶,就去休息吧。」
  姜言瀾往茶杯裡瞧一眼,厚厚一層茶葉,茶水濃得快化不開。
  他十分平淡道:「好。」
  說著一口喝了。
  
  就算濃茶容易讓人失眠,他也別無選擇,不如痛快點。
  於母看他放下杯子,笑道:「明天會很熱鬧,我邀請了一些朋友來家裡做客,你快去養好精神,明天恐怕就沒現在這樣清淨了。」
  姜言瀾應了好,生怕於母再想出什麼法子整他,趕緊起身,道:「那我先上樓了,晚點再陪您和父親說話。」
  於母目光看上去十分慈愛:「去吧。」
  
  眼見姜言瀾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她這才搖頭笑起來。
  姜言瀾聽見於母笑聲,不由加快步子,直到跑上二樓,他才輕輕舒了口氣。
  他熟門熟路地跑去走廊一頭,停在於秦朗的臥室外敲門。
  半晌都沒有應答,他只好轉身,往另一頭的客房走去。
  
  於秦朗果然在那裡。
  傭人在鋪被子,於秦朗則站在窗戶邊,望著外面的白雪出神。
  姜言瀾靠著門框,靜靜凝視他身影,眼神幽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傭人收拾好了房間,一轉身,便瞧見姜言瀾站在門口,她嚇了一跳,剛要出聲,卻被姜言瀾制止。
  姜言瀾對她做了個手勢,要她先出去。
  傭人恭敬地退出房間。
  
  姜言瀾慢慢走過去,從身後抱住於秦朗,低聲喚他:「阿朗。」
  於秦朗有些驚訝,回過神後,從他懷裡退開,輕輕嘆氣:「你為什麼來這邊?」
  姜言瀾沒接話,他的手臂還抬在半空,執意要將於秦朗摟進懷裡。
  於秦朗垂下眼,輕聲道:「好聚好散,你親口答應的,現在又來這邊,對我來說,是一種打擾,你知不知道?」
  姜言瀾重新抱住他:「我不知道。」
  
  他腦袋埋進於秦朗脖頸間,緊緊摟著對方,就像害怕對方突然跑掉。
  於秦朗這次沒再掙扎,可是他也不再說話,更不回應他。
  姜言瀾卻已經很滿足,蹭了蹭他脖子,道:「阿朗,有人跟我說,如果想見一個人,就去見,不用管那麼多。我想見你,所以就來了……我知道這樣會打擾你,但我沒辦法……」
  他語氣其實很溫柔,可是他做這些事,從來都很衝動,從來就沒有人能攔住他。
  就好像小孩子,做什麼事都不管不顧,也不考慮後果,不考慮旁人感受。
  
  可這樣一個姜言瀾,恰恰是於秦朗喜歡的。
  於秦朗半晌,才默默嘆口氣,推開他,轉移話題道:「快過年了,老爺子准你出來?」
  姜言瀾不滿對方離開自己懷抱,但於秦朗神色冷淡,他也不敢再動手動腳。
  最後他皺了皺鼻子,道:「接近年關,老爺子應酬多,沒空管我。」
  於秦朗多少也猜到一些,點頭道:「剛剛我給母親打過電話了,說你已經平安到達。」
  姜言瀾誇張地叫:「阿朗你真賢惠。」
  
  於秦朗瞅他一眼。
  姜言瀾趕緊湊過去,討好地道:「阿朗,我困了。」
  於秦朗嘆氣:「那去睡吧。」
  姜言瀾拉住他手臂:「陪我。」
  於秦朗道:「你自己睡。」
  
  姜言瀾不高興了,哼哼唧唧道:「你不在,我睡不著,剛剛母親給我泡了杯濃茶,我一口氣喝了。」
  他揚著下巴,頗有點邀功的意思。
  於秦朗好氣又好笑:「要不等你睡著,我再走。」
  姜言瀾更不高興了:「把我當小孩子?」
  
  於秦朗拍他肩膀,讓他冷靜下來:「我沒這個意思,去睡吧。」
  姜言瀾緊緊拉住他,不讓他走。
  於秦朗道:「晚餐我叫你。」
  姜言瀾委委屈屈地望他。
  於秦朗眼眸低垂,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聲音溫柔了些:「我還有點事,得去處理一下。」
  姜言瀾知道他脾氣,只好妥協道:「那你等我睡著再走。」
  於秦朗笑笑:「好。」
  
  結果姜言瀾睡了個昏天暗地,晚餐的時候差點睡過去了。
  不過出於禮貌,他大少爺還是爬了起來,跟在於秦朗身後下樓。
  於秦朗其實並不明白他母親為什麼要留姜言瀾在家裡,如果僅僅出於禮貌,大可以給姜言瀾安排酒店。
  但他也沒去問具體原因,因為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至少姜言瀾在他父母面前,還算尊敬得體。
  
  吃飯過程中,四個人坐在一起,很少說話。
  直到於秦朗陪姜言瀾上樓時,於母才叫住他們,道:「明天你們沒事吧?如果沒事就留在家裡,一早有客人來。」
  於母已經叮囑了不止一遍,她很少這樣鄭重。
  兩人都答應著。
  於秦朗斂了眼裡的詫異,陪姜言瀾上了樓。
  
  直到第二天,見到那些客人,於秦朗才算明白過來他母親的意思。
  姜言瀾在於秦朗身側坐下,臉色陰沉,道:「阿朗,不許去大廳。」
  於秦朗正在書房看劇本,是馮導發過來的,馮導希望他能接下這個劇,春節後回國開拍。
  見姜言瀾咬牙切齒,他只裝作沒聽見,繼續研究劇本。
  
  姜言瀾拉他衣袖:「母親是故意的。」
  於秦朗被他擾得看不下去,放下劇本,道:「我不去就是,你安靜一點。」
  姜言瀾摸摸鼻子,但總算眉開眼笑起來。
  
  於秦朗不再理他。
  但沒過多久,書房門被敲響,於母探出頭,道:「秦朗,言瀾,來見見客人。」
  姜言瀾下意識去握於秦朗的手。
  於秦朗不動聲色避開,抬頭對他母親道:「好,就來。」
  於母站在門邊,沒走。
  
  看來她已經猜到兩人的算盤。
  於秦朗嘆口氣,站起來。
  姜言瀾知道沒辦法了,不甘不願地跟在身後。
  
  剛進大廳,便有人過來和於秦朗說話。
  於秦朗笑道:「言言。」
  寧言言是於父於母某個知交好友的女兒,她跟於秦朗也算青梅竹馬長大。
  「我來了才知道,這是相親宴。」寧言言年紀比於秦朗小,模樣嬌憨可愛,撒嬌似的抱住於秦朗手臂。
  
  姜言瀾在一旁快瞪出火來。
  於秦朗笑著揉揉寧言言腦袋:「我也沒想到。」
  寧言言彎起眼睛:「秦朗哥,陪我去玩雪吧。」
  她身體不太好,冬季一到,家裡便不許她出門,都快被憋壞了。
  於秦朗溫和點頭:「好。」


我不喜歡他
  庭院裡的積雪已經被掃開,只有草坪上的雪還像一塊白幕。

  寧言言試探著踩上去,覺得好玩,高興地往前跑。

  於秦朗微微一笑,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

  寧言言看到前方有鳥雀在啄食,詫異又驚喜,回頭喊道:「秦朗哥,快看。」
  於秦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雪地上的鳥兒,不禁笑起來。

  突然他臉色一變,飛快跑過去。

  寧言言差點摔倒,幸好於秦朗及時扶住她,她攀著於秦朗手臂,心有餘悸道:「謝謝,秦朗哥。」

  於秦朗笑著拍拍她肩膀:「沒事,能站起來嗎?」

  寧言言點頭,剛要起身,突然不動了,朝他眨眼:「姜先生好像不太高興。」
  於秦朗愣了一瞬,回頭便看到姜言瀾站在大門邊,臉色陰沉地盯住他。

  他笑了笑,轉過頭,摸摸寧言言腦袋:「起來吧。」

  寧言言卻搖頭,反而更親暱地挽住他,在他耳邊低聲哼道:「秦朗哥,伯母說那個人欺負過你,我們不理他好不好。」

  肯定是於母和她說了什麼,平常寧言言從不關注外界那些八卦。

  於秦朗失笑:「好,不理他。」

  寧言言這才展顏,挽著他胳膊,從他懷裡退開:「我們回去吧,有點冷。」
  於秦朗扶著她往回走。

  在進大門時,寧言言揚起腦袋,朝姜言瀾淡淡一瞥,十足的炫耀味道。

  被一個小丫頭挑釁,姜言瀾臉果然更黑了。

  於秦朗卻只溫柔地拍怕小丫頭手背,扶她進了大廳。

  姜言瀾望著兩人背影,眼中神色變得更晦暗不明。

  接下來整整一天,於秦朗都陪著寧言言,甚至連用餐時,寧言言都纏著於秦朗。
  偏偏於秦朗好脾氣地應對,態度甚至算得上溫柔至極。

  姜言瀾看在眼裡,自然更加氣悶。

  他坐在大廳沙發上,一言不發,也不理其他人。

  於母請來的賓客,大都是認識姜言瀾的,有心和他聊幾句,但他渾身上下都寫著「不高興」三個字,讓人不敢靠近。

  終於熬到晚餐結束,送走了客人,姜言瀾見於秦朗回二樓房間,他忙起身跟過去。
  在樓梯口,於母叫住他,微笑道:「言瀾,你今天也見過寧家的小女兒了,覺得怎麼樣?」
  姜言瀾想起那個纏著於秦朗不放的小丫頭,咬牙道:「很好。」

  於母笑著嘆氣:「我也覺得很好,可惜秦朗好像不喜歡。」

  姜言瀾聽在耳裡,心情立刻好起來,笑著道:「真可惜。」

  於母瞅他一眼,也笑道:「是挺可惜,我覺得言言那孩子不錯。」

  姜言瀾微笑不語,並不反駁她。

  於母接著道:「我想秦朗可能不喜歡女孩子,沒關係,明天我帶秦朗去參加隔壁鄰居的宴會,他們有個小兒子,和秦朗差不多大,在美國工作,昨天剛回來。」

  姜言瀾臉色一僵,終於明白過來於母的意思。

  他沉默一會,道:「母親,阿朗他不一定願意被拉去相親。」

  於母笑道:「可是他也沒提出反對。」

  姜言瀾表情滯了滯,卻說不出話來。

  於母看他一眼,道:「就像他離婚,也從來沒跟我們抱怨過,甚至沒有袒露半點心思,但我知道他肯定很傷心。」

  這是於母第一次直接提起他們離婚的事。

  姜言瀾垂著眼睛,沒有答話。

  於母又看了看他:「他只是不說而已,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姜言瀾雙手握成拳,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於母道:「當初你向他求婚時,我和他父親都勸他想清楚,他卻執意要和你結婚。」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於秦朗當時的態度,姜言瀾只覺得心跳如鼓。

  原來於秦朗並非不願意結婚。

  姜言瀾再也控制不住,緊緊抓住樓梯欄杆。

  他抬頭望向二樓,眼裡的情緒隱約跳躍著,就好像立刻會洶湧而出。

  於母見他站著不動,搖了搖頭,轉身往書房走去。

  離開時,她看了一眼姜言瀾,道:「你也好好想想吧。作為母親,我不希望自己兒子一再地被傷害。」

  姜言瀾仍舊抓著欄杆,沉默著沒說話。

  於母又道:「如果你想明天和我們一起去宴會,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覺得你可能不太喜歡。」

  看來她還是打算繼續帶於秦朗去相親。

  姜言瀾神色已經恢復如常,笑了下,點頭道:「好的,我會考慮。」

  跟於母道了晚安,目送於母離開大廳,姜言瀾才慢慢走上樓梯。

  他在於秦朗的臥房前停下,幾次抬起手,卻一直沒有落下。

  半晌,他才微微皺了下眉,敲響房門。

  於秦朗給他開了門,一邊往裡走,一邊隨意問道:「鬧了一天,你不打算早點休息?」
  姜言瀾沒答他,徑直關上房門,靠在門背上盯著他身影。

  於秦朗剛剛洗過澡,身上裹了浴衣,頭髮還是濕的。

  他坐在床沿擦拭濕髮,許久沒聽到姜言瀾的聲音,不禁回過頭去,便對上姜言瀾深不見底的眸子。

  「怎麼了?」於秦朗遲疑了下,問道,「是不是時差沒調整過來,睡不著?」
  姜言瀾慢慢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阿朗。」他輕輕喊了一聲,伸手將於秦朗攬進懷裡。

  於秦朗略微詫異,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想推開他,最後卻軟下心來。

  姜言瀾將腦袋埋進他頸子裡,悶不吭聲地蹭他。

  於秦朗道:「累了?」

  姜言瀾沒答話,只是緊緊箍住他的腰身不放。

  於秦朗眼裡閃過一抹無奈,卻沒有掙動,任由他抱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姜言瀾在他耳邊低聲道:「阿朗,我是真喜歡你。」
  於秦朗愣了愣,很快笑著拍他手臂,像哄孩子一般。

  姜大少的喜歡是經常掛在嘴邊的,至於是否真心,卻無從考證。

  見於秦朗態度敷衍,根本不信他,姜言瀾有些急了,抬起頭來,嘟囔道:「阿朗……」
  於秦朗笑了笑,退開一些,道:「我頭髮沒幹,會把你衣服弄濕的。」

  姜言瀾滿眼委屈,不滿地瞪他。

  於秦朗只當沒看見,道:「我馬上就睡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說著起身,打算去浴室換條乾毛巾。

  姜言瀾卻突然從身後摟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讓他根本無法再動作。
  於秦朗不由在心裡輕輕嘆口氣。

  姜言瀾蹭他脖頸,不依不饒地喚他:「阿朗……」

  於秦朗並不理會他。

  姜言瀾卻也不在意,只是低低地叫他名字。

  於秦朗眼瞼微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裡的情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兩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就在於秦朗想要掙開時,姜言瀾忽然開口了:「阿朗,我只喜歡你。」
  於秦朗嘴角微勾,掰開他手掌,並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姜言瀾大約也猜到他想法,重新將他摟緊,急切道:「真的,我一點也不喜歡簡啟。」
  第一次聽他談及舊情人,卻不想是在這種狀況下。

  從前姜言瀾從不在他面前提簡啟,把簡啟保護得很好。

  於秦朗只是愣了一瞬,很快笑起來:「其實這不重要。」

  姜言瀾最怕他這樣平靜又淡漠,手下用力,幾乎要把他身體勒斷。

  於秦朗沉默了下,輕聲勸他:「言瀾,你先放開我。」

  「不放。」姜言瀾在於秦朗面前,最擅長耍賴。

  於秦朗無聲嘆氣,半晌,低啞道:「……我看到你們抱在一起。」

  姜言瀾一怔,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急聲道:「我真不喜歡他,我跟他沒什麼。」
  於秦朗垂下眼睛:「是啊,不喜歡他,但你也舍不得傷害他。」

  「……」姜言瀾一時答不上話。

  於秦朗苦笑道:「不然你也不會跟他曖昧,放任流言滋長。」

  他低低說著,語氣裡不帶一絲情緒,更像是自言自語。

  姜言瀾卻聽見了,心下不由一痛,扳過於秦朗身子,道:「不……阿朗,不是你想的那樣……」
  於秦朗只是低著頭,並不看他。

  姜言瀾眼神暗下去,卻毫無辦法。

  過了幾秒,他驀地抓住於秦朗手掌,貼在自己胸口:「阿朗,我以前的確放縱過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身邊……很多人……」

  他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去看於秦朗。

  於秦朗淡淡道:「我知道。」

  以前姜言瀾是什麼樣子,他怎麼會不清楚。

  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還是義無返顧地答應這個男人的求婚……

  想到這裡,於秦朗心裡的苦笑更甚。

  眼前這個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真心。

  姜言瀾見於秦朗並不計較他從前的事,鬆了口氣,這才繼續道:「當時有很多人,簡啟也是其中一個……但阿朗你要信我,我不喜歡他們……一個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他緊緊捏住於秦朗手指,讓於秦朗的手貼在他心臟的地方,彷彿這樣,就能證明他說的話完全屬實。

  於秦朗沉默片刻,忽而笑道:「言瀾,我真不清楚你的心。」

  姜言瀾張了張口。

  於秦朗搖頭打斷他:「不管怎麼樣,你對簡啟是不同的。」

  如果不喜歡簡啟,不會讓簡啟這樣囂張,還鬧得兩人離婚。

  於秦朗慢慢抽出手,道:「言瀾,我累了。」

  明顯不想再多談。

  姜言瀾還想說點什麼,但看於秦朗臉色不太好,他只能道:「那你早點休息。」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阿朗,明天能不能別去隔壁。」

回國

  於母的意思,於秦朗多少能猜到一些,他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也不想違背於母的意願。
  聽了姜言瀾的話,於秦朗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卻未作答。
  姜言瀾在門口默默站了一會,突然大步走到於秦朗面前。
  於秦朗以為他已經離開,聽到腳步聲,詫異地回過頭。
  
  剛偏頭,就被姜言瀾抱在了懷裡。
  姜言瀾將他腦袋按在自己胸口,低啞道:「阿朗,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沒法怪簡啟,我知道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但我竟然不覺得生氣……」
  於秦朗聞言,露出苦笑表情。
  簡啟在姜言瀾心裡,果然是特別的。
  他沉默著,因為被姜言瀾按住,他臉上神色都被遮掩住了。
  
  姜言瀾知道他在聽,咬咬牙,繼續道:「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對他心軟……我很慌亂,雖然我清楚只喜歡你,但我竟然還能容忍簡啟的做法……」
  他聲音裡透著懊惱,直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的內心。
  於秦朗安靜了片刻,低聲道:「我懂了。」
  大約姜言瀾想弄清楚對簡啟的感覺,又或者他在簡啟和於秦朗之間徘徊猶豫了,所以他才放任流言,最後還答應離婚。
  而離婚後,他可能後悔了,所以才追著於秦朗到片場,到蘇黎世。
  
  於秦朗也說不上是什麼想法,他無法左右姜言瀾的心,雖然他曾期望過姜言瀾的全心全意,但聽到姜言瀾剛剛的剖析,他卻也不覺得有多意外。
  他想,看來離婚是對的……
  於秦朗無聲地笑了下,從姜言瀾懷裡退開,緩緩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能明白。去休息吧,明天我讓人幫你訂機票。」
  男人向來任性,可是於秦朗已經不想再縱容,即便他深愛著這個人。
  
  見於秦朗開口趕他,姜言瀾頓時慌了。
  於秦朗性子雖然冷清,但從來都不會違背姜言瀾,一直都順著姜言瀾的意。
  姜言瀾心下慌亂,一把摟住他:「阿朗,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清楚……」
  「不必了。」於秦朗笑了笑,打斷他,「回國去吧,快過年了,你應該陪著老爺子和母親。」
  他語氣平淡,卻聽得出話裡的拒絕意味。
  
  這樣堅決的樣子,姜言瀾只見過一次。
  當初於秦朗提出離婚,他不同意,於秦朗便說服姜老爺子,讓姜老爺子來脅迫他簽字。
  他見識過於秦朗的決心,所以不敢再多說。
  
  想到這裡,姜言瀾眼眸不由暗下去。
  他心裡隱約知道,於秦朗如果打定了主意,他是沒辦法提出抗議的。
  雖然心裡並不情願回國,但他也不敢太過執拗,怕惹得於秦朗生氣。
  「阿朗……」姜言瀾可憐兮兮地望著於秦朗,希望他能改變主意。
  於秦朗卻只搖了下頭,把他送出房間。
  
  隔天於秦朗果真給姜言瀾買了機票。
  姜言瀾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只能不情不願地收拾東西。
  於秦朗沒送姜言瀾去機場,只是在大門口和他道別。
  姜言瀾卻不肯上車,拽住他的手不放,委屈地望他。
  於秦朗笑著抽出手:「走吧。」
  
  車子緩緩開出院子。
  姜言瀾最後低聲對於秦朗道:「我等你回來。」
  蘇黎世的冬天白雪皚皚,街邊的積雪厚厚一層,車輪碾過,留下紊亂的痕跡。
  於母在身後,見於秦朗看得出神,擔憂地拍他肩膀:「秦朗?」
  「我沒事,母親。」於秦朗笑著安撫她,和她一起轉身回屋。
  
  很快就是新年,那天於母邀請了附近的華人來家裡聚餐。
  於秦朗不怎麼出門,總是窩在書房裡看劇本。
  姜言瀾離開後,於母也不逼著他去相親了,他每天的生活還算清閒。
  新年那天,家裡一早便熱鬧起來,於秦朗照例躲進書房裡。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方沫的電話。
  這段時間,姜言瀾除了回國那天給他報了平安後,便再也沒聯繫過他。
  倒是方沫,幾乎每天都給他報告姜言瀾的行蹤。
  於秦朗覺得好笑,卻並未加以阻止。
  他心裡只有一個姜言瀾,即便難受,即便下定了決心,他心裡卻仍舊無法放下。
  只要跟這個人相關的消息,他都願意聽。
  
方沫在電話那頭又向他抱怨了:「秦朗哥,二少爺和秦先生被言瀾哥趕去溫哥華了,言瀾哥還不滿意,現在又把矛頭指向三少爺。」
  於秦朗聞言,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好氣又好笑。
  之前方沫和他說,姜二少和他伴侶秦茂情深意篤,姜言瀾卻見不得兩口子甜蜜,故意挑撥兩人關係,姜二少和秦茂不得不躲開,飛去溫哥華過新年。
  現在姜言瀾又去惹姜三少,三少倒不會對姜言瀾怎麼樣,畢竟是兄長,但姜三少他家那位卻是個厲害角色,姜言瀾肯定討不到便宜。
  
  想到姜言瀾可能碰壁,於秦朗不由微微笑起來。
  真是小孩子氣。
  方沫好幾次暗示說,姜言瀾是慾求不滿,只要於秦朗回國,情況就會好轉。
  於秦朗每次都裝作不懂。
  他還不想這麼快回去面對姜言瀾,去應對那些事。
  
  但他沒想到,剛剛過完年,便不得不提早回國。
  姜二少和秦茂從溫哥華回江市,打算訂婚,邀請他參加。
  正好馮導的電影也殺青完了,計劃在春節上映,於秦朗剛好能趕上宣傳。
  
  於秦朗是悄悄達到姜家的。
  雖然他跟姜言瀾離婚的事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但他畢竟是公眾人物,難免被提起和關注。
  所以當天,於秦朗並沒露面,一直陪姜母在偏廳閒聊。
  方沫跑過來,說姜言瀾在二樓休息室,又被二少爺刺激了。
  於秦朗微微垂下眼睛,只當沒聽見。
  
  姜母笑看方沫一眼,道:「你去把大少爺叫下來,就說是我吩咐的。」
  方沫有些躊躇,去看於秦朗。
  於秦朗臉上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姜母笑著對方沫道:「去吧。」
  等方沫離開,她轉向於秦朗,柔聲道:「秦朗,我剛剛和你說了這麼多,只是希望你瞭解,不管你和姜言瀾之間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永遠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
  
  於秦朗心下自然感動,道:「謝謝母親。」
  可是,提起姜言瀾,他總有些難受。
  他不太想見這個人,但礙於姜母面子,他只能坐在那裡等姜言瀾下樓。
  姜母突然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孩子,委屈你了。」
  於秦朗愣了下,既而搖搖頭。
  
  其實他懂姜母的舉動,把薑言瀾叫下來,無非是希望他們能好好談談。
  而她也知道,於秦朗現在肯定不願意和姜言瀾見面。
  姜言瀾去蘇黎世的事,姜母不會不清楚。
  只是做母親的,總會偏袒自己孩子。
  所以她只能委屈於秦朗。
  於秦朗卻並不怪她。
  就像於母,那麼溫婉一個人,也會因為姜言瀾欺負了自己兒子,而忍不住回敬姜言瀾。
  
  姜言瀾走進偏廳,看到於秦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恢復,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姜母身邊,喊了聲母親。
  「聽說你又去找言墨的岔子了。」姜母瞅他一眼。
  姜言瀾撇嘴,走到一旁坐下:「沒,逗他們玩的。」
  姜母語氣微重:「言墨和阿茂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你別再添亂子。」
  「知道了。」姜言瀾無所謂地答應著。
  
  姜母嘆口氣,不再看他,轉向於秦朗,道:「有些人永遠長不大,只會讓身邊人受累。」
  於秦朗笑了笑,沒接話。
  姜言瀾在一旁喊:「母親……」
  他當然知道姜母是在說他。
  但這是在於秦朗面前,他不由慌亂地去看於秦朗。
  於秦朗面色平淡,站起來,對姜母道:「母親,我晚上還有個宣傳,得回去準備一下。」
  姜母已經暗示許多,不好再留他,便笑著點頭:「我叫司機送你。」
  
  於秦朗道了謝,慢慢走出去,經過姜言瀾時,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從來不會不理姜言瀾,看來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姜言瀾一直望他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外,才沮喪地轉回頭。
  「秦朗品性很好,我和你父親都很喜歡他。你怎麼惹他生氣的,就怎麼哄他回來。」姜母的聲音在這時候響起,冷聲警告他,「反正我和你父親只認他這麼一個大兒媳,至於其他鶯鶯燕燕,你趁早解決,別惹你父親生氣。」
  姜言瀾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於秦朗在生氣,可是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哄得於秦朗回心。
  簡啟鬧騰出那些事,在他心裡,根本不是什麼大事件。
  可是他料不到於秦朗會如此介意,最後還離了婚。
  人人都說於秦朗好,都說他負了於秦朗,但他們都不知道,於秦朗心裡或許並沒有他。
  姜言瀾垂下眼,雙手不知不覺握成了拳。


阿離是誰


  發佈會在晚上舉行,於秦朗趕到的時候,離開始只有半個小時。
  會場擠滿了記者,看到於秦朗,都圍上來,追問他來這麼晚,是不是去了姜家。
  於秦朗一概不作答,只是臉帶微笑地走過去。
  到達休息室,其他演員都到齊了,馮導在陪投資方說話。
  見於秦朗出現,馮導朝他招手,道:「秦朗,你過來一下,商總想認識你。」
  
  馮導給他介紹商隱。
  據說影片是商家旗下的娛樂公司投資的。
  於秦朗之前並沒有聽過商隱這個名字,但馮導鄭重介紹,他當然不敢怠慢。
  
  商隱三十來歲,長得英俊秀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後來有人私下跟於秦朗八卦,說商家家族一直在舊金山,國內的娛樂公司只是他們集團下屬子公司。
  這次商隱親自回國捧場,是因為馮導的電影有望在國際電影節拿大獎。
  馮導對於商隱這樣重視自己的影片是相當滿意的,言辭間都是對商隱年輕有為卻又謙遜的讚美。
  
  於秦朗本以為打過招呼就結束了,卻沒想到商隱上下打量他,突然道:「原來你就是於秦朗。」
  這句話沒頭沒腦,於秦朗回想了下,他以前似乎並不認識這位大人物。
  商隱微微一笑,道:「不用想了,你肯定沒見過我,我很少回國。」
  於秦朗也笑了下。
  商隱道:「我是從姜大少那裡聽到你的名字。」
  
  原來他跟姜言瀾是舊識。
  於秦朗點點頭,這就不意外對方為什麼會用「原來」兩個字。
  商隱笑道:「姜家和商家是世交,後來商家轉去國外,但兩家並沒有斷掉聯繫。」
  於秦朗安靜地聽他說話。
  商隱又上下瞅他片刻:「你跟阿離一點也不像。」
  
  於秦朗靜了靜,道:「阿離?」
  商隱沒答他,眉頭微皺,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我以為阿離走後,言瀾不會再喜歡人,但這兩年一見面,他就只談論你,滿口都是你。我之前還在想,你和阿離可能比較像,但我現在知道了,你們根本一點都不像……」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地嘀咕,完全沒注意旁邊於秦朗的臉色。
  於秦朗臉色倒是正常,只是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著許多疑惑。
  
  「阿離是誰?」於秦朗決定問出來。
  商隱回過神,看他一眼,奇道:「言瀾沒跟你說過?」
  於秦朗搖頭。
  商隱若有所思,笑道:「那你自己去問他。」
  於秦朗知道他不會再多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是禮貌地朝他笑笑。
  
  這時候發佈會開始了,主持人在請幾位主演上台。
  商隱朝於秦朗揮揮手:「等下一起吃宵夜?」
  於秦朗有些遲疑,他平常很少應酬,都是交給經紀人去弄。
  商隱看出他想法,露出溫和近人的笑:「你放心,我雖然常年在國外,但你跟言瀾的事我還是聽說了的,我不叫他就是。」
  於秦朗一笑:「你誤會了……算了,如果商總不嫌時間太長,那就等下見。」
  
  現場聚光燈閃個不停,記者的問題都犀利誇張。
  特別是於秦朗,被問及最多。
  今天是姜家二少訂婚的日子,八卦記者難免就會問到他跟姜大少的事。
  於秦朗一徑笑著,幸好有主持人替擋去話題,他才不至於太難堪。
  
  在外人看來,於秦朗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影帝,連他的笑都是標誌性的溫和大氣。
  只有於秦朗自己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
  商隱和姜言瀾相熟,顯然是知道姜言瀾從前那些事的。
  關於「阿離」,於秦朗卻從來沒在姜家人口中聽到過。
  這讓他覺得奇怪,整個晚上,他的心都被這個問題縈繞佔滿了。
  
  商隱坐在貴賓席,望著台上一撥人,目光晦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快結束時,商隱提前起身,到後台等於秦朗。
  於秦朗看到他,猶豫了下,朝他走近。
  商隱笑道:「發佈會很成功。」
  「謝謝。」於秦朗一笑。
  商隱看了看他,道:「待會還有晚宴,不過我想私人邀請你,陪我出去逛逛。」
  
  於秦朗詫異地對上他目光。
  商隱解釋道:「我還是十年前來的江市,這裡變化很大,我非常好奇。」
  於秦朗有些躊躇。
  商隱又道:「我聽說夜景很美。」
  於秦朗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其實作為公眾人物,一旦有點舉動,都可能被記者拍到。
  平常於秦朗一向注意這方面的事,也很少跟不熟悉的人走到一塊。
  但這一次於秦朗卻同意了商隱的邀請。
  他實在管不住自己的心。
  
  兩人避開記者,坐專梯下樓,上了商隱的車。
  商隱笑著對於秦朗道:「馮導找不到你,會不會著急,我看得出他很欣賞你。」
  於秦朗搖頭:「沒有事,我跟馮導打過招呼了。」
  商隱笑笑,他看得出於秦朗是個謹慎的人。
  
  於秦朗本以為商隱會說點什麼,但一路上商隱只是望著車窗外景象出神,並不理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商隱才出聲道:「去市府。」
  他這話是對司機說的,講完才轉向於秦朗,道:「我們四處轉轉,你不介意吧?」
  於秦朗一笑:「都可以。」
  
  商隱點點頭,又偏頭看向外面。
  於秦朗頓了頓,這才隱約明白,商隱應該在等他主動詢問。
  他整個晚上都有些失神,商隱不會看不出來。
  大概是猜到他心裡,商隱才故意吊他胃口。
  
  而於秦朗關心的偏偏也就只有那麼一件事。
  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根本無從問起。
  想到這裡,於秦朗微微垂下眼,也沉靜下來。
  他打定主意,如果商隱不說,他便不問。
  
  車子掉了個頭,開向市府。
  一路上霓虹閃爍,許多風景慢慢退後,消失在車尾處。
  於秦朗看到整個城市裡都掛了同樣的戶外廣告,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廣告上的人是簡啟。
  看來姜言瀾的確花了不少心思和價錢來捧他。
  當然,據說簡啟家世也不錯,再加上姜言瀾的推波助瀾,要紅起來確實挺容易。
  
  正想著,突然聽商隱驚呼:「那個人和阿離好像。」
  於秦朗聞言,不禁朝他看過去。
  商隱正指著廣告上的簡啟,張大了嘴,一副訝異表情。
  於秦朗愣了一瞬,忽然恍悟。
  
  原來……是因為簡啟長得像「阿離」?
  所以一切的源頭……都是阿離?
  於秦朗不敢再想下去,他微微垂下眼,將眼裡的表情都遮掩住。
  商隱已經從驚訝中回過神,偏頭看他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車裡燈光昏暗,於秦朗的臉又被隱在暗處,商隱怎麼可能看到他臉色?
  想來商隱清楚他的反應。
  他不知道商隱是不是故意向他透露「阿離」的事,又故意吞吞吐吐。
  如果商隱是故意的,那他目的是什麼?
  於秦朗手指輕輕動了下,表面上雖然一派平靜,但他心裡到底有了些警惕。
  
  他一點也猜不透商隱的用意。
  而現在,他也不想去猜。
  此刻他只是後悔答應跟商隱出來。
  雖然他好奇真相,但顯然商隱並不打算告訴他,反而讓他心裡的疑慮更深。
  既然如此,他想,那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
  
  於秦朗正想著找個藉口下車,前座的司機突然開口道:「少爺,到了。」
  原來車子已經來到市府門口。
  商隱看向於秦朗,道:「這邊沒有記者,下去走走好不好?」
  於秦朗略微思索,看向他,沉吟道:「這裡有商總的回憶?」
  
  他問得直接,商隱停了幾秒,才微微笑道:「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於秦朗點頭,表示瞭解:「看來商總是念舊的人。」
  商隱聽了大笑:「我習慣向前看。」
  於秦朗也是一笑,並不反駁他,推開門下車。
  
  晚上市府清冷,兩人走在路上,各自想著心事。
  商隱抬頭望向這片老建築,眼裡洶湧著許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於秦朗猜想他肯定想起了什麼,便沉默著,並不打擾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足足轉了一圈,才踱步回到車子旁。
  整個過程,他們沒有交談一句。
  剛走到轎車旁,昏暗中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小隱,你來江市,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
  
  這個懶洋洋的腔調,於秦朗自然是熟悉的,他緩緩抬起眼,便看到姜言瀾雙手插在褲兜裡,正笑眯眯望著商隱。
  商隱臉上也是笑,上前捶了姜言瀾肩膀一拳:「就算我不說,你不還是找來了?」
  姜言瀾哼道:「要不是……我恐怕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要不是什麼?」商隱笑眼看他。
  姜言瀾被哽了下,眼睛若有若無地瞟向於秦朗。
  
  商隱笑起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放心,你的人我不敢誘拐。」
  姜言瀾揚眉。
  商隱笑道:「我只是好奇你一直掛在嘴邊的人是什麼樣子。」
  姜言瀾忍不住嘀咕:「你別嚇壞阿朗。」
  「這麼寶貝?」商隱好笑地看他。
  姜言瀾不太好意思地摸鼻子。
  
  畢竟是老友,商隱不再笑他,轉移話題道:「我來這裡,誰也沒告訴。」
  姜言瀾詫異:「你……」
  商隱語氣有些落寞:「他女兒都能走路了,我能怎麼樣?」
  姜言瀾想安慰他,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他沉默了會,走到於秦朗身邊,去牽於秦朗的手,一邊看向商隱,道:「我們回去吧。」
  
  商隱點頭,轉身進了副駕駛座,也不看他們兩個。
  司機也上了車,外面只剩下姜言瀾和於秦朗。
  於秦朗被姜言瀾拉住手,一時忘了掙開。
  他很奇怪姜言瀾牽他的手時,動作怎麼會這樣自然。
  
  「阿朗,今天住家裡吧。」姜言瀾溫柔地望住他。
  於秦朗想了想,問道:「阿離是誰?」
  姜言瀾茫然:「什麼阿離?」
  於秦朗皺起眉,聽姜言瀾的口氣,似乎沒聽過阿離這個名字。
  可是他怎麼會沒聽過?
  
  於秦朗目光緩緩落在姜言瀾臉上,察看他表情。
  姜言瀾神色坦然,根本不像裝的。
  於秦朗頓了頓,心下更加疑惑。



陸清離

  
  姜言瀾見於秦朗沉默,搖了搖他手臂,低聲道:「阿朗,外面冷,我們上車吧。」
  於秦朗看他片刻,慢慢抽回手,往車子邊走去。
  商隱瞧見兩人上車,淡淡吩咐司機:「走吧。」
  車子往市區開去,於秦朗望著車外流光,眼裡神色變幻,最後只剩下許多無奈。
  姜言瀾小心翼翼地瞅他,想牽他的手,但都被他輕巧地避開。
  
  商隱從後視鏡裡看兩人一眼,道:「于先生,晚宴應該快結束了,要不直接送你回家?」
  於秦朗道:「不用麻煩,在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讓助理來接。」
  「不麻煩。」商隱一笑,「你是我們公司的藝人,我有義務把你安全送你到家。」
  於秦朗笑了下,還想拒絕。
  商隱卻打斷他:「于先生聽上去很生疏,叫你秦朗吧。」
  
  於秦朗沉默下來。
  商隱性格跟姜言瀾果真有些像,都挺霸道。
  姜言瀾聽兩人對話,突然道:「小隱,你什麼時候回去?」
  商隱道:「後天。」
  姜言瀾愕然:「這麼快?」
  商隱點頭:「下個月初是我一個朋友的祭日,我得趕回去。」
  
  姜言瀾頓了頓:「祭日?」
  商隱偏頭,眯眼看向窗外:「前年你到舊金山,我帶你去拜祭過的。」
  姜言瀾哦一聲,道:「你那麼多朋友,我唯獨不認識他,可能因為他已經去世的緣故。」
  商隱微微低頭:「他叫陸清離。」
  姜言瀾似乎想起了什麼,訝異道:「阿離?」
  他歪頭,看向於秦朗。
  上車前,於秦朗好像問過他阿離是誰。
  
  「嗯,阿離。」商隱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下次你到舊金山,我再帶你去看他。」
  姜言瀾心下隱隱覺得奇怪,道:「這個人很重要?」
  商隱沉默了會,才笑著搖頭:「不……不重要。」
  
  兩人說話時,於秦朗一直低垂著眼睛。
  當他們談到阿離,於秦朗不由抬頭,望向商隱。
  商隱正好從後視鏡裡看他,對他笑了笑。
  於秦朗眼裡帶了疑惑,想仔細問清楚,但礙於姜言瀾在場,他只能保持緘默。
  
  商隱的舉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他故意說起阿離,讓於秦朗心生疑惑。
  但他又當著於秦朗的面,跟姜言瀾談論起,一點也不避諱於秦朗。
  而姜言瀾的表現,說明他確實不認識那個叫陸清離的人。
  所以……這其中大概有什麼曲折。
  
  只是,姜言瀾到底是不記得了,還是真的根本就不認識那個人?
  這個答案,商隱肯定知道,但看他的樣子,是不準備告訴於秦朗的。
  於秦朗摸不透商隱的意思。
  他重新垂下眼瞼,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等他回過神來時,車子已經停在他的別墅外。
  這個住處,很少有人知道,商隱卻直接送他回了這裡。
  於秦朗不由看了商隱一眼。
  恰好商隱回頭,衝他微笑:「到了,一路過來,沒發現狗仔跟蹤,放心吧。」
  於秦朗道了謝,推門下車。
  他並沒有邀請兩人進去坐坐。
  
  姜言瀾對商隱道:「明天我給你電話,我們聚聚。」
  商隱似笑非笑:「你先搞定自己的事再說吧。」
  姜言瀾也不在意他調侃,哼一聲,道:「那明天聯繫。」
  商隱朝他擺手。
  姜言瀾下了車。
  
  於秦朗沒想到姜言瀾會跟上來,他猶豫了下,到底沒當著商隱的面給姜言瀾難堪。
  等商隱的車走了,於秦朗這才轉向姜言瀾,道:「我給小沫電話,讓他來接你。」
  說著,也不等姜言瀾答話,直接進了院子。
  姜言瀾不聲不響地跟上去。
  於秦朗不再管他,進大廳後,他直接上了樓。
  
  給方沫打完電話,於秦朗站在陽台上,久久都沒動。
  姜言瀾在外面敲門。
  於秦朗打定主意不理他,但敲門聲一直不斷,讓人聽了只覺得煩悶。
  最後於秦朗微微嘆口氣,把房門開了。
  
  姜言瀾從他身後緊緊摟住他。
  於秦朗低聲道:「放開我。」
  姜言瀾雙手箍得更緊:「不放。」
  於秦朗沉默幾秒,道:「我有話跟你說。」
  姜言瀾腦袋埋在他頸間:「你先聽我說。」
  於秦朗便不吭聲了。
  
  「阿朗……」姜言瀾總喜歡這樣叫他。
  於秦朗心下徒然一陣絞痛,卻忍著沒說話。
  姜言瀾低低地道:「阿朗,我愛你。簡啟的事,我不知道你會這樣生氣,你提出離婚,問都不問我的意思,我以為你……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我……」
  於秦朗任他抱著,不覺有些難受。
  現在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姜言瀾不停地細吻他臉頰:「阿朗,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於秦朗用力掙開他,轉身和他面對面,盯住他:「你以前身邊那麼多人,難道還看不出一個人的心思是真是假?」
  姜言瀾聽得一愣。
  於秦朗垂下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性格。」
  如果不愛他,他怎麼會甘願和他結婚,甘願雌伏在他身下。
  姜言瀾大約也懂了他意思,眼裡露出狂喜,伸手要將他摟進懷裡。
  
  於秦朗卻躲開了他手臂:「但我們現在已經離婚。」
  姜言瀾急道:「我一點也不想離婚!」
  於秦朗搖頭:「再說這些,都已經沒用。」
  姜言瀾抓住他的手:「你因為簡啟的事,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於秦朗沒說話。
  
  姜言瀾捏緊他手指:「上次……我知道上次的回答讓你生氣,我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忍心苛責簡啟的任性,但我……我心裡只有你……我再怎麼混蛋,也清楚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不能傷害你。」
  於秦朗仍舊沉默著,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姜言瀾更緊地抓他手臂:「阿朗,你信我。」
  於秦朗終於有了反應,苦笑一聲:「我相信。」
  
  原本他是不相信的,在他看來,姜言瀾對簡啟的態度實在曖昧寵溺。
  但今晚上商隱那番話,透露的意思很多,他隱約就懂了一些。
  只是他不敢再往深處想。
  簡啟的事,他或許能釋懷了,但他心裡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很想跟姜言瀾說,先去弄清楚陸清離是誰後,再來談愛。
  但他又忍住了。
  
  既然姜家人從來不在姜言瀾面前提起陸清離,商隱也半遮半掩並不點破,那就代表姜言瀾身邊的人都不希望他知道真相。
  如果逼迫姜言瀾去面對,還不定會出現什麼事。
  於秦朗捫心自問,如果姜言瀾僅僅是忘了陸清離,一旦姜言瀾記憶恢復,他能接受姜言瀾為一個人刻意失憶的事實嗎?
  也許是因為太愛了,當初又發生了不可預計的事,姜言瀾才忘了那個人。
  一旦他記起來,事情會變得怎樣?
  
  當然,現在於秦朗還拿不準陸清離在姜言瀾心裡的位置,但他也不敢冒那個險,去促使姜言瀾想起陸清離。
  他不由看向姜言瀾,姜言瀾也正灼灼望他,那眼裡都是他的身影。
  於秦朗心下不由一痛。
  他閉了閉眼睛,在心裡輕輕喊姜言瀾的名字,可是他嘴裡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能迴避姜言瀾灼熱的目光。
  
  姜言瀾見他不說話,也不敢再多講。
  可是他也不曾放開於秦朗的手。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相對,誰都沒有再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傭人上來稟報,說方沫到了。
  
  於秦朗點點頭,讓傭人先下去招呼方沫,然後抬頭看向姜言瀾:「小沫來了。」
  姜言瀾嗯一聲,卻不動。
  於秦朗看他一眼,掙開他手掌,直接出了房間。
  姜言瀾眼神暗了暗,跟上去。
  
  方沫今天一直在忙姜二少的訂婚宴,接到於秦朗的電話,他立刻趕了過來。
  於秦朗道:「辛苦你了。」
  方沫搖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姜言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秦朗回頭,也看了眼姜言瀾,道:「小沫來接你,回去吧。」
  姜言瀾靜靜地望著他。
  於秦朗垂下眼:「我累了。」
  姜言瀾性格其實很倔強,不依不饒地盯住他。
  於秦朗嘆口氣:「我答應你,會好好考慮我們之間的事。」
  
  現在他腦子混亂,商隱的出現,還有那番話,讓他不得不多想。
  姜言瀾終於鬆口:「你剛剛承認你心裡有我的,阿朗,你不能讓我失望。」
  連乞求也帶著霸道意味,於秦朗暗暗苦笑,看向方沫:「麻煩你送大少爺回去,不要讓他喝酒。」
  他當著姜言瀾的面跟方沫說話,意思不言而喻。
  方沫笑著點頭:「我會看好大少。」
  姜言瀾苦著臉,到底沒再糾纏,跟方沫走了。
  
  於秦朗站在大門口,目送車子離開。
  他看到姜言瀾打開車窗,像個小孩子,伸出頭來朝他揮手。
  不知怎麼,他忽然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救贖

  第二天仍舊有宣傳,時間定在上午。
  這部戲勢頭很猛,按公司的意思,不在於票房多少,只要能拿到獎項就行。
  商隱這次沒來記者會,於秦朗倒不覺得意外。
  他原本想仔細問問姜言瀾以前的事,不過他隱約也猜到,商隱不會再跟他透露什麼。
  
  快結束時,於秦朗在中途接到方沫的電話,說姜言瀾出車禍了。
  於秦朗在後台足足站了半分鐘,然後跟馮導打了招呼,趕去醫院。
  等他到醫院門口,才發現許多記者圍堵在那裡。
  助理擔憂地看向車外:「秦朗哥,我們要不要等下再進去……」
  於秦朗沉默幾秒:「你把車子停到後院,我從後門進去。」
  助理搖頭道:「這會後門應該也有狗仔蹲點。」
  於秦朗想了想:「那就直接從正門進。」
  助理不太贊同他這樣衝動,委婉勸道:「不然我們還是再等等……」
  
  於秦朗眉頭微皺,似乎在考量。
  助理還沒見過他如此焦急的樣子,知道勸不住他,也就沉默下來。
  幸而這時方沫打電話給於秦朗,說來接他們。
  車子掉頭,往另一個小門開去。
  方沫帶他們從特殊通道上樓,道:「這裡是軍區醫院,那些記者不敢硬闖的。」
  於秦朗點點頭,問他:「言瀾怎麼樣?」
  
  方沫撇嘴,沒答他。
  於秦朗語氣微微顫動:「很嚴重?」
  見他緊張,方沫忙道:「不……秦朗哥,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推開病房門。
  
  姜言瀾一條胳膊纏著繃帶,正站在窗戶前。
  聽到聲音,他回過頭,看向於秦朗。
  於秦朗和他對視。
  姜言瀾笑起來。
  看他這幅樣子,似乎傷得並不重。
  
  於秦朗默默垂下眼。
  他一聽姜言瀾出車禍,便不管不顧地跑過來。
  但姜言瀾僅僅是胳膊受了點傷……
  他頓了頓,讓自己冷靜下來,轉身想去開門。
  姜言瀾見狀,忙叫住他:「阿朗。」
  於秦朗停下腳,卻沒回頭:「你好好休息。」
  
  姜言瀾道:「我……不是我讓小沫通知你的。」
  於秦朗嗯一聲,道:「我出去問問醫生,看你傷勢嚴不嚴重。」
  見他原來是關心自己,姜言瀾又高興起來,道:「我沒事!」
  於秦朗轉頭看他。
  姜言瀾放低聲音:「你陪我坐坐。」
  
  於秦朗看他一會,嘆氣道:「如果不嚴重,就回家吧。」
  姜言瀾應了好,頓了下,道:「二弟那邊出事了。」
  於秦朗驚訝道:「出事?」
  昨天姜家二少才和他伴侶秦茂訂婚,只不過一個晚上,能出什麼事?
  姜言瀾點頭:「秦茂被綁架了。」
  
  關於姜二少和他伴侶秦茂的事,於秦朗瞭解的並不多,但兩人曾分開過,他是知道的。
  在他看來,姜二少和秦茂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現在卻又節外生枝,實在讓人沮喪。
  他不免又想到自己和姜言瀾……
  
  於秦朗怔愣了半晌,才緩聲道:「那回去吧,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姜言瀾點頭,停了幾秒,道:「阿朗,你也跟我回去,好不好?」
  於秦朗沉默幾秒,道:「晚上還有一個通告。」
  姜言瀾低下頭,忍不住嘀咕:「你總是這樣忙。」
  聽上去有些怨懟,於秦朗不由神色複雜地看他。
  姜言瀾卻笑起來,道:「算了,等你忙完這段時間再說吧。」
  
  兩人剛要出病房,方沫突然敲門,道:「商少來了。」
  商隱進來,上下打量姜言瀾:「我以為你撞到了腦袋。」
  姜言瀾睨他:「沒撞到,你很失望?」
  商隱暗暗鬆口氣,笑著打趣:「我是怕你撞傻了。」
  姜言瀾哼道:「不好意思,我什麼事也沒有。」
  商隱淡淡掃過他纏著繃帶手臂,笑了下,不再跟他鬥嘴。
  
  他臉色已經恢復如常,於秦朗卻瞧見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不由探究地盯住他。
  商隱察覺到他目光,衝他微笑:「外面很多狗仔。」
  於秦朗收回視線:「等下我們分開走。」
  商隱道:「我和你一起。」
  於秦朗看他一眼,沒表示反對。
  姜言瀾這次竟然也沒出聲,默認了這個安排。
  他知道於秦朗不會跟他回姜宅。
  
  方沫在外面等他們,見他們出來,迎上去:「車子停在樓下。」
  姜言瀾思索幾秒,道:「小沫你陪阿朗走。」
  於秦朗道:「不用麻煩,你手臂受傷,不方便,讓小沫照顧你。」
  姜言瀾嘴角彎了彎,緊緊望住他,眼睛亮晶晶的,閃著灼人的光。
  
  於秦朗避開他視線,率先往前走。
  經過方沫時,他輕輕道:「照顧好大少爺。」
  方沫只當他是擔心姜言瀾,忙低聲應了。
  他沒看到於秦朗眼底那抹的決絕和悲傷。
  
  下樓後,於秦朗坐進商隱的車子。
  商隱提議和他一起走,他便猜到商隱有話跟他說。
  只是車子一路開向城外,商隱卻始終沒有開口。
  於秦朗看出這是通往市府的路,他忍了忍,終究沒打破沉默。
  
  到地方後,商隱並不理他,徑直下車。
  於秦朗想了想,也推開車門。
  商隱抬頭望著那一片綿延的建築,紅瓦白牆,依稀還是上個世紀末的舊模樣。
  於秦朗站在他身側,跟他一起陷入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商隱回過神,看向於秦朗,道:「你晚上還有通告?」
  「嗯。」於秦朗答他。
  商隱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牆瓦上:「我明天回舊金山。」
  昨天商隱就跟姜言瀾提過行程,所以於秦朗並不覺得意外。
  他看商隱一眼,耐心地等對方繼續。
  
  商隱嘆口氣,道:「我這輩子,總算知道什麼叫求而不得。」
  於秦朗微微訝異,商隱突然生發出感慨,他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商隱偏頭看他片刻,忽而道:「抱歉。」
  於秦朗不解地對上他視線。
  商隱低下頭,緩緩道:「我不該……言瀾現在喜歡的人是你……」
  
  於秦朗面無表情地看他。
  商隱又道:「雖然我不清楚你是否愛他,但看今天你緊張他的程度,證明你心裡還是有他的。」
  於秦朗沒說話。
  商隱嘆息:「你們兩個人,好歹彼此心裡都有對方,不像我……既然你們互相喜歡,為什麼還要分開?」
  於秦朗默了幾秒,道:「我相信你早知道原因。」
  
  商隱哽了下,道:「今天上午和言瀾見面,他說他根本不喜歡那個叫簡啟的小明星。」
  顯然姜言瀾並沒有說實話,他親口承認過對簡啟狠不下心。
  於秦朗垂下眼:「他喜歡的。」
  商隱張了張口。
  於秦朗不等他說話,聲音突然冷下去:「你還提到一個叫阿離的人……」
  商隱閉上嘴巴。
  於秦朗看向他,道:「在你透露陸清離的事後,你覺得我還能跟姜言瀾在一起?」
  商隱表情一滯,很快道:「那都過去了,言瀾現在只愛你。」
  
  於秦朗笑了下:「萬一他恢復記憶呢?」
  商隱啞然,片刻後,沉聲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失憶?」
  於秦朗道:「猜的。」
  商隱過了半晌,才嘆道:「是我不對……我昨天不該突兀地跟你說那番話……」
  他並沒有否認姜言瀾失憶,大約於秦朗的猜測沒錯。
  於秦朗心裡清明,搖頭道:「有些真相是瞞不住的。」
  
  商隱皺了皺眉,躊躇道:「那都是我胡說的。」
  於秦朗笑笑:「是真是假,我還分辨得清楚。我知道事情肯定比想像的複雜,但我不想再去探究。」
  商隱聞言,盯住他:「你……已經做了決定?」
  於秦朗靜默一會,道:「也許這是最好的方法。」
  
  只有這樣,他才能避免自己再被姜言瀾傷害。
  至於姜言瀾……
  很多人都和他說,姜言瀾只喜歡他。
  可是也許連姜言瀾自己都弄錯了對他的感情。
  
  陸清離是怎麼樣一個人,於秦朗不清楚。
  但對姜言瀾來說,陸清離肯定很重要。
  即使失憶,姜言瀾潛意識裡還是保留了陸清離的影像。
  ——僅僅因為簡啟跟陸清離長得像,姜言瀾便沒法對簡啟狠心。
  如果他恢復記憶,想起陸清離,又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也許姜言瀾現在的確喜歡於秦朗,但姜言瀾內心裡,深愛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姜言瀾這一輩子都不恢復記憶,又能如何?
  和陸清離相像的人,必然不只簡啟一個,或許是樣貌,或許是神態……姜言瀾總會因為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於秦朗。
  
  對於秦朗來說,無論姜言瀾是否憶起從前,都已經不重要。
  因為姜言瀾最愛的人,不會是於秦朗。
  只是於秦朗深愛著姜言瀾,所以他也不願意去找出真相,讓姜言瀾痛苦。
  但他也做不到無慾無求地跟在姜言瀾身邊,忍受姜言瀾的反反覆覆,都只是因為姜言瀾潛意識裡有一個叫陸清離的人。
  
  說他自私也好,怯弱也好,他現在不想再跟姜言瀾糾纏。
  於秦朗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他已經顧不上別人的目光。
  當他聽到商隱那番話,細細思索那些沒來得及證實的真相時,他心裡只比當初離婚時更痛更難受。
  
  兩人都沉默著,過了許久,於秦朗出聲道:「希望你能暫時替我隱瞞。」
  商隱眯起眼:「你離開,言瀾會難過。」
  於秦朗輕輕一笑,道:「你們是他的至親、朋友,當然想保護他,希望有一個人能救贖他。」
  一句話讓商隱頓時失聲。
  於秦朗仍舊笑著:「但我不是那個人。」
  
去哪裡

  商隱默然,最後嘆道:「這不是我的初衷。」
  於秦朗道:「其實我得感謝你。」
  商隱苦笑:「你別讓我心裡更愧疚。」
  於秦朗淡淡笑了下,沒說話。
  商隱目光複雜地掠過他的臉。
  
  其實當初只是好奇,或者……還有一點私心……
  但他從來沒想過會因此徹底拆散姜言瀾和於秦朗。
  之前兩人離婚,他自然知曉,那天在於秦朗面前透露陸清離,除去私心,他大概也有替姜言瀾試探的意味。
  而於秦朗的反應實在出乎他意料。
  
  他哪裡想到於秦朗並不追問陸清離的事,反而下定了決心?
  商隱在心裡暗暗嘆口氣,現在姜言瀾恐怕還蒙在鼓裡,等著於秦朗回姜家。
  而於秦朗的離開,對姜言瀾到底是好是壞?
  商隱無法預計。
  他忍不住去看於秦朗,於秦朗臉上一派平和,竟然讓人猜不出他心裡悲喜。
  
  於秦朗卻沒管商隱心思,他在想,陸清離的事,姜父姜母知不知道?
  他猜,他們肯定是知道的。
  當初離婚,兩位老人家都站在他這邊。
  要說不感動是假的,於秦朗甚至覺得深深遺憾。
  但如今想來,姜父姜母大約也和商隱一樣,不過是希望他能取代陸清離在姜言瀾心裡的位置。
  
  或許兩位老人家心裡也是喜歡於秦朗的,但他們更多的是以姜言瀾父母的身份,來寄予於秦朗期盼。
  當然,父母這種心情,於秦朗是理解的,而且姜父姜母對他的確不錯。
  所以……這能怪誰呢,姜言瀾過去許多年,他不曾參與。
  而現在,他也追不回那些歲月。
  
  商隱送於秦朗回別墅。
  於秦朗下車時,商隱突然道:「如果來舊金山,可以找我。」
  平常拍戲,需要去各國取景,保不準哪天就到了舊金山。
  於秦朗沉默了下,點頭:「好。」
  商隱似乎看出他想法,笑道:「我是指拍戲以外的時間。」
  於秦朗頓了頓,也笑了:「再說吧。」
  
  他目前對陸清離的好奇心,還沒強烈到要跑去舊金山一探究竟。
  所以他恐怕要讓商隱失望了。
  商隱看他一陣,突然輕聲嘆氣:「這件事,是我不該多嘴……總之你以後遇到問題,給我電話,我一定幫忙。」
  於秦朗笑笑,沒跟他客氣:「那先謝謝。」
  
  商隱調轉車頭,從後視鏡裡看到於秦朗頭也不回地進了院門。
  他眯起眼,一時竟然想不出詞來形容自己心情。
  大概他沒想過,原來於秦朗狠起心腸來,是這個樣子。
  
  晚上是出席一個國際服裝新品發佈會,出發前,於秦朗接到姜言瀾的電話。
  姜言瀾叮囑他先吃點東西墊肚子,又問他什麼時候結束。
  於秦朗跟他說了個大概的時間,就要掛電話。
  姜言瀾卻喊他的名字,阻止了他:「……要不我讓小沫來接你,你們一起去發佈會?」
  於秦朗道:「不用麻煩,讓小沫照顧你。」
  「……哦。」姜言瀾欲言又止,吭吭哧哧不肯掛斷。
  於秦朗不清楚他用意,卻也沒打算多問。
  
  直到於秦朗到發佈會現場,才明白姜言瀾為什麼會吞吞吐吐。
  簡啟在看到於秦朗的一剎那,臉色也變了變。
  兩人目光對上,於秦朗到底早出道幾年,朝簡啟微微點頭,神色平淡地轉身和助理說話去了。
  
  簡啟盯著於秦朗背影,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於秦朗心裡其實也在感嘆。
  這個通告是年前公司幫他接的,他來之前並不知道簡啟也會參加。
  主辦方大約知曉兩人之間的恩怨,在台上的時候刻意將兩人隔開。
  當然以於秦朗在圈裡的地位,肯定是站最中間的。
  而簡啟被遠遠安排在舞台一側。
  
  於秦朗盡責地出席完活動,以他一貫的溫雅示人。
  主辦方很滿意,給的酬勞厚厚一疊。
  活動結束後,於秦朗一刻也沒逗留,直接帶助理離開。
  但他還是沒躲開簡啟。
  
  簡啟在停車場等於秦朗,看到於秦朗出現,他直接走近。
  於秦朗遲疑了下,讓助理先上車,自己在原地等他。
  簡啟停在一米開外,揚起下巴睨他:「言瀾哥沒來接你?」
  於秦朗不太喜歡他這種囂張挑釁的樣子,但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於秦朗竟然沒覺得反感。
  大概是他從簡啟的話裡,聽出了一絲落寞和不甘心。
  
  於秦朗默不作聲地和簡啟對視。
  簡啟勾起唇角:「這個活動,是言瀾哥替我找的。」
  於秦朗頓了幾秒,真誠道:「其實以簡先生的家世,完全沒必要依靠姜言瀾。」
  簡啟一笑:「我樂意。」
  於秦朗點點頭,表示瞭解,溫和道:「如果簡先生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簡啟沒答話,只是盯住他。
  見狀,於秦朗提醒道:「這裡雖然偏僻,但保不準會有記者突然出現。」
  簡啟卻不買他這份帳,仍舊緊緊盯他。
  於秦朗皺了皺眉,不再理他,轉身要走。
  
  「你最近肯定很得意,言瀾哥他一直不見我。」簡啟在他身後喊。
  於秦朗驟然停下腳步。
  簡啟揚高聲音:「但我一定會想辦法讓言瀾哥回來。」
  於秦朗回頭,看他片刻,一字一句問:「你愛他?」
  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再加上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竟然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簡啟大約被震住,一時怔愣在那裡。
  
  於秦朗深深看他一眼,轉頭上了車。
  簡啟愕然,他似乎從於秦朗眼神裡,瞧出了悲憫意味。
  只是那悲憫,為誰流露的?
  等簡啟回過神來,於秦朗的車子早開出停車場。
  
  坐在車上,於秦朗忍不住按揉額角。
  他手機一直在響,但他實在不想接。
  助理好幾次悄悄回頭,張口想提醒他。
  但於秦朗一直望著車窗外,神色惘然,助理突然就不敢去打擾。
  
  江市的夜景果然美,燈火輝煌,流光溢彩。
  手機還在響,於秦朗輕輕嘆口氣,按下聽筒。
  姜言瀾急切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阿朗,活動結束了?」
  於秦朗嗯一聲。
  他語氣平緩,讓人猜不透心情,姜言瀾更加急了:「那你……」他頓了頓,帶著幾分懊惱,道,「阿朗,我真不知道你也會出席……」
  於秦朗不想跟他談論這件事,淡淡打斷他:「沒什麼。」
  
  姜言瀾其實頗瞭解於秦朗的性格,見他如此,也不敢再多說,轉開話題道:「你現在在哪,我讓小沫去接你?」
  他一直以為於秦朗晚上會回姜家。
  白天得知他受傷時,於秦朗焦急跑來的場景,讓他感覺到了對方的心意。
  
  於秦朗沉默一會,道:「我累了。」
  姜言瀾立刻嘟囔:「可是阿朗,我在等你回來。」
  於秦朗閉了閉眼睛,狠下心來:「有事明天再說吧。」
  姜言瀾那邊瞬間沒了聲音。
  於秦朗也不講話了,但他也沒捨得掛斷。
  
  兩人都只聽得見對方隱忍的呼吸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於秦朗開口道:「小茂有沒有消息?」
  姜言瀾道:「還沒有,二弟急得快瘋了。」
  於秦朗輕聲安慰:「一定會沒事的。」
  姜言瀾悶悶地道:「我們已經派人去打探,有點眉目了,但對方不好應付。」
  於秦朗聞言,不由脫口道:「那你小心點。」
  
  他意識到自己語調失態,忽而就有些不知所措。
  姜言瀾卻高興起來,低低地喊他名字。
  男人低沉暗啞的聲音,就像古遠的洪鐘,悠悠地撞擊在他心底。
  於秦朗慢慢閉上眼睛:「言瀾,我有點累,先掛了。」
  說著不等姜言瀾,他直接掛掉。
  
  助理從後視鏡裡擔憂地看他。
  於秦朗定了定神,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等精神恢復了些,睜開眼,問助理這段時間的通告多不多。
  春節過後,是藝人最忙的階段,活動多,代言也多。
  助理翻看行程,道:「還好,安排得不算太滿,秦朗哥你到時候可以多休息幾天。」
  
  於秦朗在心裡盤算。
  助理以為他不滿意活動量,忙解釋是因為公司知曉他去蘇黎世陪父母,有意給他減少工作量。
  這也算是他作為公司一哥,所享受的特殊福利。
  於秦朗感激地笑了笑,問道:「馮導那個劇本,什麼時候開拍?」
  助理翻了翻:「下個月十五號。」
  於秦朗略微沉吟:「你問問公司,看能不能把其他活動都推了。」
  
  助理詫異:「都推了?」
  於秦朗點頭:「我想再休息一段時間。」
  助理忙問他怎麼了,是不是身體問題。
  於秦朗笑著說沒事,末了道:「馮導的電影我會準時去劇組報導。」
  
  他重新閉上眼。
  可是不多久,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方沫。
  於秦朗沒有猶豫,接起來。
  方沫喊了他一聲秦朗哥,繼而沉默下來。
  
  於秦朗笑問:「出什麼事了,小沫?」
  方沫還是不說話。
  於秦朗柔聲道:「言瀾給你氣受了?」
  方沫終於肯理他,悶聲道:「言瀾哥剛剛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你不回家了。我……我覺得……你是不是想走……」
  於秦朗笑起來:「我能走到哪裡去?」
  
  他是明星,是公眾人物,又能逃到什麼地方去?
  方沫甕聲道:「白天你叮囑我,要我照顧好言瀾哥,我想了一遍,原來秦朗哥你早就……早就……」
  他再說不下去,聲音哽咽起來。
  於秦朗沉默片刻,道:「小沫,你能不能先替我瞞著言瀾。」




最初

  於秦朗第二天離開了江市。
  姜家現在正忙亂著,大少爺車禍受傷,二少爺的伴侶被綁架,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於秦朗作為姜家曾經的大兒媳,這時候離開,有點不仗義之嫌。
  但他早跟姜言瀾離婚,旁人也沒法閒話太多。
  
  於秦朗去了溫哥華。
  剛和姜言瀾在一起的時候,姜言瀾曾帶他來這邊。
  姜言瀾的產業大部分在這裡,只是從去年開始,姜言瀾漸漸把重心轉入國內。
  
  記得那一年也是冬天,姜言瀾帶他來莊園,漫天的雪將白樺林都覆蓋了,天地間好像只有白雪飄落的聲音,寂靜又祥和。
  姜言瀾在白樺樹下吻他,低喃著愛語,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
  ……
  過往的記憶歷歷在目,但這一次,他是不可能再住進莊園了。
  
  於秦朗在鬧市裡住下,沒帶任何聯絡工具,斷絕了一切聯繫。
  白天待在屋裡看書,偶爾出去逛逛溫哥華的街道;晚上看一場歌劇,或者穿梭在夜景裡。
  實際上,於秦朗三十多年來,很少有這樣放鬆的時刻。
  他習慣了隨遇而安。
  對他來說,工作就是一種生活,那些放縱和恣意,都離得他太遠。
  
  不過當他這些天在溫哥華的街市裡遊蕩,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的時候,卻也享受這种放空。
  在咖啡館裡閒坐時,也遇到過向他示好的男人女人,但他都委婉拒絕了。
  他還做不到心裡有一個人的時候,跟別人去約會。
  而他這一生的愛戀,都給了姜言瀾。
  
  就這樣在溫哥華待了二十天,除了給父母報平安外,於秦朗中途沒跟任何人聯繫。
  姜言瀾的手臂大概早好了,姜家有最好的醫生,他也不需要擔心。
  只是他沒想到,在他打算離開溫哥華的前一天,商隱竟然找上門。
  
  當時他正看完一幕歌劇出來,商隱在門口喊他。
  於秦朗愣了下,走過去。
  商隱歪頭看他:「喝一杯?」
  於秦朗想了想,問他:「你特意來找我的?」
  商隱笑起來,大方承認:「是。」
  於秦朗哦一聲,道:「那走吧。」
  商隱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幹脆,不由多看他幾眼。
  
  於秦朗不管他眼神,徑直往外走,心裡卻輕輕嘆了口氣。
  他跟商隱其實算不上太熟,對方找他,無非是為了姜言瀾。
  
  兩人進了一間酒吧,地方是商隱選的,還算安靜。
  於秦朗隨意點了喝的,然後看向商隱。
  商隱苦笑:「我也不繞圈子了,言瀾得不到你的消息,心情很不好。」
  於秦朗低頭盯著酒杯,沒說話。
  商隱道:「我總覺得是我做錯了,所以來見你,想跟你談談。」
  於秦朗手指撫過杯沿,緩緩道:「也許你去勸姜言瀾,更有用。」
  商隱靜了靜,有些惆悵道:「你知道,言瀾不能再受刺激。」
  
  於秦朗神色平常,似乎並不覺得意外。
  姜家所有人都順著姜言瀾,而他性格也像小孩一樣喜怒不定,如果不是不能被刺激,大家又怎麼可能對他那樣包容?
  於秦朗自從知道陸清離後,漸漸就想通了那些細枝末節。
  
  見他不說話,商隱繼續道:「你這樣也不是辦法,你總歸是明星,言瀾總會看到你,除非他再次失憶,不然總能找到你。」
  於秦朗垂下眼:「我會跟他說清楚。」
  商隱張嘴看他。
  於秦朗道:「我跟他已經離婚,他簽過字的。」
  商隱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你應該聽得懂我意思,我是勸你們重新在一起。」
  
  於秦朗輕輕笑了下:「對我來說,分開是最好的結果。」
  現在誰也找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姜言瀾那些過往,就像定時炸彈。
  也許最好的方式,是幫姜言瀾找回記憶,讓他想起陸清離。
  這樣對於秦朗也公平。
  但於秦朗卻並不想刺激姜言瀾。
  
  一個人要經歷怎樣的痛苦,才能在潛意識裡強迫自己忘掉一段刻骨的往事?
  況且商隱說過,陸清離已經去世。
  於秦朗不希望看到姜言瀾憶起從前後,陷入巨大的悲慟裡。
  
  商隱沉默半晌,道:「你替言瀾做了選擇,但他未必理解你的苦心,更何況他現在心裡只有你。」
  於秦朗看他:「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商隱愣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於秦朗也不再開口,只是慢慢喝盡杯裡的酒。
  
  最後離開時,商隱說:「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於秦朗沒答他,禮貌地目送他離開。
  隔天於秦朗回到江市,誰也沒通知。
  
  讓他詫異的是,助理竟然打電話到家裡,語氣聽上去十分焦急。
  助理讓於秦朗看早上的報紙,頭版頭條赫然是於秦朗和商隱在酒吧的照片。
  旁邊的文字概括起來,影帝和姜家長子離婚,半年內搭上神秘富商。
  於秦朗看完,還算鎮定,他唯一覺得奇怪的是,記者怎麼會恰巧拍到他在溫哥華。
  
  他摩挲著報紙,思索一陣後,給商隱打了個電話。
  「商先生,消息你是放出的?」於秦朗開門見山。
  以商家的實力,不可能連一樁新聞都壓不下。若是沒得到商隱的允許,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怎麼可能見報。
  商隱在那邊笑:「不,我直接給的照片。」
  於秦朗:「……」
  
  商隱道:「我拍給言瀾看的,他知道你在溫哥華,但不敢去找你,我只好把你的近況告訴他。」
  於秦朗:「……」
  報紙上那些內容,恐怕不只是透露他行蹤那麼簡單。
  商隱大約也猜到他想法,微笑道:「開個玩笑而已。」
  
  於秦朗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商隱頓了頓,道:「你也別太低估自己在言瀾心裡的位置。」
  於秦朗仍舊沉默著,直到掛斷,他都沒再說一個字。
  
  接下來幾天,於秦朗都在家裡。
  外界只當他還在溫哥華,因而這些天他過得還算舒心安靜。
  十幾天後,他趕去劇組。
  
  走之前,於秦朗得知秦茂已經被救出來,雖然受了點傷,但並不嚴重,正在醫院裡治療。
  他自然高興秦茂沒什麼大事,讓助理去看望了一次,自己卻沒露面。
  這個時候,他不想跟姜家人再有牽扯。
  
  馮導見於秦朗按時報到,頓時放下心來。
  之前劇組已經舉行過開機儀式,於秦朗卻缺席,外界都猜測紛紛。
  這次於秦朗的到來,不少媒體聞風而動。
  再加上他前不久的緋聞,更讓那些記者牟足了勁。
  
  每天都有不少狗仔堵在劇組門口。
  見到於秦朗,他們便問他的感情生活。
  於秦朗不禁苦笑,只要他繼續做演員,就一定會被這樣圍追堵截,也會出現在公眾眼裡。
  真正無處可逃。
  
  李頁暉跟他在同一個劇組,見於秦朗不堪打擾,勸慰道:「這個圈裡,最不缺的是新聞,再過幾天,那些記者的注意力肯定就轉移了。」
  於秦朗感激地朝他笑笑。
  
  當初得知李頁暉也參演時,於秦朗還感到很驚訝。
  一個劇組兩個大牌影帝,本就不好安排,更何況於秦朗看過劇本,李頁暉那個角色的戲份並不多。
  李頁暉似乎看出他想法,笑著解釋:「我欠馮導一個人情,這次是被拉來湊數的。」
  於秦朗心下瞭然,不由笑起來。
  圈裡都說李頁暉仗義,果然沒錯。
  李頁暉笑道:「我也藉機會來看看你,你之前不在江市,方沫很擔心你。」
  
  他跟方沫現在發展順利,方沫雖然很少在他面前提姜家的事,但在於秦朗和姜言瀾這件事上,方沫的擔憂他是瞭解的。
  於秦朗聞言一陣沉默,半晌,才張了張嘴:「……小沫好不好?」
  李頁暉心知他想問的是另一個人,但他不提,李頁暉也不好多說,只笑著點頭:「他很好。」
  於秦朗緘默下來。
  有些話,他再也沒資格問出口。
  
  電影開拍後,馮導封閉了劇組跟外界的聯繫,不許外人進入片場,更不許記者拍照,。
  這樣一來,片場果然清淨不少。
  於秦朗也全心投入到拍攝裡。
  
  李頁暉的戲份很快拍完,算起來,總共只在劇組呆了十天。
  他離開那天,於秦朗和他吃了頓飯。
  李頁暉心情不錯,跟於秦朗聊起自己出道時的事。
  後來他笑問於秦朗:「秦朗,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進這個圈子的原因?」
  
  於秦朗瞬間就愣在那裡。
  進娛樂圈的原因?
  是啊,當年為什麼執意要進闖進來?明明他性格並不適合這個浮華奢靡的圈子……
  
  大概是因為有一天,他偶然從報紙上看到,那人一擲千金,只為追求一個當紅女明星。
  於是畢業那年,他放棄繼續深造的機會,毅然地投身到演藝圈裡。
  ……
  很多事就這樣在於秦朗心裡浮光掠影般地閃過。
  他不是個喜歡追憶往事的人,但這麼多年過去,最初那份心動和執著,他還牢牢記在心裡。
  當初……當初他也不過是想更接近那個人……
  
  李頁暉離開後,影片又連續拍了四個月。
  這期間於秦朗一直待在劇組,不接受參訪,也沒見任何人。
  直到拍攝結束,他回到江市,出席一個代言活動,才重新出現在公眾面前。



再見面

  於秦朗回到江市時,時間已經進入夏季,整座城市都被陽光覆蓋,一片熱情如火。
  代言是公司幫於秦朗接的。
  這半年於秦朗都在拍戲,很多活動都推了,現在終於拍完,公司肯定不會輕易放他去悠閒。
  於秦朗雖然冷清,但他性格隨和,公司為他安排什麼,他一般都不會拒絕。
  
  特別是剛進娛樂圈那幾年,他的工作量很大,但他全部扛了下來。
  後來他成為影帝,圈裡的地位漸漸沒人可以動搖,公司也會看著給他挑活動,只是他性子沉穩,仍舊一如既往,該幹什麼還是干什麼。
  這次活動,於秦朗事先並不知道是什麼內容。
  到了現場,他才發現是歐洲某個服裝品牌的國際代言。
  
  於秦朗向來不注重這些,衣服大多是經紀人和助理給他挑選,因而對牌子沒什麼概念。
  就好比這個品牌,他之前並沒有聽過。
  出席活動的還有其他一些明星,都是同一個公司的,被派來給他捧場的。
  於秦朗習慣了公司這樣的捆綁安排,從頭到尾都好脾氣地應對著,無論是主辦方還是同公司師弟師妹,他都溫和地。
  直到活動快結束時,他才見到這個品牌的幕後負責人。
  
  在看到姜言瀾的那一刻,於秦朗說不驚訝是騙人的。
  姜言瀾微笑著朝他走過來,站定在他跟前,緩聲道:「等下還有晚宴。」
  半年來,兩人這是第一次見面。
  更何況兩人曾結婚又離婚,關係撲朔迷離,大廳裡的記者早舉起相機。
  鎂光燈照在他們臉上,流光閃爍,幾乎將他們表情都遮掩掉。
  
  於秦朗點點頭,表示知道。
  姜言瀾笑吟吟看他:「二樓準備了休息室,離晚宴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如果累了,上去睡會。」
  於秦朗也微微笑了下,低聲道謝。
  姜言瀾一雙眼睛緊緊盯在他臉上,道:「走吧,我陪你。」
  於秦朗看他一眼,沒提出反對。
  眾目睽睽下,他多少要給男人一點面子。
  
  姜言瀾眼裡的笑意更深,轉過身,帶於秦朗出了大廳。
  身後聚光燈閃個不停,可以想像明天的八卦頭條,定然都是影帝於秦朗與姜家長子舊情復燃的消息。
  直到兩人走過拐角,四周安靜下來,於秦朗才斂去表情,眼睫低低垂下,將眸子裡的神色都掩住。
  姜言瀾推開房門,回頭看向於秦朗,道:「聽說你十天前就結束了拍攝。」
  
  於秦朗嗯一聲,算是應答。
  他回江市十天,卻整天窩在家裡,沒見任何人。
  姜言瀾倒不像從前那樣氣哼哼地怪他不見自己,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兩人進了休息室,於秦朗也沒跟姜言瀾客氣,直接歪躺進沙發裡,閉上眼睛。
  他不理姜言瀾,姜言瀾也不在意,只是溫柔地凝視他。
  怕打擾到他,姜言瀾甚至放緩了呼吸。
  
  他們現在同在一個屋子裡,沒有爭吵,也沒有怨懟。
  就如同多年舊友,平和地相處。
  又好像這半年的不聞不問,只是他們之間一個輕淺的夢。
  於秦朗在心裡悄悄嘆口氣,強迫自己安定下來。
  而經過一下午的折騰,他確實有些累了,很快睡去。
  
  半睡半醒間,他似乎感覺到姜言瀾的氣息拂在他臉上,而姜言瀾的嘆息也若有似無地飄進他耳內。
  男人聲音輕柔,帶著不易察覺的疼惜:「阿朗,你瘦了……」
  於秦朗心下驀地一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睜開眼,便對上姜言瀾深邃黑沉的雙眸。
  
  姜言瀾目不轉睛地瞅著對面的人。
  這半年,他經歷過怎樣的掙扎,才沒衝動地跑去將眼前這個人綁回來。
  他已經慢慢學會乖覺,知道有些事需要忍耐。
  如今,這個人終於回到江市,他一顆心才落到原處。
  只是對方消瘦不少,他的心不禁又揪了起來。
  
  兩人這樣悄無聲息地對望片刻,最後還是於秦朗先回過神,坐起來,問道:「晚宴開始了?」
  姜言瀾也已經恢復神色,搖頭道:「還沒,要不你再睡會。」
  於秦朗坐直身體:「不用了,睡多了頭疼。」
  姜言瀾細細查看他臉色,確定他沒事,才輕聲道:「我叫人送點東西上來,先墊墊肚子,晚上肯定要喝酒。」
  
  於秦朗沒拒絕他,道:「好。」
  姜言瀾按了鈴,讓人送糕點進來,然後規規矩矩坐到對面沙發上,低聲道:「阿朗,我想和你談談。」
  於秦朗沒做聲,只是看了看他。
  其實他並不覺得如何意外,之前在大廳裡,姜言瀾當眾叫住他,又帶他到這邊,想來肯定有事跟他說。
  
  姜言瀾在他注視下,竟然有些緊張:「我……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一向桀驁不羈的姜家大少爺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溫順?
  於秦朗狐疑地望住他。
  姜言瀾輕咳一聲,別開他視線。
  
  他臉上似乎帶了點赧然。
  於秦朗更覺奇怪,直截道:「你說吧。」
  姜言瀾又轉回目光,落到他身上:「阿朗,這個品牌是姜氏旗下的。」
  
  於秦朗愣了下,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大概服裝是姜氏新涉足的產業,難怪他沒聽過這個牌子。
  看來今天的代言也是姜言瀾特別授意。
  於秦朗沉默著,沒說話。
  
  姜言瀾頓了頓,向他解釋:「找你做代言的事,是一早就定好的。」
  於秦朗未置可否,只是望住他。
  姜言瀾道:「這件事,從年前就開始了。」
  於秦朗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姜言瀾看著他,確定他沒什麼大反應,才繼續道:「衣服從去年就開始設計,只是到今年夏天才開始投放市場。」
  
  於秦朗低下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姜言瀾不禁有些慌了,抬起手,想去碰觸對面的人。
  但他想到什麼,立刻又忍住。
  
  「我不是故意瞞你……」最後,姜言瀾只能小聲地嘟囔。
  於秦朗依舊低著頭,好半晌,才聽他緩緩開口:「這個牌子……是為我創造的?」
  姜言瀾點點頭,輕聲道:「那個時候……我們正鬧離婚……我想讓你開心……」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專注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抬頭,和他對視了會,像是受不住他這樣炙熱的目光,很快別開眼。
  姜言瀾唇角忍不住上揚,表面卻不動聲色,柔聲道:「阿朗,我已經把溫哥華的產業轉移到國內。」
  於秦朗哦一聲,卻沒接他的話。
  姜言瀾也不介意,眉眼越見柔和,笑道:「二弟帶阿茂去了那邊,他們打算在溫哥華定居。」
  
  當初姜二少有意把產業移過去,於秦朗是知道的一些的,所以並不覺得訝異。
  只是……姜言瀾竟然下定決心回國……
  姜言瀾從十多歲開始,便一直在國外。
  溫哥華算是他第二個故鄉,他所有事業幾乎都在那邊。
  那些榮耀、財富和地位,都是他辛辛苦苦拚搏而來的。
  可他現在卻毅然回來……
  他怎麼捨得丟棄?
  
  於秦朗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微微低著頭,盯著腳底下的絨毯出神。
  姜言瀾默默看他一陣,忽而就笑了。
  於秦朗聽到聲音,面無表情地抬眼,掃過他。
  
  姜言瀾笑了笑,突然站起來,到他跟前蹲下,雙手輕輕握住他的,啞聲道:「阿朗,我這半年,誰也沒找。」
  於秦朗睫毛不覺顫了下,但他很快恢復沉靜,不露一絲痕跡。
  姜言瀾仰起臉,盯住他眼睛,認真道:「我知道你氣我在外面亂來,我已經知錯了,阿朗,你不要再生氣。」
  於秦朗怔了許久,搖頭苦笑了下,慢慢抽回手:「我沒有生氣。」
  姜言瀾重新握住他:「我知道你氣的。」
  
  於秦朗沒做聲,卻也沒再掙扎。
  姜言瀾以為他心軟,忙又討好道:「我跟阿啟這幾個月都沒見過面。」
  於秦朗聞言看向他。
  但眼裡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好像根本沒在聽他的話。
  姜言瀾不由捏緊他手指。
  
  許久,於秦朗垂下眼,道:「但我跟商先生傳出過緋聞。」
  姜言瀾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空調打高了,於秦朗手心冰涼,姜言瀾慢慢摩挲他手掌,道:「緋聞而已。」
  於秦朗道:「可是我不想再跟你牽扯,是真的。」
  姜言瀾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鎮定下來,淒淒道:「阿朗,你信我,我是真的知道錯了,也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於秦朗沒說話,望著毯子出神。
  姜言瀾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哀哀地拽緊他雙手,唯恐他就這樣一聲不響地走了。
  很久過後,於秦朗才輕聲道:「起來吧。」
  姜言瀾心下一鬆,喊他:「阿朗……」
  於秦朗起身,並不看他,淡淡道:「晚宴要開始了。」
困獸

  兩人重新回到大廳,大家看他們的目光依然帶著好奇和探究。
  明天報紙上還不定將兩人的關係寫成什麼樣子。
  於秦朗倒不怎麼在意,臉上一徑帶著平和的笑。
  姜言瀾站在他身後,眼裡的幽怨幾乎能將整個晚宴覆滅。
  但他終究沒有再去惹於秦朗,只是默默地注視對方背影,視線隨著對方的身影移動。
  
  不多久,方沫和李頁暉一起走進來,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三個月前,記者拍到兩人牽手同遊的畫面。
  過後李頁暉召開發布會,大方承認方沫是他最心愛的人,希望朋友和影迷能祝福他們。
  娛樂圈裡數一數二的鑽石王老五竟然有了伴侶,消息一傳出,立刻震驚了所有人。
  也因此,方沫這那一個月總是受到媒體追堵。
  後來還是李頁暉出面,才讓方沫脫離困境。
  
  這次晚宴不許拍照,李頁暉肆無忌憚地拉著方沫出現。
  方沫無奈,只能順著他的小孩心性。
  看到姜言瀾後,方沫低頭和李頁暉說了幾句,便朝姜言瀾走過去。
  
  姜言瀾目光一直定在於秦朗身上,連方沫靠近也沒發覺。
  方沫只好打斷他思緒:「言瀾哥,老爺說有事找你,讓你回個電話。」
  姜言瀾回過神,哦一聲表示知道了。
  他又看了於秦朗一會,才皺著眉轉身,出了大廳。
  方沫頓了頓,也跟上去。
  
  於秦朗正和圈裡一位女星說話,望見姜言瀾出去,他眼睛微垂,只當沒看到。
  李頁暉這時候走過來,喊他秦朗。
  於秦朗笑著點頭。
  剛剛李頁暉和方沫一起進來時,他便看到他們了。
  說實話,看他們甜蜜坦蕩的樣子,於秦朗為方沫感到高興外,也隱隱有些羨慕。
  他喜歡的人,似乎永遠都不可能如此護著他,反而只會讓他站在風口浪尖。
  
  女星見兩位影帝好像有話要說,便識趣地離開。
  李頁暉仔細看了看於秦朗,笑道:「你總算捨得回來。」
  於秦朗跟著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隨意閒聊著。
  
  想到剛剛李頁暉牽著方沫進來的情景,於秦朗笑著朝李頁暉舉杯,道:「恭喜。」
  李頁暉自然知道他在指什麼,也笑了,和他碰杯:「謝謝。」
  當初於秦朗在醫院時,李頁暉藉著探病的由頭,找機會跟方沫相處。
  方沫大約懵懵懂懂,就那樣被李頁暉騙去,最後被李頁暉吃得骨頭都不剩。
  但誰能說方沫現在不幸福?
  
  李頁暉畢竟是個有擔當的人,不曾讓方沫受一點委屈。
  他與方沫相差了十歲,又在圈子裡摸爬滾許多年,如果有心玩弄,方沫哪裡是他對手?
  但他到底沒讓方沫失望。
  
  於秦朗不禁笑道:「我聽說你這半年基本不接劇本,也很少出席活動,是不是有隱退的打算?」
  李頁暉並不隱瞞,微微一笑,道:「小沫他忙,我只好空出時間來。」
  於秦朗笑道:「小沫從小在姜家長大,言瀾更把他當弟弟看待,他性格善良,又知恩圖報,在工作上難免就有些拚命。」
  李頁暉無奈嘆口氣,接著又笑了:「我知道,所以我從來不阻攔他。」
  於秦朗聞言,笑著點點頭。
  
  方沫在他心裡,也跟親人一樣,李頁暉能理解方沫,他肯定覺得開心。
  況且,李頁暉能為方沫公開戀情,能為方沫漸漸淡出演藝圈,這樣一份真心,無論是方沫,還是方沫家人,相信都會動容。
  於秦朗想到此處,又端起酒杯,朝李頁暉晃了晃:「什麼時候去小沫家提親?」
  李頁暉一笑:「小沫說等他忙完這一陣。」
  
  於秦朗覺得奇怪:「小沫最近很忙?」
  李頁暉似笑非笑看他:「姜大少這半年就像變了個人,工作方面尤其用心,做他屬下,當然也不敢怠慢。」
  於秦朗輕輕抿了口酒,沒說話。
  
  李頁暉笑起來,跟他聊起馮導剛剛關機的影片。
  這次拍攝歷時四個多月,現在正忙著殺青,按馮導的意思,最好能趕上暑期檔。
  李頁暉頓了頓,笑道:「這個片子拍得有點久,你又跟外界完全斷除聯繫,大概不知道有人等得多焦急。」
  於秦朗抬頭望著大廳裡的熱鬧景象,沉默著沒接話。
  李頁暉看了看他,繼續打趣:「害得我家小沫也變成工作狂,經常冷落我。」
  
  於秦朗手指緊緊扣著杯口。
  李頁暉觀察他神色,許久,嘆息道:「秦朗,半年過去,你現在考慮清楚了嗎?」
  於秦朗緩緩垂下眼睛。
  燈光映得他臉色泛白,他靜默著,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
  李頁暉也不打擾他,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
  
  過了片刻,於秦朗低聲道:「我看了下,跟公司的合約今年年底到期。」
  合約每五年一簽,他二十二歲踏足娛樂圈,續簽過一次,算起來剛好十年。
  李頁暉沒想到他突然提起合約,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不由脫口道:「你也要退出圈子?」
  於秦朗沒正面答他,淡淡道:「如果我不是明星,一定能躲開。」
  至於躲開什麼,他卻沒往下說。
  李頁暉卻懂他意思,張了張嘴,最後搖搖頭,道:「你回頭看看,或許會改變主意。」
  
  於秦朗身體頓時僵了僵,他已經猜到李頁暉的暗示。
  但他終究沒有逃避,回頭看向身後。
  他身後赫然站著姜言瀾和方沫。
  
  姜言瀾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臉色黑沉得可怕。
  而方沫喊了聲秦朗哥後,便再說不出一個字。
  於秦朗慢慢收回視線,起身對李頁暉和方沫道:「晚宴應該快結束了,我有點累,想先回去。」
  方沫囁嚅了下唇角,欲言又止。
  
  於秦朗笑了笑,視線落在姜言瀾身上,停留幾秒後,沖姜言瀾禮貌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緩緩往外走,並不去看姜言瀾臉上什麼表情。
  等他快走出大廳,才發現姜言瀾跟了出來。
  於秦朗停下腳,微微嘆口氣,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這一次他並沒有回頭,說完後,又繼續往前走。
  
  姜言瀾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
  於秦朗只得再次停下,道:「我想一個人靜靜。」
  姜言瀾道:「我送你回去。」
  於秦朗轉頭看他片刻,道:「不用。」
  姜言瀾一雙黑眸陰鷙專注,死死盯住他,語氣卻有些幽怨:「父親……父親讓我帶你回去……他們想見見你。」
  
  於秦朗猛然抬眼,和他對視。
  姜言瀾似乎受不住他這樣直勾勾的眼神,一把抱住他,腦袋埋在他肩窩裡,呢喃道:「阿朗,你別離開我。」
  於秦朗任由他抱著,視線越過他肩膀,望向大廳裡觥籌交錯的場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兩人僵持著,彷彿在比誰的耐心更好。
  最後,於秦朗拍了拍男人手臂,道:「放開我吧。」
  
  姜言瀾哪裡肯放,手下更加用力,將他牢牢箍在懷裡。
  於秦朗低聲道:「我答應你,改天找個時間,和你好好談談,也會去見父親和母親,和他們說清楚。」
  姜言瀾聽到他不想再續約,便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娛樂圈,也知道他是不想再跟自己糾纏。
  如今又聽他說要跟自己父母攤牌,姜言瀾心裡頓時大亂。
  
  他緊緊摟住於秦朗,惶急地道:「阿朗,我不許你走……」
  於秦朗緩緩掙開他手臂:「我們之間……我們已經沒有可能……你放過我吧。」
  姜言瀾突然像發狂一般,撲過來,將他壓倒在地上。
  
  這是酒店大門口,車來人往,還有不少記者在蹲點。
  大庭廣眾下,只見姜家大少爺像瘋了一般,狠狠掐住於秦朗,樣子說不出的可怖。
  他們兩個,一個是影帝,一個是姜家長子,模樣卻如此狼狽,許多人都目瞪口呆,愣在那裡。
  也有靈巧的記者,悄悄舉起相機捕捉這一幕。
  不過立刻,姜家的保鏢便上前阻攔了他們動作。
  
  旁邊不斷有人指指點點,後來被保鏢清場,才安靜下來。
  姜言瀾卻不管那些,他只害怕於秦朗忽然走掉。
  他清楚於秦朗的決絕,他知道於秦朗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人……也許馬上就要消失在他生命裡……
  他的阿朗,就要拋棄他……
  可是他怎麼能讓於秦朗離開?
  如果是那樣……如果是那樣……還不如毀掉!
  
  姜言瀾雙目刺紅,手臂青筋暴露在燈光下,顯得更恐怖。
  他滿臉絕望,掐住於秦朗不肯放手。
  於秦朗被他捏住喉嚨,原本要掙扎,忽然望見他眼裡空空一片,顯然已經神智不清,不由頓了下。
  接著他默默收回手中力道,不再反抗,任由男人掐住自己喉管。
  姜言瀾已經瘋狂,並沒有注意到身下人的痛苦。
  
  不多久,於秦朗眼裡溢出淚水,但他咬著唇角,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姜言瀾心智紊亂中,瞥見於秦朗滿臉淚痕,他心口驀地一痛,急忙鬆開手,將人摟進懷裡,顫聲道:「阿朗……阿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朗……」
  惶然中,他眼角的淚也掉下來,跟於秦朗的混成一團。
  
  於秦朗臉上滿是淚水,分不清是誰的。
  姜言瀾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他又傷了心愛的人,他惶恐地找到於秦朗唇瓣,試探地溫柔地吻著,像困獸一般,輕輕蹭著愛人。
  於秦朗閉上眼睛,弄不清楚自己心裡是喜是悲。


機場被截

  於秦朗被姜言瀾禁錮在懷裡,兩人狼狽地倒在地上,默默地流淚。
  姜言瀾握住於秦朗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喃喃地道:「阿朗,我這裡難受。」
  於秦朗不發一言,也不理他。
  姜言瀾聲音嘶啞,自顧自地呢喃:「……你要離開,我這裡很痛。」
  他緊緊握住於秦朗手掌,讓對方感受他心裡快要炸開的情緒。
  於秦朗仍然閉著眼睛,就好像沒聽到他的話。
  
  姜言瀾也不在意,不停地輕吻他唇角,低啞道:「阿朗,我跟簡啟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和你結婚後,我再沒碰過其他人……」
  於秦朗一點聲響也沒有。
  姜言瀾抱著他,絮絮叨叨地解釋:「我從前太荒唐,但跟你在一起後,我再沒有找過別人。那次在溫哥華偶然碰到簡啟,他說想與我一道回國,那些流言也是他放出去的,但我跟他之間真的什麼也沒有。」
  
  於秦朗抽出手,抬起胳膊,遮住大半張臉。
  姜言瀾有些惴惴,又看到於秦朗脖頸處的紅痕觸目驚心,他更是一陣慌亂。
  剛剛不知怎麼,他就那樣失去控制,如今清醒過來,只覺得懊惱悔恨,又心疼不已。
  撫上於秦朗額頭,他忍不住輕聲喚道:「阿朗……阿朗……我心裡只有你。」
  於秦朗終於有了反應,慢慢睜開眼。
  
  他望向姜言瀾,眸子微微凌厲。
  片刻後,他斂了神色,搖搖頭,道:「如果不是簡啟,我們又怎麼可能離婚?」
  姜言瀾不由一滯,隨即意識到他終於肯跟自己說話,只是說出的話,又讓他這樣羞惱和懊悔。
  他一把摟住身下之人,急聲道:「阿朗,你別介意……簡啟他不算什麼……」
  於秦朗別開目光,不再看他:「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默許那些流言傳出,在我看來,你縱容他,是因為你心裡有他,何況他後來處處挑釁,你也沒阻攔過。」
  
  一段話,讓姜言瀾所有言辭都堵在了喉間。
  他又慌又急,不禁捉住於秦朗的手,脫口道:「那是因為……因為我想看看你會不會生氣……我一直覺得你當初一點也不情願跟我結婚……」
  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但他並不覺得輕鬆,反而有些害怕。
  這種試探手法,他知道很幼稚,所以他怕於秦朗接下來會更激烈地反抗他。
  
  於秦朗卻比他想像的平靜,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經過這麼多事,兩人甚至因此而離婚,因此分離大半年,姜言瀾早知曉當時錯得有多離譜。
  他緊緊握住於秦朗雙手,唯恐對方生氣,又急忙道:「阿朗,我早後悔了,是我沒腦子,害你傷心。」
  於秦朗沒答他,只靜靜望著頭頂,黑色眸子幾乎跟夜空融成一色。
  
  四週一片寂靜,夏夜的風徐徐吹來,彷彿要將兩人的心緒漸撫平。
  姜言瀾始終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去看於秦朗臉色。
  正在這時,於秦朗突然笑了笑:「是啊,我很傷心。」
  他語氣平靜,只有唇角那抹笑顯得苦澀又淒然。
  姜言瀾心下不覺鈍痛,捏住他手指,無措地望住他。
  
  於秦朗垂下眼瞼,輕聲道:「我怎麼會不願意跟你結婚,我那麼喜歡你。」
  他聲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語,姜言瀾卻聽見了,眼裡瞬間亮了起來。
  雖然他早猜到於秦朗對自己並非無情,但親耳聽對方說出喜歡,他整顆心都像要跳出來,那種快樂根本無法形容。
  「阿朗。」姜言瀾再也抑制不住,激動地喚他。
  於秦朗重新閉上眼睛:「可是現在,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糾纏。」
  
  姜言瀾愣住,他不明白於秦朗怎麼一下子就改變主意,明明上一秒這個人還親口承認喜歡自己。
  於秦朗卻已經不再理會他,也再沒有出聲。
  姜言瀾不知道,此刻於秦朗心裡,也在翻江倒海地痛著。
  於秦朗甚至想,如果當初不是簡啟鬧出那些事,他跟姜言瀾大約就不會離婚,商隱也不會找上來,跟他說那番話。
  
  而他現在,也不用如此痛苦,他跟姜言瀾,也許就能一輩子過下去。
  雖然或許姜言瀾還是會惹出桃色新聞,但兩人之間終歸沒有那麼大的嫌隙。
  只是,他到底知道了這世上有一個叫陸清離的人。
  即使那個人已經逝去。
  
  想到姜言瀾從前心裡有那麼一個人,後來還為對方失去記憶,於秦朗便抑不住內心那份無奈和……嫉妒。
  別人都道他性子溫雅隨和,但他其實也有執念。
  他沒有勇氣去探究姜言瀾的過往,更沒有勇氣去探究那個叫陸清離的男人。
  
  捨不得揭開姜言瀾的傷疤,但他也沒法像沒事人一樣,再繼續和姜言瀾在一起。
  就算他假裝不在意,肯定也有疙瘩。
  而姜言瀾只要一天不恢復記憶,便不可能向他坦白過去。
  
  或許他這樣單方面做決定,讓姜言瀾蒙在鼓裡,對姜言瀾來說不太公平。
  可是他也不願讓姜言瀾再一次面對那些往事,背負那些痛楚。
  姜言瀾身邊所有的人,都將陸清離的事守口如瓶。
  那麼他也不要做那個揭露真相的人。
  所以他只能退開。
  
  姜言瀾倉皇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閉著眼睛,神色平靜,根本看不出情緒來。
  姜言瀾眸色暗下去,他強迫自己冷靜,不能像剛剛那樣嚇到於秦朗。
  但他到底受不住可能會失去於秦朗的那股恐懼,雙手顫抖著,把人緊緊摟進懷裡。
  
  於秦朗被他勒得痛了,卻依舊不吭一聲。
  姜言瀾有些挫敗,他又怕弄疼了於秦朗,只得不情不願地放開。
  不知道什麼時候,於秦朗已經睜開眼,目光在姜言瀾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慢慢爬起來。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腳跟。
  
  姜言瀾張了張口,啞然地盯著他動作。
  於秦朗的衣服已經皺成一團,跟他平時在外人面前清雅貴氣的樣子完全不同。
  但他全然不在意,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
  姜言瀾癱坐在原地,望著他決然的背影,愣愣出神。
  他突然不敢叫人上前阻止。
  
  隔天姜家長子與影帝於秦朗舊情復燃的消息果然在八卦報紙頭版頭條。
  但兩人在酒店外撕咬打架的照片,卻一張也沒有流出來。
  於秦朗在家裡窩著,他頸項間的淤青還很嚴重,整個人懨懨的,根本不想出去。
  不過他跟姜言瀾的新聞,他還是看了的。
  經理人把報紙送來,告訴他這幾日都不必出席活動。
  他跟姜言瀾昨晚上的事,雖然沒被曝出來,但圈裡人必然都知道的。
  於秦朗知道經紀人是關心自己,笑著說了聲謝謝。
  
  經紀又帶話給他,說是公司希望他能續約。
  於秦朗感激經紀人這十年的照拂,並沒有騙對方,老實地把自己的打算說了。
  經紀人與他交談許久,終於承認,他要退出娛樂圈,確實是心意已絕。
  原本經紀人還想再勸他幾句,但他性格沉穩堅定,決定了的事,很少能改變,經紀人也就不再多說,只讓他好好休息。
  
  送走經紀人後,於秦朗默默摩挲報紙上他和姜言瀾的照片。
  照片上於秦朗端著酒杯,溫雅而笑,說不出的俊朗逸氣,而姜言瀾站在不遠處,深情地凝望他。
  在外人看來,兩人之間氣氛的確很好,再加上姜言瀾滿臉情意,難怪大家都在猜測兩人幾時復婚。
  
  靜靜看了半晌,於秦朗忽地搖頭一笑。
  這張照片,應該是姜言瀾叫人刻意選出來的,無非是想讓大家知道,他們兩人還有重新復合的可能。
  否則為什麼昨晚上兩人打架的事能被壓下,而沒法制止這樣一個莫須有的謠言?
  大概姜言瀾以為只要把緋聞坐實,他便會像往常那樣順著他,回到他身邊。
  
  這果然像姜言瀾做事的風格。
  於秦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幸好這幾天公司給他放假,他不必出去見人,也不必應對那些鍥而不捨的記者。
  
  於秦朗看了助理給他的行程,下半年只有幾個代言和一部片約,其餘活動倒很少。
  他頗為滿意,想著中途也許可以回蘇黎世一趟。
  六月中旬是於母生日,離現在只有二十來天時間,於秦朗問了經紀人,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經紀人去向公司申請,很快有了答覆,說是可以。
  
  這十年於秦朗為公司掙了不少錢,他在眾多藝人裡又是最聽話最努力的,公司十分滿意他的功勞,待他還算不錯。
  於秦朗開始著手計劃回蘇黎世。
  姜言瀾這些天沒來找他,於秦朗漸漸放下心來。
  他雖然百般不捨得,但如果分開是最好的結果,他願意忍受這蝕骨的痛楚。
  
  只是他出發去蘇黎世那天,剛到機場,便被截了下來。
  姜家的保鏢一字排開,請他回姜家一趟。
  於秦朗想了想,問他們是誰的命令。
  為首的答他,是老爺子和夫人。
  於秦朗不由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並沒有多做猶豫,跟保鏢上了車。




攤牌

  姜家老宅許久不曾這樣熱鬧。
  平常姜老爺子和三少爺姜言炎忙於政府事務,二少爺姜言墨和他伴侶去了溫哥華,只有四少爺還陪伴在姜母身邊孝順老人家。
  但這一次姜家幾位公子卻都帶著伴侶回到老宅。
  
  於秦朗見到一屋子的人,面上雖沒什麼表情,心底卻是訝異的。
  他環顧一圈,獨獨沒看到姜言瀾。
  姜老爺子見到他,便招手讓他坐。
  於秦朗弄不懂狀況,安安靜靜地坐到一旁。
  姜言瀾幾位弟弟都恭敬地叫他秦朗哥,他都禮貌地應了。
  
  等他坐下,姜母親自給他倒了茶,道:「今天很唐突,希望秦朗你別介意。」
  在於秦朗心裡,雖然他與姜言瀾已經離婚,但姜家人仍像自己親人一樣,更何況姜父姜母還是長輩,他當然不會怪罪。
  「沒有事,母親。」他笑了笑,等姜母繼續。
  姜母嘆口氣,道:「你大約也知道為什麼攔下你……言瀾那孩子性格本來就怪,這半年變得更離譜,我們根本勸不住他……如果他知道你又不告而別,還不定發什麼脾氣。」
  
  一來就說起姜言瀾的事,可能姜父姜母覺得最近姜言瀾為了於秦朗做了許多出格舉動,無法再坐視不管,所以要找於秦朗談談。
  於秦朗微微垂下眼,沒說話。
  姜母看了看他,帶點歉意,道:「他做了不少混賬事,這是我和他父親沒管教好,今天把言墨他們都叫回來,就是想當著家裡人的面,向你道個歉。」
  
  把薑家幾兄弟都召回來,這個陣仗的確有點大,姜母又說出這樣一番話,於秦朗只覺得百味雜陳。
  他沉默半晌,才搖了搖頭,道:「母親,我和言瀾……我和他之間有很多矛盾,但這都跟旁人無關……」
  姜母拍拍他手背,柔聲道:「我們知道你委屈。」
  
  於秦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沉默著。
  其他人也都沒說話。
  姜老爺子抽完一根煙,看向於秦朗,道:「秦朗,你陪我們逛逛。」
  說著起身,和姜母一同往外走。
  於秦朗猶豫了下,站起來,跟上去。
  
  姜父姜母走在前面,於秦朗落後兩步遠,三個人不緊不慢往後院走去。
  盛夏早晨的日光還算溫和,一路綠樹成蔭,偶爾有微風吹過,十分愜意。
  於秦朗望著姜父姜母互相扶持的背影,心裡頭隱約浮出羨慕來。
  大概愛情的樣子,就是如此,兩個人臨到老,還能一起走在晨光裡。
  
  姜母突然回頭,道:「言瀾昨晚上喝多了酒,鬧了一夜,早上醒來,他父親就叫他去佛堂醒酒了。」
  於秦朗才發現這是通往後院佛堂的路。
  當初他和姜言瀾結婚,搬進老宅後,也曾陪姜母晨起唸經。
  他知道佛堂安靜,不過以姜言瀾的性格,估計只會被憋壞。
  姜母嘆口氣,道:「言瀾從前很任性,我和他父親一直縱容著,但他越來越不像話,是該好好管管了。」
  
  於秦朗依舊沉默著,現在不管是誰,在他面前說起姜言瀾,他都覺得恍惚。
  姜母見他不說話,頓了頓,道:「現在帶你去看看他。」
  於秦朗垂下眼,心裡頭滋味難辨。
  這半年,似乎姜言瀾變乖覺很多,但姜父姜母卻刻意懲罰姜言瀾,無非是做樣子給他看,希望他能原諒姜言瀾。
  
  但他跟姜言瀾之間,並不是一句諒解就能釋懷的。
  於秦朗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母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言瀾是什麼性格……在結婚之前,更久以前,我就知道……」
  聞言,姜父姜母都停下腳,神色複雜地看向他。
  於秦朗有點躊躇,卻沒有退縮,低聲道:「我和他走到這一步,他有錯,但我也未必無辜……」
  
  簡啟那件事,除了姜言瀾無法控制對簡啟的寬容寵溺外,姜言瀾多少也有試探於秦朗的意思。
  於秦朗一向感情內斂,以至於讓姜言瀾患得患失,最後才導致兩人分開。
  明明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但他們在這方面,顯然都不太成熟。
  
  姜父姜母見於秦朗替姜言瀾說話,反倒再也無法用苛責姜言瀾的方法來遊說於秦朗。
  於秦朗想了想,乾脆和他們直接道:「在離婚這件事上,我也有錯……我知道父親和母親希望我跟言瀾能重新在一起,但抱歉……」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抬頭對上兩位老人的目光,眼裡帶著歉意。
  姜父和姜母對視一眼,似乎都有點措手不及。
  
  於秦朗低下頭去,輕聲道:「我跟言瀾之間已經沒有可能,希望父親和母親能理解……」
  姜母眉頭微皺,溫聲道:「秦朗,你知道的,我和言瀾他父親都很喜歡你,我說過只認你一個大兒媳……言瀾那邊,我們都看得出他對你用情很深……如果你氣言瀾,可以冷落他一段時間,但沒必要如此堅決。」
  
  姜言瀾為了他,意志消沉;又為了他,乖乖打理家業,再不廝混。
  在外人看來,姜言瀾能做到此種地步,大抵是在真心悔過,他沒必要再揪著以前的事不放。
  就連李頁暉,也含蓄地來替姜言瀾求情。
  姜父姜母作為長輩,也親自來勸解。
  只是,他們不知曉其中內由……
  
  有些事,他又如何解釋得清楚?
  於秦朗咬了咬唇角,並不打算辯解。
  姜母探究似的察看他臉色,半晌後,道:「秦朗,我能問問你,為什麼不想和言瀾繼續在一起?」
  她到底看出了什麼。
  
  於秦朗卻搖搖頭,道:「沒有特別的原因,大概我跟言瀾沒有相守到老的緣分。」
  他這樣說,明擺著在敷衍。
  姜父面容嚴肅,沉聲道:「你說出來,如果是他不對,有我和他母親替你做主。」
  於秦朗不禁在心裡暗暗嘆口氣。
  他跟姜言瀾的事,還要勞煩兩位老人家掛心,實在有些無奈和難堪。
  
  略微沉默後,於秦朗笑了下,道:「我和言瀾都是大人,言瀾還是姜家長子,很多事都有分寸的,父親和母親不必擔心。」
  姜父姜母自然不信,盯著他沒說話。
  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最後於秦朗張了張嘴,艱難地道:「母親,我就不去見言瀾了,下午直接改簽機票,到蘇黎世後,我會給您和父親打電話報平安。」
  
  姜母上前一步,握住他手掌:「你是被傷透了心,母親理解你,不過若是有一天你能原諒言瀾,一定要記得回來。」
  她句句情真意切,即使看出於秦朗的決心,她也不忘替於秦朗和姜言瀾找退路。
  作為長輩,能這樣拉下臉來,相信沒有人不會動容。
  
  於秦朗眼中酸澀,他苦笑了下,卻說不出話來回答。
  姜母瞧見他神色痛楚,看上去也是十分不捨的樣子,不由抓住他手臂,道:「秦朗,我看得出,你對言瀾也不是沒有感情,怎麼一定要離開不可?」
  被再三追問,於秦朗閉了閉眼睛,然後輕聲開口道:「因為言瀾心裡有另外一個人。」
  姜母吃了一驚,偏頭看向她丈夫。
  卻見姜父也滿臉震驚,還有幾分難言的情緒。
  
  姜母回過頭,若有所思道:「秦朗,言瀾從前的確荒唐過很長一段時間,但跟你結婚後,他還算安穩,後來他做了一些讓你傷心的事,但我這個做母親的可以擔保,他的心思都在你身上。」
  跟長輩談起感情的事,總歸有些不自在的。
  於秦朗輕輕垂眼,道:「也許您說得對。」
  
  他不辯駁,但語氣神態都有些哀痛的意味,跟他平日裡淡然的樣子很不符。
  姜母面露猶豫,靜了片刻,溫和問道:「秦朗,你是不是有話跟我們說?」
  於秦盯著腳下的青石板,許久,突然笑了笑,道:「母親,我已經知道阿離的存在。」
  
  姜母一驚,抬頭看向姜父。
  兩人面面相覷,都露出驚異表情。
  看來姜父姜母果然隱瞞了陸清離的事。
  於秦朗並不去看兩位老人,仍舊低著頭,緩緩道:「我真心喜歡言瀾,如果他只是一時荒唐,或許我還可以原諒他……但他不愛我……我縱然再想跟他一起,也沒法做到坦然相待。」
  
  原本聽他說出「阿離」兩個字,姜父姜母都已經詫異不已。
  現在又見於秦朗這樣剖白,兩位老人頓時都皺起了眉頭。
  姜母沉默好半天,才想起要說什麼,拍了拍他手背,道:「秦朗,這件事,我和你父親也有錯,不該瞞著你……」
  於秦朗慢慢搖了下頭:「跟父親母親無關,只是言瀾的心從始至終都不在我身上。」
  姜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於秦朗淡淡一笑,斂去眼中的灰敗神色,道:「其實就算瞞著我,我也總會有知道真相的一天。」
  姜父和姜母表情凝重,像是在思索什麼。
  於秦朗繼續道:「我知道言瀾已經失憶,他忘掉了阿離,我想父親跟母親肯定也不願意他再想起從前的事。但如果我不離開,總有一天會逼問他心裡最愛的人是誰,到時候恐怕更難收場。」
  姜母聞言,重重嘆了口氣:「是我們姜家對不起你。」
  「不,跟言瀾結婚,我是心甘情願的。」於秦朗說完,停頓幾秒,又道,「希望父親和母親能勸勸言瀾。」
  
  他彎了彎腰,恭敬地道別。
  誰想他剛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姜言瀾的聲音,在喊他名字。
  於秦朗只能當沒聽見,加快腳步。
  但姜言瀾已經不管不顧追了上來,緊緊拽住他胳膊。
  在身後望著兩人的姜母忍不住嘆息,道:「秦朗,你就要去蘇黎世了,走之前,跟言瀾說說話吧。」
  

最後訣別

  姜言瀾聽到於秦朗要去蘇黎世,驚惶地抱住他,急聲道:「你又要走?」
  於秦朗遲疑了一瞬,伸手輕撫他後背,卻未作答。
  姜言瀾更加焦急,摟得更緊,幾乎要將他嵌進身體裡。
  當著長輩的面,姜言瀾卻做這樣親密的動作,像失了心魂一般。
  於秦朗不覺有些彆扭,但當他看向姜父姜母時,兩位老人已經相攜著走遠。
  
  姜言瀾心情很糟糕,這些天於秦朗一直避而不見,即使在江市,他也沒有機會見到對方。
  於秦朗完全在躲他。
  但明明這半年來他收斂性格,誰都沒有招惹,一心一意等於秦朗,又把產業轉回國內,只為了和於秦朗相守。
  只是於秦朗似乎並不領情,反而堅定地拒絕了他。
  現在……這個人又要逃……
  
  他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求得於秦朗的原諒。
  更讓他鬱結的是,於秦朗親口承認過對他的感情。
  既然互相喜歡,為什麼還要分開?
  他們之間,到底哪個環節錯了,他到底還要如何做?
  
  姜言瀾將人狠狠摟在懷裡,恨不得揉碎對方。
  他懊惱又無奈,就像個小孩,腦袋埋在於秦朗頸項裡,發狠地咬於秦朗脖子。
  於秦朗一向縱容他,等他發洩夠了,才輕輕推了推他,道:「我們好好談談。」
  姜言瀾稍微放開他一些,卻依然拽住他胳膊,可憐巴巴地看他。
  於秦朗心下一悸,慢慢別開目光,道:「我想退出娛樂圈。」
  
  姜言瀾那天已經聽到他跟李頁暉說話,所以也不覺得意外。
  但他斷斷不可能同意於秦朗離開,因為他知道於秦朗這樣做,都是為了躲他。
  他臉色瞬間變了,抓住於秦朗,哀求地盯住對方。
  於秦朗沒敢再看他。
  他抗拒不了姜言瀾撒嬌示弱的樣子。
  當年他就是被姜言瀾偶然流露的脆弱震驚到,才怦然動了心。
  
  一晃二十年,他用心得到過,現在又要失去。
  於秦朗垂了眼瞼,輕聲道:「合約年底到期,還有半年時間……」
  姜言瀾打斷他:「我知道。」
  於秦朗點點頭:「這半年除了公司安排的活動外,我都會待在蘇黎世。」
  姜言瀾手下不覺用力,手指幾乎掐進他肌膚裡。
  於秦朗皺了皺眉,卻沒吭聲。
  
  姜言瀾仔細看他表情:「你不回來了嗎?」
  於秦朗沒有答話。
  其實他可以哄哄姜言瀾,讓姜言瀾暫時放下戒心。
  但他從來都舍不得騙姜言瀾,所以他只是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姜言瀾急切地又問了一遍:「阿朗,你還回不回來?」
  
  於秦朗微微嘆口氣,回看他,道:「言瀾,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走?」
  姜言瀾搖頭,他向來都猜不透於秦朗的想法。
  於秦朗忍不住用目光描繪姜言瀾俊朗丰神的眉眼,聲音輕緩而溫柔:「因為我發現我越來越介意你從前那些事。」
  姜言瀾瞪大了眼睛。
  於秦朗語氣有些惆悵:「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結婚前我就清楚,但我越來越在意,無法做到不介懷。」
  
  姜言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字。
  他只能急切地望住於秦朗,期盼於秦朗能收回剛才的話。
  對於自己荒唐的過去,他早就懊悔不已,更何況又因為簡啟的事,讓於秦朗心生嫌隙。
  如今聽於秦朗如此直白地講出來,他只覺得整個天都要塌下來一般。
  
  「阿朗……」他拉住於秦朗手臂,彷彿一不小心於秦朗就會消失。
  於秦朗沒有掙動,視線落在他臉上,細細地描摹。
  姜言瀾神色惶恐急切,他最怕於秦朗這樣沉默,抑不住哀求道:「阿朗,你跟我說說話……」
  過了片刻,於秦朗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姜言瀾又是一陣慌亂,急聲道:「阿朗,我已經知道錯了,最近我都很乖,誰也沒見,你要信我。」
  於秦朗看向他:「……我信。」
  
  姜言瀾眼裡露出狂喜,隨即想到什麼,又逐漸暗下去:「那你為什麼……還要介意?」
  於秦朗偏頭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大概我心胸比較狹小。」
  姜言瀾聲音不由拔高:「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於秦朗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言瀾捏住他手臂:「阿朗,都是我從前太混賬……」他瞅了瞅於秦朗,突然小聲地嘟囔,「但我想……大家應該都會原諒一個真心改錯的人……」
  
  於秦朗聽了,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是啊,許多人大概都不會介意,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
  姜言瀾聽出他話裡的異樣,忙抬頭看他。
  於秦朗也望向他,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言瀾,我覺得你該找一個不計較你從前那些事的人。」
  他聲音淡淡的,就好像被清風送過來,不甚真切,但卻又震耳欲聾地刺激著姜言瀾的心臟。
  
  姜言瀾已經被震住,只能死命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垂下眼,低聲道:「抱歉,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大度。」
  姜言瀾歪著腦袋,顯然不信他這一套說辭。
  他即使再不明白於秦朗的心,但於秦朗是什麼樣的人,他怎麼會不清楚?
  這個人,雖然表面清冷了一些,心地卻十分善良單純,待人也真誠。
  
  可是,姜言瀾想不明白,為什麼於秦朗要撒這樣一個謊來貶低他自己?
  僅僅是因為想逃離開,不願意再跟他一起?
  這個猜測讓姜言瀾感到絕望。
  他心裡痛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想把自己埋醉在酒精裡,至少能暫時忘掉這剜心一樣的痛楚。
  
  於秦朗瞧見他眼神漸漸不對勁,幽暗而陰霾,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見他這樣,於秦朗心裡頭也不好受。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不再像從前那樣細心地安慰,只是輕輕別開了目光。
  
  姜言瀾胸口劇烈起伏著,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會不會朝於秦朗撲過去,就像上次在酒店門口,將人狠狠壓在身下,不顧一切地留住對方。
  但他還殘存著理智,知道如果那樣做了,只會讓他的阿朗逃得更遠。
  他站在樹蔭下,日光從樹葉縫隙裡瀉下來,斑駁的光線在他臉上跳躍著,他整個人都若隱若現起來,讓人瞧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於秦朗不禁微微眯起眼。
  姜言瀾再沒有出聲,只是歪著腦袋瞧於秦朗。
  於秦朗緊咬唇角,才讓自己定下神來:「我下午回蘇黎世。」
  姜言瀾還是不說話,就那樣愣愣地看著於秦朗。
  於秦朗心下一絞,好半晌才找到自己聲音:「你……別再跟過去。」
  
  姜言瀾手臂終於動了動,緩緩放開於秦朗。
  他表情漸漸冷下去,看於秦朗的眼神也帶著一種陌生情緒。
  於秦朗自然注意到他的變化,心下隱隱擔憂,略微遲疑後,他低聲解釋:「……我還會回江市。」
  姜言瀾哦了一聲,臉上卻沒有多少驚喜。
  
  於秦朗雙手握成拳,靜靜看他片刻:「希望下一次見面,我們都能放下那些不愉快的過往。」
  姜言瀾不咸不淡地回了一聲:「你還打算見我?」
  一句話弄得於秦朗瞬間啞口無言。
  姜言瀾性格像小孩子,但不代表他愚笨。
  他早看出於秦朗徹底逃離的打算,所以上一次他才那樣激烈地表達他的憤怒和惶恐,急切地想要於秦朗留下來。
  
  於秦朗壓下心裡的苦澀,默默地望著男人。
  姜言瀾卻不再看他,後退兩步,冷聲道:「那麼,再見。」
  他避開臉去,再不用迷戀和驚惶的目光纏住於秦朗。
  於秦朗閉了閉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也說了聲再見,便轉身離開。
  
  聽到於秦朗腳步聲漸遠,姜言瀾驀地開口:「阿離是誰?」
  上一次於秦朗便問他阿離是誰,這次又聽到他父母跟於秦朗談起那個人。
  他記憶裡,從來沒有一個叫「阿離」的人。
  除了商隱那個逝去的朋友。
  
  於秦朗聞言停下來,頓了幾秒,輕聲道:「我也想知道。」
  說完不等姜言瀾接話,他又繼續往前走。
  姜言瀾沒再叫住他,只是望著他背影出神。
  他知道這一次,於秦朗是要徹底地走了,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
  
  這讓姜言瀾陷入無邊的瘋狂裡。
  他緊緊掐住手心,才讓自己克制住。
  簡啟那件事,確實是他的錯。
  但他從來沒想過,於秦朗會因為簡啟而跟他離婚,最後導致兩人走到訣別這一步。
  這半年,他已經在改錯,但顯然於秦朗並不滿意,否則不會離開。
  
  姜言瀾緊緊閉上眼睛,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會奔上去將人扣下來。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真會把於秦朗關起來,再不讓對方離開自己半步。
  但他到底忍住了,他不願意再傷害於秦朗。
  也不知過了多久,於秦朗的身影早消失在小徑處,姜言瀾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來:「算了……」
  他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不管不顧地跑去見於秦朗。
  因為於秦朗已經不願意再看到他。
  
  他並沒有看到於秦朗離去時,那蒼白的臉色。
  
  於秦朗回到前院,姜母竟然等在那裡。
  他喊了聲母親,靜靜地等她說話。
  姜母看了看他,躊躇一會,道:「秦朗,我想跟你說說阿離的事。」
  


車禍

  於秦朗有些猶豫,既然決定離開,再聽阿離的事,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他在姜言瀾面前貶低自己,也是不想姜言瀾追究太多。
  把阿離的事挖出來,後果誰都無法預計。
  不過如果拒絕姜母,似乎又有點欲蓋彌彰的意味。
  最後於秦朗點了點頭,和姜母一同進了院裡的小涼亭。
  
  姜母神色遲疑,大概在思考該怎麼開口。
  傭人送來上午茶,於秦朗淺酌著,也不催促姜母。
  「事情要從言瀾十八歲那年說起……」姜母慢慢喝了口茶,「那一年言瀾在舊金山,住在他商伯伯家裡,因為商家小兒子的關係,他認識了陸清離。」
  於秦朗想了想:「商家小兒子,叫商隱?」
  姜母看他一眼:「就是小隱,他小時候在國內長大,又和言瀾年紀相仿,兩人很要好。」
  
  這一點於秦朗聽商隱提過,商隱在江市長到十歲,才被帶去舊金山。
  商家與姜家是世交,因而姜言瀾和商隱的關係不錯。
  不過原來姜言瀾是通過商隱才認識的陸清離。
  難怪陸清離過世後,商隱每年都去拜祭。
  大約他心裡存有愧意,又或者出於朋友道義,總歸對陸清離還算盡心。
  
  正想著,聽姜母又道:「他們三個在一塊玩,當年言瀾性子還算穩重,我們都很放心。這樣過了兩年,突然有一天,商家打電話來,說是言瀾重傷,被送進了醫院。」
  於秦朗的心徒然一緊。
  姜母像是感受到他的心情,頓了頓,繼續道:「我們趕過去,才知道是發生了車禍,言瀾傷得很重,而阿離當場身亡。」
  
  於秦朗捏著茶杯,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姜母雖然輕描淡寫,但當時的情況,肯定只會比他想像的更糟糕。
  他臉色幽暗,彷彿也同姜言瀾一起經歷了那場車禍。
  姜母看在眼裡,輕輕嘆口氣,道:「當時情況確實凶險,言瀾昏迷了一個多月才醒來。」
  於秦朗暗自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姜母緩緩道:「他醒過來後,卻忘了車禍的事,也忘了阿離……甚至那兩年裡跟阿離有關的記憶,他統統都記不起來。」
  於秦朗忍不住脫口:「當時發生了什麼?」
  如果不是受了刺激,怎麼會獨獨忘記跟陸清離相關的一切?
  姜母搖頭:「我們都不清楚,車禍時只有言瀾和阿離在場,小隱當天有場考試,沒和他們一起。」
  
  於秦朗眉頭不覺皺起來。
  也就是說,車禍的真相,除了姜言瀾,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卻覺得,商隱或許是知道什麼的。
  只是面對姜母,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姜母看他神色,道:「至於那兩年裡,言瀾跟阿離是否發生過什麼,我們也不清楚。小隱一直不願意和我們細說,後來言瀾他父親派人偷偷調查過,得出的結果無非是兩人關係很好,卻再沒有蛛絲馬跡。」
  她畢竟是懂於秦朗心思,猜到了於秦朗的疑惑。
  於秦朗微微一赧,卻沒有否認。
  姜母道:「車禍過後,言瀾性情大變,我和他父親猜測是因為阿離的緣故,所以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
  
  這也難怪為什麼姜父姜母在陸清離這件事上始終保持緘默。
  於秦朗點點頭,表示瞭解。
  做父母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喜樂,至於那些痛苦,能埋葬便埋葬。
  姜母歉然道:「這件事,並非有意瞞你,只是這十年來,我們習慣了不去提當年的事,也就忘了跟你說起阿離。」
  
  於秦朗驟然明白過來。
  陸清離的名字,不只姜言瀾,大概在姜父姜母心裡,也是一個禁忌。
  姜母見他面色平淡,並不像生氣的樣子,才又道:「言瀾車禍的事,只有商家人知道,家裡除了我和他父親外,連他幾個弟弟都不清楚。」
  原來姜家幾位少爺也不知道當年的真相。
  於秦朗想到什麼,不禁問:「小沫……他一直跟著言瀾,他也不清楚嗎?」
  
  姜母答道:「那時候小沫還只有十歲左右,他是年滿二十後才跟在言瀾身邊的,言瀾以前的事,他是不清楚的。」
  於秦朗沉默下來,心中感嘆姜父姜母將秘密保守得這樣好。
  姜母見他沉默,也不再說話
  
  她在等於秦朗發問。
  於秦朗沉吟了下,道:「後來言瀾怎麼去了溫哥華?」
  說到這個,姜母眼神也暗下去:「言瀾從前很沉穩老練,他父親有意培養他,才送他出國,卻沒想到發生那樣的事……後來他性格大變,倒是開朗很多,卻越來越任性,就像個小孩子……我和他父親都擔心如果繼續把他留在舊金山,情況會變得更糟,沒辦法,我們只好送他去另外一個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姜老爺子的事業,由姜家三少爺來繼承。
  一般世家,都是培養長子肩負起家庭責任。
  但姜家大少爺偏偏是個花花公子,只曉得玩樂。
  如今姜家三少爺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誰能猜到其實姜老爺子原本意屬的是長子?
  
  想到那時姜言瀾意氣風發,卻忽然遭遇車禍,不止性格變得輕佻,飽受非議,甚至連前途都逆轉,於秦朗心裡便覺得陣陣難受。
  並不是非要姜言瀾走上官場這條路,但一個人經歷了刻骨銘心的事故,以至於連人生軌跡都變了,總讓人覺得感慨和遺憾。
  於秦朗一隻手慢慢摩挲著杯蓋,眼睛微微垂著,旁人根本看不清他眼裡情緒。
  
  姜母伸出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他:「當年我也傷心過很長一段時間,我也覺得,他這一生好像都毀了。但後來我卻漸漸想通,他雖然荒唐了些,至少完完好好地活著……他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什麼不好。」
  於秦朗唇角溢出一絲苦笑:「是啊,沒什麼不好。」
  姜母想到兩人離婚的事,頓了下,道:「阿朗,你這邊……是我和他父親對不起你……」
  於秦朗笑了笑,打斷她:「不,如果能做到,我也願意待在他身邊,一直陪著他。」
  
  有人陪著姜言瀾,相信姜言瀾潛意識裡的傷痛總有一天會慢慢消散。
  只是他害怕了。
  他太愛姜言瀾,害怕等不到姜言瀾傷痛消退的一天,他卻逼著姜言瀾做出選擇,讓姜言瀾陷入更深的迷惘中。
  怕自己做不到,所以他退縮了。
  
  姜父姜母希望他能留在姜言瀾身邊,是希望他能治癒姜言瀾。
  但他卻怕自己毀了姜言瀾。
  說到底,他和姜父姜母的出發點是一樣的,但雙方的設想卻截然相反。
  
  一時姜母也沉默起來。
  對於秦朗,姜母是感到愧疚的,但她又真心喜愛這個兒媳,並不希望他離開。
  種種矛盾,讓她無法再開口要求於秦朗什麼。
  即便是用母親的身份來動之以情,她也清楚,於秦朗未必會答應。
  姜家欠於秦朗頗多,而於秦朗雖然平和,卻很有主見,他說了要走,想來是怎麼也留不住的。
  
  姜母難免覺得遺憾。
  她大兒子花天酒地許多年,重遇於秦朗後,突然收心養性,獨獨對於秦朗一個人好,並且非要和於秦朗結婚不可。
  那時候她便想,或許於秦朗能承擔姜言瀾那些過往。
  即便有一天於秦朗得知真相,也會因為彼此間的牽絆,而原諒姜言瀾。
  
  但她沒想到於秦朗這麼快就知道陸清離的存在。
  而且時機也不對,偏偏是在於秦朗和姜言瀾離婚後……
  這個時候,於秦朗只可能更心灰意冷,哪裡會能顧及和姜言瀾的情分?
  
  姜母躊躇著,看向於秦朗,欲言又止。
  於秦朗也不說話,他現在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姜母沉默了會,終於還是開了口:「秦朗,言瀾他心裡肯定是有你的……從前的事,他或許還放不下,但他沒了記憶……」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看向於秦朗。
  於秦朗不由暗暗苦笑,姜母的意思,他怎麼會不懂?
  但他沒法回應姜母的這份期盼。
  他已經下定決心,如果回頭,他和姜言瀾只會更快地掉落深淵。
  
  其實陸清離的事,姜母解釋得也並不很清楚。
  那兩年裡,姜言瀾和陸清離之間發生過什麼,旁人都無從得知。
  也許商隱知道一些,但商隱絕不可能透露出來。
  
  那麼,就算了吧,就讓他自私一點。
  他於秦朗,不想爭。
  
  和姜母談過之後,於秦朗還是毅然地離開了姜家。
  臨走時,面對姜母殷切的眼神,他只能再三囁嚅:「抱歉……」
  姜母有些失望,卻並沒有為難他,拍拍他手背,叮囑他:「照顧好自己,如果你願意,常回來看看我和言瀾他父親。」
  
  從姜家出來後,於秦朗趕去機場,改簽了機票,下午便坐上去蘇黎世的飛機。
  姜言瀾聽到於秦朗離開的消息時,正躺在花園裡曬太陽。
  他聽完,連眼都沒眨一下,繼續發呆。
  姜二少和姜三少對視後,表情都變得凝重。
  




被困的動物

  「大哥……」姜二少在姜言瀾身邊坐下,擔憂地看他。
  姜言瀾閉了眼睛,不理他。
  見狀,姜二少抬頭看向自家三弟,希望他能說點什麼。
  姜三少在感情方面向來冷淡,他現在有周氏當家寵著,但當初周氏當家追他時,也費了不少功夫。
  主要是他太遲鈍,不過當他發覺自己也愛上週氏當家後,兩人便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哪裡像他大哥和二哥這樣,歷經磨難?
  
  姜三少低頭望著兩位兄長,嘴唇微抿,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若說在官場上,他殺伐決斷,手段雷霆,絲毫不含糊。
  但要他處理感情的事,他當真只有皺眉的份。
  
  一時間兄弟三個都沉默下來。
  原本姜二少和姜三少是想勸勸姜言瀾的,但看到姜言瀾頹唐的樣子,兄弟倆反倒什麼話都講不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言瀾突然道:「我沒事。」
  沒頭沒腦一句話,讓人更擔心,姜二少不由喊道:「大哥,你……」
  姜言瀾搖搖頭,站起來,問道:「母親在哪?」
  
  於秦朗到達蘇黎世,於母早接到姜母電話,親自到機場接他。
  母子兩見面,卻找不出話題來打破沉默。
  於秦朗知道母親擔心他,但有些事,他一個人承擔就夠了,沒必要讓老人家來背負。
  
  到家後,於秦朗昏睡一覺,等醒來,天色已經黑了。
  傭人做好了飯,於父於母在樓下等他。
  於秦朗飛快洗漱好,進餐廳時,他面容帶了些笑意。
  瞧見他氣色還算不錯,於母稍稍放下心來,招呼他用餐。
  
  廚房燉了湯,於秦朗剛坐下,於母便把湯碗遞到了他跟前。
  於秦朗心下不覺顫了顫,但他並不擅言辭,所有感動都只化成一句:「謝謝母親。」
  「多吃點。」於母笑看他一會,不停給他夾菜。
  
  這一次於秦朗回蘇黎世,姜母不惜親自打電話來關照,想來事情已經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
  於母並不愚笨,她猜到事由,因而擔心兒子。
  但她是個好母親,不忍心揭兒子心裡的傷疤。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兒子傷痛時,告訴他,還有家人給他溫暖。
  
  吃過飯,於秦朗陪於父於母坐了會,便起身道晚安。
  回到房間不多久,外面響起敲門聲。
  於秦朗去開門,笑著喊了聲:「母親。」
  
  於母看了看他:「還沒休息?」
  「白天睡太久了,現在還不困。」於秦朗微笑著答她。
  於母點點頭:「你父親在書房,要不要去陪他說說話?」
  於秦朗沒有遲疑,笑道:「好的。」
  
  母子倆往樓下走去。
  於秦朗沉默了會,道:「母親,我打算退出娛樂圈。」
  聞言,於母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於秦朗對上她視線,解釋道:「公司的合同年底到期,我不想再續約。」
  
  「也好。」於母思索片刻,道,「這麼多年,你一直很忙,總算願意歇息下來。」
  於秦朗笑道:「以後有很多時間陪您和父親。」
  於母也笑起來:「只要你好,我和你父親就沒什麼不好。」
  
  快到書房時,於母突然問於秦朗,今後有什麼打算。
  於秦朗想了想,道:「下半年有一部電影和幾個代言。」
  於母看向他,道:「我是問你解約以後。」
  「……再看吧。」於秦朗一笑,「以後那麼長時間,總有機會好好想想。」
  於母默默看他一陣,終究還是笑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跟於母談過這一次後,於父於母再沒有詢問於秦朗在江市的事,更不曾提起姜家人及姜言瀾。
  於秦朗感激他父母的體貼,在蘇黎世的半個多月裡,他一直陪著他父母,哪裡也沒去。
  有時候於母勸他去外面逛逛,見見親戚和朋友,於秦朗卻都只笑著搖頭。
  
  這三十多年,他性格清冷,獨來獨往慣了,即使在娛樂圈,也並不熱衷交際。
  後來和姜言瀾結婚,他社交圈擴大了些,但那都是姜言瀾的朋友,跟他沒多大關係。
  因而與他真心相交的朋友並不多。
  再說他也不喜歡熱鬧,一個人的時候,樂得安靜。
  
  就這樣,在家裡呆了十多天,他每天除了陪於父於母外,就是在書房看劇本,偶爾練練字。
  方沫有時候也會打電話過來,但都是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沒有一次提到姜言瀾。
  對方不提,於秦朗自然也不可能多問。
  
  很快到於母生日那天。
  一早,姜家就送了禮物過來。
  是於母最喜愛的川菜,據說是姜家在國內請了大廚做好,再用私人飛機空運過來的。
  這份禮物,說貴重不貴重,卻看得出姜家十分用心。
  於秦朗讓傭人收下,心裡頭滋味一時難辨。
  
  家裡為於母舉辦宴會,於秦朗不擅長應酬,找了個機會脫身,躲去書房。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方沫電話。
  方沫請他轉達對於母的祝福,快掛斷時,忽而吞吞吐吐起來。
  於秦朗不明所以,關切道:「小沫,你是不是有事和我說?」
  方沫支吾一陣,道:「秦朗哥,我在舊金山。」
  
  於秦朗起初並沒有懂他意思,沉吟幾秒後,他驟然怔住:「你……他……」
  方沫低低嗯了一聲:「你回蘇黎世那天,言瀾哥便來了舊金山,他當時執意要一個人,不讓我跟著,也不跟我說出了什麼事……」
  於秦朗捏著手機,指節快要泛白。
  方沫繼續道:「後來老爺叫我過來找言瀾哥……我們現在住在商家。」
  於秦朗手不由一抖,隨即讓自己鎮定下來。
  
  方沫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喊道:「秦朗哥?」
  於秦朗閉了閉眼睛,許久,才低聲道:「他……言瀾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方沫仔細回想了下,道:「什麼也沒有。」
  於秦朗沉默起來。
  方沫頓了頓,道:「言瀾哥和商少爺似乎在鬧脾氣,兩人見面後,誰都不理對方。」
  
  於秦朗咬住唇角,只覺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方沫在那邊兀自嘆了口氣,道:「老爺和夫人不讓我多問,我也不敢多打聽,怕惹言瀾哥生氣。」
  於秦朗勉強笑了笑:「嗯,你只要照顧好他就行。」
  方沫不知怎麼,心裡有些難受,輕聲道:「秦朗哥,我覺得言瀾哥他……不太對勁……」
  於秦朗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方沫見他不答話,靜了靜,才又道:「我聽商家下人說,在我來之前,言瀾哥和商少爺大吵了一頓,後來商少爺像沒事人一樣,但言瀾哥卻變了很多。」
  於秦朗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怎麼變了?」
  方沫想了想,道:「聽他們說,前幾天言瀾哥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跟任何人講話。奇怪的是,我到商家後,言瀾哥卻天天往外跑……」
  
  於秦朗將目光投向窗外,夏日的烈陽像要把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灼傷。
  他聽見自己詢問:「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方沫很快答他:「商少爺說,言瀾哥去墓地拜祭故人了。」
  
  故人……嗎?
  於秦朗一隻手摀住眼睛。
  他心下翻江蹈海著,像有什麼東西要洶湧而出。
  但他拚命壓抑著,不讓自己失控。
  
  方沫還在那邊疑惑:「但我覺得商少爺在撒謊,如果是拜祭,用不著每天都去……」
  於秦朗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那明晃晃的日光,整個人都恍惚起來。
  方沫許久聽不到回答,終於意識到這種安靜不太正常,惶急地喊他:「秦朗哥?」
  於秦朗慢慢回過神,虛笑了一聲,道:「我沒事。」
  方沫有些遲疑,不敢再講下去。
  他覺得只要說起姜言瀾,於秦朗心情總會有些起伏。
  
  當然,他也不敢就這麼掛了電話,生怕於秦朗出什麼事。
  最後還是於秦朗笑道:「先掛吧,母親在喊人了。」
  方沫再三確認他沒事,才道:「那秦朗哥,你好好照顧自己。」
  於秦朗笑著應了,可是他臉上沒有半分笑容。
  他默默地凝望窗外風景,忽然覺得,自己就好像一頭被困的動物。
  
  於母生辰過後,於秦朗接到公司電話,說是年前馮導拍的那部電影,要去國外電影節參展。
  上一次影片也曾在某個國際電影節露相,但僅僅斬獲最佳外語影片。
  不過公司並沒有灰心,據說這次費了很大力氣,信心十足。
  而這部電影的投資方,是商氏旗下的娛樂公司。
  
  電影節就在歐洲相鄰國度,於秦朗僅僅用了一個小時,就達到目的地。
  開幕那天,他一點也不意外在現場見到商隱。
  商隱看到他,笑吟吟上前,道:「言瀾去舊金山,問我阿離的事。」
  於秦朗端著紅酒杯,並不看他。
  商隱唇角的笑若有似無:「你猜,我怎麼跟他說的?」
  於秦朗終於看他一眼:「我覺得你根本不知道阿離和他之間的事。」
  商隱一頓,隨即彎起眉眼:「那你再猜,我有沒有胡說?」
  




獲獎

  於秦朗目不轉睛地瞧著商隱。
  商隱被盯得不自在,摸摸鼻子,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於秦朗繼續看他。
  商隱眼珠一轉,嬉皮笑臉起來:「你在擔心什麼?」
  於秦朗斂了目光,淡淡道:「你不是希望我問兩句?否則你跟我講這麼多又有什麼意義。」
  
  商隱被哽了下,皺起眉,道:「你一點也不好奇?」
  於秦朗笑笑:「我當然好奇。」
  商隱若有所思看他:「那你再猜猜,言瀾有沒有恢復記憶?」
  於秦朗仰頭,把杯裡的酒喝盡,對上他視線:「他恢不恢復記憶,都跟我無關。」
  商隱竟然有些不敢迎上他黑幽的眸子,別開頭,道:「你希望他怎麼做?」
  於秦朗古怪地瞅他一眼:「難道你能左右他行為?」
  商隱:「……」
  
  於秦朗從侍者手裡接過酒杯:「我不知道你跟我說這些,目的是什麼,但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你如果覺得內疚,或者覺得言瀾該內疚,都不該找上我。」
  商隱一愣,既而露出苦笑來:「原來我在遷怒你。」
  於秦朗掃過他臉色:「我又哪裡得罪了你,或者……阿離?」
  商隱喃聲道:「我確實不該朝你發脾氣。」
  一個人只有在失去理智的時候,才變得如此糊塗。
  於秦朗有些同情地看他。
  
  商隱像是感覺到他目光,抬頭瞪他:「你在可憐我?」
  於秦朗搖頭,誠懇道:「不,你想多了。」
  商隱看他一陣,突然嘆氣道:「言瀾這幾天,每天都去拜祭阿離。」
  於秦朗沉默下來。
  商隱仍舊瞧著他,道:「我也不知道他想起從前的事沒有。」
  
  「……哦。」於秦朗頓了頓,終究只吐出這麼一個字。
  商隱挑眉,遲疑了下,道:「你不去舊金山看看?」
  於秦朗垂下眼,道:「再說吧。」
  商隱嘆息:「算了……原本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是我管得太多……」
  於秦朗客氣道:「多謝你。」
  
  不管商隱出於何種原因告知他這一切,他心裡都是感激的。
  他縱然離開,卻不代表他已經放下,也不代表他不再關心。
  商隱瞪著他,惡狠狠道:「我以後再不會多管閒事。」
  於秦朗反而笑起來,認真看著他:「你為阿離做的,他在天上看得到。」
  商隱驚愕了一瞬,語塞起來。
  於秦朗卻已經不再理他,抬眼望向舞台,微笑道:「開始了。」
  
  各國娛樂圈大牌明星云集在電影節上,不同膚色,不同風味的美女看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於秦朗不是第一次走紅地毯,縱然面對許多記者和閃光燈,他依然俊雅迷人。
  他一身黑色禮服西裝,被馮導和劇組其他演員簇擁在中間,手臂被影片女主角挽著,自有一股王者貴氣。
  剛步入紅地毯,便引來粉絲一片狂喊尖叫。
  於秦朗這三個字,在國際上還算有些名氣。
  
  就這樣熬過開幕式,於秦朗始終面帶笑容,優雅地退場。
  回酒店時,馮導和眾人說完話,最後叫住他。
  於秦朗面容有些疲倦,卻還是揚了抹笑,輕輕應了一聲。
  馮導見他倦怠不已,眉頭微皺,道:「快回去休息吧。」
  
  於秦朗答了聲好,就要轉身。
  馮導望著他背影,遲疑幾秒,道:「秦朗,前兩天是你母親生日,我有事沒去成……不知道你母親生日過得開不開心?」
  於母生辰,馮導叫人送了禮物過去,卻沒親自到場。
  「開心的。」於秦朗回過頭,微笑道。
  
  馮導沉默起來,過了片刻,低聲道:「那就好。」
  暮色昏暗,於秦朗只聽得出馮導語氣有些異樣,卻看不清對方表情。
  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站在原地不動。
  馮導意識到自己失態,忙又溫和道:「我看你今天一直有些恍惚,是不是有事?」
  於秦朗聞言,不由頓了下。
  他在馮導面前,向來不懂偽裝情緒,但他又不想讓馮導擔心,因而只能緘默著不說話。
  
  這個樣子,卻更讓馮導擔心。
  馮導望著眼前的青年,這是他十分欣賞的演員,同時也是他最關愛的後輩侄兒。
  他輕嘆口氣,伸手拍了拍於秦朗肩膀,道:「你記得好好休息,後天是頒獎晚會,那麼多人看著,總要有個好狀態。」
  於秦朗愣了下,很快應道:「好。」
  他今天臉色恐怕很難看,即使化了妝,也掩蓋不住。
  
  馮導看了看他,又道:「這次商少親自來現場,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於秦朗不太明白他意思,疑惑地看他。
  馮導沉吟道:「最佳男主角應該是你。」
  於秦朗頓時啞然。
  商家雖然家世顯赫,他卻不相信商隱會無聊到把觸手伸到國際電影節上。
  馮導像是看穿他想法,笑道:「商少確實沒做什麼動作,是你演得好,我們都對你有信心。」
  
  兩日後的頒獎典禮,最佳男主角獎果然是於秦朗的。
  於秦朗聽到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剎那,依然是從容淡雅的模樣,並不顯得十分激動。
  他這十年所獲的獎項已經頗多,即使這一個是演藝圈裡人人都想斬獲的大獎,但對他來說,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給他頒獎的女明星表示祝賀過後,笑言道:「于先生得這個獎,是實至名歸,希望有生之年,我能再為于先生頒一個終身成就獎。」
  
  這樣恭維又豔羨的話,於秦朗聽在耳內,也只微微一笑。
  他眼眸幽深,並不看女明星,而是望著鏡頭,笑著回應:「謝謝。」
  舉手投足說不出的優雅得體。
  沒有人知道,他透過鏡頭,望見了什麼。
  
  當然,也肯定沒有人知曉,他那一刻心裡真正的想法。
  他其實不過在想,即使得到了終身成就獎,又能怎麼樣?
  即便得到了,也無法與那人分享……
  他入這一行,原本就不是為了這些在旁人看來光鮮亮麗的榮耀。
  
  頒獎禮結束後,於秦朗連晚宴都沒有參加,和馮導說了一聲後,便隻身離開。
  馮導作為過來人,許多事都看得分明,見他神色急切,便也不阻攔他。
  商隱正與某個女星談笑,瞥見於秦朗身影消失在大廳,他唇角勾了勾,復又低頭和女星調起情來。
  
  姜言瀾坐在車裡,久久都沒動。
  方沫幾次擔憂地看向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車子已經在商家院裡停了快兩個小時,姜言瀾卻一直不肯下車。
  方沫正想著用什麼辦法說動姜言瀾,卻聽姜言瀾突然道:「走吧。」
  
  他怔了下,回過神後,飛快地打開車門。
  姜言瀾疾步往裡走,一邊道:「去書房。」
  他在商家非常自由,沒什麼顧忌和規矩。
  商家長輩與姜老爺子交情深厚,因而他在商家胡鬧,也不會有人真正責難他。
  
  到書房後,姜言瀾一聲不響開了電視。
  方沫看到畫面,不由驚呼道:「是秦朗哥……」
  姜言瀾依舊一言不發,只緊緊盯住屏幕。
  方沫便也噤了聲。
  
  直到見於秦朗拿到大獎,方沫才歡喜道:「我去給秦朗哥電話。」
  姜言瀾「啪」地關了電視。
  方沫其實並不清楚於秦朗和姜言瀾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這些天姜言瀾的舉動實在太過反常,再加上和於秦朗通話時,於秦朗言語低落,他便多少猜到了一些。
  這兩個人,恐怕又產生了什麼誤會。
  而這誤會比之以前,可能更嚴重。
  
  這半年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原本就讓人擔憂,如果再出現什麼裂縫,那可如何是好。
  方沫忙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姜言瀾。
  卻見姜言瀾臉色黑沉,眉宇間藏著不易察覺的怒氣和哀傷,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一驚,不由脫口喊道:「言瀾哥?」
  
  姜言瀾並不看他,只道:「小沫,去拿酒來。」
  方沫哪裡敢答應他,搖頭道:「你不能喝酒。」
  姜言瀾終於抬頭,淡淡掃他一眼:「去。」
  方沫雖然怕他生氣,但更擔心他身體,狠狠一咬牙,站在那裡不動。
  
  他下定了決心,姜言瀾輕嘆一聲後,也就不再逼迫他。
  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只聽得見窗外低低的蟲鳴。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言瀾緩緩摀住眼睛,喃喃喊道:「阿朗……」
  他聲音沙啞,聽上去竟然比哭泣還悲切。
  
  方沫咬住下唇。
  他不忍心看姜言瀾陷入這樣的痛苦裡,但他也不敢放任姜言瀾喝酒。
  五年前他去溫哥華照顧姜言瀾時,姜言瀾便有酗酒的毛病。
  直到遇見於秦朗,姜言瀾才逐漸好轉。
  方沫害怕姜言瀾會再次復發。
  
  無措一陣後,方沫拿出手機,偷偷撥了號碼。
  但那邊只傳來關機的提示。
  方沫暗暗嘆口氣,回頭去看姜言瀾。
  姜言瀾伏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良久,才聽他嘶啞道:「小沫,你給老爺子和夫人打個電話,就說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會在這邊呆幾天。」
  


晚宴相逢

於秦朗連夜趕回蘇黎世,他父母已經睡下,他也沒去驚動兩位老人家。
和傭人道了聲晚安,他直接上了二樓。
但他沒回臥室,而是去了旁邊的小書房。
他小時候的玩具書籍都堆放在這間屋裡。
黑夜深沉,於秦朗開了燈,直接走向最裡邊的書架。
書架上面擺滿課本,於秦朗走到最中間,取下其中一本。
那是高一時的書,封面已經泛黃。
於秦朗拿在手裡,怔愣好半晌,才慢慢翻開封頁。
他手指輕輕地撫過右下角那幾個字,神色說不出的雋永溫柔。
那地方顏色很舊,隱隱還有被摩挲的痕跡。
其實不過是姜言瀾的名字,那字跡張狂飛舞,就如同姜言瀾的人一樣。
於秦朗靠在書架旁,緩緩閉上眼睛,只有指腹移動,一遍一遍地撫摸那陳舊的字跡。
窗外的月色正好,籠罩在窗簾上,夜風偶爾拂過,層層白紗翩翩起舞。
於秦朗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沉穩俊朗的少年,在教室門口,大方地把書借給他。
那一天因為父母只在家中呆了兩天,又要離去拍戲,於秦朗心情不佳,不只早課遲到,還故意把課本留在家裡。
他向來安靜乖巧,老師倒沒責怪他,只是要他回去把書帶來。
於秦朗只覺得倦怠,唸書無趣,逃課也無趣,一切都不過如此。
下課後,他晃悠著往教室外走。
在門口碰見一身白色校服的姜言瀾。
姜言瀾被幾個同學簇擁著,挑眉看他一眼,很快收了視線,漠然地繼續往裡走。
於秦朗也不怎麼在意。
錯身的一瞬,姜言瀾忽然叫住他:「諾,給你。」
於秦朗愣了愣,錯愕地轉身。
姜言瀾嘴角噙笑:「反正我要走了,這東西也沒用。」
於秦朗低頭望著他手裡的課本,半晌,接過來,道:「謝謝。」
「沒事。」姜言瀾非常豪氣地擺手,領著同學進了教室。
於秦朗抬起頭,只來得及望見他半邊側臉,和他臉上陽光四溢的笑。
後來於秦朗才知道,姜言瀾那時已經確定出國。
一個月後姜言瀾離開江市,他們再沒有交集。
只有那笑容,時常讓於秦朗回想起。
於秦朗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對方記在心裡。
直到有一天,他從報紙上看到姜家大少的桃色新聞,終於恍然。
這麼多年,他費盡心力,也不過是為了走到那個人身旁。
於秦朗默默撫過書頁上的字,在心底輕聲問自己,真要徹底放棄嗎?
捨得嗎?
可是捨不得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一早,於秦朗下樓,於父和友人已經去晨起垂釣。
於母做了早餐,等他一起。
坐下後,於母望向他,道:「我看你收拾好了行李,要馬上回江市?」
於秦朗低低嗯一聲:「公司在催。」
聞言,於母沉默片刻,嘆氣道:「本來還想你在家裡多呆幾天。」
於秦朗笑起來:「以後有很多時間。」
快吃完時,於母突然道:「你的獎盃,我給你放在書架上了。」
於秦朗微微一笑,道:「謝謝母親,等下我去看看。」
他重要的東西,都會放在他的小書房裡。
於母懂他的心思,久而久之,便會把他所獲得的榮譽都安放在那裡。
只是於秦朗好像並不在意那些東西。
她這個兒子,在演藝圈裡的成就,比之當年的她和丈夫,還要高上幾分。
但她隱隱約約也知道,她兒子所求的,恐怕不是那些名與利。
見於秦朗放下筷子,於母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問出了口:「秦朗,你和言瀾那孩子……到底怎麼了?」
從他回蘇黎世起,就一直有些不對勁。
於母看在眼裡,自然不無擔心。
趁於秦朗離開前,她想乾脆問清楚。
於秦朗不免怔了怔,很快笑著答道:「沒什麼,還是老樣子。」
無論如何,這話聽起來都太過敷衍,於母顯然不信。
但她也不好多問,思索幾秒後,她溫聲道:「這次回江市,抽出點時間,和言瀾好好溝通一下。」
於秦朗沒有半分遲疑,笑著道:「好。」
他應得太過乾脆,於母更不放心,看了看他,道:「秦朗,你退出娛樂圈……是為了言瀾?」
於秦朗起身,笑看他母親:「不全是。」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累太累了。
於母卻不買他這份帳,嘆息道:「你做事穩妥,我和你父親一向很放心,但……秦朗,我知道你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你……真要……」
她未完的話都隱沒在她擔憂的眉眼中。
到底是母子連心,於母還是懂她兒子的。
於秦朗垂下眼,片刻後,笑了笑,道:「母親,我和言瀾之間,發生了一些事……現在沒法跟您說清楚……等解決好了,我會全部告訴您。」
他如果不想說,旁人是絕對問不出什麼的。
於母知曉他性子,也就不再逼迫,只是叮囑他:「別太勉強自己。」
其實於母還是有勸導的意思,在她心裡,於秦朗和姜言瀾間的牽絆,並不是說斷就斷的。
下午於秦朗坐上回江市的飛機。
隔日一早到達,他剛把行李拖進家裡,便接到經紀人的電話。
他斬獲國際大獎,再次奪得影帝稱號,公司已經擺好慶功宴等他。
據經紀人說,圈裡凡是與他打過交道的明星,即使只是點頭之交,也都被邀請到宴會。
於秦朗聽後不禁苦笑。
偏偏掛電話前,經紀人還向他透露,這次宴會,由幕後大老闆親自負責。
所以當天晚上,於秦朗一點也不意外看到商隱。
商隱攜著最當紅的玉女明星,遙遙朝他舉杯,笑吟吟走近。
於秦朗面上也是笑。
商隱停在他跟前,一口喝盡杯裡的酒,微笑道:「恭喜。」
於秦朗也飲盡,道:「謝謝。」
商隱一笑:「希望不是太晚。」
於秦朗嘆氣:「怎麼會晚。」
商隱親了親玉女白皙的臉蛋,笑睨他:「可我聽你語氣,似乎有些不滿意。」
於秦朗再次深深嘆息:「這麼大陣仗,我只覺得受之有愧,又怎麼會不滿。」
商隱眯起眼睛:「你高興就好。」
於秦朗並不看他,只淡淡道:「商少有心了。」
商隱也不在意他這種態度,唇角勾笑,道:「我先去見見其他朋友,待會聊。」
他與大美女翩翩離去,留下一對麗影。
其實宴會上,知曉商隱身份的人並不多,大家注目他,不過是因為他與當今最紅的女星在一起。
於秦朗不由暗暗搖頭,想到商隱活得這樣恣意,又生出一絲羨慕來。
他轉過身,繼續與圈內同行寒暄。
只是不經意間,他抬頭,就掃到大門口那個人影。
這是商隱全程負責的晚宴,姜言瀾要來,也不是不能理解。
姜言瀾遠遠望見於秦朗,目光都黯了好幾分。
但於秦朗掃向他時,他卻別開了視線,整個人看上去也算正常。
李頁暉和方沫自然在邀請之列,他們和姜言瀾一道進來的。
看到於秦朗,方沫高興道:「秦朗哥在那邊,我們過去和他打招呼。」
李頁暉寵溺地對他笑:「好。」
姜言瀾卻沒動:「你們去吧。」
他語氣平淡,瞧不出是什麼情緒。
方沫卻瞪大了眼睛。
一個月前,似乎還是於秦朗躲著姜言瀾。
這會卻變成姜言瀾不願見於秦朗。
方沫歪著腦袋,有些想不明白,又有點擔心。
李頁暉彈他額頭:「去吧,你還沒向秦朗道賀。」
方沫猶豫著,眼睛若有似無地瞟向姜言瀾。
李頁暉也不避諱,親他額角:「沒事的,有我在。」
等人走了,李頁暉轉向姜言瀾,微微皺起眉:「大少,如果不是來見秦朗的,其實也沒必要到場。」
姜言瀾看他一眼。
李頁暉揚起笑:「大少既然不願意去湊熱鬧,那我們不如找個地方坐坐。」
姜言瀾沒說話,卻也沒反駁他,算是默認了他的提議。
方沫走到於秦朗面前,一邊歡喜地祝賀,一邊卻不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於秦朗笑著摸摸他腦袋。
他怎麼會不明白方沫在惆悵什麼?
姜言瀾前段時間,還不管不顧地追逐他。
現在卻連目光也不願意與他碰上。
僅僅是因為他上次那些狠話?
於秦朗眼睫微微顫動了下。
他想起商隱那句,姜言瀾在舊金山,每天都去拜祭阿離。
那意思,大約是姜言瀾已經恢復記憶。
果然……因為想起了阿離,姜言瀾才變得這樣疏遠。
該慶幸他退出得早,不用聽姜言瀾親口說出真相?
於秦朗低頭盯著手裡的紅酒杯,只覺得酒的澀味在他五臟六腑都蔓延開了。
方沫卻不知道阿離的事,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看到兩人鬧彆扭的樣子,心裡難受。
「秦朗哥……」方沫一時無措。
於秦朗安撫似的朝他笑笑。
這時候經紀人來找於秦朗,說是公司在商定下部戲的拍攝場地,問於秦朗有什麼意見。
於秦朗晃了晃杯子,隨口道:「舊金山不錯。」
經紀人想了想,道:「那裡風景趨向現代化,和影片風格確實挺符合。」
他看向於秦朗,又笑道,「你很少指定地點,行,我去和導演說一聲,主要場景應該能定在那邊。」




遲鈍

經紀人離開後,方沫望著於秦朗,欲言又止。
於秦朗笑著揉他腦袋:「怎麼了?」
方沫垂下眼,低聲道:「你也要去舊金山。」
於秦朗笑道:「去那裡拍電影而已。」
方沫抬頭瞅他一眼。
他知道事情肯定不止這樣簡單,姜言瀾在舊金山那段時間,一直不對勁,如今回到江市,姜言瀾居然不願意再與於秦朗碰面,更顯得不正常。
但面對於秦朗從容不迫的眼神,他一時也找不到話來反駁。
於秦朗也沒做多的解釋,微微一笑後,不再開口。
方沫心裡還在糾結,但他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問的。
李頁暉和姜言瀾說了幾句,便過來向於秦朗道賀。
好在彼此都是熟人,用不著客套。
李頁暉牽住方沫的手,笑道:「今天記者有點多,等下恐怕會很忙。」
於秦朗苦笑:「是啊。」
李頁暉頓了頓,道:「聽說是幕後大老闆親自安排,剛剛和你說話的那位,應該就是商氏當家吧?」
於秦朗點點頭,頗為無奈:「商少弄這麼大動靜,想做給圈裡人看,其實沒什麼必要。」他停了下,忽而道,「商少和言瀾是一塊長大的。」
他主動提起姜言瀾,這和剛才的話題毫不相關,李頁暉和方沫對視一眼,都感到意外。
方沫撇嘴:「商少和言瀾哥一點也不對盤。」
他很少跟李頁暉說起姜家的事,去舊金山也只跟李頁暉稍稍提了下。
李頁暉一手牽他,另一隻手刮他鼻尖:「你不喜歡他,那最好不過。」
方沫臉紅了紅,卻並不排斥這樣的親暱。
兩人甜蜜的樣子,於秦朗看在眼裡,不禁微微笑起來,衷心替方沫感到高興。
不多久,圈裡明星陸續到齊,大廳裡酒色飛舞,好不熱鬧。
於秦朗作為宴會主角,不得不應對。
他抱歉地朝李頁暉和方沫笑笑,轉身融進眾人中間。
方沫望著於秦朗背影,不知怎麼,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李頁暉眸色幽暗,在他耳邊低低道:「乖,別多想。」
方沫嗯一聲,慢慢斂住情緒。
李頁暉笑著親他臉頰:「累不累?」
方沫剛想搖頭,瞥見他期盼的眼神,心下不由一軟,乖巧地道:「嗯……」
李頁暉眉眼彎了起來:「那我們提前走?」
這段時間方沫陪姜言瀾去舊金山,已經有許久不曾和李頁暉見面。
兩人都想念對方,更何況他心裡內疚,哪裡還捨得拒絕。
只是他想到姜言瀾和於秦朗的事,情緒便不太高,一路上都沒不怎麼說話。
自從兩人公開以後,方沫便搬到李頁暉家裡。
李頁暉在江市有名的別墅區裡購置了一套房產,當做兩人的新家。
方沫是下午到江市的,回來後便陪姜言瀾去了慶功宴,都沒時間回家放行李。
等他收拾好,才發現李頁暉在書房裡處理事情。
他敲門進去。
李頁暉放下手裡資料,朝他伸出手,笑道:「寶貝小沫,過來。」
方沫乖乖地走過去。
李頁暉將他抱進懷裡,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腦袋埋進他頸項裡,甕聲道:「讓我抱抱。」
方沫環住他脖子,輕輕地咬住他耳垂。
李頁暉低低笑起來:「寶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沫耳根通紅,軟軟地道:「我……我也想你……」
李頁暉最喜歡愛人羞赧又誘惑的樣子,扣住他腰身,狠狠吻住他唇瓣。
兩人唇舌相濡,將這麼多天的思念都轉化成愛意。
方沫癱在李頁暉懷裡,任由他撫弄,像只小貓咪,舒服地輕哼。
在遇到李頁暉之前,方沫對情事是一竅不通的。
兩個人在一起後,李頁暉帶給他的都是非常愉快的經驗,因而他一點也不反感這類親熱,反而有些食髓知味。
李頁暉比方沫大了十歲,對方沫當真疼到骨子裡,在情事上尤其順著方沫,生怕方沫受一點委屈。
平常他輕揉慢捻,直到小傢伙受不住,哭泣著求他,才肯下嘴。
只是他們許久不見,今天實在有些忍不住,他很快就將方沫的衣物褪盡,又讓對方幫自己的衣衫除了。
他舔著方沫柔軟的雙唇,低啞道:「寶貝,自己坐上來,好不好?」
方沫嗚咽一聲,用飽滿的臀部去蹭他下方。
李頁暉不由悶哼出來,這小東西,當真要他的命。
「來,舔濕它。」他聲音低沉沙啞,誘哄著青年含住他手指,只等濕潤後,給青年做擴張。
小傢伙性格單純直白,常常被他哄得不知天上人間,迷迷糊糊聽到他聲音,也不做猶豫,聽話地伸出小舌尖。
李頁暉喉口頓時緊得發疼。
等到擴張好,他再也忍耐不住,揉捏著小傢伙的豐臀,一舉深入。
方沫很快被他弄得雙眼通紅,用鼻尖蹭他臉頰,無聲地求饒。
李頁暉這些天被思念折磨,又被他這樣誘人的神態迷住,哪裡還停得下來,只想融化在他身體裡。
方沫終於受不住,小聲地抽泣起來。
李頁暉偏偏還不肯放過他,叫他寶貝,要他別咬那麼緊,誇他好棒。
方沫眼淚往下地掉,不知是愉悅還是難受。
李頁暉心尖發疼,含住他舌頭舔舐,低低地哄他:「寶貝,叫老公。」
方沫神智已經不清,那一處又被狠狠頂弄,被纏得彷彿失去心魂,根本無法回應。
在他晃神間,男人重重往上一頂,摩擦過他體內那一處,他瞬間「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李頁暉輕柔地舔去他眼角的淚,繼續誘哄他:「乖啊寶貝,老婆……叫老公……」
方沫身體輕輕一顫,不覺哽嚥著小聲喊道:「老公,輕一點……老公,慢點……」
李頁暉再也控制不住,按著他臀部,抽動十幾下,在他體內釋放出來。
方沫被刺激幾乎暈厥過去,趴在他懷裡不能動彈。
李頁暉溫柔地拍撫方沫後背,一邊給他按揉腰臀,給予他激情過後最細緻柔軟的溫存。
方沫多少有些羞窘,又被撞擊得渾身痠軟,乾脆閉起眼睛,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休憩起來。
李頁暉那處還在他的濕軟裡,被他小貓一般的親近動作弄得心都醉了,差點又變得激動。
但方沫下午才下飛機,時差都沒倒過來,李頁暉不忍再折騰了,只是親親他唇角,低柔道:「寶貝,去洗澡?」
方沫在他胸口蹭了蹭,模糊應了。
李頁暉擁著小傢伙,等完全平靜下來後,才抱起懷裡的寶貝,出了書房。
回到房間,李頁暉放好水,再把人抱進浴缸,自己也躺進去,然後將人抱到腿上,擁住對方。
方沫乖順地和他接吻,由著他上下啃咬。
李頁暉摟緊他,只覺得心滿意足極了。
他這一生,好像直到遇見這個寶貝,才真正快活起來。
洗完澡後,李頁暉把人抱到床上。
小傢伙迷迷糊糊,竟然自發自覺地裹緊被子。
李頁暉輕輕一笑,也躺進被窩裡,伸手摟住他。
方沫感受到他氣息,立刻貼過來,往他懷裡鑽。
李頁暉心頭軟熱,一手擁著他,一手輕輕給他按揉。
他低頭用目光默默描繪小東西的眉眼,好像怎麼也看不夠,神色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被他伺候得很舒服,方沫無意識地嗯了一聲,越發往他懷裡擠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麼,小傢伙突然嘟囔出聲:「言瀾哥怎麼不理秦朗哥了……」
李頁暉好氣又好笑,這個時候,這小東西還惦記著那兩個人。
要不是知道小傢伙心裡只有自己,他想自己肯定會被陳醋淹沒。
笑著在青年唇角印下一吻,他低聲哄著:「乖,別擔心……睡吧。」
他們早早回到家裡,那邊晚宴卻還在繼續。
於秦朗與圈裡圈外一眾賓客寒暄完,又接受記者的訪問,再講了幾句獲獎感言。
聚光燈閃個不停,而這宴會才剛剛開始。
姜言瀾遠遠望了一會,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出宴會廳。
他走進院裡,直到呼吸到夏夜裡清涼的空氣,才感覺自己終於冷靜了一些。
但不多久,商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打破了這份沉靜。
商隱笑吟吟走近,道:「你果然想起來了。」
姜言瀾身體僵了下,卻沒回頭。
商隱也不介意,走到他身側,道:「你想見於秦朗,但又不敢見,是因為你記起阿離了。」
姜言瀾已經鎮定下來,就像沒聽見他的話。
商隱忽而正色:「你是不是在愧疚?」
姜言瀾眺望著遠處,彷彿夜空那頭有最漂亮的風景。
商隱嘆息:「你從前的確遲鈍,和阿離相處兩年,竟然不知道他喜歡你。」
聞言,姜言瀾終於偏過頭,看他一眼。
商隱淡淡一笑:「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覺得愧疚,因為阿離喜歡你,而你沒有發覺?」
姜言瀾抿著唇角不語。
商隱看他片刻,不疾不徐道:「車禍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夜色下的姜言瀾,表情驀地猙獰起來。




對誰公平

商隱仔細看姜言瀾片刻,微微皺眉:「看來確實有事。」
姜言瀾長久沉默著,突然低嘆了一聲。
商隱坐到一旁的長椅上,也望向遠處,沉吟著道:「出事前一天,阿離跟我說,他第二天要向你表白。」
姜言瀾詫異地偏頭,但很快又轉回去。
燈光昏暗,瞧不出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商隱搖頭笑了下,慢慢道:「他性格張揚,明知道你不喜歡他那一類,偏偏還要往你身邊湊。」
他說起陸清離,神色都沉靜下去。
當年姜言瀾和陸清離相識時,只不過十八歲。
但他向來沉穩,城府又深,同齡人都被他征服,大都願意與他交往。
陸清離通過商隱和姜言瀾認識,性格開朗,常常湊到姜言瀾身邊。
姜言瀾也不排斥陸清離的這種親近,把他當成另一個商隱,當做自己弟弟看待。
後來漸漸的,兩人便熟悉起來。
加上商隱,三個人經常玩到一塊。
陸家也是有些家底的,與商家算是知交。
大約是從小在國外長大的緣故,陸清離在情感方面是有些開放的,在認識姜言瀾之前,他交過好幾任朋友,男女都有。
因而要說他喜歡姜言瀾,恐怕很少有人會相信。
況且當年,陸清離從來沒在姜言瀾面前表露過什麼,嘻嘻哈哈的,或者偶爾提過一兩次,但都被姜言瀾當做玩笑略過了。
甚至連商隱,都看不出來陸清離竟然對姜言瀾抱有別樣的情愫。
還是後來陸清離忍的太辛苦,某次醉酒後,不小心向商隱坦露的。
讓商隱覺得詫異的是,陸清離對姜言瀾居然是一見鍾情。
只是姜言瀾性子太過冷靜,陸清離不敢表現出來。
當時商隱恰好得知自己喜歡的人快要結婚,一直煩亂著。
那個人是他在江市時的鄰家哥哥,他十歲到舊金山後,每年那人還會抽時間過來看他。
他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算是心照不宣,卻不想突然之間,那個人就要結婚了。
因為這樣,商隱心力也憔悴,所以顧不得陸清離那點心思。
陸清離跟他說,要和姜言瀾坦白,他當年也沒多做參考,只是稍微給了點意見。
他是支持陸清離去告白的。
陸清離是個至情至性的人,作為好友,商隱沒有不支持的道理。
但隔天,卻傳出兩人出車禍的消息,而陸清離因為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所以整這件事,商隱心裡其實是有些愧疚的。
他緩緩說完,面容寂靜,似乎還沉浸在當年的悲傷裡。
姜言瀾一直立在那裡,像偶人一般,不言不動。
半晌,商隱嘆道:「阿離對你,是用了心的,可惜你什麼都不知道。」
姜言瀾在夜幕中垂下眼瞼,大片的陰影遮住他表情。
商隱按了按額頭,聲音有些疲倦:「不說你,就是我,也常常感到內疚……如果我當初多勸勸他,也許結果就不會是這樣。」
姜言瀾偏頭,看向他。
商隱仰起臉來,對上他視線,一笑:「我沒想到的是,車禍過後,你竟然忘了阿離,性格也變了很多……」
他背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彷彿在休憩。
姜言瀾低下頭,望著自己握成拳頭的雙手。
商隱頓了頓,苦笑道:「這十年,你過得渾渾噩噩,所有人都瞞著你,我有時候卻想,這對你來說,恐怕也不公平。」
一個人性情大變,甚至連原本設想好的人生道路都被改變,如果有朝一日忽然清醒,想必會覺得難堪,也會怨恨。
所以商隱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幫助姜言瀾恢復記憶。
這許多年,他看著姜言瀾醉生夢死,而姜言瀾卻連醉生夢死的原因都不清楚,他心裡便覺得難受。
只是姜家那邊,願意姜言瀾這樣拖著,他也不好擅自做決定。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沉默許久,商隱突然睜開眼,道:「這兩年你遇到於秦朗,和他結婚,我能感覺到你的變化,你每次來舊金山,提得最多的就是他,還收斂性子,再不出去胡鬧。」
說起於秦朗,姜言瀾終於有了絲反應,盯住他,一字一句道:「這跟阿朗有什麼關係?」
商隱笑起來:「你當真緊張他。」
姜言瀾依舊面無表情。
商隱勾了勾唇角,繼續道:「我只是聽你說得多了,對他感到好奇,不知道他有什麼魅力,能讓你徹底轉變。」
姜言瀾目視前方,神情又變得悠遠。
商隱笑了一笑,道:「其實你這樣,我是替你感到高興的,可是偶爾也會想起阿離,他對你死心塌地,還……你卻生生把他忘了,最後和別人在一起。」
姜言瀾掃過他,眸子裡帶著一絲冷意。
商隱卻沒放在眼裡,笑道:「後來你跟於秦朗卻鬧起了離婚,我實在想不通,明明你那樣在意於秦朗,所以我決定來江市一趟,又通過馮導,和於秦朗見了一面。」
他很久不曾回江市,是因為這裡有傷他心的人,有他不願意憶起的過去。
但他為了姜言瀾,也為了阿離,願意重新踏足。
只是他沒想到,事情越來越超出他本意。
見姜言瀾仍舊緘默,商隱笑道:「我不過是想試探試探他,卻不想你們之間的感情這樣脆弱。」
這一次姜言瀾眼底生出了怒意。
商隱笑了下,只當沒看見,道:「你也別怪我多管閒事,在阿離這件事上,我們兩個的心情應該是差不多的。」
姜言瀾緊抿雙唇,一言不發地看他。
商隱回視他,揚了揚眉,道:「再說,你是忘了阿離的事,才跟於秦朗在一起,這本身就有些不正常。你性格幾乎是完全變了,並不是原來的你,這對於秦朗來講,又何嘗公平?」
原本一直沉默的姜言瀾,聽了這話,臉色不由變了變。
商隱道:「所以有機會糾正,我倒覺得挺好的。」
姜言瀾神情已經恢復正常,只有眸子顏色愈加深重。
商隱笑道:「你現在還很維護他,想來對他的感情是真的。」
姜言瀾卻沒接他的話,靜默許久,忽地沉聲道:「小隱,你在怪我。」
他用的是陳述句,連讓人辯駁的機會都不給。
商隱不妨他突然轉變話題,一陣啞然後,他笑著搖搖頭:「我哪裡有資格評判,即使是阿離,我想他也不會怪你。」
姜言瀾聞言,忽然轉向他,道:「小隱,你已經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是不是?」
商隱張了張嘴。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避開姜言瀾的目光,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阿離他最後……他總不捨得你難受……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看清楚自己的心。」
姜言瀾指甲掐進肉裡,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
商隱低聲道:「你今天避開於秦朗,不管是你對他感情不夠深,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歸跟阿離有關。」
姜言瀾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字來。
商隱嘆了口氣,道:「你或許放不下阿離,或許對阿離心存愧疚,不管什麼原因,總之你現在一心只想著他,所以才不敢見於秦朗。你這樣,只會讓你自己和於秦朗痛苦,如果阿離知道,他肯定也不會開心。」
既想要保全阿離那一份心,又帶著其他牽絆,到頭來說不定會變成一場空。
商隱站起來,道:「其實我很想知道,你對於秦朗,是不是真心?」
忘掉一段記憶,愛上一個人,結果回憶重現,他還愛不愛於秦朗?
姜言瀾彷彿也陷入沉思,緊緊抿著唇角,沒有答他。
商隱走到他跟前,拍拍他肩膀,低低道:「言瀾,我想告訴你……阿離畢竟已經走了十多年。」
說完,他越過姜言瀾,往大廳裡走去。
上台階時,他腳步頓了下,朝站在站在高處的人笑了笑。
於秦朗也笑了下,就要轉身往回走。
商隱卻叫住他:「秦朗。」
聽到聲音,姜言瀾身體僵了僵,終於還是回頭.
於秦朗望過去,入目便是姜言瀾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不禁暗暗嘆口氣,商隱一看就是故意的,偏偏他被姜言瀾的眸光震懾住,竟然移不開半步。
剛剛於秦朗被眾人圍住,好不容易擺脫,想出來透透氣,卻沒想到撞見姜言瀾和商隱在說話。
本來他想著立刻掉頭,卻又被商隱看到。
商隱掀了掀唇角,道:「我先回大廳,你們聊。」
於秦朗客氣道:「一起吧。」
商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於秦朗忍不住瞪他。
商隱只當沒看到,笑吟吟走了。
留下於秦朗尷尬地站在那裡。
姜言瀾一直望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張口道:「走吧。」
於秦朗一怔:「去哪裡?」
姜言瀾走向他,很快與他錯身,往前走,頭也沒回:「送你回去。」
於秦朗直覺想拒絕,他是宴會主角,哪有提前退場的道理。
但他想到商隱剛剛那股子笑,猶豫了下,到底跟了過去。
上車後,姜言瀾緊繃著臉,車內安靜得可怕。
於秦朗微微垂下眼睛,也沉默著。
姜言瀾直視前方,忽然道:「我記起阿離了。」
於秦朗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他聽到姜言瀾說:「對不起。」
於秦朗的心沉了下去。




正年少

僅僅兩句話,於秦朗已經明白姜言瀾的意思。
倒沒什麼特別的感受,他原本就料到姜言瀾會和他談這件事。
——姜言瀾已經想起陸清離,肯定是要和他做一個了斷的。
只是於秦朗沒想到姜言瀾這麼快就決定好了。

他其實並不在意姜言瀾的道歉,不過既然姜言瀾願意講,他也無心客套。
略微沉默後,他搖頭道:「沒關係。」
姜言瀾仍舊沒看他,聽到他答話,呼吸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
於秦朗垂下眼,也靜默起來。
但他等了等,終究沒等到姜言瀾的解釋。
他原本還以為,姜言瀾至少會跟他說說陸清離的事。

於秦朗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望著前方,眼裡的神色漸漸被一幀一幀的路燈遮蓋。
車子停在於秦朗的別墅前,姜言瀾偏頭看他:「到了。」
於秦朗嗯一聲,伸手去開門。
「阿朗。」姜言瀾叫住他,從聲音裡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於秦朗動作停了停,轉頭對上他視線,笑道:「我過幾天去舊金山。」
姜言瀾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抖。

於秦朗當做沒看到,微笑道:「去那邊拍戲。」
姜言瀾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於秦朗已經推開車門,往院裡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姜言瀾坐在車裡,一直望著他。
於秦朗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緊緊黏在他身上。
可是姜言瀾始終沒有再喊他,只望著他越行越遠。

於秦朗不由加快了腳步。
直到走進大廳,身後的車子再也瞧不見,他才暗暗鬆了口氣。
男人始終不肯和他說起陸清離,就連他下車,也沒有挽留。
而姜言瀾心裡肯定也清楚,這一次告別,兩人恐怕再沒有機會回頭。
但即使是這樣,姜言瀾從始至終都沒打算跟他解釋。
既然如此,就算了吧。

於秦朗在心裡自嘲地笑笑,決定不再想這件事。
今天晚上的宴會已經讓他覺得勞累,他不想再增添煩惱。
而他和姜言瀾的結局,其實他早已經猜到。
姜言瀾定定地望著於秦朗離開。
車窗被放下,夏夜的風吹進來,不知怎麼,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緩緩抬起雙手,剛剛這雙手一直抓著方向盤。
路燈照著手心,那上面的紅痕觸目驚心。

姜言瀾緩緩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才深吸了口氣。
他拿出電話,叫家裡的司機來接他。
司機很快到了,還帶了幾個保鏢來,將他的車一併開走。
姜言瀾什麼也沒說,坐上車後,只吩咐回老宅,便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捏緊了拳頭,心裡悶痛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知道自己心緒不穩,所以才叫了司機過來。

剛剛於秦朗的背影又在腦裡一次一次地來回播映,他已經無力去思考什麼。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卻沒想到姜母還在大廳等他。
姜言瀾頓了頓,走上去,喊了聲母親。
他今天才從舊金山回來,下了飛機便趕去慶功宴,只來得及通知家裡一聲。
姜母看了看他,有些躊躇:「言瀾,過來坐。」
她目光帶些查探意味。

姜言瀾也不迴避,坐下後,輕聲道:「母親,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姜母目光落在他臉上,細細打量。
姜言瀾笑了下。
他知道姜母在看什麼,也知道姜母想問什麼,但他一時沒有談話的興致。
不過顯然他逃不開。
片刻後,姜母開口道:「小沫給我們電話,說你已經……」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觀察姜言瀾神色。
姜言瀾笑道:「嗯,已經記起阿離。」
話音剛落,姜母表情瞬間變了變。

她是個修養很好的女人,儀態優雅雍容,這時候卻不免有些失控。
灰白的燈光下,她臉色也有些蒼白,望著姜言瀾,顫聲道:「你……全部記起了?」
姜言瀾沉默地點點頭。
姜母怔愣好半晌,才恢復常態,嘆氣道:「抱歉,言瀾……我和你父親一直沒告訴你真相。」
這十年漫長歲月,姜言瀾性格全變,前途盡毀,但姜父姜母卻始終保守著秘密。
站在姜父姜母的角度,他們做父母的,總有自己的考量。
他們只願意選擇傷害最小的方式。

在他們心裡,或許失憶對姜言瀾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他們忘了,真相總有被揭露的一天。
造成現在這種局面,也許誰都沒有錯,但到底拖累了無辜的人。
姜言瀾嗓子發啞,筆直地坐在那裡,整個人好像游離在外。
母子兩靜默地相持著,誰都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母突然道:「你見過秦朗了?」
姜言瀾回過神,靜了靜,低低嗯了一聲。

至此,他再不用多說,姜母已經知道他的選擇。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放緩聲音,道:「言瀾,我們不告訴你阿離的事,就是怕你有朝一日記起,反而害了其他人……」
姜言瀾面容並沒有多的變化,看不出他是什麼想法。
但他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往事,心裡大抵是混亂的。
不過有些話,姜母卻不能不說。
她看了姜言瀾片刻,沉聲道:「言瀾,秦朗他……他畢竟不知道這些,說起來是我們對不起他……」
他們誰都知道於秦朗最無辜的,可是即便這樣,傷害也已經無法挽回。
姜言瀾盯著茶几上的杯子,沒說話。
他這個樣子,只讓人更擔心。

姜母忍不住道:「你……你再好好想想……」
誰知道姜言瀾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姜母沉默起來,過了一會,輕聲道:「孩子,當年那種情況,換做是我,也會那樣……」
「母親。」姜言瀾打斷她,抿了抿唇角,道,「您沒必要安慰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姜母低嘆一聲:「可是秦朗這邊,始終是姜家不對……是我和你父親害了他……」
姜言瀾垂下眼,低低道:「不……是我……」
他剛恢復記憶不久,一切都紊亂,但他不得不做那些決斷。
姜母望著他,神色複雜。

她知道,這個大兒子,確實不同了。
就像回到十年前,姜言瀾變回了曾經沉穩自持的樣子。
可是,這到底是好是壞?
姜母想,或許應該多給姜言瀾一點時間。
母子兩一時相對無言,最後姜言瀾站起來,和姜母道了晚安。
他慢慢地上了二樓,回到自己臥室。
小時候他就住在這裡,直到十六歲出國。

後來歷經十餘年,回到江市後,他搬出了老宅,只偶爾回來住上幾天。
但房裡的東西,一直沒動過。
姜言瀾徑直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第一個抽屜,那裡面赫然躺著一塊素色手帕。
他輕輕拿起來,慢慢地摩挲。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院裡昏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
他面上表情若隱若現,看不大真切,只有一雙眸子黑幽深沉,緊緊盯住手帕。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到渾身冰冷,那悲切的痛感,一絲絲侵入他肺腑骨髓。
這些年,他隱約知道自己性格是有些不正常的,可是他無法控制這種改變。
在他潛意識裡,是知道自己的記憶有一段缺失和空白的。
他也知道,他很多行為都無法自控,可是他沒有辦法。

後來重遇於秦朗,他狀況才算好轉了一些。
只是……事情到底還是脫離了軌道。
姜言瀾低頭,靜靜凝視手裡的素帕。
這還是他十五歲那年得到的。
想想,他十五歲時,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是姜家大少爺,即使是上學,身邊也跟了一堆保鏢,很受矚目。
但他心裡其實並不願意被這樣保護著,於是某天他找了個藉口,一個人去學校。
偏偏那天下著雨,一路上泥濘裹足,他跑到教室,衣衫濕了大半。
姜家大少爺縱然冷漠了些,但一直是光鮮亮麗的,哪裡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刻。
但傭人都不在身邊,姜言瀾只能暗暗皺眉。

這時候有人經過他身邊,走了幾步,又回來,在他跟前停下。
「諾,給你。」修長的手指間夾了塊帕子。
帕子的顏色與那隻手相同,都素白淡雅。
姜言瀾沒說話,也沒有動作。
那人聲音柔和清亮,催促他:「擦一擦。」
姜言瀾歪過頭,便撞見少年澄淨的眸子。
少年眉眼沉靜,白色的校服襯得他臉龐如玉。
而對方就這樣溫和地望著他。

姜言瀾呼吸滯了一秒,慢慢接過手帕。
少年見他接了,笑了笑,也不等他道謝,轉身走了。
姜言瀾捏著帕子,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他才不動聲色地斂了目光。
不久後,他發現,少年竟然與他同班。
只是可惜,一年後,他被送去舊金山,與少年再沒有聯繫。
而當年很多人都知道,他一向潔身自好,獨獨偏愛安安靜靜的男孩子。
沒有人瞭解,其實在那之前,他心裡早有所屬。

許多年過去,少年給姜言瀾的帕子還被珍藏在床頭。
但其實,這十多年,他從舊金山到溫哥華,很少想起這塊手帕。
因為他出了車禍,很多事都只在他腦裡留了一道影子,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十天後,於秦朗奔赴舊金山,拍攝新的電影。
姜言瀾知道後,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一心撲在工作上。

半年過去,姜家產業在江市如日中天,比起姜二少開創墨館傳奇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姜言瀾卻越來越沉默,除了跟家人交流,偶爾給他三弟在官場上一些指點外,他幾乎不與旁人打交道。
直到有一天,方沫拉著他到電視前,看到於秦朗的新聞發佈會。
於秦朗宣佈退出娛樂圈。

這個優雅溫和的男人,對著鏡頭,微微而笑:「十年前,我為了一個人踏足這個圈子,想吸引他注意。十年過去,我擁有過,後來失去了,或許永遠得不到,所以我只能離開。謝謝這麼多年一直支持我的朋友們,希望大家都幸福。」
他從容起身,留給大家一個依然俊雅的背影。
姜言瀾默默看著,面容平靜,好像完全無動於衷。




受傷

姜言瀾得知於秦朗退出娛樂圈後,一直都沒有特別的反應。

縱然姜家人都很擔心,但卻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方沫從姜母得知了陸清離的事,雖然姜母有些遮掩隱瞞,但方沫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姜言瀾和於秦朗徹底分開,恐怕是跟陸清離有關係的。

所以他從不在姜言瀾面前提陸清離。

而於秦朗……

方沫仍然會跟於秦朗通電話,有時候被姜言瀾撞見,姜言瀾也不說什麼,只當沒聽到。

兩個人的關係變成這樣,方沫有時候真的覺得很難受。

李頁暉摸他腦袋,告訴他:「讓他們自己看清楚,我們都無能為力。」

姜言瀾依舊每天忙著工作。

他生活變得單調,幾乎沒有夜生活,連應酬都很少。

姜家二少爺帶著伴侶秦茂移居溫哥華,家裡除了姜言瀾,還剩下老三和老四。

偶爾姜言瀾會在官場方面給姜三少一些指點。

他恢復記憶後,性情也變回從前那個頗有城府的大公子,殺伐決斷不比姜老爺子差。

姜三少畢竟年紀擺在那裡,有些事考慮不周全,都需要姜言瀾提點。

最近姜言瀾還喜歡去姜四少那裡逛逛。

姜四少是個溫順乖巧的孩子,沒什麼大的追求,他有祖輩的積累和父親兄長的庇蔭,每天只需要在家裡當個三世祖,過安樂日子就行。

說起來,姜四少唯一的愛好就是飼養各種小動物。

正是這個原因,姜言瀾才喜歡去那裡。

他有一次去見姜四少,看到姜四少的後院裡飼養了不少小動物,各種類型都有,據說很多都是姜四少從外面撿回來的,有些是那些想巴結姜家的人投其所好送的。

姜言瀾甚至在裡面看到了松鼠和白兔。

那些動物都挺乖順,也不太鬧。

姜言瀾每次到他四弟家裡,總能坐上幾個小時,不用其他人陪著,一個人默默地和那些動物相對。

方沫有時候送姜言瀾過來,見姜言瀾不聲不響地發呆,他總弄不太懂姜言瀾的心思。

姜四少卻頗為高興,對於他兄長喜歡自己養的小動物這件事,他是樂見其成的。

說起來,姜四少就是個善良過頭的小青年。

他除了養寵物外,竟然還領養了個小孩。

孩子是姜家五少爺的。

姜五少姜淺是姜家的養子,後來很多原因,導致他跟姜家決裂。

當時姜淺綁架了姜二少的伴侶秦茂,到最後時刻卻又後悔,拚命救下秦茂,而他自己則生死不明。

只留下一個五歲大的孩子。

本來姜父姜母要把小孩子養在身邊,但姜四少覺得小孩很可愛,就把孩子接過來了。

小孩很安靜,姜言瀾有時候還會跟小孩說說話。

很快就到年關。

於秦朗宣佈退出娛樂圈時,正是年底。

算一算,離那天也不過一個月時間。

姜言瀾忙著處理公司的事,連他四弟家也很少去了。

商隱到達江市那天,姜言瀾剛參加完一個重要會議。

見到商隱,姜言瀾也沒多客氣,直接要帶他回姜家老宅。

商隱從前經常去姜家,姜父姜母把他當成自己兒子看待,感情還是很深厚的。

但這一次,商隱卻有些吞吞吐吐。

姜言瀾面無表情看他。

商隱遲疑了下,道:「彌哥等下會來接我。」

姜言瀾從恢復記憶後,情緒波動便不大,臉上一向沒什麼表情。

但聽到商隱的話,他眉頭還是動了動。

李典彌是李傢俬生子,後來被接回李家,成了李氏三少爺。

很多年前,商家還在江市時,李典彌對商隱和姜言瀾還不錯,三個人經常玩到一塊。

李典彌比商隱和姜言瀾大上幾歲,很有兄長的樣子

只是後來李家內部奪取,李典彌也被波及,那時候他不過十多歲的少年,在那樣複雜的環境裡,行事不免就陰狠了些。

商隱從小愛跟在他身後,他也頗為疼愛商隱。

後來商隱去舊金山,李典彌經常飛過去看他。

只是近幾年,不知道怎麼回事,李典彌對商隱冷淡起來,甚至宣佈婚訊,後來還有了小孩。

原本商隱和李典彌之間,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

兩人情根早已經種下,商隱從小在李典彌身邊長大,李典彌又疼他,這份感情本來是很順其自然的。

卻沒想到最後李典彌傷商隱至深。

自從知道李典彌要結婚後,商隱便發誓不再踏足江市。

上半年他飛回來,是因為姜言瀾和於秦朗離婚,他又知情姜言瀾失憶的事,很擔憂兩人,才回到江市。

李典彌這幾年在官場十分得意,雖然現在李氏當家不是他,但他在李家的地位已然與昔日不同。

姜家三少爺和李氏當家是一對,李典彌與姜言瀾又交好,所以對於李典彌暗地裡的一些動作,李氏當家都只當沒看到。

這才使得李典彌在李氏地位越來越鞏固。

幾個月前,李典彌突然宣佈離婚,而後飛去舊金山,在商家門口守了兩天兩夜。

商隱這輩子,所有愛情都交付給了這個人。

他原本是十分恨李典彌的,也曾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再理對方。

可是當李典彌全身落拓地出現在他面前,祈求他原諒時,他還是忍不住心軟。

這次他回江市,有一半也是被李典彌哄騙,李典彌說要帶他回來見李家的人。

當年李典彌想奪李氏大權,怕連累商隱,才假裝結婚。

卻沒想到商隱性子激烈,得知消息後,不吵也不鬧,只是單方面地斷了和李典彌的聯繫。

中間許多誤會,許多傷害。

歲月也在這些仇恨難過中悄悄溜走,但他們已經不再年少,有機會重新開始,商隱還是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的。

姜言瀾聽商隱提起李典彌,便猜到其中的細枝末節。

他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道:「那我陪你等。」

商隱笑了笑,又嘆氣道:「這麼多年,我還是跟他在一起了。」

姜言瀾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望著遠處默不作聲。

商隱偏頭看他一眼,道:「所以說,有時候緣分就是這樣奇怪。」

姜言瀾唔一聲,算是回應。

商隱瞅他,道:「中間或許有很多曲折,但如果跨過去,一切都能回到原點。」

他話裡似乎有所指,也不知道姜言瀾聽明白沒有,但看姜言瀾的樣子,連眼都沒眨一下。

商隱有些洩氣,乾脆直截道:「有些事,你應該放下。」

姜言瀾彷彿在發愣,根本不理會他。

商隱沒轍,靜了一會,突然道:「我聽說於秦朗解約後,已經回到蘇黎世。」

姜言瀾這才有了點反應,淡淡掃過他。

於秦朗的行蹤,方沫早跟他說過。

據說回到蘇黎世後,於秦朗沒待上幾天,便跑去環遊世界。

從法國開始,一路向南,目前正在埃及某個峽谷裡觀摩化石。

方沫總喜歡有意無意地透露於秦朗的消息。

這些小動作無傷大雅,姜言瀾也就放任他不時在自己耳邊念叨。

商隱見姜言瀾好像並不關心於秦朗的動態,撇撇嘴,自語自語道:「這麼久,居然還沒想明白……」

姜言瀾聽見他的話,微微挑起眉。

商隱看在眼裡,唇角微勾:「你看,連李典彌這樣的人,我都能原諒……」

他停住話頭,望向姜言瀾。

姜言瀾垂下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商隱斂了笑,繼續道:「那件事……只能算人的本性……你沒必要一直責難自己。」

他刻意不提阿離,是不想姜言瀾心裡有負擔。

姜言瀾抿了抿嘴,仍舊沉默著。

商隱嘆了口氣,道:「你不放過自己,別人又怎麼可能放過你。」

姜言瀾盯著鞋尖,沒說話。

商隱頓了頓,道:「當年的事,只是你自己不肯走出來。」

姜言瀾大約被觸動,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他只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笑。

商隱緩聲道:「你已經幫了陸家很多……」

他沒再說下去,暗暗注意姜言瀾神色。

姜言瀾雙唇緊閉,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這半年撲在工作上,國內事業已經中天,海外市場也一直在拓展。

陸家根基在舊金山,這兩年在歐洲市場並不如意,眼看出現危機,姜言瀾暗地裡給了不少幫助。

商隱之前只是偶然聽說,想著見面後問一問姜言瀾。

如今看姜言瀾的樣子,他便便知道,姜言瀾幫陸家的事是真的。

這件事,只能說明姜言瀾還放不下……

商隱望著姜言瀾,想說點什麼,可是姜言瀾神色肅穆,他一時也啞然起來。

正緘默著,姜言瀾突然慢條斯理轉向他,道:「彌哥來了。」

商隱:「……」

這幾年姜言瀾性情大變,又常年在國外,跟李典彌交流並不多。

但畢竟是舊識,兩人也沒什麼利益衝突,所以交情還在。

看到姜言瀾,李典彌伸出手,笑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姜言瀾也伸手,客氣回禮。

李典彌轉向商隱,給他披上大衣,無奈道:「跟你說過好幾次,這邊很冷,馬上要下雪,你怎麼不聽,還穿這麼少。」

商隱向來不羈慣了,但面對李典彌的嘮叨,他竟然能容忍,並且還享受著李典彌的這份關心。

姜言瀾默默看著,眼底不覺生出一絲笑來。

李典彌替商隱穿好衣服,看向姜言瀾,道:「我先帶小隱回去休息,明天再一起吃個飯?」

姜言瀾沒有猶豫,點頭道:「行。」

在兩人轉身時,姜言瀾又叫住李典彌。

李典彌和商隱同時回頭。

姜言瀾淡淡看了商隱一眼,再轉向李典彌,卻什麼也沒說。

而李典彌已經意會到他意思,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姜言瀾叫住他,是要他好好待商隱,他懂得這句沒出口的話,所以做了保證。

兩人十指相扣,逐漸走遠。

姜言瀾低頭靜默了會,走向車子。

方沫早上和他說過,晚點會下雪,看現在這個天氣,確實有可能。

他把車子調頭,開回公司。

方沫正在瀏覽以前於秦朗傳過來的照片,各地風土人情都有,風景照居多。

見姜言瀾進來,他想也沒想,便拉住姜言瀾一起看。

中途還嘟囔,這個時候,埃及天氣應該不錯,那邊不下雪,不過在沙漠裡,條件肯定很惡劣……

姜言瀾默默地聽他嘀咕,也不打斷他。

卻沒想到,兩天後,方沫便接到於秦朗遇難受傷的消息。




近鄉情怯

於秦朗告別當地導遊,乘車返回離景點最近的城市。

車上還有其他遊客,旅途並不算枯燥,但途中他們的車與一輛小車相撞,出了事故。

其實只是個簡單的車禍,但那邊交通不便,救護車來得不及時,好幾個遊客都撐不住暈了過去。

於秦朗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

當時救護人員趕到後,給他輸了血,又通知他家人朋友。

而他電話裡最後一個聯繫人是方沫。

方沫接到消息,又急又擔心,完全失了方寸。

李頁暉還算冷靜,立刻訂了機票,飛去埃及。

因為傷勢比較嚴重,短期內不宜被挪動,於秦朗目前還躺在當地一家醫院裡。

見於秦朗醒了,方沫頓了下,突然就反應過來。

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好像下一秒會哭出來。

於秦朗朝他笑笑,道:「擔心壞了吧?」

他嗓音沙啞,卻帶著安撫人的力量。

方沫忙給他倒水,喂給他喝。

於秦朗就著他的手,抿了幾口,微笑道:「謝謝。」

方沫放了杯子,又回到床邊給他捻好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微緩過神來,低聲道:「秦朗哥,我真被嚇壞了……」

於秦朗伸手,拍拍他手背,笑道:「現在沒事了。」

方沫見他語氣還很虛弱,忙道:「秦朗哥,你先休息,別說話。」

於秦朗擺擺手,示意他別緊張,笑著道:「感覺自己睡了很久,現在有點睡不著。」

方沫想了想,道:「要不我陪你說說話,你聽著,好不好?」

於秦朗笑著點頭。

方沫便跟他說起這幾天裡發生的事。

這邊當地政府只聯繫了方沫,方沫和李頁暉趕過來之後,忙著辦理手續,也顧及不到其他。

於秦朗昏迷了三天,剛開始嚇壞了方沫,生怕手術出意外。

後來才知道,於秦朗傷到額頭,本來只是外傷,但由於救助不及時,才導致暈厥。

之前方沫沒有通知於父於母,怕他們擔心。

現在於秦朗醒了,也沒有大礙,自然是要告訴對方的。

方沫講到這裡,停下來,看著於秦朗,道:「我待會給伯父伯母電話。」

於秦朗輕輕嗯一聲,道:「麻煩你了。」

方沫搖頭:「秦朗哥,你別這樣客氣……我心裡難受。」

於秦朗一怔,隨即想到,他昏迷這幾天,方沫定然是十分擔心的。

而他這樣疏離,方沫又怎麼可能不難受?

他不由一陣歉然,卻也知道不必太多禮,便笑著轉開話題,道:「快過年了,江市現在一定很熱鬧。」

說起這個,方沫不免露出小孩心性,眯起眼睛笑:「嗯,到處都掛了紅燈籠,很喜慶。」

於秦朗也笑起來。

不管怎樣,總算讓方沫看上去不那麼難過。

方沫卻沒注意他神色,頓了頓,道:「暉哥他出去接電話了,一會就回來。」

於秦朗笑道:「年底活動應該很多,他還抽空跑過來,實在對不住。」

方沫看他一眼,無奈道:「秦朗哥,你又這樣……」

於秦朗趕緊道:「我只是覺得感動。」

說著還抓抓他手背,彷彿在乞求他原諒。

方沫難得見於秦朗這樣調皮的樣子,心情不由也好起來,繼續和他說著話。

當時聽到於秦朗重傷的消息,方沫整個人都震住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後來總算緩過勁,火急火燎地要趕往埃及。

李頁暉不放心他一個人,又擔憂於秦朗,索性陪他一起過來。

說到這裡,方沫像想到什麼,抬頭看了看於秦朗,眼睛閃了閃。

於秦朗看在眼裡,笑問道:「怎麼?」

方沫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輕聲道:「言瀾哥……言瀾哥最近比較忙,所以……」

他沒再往下說,意思卻不言而喻。

於秦朗不妨他突然提起姜言瀾,靜了片刻,才笑著唔了一聲。

方沫猜不透他話裡情緒,有些忐忑,乾脆伏在他床頭,眼巴巴地看他。

於秦朗被他這個樣子逗笑,摸了摸他腦袋,柔聲道:「沒關係,我的傷也不是很重。」

即使很重,對方也不一定非要來探望他。

方沫沒來由覺得一陣難受,趴著沒說話。

兩人都沉默下來,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過了會,於秦朗輕聲道:「小沫,困不困,要不要去旁邊睡一下。」

想來方沫這幾天都忙著照顧和擔憂他,肯定沒休息好。

方沫聞言,卻挺直了身體,搖晃著腦袋道:「不……我不困。」

於秦朗眉眼裡都是笑意,方沫這幾年跟在姜言瀾身邊,商場上的東西雖然他都已經學會,卻仍然保持著這股單純的脾性。

他唇角微微上掀,放柔聲音,道:「我有點累了。」

方沫忙道:「那秦朗哥,你好好休息。

於秦朗笑著應了,停了幾秒,道:「我沒事的,你不要擔心。」

方沫把他手臂放進被子裡,點頭說好。

直到於秦朗呼吸平穩,他才悄聲退出病房。

於秦朗原本是想哄著方沫去休息,不過當他閉上眼睛,疲倦卻席捲而來。

他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只是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裡總有事情纏繞著他,讓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他總覺得自己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努力回想,卻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夢裡掙扎碾轉,猛然就記起來,是他的書——

他啟程離開蘇黎世時,什麼東西都沒帶,只帶了那本舊書籍。

車禍時,課本就在他手中……

剛剛他忘了問方沫,那本書是否被帶回來。

於秦朗在夢裡想到這些事,不由焦急,只想快點醒過來。

病房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瞧見他被夢魘纏住,面上眼裡都透著心疼神色。

男人低下頭去,聽到於秦朗在低低喊著什麼。

那樣惶急,那樣心碎。

只是……書是什麼意思?

方沫在外面守著,顯然也聽到動靜,忙推開門。

但裡面的人只是朝他搖搖頭。

方沫怔了怔:「言瀾哥……」

姜言瀾壓低聲音,道:「沒事。」

方沫猶豫了下,到底還是退了出去。

姜言瀾回頭望向床上,眼眸深得彷彿望不到盡頭。

他沉默著,目光一遍一遍,在於秦朗臉上輕輕撫過。

驀地他想到什麼,視線移到於秦朗枕邊。

於秦朗枕頭旁邊赫然放著一本舊黃的書籍。

他定定瞧了一會,只覺得很眼熟。

等他拿起來,翻開封頁,赫然就怔住。

第一頁右下角,竟然寫著他的名字。

那墨跡已經陳舊,還有些脫色,看得出經常被摩挲。

姜言瀾想起來,這是他很久以前借給那個少年的。

他還記得,那時老師讓少年回家拿書,少年平靜地答應了,但下課後卻拖了很久才往外走。

當時他便想,也許少年並不在意老師的話。

而他終於找準時機,在門口與少年相遇。

然後他把自己的書借給少年,在少年的道謝聲中,他滿心喜悅地回到教室。

一瞬間,多少年月,多少往事,在他腦裡浮光掠影般地閃現。

姜言瀾指頭捏著書本,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書頁撕毀。

原來……這個人也同樣珍藏著,同樣……放在心間。

一個月前於秦朗在發佈會上的話徒然在他耳邊響起。

於秦朗說,十年前,他為了一個人踏足這個圈子……

他為了誰才進娛樂圈?

那個人是誰?

明明答案這樣明顯……

姜言瀾忍不住咀嚼那段話,只覺得這無聲的痛楚,一次又一次,撞擊在他心底。

他狠狠握緊拳頭,才勉強壓制住內心的情緒。

「阿朗……」他腦袋裡有一個聲音在激烈地喊著,可是他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張了張嘴,只嘗到一陣苦澀。

好半晌,他才鼓起勇氣,重新看向於秦朗。

於秦朗面容蒼白,就好像在經歷苦難。

姜言瀾眼神不由變得兇狠。

可是下一瞬,他眼裡又滿滿都是哀戚。

於秦朗還被夢魘纏著,額頭上都冒出汗來。

姜言瀾慢慢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地道:「書在這裡……」

他把書籍放到於秦朗手中,再拽緊對方手指

於秦朗果然安靜下來,甚至連眉眼都漸漸舒展開來。

這個樣子的於秦朗,是姜言瀾從來沒見過的。

他不禁微微閉了閉眼睛,心裡像有什麼要爆炸開。

最終他深吸了口氣,緩緩湊上前去。

可是當他靠近於秦朗唇角邊時,又停了動作。

他竟然有些不敢吻下去,彷彿近鄉情怯。

「阿朗……」他終於嘶啞著喊出口,貼著於秦朗唇瓣,虔誠而小心翼翼地啄吻著。

睡夢中的於秦朗似乎感受到他的氣息,唇角竟然浮起淡淡的笑意。

姜言瀾愣了愣,心裡當真已經辯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只能順著本能,一下一下,點啄著於秦朗灰白卻柔軟的唇。

於秦朗越發平靜下來。

他手指溫柔地撫著於秦朗唇角那抹微笑,只恨不得讓那抹笑永遠停留。

聽到於秦朗受傷的消息,他正在簽署一份文件。

方沫闖進來,驚慌又凌亂地講給他聽。

他從那斷斷續續的話裡,猜出其中的意思,頓時折斷了手中的筆。

當他趕到埃及時,於秦朗已經躺在手術台上。

那幾個小時內,他心裡的焦灼和不安,幾乎要將他吞噬。

於秦朗是額頭受傷,醫生說,再稍微往下一點,便會傷到眼睛。

幸好……

姜言瀾嘴唇又移到於秦朗眼睛上,輕輕地親吻。

在他的安撫中,於秦朗呼吸漸趨平穩,真正安睡起來。

姜言瀾握著他的手,貼著他唇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定於秦朗現在好好活著。

房間裡一時靜謐,姜言瀾放緩呼吸,貪婪地盯住於秦朗面龐,只想把人摺疊起來,打包塞進口袋裡。

這三天,他就是這樣守著於秦朗。

可是等於秦朗醒來時,他卻悄然退場,甚至不讓方沫告訴於秦朗他來了這裡。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去,於秦朗眼皮動了動,似乎有醒來的跡象。

姜言瀾像驚醒一般,飛快地起身。

可是他的手卻被於秦朗用力拉住。

他不由一頓,明明剛剛是他握著對方。

在他慌亂間,只聽床上的人輕聲道:「你說,如果這次車禍再嚴重一些,我會怎麼樣?」






緋聞

那聲音還很虛弱,又低又輕,像漂浮在云上。

明明說夢話時,這人一會念叨著書本,一會又叫他的名字……

那語氣裡情緒還是有起伏的。

可是現在,聽著只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哀傷難受。

姜言瀾身體僵了僵,回過頭,定定望著床上的人。

於秦朗並不和他對視,微微笑了下,道:「是啊,這有什麼好想的。」

他慢慢放開姜言瀾的手,疲憊地閉上眼睛。

姜言瀾沒有動作,只是低頭凝望著於秦朗,彷彿時間都靜止了。

半晌後,他緩緩蹲在床邊,反手鉗住於秦朗的,低啞道:「不許你這麼說……」

只要想到差一點就失去這個人,他心裡便難受得要命,又怎麼會去設想如果車禍再嚴重一點的問題?

不免又想起於秦朗在夢裡的那些呼喊,還有這枕邊的書,和於秦朗一個月前的發言。

僅僅是稍微回想品嚐,都能讓他感到陣陣心悸。

姜言瀾目光一直落在於秦朗臉上,氣息打在於秦朗耳邊。

他心裡跳躍著諸多情緒,無法言說,只能用眼睛一遍遍地輕吻床上的人。

而於秦朗再沒有說話,也不像睡夢中那樣低低地喊他的名字。

姜言瀾也不介意,細細凝視他,也不做聲。

兩人都沉默下來。

房裡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半晌,姜言瀾低聲詢問:「餓不餓?我去叫小沫進來。」

說著也不等他答話,自顧站起來。

於秦朗睜開眼,看向他。

姜言瀾察覺到他目光,頓了頓,俯下身,用額頭碰了碰他的,柔聲道:「先養好身體,等你傷好了……」

他頓了下,視線在於秦朗臉上溫柔地掃過,語氣輕柔而鄭重:「我再告訴你那些事。」

於秦朗詫異地望他。

姜言瀾笑了笑,垂下眼瞼,輕聲道:「你那麼好……」

於秦朗眼神越發疑惑。

姜言瀾突然輕嘆了口氣,不過唇角的笑意卻一直都在。

他停了幾秒,苦笑道:「等你知道真相後,如果還……總之等你想清楚後,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這幾句話莫名其妙,他甚至沒跟於秦朗說,真相是什麼。

但於秦朗猜到肯定和陸清離有關。

只是……

姜言瀾為什麼要發出這樣的感嘆?甚至還如此貶低他自己。

恢復記憶後的姜言瀾,一直都沉穩大氣,也幹練強勁。

縱然這半年於秦朗和姜言瀾斷了聯繫,但從姜言瀾掌管姜家產業的成績看,姜言瀾必然已經變回當初那個殺伐果斷的姜家大少。

姜言瀾說完後,靜靜看了於秦朗片刻,而後一聲不響地轉身出去了。

於秦朗望著姜言瀾走出去,盯著門框發愣起來。

很快方沫敲門進來,他身後還跟著李頁暉。

李頁暉手裡提了東西,進門後被方沫接過去。

方沫打開袋子,將飯盒拿出來,把裡面的熱粥倒進碗裡。

李頁暉在察看於秦朗神色,片刻後,笑問道:「感覺怎麼樣?」

於秦朗也笑了笑,道:「好多了。」

李頁暉點點頭,笑著嘆氣:「小沫接到電話,聽對方說你出車禍,已經昏迷,他也被嚇得快暈過去。」

於秦朗想起剛醒來時方沫通紅的眼眶,眉梢眼角變得更柔和,感動道:「是把他嚇壞了。」

這時候,方沫恰好端著粥走到床邊。

於秦朗忙伸出手,微笑道:「我自己來。」

方沫卻只把勺子遞給他,自己托著盛了粥的碗,眨巴著眼睛,瞅住他,欲言又止。

他神情古怪,於秦朗怔了怔。

李頁暉捏捏方沫鼻尖,道:「你秦朗哥不會介意的,乖啊。」

於秦朗多少意會到一些,裝作好奇,道:「小沫,怎麼了?」

方沫垂下腦袋,聲音也低低的:「之前……言瀾哥不讓我說他來了這邊……」

這幾天姜言瀾一直守在於秦朗床邊,寸步不離。

他從來沒見過姜言瀾這樣惶急焦過。

後來醫生說於秦朗快醒來,姜言瀾卻叫他進來,自己則默默退出去,還吩咐他不要告訴於秦朗他來過的事。

方沫瞧著姜言瀾憔悴疲倦的樣子,哪裡還忍心違逆他。

但於秦朗這邊……方沫總是有些愧疚的,畢竟騙了對方。

尤其是在於秦朗發現姜言瀾之後。

於秦朗見方沫果然在指這個事,不由笑起來。

不管怎樣,都是他跟姜言瀾之間的問題,不管是見或不見,其實都跟旁人無關。

他又怎麼會怪罪到方沫頭上?

更何況這根本只是一件小事。

但方沫可憐兮兮的樣子,惹得於秦朗忍不住想逗逗他。

不過有李頁暉在場,他也不敢太明目張膽。

最後他只摸了摸方沫後腦勺,笑道:「要不這幾天的飯食都由你包了,算是懲罰,好不好?」

方沫張大嘴巴。

倒不是於秦朗這個處罰很嚴重,而是這個處罰太過玩笑,跟平日裡於秦朗說話的風格很不相符。

他總覺得醒來後的於秦朗,與從前相比,有些不太一樣。

但具體有何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李頁暉彈他額頭:「我覺得這個懲罰不錯。」

方沫回過神來,卻還是疑惑地看著於秦朗,呆呆點頭道:「……當然好。」

李頁暉笑著撫過他剛剛被彈的地方,一邊轉而望向於秦朗,若有所思起來。

接下來幾天於秦朗依然在當地醫院。

方沫已經跟於父於母通過電話,告訴他們於秦朗沒什麼大礙,只是需要再療養一段時間。

現在只等於秦朗身體恢復一些,做完檢查,再轉移到其他地方。

姜言瀾每天都來看於秦朗,不說話,只靜靜地坐在床邊。

於秦朗剛開始還有些不適應。

後來也就習慣了。

兩人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對話。

於秦朗甚至想睡就睡,也不顧姜言瀾在沒在場。

奇特的是,自從姜言瀾待在他身邊後,於秦朗倒是很少再做噩夢。

其實那天被夢境纏身的事,於秦朗隱約是記得一些的。

他並不覺得窘迫,只是有些難受。

時隔多年,當年的事依然讓他感到悸動。

而他因為這一份悸動,付出了多少年月和代價。

到如今還是牽牽扯扯,無止無休。

那本書後來被於秦朗收起來了,姜言瀾再沒瞧見過一次。

不過姜言瀾也不問,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原本他天天陪在這邊,於秦朗總會有些遐想,以為他要長談一次。

但其實姜言瀾只是悶聲不吭地坐著,根本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於秦朗在心裡暗暗嘆氣。

姜言瀾的改變他能感覺得到。

只是姜言瀾仍然不和他說起當年車禍的事,仍然沉悶不言,讓他無法靜下心來。

他好幾次在睡夢中,感受到姜言瀾在慢慢靠近他。

男人的唇瓣覆在他唇上,雙手緊緊拽住他的,生怕他消失一般。

那氣息縈繞著他,助他安睡,他迷迷糊糊中,也就不想計較。

當然,他醒來後,姜言瀾自然都是正襟危坐的。

於秦朗只能無奈地搖頭。

其實如果姜言瀾不出現在他面前還好,可是日日相對,他再心如止水,也難免有波動的時候。

不過他也不覺得惱怒,既然姜言瀾找過來了,他們兩人的事,以及陸清離的事,總歸會有攤開的一天。

那天方沫跟他說,他們已經安排好接洽醫院,很快就能離開埃及。

於秦朗嗯一聲,笑道:「是不是和我父親母親聯繫的?蘇黎世正在下雪,風景很不錯,你們可以去看看。」

當時姜言瀾就在房間裡,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報紙。

聽到他的話,姜言瀾抬起頭,淡淡掃過他。

於秦朗卻不在意,也不看他,只微笑著望方沫。

方沫有些支吾,又瞟了眼姜言瀾,躊躇道:「言瀾哥說,我們一起回江市。」

於秦朗這才轉向姜言瀾。

姜言瀾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床邊,俯下身瞧他:「我不放心你。」

於秦朗和他對視片刻:「我父親母親都在那邊。」

姜言瀾卻不理會他的話,重複道:「我不放心。」

於秦朗頓時啞然,也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姜言瀾瞧見他被哽住的樣子,眼眸暗了暗,伸出手指,輕輕撫過他唇瓣。

於秦朗一怔,就要避開他。

姜言瀾垂下眼睛,低聲道:「一起回江市。」

他慢慢收回手,眼裡那些火焰般的情緒,都被他壓制住。

於秦朗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兩人都斂了目光,沉默起來。

方沫在一旁給於秦朗收拾東西,也不打擾他們。

說起來,於秦朗的背包裡,除了一部相機和一些衣物外,實在找不出其他東西。

他又不禁想起李頁暉的行李箱……

李頁暉已經提前回國,年底是明星最忙碌的時段,也是撈金的好時期。

方沫捨不得他走,給他收拾行李時,忍不住撅起嘴,嘀咕道:「以後我養你好不好?」

聞言,李頁暉灼灼望住他。

方沫以為他不信,給他解釋:「言瀾哥對我很好,我不缺錢的。」

回過神來的李頁暉,在他腦袋上響亮地親了一口,隨即眯起眼睛:「其實寶貝只要喂飽我就好。」

等方沫反應過來,已經被李頁暉壓在身下翻來覆去了。

兩人甜蜜地分開,但沒想到,李頁暉回去以後,就出了事。

他剛下飛機,便被記者團團圍住。

不知怎麼,國內傳出他和於秦朗是一對的消息。

報導裡寫了於秦朗遭遇車禍的事,然後逮住李頁暉在機場的照片,大肆宣傳他是去埃及探望於秦朗。

其實確實是他前去探望。

但事情真相是,他身邊有方沫,而於秦朗……自然是姜大少的人。

而且他和方沫的事,一早就公開過,原本他以為再沒有人會拿他做文章,卻沒想到突然捲入這件莫名其妙的事理。

而觀眾明明也知道姜家大少爺和於秦朗曾經結過婚。

第二天報紙鋪天蓋地,將他和語氣裡的緋聞傳得有聲有色,有模有樣。

那上面,獨獨只有他和於秦朗在一起的照片,卻絲毫不提方沫和姜言瀾。

依照姜家的實力,要壓下一個新聞輕而易舉。

但為什麼這件事會被報導出來?

遠在埃及的姜言瀾,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事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而能明目張膽放出這些新聞的,有哪些人?

李頁暉給姜言瀾電話,說了原委。

姜言瀾聽後只靜默了幾秒,便道:「等我們回去。」





傷口癒合

於秦朗在娛樂圈十年,低調行事,取得成就卻是巨大的。

他每部影片都非常精彩,剛進圈子便拿到影帝稱號。

最近五年,他在又多次在國際上獲獎,真正蜚聲國內外。

放眼娛樂圈,恐怕沒幾個人能到達他這種高度。

在他宣佈退出娛樂圈時,業內甚至打算給他頒一個終身成就獎,不過被他婉拒了。

而他一向潔身自好,形象貴氣優雅,幾乎虜獲了所有觀眾的心。

他算得上是最受歡迎和認可的演員。

所以嚴格說起來,他粉絲不算少。

雖然於秦朗前不久宣佈退出娛樂圈,但他的人氣還在。

對觀眾來說,於秦朗受傷的消息,還是很吸引他們注意的。

不過因為被爆出和李頁暉的緋聞,再被挖出一年前他跟商家少爺的傳言,很多人漸漸相信報紙上的含沙射影,認為於秦朗在和姜言瀾離婚後,私生活變得糜爛。

而他之所以退出娛樂圈,是因為得罪了權貴。

其實抹黑這種事,娛樂圈裡不少。

或者是對手故意潑髒水,或者是媒體八卦為增加發行量亂寫一通。

但這都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所有新聞,姜家應該都能壓下的。

姜言瀾接完李頁暉的電話,想了想,又撥通他三弟的號碼。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進病房。

方沫在陪於秦朗說話,見他推門進來,起身道:「言瀾哥,我出去買點東西。」

姜言瀾嗯一聲,走到床邊,低頭望著於秦朗,卻不說話。

等方沫出去,於秦朗一聲不響地看向姜言瀾。

兩人對視許久。

姜言瀾眸子暗了暗,沉默片刻,道:「出了點麻煩。」

從他進門,於秦朗便能感覺出來他情緒不太好。

雖然他臉上沒什麼變化,大概連方沫都沒瞧出異樣。

於秦朗並不覺得意外,點點頭,問道:「跟我有關?」

姜言瀾抿了下唇角,沒答他,只道:「我們得提前回國。」

於秦朗乾脆道:「行。」

也不追問出了什麼事。

姜言瀾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半晌,道:「不是大事。」

他似乎有意隱瞞,於秦朗垂下眼,沒有多問。

第二天他們便動身前往開羅,在那裡乘機返回國內。

只是飛機降落到江市時,還是沒瞞住國內媒體。

其實他們的行程已經很保密,姜言瀾就是怕出意外,才提前回來。

卻沒想到還是被人得知他們的航班。

幸而下飛機那一刻,姜家人已經通知他們。

姜言瀾去埃及時,只帶了幾個人,一時也沒辦法突圍。

外面諸多記者守著,他們只能在休息室裡等姜家派人過來。

姜言瀾坐在一旁,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於秦朗也不打擾他,默默地喝水。

姜言瀾突然叫方沫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幾分鐘後,方沫便拿了一份報紙過來,遞給於秦朗。

收到於秦朗投過來的視線,姜言瀾道:「你先看。」

於秦朗翻開報紙,赫然就看到他和李頁暉的照片在頭版頭條上。

慢慢讀完,他將報紙輕輕擱到茶几上,搖頭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個事。」

這類緋聞消息,是圈裡常有的,看完只讓人覺得啼笑皆非。

姜言瀾掃他一眼,冷聲道:「他們這是在誹謗。」

如果僅僅是寫於秦朗跟李頁暉的傳聞,其實是無傷大雅的,畢竟這個圈子真真假假,觀眾也不是傻子,不會有多少人當真。

但報紙上的用詞太過惡毒,直接隱射於秦朗私生活不檢點。

網上更是許多惡意中傷的帖子,導致很多不明真相的粉絲反過來大罵於秦朗。

對方來勢洶洶的樣子,大有搞臭於秦朗名聲的架勢。

於秦朗張了張口,這才明白過來姜言瀾在氣什麼。

他頓了頓,想跟姜言瀾說,其實他並不在意。

一來他已經退出圈子,再怎麼樣,那些傳言都傷害不到他;二來他這個人本身就不太介意外界的看法。

那些粉絲固然難得,他感激他們這麼多年的支持。

但他畢竟有自己的生活,冷漠一點地說,那些人又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能有多重要,能夠影響到他現實裡的生活?

但姜言瀾面色黑沉,大抵是很惱怒這件事的。

所以於秦朗猶豫了半晌,最終都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姜言瀾視線在他身上掠過,落在窗外的跑道上,那裡正有飛機降落。

接著聽他淡淡道:「你安心養傷就行。」

於秦朗不由看向他。

姜言瀾若無其事道:「其他事你不用管。」

於秦朗哦一聲,頓了下,道:「小沫知不知道這件事?」

方沫剛剛出去接姜家的人了,也沒看報紙。

姜言瀾言簡意賅:「李頁暉已經告訴他了。」

於秦朗點頭,無奈地道:「希望他不介意。」

姜言瀾看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起來。

於秦朗重新拿起報紙,百無聊賴地翻看。

姜言瀾忽然道:「我和小沫都不介意。」

於秦朗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姜言瀾面無表情:「你應該休息。」

於秦朗:「……」

幸而很快方沫就回來了,身後跟著姜家的保鏢。

繞過那群記者,車子直接開往軍區醫院。

姜言瀾已經安排好國際上最好的腦科醫生。

於秦朗傷在額頭上,雖然在當地已經做過全面檢查,說是沒有大礙。

但畢竟是腦袋上的傷,多加小心總是對的。

於秦朗被安排好後,又清靜起來。

這家醫院本就不允許閒雜人等進出,更何況還被姜家保鏢重重守著。

外面到底鬧成了什麼樣子,姜言瀾是怎麼處理他這件事的,於秦朗都是不清楚的。

他只管每天休養生息。

方沫回來後,有很多事要處理,再加上被李頁暉霸佔著,一時抽不出太多時間來陪他,每天只能匆忙露上一面。

於秦朗更加無聊起來,但也沒覺得多悶懣。

期間商隱來探望他,兩人說了會話。

商隱仔細察看他臉色,笑道:「看起來好得差不多了。」

於秦朗也笑笑:「嗯,這幾天應該能出院。」

正好趕上過年,他還能回蘇黎世陪父母。

商隱像是知曉他想法,同情地看他一眼,搖頭道:「既然把你騙回江市,他就不可能再讓你走。」

於秦朗笑道:「他沒有騙我,是我自願過來的。」

商隱咋舌:「你在幫他說話?」

於秦朗被他的樣子逗笑,卻沒接他的話。

商隱笑過之後,也正色起來:「我明天回舊金山。」

於秦朗不解地看他。

商隱笑道:「等你傷好了,我再來看你。」

於秦朗也笑:「不用這麼客氣。」

商隱看著他:「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於秦朗歪頭想了想:「大概還是到處走走。」

商隱睨他:「你算盤倒是打得好。」

於秦朗笑笑:「反正我有大把時間。」

商隱撇嘴:「恐怕言瀾不會准你離開,尤其你又出了安全事故。」

於秦朗仍舊笑著,沒說話。

商隱沉吟一會,忽然轉了話題:「阿離的事……」

他瞧著於秦朗,似乎在躊躇。

於秦朗靜靜等他繼續。

商隱嘆氣:「我承認,阿離的事,是我故意透露,但我並不後悔。」

他終於說到這個,於秦朗面上沒什麼變化,只是點頭表示理解。

那時候他跟姜言瀾已經離婚,而他也下定了決心要離開。

商隱告知他陸清離的事,對他來說,其實並沒有多大影響。

總之事情真相不過是,姜言瀾失去記憶,但一直沒有忘記陸清離,才會因為簡啟跟陸清離長得像,而無法責難簡啟。

這個問題不解決,即使於秦朗當時回了頭,但下一次姜言瀾如果再遇見一個像陸清離的人,估計兩人還是會分開。

所以商隱即便是故意跟他說起陸清離,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

如今姜言瀾找回記憶,又打算把真相告訴他。

這一切,彷彿絕處逢生。

而若沒有商隱踏出那一步,一切只會停止在原地。

總得有一個人,來掀開那些過往。

商隱頓了頓,又道:「你之前到舊金山……」

於秦朗看向他。

商隱撇了撇嘴角,道:「我並不是有意躲著你。」

於秦朗上下打量他。

商隱別開臉:「其實……有那麼一點故意……」

於秦朗默默瞅他。

商隱聲音小下去:「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而且……當時的事,我也只查到一個大概……」

於秦朗收回視線。

商隱瞪他一眼,接著道:「再說,既然言瀾恢復了記憶,我想還是讓他跟你說的好。」

於秦朗笑笑,道:「我明白。」

商隱睜大眼睛:「你……好像變得好說話了。」

於秦朗微笑:「我以前看起來很難相處?」

商隱笑起來:「不……感覺不一樣。」

於秦朗哦一聲,笑著不語。

商隱像是想起什麼,道:「我看報紙上有人提起我跟你在溫哥華的事。」

於秦朗道:「我跟你有什麼事?」

商隱嘿嘿一聲:「有時候傳言不一定要是真的。」

於秦朗苦笑:「那還得多謝你當時的宣傳。」

商隱被說得赧然,隨即哼一聲,又笑嘻嘻道:「跟你鬧緋聞,是我的榮幸。」

於秦朗只有嘆息的份。

商隱安慰他:「言瀾他肯定已經在處理這件事,你別放在心上。」

正好姜言瀾進來,聽到他的話,皺起眉:「你們在聊什麼?」

商隱趕緊道:「沒什麼。」

姜言瀾轉向於秦朗。

於秦朗非常誠實:「在說我和他之前的緋聞,好像這次報紙裡也提到了。」

商隱叫起來:「你故意的。」

於秦朗笑眯眯看他。

商隱投降:「好了,我不打擾你們了,免得被擠兌。」

他離開後,於秦朗嘴角還掛了笑意。

姜言瀾瞧他片刻,突然道:「你心情似乎很好。」

於秦朗笑著和他對視。

姜言瀾眯起眼睛,默默盯住他。

於秦朗避開視線,輕聲道:「我傷口已經好了。」

之前他腦袋上纏著紗布,現在早就取下,傷口周圍都已經癒合,只留下一小塊白布貼著。

換藥時能看到傷口處長了粉嫩的新肉。

姜言瀾無聲地看他。

於秦朗慢慢道:「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

姜言瀾沉默片刻,道:「……好。」



他什麼都明白

但姜言瀾應了好後,又很快補充一句:「要等回家以後。」

於秦朗瞪大眼睛看他。

姜言瀾慢慢道:「母親的意思,是想把你接回老宅,一起過年。」

於秦朗頓時啞然。

要他去姜家老宅,可是,他以什麼身份去?

過年這麼重要的節日,他一個外人,待在別人家裡,又有什麼意思?

姜言瀾大約看透他想法,唇角動了動,道:「從前小隱也在我家過年的。」

於秦朗乾脆拿起報紙翻閱,不再理他。

這件事,他現在肯定不能答應。

姜言瀾眯了眯眼睛,道:「這兩天就可以出院,我會打電話給父親母親,請他們也過來,一起過春節。」

於秦朗抬頭,瞪他一眼。

姜言瀾默默和他對視。

最後還是於秦朗先別開目光。

姜言瀾深深看他一會,倒也沒再說什麼。

五天後就該過年了,於秦朗想著要不先訂好機票,到時候出院了,也好趕回蘇黎世。

至於他父母……姜言瀾應該還沒有通知。

否則事情就麻煩了。

於秦朗在計劃這些事的時候,沒想到隔天一早,姜母竟然來看他。

回國以後,因為外面那些傳言,姜言瀾便有意無意地隔斷於秦朗和外界的聯繫,別人來探望於秦朗,也幾乎都被姜言瀾阻攔了。

因而姜父姜母當初也只是派了人過來。

但現在卻是姜母親自到場。

於秦朗有些猜不透姜母的用意。

姜母還是那樣溫和,見他臉色不錯,笑著和他說了會話。

基本上都是於秦朗在聽,偶爾回答幾句。

中途姜母靜了片刻,忽而笑了下,道:「我這次來,恐怕你已經猜到原因。」

於秦朗想了想,沒說話。

姜母苦笑:「不管怎麼說,確實是姜家愧對你……」

於秦朗搖搖頭,一時卻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姜母看了看他,突然遞了樣東西給他。

等於秦朗接到手裡,驀地就怔住了。

雖然時隔多年,但這塊手帕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翻過來,還能觸摸到某個角上,當年保姆替他繡的名字。

於秦朗愣愣地望著姜母。

姜母朝他點點頭,柔聲道:「這是言瀾十五歲那年帶回家的。」

於秦朗輕輕摩挲著帕子。

姜母繼續道:「他一直珍藏著,這麼多年還在。」

於秦朗沉默著,微微垂下眼。

姜母輕聲嘆了口氣:「我和他父親很久前就知道你。」

她坐在床沿,似乎陷進回憶裡,語氣更加柔和。

於秦朗也不打擾她,安靜地聽著。

姜母看向他,緩聲道:「言瀾出車禍後,整個人都變了,也忘了一些事,原本我們都以為他連你也忘記了……這東西,他再沒有拿出來過……」

於秦朗指尖顫了顫,張了張嘴,只覺得一片澀然。

姜母輕聲道:「他這麼多年,在外面瘋玩,好像變了一個人,但我和他父親都不敢跟他說出真相,怕再刺激到他。」

做父母的,總比旁人多些顧忌。

姜母看著於秦朗,道:「我們自然希望他能恢復,但十多年過去,一點起色也沒有,直到他三年前回到江市,重新遇見你……」

她目光在於秦朗臉上逡巡。

於秦朗低頭凝視著手裡的素帕,心裡滋味難辨。

姜母順著他目光,也落到手帕上,溫和道:「他和你在一起後,性格收斂起來,也不胡鬧了,一心一意對你……我和他父親都很高興,以為他從此能穩定下來,卻沒想到後來……」

後來簡啟出現,於秦朗提出離婚,而姜言瀾惱怒之下,把字簽了。

於秦朗想起這三年的糾葛浮沉,眼神不由暗下來。

姜母伸出手,拍拍他手背,歉然道:「我與他父親都知道對不住你……當初確實有利用你的嫌疑,希望你能幫言瀾恢復……不過我們也是真心喜歡你……」

她看了看於秦朗的臉色,許多話都止住了,化成了一句嘆息。

於秦朗倒不怎麼介意從前那些事,畢竟都已經過去了。

但姜母今天來這裡的意圖,卻讓他覺得惶恐。

他大概已經猜到姜母的來意。

姜母頓了頓,又道:「不過言瀾一直沒有忘記你,這個我和他父親都可以作證。這塊帕子,我們都以為言瀾忘記了,但其實他始終都記得。當年他把手帕帶去舊金山,出事後,他被接回來住過一段時間,帕子也被他收起來。重新遇見你之後,他又找了出來。」

於秦朗抬頭望向她。

姜母笑道:「他一直都珍藏著。」

於秦朗也笑了笑,卻沒有接話。

這些事……又何必跟他說呢?

現在要他對姜母的話給予回應,他只會覺得彆扭。

一陣冗長的沉默後,姜母站起來,微微笑道:「東西我還得帶回去。」

她朝於秦朗狡黠一笑,道,「這是我偷偷拿出來的。」

於秦朗不禁笑起來,他還從沒見過姜母如此小孩氣的樣子。

姜母低頭看他,道:「明天我和言瀾一起來接你,好不好?」

於秦朗聞言,詫異地仰起臉。

姜母拍拍他肩膀:「不把你接回去,言瀾他又得臭著臉。」

於秦朗扯了扯嘴角,卻有些笑不出來。

姜母也不勉強他,只道:「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再給你父母電話。」

於秦朗並沒有馬上拒絕她,點了點頭。

姜母笑笑,就要離開。

在她走到門口時,於秦朗突然叫住她:「母親。」

姜母面容溫和地回頭。

於秦朗遲疑了下,道:「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姜母走後,於秦朗呆坐在床頭,許久都沒有動一下。

直到護士提醒該換紗布了,他才稍微回過神來。

下午姜言瀾來醫院,發現於秦朗已經換下病服,並且穿戴得整整齊齊。

他只掃了一眼,不動聲色地走近。

於秦朗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姜言瀾靜靜看他片刻:「你想出去?」

於秦朗嗯一聲,道:「帶你去個地方。」

「……」姜言瀾揚了揚眉,

於秦朗率先往外走:「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姜言瀾默默望他背影,幾秒後,慢慢跟上去。

到樓下的時候,於秦朗才發現下雪了。

他側頭看了眼姜言瀾:「車子在哪?」

姜言瀾定定地凝視他。

於秦朗卻避開了他眼睛,催促道:「在哪裡?」

姜言瀾唇角緊抿著,最終還是妥協,指了指不遠處。

兩人走到車子旁,於秦朗徑直打開駕駛座的門,道:「我來開車。」

姜言瀾臉色變了變,雙手撐住車門,沒說話。

於秦朗疑惑道:「怎麼了?」

姜言瀾閉了閉眼睛,過了好一會,才輕聲道:「我開吧。」

於秦朗深深看他一眼,倒沒跟他爭執,抬步繞過他,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一路上姜言瀾都沉默著,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於秦朗也不和他說話,偏頭望著車窗外。

車子開出醫院,大約是天氣冷的緣故,外面已經沒有記者蹲點。

在經過第一個岔路口時,姜言瀾低聲詢問:「我們去哪?」

於秦朗想了想,道:「我指路,你跟著開吧。」

姜言瀾沒做猶豫,應了聲好。

等拐過幾個路口,姜言瀾才看到,前面是他以前唸書的中學。

他眼神暗了暗,卻沒說什麼,把車子停在校門口,道:「放假了,應該不許車輛通行。」

於秦朗道:「那我們走進去。」

姜言瀾依舊縱容著他,默默地跟著下車。

於秦朗踩在雪地裡,回頭望他,忽然笑道:「我帶你進去。」

姜言瀾盯著他唇角那抹笑,眸子沉了沉,而後斂了目光。

他們走到教學樓,於秦朗甚至記得他們的教室是哪一間。

兩人撐住欄杆,往下眺望。

風雪吹來,將兩人的衣角鬢髮吹起。

姜言瀾閉了閉眼睛,低聲道:「當時並不是我開的車。」

於秦朗也不意外他突然說到這個話題,輕輕嗯了一聲,像是鼓勵他繼續。

姜言瀾低頭盯著欄杆上的積雪,緩緩道:「可是最後出事的是阿離。」

那天下著雨,陸清離約他出去。

姜言瀾本不想答應,但商隱在電話裡勸他,總得給人家一個機會。

後來他到底去了,陸清離執意要把車子開去海濱。

陸清離在海邊的餐廳裡安排了午餐,還佈置了許多小玩意,吃飯時,他向姜言瀾告白。

姜言瀾那時候已經心有所屬,自然不會答應。

更何況他不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並不會因為別人喜歡他,他就要給予回應。

陸清離遭到拒絕,卻也沒怎麼失態,好像並不是很在意。

大約他早猜到結果。

兩人甚至平和地用完了午餐。

雨越下越大,又因為在海邊,整個天空都被水汽瀰漫住。

姜言瀾本想等雨停了再走,即使在那裡住上一夜,他也覺得無所謂。

但陸清離卻說,他想立刻回城。

這是十分不明智的,可是姜言瀾之前拒絕了他,不想再讓他難受。

於是兩人趕回舊金山。

車子是陸清離在開,他熟悉路,所以姜言瀾也沒有意見。

但很快就出了事,他們在高速路上,車速並不太急,但因為霧氣重,前方發生了車禍,他們卻不知道,結果連環撞上去。

當時陸清離急忙調轉方向盤,而他下意識的動作,竟然是保障副駕駛座上姜言瀾的安全。

姜言瀾剛要去阻止,但後面車輛瞬間也撞了上來。

那一秒,姜言瀾下意識收回了手。

「我當時竟然猶豫了……」姜言瀾摀住眼睛,聲音也顫抖起來,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次當年的場景。

於秦朗猶豫了下,抬起手,輕微地落在他肩膀上。

姜言瀾靜了會,才又啞聲道:「後面的車子撞上來後,我當場暈了過去,等我模模糊糊醒過來,只能感覺到自己被抬上救護車,我很焦急,不知道阿離他怎麼樣了……」

「後來在醫院裡,我被推進手術室時,聽到陸家的人在哭,旁邊有醫生在跟他們說,人已經當場死亡,救也沒用了……當時我多震驚,可是沒等我反應過來,又昏了過去。後來……後來當我醒來,已經不記得當時的事了……」

姜言瀾轉了個身,靠著牆角慢慢坐下去,模樣狼狽:「我還記得最後阿離看我的眼神,像是欣慰,像是瞭然……他什麼都明白,他什麼都願意……可是我……」

他捂著臉,有什麼東西從他指縫裡掉落下來。









風雪停了



寒冷的風一陣陣呼嘯而過,姜言瀾靠牆癱坐著,他的臉埋在手掌裡,根本看不到他表情。

他手指發白,從指縫裡掉落的水珠很快被風吹乾。

於秦朗默默瞧著,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他多少能懂姜言瀾的心情。

畢竟是陸清離舍了性命才救下姜言瀾。

於秦朗慶幸姜言瀾還活著,也感激陸清離的捨命相救,但他也不會因此就覺得心安理得。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貴。

即使是陌生人逝去,他也會覺得遺憾。

更何況原本該活著的人,是陸清離。

於秦朗猶豫了下,到底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姜言瀾的。

姜言瀾一震,抬頭慢慢看向他。

於秦朗指尖撫過他眼角。

那上面還濡濕著,他裝作不經意,替姜言瀾胡亂揩去。

他見過姜言瀾哭泣,當初他要離開時,姜言瀾爆發出來,當時兩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可那個時候,姜言瀾還沒恢復記憶,性格也有些偏差。

現在姜言瀾已經恢復正常,一直都是沉穩的樣子。

誰能想到他在這漫天風雪裡,

於秦朗看著他,輕聲道:「都過去了。」

姜言瀾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掌,啞著嗓子,道:「阿朗……我記起阿離後,每次都會夢見他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我太自私了……」

他整個人彷彿在顫抖,手指更加冰涼,就好像快承受不住這寒冷的天氣。

於秦朗緊了緊手下動作,將對方的指尖包在手掌裡。

姜言瀾卻不敢看他,輕輕斂了視線。

但他也一直沒抽回手。

於秦朗靜了片刻,突然低聲問道:「你對阿離,只有內疚?」

他語言艱澀,不知道費了多大勁,才問出這句話。

姜言瀾詫異地看向他。

於秦朗苦笑了下,搖搖頭,道:「……當我沒問。」

姜言瀾神色複雜地望他一眼,眼裡夾雜著許多情緒,大抵都是痛苦和掙扎。

兩人都靜默起來,只聽得到風吹進走廊的迴旋呼嘯聲。

半晌,姜言瀾才低低地喃道:「我這樣自私……」

他難堪地閉上眼睛,不敢看向眼前的人。

陸清離在駕駛座,原本比他安全,出事那一刻,如果陸清離沒有調轉方向盤,那麼姜言瀾現在也不可能活著

當時姜言瀾發覺了陸清離救他的意圖,卻沒有阻止,反而接受陸清離的救助。

陸清離因此而喪命……

於秦朗沒有接話。

他在想,這世界上,誰不自私呢?

剛剛他怎麼也忍不住,問姜言瀾對陸清離是否只有愧疚。

也不過是他想確認姜言瀾的感情而已。

他出車禍時,緊緊護著那本舊書,直到暈過去,他都沒有鬆開。

那時候他腦裡閃現出這十多年為接近姜言瀾所做過的努力,滿心絕望。

他想,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姜言瀾半點的心意,也不可能再用一個十年,去獲取姜言瀾的注意。

可是當他在醫院醒來,竟然見到姜言瀾。

他當時便想,原來柳暗花明是這麼一個意思。

商隱說他變得好說話了,大約是讚他開朗許多。

其實不過是他歷經生死後,看得更加清楚明白。

這段時間他心情不錯,並非因為姜言瀾對他態度的改變。

而是他能確定,姜言瀾心裡是有他的。

從前他和姜言瀾的糾糾纏纏,就好像都發生在錯誤的空間和時間裡。

結婚時姜言瀾性格已經變得不像原來的姜家大少,兩人離合,就好像一場大夢。

等姜言瀾恢復記憶,性格也變正常,於秦朗又不確定姜言瀾是否愛他。

但他出車禍後,姜言瀾巴巴地跑到當地,一直守在他床邊。

其實昏迷那三天,於秦朗偶爾會清醒一小會,是能感覺到外界信息的。

所以當他醒過來見到方沫,方沫告訴他姜言瀾還在國內時,他便猜到那大概是姜言瀾刻意叮囑的。

很快他便跟姜言瀾打了照面,姜言瀾仍然不願意被他看到,見他醒了,只想著轉身離開。

但於秦朗能望見姜言瀾眼裡的掙扎。

所以他拉住了姜言瀾。

後來姜言瀾到底留了下來,甚至答應告訴他真相。

那時候他便想,原來姜言瀾對他也並非無心。

當姜言瀾提出接他回江市休養時,他沒有拒絕。

他想,他總得為自己再努力一次。

兩個人歲數都已經不小,而他也為姜言瀾付出了十多年,雖然或許姜言瀾並不知道他的那些努力。

不過現在既然已經確定姜言瀾的心意,那麼他就不會退縮。

他愛姜言瀾至深,看到一點希望,他當然不會放棄。

早上姜母帶來那塊手帕,更讓他確定,姜言瀾並不是不愛他。

而他這一輩子,就只愛姜言瀾這麼一個人,所以他不想放棄。

當初他提出離婚,是因為他猜想,姜言瀾或許會一直那樣花心下去。

後來得知陸清離的存在,他更加無法確認自己在姜言瀾心裡的位置。

但當他出事,當姜母帶著手帕出現,他只感到詫異,而後便覺得釋然。

所以剛剛,他才下定決心,詢問姜母當年的事。

姜母那時跟他說,姜家並沒有查到車禍的原因,他清楚,姜母不過是不想告訴他真相。

果然,這次一問,姜母只稍微遲疑,便把事情說了。

大約她也期盼於秦朗能和姜言瀾重歸於好。

能救贖姜言瀾最好,再不濟,於秦朗也能陪在姜言瀾身邊。

不管姜母私心如何,於秦朗都暗暗做了決定。

他帶姜言瀾來到學校,是因為這裡是兩人最初為彼此動心的地方。

於秦朗希望姜言瀾能從陸清離的事裡走出來,然後一心一意地待他。

之前姜言瀾對他的逃避,給他的傷害,他覺得都可以慢慢釋懷,然後遺忘。

畢竟是他深愛著這個人。

當然,不管他多麼喜歡姜言瀾,姜言瀾卻沒有義務非要愛他。

退一萬步說,即便姜言瀾從始至終都不愛他,那也是他該受的。

誰叫他這十多年裡,只為這個人心動過。

幸而姜言瀾心裡也有他。

可是他看到姜言瀾提起陸清離時內疚悔恨的樣子,他又有些遲疑。

主要是姜言瀾說到陸清離最後那個眼神時,他彷彿看到姜言瀾整個人都陷在那段回憶裡。

於秦朗不確定,當年的失憶,這十多年的刻意忘記,還有恢復記憶後,當姜言瀾回望過去想起當年的車禍時,是不是漸漸對陸清離存了別樣的心情。

畢竟這世上有一個人愛他這樣深,能為他捨棄生命。

想來誰都會覺得感動。

不管是因內疚而起也好,還是這十年來的感情發酵,萬一姜言瀾對陸清離……

所以他剛剛才忍不住脫口問姜言瀾,對陸清離是不是只有愧疚。

於秦朗收回思緒,唇角動了動,輕聲道:「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自私的時候。」

姜言瀾仍舊閉著眼睛。

於秦朗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緊了緊雙手,給姜言瀾安撫。

許久,姜言瀾緩緩睜開眼,看向他,低聲道:「阿朗,我這樣自私……你跟我在一起……」

於秦朗回視他。

姜言瀾定定地凝望著他,眼裡似乎藏著說不出的深情愛意,但又不敢表露,只能極力壓制。

他啞聲開口:「我怕……」

在危難時刻,愛人和陌生人都是一樣的,只在於他下意識的選擇是什麼。

他怕如果有一天,他和於秦朗遇到危險時,他會捨棄掉自己的愛人。

於秦朗怔了怔,他沒想到原來姜言瀾在意的竟然是這一層。

他剛剛以為姜言瀾……以為姜言瀾還陷在陸清離的回憶裡。

於秦朗頓了幾秒,也看著他,放輕聲音,溫柔地道:「沒關係,我不怕。」

姜言瀾望了他很久,然後抬起胳膊,遮住眼睛,低語道:「你那麼好……」

於秦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伸手拿開他胳膊,認真地看他:「我這麼好,你應該珍惜。」

他向來都溫雅謙遜,難得有這樣自負傲氣的時候。

姜言瀾被他眼裡的神采震住,不自禁和他對視,痴痴望了他許久,最後唇角不覺扯了扯,帶出一抹笑意。

於秦朗也笑起來。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對方。

半晌,姜言瀾苦笑了下,長長嘆息道:「我是該珍惜。」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過錯,再讓於秦朗難過。

陸清離的事,他只能儘量彌補。

就好像這半年,陸家在歐洲市場失利,他暗地裡給予幫助那樣。

能做的,他當然會去做。

但也僅是如此而已。

人生畢竟是往前看的,而這裡,還有一個人等著他。

嚴格說起來,姜言瀾的心的確是狠的,當年所有人都覺得他能超越他父親。

而姜老爺子也早早把他當做繼承人,在他十六歲時就送他出國鍛鍊。

陸清離捨命救他,他因此而內疚,大概是因為陸清離跟他是好友,又曾向他告白。

但如果是另外一個關係不深的人呢?

姜言瀾說不出答案。

說到底,他本性並不純良。

這也是他害怕的地方。

畢竟於秦朗比陸清離重要很多,他怕臨到危難,他會捨棄於秦朗。

姜言瀾看了於秦朗很久,啞著嗓音,道:「阿朗,要是有一天……我們在一起,遇到危險,你……一定不要救我。」

於秦朗也看著他,柔聲道:「好。」

姜言瀾還不放心,又叮囑:「你一定要記得。」

於秦朗語氣依然溫柔:「好。」

陸清離用他的生命,在姜言瀾心裡刻了一道痕。

於秦朗只能慶幸,當年和現在,姜言瀾喜歡的都是他。

姜言瀾終於滿意,牢牢握住他的手,站起來,道:「這裡冷,我們回去吧。」

只是轉瞬,他又變回那個沉穩冷靜的姜家大少爺。

於秦朗倒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也跟著起身。

兩人身上都染了雪花,模樣也狼狽,但此刻他們心裡,都只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

走到樓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風雪已經停了。

姜言瀾一直緊緊牽著於秦朗的手,步伐穩健地一步步往前走去。

於秦朗側頭凝視著姜言瀾,這個他深愛的男人。

他神色複雜,卻還是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親親你



兩人牽著手,走出學校大門。

此時已接近黃昏,風雪過後,竟然有暈紅的夕照從天邊籠罩下來。

更映襯得白雪皚皚。

正是寒假,學校很安靜,也沒什麼人進出。

但兩人走到車子旁,於秦朗突然側過頭去。

姜言瀾下意識望向他,立刻也反應過來,然後大步走向一旁的車子。

車子停在不遠處,姜言瀾走過去,徑直敲了敲車窗。

片刻,那窗子才被放下。

姜言瀾掃一眼裡面的人,道:「拿出來。」

裡面沒有回應。

姜言瀾也不強迫,淡淡道:「不交出來也沒關係,這東西如果明天出現在報紙上,我想各位應該知道是什麼後果。」

車裡三個人,都不敢吭聲。

姜言瀾也不看他們,聲音冷了一層,道:「告訴你們老闆,這是最後一次。」

他之前處理於秦朗的緋聞,並沒有大動手腳。

因為於秦朗一直在醫院,被保護得很好。

既然沒被打擾,他也就不在意。

但現在居然跟蹤他們,他哪裡還可能夠容忍。

剛剛那兩句話,不是威脅,而是他懶得跟他們計較,直接把話挑明。

回到車裡,於秦朗已經自發坐到副駕駛座。

姜言瀾眼眸幽深,看他片刻,唇角不自覺掀了掀,啟動車子。

半路上,姜言瀾忽然伸出一隻手,牽住於秦朗的,輕聲道:「跟我回家,好不好?」

於秦朗想了想,道:「好。」

今天也算是他出院的日子,去姜家拜會一趟也是應該的。

年底姜家總是熱鬧,不過姜言瀾提前打了電話。

下午姜家便謝絕訪客。

瞧見兩人牽著手出現時,姜家人都沒有太大反應。

當然,他們對於秦朗還是很歡迎的,臉上都帶了溫和的笑意。

那笑並不讓於秦朗覺得彆扭和難受。

大約姜家人最擅長的便是如此得體地與人相處。

姜母看著他,微笑著對他點點頭,眼裡似乎帶了一絲欣喜。

於秦朗瞧在眼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能回她一個笑。

吃過晚飯,姜言瀾帶於秦朗回房休息。

直到兩人單獨相處,於秦朗才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他跟姜言瀾結婚又離婚,轉眼已經過去兩、三年。

這中間多少分合和誤會。

又碾轉了多少事。

當初他們結婚,搬回老宅,住的便是姜言瀾的房間。

這次姜言瀾也沒問於秦朗意見,直接帶他走到房門口。

於秦朗猶豫了下,道:「我還是住客房吧。」

即使兩人決定重新開始,很多事於秦朗也不願意馬上去回憶和面對。

姜言瀾拉住他,啞聲道:「今天我睡客房。」

於秦朗詫異地看他一眼。

姜言瀾卻不再說話,只是牽住他,推開門往裡走。

從兩人出學校,姜言瀾就一直握著他的手,連剛剛的晚餐都沒放開他。

於秦朗原本見他用左手吃飯,覺得十分尷尬,但姜家人都很鎮定,於秦朗也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姜言瀾拉住於秦朗,坐到一旁的沙發裡。

兩人都不說話,竟然有種痴傻相對的錯覺。

最後還是於秦朗輕咳一聲,打破沉默:「……明天我想回蘇黎世。」

姜言瀾抬頭看他。

於秦朗解釋道:「我的傷已經好了,應該回去看看。」

雖然也不是不能留在姜家,但現在到底有些不妥。

剛剛和姜家人相處,雖然他們如同往昔,就當他還是當初跟姜言瀾結婚時的樣子。

但他總有些尷尬。

而且春節這麼重要的節日,他當然想陪父母一起過。

雖然姜母說可以接於父於母過來,於秦朗卻不願意父母舟車勞頓。

姜言瀾聽他說完,只頓了一下,便淡淡嗯了一聲。

於秦朗笑了笑,大約姜言瀾懂他的心情。

但接著,姜言瀾又加了一句:「我陪你一起。」

於秦朗訝異了片刻,很快釋懷。

他跟姜言瀾才剛剛互相敞開胸懷,所有誤會才被解釋清楚。

這一切都彷彿劫後餘生。

但陸清離的事,仍然影響著姜言瀾。

如果他就這麼扔下姜言瀾回蘇黎世,肯定會讓姜言瀾感到不安。

雖然姜言瀾面上始終是一派平靜。

於秦朗沒有猶豫,笑著點頭,道:「好。」

似乎自從姜言瀾跟於秦朗說出真相,兩人互通心意後,於秦朗就一直這樣縱容著姜言瀾。

只要是姜言瀾提的要求,於秦朗都只有一個好字。

姜言瀾也發現了,抿了抿唇角,一言不發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眼裡帶著疑惑,無聲地詢問他怎麼了。

姜言瀾看他片刻,最後輕輕搖了搖頭。

於秦朗笑了下,也不追究。

即使就這樣安靜地坐在一起,他也覺得很滿足。

這十多年,他曾經走到姜言瀾身邊,但那只是海市蜃樓,於是他離開了。

現在,他回來,終於走進姜言瀾的心。

姜言瀾彷彿感受到他心緒,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目光一直落在於秦朗臉上,溫和內斂,卻又炙熱綿長,幾乎要將於秦朗吞噬。

突然想到什麼,於秦朗輕聲道:「我想喝點果汁。」

姜言瀾不捨得放開他,但他的要求,姜言瀾又怎麼會拒絕。

他靜了靜,道:「現在是晚上,喝牛奶,好不好?」

於秦朗笑著點點頭。

姜言瀾站起來,去樓下給他熱牛奶。

默默望著他出去後,於秦朗起身,走到床邊。

姜母告訴他,姜言瀾把帕子放在床頭櫃裡。

他打開抽屜,手帕果然在。

於秦朗一時間忘了呼吸。

他慢慢伸出手,去撫觸那塊帕子。

可是指尖剛剛碰到帕角,他身形不由得一滯。

若不是姜母帶著這塊手帕,他也無法徹底確定姜言瀾的心意。

於秦朗此刻看著,只覺得情怯,心卻不受控制地,跳得厲害。

最後他唇角抿成一個弧度,輕輕拿起來。

帕子顏色舊了,但看得出被珍藏得很好,連褶皺都沒有。

於秦朗指腹慢慢撫過帕角上,繡著他名字的地方。

那線頭都快被磨損,大約時常被人摩挲。

於秦朗心底不覺一顫。

他低頭久久凝視著,忘了姜言瀾也許很快會回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姜言瀾已經端著牛奶進來。

看到於秦朗站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塊帕子。

於秦朗的頭低垂著,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姜言瀾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凝望著對方。

等於秦朗回過神,那杯熱牛奶已經變溫。

他一轉頭,瞧見姜言瀾目光深邃,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於秦朗起初有些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安靜而坦然地回視他。

姜言瀾斂了視線,緩緩朝他走近。

他停在於秦朗跟前,把杯子遞都於秦朗唇邊,柔聲道:「溫度剛好,快喝了。」

於秦朗點點頭,若無其事地放下帕子,然後關上抽屜。

在姜言瀾的注視下,他一口一口,將牛奶喝下。

最後他朝姜言瀾眨眨眼,道:「好了。」

姜言瀾眼神變得更加幽暗。

他低低嗯了一聲,把杯子擱到床頭櫃上,然後一言不發地盯住於秦朗。

於秦朗不確定他在想些什麼。

畢竟這塊手帕,姜言瀾從來沒有提起過。

如今被他發現,也不知道姜言瀾是什麼感覺。

他頓了頓,笑問道:「怎麼了?」

姜言瀾目光從他眼睛,移到他鼻尖,再移到他嘴唇。

他眼眸沉得不見底,似乎在猶豫,然後聽他壓著聲音道:「我……能不能親親你?」

於秦朗一怔。

不知怎麼,心下砰然就動了動。

他這才發現,姜言瀾好像在極力克制著,那眼神灼熱又隱忍。

就好像青春年少時,面對戀人,大膽卻又羞怯。

於秦朗忍不住笑起來,他微微點頭:「當然可以。」

下一秒,姜言瀾的吻便落下來,印在他唇角。

於秦朗眉眼都帶著笑,主動偏了偏頭,和他雙唇相貼。

姜言瀾彷彿再也控制不住,深深地吻他,勾住他舌頭,與他相濡。

他緊緊摟住於秦朗,像要將人嵌進身體裡。

於秦朗閉上眼睛,雙手環住他脖頸。

兩人都是情不自禁,這個吻來得含蓄又熱烈。

一開始,姜言瀾像怕嚇到他,動作都很輕柔。

但他們畢竟熟悉彼此的身體和反應,漸漸就情動起來。

只是這一次,他們都有些羞赧,就像初嘗戀愛的少年人,彼此試探、靠近和安撫。

很久後,兩人才不舍地分開。

姜言瀾抵住於秦朗額頭,低低地喘息。

於秦朗也在喘氣。

他閉著眼睛,唇角不自覺露出笑來。

好像這麼多年,第一次知道心意互通後的吻,是這樣溫馨和讓人心動。

從前和姜言瀾也有過很溫暖的時候,但他的心始終被吊著,無法確定姜言瀾的心。

剛剛這個吻,卻讓他體會到,原來兩個人在一起,還可以如此美好。

姜言瀾還緊緊擁著他。

於秦朗也環著他脖頸沒退開。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誰都沒有再開口。

他們偶爾對望,眼裡都藏著笑意。

不知不覺已經到深夜,兩人卻都沒有分開的意思。

但這樣下去,很快就天亮了。

於秦朗幾次張了張口,終究不好說什麼。

最後姜言瀾總算意識到這個問題,親了親他眉角,柔聲道:「是不是困了,睡吧。」

於秦朗應了好,去浴室洗澡。

他出來時,姜言瀾竟然還在。

於秦朗不確定地看他。

姜言瀾走到他身邊,替他擦拭頭髮,道:「我等你睡著再走。」

於秦朗沒有意見,笑了笑。

他沒有開口留姜言瀾,姜言瀾好像也不在意。

等他沉沉睡去,姜言瀾給他調好空調溫度,替他蓋好被子,才輕輕出了房間。

第二天於秦朗向姜家人說起他想回蘇黎世陪父母過年的事。

姜父姜母自然是答應的。

他們甚至安排了私人飛機,送兩人過去。

於秦朗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告知自己回家的事。

掛斷之前,他對於母道:「母親……有個人會跟我一起……」

於母語氣平常,道:「那就一起吧。」

於秦朗遲疑道:「這個人……是姜言瀾。」

於母仍舊平靜地道:「我猜到了。」

其實於秦朗有些忐忑,前不久他還用退出娛樂圈的方式,讓自己永遠離開姜言瀾。

但現在,他卻要帶姜言瀾回家過年。

不過幸好,於母彷彿都瞭然,並沒有多說。

他們坐上去蘇黎世的飛機,卻不知道江市的八卦報紙上,刊登出了他們在學校的照片。









我在



到達蘇黎世當天,剛好是三十晚上。

於父於母並沒有多的話,四個人一起安安靜靜地過年。

兩位老人家對姜言瀾的到來都沒什麼特別的表示,態度說不上熱絡,但也還算溫和。

守完歲,於秦朗帶姜言瀾去休息。

姜言瀾恭敬地同於父於母道了晚安,這才起身。

舊的一年就在這樣平和的氣氛中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言瀾下樓時,看到於家來了不少客人。

這邊華人不少,春節又是傳統節日,大家都很重視。

寧家那位小女兒也來了,正和於秦朗說這話。

去年於母還讓於秦朗和這個叫寧言言的女孩子相親,當時急壞了姜言瀾。

現在回想起,姜言瀾卻只微微笑了下,然後搖了搖頭。

他平靜地坐在一旁,定定地望著於秦朗,眼裡的神色溫柔得不像話。

於母原本在招待賓客,瞧見姜言瀾下樓,她頓了頓,走過來。

姜言瀾站起來,喊了聲母親。

於母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等姜言瀾坐回沙發,於母又叫傭人端來茶水,大有和姜言瀾長談的意思。

姜言瀾表情沒什麼變化。

傭人退下後,他看向於母,誠摯道:「母親,對不起,讓您和父親擔心了。」

於母沒有說話,只是探究似的瞧他。

一大早於秦朗便刻意找到她,跟她說了姜言瀾的事。

於秦朗只說了一個大概,於母也沒多問。

現在仔細瞧姜言瀾說話的樣子,果然跟以前不一樣。

怪不得昨天晚上姜言瀾那樣沉默。

在於母的注視下,姜言瀾臉色不卑不亢。

當然,看著也並不讓人覺得反感,反而顯得很真誠。

於母沉默片刻,道:「你的事,我聽秦朗說了。」

姜言瀾點點頭,也不覺得意外。

於母瞧見他如此沉穩,瞧著他的目光裡微微帶了點詫異。

姜言瀾低聲道:「我也很對不起阿朗……不過一切都過去了,請母親放心。」

他目光堅定,即便是這樣貧乏的語言,也讓人很輕易就相信他的話。

於母一時靜下來。

原本她還有心試探姜言瀾。

畢竟於秦朗是她的孩子,她總要弄個清楚明白,姜言瀾對於秦朗是否真心。

不過如今看來,她倒是沒看錯姜言瀾。

其實從姜言瀾追求於秦朗開始,到姜言瀾來蘇黎世求親,於母對姜言瀾的印象都還算不錯。

即便那個時候姜言瀾性格有些……浮誇外向。

但於母心裡清楚,姜言瀾也許是適合於秦朗的。

因為她多少知道自家兒子的性格,能讓於秦朗帶回家裡的人,必定已經走進於秦朗的心。

她當時還不知道於秦朗為什麼會喜歡上姜言瀾,更不知道於秦朗進娛樂圈,竟然是為了姜言瀾這個人。

但於母很尊重自己的孩子,也愛屋及烏,所以對姜言瀾也溫和。

只是她沒想到,於秦朗和姜言瀾結婚剛到半年,姜言瀾便鬧出桃色事件。

那時候於母忍不住懷疑,她是否看錯了姜言瀾。

接著於秦朗狼狽地回到蘇黎世。

回來後,有時候他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那間小書房裡。

也就是那個時候,於母發現了於秦朗那本書,進而猜測出於秦朗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原來……她的兒子,愛一個人竟然愛得那樣深。

於母心裡難受,一來自家孩子竟然被人傷害,二來她這個兒子,從來不向他們透露過半點心思。

她更氣憤姜言瀾的不珍惜。

所以當姜言瀾跑來蘇黎世找於秦朗時,她才會故意找來朋友的女兒跟於秦朗相親。

後來事情越來越往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於秦朗和姜言瀾徹底分開,於秦朗甚至退出娛樂圈。

於母替於秦朗感到難過,但於秦朗一直守著那個秘密不肯說豁出來,她也不好開口。

而那時候她竟然還隱隱約約覺得,於秦朗跟姜言瀾之間,肯定還有很多牽扯。

如今姜言瀾恢復記憶,他們兩個總算走到一起。

於母感到欣慰,同時又擔心姜言瀾會再一次傷害於秦朗。

她不知道手帕的事,因此也不知曉姜言瀾對於秦朗抱了何種態度。

兩人突然和好,總歸有些太反常。

所以剛剛於母才想好好詢問姜言瀾一番。

不過姜言瀾兩句話,就讓於母徹底失了語言。

於母看姜言瀾片刻,最後微微嘆口氣,道:「我們做父母的,總希望孩子過得好……你們兩個,以後……」

她沒再說話,只是盯著姜言瀾。

姜言瀾回視她,鄭重道:「您放心,只要阿朗不離開我,我永遠不會跟他分開。」

他語氣平淡,卻聽得出他話裡的虔誠,就好像誓言一般。

於母滿意地點點頭,將茶杯推到他跟前:「喝點茶。」

姜言瀾看也沒看,直接端起來。

這一次倒不是濃茶,姜言瀾放下杯子,坦然地對上於母視線。

於母笑了笑,站起來,道:「你和秦朗在家裡多住一段時間吧,算是多陪陪我和他父親。」

姜言瀾也笑了下,道:「應該的,母親。」

目送於母離開,姜言瀾再往旁邊看去時,於秦朗好像已經不在大廳裡。

寧言言蹦蹦跳跳走過來,道:「秦朗哥去樓上了。」

姜言瀾收回目光,道:「謝謝。」

寧言言歪頭瞅他片刻,撇撇嘴,突然道:「你是壞人。」

姜言瀾面上沒什麼表情,不過卻多看了她幾眼。

寧言言年紀其實已經過了二十,也不算小孩子了,但她從小體弱,被養在家裡,性子就如同小孩一般。

她從前見過於秦朗黯然傷神的樣子,也知道是眼前這個人惹得於秦朗不開心,所以在她心裡,姜言瀾是大大的壞蛋一個。

「你欺負秦朗哥。」寧言言控訴。

瞧見她眼裡的憤怒,姜言瀾一頓,面色不由變得柔和,道:「我以後再不會欺負他了。」

寧言言仍舊瞪他,顯然並不信任她。

姜言瀾被她的樣子逗笑,舉手發誓:「我保證。」

寧言言哼一聲,又瞪了他片刻,這才放過他。

姜言瀾往樓上走去,眼裡浮起淡淡的笑意。

他的阿朗有人這樣護著,他總是高興的。

但很快姜言瀾的眸光又暗下去。

原來在旁人眼裡,他從前都在辜負於秦朗,而且還那樣明顯。

他雖然也清楚自己欠這個人頗多,但被人提醒……他心裡閃過一抹鈍痛,眼眸更加深不見底。

走到樓上,姜言瀾敲了敲臥室房門,沒有應答。

這時候有傭人經過,告訴他,於秦朗在隔壁小書房。

姜言瀾這次沒再敲門,直接推開進去。

於秦朗正站在玻璃窗前,似乎陷入沉思裡。

姜言瀾默默看了一會,走過去,從背後環住於秦朗。

於秦朗怔了下,回過神來,回頭對他笑了笑。

姜言瀾手下力道加重,沒說話,只是緊緊摟住他。

於秦朗靠在他懷裡,也沉默著。

兩人靜靜地相擁。

樓下院子裡的積雪已經被傭人掃開,只有樹枝上還有厚厚的白雪覆蓋。

陽光瀉下來,被白雪反射,再透過窗玻璃照進來,把小書房耀得通亮。

姜言瀾雙手慢慢移到於秦朗手上,再摸索到他手裡的課本。

於秦朗頓了頓,卻沒有避開。

姜言瀾心下一悸,卻什麼也沒說,只用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於秦朗耳朵。

於秦朗唇角微微帶笑,接受他這份親暱。

姜言瀾忍不住低頭,吻上他側臉。

於秦朗任由他動作。

姜言瀾的嘴唇又下移兩分,含住了他唇角那抹笑。

兩人就維持這樣的姿勢,誰都沒有動,都在感受這份靜謐。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言瀾突然將於秦朗抱起來。

於秦朗不光沒掙動,還伸出胳膊,摟住他脖子。

姜言瀾眼神一暗,坐進沙發後,將他打橫放到自己腿上。

男人呼吸已經有些不穩,大掌托住他臀瓣,像在極力克制自己。

於秦朗斜著眼角,朝男人無辜地笑。

姜言瀾哪裡還能忍住,狠狠吻上他唇瓣。

直到兩人氣喘吁吁,姜言瀾才放開於秦朗。

於秦朗將臉埋在他胸口,笑著喊他一聲:「言瀾。

姜言瀾下巴輕輕擱在他頭頂,回應他:「……我在。」

兩人都靜默下來,卻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半晌,姜言瀾拿過於秦朗手裡的書,摩挲著,緩緩道:「那塊手帕……我出國時一直帶在身邊。」

從那天被姜言瀾發現他知道手帕的存在後,姜言瀾再沒有提起過帕子的事。

卻沒想到這次突然說到這個話題。

於秦朗沒接話,等他繼續。

姜言瀾親親他額頭,道:「原本我打算在回國後,就去找你……你的消息,那兩年我都知道的,我甚至想,回國後如果你不答應,就把你抓起來。」

那時候的姜家大少,實在是個危險人物。

於秦朗笑了下,仍舊緘默不語。

姜言瀾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只是後來……」

原本姜老爺子計劃他在舊金山呆上三年,就接他回國,卻沒想到後來發生車禍,一切都被改變。

於秦朗顯然懂他未完的話,心裡不由一緊,反握住他手掌。

兩人十指緊緊相扣,彷彿在共同經歷和抵抗著什麼。

姜言瀾吻於秦朗額發,閉上眼睛低啞道:「我去溫哥華,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就好像忘了你……那塊手帕也在我養傷期間,忘在了家裡……」

他抵著於秦朗額頭,喃聲道:「我怎麼會忘了你?」

那聲音顫抖著,彷彿帶著無盡的痛苦。

自從姜言瀾坦白陸清離的事後,除了在學校裡那次,姜言瀾一直都表現得很正常。

可是這一次,他卻這樣失態,抱著於秦朗,整個人都在顫動。

於秦朗心下也酸澀,輕輕拍撫他肩背。

姜言瀾腦袋埋在他發間,不言也不語。

於秦朗不忍心見他這個樣子,柔聲道:「都過去了。」

這十多年,兩人已經錯過太多,再計較從前,只會讓彼此更加遺憾。

姜言瀾緊緊摟住他,幾乎要把他腰身勒斷。

於秦朗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安靜地靠在他懷裡,再牢牢反握住他的手。

許久,姜言瀾終於恢復了一些。

他鬆開手臂,低頭凝視著於秦朗眼睛,輕柔卻堅定道:「阿朗,我再不會離開你。」









誰的寶貝



於秦朗倚在姜言瀾胸口,沒說話。

他並非不相信姜言瀾,只是這麼多年,曲折痛楚,他全都經歷過,情緒上已經不會再起太大波瀾。

而承諾這種東西,放在心裡就好,他也不會太過在意。

姜言瀾似乎懂他的心情,只是將他摟緊了些。

他低頭吻於秦朗臉頰,動作輕柔而小心翼翼。

於秦朗仰起臉,由他親吻。

姜言瀾無聲笑了下,摸到他手上的書本。

於秦朗手指微微回縮,最後還是鬆了力道。

姜言瀾親他唇角,溫柔地安撫他,再把書本放到兩人中間,輕輕摩挲。

於秦朗多少有些赧然。

他們剛剛才說起手帕,現在又把課本拿出來。

這是他們年少時對彼此心動的證據。

不管怎麼樣,總覺得太過單純美好,反而讓人覺得羞赧。

雖然他們現在年紀已經不小。

姜言瀾眉眼帶笑,一手緊攬著於秦朗,一手緩緩撫過書本,低低地喊:「寶貝。」

他眼睛看著書,彷彿在跟書本講話。

於秦朗卻不知不覺臉紅起來。

姜言瀾目光轉落他臉上,盯著他微紅的耳尖,低笑一聲。

然後他低下頭,攫住於秦朗唇瓣。

兩人擁吻著,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

放開時,姜言瀾額頭貼住於秦朗的,在他嘴角啄吻。

於秦朗眼角帶笑,也不退開。

即使只是這樣互相試探般地靠近,他們也覺得怎麼都不夠。

於秦朗被橫抱在姜言瀾懷裡,姜言瀾那處的變化他清清楚楚感覺得到。

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情動。

他們已經許久不在一起,最近解開心結,也沒有機會這樣親近。

但現在是大白天,樓下還有許多客人,他們也不好做什麼出格的事。

於秦朗用舌頭舔了舔姜言瀾嘴唇,輕笑道:「等晚上。」

姜言瀾眼眸一暗,雙手托住他腰身,狠狠吸吮他唇瓣。

於秦朗環著他脖子,和他呼吸交纏。

許久,兩人才分開。

姜言瀾指尖在於秦朗唇上游移,忽而啞聲問道:「你喜歡演戲嗎?」

於秦朗頓了頓,明白過來他的話,笑了下,道:「還好。」

姜言瀾額頭貼住他的,望住他眼睛,低聲道:「就這樣退出演藝圈,你……會不會難過?」

想到於秦朗在記者會上那番話,他眼裡的神色更幽暗了幾分。

於秦朗蹭了蹭他鼻尖,笑道:「其實我當初進娛樂圈,並不是因為喜歡演戲。」

姜言瀾用力摟緊他:「可是……」

可是什麼,他卻說不出來。

於秦朗笑了笑,道:「如果那個時候我知道你失憶,大概也不會踏進那個圈子。」

那一年,他從報紙上看到姜言瀾追求當紅女星的消息,便下定決心,用這個方法獲取姜言瀾注意。

當時姜言瀾已經失憶兩年,被送去溫哥華,生活糜爛。

他哪裡知道在國內,還有一個人為他如此牽掛?

而於秦朗也不清楚姜言瀾二十歲那年所遇到的事,以為他還是年少時的姜家大少爺,竟然不惜捨棄學業,只為接近他。

姜言瀾並不知曉於秦朗當年的心境,聞言微微退開,定定望他。

於秦朗也沒隱瞞,畢竟連這本舊書籍都被姜言瀾看到了,其他也沒什麼不可以說的。

他大致講了下,最後笑道:「那時候太衝動,很多事都沒有考慮周全。」

以致於他用了許多時間,才走到姜言瀾身邊。

後來兩人又經歷那麼多事情,這一生好像都快耗盡了。

姜言瀾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一些,但聽他說出來,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顫動。

他重新將人樓進懷裡,吻於秦朗額角,啞聲道:「抱歉……」

抱歉這許多年,竟然忘了他,

也歉疚讓他一個人承擔這麼多。

於秦朗卻只在伏他胸口,輕輕搖頭,微笑道:「現在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過去的我不會再回想。」

姜言瀾緊緊擁他。

於秦朗腦袋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唇角一直漾著笑。

半晌,姜言瀾低低道:「阿朗……那你有沒有想做的事……我發現我竟然不知道喜歡什麼……」

兩個人從少年時相識,後來還結了婚,可是姜言瀾竟然都不知道於秦朗具體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雖然他那時候記憶混亂,不記得年少時的心動,但他確確實實沒問過於秦朗的喜好。

而於秦朗永遠是淡然的,彷彿悲喜不明。

即使他身處娛樂圈,也並不像其他明星那樣,愛好耀眼浮華的生活,

這十年,除了最近兩年和姜言瀾的事,他幾乎沒有緋聞。

如此一個人,當真讓人摸不透他想法。

幸而……姜言瀾能確定的是,這個人心裡只有他。

於秦朗笑起來,想了想,道:「其實無所謂,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愛好。」

感覺到姜言瀾僵了僵身子,似乎還在懊惱。

他笑著拍拍對方肩膀,道:「如果可以,以後你陪我到處走走吧。」

「……好。」姜言瀾沙啞應了。

接下來兩個人靜靜地相擁著,偶爾碰碰鼻尖,又或者親吻彼此。

像玩鬧一般,卻捨不得分開半分半秒。

姜言瀾手指穿過於秦朗發間,親著對方額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於秦朗耳邊低啞道:「阿朗,有時間我們一起去看阿離……」

於秦朗並沒有猶豫,點頭說好。

陸清離為姜言瀾失去性命,這是姜言瀾心裡的結。

至少現在的姜言瀾,不會選擇逃避。

而且願意跟於秦朗一起,去面對那些往事。

於秦朗覺得已經足夠。

他很清楚,很多事情,是一步步來的。

兩人都沒再說什麼,只是享受這新年第一天的靜謐時光。

等他們下樓到客廳用午餐的時候,賓客都已經坐齊。

大家一齊望向他們。

於秦朗原本與姜言瀾十指相牽,在這麼多人的注目下,他只能微笑著慢慢收回。

寧言言好像沒察覺到他的尷尬,嘟囔起來:「秦朗哥,你們好慢。」

於秦朗無奈笑了下,走過去,揉揉她腦袋。

姜言瀾面上表情始終都平靜,目光一直落在於秦朗身上。

兩人落座後,於母看他們一眼,倒說什麼

其實這些賓客跟於家交好,對他們的事,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即使於母不說,他們從國內那些報紙八卦裡,也能瞭解到情況。

不過他們都很禮貌,並沒有表現出驚愕或者更離譜的情緒。

姜言瀾感激於父於母的諒解,也覺得於家這些親朋好友十分寬容。

晚上送走賓客,於秦朗帶姜言瀾回房。

其實姜言瀾顧忌著於秦朗累了一天,並不想再折騰他。

但於秦朗朝他微微地笑,然後喊住他。

姜言瀾一瞬間只想把這個人揉進骨血裡。

算起來,他們已經分開一年多,這期間兩人都沒什麼夜生活。

姜言瀾恢復記憶前,為了獲取於秦朗的原諒,不敢再廝混。

恢復記憶後,他更是像苦行僧一般,全部精力都放在商場上。

於秦朗更不用說,他心裡只有姜言瀾,還做不到在喜歡一個人的情況下,和另外的人發生關係。

因此兩人其實都在壓抑著。

姜言瀾怕傷到於秦朗,從前戲開始,就很小心翼翼。

進去後,他更顧忌著於秦朗,不敢太用力。

但偏偏於秦朗這時候開始舔吻他脖頸,引誘著他。

姜言瀾氣他不顧自己身體,狠狠將人翻過來。

兩人面對著面,他懲罰似的重重下壓於秦朗的腰身。

於秦朗悶哼一聲,卻不肯服氣,紅著眼角睨他,誘惑他。

他差一點控制得住,好不容易抑制住那份想要將人搗亂的衝動。

可是於秦朗又主動款擺腰臀,啞著嗓子喊他的名字。

要他快一點,深一點。

姜言瀾腦裡最後那根弦徹底斷掉,

於秦朗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雙手摟著他脖子,輕輕淺淺地吟叫。

姜言瀾將他緊緊摟住,兩人身體相貼,不剩一絲縫隙。

於秦朗臉頰貼在他胸口處,他低下頭,只看得到這人柔和的側臉。

姜言瀾忍不住輕吻在他臉頰上。

於秦朗抬起頭來,衝他迷迷糊糊地一笑。

姜言瀾只覺得整顆心都要融化。

這個人的悲喜,好像都被他控制。

對方眼裡,只有他的身影。

姜言瀾怎麼會不高興?

他再顧不得其他,只想把這個人變成自己的,狠狠地貫穿、疼愛。

於秦朗溫順地由他揉弄,偶爾親親他,像鼓勵一般。

而姜言瀾最受不得他這個樣子,幾乎連理智都失去。

直到兩個人快到達頂點,姜言瀾才稍微放緩速度。

恍惚中,就見姜言瀾銜住於秦朗耳垂,廝磨著低低地喊:「寶貝……」

於秦朗下意識仰起臉,吻他下巴,給他回應。

最後他軟倒在姜言瀾懷裡,整個人都扒在姜言瀾身上。

姜言瀾唇角微抿,將人抱在懷裡,翻身仰躺在床上。

他輕輕地拍撫於秦朗後背,溫柔地吻對方額頭、唇瓣,親對方肩膀,靜靜地溫存。

這樣弄完一次,於秦朗已經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說起來,姜言瀾餓了這麼久,僅僅就一次,他怎麼可能饜足?

但他怕把人弄得狠了,又心疼著懷裡的人,不敢再有什麼激動舉措。

於秦朗趴在他胸口,休息了一會,嘶啞地開口:「言瀾,我想洗澡。」

姜言瀾親親他唇角,抱他去浴室。

可是到浴室後,於秦朗體力恢復一些,又不安分了。

他故意坐到姜言瀾腹部,無意識地蹭著。

惹得姜言瀾再次失去心緒。

第二天於秦朗快到中午才起來。

實在是被折騰得厲害。

姜言瀾捨不得責怪他,只能惱自己一時激動過頭,竟然不管不顧地把對方弄得這樣難受。

於秦朗卻彎起了眉眼。

只是面對於父於母的時候,於秦朗才覺得有些羞赧。

不過於父於母根本不關注他們,兩位老人家在忙著應對客人。

春節還在繼續,而於秦朗和姜言瀾一直在家裡陪於父於母。

有時候姜言瀾陪於父下棋,於秦朗就和於母一起,親自下廚,給他們做東西吃。

日子就這樣暈開去,轉眼過了十多天。

那天姜言瀾正和於父對弈,於秦朗在一旁默默觀看,突然姜言瀾的手機響了。

國內的生意都交給方沫在打理,姜言瀾這段時間都很悠閒,很少有人打擾。

和於秦朗對視一眼,姜言瀾這才接起來。

不多久,姜言瀾把電話掛斷,轉向於秦朗,道:「明天我們去意大利,陸叔叔要見我們。」

於秦朗疑惑地看他。

姜言瀾解釋道:「是阿離的父親。」









陸父



車禍過後,姜言瀾失去記憶,又被送去溫哥華,根本沒和陸家聯繫過。

而陸家也許並不清楚姜言瀾失憶的事。

或許他們知道,但這麼多年,他們都沒來找過姜言瀾。

姜言瀾接到電話,自然是答應前往見陸父一面。

這十多年,他一直沒跟陸家來往。

至於陸清離,更是被他忘到腦後。

除了商隱帶他去陸清離的墓地拜祭過兩次。

他甚至連陸清離這個人都忘了。

而去拜祭時,他甚至連陸清離是誰都不記得了。

無論如何,總歸是他欠了陸清離和陸家。

於秦朗懂姜言瀾的心情,所以絲毫沒有遲疑,便答應陪姜言瀾一起去。

不管怎樣,他都會陪著姜言瀾。

幸而姜言瀾也並不避諱他。

晚上兩人回房,姜言瀾摟住於秦朗,半晌,低低嘆息道:「抱歉,沒法陪父親母親過完春節。」

在國人傳統觀念裡,總得過了正月十五,春節才算完全過去。

於秦朗笑了笑,回抱住他,道:「沒關係,我跟母親解釋過了。」

姜言瀾親親他額角:「阿離的父親這次到意大利,說是順便見我一面……我也不知道他要和我談什麼……」

於秦朗沒有說話,靜靜等他繼續。

姜言瀾頓了頓,輕聲道:「但我不能不去。」

於秦朗笑著嗯一聲:「我明白。」

姜言瀾捧起他臉頰,定定凝視他:「阿朗,我……怕你不高興,可是如果我們不一起去,你不在我身邊,我更怕。」

於秦朗覆住他手掌。

姜言瀾眼眸幽深:「原本想邀請陸叔叔來這邊,不過……」

這裡畢竟是於家,縱然於秦朗不介意,也得顧忌一下於父於母。

更何況讓陸父親自過來,也顯得不太禮貌。

於秦朗親他下巴,表示懂他意思。

姜言瀾忍不住一口咬住他唇瓣。

於秦朗笑起來,摟住他脖子。

兩人相濡在一起,很快就情動起來。

最後放開時,兩人都氣喘吁吁,紅著眼角。

姜言瀾緊緊摟著於秦朗,努力克制住那股激動。

他怕自己一時激動,又把人弄壞了。

見他猶豫,於秦朗主動湊上去,吻他唇角,低啞道:「沒關係……」

姜言瀾目光一暗,再顧不得其他,將他打橫抱起,放到床上。

這一晚上,姜言瀾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雖然仍舊壓抑著,但他心內帶著不安,只想狠狠佔有身下的人,來確定這個人屬於自己。

就好像生怕於秦朗消失一般,他緊緊地摟住於秦朗,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對方身體,與對方交纏。

最後於秦朗被他抱到身上,就著姿勢,被掐住腰,又被深深淺淺地撞擊。

於秦朗腦袋無力搭在姜言瀾肩上,只剩下喘息的份。

姜言瀾聽著他軟軟的聲音,那一處更加用力,把於秦朗頂得只剩下

於秦朗忍不住哭出來,求他慢點。

姜言瀾咬住他柔軟的唇瓣,捨不得他難受。

但情到濃處,哪能忍住,姜言瀾溫柔地含住他雙唇,給他安撫,身下那處卻仍舊不停。

弄完一次後,姜言瀾不敢再有什麼激烈動作,抱著於秦朗去浴室清洗。

於秦朗靠在他懷裡,眼角紅著,還有淚珠掛在上面。

那副樣子,不知道有多誘人。

姜言瀾卻不忍再來一次,怕傷到他,只是愛憐地親他眼睛、鼻子和嘴唇。

於秦朗也不敢再像上次那樣誘惑他,摟著他脖頸,乖巧地伏在他胸口。

兩人這樣默默相對著,不時親吻,即使只微笑著望對方,都能感到陣陣心悸。

姜言瀾給他洗澡,擦乾身體後,再抱他回床上。

於秦朗由著他像對待小孩一般,乖順地抬起雙手,環住他脖子。

姜言瀾躺下後,將人攬到自己身上,撫他肩背。

於秦朗與他四肢交纏,聽著他心跳。

這樣溫存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姜言瀾突然低聲道:「阿朗,見到陸叔叔後,我們……去一趟舊金山吧。」

於秦朗蹭了蹭他胸口,微微笑道:「好。」

姜言瀾靜默起來,半晌,虔誠地吻他發頂,沙啞道:「阿朗……寶貝……謝謝你。」

於秦朗唇瓣貼在他皮膚上,輕輕地吮吸幾下,卻什麼都沒說。

感知到他心意,姜言瀾更緊地抱住他。

第二天兩人動身去意大利。

大約是於秦朗跟於父於母解釋過了,兩位老人家都沒說什麼,只叮囑他們路上小心。

又叫他們有空常回蘇黎世。

姜言瀾站在於秦朗身側,鄭重地朝他們點頭。

他在感情上欠於秦朗頗多,於父於母寬容,從始至終都沒有加以阻擾,才讓他輕易求得於秦朗原諒。

回想上一次,他也是在這風雪天裡來到於家。

那時候他還失憶,做了許多混賬事,於母也只是在氣不過的情況下,假意讓於秦朗相親。

幸而他現在跟於秦朗互通心意,一切總算平息下來。

也定不會再讓兩位長輩擔心。

一路上於秦朗精神還算不錯,主要是昨天晚上沒鬧騰多久。

他腦袋擱姜言瀾肩膀上,半個身子都被姜言瀾攬住。

姜言瀾拿了條薄被替他蓋住雙腿。

於秦朗揚起臉,衝他笑笑,又低頭繼續看報紙。

報紙是講國內一些新聞的,於秦朗慢慢翻著,突然就看到上面竟然提及姜家。

這十多天在蘇黎世,兩人只記得陪於父於母,也沒去關注國內的消息。

於秦朗讀下來,臉色雖沒變,但眼底不覺升起一股愕然。

他不由抬臉,望向姜言瀾。

姜言瀾低下頭,對上他視線。

於秦朗輕輕把手裡那一頁翻過去,笑著搖搖頭,表示沒事。

姜言瀾看他一會,俯身親他唇角。

於秦朗笑起來,主動加深這個吻。

姜言瀾不疑有他,含住他舌尖,給與他最安心和溫柔的親暱。

只是在分開後,於秦朗將臉埋在姜言瀾頸項裡,藏住了眼裡的擔憂。

前面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於秦朗並不知道。

但他願意一直陪著姜言瀾。

達到意大利,姜言瀾在這邊設立的分公司負責人早過來接他們。

見姜言瀾提著東西,負責人要上前幫忙。

卻被姜言瀾笑著拒絕了。

分公司負責人不免詫異,看了看旁邊的大明星於秦朗,終究什麼都沒問出口。

於秦朗是華語圈裡最負盛名的男演員,很少有人不認得他。

而他與姜家長子的一段婚姻,也被許多人津津樂道。

只是前段時間報紙上說他在埃及受傷,還和另一個影帝傳出緋聞。

現在怎麼會跟姜大少在一起?

負責人垂下眼,斂了心思,恭敬地跟在後面。

有些事,不是他能打探的。

姜言瀾和於秦朗自然不知道負責人的心思。

他們只管相攜著往外走。

姜言瀾手裡的東西,其實是一對玉麒麟。

那是在出發前,於秦朗親自從蘇黎世的古董商行裡挑選出來,打算送給陸父的。

原本結婚那兩年,姜言瀾生活上的瑣事,都是於秦朗在管。

如今彷彿又回到從前。

於秦朗早上挑選禮物時,姜言瀾一直沉眸看他。

內心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他只有暗自下決心,更好地對這個人。

他想自己不知有多慶幸,才能讓這個人一直在身邊。

兩人並沒做歇息,當天便和陸父見了面。

陸父是個沉穩儒雅的中年人,不像姜父那樣銳利。

不過到底是世家子弟,氣勢還是很足的。

他見姜言瀾帶著於秦朗一起出現,倒也沒表現出什麼情緒來,只是淡淡看了於秦朗一眼。

姜言瀾喊了聲陸叔叔,又給他介紹於秦朗。

陸父點點頭,示意兩人坐下。

姜言瀾又把禮物遞過去。

陸父收下後,放到一旁,卻沒去看是什麼。

姜言瀾面上表情沒變,仍舊帶了絲笑。

差不多十數年,姜言瀾再沒跟陸家聯繫過。

他甚至不記得當年自己常去陸家做客。

也不知道陸家人會有什麼想法,畢竟他曾經跟陸家的小兒子是好友。

那時候舊金山的華人圈裡都知道這件事。

姜言瀾也不瞭解,陸家當初是否調查過車禍的事,又是否調查出了什麼。

當年的事,只有陸清離和姜言瀾兩個當事人清楚。

可是姜父姜母,還有商隱,都根據當初的情況,猜測出了事情原由。

如果陸家也調查出來了,知道陸清離是為了救姜言瀾才丟了性命……

而這麼多年,姜言瀾甚至一次都沒出現過……

陸家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怎麼看姜言瀾?

怪他忘恩負義,還是怪他奪去陸清離的生命?

姜言瀾不敢想像。

所以他接到陸父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住。

而後毫不猶豫地答應陸父的見面提議。

如今坐到這裡,姜言瀾面上雖然波瀾不驚,但心裡到底有絲忐忑。

那些內疚和自責,好像在慢慢吞噬他的心。

於秦朗知道他的擔憂,伸出手,握住他手掌。

兩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相扣著。

姜言瀾偏頭,朝於秦朗微微笑了下。

那笑已然恢復沉穩,一看便叫人覺得安心。

於秦朗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陸父看兩人片刻,溫和道:「我是從小隱那裡聽到你在蘇黎世的消息,本想著找時間過去一趟,不過又覺得唐突。」

那畢竟是姜言瀾岳父家裡,並不是江市姜家。

姜言瀾禮貌地笑道:「我和阿朗原本也打算過幾天去舊金山拜訪您。」

陸父笑了下,道:「其實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想把這個給你。」

他把身邊一個紙袋遞給姜言瀾。

姜言瀾有些訝異,接過來。

陸父道:「這是我偶然得來的,你拿回去看看,也許對姜家有幫助。」

姜言瀾打開袋子,裡面是一些資料。

他粗略掃幾眼,很快抬起頭來,看向陸父。

陸父輕聲嘆口氣,道:「陸家這幾年在歐洲……並不太順利……這半年多虧了你……」

他畢竟是陸氏當家,要他承認陸家生意,實在不容易。

但他只是頓了頓,便又繼續道,「這不是交換……只是既然得了這東西,我就想著應該給你看看。雖然或許姜家並不需要,但這個人在舊金山的名聲早已壞掉,手段又毒辣,你們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於秦朗聽陸父這樣說,赫然想起飛機上看到的那一則新聞。

他不由瞪向一旁的姜言瀾。

姜言瀾沉默著,唇角帶了抹苦笑。

  





所謂寬容



陸父說明來意,便沉穩地坐著,等待姜言瀾開口。

當年的事,陸家當然做過調查。

也不是不知道事情肯定有蹊蹺,否則駕駛座上的人怎麼會被撞得那樣慘,而副駕駛的人卻還活著?

但調查來的結果,也不過是顯示他兒子一廂情願。

當年的陸父,痛失最疼愛的小兒子,心裡肯定是傷痛惱怒的。

對姜言瀾也並非沒有一分惱意。

但他到底也知道是自己兒子心甘情願,如果遷怒姜言瀾,對姜言瀾來說也不公平。

姜言瀾失憶,陸家人是很清楚的。

陸家沒想過找姜言瀾麻煩,不過是怕再次面對失子之痛。

十多年來,他們完全跟姜家人斷了聯繫。

這是陸清離逝去十三年後,陸父第一次見姜言瀾。

姜言瀾帶著他的伴侶,坐在對面。

陸父忍不住多看了於秦朗兩眼。

這個人,聽說是華語圈裡很有名的一個演員。

如今看著,容貌氣質確實都還不錯。

陸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小兒子。

他以前從來沒關注過姜言瀾,也就不知道姜言瀾和於秦朗的那些分分合合。

只是在出發來意大利之前,家裡大女兒給他看了一些報紙八卦。

他才知道這兩人原來已經離婚。

不過現在陸父卻覺得,這兩個人感情似乎很好。

於秦朗喊了他一聲陸叔叔後,便坐著沒說過話。

陸父知道姜言瀾見自己,心裡肯定有些想法。

但姜言瀾只要跟於秦朗對視後,好像都會被安撫住。

陸父不禁在心裡暗暗嘆息一聲。

這個於秦朗,跟他小兒子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若是他小兒子還活著……

即使還活著,大約也爭不過這個人的。

陸父低頭,盯著杯裡的茶水,不免感到傷懷。

不管怎麼樣,自己的兒子,在他自己心裡,總是最好的。

而不知不覺中,歲月已經過去許多年。

陸清離也已經離開十三個年頭。

這個時間,已不止是於陸清離生命的一半。

陸父目光再次落在兩人身上,而後慢慢收回。

姜言瀾粗略看完資料,放下後,看向陸父:「陸叔叔,謝謝您。」

陸父擺擺手,苦笑一聲:「舉手之勞,倒是你……」他頓了下,才又道,「你也幫了陸家不少……跟你對陸家的幫助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很多事,彷彿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就好比陸清離在二十年華時李世,只為了救姜言瀾一命。

又好比現在,陸父反過來要感謝姜言瀾。

如果不是去年姜言瀾幫助陸家度過難關,陸家可能會陷入嚴重的經濟危機,能不能重振旗鼓還不一定。

也正是這樣,陸父才想著還姜家一個人情,如今才坐在姜言瀾對面。

否則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跟姜言瀾相見。

實在是因為失去兒子的痛苦,太鑽心了。

包括陸父在內的所有陸家人,都不想再回憶起。

縱然那場車禍,已經過去很多年歲。

其實姜言瀾是在暗地裡幫助陸家的,按道理也不可能會驚動陸家。

不過他畢竟是協助陸家重新奪回歐洲市場。

這麼大的事,陸家又豈會不注意?

當陸父查到是姜言瀾的時候,他完全是震驚的。

陸家所有的人也都感到奇怪。

他們都知道,姜言瀾已經失憶,根本不記得陸清離了。

可是十幾年後,他怎麼會突然幫陸家?

他們並不清楚,那是因為,姜言瀾的記憶已經恢復過來了。

聽陸父似乎在感謝他,姜言瀾搖頭苦笑了下,道:「陸叔叔您別這樣說,阿離的事……總之是我應該做的……」

他語氣有些不穩,帶著悵然、歉疚,還有很多道不明的情緒。

陸父見他提起陸清離,表情也有些惻然。

姜言瀾微微垂下眼,摩挲著手裡的紙袋,低聲道:「您……別這樣客氣……」

陸父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打量他一會,道:「你……都記起來了?」

姜言瀾表情滯了滯,輕輕嗯了一聲。

陸父一時愣住。

姜言瀾也沉默了會,道:「以後您和您家人……如果有事,都可以來江市,找姜家人。」

陸父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意味。

神色看上去頗為嚴厲。

姜言瀾瞬間就有些內疚。

陸父此刻的想法,其實姜言瀾懂得。

無論如何,陸清離並不是物件。

如果是覺得虧欠了陸清離,想著補償陸家,這應該是對陸清離不惜性命保護姜言瀾的一種侮辱。

雖然陸父心裡清楚,姜言瀾出手相助陸家,的確是看在陸清離的面子上。

但心知肚明,和被這樣輕易指出來,到底是不同的。

姜言瀾也意識到了。

他一頓過後,再說不下去,只有唇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來。

那笑卻讓人覺得更加難受。

陸父視線不再咄咄逼人,但他神情還是有點冷。

姜言瀾輕輕嘆口氣,低聲道:「陸叔叔,抱歉……」

陸父盯住他,眼裡自帶著一股威嚴。

姜言瀾和他對視了會,囁嚅著重複道:「抱歉……」

他語氣真誠,聽得出他其實也在難過。

陸父臉色終於恢復了一些,不過卻抿著唇沉默起來。

姜言瀾也不再說話。

他靜了靜,把紙袋遞給於秦朗,也不避諱陸父。

於秦朗原本在聽兩人說話,見他突然遞東西過來,也沒多想,順手接過後,慢慢翻閱著。

陸父瞧著姜言瀾,又瞧了眼於秦朗,心裡的嘆息聲更重。

這個男演員,倒挺文靜。

他看得出姜言瀾很喜歡這個人,也很信任對方。

兩個人也挺有默契。

所以……即使他的小兒子還在……恐怕也……

大約姜言瀾就喜歡這樣安安靜靜的。

陸父慢慢收回視線,盯住手裡的茶杯。

他這個做父親的,雖然只覺得自己兒子什麼都好,但到底……到底無法左右一個人的心……

對面這兩個人,應該都很喜歡對方。

陸父望著他們兩個,怔忡許久,最後只剩下低微的嘆息。

姜言瀾見陸父茶杯空了,恭敬地給他滿上。

陸父已經不再板著臉。

他淡淡笑了下,端起來喝一口,緩聲道:「就這樣吧,我晚點還要見幾個朋友,就不陪你們用餐了。」

姜言瀾應了好,道:「陸叔叔,那我們送您。」

陸父站起來,看了看他,道「不用,你們剛到這邊,肯定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姜言瀾跟著起身,道:「我們在飛機上休息過了。」

於秦朗資料還沒看完,卻也禮貌地站起來。

陸父目光落在於秦朗臉上。

於秦朗朝他微微地笑,似乎帶著恭敬……和感激。

陸父微微皺起眉,轉而看向姜言瀾,道:「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也不要愧疚,如果覺得虧欠了陸家,以後陸家要是有事,你記得跟上次一樣,幫一把就行。」

姜言瀾愣了下,很快笑道:「好的,陸叔叔。」

陸父緩緩掃過他。

姜言瀾眼裡一片瞭然。

他明白陸父的苦心。

陸父這是在暗示他,不要再糾結從前的事,不要再跟往事計較,也不要再悔恨。

……這些,他哪裡會不懂?

正因為懂了,所以他內心的震動才更強烈。

在接到陸父電話時,不可否認,他心下有種終於來了的感嘆和憂慮。

但他畢竟是個又擔當的人,所以毅然帶著於秦朗前來見陸父。

卻沒想到陸父這樣和善,並且這樣寬容。

陸父瞧見他眼神漸漸恢復清明,欣慰地笑笑。

在經過姜言瀾身邊時,他拍了拍姜言瀾肩膀,道:「要珍惜眼前得到的。」

姜言瀾更加肅然,輕緩卻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父實在是個體貼儒雅的人。

他沒有開口邀請姜言瀾去舊金山,也沒再提陸清離這個名字。

最後甚至為了成全姜言瀾的那份愧疚,他說如果陸家有事,定然接受姜言瀾的幫助。

這一切,不過是要想讓姜言瀾安心。

畢竟姜言瀾有了伴侶,再記得當年的事,總歸不太好。

目送陸父離開後,於秦朗坐回椅子裡,輕聲嘆道:「阿離的父親,是個好人。」

姜言瀾伸出手,握住他纖細的手指,放到唇邊啄吻:「嗯,陸叔叔從前就這樣和藹,這麼多年過去,依然保持著君子的氣度。」

於秦朗露出贊同神色:「確實是君子。」

姜言瀾低頭看他,親親他額頭,微笑道:「也謝謝你,寶貝。」

於秦朗咬他手指一口,鬆開後,舔了舔牙印,道:「我還沒看完這個,等我先看一遍。」

姜言瀾自然沒意見。

於秦朗低頭研究資料,姜言瀾就專注地望他。

見過陸父,不知怎麼,姜言瀾忽然就有種歲月匆匆的感慨。

十五歲的少年,現在已經變成溫雅成熟的男人,此刻就在他身邊陪伴著他。

而活潑開朗的陸清離,也永遠停留在那一年了。

於秦朗很快翻閱完,一抬頭,便撞進姜言瀾深色的眸子裡。

他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角,反手握住姜言瀾手掌,道:「這個人來勢洶洶,又有江市本地的權貴給他引路,姜家再小心,也難保不被咬一口。」

姜言瀾回過神來,抱住他,歉然道:「看來我們得回江市一趟。」

原本他是計劃和於秦朗在意大利多待幾天,陪於秦朗四處逛逛的。

姜言瀾一直都記得於秦朗說過的話。

於秦朗說他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只要有時間陪他到處走走就行。

姜言瀾記在心裡,這次便打算履行,卻不想遭逢變數。

他在於秦朗耳邊低低地嘆口氣,親對方的臉頰,啞聲道:「抱歉,阿朗,不能陪你逛這裡……」

於秦朗倒不介意,他還在想資料的事。

他用指尖敲了敲紙袋,沉吟道:「看來前段時間我的緋聞,也是這些人弄的。」

姜言瀾眼眸黑沉,沒有接話。

於秦朗想了想,道:「這裡面沒寫是哪個家族……但畢竟是江市本地的,我們應該去查一查……」

如果專門衝著姜家來的,這本身就有些可怕。

試問江市有誰敢打姜家的主意?

姜家是江市權利的頂峰和中心,與他相牽連的又何止幾個氏族?

這些關係盤根錯節,動一個姜家,就相當於動大半個江市。

除非那個人不怕惹怒整個江市貴族圈。

而看對方的樣子,確實好像不怎麼怕。

於秦朗又想起在飛機上看到的消息。

江市官場風雲變換,姜家忙著自救。

原本他還以為只是記者捕風捉影,胡亂編制。

如今看來,江市的確不太安穩。

思及此,於秦朗的眉頭不由皺得更深。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完成^^

謝謝snjxyy GN的兩個地雷^^=33=









心事



姜言瀾疼惜地吻他唇角:「讓你擔心了。」

於秦朗抬臉看他:「我們馬上回去?」

姜言瀾接過他手裡的紙袋,親他額頭:「不,回酒店。」

於秦朗詫異地瞅他。

姜言瀾拉他起身,微微笑道:「今天好好休息,明早去逛逛,再回江市。」

於秦朗跟著他往外走,眉心皺了皺:「可是……」

姜言瀾牽住他,道:「我跟三弟通過電話,他沒跟我講發生了什麼,我猜事態還不太嚴重。」

於秦朗聞言頓了頓,嘆氣道:「但總歸……」

「別擔心。」姜言瀾吻他臉頰,笑著打斷他。

於秦朗偏頭瞅他一眼。

姜言瀾笑道:「這件事,我會給父親電話,問問情況。」

於秦朗覺察出一絲怪異。

果然,姜言瀾躊躇了下,道:「報紙上的新聞,我看過了,也問過三弟,他說暫時沒事。」

於秦朗嗯一聲,沒說話。

姜言瀾頓了幾秒,道:「你和李頁暉的緋聞,我……調查過,大約也知道是誰傳出來的。」

於秦朗依舊沉默著,等他繼續。

姜言瀾看了看他,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當初於秦朗車禍,李頁暉陪方沫去埃及探望他。

卻被人寫成兩人在一起。

姜言瀾接於秦朗回江市後,一邊照顧他,一邊著手處理這件事。

當時姜家已經調查出一點結果,但他們不好做決定,等著姜言瀾回來解決。

姜言瀾拿到他三弟提供的東西時,也有些驚訝。

那裡面顯示,於秦朗和李頁暉的流言,毀壞於秦朗名聲的報導,都是簡家做的。

姜言瀾自然就想到簡啟。

他已經恢復記憶,最愧對的是陸清離。

而簡啟……也是無辜的。

那十年他太過混賬,傷過很多人的心。

大約簡啟是陷得最深的一個。

自從於秦朗離開,他就跟簡啟斷了聯繫。

後來他記起陸清離的事,更是一心撲在工作上,跟簡啟再沒見過面。

但想來簡啟對他,還是有些恨意的。

所以才把恨轉嫁到於秦朗頭上。

姜言瀾當時派人找到簡啟,要他停止誹謗於秦朗的行為。

簡啟答應了,隨後緋聞都被壓制下來。

那時候於秦朗在醫院養傷,姜言瀾怕他擔心,便沒跟他提起。

又因為簡啟再沒有什麼動作,他也沒再計較。

不過姜家已經查到簡家一些事,一直都在暗中監視著。

姜三少曾經問過姜言瀾,要不要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把火苗給掐滅了。

姜言瀾因為對簡啟有一些愧疚,所以給簡家留了一絲情面。

即便在他向於秦朗坦白陸清離的事那一天,被簡啟拍到照片,他也沒多說什麼。

他陪於秦朗到蘇黎世,簡啟到底還是把那天的照片放了出來。

報紙上只猜測兩人可能復婚,卻沒像前短時間那樣,對於秦朗的聲譽進行抨擊。

挑選出來的照片也還算過得去,並沒有姜言瀾失控的場景。

姜言瀾當時看了一眼,就丟到一旁去了。

他跟於秦朗好不容易解開心結,雖然應該低調一些,但最後終究還是會被大眾知道。

有人先替他們做宣傳,他覺得沒什麼不好。

這只是件小事,姜言瀾又怕影響到於秦朗心情,便沒跟於秦朗說起。

他原本以為簡啟已經妥協,至少說明簡啟不會再動什麼心思。

卻沒想到簡家居然跟姜家某個對手勾搭上,明擺著跟姜家作對。

大約以為姜家不會追究,所以更加肆無忌憚

姜言瀾跟於秦朗解釋完,兩人正好回到酒店。

於秦朗把外套掛好,從紙袋裡取出資料,再仔細看了下,道:「我覺得事情沒你說的那樣簡單。」

剛剛姜言瀾說到簡啟,都是兩句話就帶過了。

而且他只說簡家勾搭上姜家的對頭,卻沒說那個對頭的來歷。

還有,簡家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此於秦朗沒理姜言瀾,繼續低頭看資料。

裡面倒是提到舊金山的那個人,只是他很少關注那些權貴,也就不清楚資料裡提到的那個人是誰。

姜言瀾從背後擁住他,輕輕地吻他發旋:「父親和三弟在處理這件事,不會出問題的。」

於秦朗嘆息一聲,轉身也抱住他。

他神情語氣裡明顯帶著擔憂和依賴。

姜言瀾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化了,更緊地摟住他。

於秦朗埋在他胸口,低低地道:「言瀾,我真怕……」

他們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如果再起波瀾,又得經歷多少風雨?

姜言瀾眉眼愈加溫柔,托起他臉頰,深深看住他,道:「不會有事的。」

於秦朗沒說話,和他對視著。

姜言瀾指尖撫過他皺起的眉頭。

他動作輕柔,想讓對方放鬆下來。

說起來,姜家到底是江市的權力中心,誰敢真正動他們?

就算對方來勢洶洶,但姜家的地位,也不是那麼輕易能撼動的。

於秦朗多少也明白,卻仍舊放不下心來。

除去他跟姜言瀾的這一層關係,整個姜家遇到挑釁,他哪可能不擔心?

見他依然鬱鬱,姜言瀾抵著他額頭,低語道:「明天就回去了,乖啊,別多想。」

說著,撬開他雙唇,溫柔地吻他。

於秦朗閉上眼睛,和他唇舌相濡。

姜言瀾怕他再胡思亂想,乾脆打橫抱起他,走向床榻。

等兩人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晚霞照進來,房間裡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

於秦朗沒睜開眼,在姜言瀾胸口蹭了蹭,嗓音沙啞地問:「是不是很晚了?」

姜言瀾吻他額頭:「天還沒黑。」

於秦朗唔一聲,腦袋往他懷裡拱。

姜言瀾笑起來,愛憐地撫他額前髮絲,柔聲問:「阿朗,餓不餓?」

於秦朗雙手緊緊纏繞在他腰身上,隨意應了,卻沒說

姜言瀾喜歡他這樣親近自己,實在捨不得放開他。

又溫存了會,姜言瀾怕餓到於秦朗,這才起身訂餐。

在他打電話時,於秦朗穿了拖鞋,走到窗邊,眺望黃昏中的羅馬。

這座古老的城市,總給人一種悲壯的美感。

他來這邊拍過外景,但都行程緊張,來不及好好欣賞。

此時夕陽遍地,撒滿了整個城市。

從房間俯瞰,那些古老的建築,都被籠罩在金黃色的光芒中。

更讓人覺得肅穆和壯美。

姜言瀾掛了電話,回頭便望見於秦朗懶懶地站在窗戶前。

金黃的日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身後投下一片陰影。

這個人,就只這樣站著,都能讓他悸動。

姜言瀾默默望了片刻,慢慢走過去,將人抱在懷裡。

於秦朗立即回了頭,對他笑笑,又轉而望向城市的上空。

姜言瀾也沒說話,就這樣安靜地擁著他。

這安謐的時光,讓兩個人的心貼得更緊。

但於秦朗眼裡總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

人一旦擁有過,就很難再放手。

更何況還是經歷過許多曲折傷痛,才換來的幸福。

於秦朗緩緩收回視線,低頭望著擱在他腰間的那雙大掌。

他靜靜看了許久,突然開口道:「言瀾,我愛你。」

姜言瀾不禁愣住。

雖然兩人已經互通心意,但這樣直白的愛語,他還是第一次聽於秦朗說。

姜言瀾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卻溫熱激烈,鼓動個不停。

他又想起,自己好像從未跟於秦朗坦誠過心意。

於秦朗轉過身子,眉眼都帶著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瞅他。

那眼裡的愛意和溫柔,都如此清晰。

似乎……還帶了一絲希冀。

姜言瀾和他對望,隨即笑起來。

他哪會不明白於秦朗的意思?

又哪可能忍心讓他的寶貝失望。

於是他唇角漾了笑,微微低頭,貼著他唇瓣,輕聲道:「我也愛你,我的阿朗,我的……寶貝。」

他聲音輕柔,就好像面前這個人,是他一生最珍貴的珍寶。

這是情人間的低語,美好得如同這個城市千百年來橫亙不變的時光。

於秦朗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濕潤。

但他不願意被姜言瀾看到,只是將腦袋緊緊埋在姜言瀾頸項裡,將所有心緒都遮掩住。

酒店送來晚餐,兩人吃完,天色全部暗了下來。

夕陽隱去,霓虹燈升起,這個城市露出她的另一面風景。

姜言瀾笑著問於秦朗:「出去走走,好不好?」

於秦朗也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下午兩人運動了一番,姜言瀾怕於秦朗太累,只在酒店周圍逛了逛。

即使只是牽著手,隨意地閒逛,於秦朗都覺得很滿足。

第二天早上,姜言瀾把於秦朗吻醒,然後告訴他,上午的行程是去周邊看看。

晚上姜言瀾沒再折騰他,於秦朗睡得挺好,精神也還不錯。

但他賴在姜言瀾胸口,不肯睜眼。

姜言瀾低低地笑出聲來,將人抱在懷裡,翻了個身,讓於秦朗趴在自己身上。

他撫著於秦朗的額發,在他額頭上親吻:「寶貝乖啊,已經跟人說好了,等會有人來接的。」

於秦朗哼哼兩聲,就是不說話。

姜言瀾也不惱,只覺得他的寶貝怎麼這樣可愛。

就好像還是少年模樣,讓人疼到心坎裡。

最後姜言瀾抱著於秦朗,叼住他唇舌,把人弄得喘不過氣來。

於秦朗這才磨蹭著起床。

姜言瀾一直溫柔地看他收拾。

吃過早餐,分公司的負責人來接他們,送他們到景點。

於秦朗雖然表現得很高興,姜言瀾卻知道他心裡其實擔憂著江市那邊的情況。

不過陪於秦朗到處走走,是他一直記在心間的事。

雖然這次時間短促,但總算有個好的開端。

快到中午時,分公司負責人又把他們送去機場。

期間陸父打電話過來,說是他很喜歡那對玉麒麟,謝謝他送的這個禮物。

姜言瀾客氣地講了幾句。

掛斷電話,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於秦朗額角:「寶貝,謝謝你。」

於秦朗回他一個輕柔的笑。

姜言瀾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握住他的手,給他無聲的撫慰。

於秦朗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他其實一直想問,簡家如果是針對整個姜家,為什麼只拿他做文章?

嚴格說起來,他和姜言瀾已經離婚,就算毀掉他名聲,對姜家也造不成什麼影響。

如果簡家真正想和姜家作對,找姜家其他人的麻煩不是更合情合理?

如今就要回到江市,於秦朗的心更加沉下去。

他不知道,這次的事,是不是衝著他來的。









簡啟的電話



本來姜言瀾和於秦朗打算從意大利直接去舊金山。

不管陸父還不歡迎,他們總得去一次。

但陸父給他們的資料,擾亂了他們的計劃。

裡面的東西,對姜家來說實在太重要。

姜言瀾和於秦朗下午便坐上飛機回國。

回到江市,姜老爺子和姜三少都在家,大約在等姜言瀾回來商量事情。

姜老爺子接過姜言瀾遞來的資料,看完後,一言不發地轉給姜三少。

於秦朗本來想迴避,畢竟這是姜家內部的事。

但姜言瀾牽住他的手,不讓他離開。

其實過年前,於秦朗出院,被姜言瀾帶回老宅,姜家人心裡便都有譜了。

所以那天他們都趕回來,代表接納於秦朗,也算是家庭聚會。

現在姜言瀾和於秦朗,就只差復婚這一個工序了。

沒什麼課忌諱的。

姜三少看完東西,皺眉道:「劉家被趕出江市,居然躲在舊金山,現在回來,不知道會整出什麼事來。」

其實目的很明顯,就是衝著姜家來的。

姜老爺子望了眼資料,又看向姜言瀾,道:「這是陸家提供給你的?」

「嗯。」姜言瀾點頭。

姜老爺子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幾個人也都沒再說話,沉默下來。

最後姜老爺子擺擺手,道:「你們都出去吧。」

三個人走出書房。

在大廳裡,姜言瀾看向他三弟,道:「你要出去?」

姜三少嗯一聲:「跟他約好了。」

這個他當然是指李氏當家。

最近姜家遇到麻煩,作為伴侶,李氏當家替姜三少分擔不少。

姜言瀾靜了幾秒,道:「你別太擔心,總歸還沒到那個地步。」

其實要扳倒姜家,怎會那麼容易。

目前還只有一些輿論是衝著姜家來的,當然對方在暗地裡也做了不少手腳。

但姜家又豈是被人欺負的主。

姜三少搖搖頭,道:「現在反倒要你來勸慰我。」

這幾年都是姜老爺子和姜三少在當家,很多事都是他們在擋著。

姜言瀾拍他三弟肩膀,溫和道:「我是怕你太累。」

姜三少聞言笑了下,道:「那我走了。」

在他出門時,姜言瀾又叮囑道:「劉家應該派了人來江市,你小心點。」

姜三少笑道:「沒事的。」

現在是緊要時候,姜家人出門都安排了保鏢跟著。

只要對方沒到窮途末路那一步,目前來說,還是安全的。

目送姜三少離開後,姜言瀾牽著於秦朗,回到客廳。

兩人行程匆忙,飛機降落後,直接回了老宅。

都沒顧得及休息,又先把資料交給姜老爺子。

這會恐怕有些累了。

姜言瀾看了看於秦朗,柔聲道:「去睡一會?」

於秦朗笑著搖頭,道:「飛機上我一直在睡。」

姜言瀾親親他額角:「我們回房休息吧,晚上三弟和四弟都會回來。」

大概要討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於秦朗哦一聲,跟著他上樓。

其實他更好奇姜三少口中的那個劉家是怎麼回事。

姜言瀾自然懂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先回房。」

哄著於秦朗躺下,姜言瀾將人攬到懷裡,這才開口道:「姜家一直有人在官場,政敵不少,劉家當時與父親爭鬥得厲害,後來被趕出江市……」

其實可以想像,政界爭權事件,向來都是最激烈的。

姜家能走到今天這個高度,在背後肯定也做過不少事。

於秦朗握住姜言瀾的手,頓了片刻,低聲道:「這次劉家回來,是因為不甘心?」

觸到他手指有些涼,姜言瀾反手握住,放在胸口,也放輕聲音,道:「當年……劉家和父親原本是一個陣營,但後來出現分歧……」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

於秦朗安靜地伏在他胸前。

姜言瀾低頭,吻他額角:「總之最後劉家倒戈,父親上任後,進行整頓,劉氏一家也離開江市。」

於秦朗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道說什麼。

姜言瀾大致將那時的情況跟於秦朗說了。

當年劉氏的當家做事急功近利,姜父多次勸告,對方卻不聽。

而後兩人分道揚鑣,劉氏當家跑去另一個陣營。

想當然,獲得最後勝利的是姜父。

從上個世紀起,姜家代代都有人在官場,人脈權勢自然不是一般世家可以比的。

姜父贏得那個位置,其實並太意外。

但當年就是有人想跟姜氏爭一爭,最後落得一個逃亡的下場。

不過對劉家,姜父是放了一馬的,否則怎麼會放任劉家人安全離開。

只是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劉氏在舊金山紮根,現在竟然捲土從來。

於秦朗聽姜言瀾說完,想了想,道:「劉家去舊金山,父親應該知道吧?」

雖然是手下敗將,但到底是政敵,以姜父的性格,大約也會派人看著。

姜言瀾皺眉,道:「其實我也不清楚。」

過年之前,劉氏就在江市動作了。

姜家已經查到一些線索,但並沒有給與還擊。

當時因為牽涉到於秦朗,姜言瀾頗為擔心。

他幾次想問姜父,跟劉家有關的事。

但姜父每次都嘆口氣,岔開了話題。

姜言瀾略微遲疑,才又道:「父親當年放過他們,什麼原因我不知道,大概是看在當年的情分上……」

於秦朗腦袋在他肩胛處蹭了蹭。

姜言瀾將他摟緊了些,輕輕拍撫他後背:「別擔心,當初父親能贏,這一次也不會讓對方得意。」

於秦朗仰起臉,朝他露出一個笑來:「我相信。」

姜言瀾望著他笑臉,半晌,唇角彎了彎,低頭含住他帶笑的唇瓣。

兩人身體貼在一起,四肢交纏,十分親暱溫馨。

於秦朗溫順地仰著頭,任由姜言瀾索吻。

過了很久,兩人才不舍地分開。

於秦朗被姜言瀾抱在懷裡,輕輕地喘著氣。

他有些猶豫,現在氣氛正好,他不知道該不該把心裡的疑問說出來。

姜言瀾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下巴抵著他臉頰,溫柔地吻他額發。

於秦朗躊躇著,到底還是開了口:「言瀾,簡家……為什麼會參合進來?我……是不是因為我?」

姜言瀾愣了下,很快低沉一笑:「傻瓜,怎麼會跟你有關?」

於秦朗捏捏他手指,嘀咕道:「不要哄騙我,我不是小孩子。」

姜言瀾笑起來,順勢抬起他的手,放到唇邊親吻。

於秦朗閉上眼睛,心裡卻亂成一團。

姜言瀾的吻移到他鼻尖,最後落在他眉心:「寶貝,我並沒有騙你。」

於秦朗悶悶地道:「那簡家為什麼要針對姜家?」

姜言瀾聞言沉默了會,低啞道:「或許……是我的錯。」

於秦朗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簡啟。

他咬了咬唇角,沒有說話。

但姜言瀾馬上又道:「當然也有其他原因……簡家這些年漸漸把產業移到國外,只有簡啟……簡啟的大哥在這邊,這兩年在官場混得還算不錯。」

他說到簡啟時,不覺就停頓了一下。

於秦朗乾脆把腦袋埋進他頸項裡,當做沒聽到。

姜言瀾卻不放心,捧起他臉頰,輕聲地道:「抱歉,阿朗,我是怕你……再想起從前那些不開心的事。」

簡啟畢竟是導致兩人離婚的直接原因。

雖然那時候他失憶,又過了十年渾渾噩噩的生活。

但他做的混賬事,終究傷害了於秦朗。

恐怕現在,於秦朗都沒有忘記那些傷痛。

所以其實於秦朗的心思,姜言瀾是懂的。

陸清離也就罷了,畢竟他救了姜言瀾一命。

姜言瀾即使對於秦朗坦白車禍的事,也終於願意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自私,但那不代表他已經克服那份內疚和懊悔。

他對陸清離還是抱著愧疚的心理。

於秦朗無法要求姜言瀾不去憶起陸清離。

畢竟陸清離為姜言瀾付出了性命。

但簡啟……只是姜言瀾失憶時的玩鬧對象。

可就是這個簡啟,當初鬧出那麼大的事,於秦朗又受過多少委屈。

姜言瀾怕於秦朗難受,並不想跟他提太多簡家的事。

即便他現在,跟那時候已經完全不同。

於秦朗靜了許久,才低聲道:「我那些傳聞,都是簡啟弄的?」

姜言瀾抱緊他,聲音輕緩兒溫柔,像是怕驚嚇到他:「簡啟他不過是想報復我,而簡家人大概是疼他,才讓他這樣胡來。」

按道理來說,政敵之間,這樣輕易打草驚蛇,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更何況簡家肯定知道,誹謗於秦朗,只會激怒姜言瀾。

但於秦朗到底被陷進漩渦裡。

大概真如姜言瀾猜的,簡家人是由著簡啟在胡鬧。

於秦朗聽了姜言瀾的話,沉默良久,最後輕嘆了口氣,道:「簡啟他是真心喜歡你。」

姜言瀾眸光沉了沉,卻沒接話,只是將人摟得更緊了些。

像要把人揉進身體裡。

他那些過去,的確很不堪。

簡啟是因為像陸清離,才引起姜言瀾的注意。

姜言瀾是隱約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人,而簡啟像那個人,所以他要好好補償對待。

但那些原因,簡啟都是不知道的。

不管怎樣,總歸是姜言瀾對不起簡啟。

姜言瀾沉默了很久,輕輕地吻於秦朗額頭,啞聲道:「我會跟簡啟談談。」

於秦朗嗯一聲,沒再說話。

他不懷疑姜言瀾對他的感情,所以也就沒把簡啟當成假想敵。

至於簡啟,當年鬧騰出那些事,的確讓他難堪。

不過說到底,都是被姜言瀾縱容的結果。

如今姜言瀾恢復記憶,心裡只有他,他也就不想再計較什麼。

說白了,簡啟在於秦朗心裡,什麼都不是。

於秦朗不想因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再跟姜言瀾起嫌隙。

姜言瀾抱著懷裡的人,由衷地感謝這個寶貝的寬容。

仔細想想,現在還能得到於秦朗全心全意的愛意,姜言瀾只覺得整個人生都受到上蒼的青睞。

於秦朗乖順地伏在姜言瀾胸前,沒再說什麼。

他只想給姜言瀾信任,他也知道,姜言瀾再不會辜負他這份信任。

兩人都安靜下來,相互擁著,漸漸就睡了過去。

晚餐時,他們被傭人叫醒。

姜父和姜三少都回到家,卻沒說起劉家的事,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讓於秦朗想不到的是,簡啟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

大概是得到於秦朗和姜言瀾一同回江市的消息,第二天一早,於秦朗就接到簡啟的電話。

於秦朗一開始並不打算理簡啟。

直到簡啟在那邊說了一句話:「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威脅



於秦朗捏著電話,臉上表情沒怎麼變,沉默地等那邊繼續。

果然,簡啟沒聽見他聲音,又道:「我知道言瀾哥曾經出過車禍。」

原來他連這個也查到了。

這句話才真正讓於秦朗皺起眉。

他嘆口氣,道:「你說個地方吧。」

兩人最終約在市府對面的咖啡廳見面。

這裡是政府屬地,也不怕簡啟耍什麼手段。

於秦朗去之前,給方沫打了個電話。

姜言瀾早上去了公司,方沫自然也在那邊

方沫聽他說完,不由擔心道:「秦朗哥,要不我陪你去。」

他實在不喜歡那個簡啟,當初鬧出那麼大的事,害得姜言瀾和於秦朗離婚。

雖然姜言瀾也有責任,但簡啟找上門挑釁於秦朗,這種行為,很讓方沫瞧不起。

而且他也怕簡啟對於秦朗做出什麼事來。

他還記得姜二少的伴侶秦茂,就是被姜五少騙出去,然後被綁架。

於秦朗卻笑道:「沒事的,不用擔心。」

方沫還有些不放心。

於秦朗笑道:「如果有事,我給你電話。」

方沫這才嗯一聲,又遲疑道:「……要不要和言瀾哥說一聲?」

於秦朗靜了靜,道:「我想晚點再跟他說。」

方沫瞭然,道:「那秦朗哥,你自己小心點。」

到地方,簡啟已經坐在那裡。

於秦朗沒有遲疑,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簡啟看他一眼,道:「你好像一點也不緊張。」

於秦朗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淡淡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出來。」

簡啟一笑,道:「幫你點了喝的,這裡的咖啡不錯。」

於秦朗脫下大衣,點頭道:「謝謝。」

兩人之間竟然還能這樣平和地對話。

簡啟打量於秦朗一陣,道:「不愧是影帝,我完全看不出來你到底焦不焦急。」

於秦朗慢慢攪動勺子:「急也沒用。」

簡啟一手托著下巴:「你倒是想得很明白。」

於秦朗看向他,道:「我在等你開口。」

簡啟笑起來,道:「這麼著急,看來你還是很在意。」

於秦朗沒說話,只是一言不發地看他。

簡啟不緊不慢喝了口咖啡:「言瀾哥二十歲的時候發生過一次車禍,從那以後,他性格大變,被送去溫哥華。姜家原本是定下他繼承家業,但最後選了姜家三少爺。」

於秦朗沉默了下,道:「你調查得很仔細。」

簡啟挑眉:「知己知彼。」

於秦朗笑笑,道:「我猜,這些信息,都不是你自己查出來的。」

簡啟聞言,表情滯了滯,隨即擰起眉。

於秦朗看著他,緩緩道:「那麼,是誰提供給你的信息?」

姜言瀾車禍的事,想必當年姜家已經做過處理,不可能再讓人查出什麼。

就連商隱也說,他並不知道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憑藉猜測,推斷出陸清離救了姜言瀾一命。

所以區區一個簡啟,必定沒法查出當年的事。

就算是簡家,恐怕也沒那個本事。

果然,簡啟臉色變了變,警覺地望向他。

於秦朗淡淡一笑,對上他視線。

簡啟盯他幾秒,慢慢鎮定下來,勾起唇角道:「不管怎麼樣,這個事是真的。」

於秦朗瞅他:「那又如何?」

簡啟冷笑:「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去,你猜會不會影響言瀾哥的聲譽?」

於秦朗面無表情地盯住他。

事情被曝光,對姜言瀾能有什麼影響?

旁人或許會指責姜言瀾自私,但依照姜言瀾的性格,也不會去理那些流言。

但是……

姜言瀾到現在都沒有走出陰影,依然覺得愧對陸清離。

雖然他什麼都不說,但於秦朗又豈會不懂他心思?

一旦把事情宣揚出去,或許姜言瀾依然不會表現出什麼來,但他心裡肯定更難受。

於秦朗又怎麼可能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杯子底沿,望著簡啟,微微笑道:「你喜歡他,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做。」

簡啟大約被他猜中心理,眼神閃了閃,很快也笑道:「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我沒必要再為他著想。」

於秦朗點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

簡啟眯起眼睛,狠狠看他。

於秦朗一笑:「我當然會心疼他,不過這是小事情,我相信他的承受能力不錯。」

簡啟忍不住瞪他。

於秦朗依舊笑著,與他對視:「而且我猜,你手裡並沒有十足的證據.」

簡啟瞪他一會,忽然就笑起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證據的,只要放出風聲,沒有人會去辨別真偽。」

就比如兩年前,姜言瀾不過是順路同他一道回國,但他向狗仔放出消息,很快就掀起一陣波瀾。

事後姜言瀾來質問他,他解釋說是不小心說漏嘴。

姜言瀾竟然也沒有怪他。

當然,前不久他看到那個陸清離的照片,才知曉原來姜言瀾的寬容,不過是因為他像那個人……

簡啟回過神,笑著繼續道:「大家只會相信,無風不起浪。」

於秦朗瞭然點頭,道:「你分析得很對。」

簡啟抬頭看向他。

於秦朗唇角略勾:「不過我也一點都不擔心。」

簡啟挑眉。

於秦朗慢悠悠道:「現在江市,總還是姜家說了算,你就是想把消息放出去,也得經過姜家的同意。」

簡啟大約被激怒了,緊咬牙齒道:「你以為姜家還是原來的姜家?」

於秦朗笑眯眯看他:「那你說說,現在的姜家怎麼了?」

簡啟哼一聲:「姜家如今的處境,恐怕還不如我們簡啟,你不知道現在姜三少正接受調查……」

他意識到什麼,忽而住了口。

於秦朗在心裡暗暗嘆口氣,原來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

難怪姜老爺子和姜三少總是早出晚歸。

也不知道姜言瀾清不清楚這件事。

半晌沒等到於秦朗接話,簡啟以為他被嚇到,揚起眉,道:「所以你覺得現在姜家還有多大的話語權?」

於秦朗笑笑,道:「至少你們簡家也賺不到便宜。」

簡啟被哽了下,兇狠地瞪他。

於秦朗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說姜家現在的處境,我覺得你找錯人了。」

簡啟張了張嘴,剛想說話。

於秦朗卻打斷他,接著道:「你想拿姜言瀾的事威脅姜家,你應該找姜家人,而不是我。」

簡啟深吸口氣,才恢復鎮定,道:「難道你一點也不關心他?」

於秦朗面無表情道:「如果姜家連解決這麼一點事情的本事都沒有,就算我著急也沒用。」

簡啟看他片刻,突然笑起來:「那麼,我們現在來說說你的事。」

於秦朗本來已經打算起身,聽到他的話,又重新坐下,沉默地望他。

簡啟笑了笑,拿起一直放在桌面上的資料袋,甩到他跟前,道:「你可以先看看裡面的東西。」

於秦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打開袋子。

裡面一疊照片,和一張光盤。

於秦朗翻了幾張,然後輕輕擱在手底下:「我以為是一些不可見人的照片。」

簡啟瞪大眼睛:「你拍過?」

於秦朗看他一眼:「當然沒有。」

簡啟瞪他幾秒,眯起眼:「我倒是覺得,你這些照片比豔照好看多了。」

「哦?」於秦朗隨手抽出一張,仔細看了看,頗為贊同地點頭,「也是,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照片裡的我,看上去確實挺帥氣。」

簡啟目瞪口呆,他從來不知道外人眼裡溫雅謙遜的青年影帝,竟然這樣自戀。

於秦朗也不理會他什麼想法,又拿起一旁的光盤,笑道:「這個又是什麼?」

簡啟聽他詢問,恢復神色,勾起嘴角道:「你拿回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於秦朗嗯一聲:「那我先回去了,我有點迫不及待想看到裡面的東西。」

簡啟被他說得愣住,在他拿起資料袋時,才反應過來,皺眉道:「我不信你不熟悉這些照片裡的場景。」

於秦朗木然地看他。

簡啟衝他笑笑:「你在舊金山拍戲那幾個月,到底做了什麼,你自己應該清楚。」

於秦朗仍舊沒說話,一言不發地看他。

簡啟微微笑道:「據說那時候,你經常進出商家。」

於秦朗嘆口氣:「如果你想傳我和商隱的緋聞,你儘管去做。」

簡啟瞧住他。

於秦朗不甚在意道:「當然,你也可以把李頁暉寫進來,湊成三角戀。」

簡啟仰靠進沙發裡,笑道:「這個事我已經做過了。」

於秦朗沉默地跟他對視。

簡啟眼裡閃過一絲狠意,道:「我為了言瀾哥不折手段,你暗地裡做的事,好像也不比我少。」

於秦朗靜了一會,道:「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簡啟見他並不否認,輕笑了下,道:「當然跟我無關,不過要是我把這些東西拿給言瀾哥看,你說他會怎麼樣想?」

於秦朗不急不緩道:「你可以試試。」

簡啟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拿眼瞪他。

於秦朗笑了笑,道:「不管怎樣,他都不喜歡你。」

簡啟緊咬唇角,盯住他。

於秦朗站起來,道:「你拿這麼一個東西,就想威脅我,我覺得你不只小看了我,也小看了言瀾。」

他在舊金山拍戲那段時間,的確做過一些事。

但那些事根本不會傷害到旁人。

他不覺得姜言瀾會生氣。

簡啟拿這個來要挾他,實在有些頭腦不清。

他跟姜言瀾之間,旁人是無法置喙的,就算簡啟手裡那點東西,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於秦朗相信,他跟姜言瀾現在,關係已經很穩定,根本不會像從前那樣,一經挑撥就散。

否則這兩年的傷痛、等待,又有什麼意義?

於秦朗出了咖啡廳,剛好接到姜言瀾的電話。

姜言瀾問他在哪,要來接他。

於秦朗報了地方。

聽他說在市府對面,姜言瀾頓了下,立刻道:「等我十分鐘。」

兩人見了面,姜言瀾也沒問於秦朗怎麼在外面,只是牽起他的手,上了車子。

開過一個高架橋,姜言瀾突然皺了皺眉,道:「阿朗,你剛剛去見媒體了?」

於秦朗搖頭,意會過來,看向後視鏡:「有車子跟著?」

姜言瀾嗯一聲,乾脆找了個地方停下。

後面的車子立刻圍住他們,下來很多記者,對著兩人一陣拍攝。









面對鏡頭



姜言瀾給方沫打了個電話,然後偏頭看於秦朗,柔聲道:「阿朗,看來我們得下去一趟。」

於秦朗想了想,道:「這樣會不會危險?」

這裡是路邊,姜言瀾也沒帶保鏢,現在他們被這麼多記者圍住,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從前於秦朗在演藝圈時,這種情況遇見不少,他都是等經紀人和助理處理好了再出去。

外面這些狗仔,想來是簡啟透露了姜言瀾和於秦朗的行蹤才追過來。

於秦朗自然有些擔心。

剛剛他離開時,根本沒去看簡啟的表情。

簡啟如此沉不住氣,其實並不足懼。

但這類人魯莽起來也挺可怕的,竟然還敢通知記者,故意洩露兩人的消息。

於秦朗怕現場出什麼岔子,因而勸阻姜言瀾下車。

姜言瀾笑道:「那就等小沫來了再說。」

於秦朗嗯一聲,沉默起來。

外面有記者舉著鏡頭,對著車內不停按著快門。

於秦朗側頭望向姜言瀾,不知道姜言瀾此刻在想什麼。

姜言瀾也正好看他,對上他視線,輕輕一笑,安撫道:「別擔心。」

說著握住他的手。

於秦朗笑了笑,也反手握住他的。

兩人對視著,彷彿能望進對方心底,彼此都懂對方的心意。

很快方沫帶了人過來,擋開了記者的包圍。

姜言瀾在車裡親了親於秦朗的手,輕聲道:「阿朗,我們下車吧。」

於秦朗唇角微勾,應道:「好。」

兩人下車,從容地面對一眾記者。

姜言瀾抬起和於秦朗十指相扣的手,面色沉穩道:「各位看到了,我和阿朗已經重新在一起,什麼時候結婚,到時一定會通知大家。」

於秦朗始終都笑著,溫順而專注地望著他。

一句話使得人群騷動起來。

雖然不久前傳出過兩人復婚的消息,但那只是捕風捉影。

兩人這樣大方地牽著手,在媒體前承認,還是令人感到驚詫。

姜言瀾溫柔地看於秦朗一眼,轉而面向鏡頭,道:「希望大家不要再打擾阿朗,他退出娛樂圈,就是想過平靜的生活。當然,在這裡,我也謝謝各位對阿朗的關心。」

說完之後,姜言瀾便帶著於秦朗回車上。

身後有記者不甘心,大聲詢問於秦朗,是否真的能夠原諒姜家大少爺曾經的背叛。

又有人提起於秦朗最近的緋聞,隱射他私生活混亂。

原本保鏢已經打開車門,於秦朗正要上車,聽到那些問題,他回過頭。

頓了幾秒後,他臉上帶了笑,平靜卻堅定地道:「我和言瀾很好,我很愛他。」

回應他的是姜言瀾眉眼間輕柔的笑意。

等於秦朗上了車,姜言瀾轉身面對那些記者,道:「看來大家對我們的私生活很感興趣,那麼我也表個態,阿朗是我的愛人,而且我也確定,他的生命裡,從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我從前對不起他,但不代表我不愛他,希望各位不要再妄加揣測。」

頓了頓,他眸光一凜,掃過眾人,道,「當然,之前誹謗阿朗的那些言論,我也一定會追究到底。」

他表情看上去雖然並不可怕,甚至稱得上和煦溫雅,目光卻冷冽,只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沒有人敢再大聲質疑。

姜言瀾也不再看眾人,轉身上車。

在保鏢的掩護下,車子緩緩開出去。

方沫在副駕駛座上,輕輕鬆了口氣,道:「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知道你們兩個的行蹤,半路被堵住,想來就覺得可怕。」

於秦朗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麼,那些記者都沒有惡意。」

方沫搖搖頭,道:「可惜被人利用。」

於秦朗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一時也沉默下來。

姜家現在正處在風口浪尖。

從簡啟的話裡,聽得出姜三少似乎正在被調查。

而劉家和簡家又想從輿論下手,這段時間一連串對姜家不利的報導,就可以看出對方的動機。

另一邊,他們暗又地裡給姜家使絆子,明擺著就是讓姜家下不了台。

想到這裡,於秦朗心裡不免有些擔憂。

這次和簡啟見面,雖然簡啟那些威脅,在於秦朗看來都不算什麼。

但簡啟的話還是提醒了他。

不知道姜三少現在處境怎麼樣。

昨天在書房裡,姜老爺子和姜三少都沒有表現出半點不對勁。

而姜言瀾這邊,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已經知道姜三少被查的事。

在官場上,沒有一點手段,恐怕也存活不下去。

姜家縱橫官場,定然也是做過一些手腳的。

對方恐怕是找到了空子,攻勢才會如此迅猛兇狠。

現在只能期盼姜三少的事,不那麼棘手,希望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幸而姜家根基深厚,目前為止,在輿論上還沒有出現聲討姜家的跡象。

這是唯一讓於秦朗覺得安心的地方。

在於秦朗陷入沉思的時候,姜言瀾一直緊緊捏著他的手。

於秦朗下意識回握住他。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車廂裡一片安靜。

方沫回頭看了看於秦朗,幾次欲言又止。

他想問問於秦朗,簡啟有沒有為難他,為什麼會被記者堵住。

但姜言瀾在場,他也不好開口。

而於秦朗自顧想著心事,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回到姜家,姜老爺子和姜三少都在。

陪在姜三少身邊的,還有李氏現在的當家李格郡。

李格郡這個人,於秦朗見過的次數並不多。

他只知道,李格郡和姜三少從十多年前就開始糾纏了,在一起也有十餘年,感情一直很定。

不過兩人一向低調,李格郡很少來姜家。

大約是他太忙,從前他忙著穩固地位,這幾年他倒是坐穩了當家位置,但李氏也是個大家族,估計他也抽不出多少時間來。

平常只在姜家重要的場合裡,才能看到李格郡的身影。

而且他跟姜三少的事,姜父姜母其實是有些微詞的。

據說李格郡比姜三少大了不止十歲。

年紀相差太大,站在父母的角度,總會覺得有些鬧心。

姜三少如今正好三十,算一算李格郡也有四十多了。

當然,李格郡看上去還是挺年輕的。

最多不過三十歲,沉穩儒雅,英俊銳利。

和姜言瀾對比,李格郡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氣勢。

偏偏姜三少性子也冷淡,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相處的。

於秦朗只見過李格郡幾次,對這個人實在不瞭解。

不過他倒是看得出,李格郡和姜三少感情很好。

這次姜三少遇到麻煩,除了姜家人,想必最憂心的就是李格郡了。

很快到午餐時間,方沫也被留下來。

期間一家子人誰都沒有開口,默默地用著餐。

吃完後,姜父把薑家幾兄弟叫去書房。

末了,又讓李格郡也跟著一起。

姜父並沒有叫于秦朗,於秦朗猶豫了下,還是選擇留在大廳。

方沫將他拉到一邊,問簡啟叫他出去有什麼事。

於秦朗笑道:「他還惦記著言瀾,跟我說言瀾的事而已。」

方沫皺眉:「他又想做什麼?」

顯然對簡啟從前破壞姜言瀾和於秦朗,導致兩人離婚的事,方沫還心有餘悸。

於秦朗笑著沒答話。

想到簡啟今天那番言論,於秦朗不由暗暗搖頭。

那些照片,還有光盤,他其實並不覺得可怕。

他只是沒想到,簡啟竟然能查到他在舊金山那段時間的信息。

方沫見他陷入沉默,心裡閃過一絲疑惑,試探著道:「秦朗哥,簡啟還有沒有說其他的?」

於秦朗揉揉他腦袋:「沒有。」

方沫有些不信,抬頭看他。

於秦朗怕他繼續追問,笑著轉開話題:「好久不見你,你跟暉哥最近怎麼樣?」

他出院後,直接飛了蘇黎世。

前天他回到江市,卻因為姜家的處境,他一直待在姜家,也沒出去過。

這還是過年後他第一次和方沫見面。

說起李頁暉,方沫臉色變得不太自然,半晌,才支吾道:「……還好。」

於秦朗狐疑地瞅他:「你們兩個怎麼了?」

看方沫的表情,也不是不開心的樣子。

這樣說來,應該不是吵架。

方沫不知想到了什麼,臉紅了紅,道:「就是過年……陪他回了趟家。」

於秦朗笑著哦一聲,瞭然道:「見家長了。」

方沫耳根都快紅起來。

於秦朗彎起唇角,柔聲道:「小沫,恭喜。」

其實方沫跟李頁暉在一起已經快兩年,李頁暉也帶方沫回去過好幾次。

但這一次不同,李頁暉當著家裡人的面,宣佈兩人的婚訊。

這意味著,兩人一輩子都會在一起,一直生活下去。

方沫其實有些忐忑。

一來他還無法探知婚姻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二來李頁暉畢竟是明星,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

他也害怕自己會影響李頁暉的前程。

李頁暉倒也不強求他,只是哄著他,讓他沒法逃離。

漸漸地,方沫自然就不再抗拒。

而他那些擔心,都被李頁暉溫柔的安撫取代。

李頁暉早在追求他時,就想好了所有的事,又怎麼可能讓他受委屈?

這兩人終於要結婚,於秦朗替他們感到高興。

他笑著問:「婚期在什麼時候?」

方沫紅著耳尖,答道:「應該在下半年。」

原本是打算過完春節就舉辦婚禮。

但姜家眼下正陷入困境,方沫不太想在這個時候突然宣佈婚訊。

他雖然沒表現出來,李頁暉卻懂他心思,體貼地把日期延後。

於秦朗大約也猜到其中曲折,拍了拍他肩膀,柔聲道:「小沫,其實你不必這樣。」

方沫笑了笑,道:「暉哥家裡同意了,沒事的。」

兩人正說著話,李頁暉打電話過來,關心方沫的午餐問題。

於秦朗不禁笑著感嘆:「你們兩個感情這樣好,是不是只想一直黏在一起?」

方沫一陣窘迫,眼裡的笑卻像快要溢出來。

知道李頁暉想見方沫,於秦朗便安排了司機送方沫回去。

等他回到大廳時,姜言瀾已經從書房出來。

他笑著迎上去,問道:「父親他們呢?」

姜言瀾伸手攬住他,一邊往樓上走:「還在裡面。」

於秦朗沒再追問剛剛他們在裡面討論了什麼,為什麼姜言瀾會提前出來。

他笑著跟姜言瀾說了方沫見家長的事。

言辭間頗為欣慰,李頁暉到底沒辜負方沫。

姜言瀾見他眉眼帶笑,忍不住低頭,吻他眼睛。

於秦朗溫順地仰臉,任他親吻。

姜言瀾更緊地摟住他。

回到房間,兩人靜靜相擁著。

過了會,於秦朗躊躇著,道:「言瀾,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李格郡



姜言瀾握住他的手,微笑著看他:「你說。」

於秦朗遲疑片刻,才道:「……我早上去見簡啟了。」

果然,這句話讓姜言瀾怔了怔。

他手下用力,將人捏得更緊。

於秦朗安撫似的朝他笑笑,道:「他沒對我怎麼樣,我們只是聊了聊。」

姜言瀾嗯一聲,頓了頓,道:「看來之前那些人,果真是簡啟通知的。」

那些記者在於秦朗出咖啡廳後,就一直跟著,如果不是簡啟,誰會知道他行蹤?

於秦朗點點頭,也贊成姜言瀾的猜測。

姜言瀾吻了吻他額頭,低啞道:「阿朗,你以後再不要這樣,我……會擔心。」

他眸光沉鬱,彷彿還帶著後怕。

於秦朗忙輕聲應了,仰臉親親他下巴。

姜言瀾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將人帶進沙發裡,摟著他,道:「這段時間簡家在媒體跟前煽風點火,姜家一直被輿論壓著……也是時候回擊了。」

從於秦朗在埃及出車禍開始,簡家就煽動媒體。

他們從於秦朗開始下手,似乎想一步步逼迫姜家。

偏偏姜家一直後退,並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回應。

如今聽姜言瀾的意思,似乎姜家會有什麼行動。

於秦朗想了想,道:「你們……是不是故意……」

他沒有說完,只是望著姜言瀾。

姜言瀾懂他意思,笑了笑,也不否認:「剛開始是沒把那些言論放在眼裡,後來那邊咄咄逼人,我們只好將計就計。」

原來真是這樣,姜家放任對方散播流言,甚至推波助瀾,都不過是緩兵之計。

於秦朗卻有些疑惑:「那些言論到底會對姜家產生一些影響……」

就拿於秦朗來說,他在娛樂圈十年,口碑向來不錯。

但這段時間的緋聞,讓他聲譽受損不少。

畢竟大眾愛看熱鬧得多,並不會去追究事情的真偽。

姜言瀾顯然也想到了他的事,緊緊擁著他,疼惜地道:「抱歉,阿朗……」

於秦朗回過神,搖搖頭,道:「我沒有事,只是擔心父親和三弟……他們處在那個環境,名聲想來很重要。」

姜言瀾指尖輕觸他眉眼,低低地道:「對方還不敢在明面上說父親和三弟的差錯,一些流言都是針對你和我……實在對不起,寶貝,一直在連累你。」

於秦朗腦袋埋在肩窩處,甕聲道:「我並不介意。」

姜言瀾抬起他的臉,深深望他,啞聲道:「阿朗,不要讓我更內疚……」

於秦朗朝他露出一個笑,抬起手,輕輕覆住他手背。

姜言瀾順勢握住他的,將他手指放在唇邊親吻,低低道:「……寶貝,再等等就好。」

於秦朗笑著點頭,並不追問他話裡的意思。

姜言瀾低下頭,輕柔的吻落在他眉心。

感受他心裡那份內疚,於秦朗輕輕拍撫他後背,微笑著道:「真的沒有關係,言瀾。」

姜言瀾抿著唇,握住他手掌,放在臉頰邊微微蹭著。

半晌,他眯起眼睛,沉聲道:「姜家不是不能遏制那些報導,但父親的意思,那些言論無傷大雅,虛虛實實反而讓人猜不透……不過很快就會結束了。」

於秦朗愣了下,漸漸就明白過來他的話。

在江市,恐怕姜家仍然掌控者話語權。

之所以縱容簡家,不過是想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讓他們放鬆警惕。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裡,姜家現在已經被打的措手不及。

突然想到什麼,於秦朗抬起眼睛,看向姜言瀾,道:「言瀾,我今天跟簡啟見面,簡啟說了三弟的事……」

姜言瀾不禁看向他。

於秦朗頓了下,才又道:「簡啟說三弟……正被上面調查……」

姜言瀾目光一凜,道:「他還說了什麼?」

於秦朗搖頭,表示簡啟沒多嘴,又訥訥道:「三弟他……」

姜言瀾撫了撫他臉頰,放柔了聲音,道:「他沒事,不過是例行檢查。」

於秦朗有些不信,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

姜言瀾卻含住了他唇角,輕啄了幾下,道:「現在形勢還在父親的掌控範圍內,沒事的。」

於秦朗稍微放下心來,隨即又道:「那個劉家……」

見他依舊皺著眉,姜言瀾嘆口氣,道:「阿朗,我之前瞞著你,是怕你擔心……其實也不是特別嚴重的事,劉家手裡並沒有對三弟不利的證據。」

於秦朗愣了愣,遲疑了下,低聲問道:「那麼三弟……他是不是真的做過什麼?」

他問完之後,立刻又生出一絲後悔。

畢竟是姜言瀾的親弟弟,他再怎麼疑惑,也不該如此直白地問出來。

姜言瀾卻不怎麼在意,答他道:「有父親在,三弟用不著使什麼手段,況且他性子坦蕩,根本不屑那些心眼算計。」

於秦朗想到姜三少平日裡冷淡漠然的樣子,不由笑起來。

果真和他想的一樣,姜三少根本不屑去做那種陰損的事。

姜言瀾撫著他額前的發絲,靜了靜,又道:「三弟不是他們的目標,因而也沒什麼危險。」

於秦朗不禁奇道:「劉家到底想做什麼?」

姜言瀾眸光沉了沉,道:「其實目前對姜家威脅最大的是劉氏當家,他當年跟在父親身邊,知道不少事。」

於秦朗思索幾秒,頓時恍悟過來。

原來對方是衝著姜老爺子來的。

他們給姜三少使絆子,不過是殺雞儆猴。

姜三少的事,恐怕只是對方佈置的一個幌子。

真正讓姜家感到棘手的,是劉氏當家知道姜父當年一些事,涉及到姜父的聲譽。

於秦朗其實還想問問姜父當年是否當真做過什麼

但他轉念便想到,當初還有另外一個勢力和姜父爭權,如果沒有一點手段,又怎麼可能贏得勝利?

他拽住姜言瀾的手,囁嚅道:「那父親……會不會有危險?」

姜言瀾察覺到他的不安,也緊緊握住他的,溫柔地安撫道:「不用擔心,父親已經做好安排。」

於秦朗沒說話,只是用一雙黑亮的眼睛望他。

姜言瀾低頭,親了親他眼角,道:「劉家手裡的東西,並不致命,畢竟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就算他們拿出證據來,也很難讓人相信。」

一頓過後,他眼眸沉下去,道,「不過劉家那些人是留不得了,當年父親放他們一條生路,卻沒想到給姜家帶來隱患。」

於秦朗眨眨眼,表示瞭解。

姜言瀾笑起來,吻他額頭,道:「小隱在舊金山蒐集了劉家的一些事,當初劉氏一家是逃去舊金山的,如果沒在暗地裡做一些勾當,又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東山再起。」

原來姜父他們已經做好部署。

於秦朗只覺得心裡的擔憂去了一大半。

但他到底還是沒法完全放下心來。

對方畢竟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再加上簡家從中操作,事情會發展到哪一步,誰都說不定。

姜言瀾瞧了瞧他神色,大約也知道他在擔心。

他指尖溫劃過於秦朗微微擰起的眉頭,笑著轉開話題,道:「你猜猜,剛剛我為什麼會提前從書房出來?」

於秦朗之前也在疑惑這件事,聞言抬頭看向他。

姜言瀾彎著唇角,道:「李格郡在向父親提親。」

於秦朗瞪大眼睛。

姜言瀾被他的樣子逗笑,忍不住親他:「父親跟你的反應差不多。」

於秦朗不由也笑起來。

姜言瀾指腹輕輕撫他唇瓣:「李格郡和三弟在一起十多年,但兩人都沒提過這方面的事,這次大概是怕三弟出事,李格郡才會突然向父親提起。」

看來李格郡還算是個有擔當的人。

不過兩人在一起十多年,竟然都沒想過結婚。

於秦朗實在難以想像這兩個人是怎麼相處過來的。

當然,感情的事,都是冷暖自知,旁人也無法置喙什麼。

姜言瀾笑著道:「作為李氏當家,李格郡其實也不容易,不過三弟為他做的犧牲也不小。」

李格郡從前忙著穩固地位,縱然心底十分愛姜三少,也只能委屈著對方。

後來總算大權在握,但李家又提出條件,說是他跟誰結婚倒無所謂,但一定要有個孩子,將來好繼承他的家業。

於秦朗聽得愣了愣,道:「那他們準備怎麼辦?」

姜言瀾笑了下,道:「剛剛父親也在問這個。」

於秦朗嘆息道:「孩子的問題,確實讓人為難。」

姜言瀾將他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微微笑道:「其實也不難,只要李格郡和三弟願意,隨時可以代孕生子。」

於秦朗想了想,這的確不失為一個方法。

姜言瀾親他唇角:「二弟他們打算領養一個。」

他說著,灼灼望著於秦朗

於秦朗怔了怔,意會過來他眼裡的信息,不覺張了張嘴。

姜言瀾看得好笑,又愛他這樣迷茫驚詫的樣子,乾脆攫住他唇瓣。

深吻過後,姜言瀾貼著他柔軟的唇,低低笑道:「是領養還是代孕,我都聽你的。」

於秦朗難得露出羞赧神色,看他一眼,沒說話。

姜言瀾笑著在他唇邊印下一吻,也靜默起來,只是深深望他。

於秦朗不大自然地別開眼,過了片刻,低聲道:「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同意。」

見他轉移話題,姜言瀾也不點破,笑著接口道:「李格郡一向只做有把握的事。」

於秦朗詫異地瞧他。

姜言瀾笑道:「父親會同意的。現在姜家正處在風頭上,李格郡還敢提親,證明他對三弟的感情不是假的。」

縱然不太滿意李格郡的年齡,但作為父親,姜老爺子肯定不會阻擾自己兒子的幸福。

於秦朗瞭然,又想起方沫和李頁暉也快結婚的事,不禁高興道:「小沫他們也有結婚的打算。」

只是不知道姜三少的婚期會定在什麼時候。

現在有人對姜家虎視眈眈,姜父大約也不會同意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舉辦婚宴。

姜言瀾的看法卻不同,他沉吟著道:「李格郡現在提出來,想必會付諸行動。一來轉移大家的視線,二來他也是向外界宣佈,李氏跟姜家站在同一條線上。」

能為姜三少做到這個地步,想來誰聽了都會感動。

於秦朗也笑起來,由衷地替姜三少感到開心。

但他又想到簡啟手裡那些照片,心情不禁沉了沉。

思索一陣後,他到底沒把事情告訴姜言瀾。









涉黑



第二天報紙上都是姜家大少和影帝於秦朗復婚的消息。

於秦朗粗略翻了下,便放到一旁。

樹大招風,姜家本來就備受關注。

現在又傳出這麼多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在於秦朗看來,一直用這些方法轉移視線,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過他也注意到,這次的報導溫和了很多。

甚至大多是些祝福的文章。

並不像前段時間那樣,都是惡意中傷的流言。

於秦朗大概也猜到,應該是姜家開始掌控話語權。

不過事情具體是怎樣的,於秦朗還不是很清楚。

他只希望這件事能快點過去。

姜言瀾進來的時候,就見於秦朗坐在沙發裡發呆。

他在門口默默看了幾秒,笑著走過去,坐到他身側。

於秦朗仰起臉來,朝他微微一笑。

姜言瀾握住他的手:「在想什麼?」

於秦朗搖搖頭,問他:「怎麼又回來了,出什麼事了嗎?」

早上姜言瀾說去公司一趟,才出門不久的。

姜言瀾親親他唇角:「小隱剛剛打電話過來,說是已經在江市了,約了晚點見面。」

於秦朗詫異道:「他怎麼突然來了?」

姜言瀾笑著嘆氣:「這段時間他在找劉家的證據,原本是打算這幾天回國的,沒想到他今天一聲不響就到了。」

商隱在舊金山替姜家留意劉家的事,於秦朗是知道的。

這個時候來江市,大概已經找到有利的證據。

姜言瀾無奈道:「我也是接到電話後,才知道他已經到達,現在他在彌哥那裡。」

於秦朗點點頭,想了想,道:「他現在回國,會不會不安全?」

如果被劉家知道商隱也參與進來,商隱恐怕就危險了。

姜言瀾輕輕摟住他:「小隱會小心的。」

於秦朗嗯一聲,倚在他懷裡,沒再說話。

姜言瀾頓了會,親他臉頰一口,笑道:「等下陪我去見小隱,好不好?」

於秦朗自然是答應的,彎起眼道:「好。」

姜言瀾也笑起來,沉默了下,忽然道:「阿朗,這幾天,你恐怕都要呆在家裡……」

於秦朗抬眼看他。

姜言瀾眉頭略微皺著,不過目光依然很溫柔,解釋道:「小隱來這邊,劉家遲早會知道,而且現在正在勁頭上,我不放心……」

於秦朗懂了他意思,哪裡捨得為難他,應道:「我會注意的。」

反正他現在退出娛樂圈,也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在家裡呆著也沒什麼不好。

他想去世界各地走走,但他更希望無論去哪裡,身邊都有愛人陪著。

而現在他的愛人正遭遇困難,他怎麼可能會離開。

姜言瀾親親他:「抱歉,寶貝,只有讓你受一段時間委屈。」

於秦朗也吻他的臉:「說什麼傻話。」

姜言瀾便笑起來,滿足地擁住他。

最近兩人總喜歡這樣膩在一起。

姜言瀾性格是沉穩的,不過自從和於秦朗說開後,他反倒更希望把於秦朗抱在懷裡,彷彿在確認對方的存在。

於秦朗這邊,他對姜言瀾心心唸唸了十多年,如今能在一起,他當然不可能排斥這樣的親暱。

兩個人,就好像要彌補這麼多年的遺憾,總是不時地用擁吻來傳達各自的心意。

於秦朗伏在姜言瀾懷裡,想起簡啟手裡的照片和光盤,不免晃了晃神。

他要不要跟男人說這個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說出來,姜言瀾大概也不會怎麼樣。

但他又問自己,為什麼會猶豫?

難道現在還不能確定男人對他的感情?

他趴在姜言瀾肩膀上,眉頭不覺擰了起來。

也許……還是有些怕吧……

正想著,於秦朗突然感覺到自己被姜言瀾橫抱了起來,然後被放到姜言瀾腿上。

姜言瀾摟著他,將他腦袋按在胸口,輕柔地吻他發頂。

於秦朗閉上眼睛,掩去了臉上的複雜神色。

姜言瀾靜靜摟著他,許久,才松了鬆手臂,稍微放開他。

於秦朗茫然地抬頭。

就被姜言瀾一口親在鼻尖上。

於秦朗不由笑起來,摟著他脖子,任他親吻。

姜言瀾深吻過後,放開他,再輕輕啄吻他唇瓣。

瞥見到一旁的報紙,姜言瀾頓了頓,拿起來。

翻了幾下後,他摸了摸於秦朗的耳朵,笑道:「這上面寫的,還算符合事實。」

這次報紙上大都是寫兩人情深,雖然歷經分合,但到底是愛情戰勝了一切,讓兩人又走到一起。

還猜測他們婚期在什麼時候。

甚至連於秦朗以前那些緋聞和流言,都被澄清。

於秦朗聽出姜言瀾話裡的調侃意味,低下頭沒接話。

姜言瀾凝視他,見他耳尖發紅,他眉眼變得更溫柔,輕聲道:「不過,這些東西,你看看就算了,千萬別放在心上。」

即使今天的報導全部都偏向於讚揚,但保不準哪一天,又有惡意中傷的謠言。

於秦朗懂他意思,歪了歪腦袋,笑道:「從前在圈子裡,我也有過不少緋聞,我知道怎麼處理的。」

姜言瀾聞言,唇角揚了起來,深深望著他,道:「在父親的授意下,輿論已經開始轉變風向,不過劉家肯定也有後招……我怕讓寶貝看了添堵。」

於秦朗蹭了蹭他的臉,表示沒事。

姜言瀾順勢吻住他。

等兩人分開,於秦朗臉有些紅,卻不曾避開姜言瀾墨黑的眼睛。

他定定和姜言瀾對視,最後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氣氛正好,可他還是沒

姜言瀾也沒注意他在想什麼,站起來,牽起他的手,道:「我們下樓,廚房做了湯。」

於秦朗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而那幾份報紙,被攤開來,丟在一旁的桌子上。

上面赫然是姜言瀾和於秦朗牽著手走向車子的照片。

兩人的背影都挺拔,雙手十指相扣著,周圍的人都望著他們,而閃光燈聚在他們身上,讓他們的身影看上去更堅毅。

兩人下午的時候,去李典彌家裡見商隱。

李典彌從李家老宅搬出來,在外面置了一幢別墅。

剛好李頁暉和方沫的家也在那邊,於秦朗便讓廚房打包了一些湯,給他們帶過去。

上車後,姜家的保鏢分別上了其他車子。

幾輛車跟在後面,於秦朗愣了愣,瞬間反應過來。

恐怕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姜家這麼小心,也是怕劉家不折手段。

姜言瀾見他回頭,柔聲解釋道:「現在三弟和四弟他們出門,也都有人跟著,父親和母親怕我們出事。」

於秦朗點頭,握住他的手,道:「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姜言瀾捏了捏他手指,溫柔地看他一眼,沒再說話。

他們先去李頁暉和方沫的家裡。

李頁暉接了一部戲,目前正在外地趕拍。

方沫聽他們說去見商隱,便跟著一道出來。

開門的是李典彌,見到三人,他微微點頭,讓開身子讓他們進大廳。

商隱正端著杯子喝咖啡,看到他們,笑道:「來了。」

姜言瀾看了看他,道:「你來這邊,也不提前說一聲。」

商隱一笑,道:「給你們一個驚喜。」

姜言瀾沉著眸子看他。

商隱撇嘴:「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我這次過來很隱秘,況且彌哥在這邊接我,不會有事的。」

姜言瀾睨他一眼。

商隱裝作沒看到,不理他。

李典彌叫傭人送來茶水,摸了摸商隱腦袋,嘆氣道:「其實我也不希望你這樣冒失。」

商隱眨眨眼。

李典彌無奈地笑了下,道:「我們都擔心你。」

其實最放不下心的是他。

商隱傻兮兮笑起來,湊到他身邊,蹭了蹭他肩膀。

李典彌向來拿他沒轍,只能拍拍他後腦勺。

姜言瀾搖搖頭,深知他這個好友,碰到李典彌就會失去理智,像個小孩一般。

他頓了下,才道:「如果彌哥同意,你過兩天就回舊金山吧。」

商隱哦一聲,眨巴著眼睛看李典彌。

於秦朗和方沫坐到一旁,聽他們說話。

李典彌當著眾人的面,吻了吻他額頭:「乖,這樣我才放心。」

商隱摸著被他親吻過的地方,傻笑了下,又撇了撇嘴,到底沒反駁李典彌。

但他睨著姜言瀾,嘟囔道:「我為了你刻意跑過來,你竟然急著趕我走。」

這麼曖昧的話,幸好在場幾個人都沒當一回事。

姜言瀾淡淡看他一眼。

商隱往李典彌身後縮了縮,指著桌上的一疊東西,道:「喏,在那裡,你自己看。」

姜言瀾把資料拿起來,細細看著。

商隱在一旁跟於秦朗說話,問於秦朗身體好完全沒。

於秦朗點頭,道:「已經沒事了。」

商隱見他一直望向姜言瀾手裡的東西,笑了笑,道:「其實這些東西不難找,再加上陸家暗地幫忙,也沒花費太多功夫。」

原來也有陸家一份功勞,於秦朗沉默下來。

他當然能猜到那些東西是什麼,大約是記錄了劉家的罪狀。

商隱看了看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轉向方沫,跟方沫閒聊。

姜言瀾看完後,把東西遞給於秦朗,看向商隱道:「這次多謝你。」

商隱睨他:「那你給我點好處。」

姜言瀾笑起來,道:「以後你跟彌哥吵架,我無條件站在你這邊。」

商隱朝他揮動拳頭:「我們才不吵架。」

其實他懂得姜言瀾這句謝意,那些證據畢竟是他冒著危險查到的,姜言瀾心底的感激他是清楚的。

於秦朗低頭翻著資料,看完後心裡不覺暗暗嘆息。

劉家最大的問題是涉及走私軍火,這種東西一旦沾染,很難脫身。

不過進賬也快,也難怪劉家能東山再起。

姜言瀾見他神色凝重,柔聲道:「至少我們手裡有這些證據,對劉家來說,這是致命的。」

商隱插話道:「我還知道,國際刑警已經在盯著劉家了。」

這樣一來,就更有利於姜家。

不過面對這樣的亡命之徒,姜家的危險也可能更大。

因為誰也不知道劉家下一次會出什麼樣的招數。

姜言瀾沉吟道:「當年父親和劉氏當家鬧翻,是兩人意見出現分歧,也許劉家當初就有涉黑的想法。」

商隱愣了下,道:「你最好回去問清楚,免得姜家被捲入。」

姜言瀾臉色沉了沉,點頭不語。

商隱又道:「簡啟的父親,當年受過劉家的恩惠,簡家現在也不太乾淨,也許你可以從那邊下手。」









爆炸事故



劉家在舊金山涉及軍火買賣,被國際刑警盯上,這對姜家來說是個好消息。

現在最怕的是,劉家暗地裡使絆子。

誰都無法想像走到窮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會怎樣心狠手辣。

而簡家也在其中插了一腳。

雖然簡家在江市算不上權勢滔天,但也算根基深厚,對姜家來說,這是另外一個隱患。

據商隱說,簡家之所以蹚這趟渾水,是因為當年劉家對簡啟的父親有恩。

簡家這幾年手腳也不太乾淨,將觸手伸到了黑道。

現在就看姜父如何回擊。

不過於秦朗多少也想得到,姜父未必至清。

姜言瀾剛剛說,當年劉氏當家就有介入軍火的想法,不知道當初姜父有沒有參與,又怎麼跟劉氏當家分道揚鑣的。

只希望劉家手裡的那張牌,不會致命。

姜言瀾得到資料,自然是想著快點回去和姜父商量。

因而幾個人沒在李典彌家待多久,便向李典彌和商隱告別。

方沫家就在旁邊,姜言瀾和於秦朗送他回去後,這才坐上車子離開。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保鏢在後面跟著。

於秦朗看了看姜言瀾,道:「現在去父親那裡?」

姜父和姜三少這些天總是忙到很晚才回老宅。

姜言瀾搖搖頭,道:「先回家。」

於秦朗哦一聲,沒再說話。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於秦朗看了下號碼,面色平常地接起來。

簡啟在那邊微笑道:「已經過了一天,不知道你想通沒有。」

於秦朗嘆氣:「你想怎麼樣?」

簡啟笑道:「如果你想拿回這些東西,就得表現出誠意。」

他不說要於秦朗具體做什麼,這才是最棘手的。

於秦朗沉默了下,道:「我們見個面。」

簡啟似乎很驚詫於他的提議,過了幾秒,才道:「行,還是昨天那個地方。」

於秦朗應了好,掛斷電話。

姜言瀾見他接完電話後,就一直靜默不語,便伸出手去,握緊他手指。

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靜靜地凝視於秦朗。

於秦朗抬眼對上他目光,頓了頓,扯出一個笑來,道:「言瀾,我們晚點回去,好不好?」

姜言瀾依舊沒問他怎麼回事,溫柔道:「當然好。」

於秦朗唇角掀了掀,道:「是簡啟的電話。」

姜言瀾聽到簡啟的名字,臉上神色沒多少變化,只是淡淡嗯一聲,等著於秦朗繼續。

於秦朗躊躇片刻,道:「他昨天也找了我。」

說著,他也不看姜言瀾的表情,慢慢地說起簡啟為什麼找到他。

聽到於秦朗昨天是去見簡啟,姜言瀾手下不由一緊,幾乎捏痛了於秦朗。

於秦朗頓了下,並沒有抽出手,緩緩繼續道:「他手裡有一些東西,覺得可以威脅我。」

姜言瀾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嘆息著道:「幸好沒事。」

最近劉、簡兩家頻繁動作,他真怕昨天簡啟對於秦朗下手。

於秦朗愣了愣,見他根本沒注意自己說了什麼,只是關心他安危,心下不由一悸。

他抬起頭,和姜言瀾對視。

姜言瀾摸摸他臉頰,笑起來:「傻瓜,你現在有什麼事是不能跟我說的?」

自從他向於秦朗坦白那場車禍,還有心底裡對陸清離的愧疚,便下定決心再不對於秦朗隱瞞任何事。

而同樣地,他以為於秦朗也抱了這樣的心理。

於秦朗咬了咬唇角,低啞道:「抱歉……」

姜言瀾指尖碰了碰他柔軟的唇瓣,微微一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忙父親和三弟的事,我知道你是不想讓我分心。」

於秦朗垂下眼瞼,沒說話。

但他手指微微用力,反手握住姜言瀾的,與姜言瀾十指相扣。

姜言瀾低頭親了親他額頭,柔聲道:「沒關係,現在離去市府還有一點時間,你可以慢慢說。」

於秦朗笑了下,跟他說起簡啟手裡的照片和光盤。

姜言瀾眉頭皺起來,他沒去猜測光盤裡的是什麼,只擔心會不會對於秦朗不利。

反倒是於秦朗,看了看他,解釋道:「裡面是我跟經紀人的一段對話。

姜言瀾也望住他,面露狐疑。

如果只是一段談話,而且是跟他經紀人的,簡啟的威脅能起到什麼作用?

於秦朗似乎知曉他的疑惑,垂眼靜了靜,道:「等拿到光盤,我放給你聽。」

姜言瀾眸色深沉,他默默望了於秦朗一會,俯身吻對方額頭和臉頰,喃聲道:「別怕。」

於秦朗在他輕柔的安撫聲裡,閉了閉眼睛。

接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但彼此相依著,於秦朗能感受到姜言瀾掌心裡傳遞過來的溫暖。

到達咖啡廳時,簡啟還沒來。

在於秦朗的要求下,姜言瀾帶著保鏢在咖啡廳另一角坐下來。

姜言瀾其實並不太願意離開於秦朗身側。

在他心裡,不管什麼事,他都不想讓於秦朗一個人面對。

但於秦朗堅持,又用濕潤的眼睛定定望他,讓他無法拒絕。

簡啟進來後,發現於秦朗已經坐在那裡。

他唇角立刻勾了起來,走到於秦朗對面坐下:「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於秦朗沒說話,指了指他跟前的咖啡。

簡啟低頭看一眼:「給我點的?」

於秦朗這才徐徐道:「禮尚往來。」

昨天簡啟替他點了一杯,他今天正好還禮。

簡啟眯起眼睛,上下看他一會,勾著唇道:「我早知道,你不像表面上那樣大度,大家都說你優雅,其實你最擅長計較。」

於秦朗一笑,也不反駁:「我今天見你,是想問問,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拿著東西威脅他,卻不提出籌碼,實在讓人費解。

簡啟將半包糖倒入杯子裡,用勺子慢慢攪動,笑了下,道:「別急,我總會讓你知道。」

於秦朗看他:「你把東西帶來了?」

簡啟喝了口咖啡,笑道「這麼重要的東西,我怎麼可能隨身帶著。」

於秦朗便不說話了,也端著咖啡喝了一口。

簡啟瞅他片刻,道:「你好像一點也不焦急。」

於秦朗道:「我當然急。」

簡啟顯然不信,拿眼打量他。

於秦朗放下杯子,盯住他,跟他對視:「你說得對,我見你,只是想知道你有什麼目的。」

簡啟被他突然變得凌厲的眼神震住,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擰起眉道:「你不怕我把東西寄給言瀾哥?」

回應他的,是於秦朗微微沉下去的眼神。

簡啟裝作恍然,笑道:「你還是怕的。」

於秦朗沒理會他的猜測,只重複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簡啟往沙發裡一靠,笑吟吟道:「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得到,只是想看你著急,看你害怕。」

於秦朗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簡啟根本不在意,一雙眼睛彷彿帶著桃花,笑眯眯道:「看到你緊張恐慌,我就覺得開心。」

於秦朗緩聲道:「但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簡啟眯眼,像是在考量:「這東西如果宣揚出去,我不信你能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

於秦朗屈指扣了扣桌面,道:「你可以試試,把東西寄給言瀾或者媒體。」

簡啟沉默半晌,坐直身體,直勾勾盯住他:「既然你不怕,看來無論我怎麼威脅你,都沒有用。」

於秦朗同樣望住他:「你總算明白過來。」

簡啟卻不上當,忽然笑起來:「不過我覺得你在說謊,你現在就很害怕。」

於秦朗靜默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簡啟已經篤定他的心理,勾唇一笑,道:「好,我現在告訴你,我的目的。」

於秦朗看他一眼。

簡啟攪動咖啡,把剩下的半包糖倒進去,慢悠悠道:「第一,離開言瀾哥,第二,離開江市。」

於秦朗想不到他對姜言瀾仍然抱有期望。

簡啟見他不答話,瞅著他,問道:「怎麼,做不到?」

於秦朗低頭沉思。

簡啟也不逼他,等他慢慢想清楚。

於秦朗嘆口氣,道:「言瀾他並不喜歡你。」

簡啟不理他,只道:「我給你兩分鐘時間考慮。」

於秦朗看著他,道:「你不會不知道姜家現在正被你們家逼迫,你跟言瀾更沒有可能。」

簡啟哼一聲:「這個不勞你掛心。」

於秦朗靜默良久,突然道:「你把東西給我。」

簡啟看他:「你答應了?」

於秦朗嗯一聲,道:「我知道你把東西帶來了。」

簡啟沒動,好像在探究他是不是真心答應下來。

於秦朗眼都沒眨一下,跟他對視。

最後簡啟從包裡掏出一個紙袋,扔到於秦朗跟前:「原件還在我手裡,你別想打什麼主意。」

於秦朗笑笑,拿起來:「知道了。」

簡啟睨他:「希望你快點履行承諾。」

於秦朗好笑道:「我是被你威脅才不得不答應,算什麼承諾?」

簡啟聞言眯起眼,不過到底沒反駁他。

等簡啟離開,姜言瀾坐到於秦朗身側,握緊他手指:「抱歉,阿朗……」

無論如何,簡啟總歸是他招惹的。

於秦朗沒說話,拍拍他手背,把袋子遞給他。

姜言瀾卻沒接,按住他的手,皺眉道:「阿朗……」

於秦朗親他下巴:「看看吧。」

姜言瀾沉下眸子,打開紙袋。

照片是於秦朗在舊金山時被偷拍的,裡面有他去陸清離的墓地,還有跟陸父見面的場景。

姜言瀾看了幾張,塞回袋子裡,抬眼望向於秦朗。

他眼神是複雜的,驚訝、疼惜、懊惱……很多情緒在他眼裡浮現。

於秦朗張了張嘴,艱難地摸了摸他臉頰,低聲道:「光盤裡的東西……回去再看吧。」

姜言瀾捧起他臉頰,深深道:「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你害怕被我知道?」

於秦朗搖頭:「我不怕。」

姜言瀾默默凝視他。

於秦朗咬了下唇角,低聲笑起來:「我有點害怕,這十多年,我都在追逐你,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努力……」他頓了下,抬眸望向姜言瀾,「不過我現在完完全全地相信你。」

姜言瀾給了他一個深吻。

於秦朗臉色潮紅,平靜下來後,微笑道:「回去吧,等你看了光盤……」

他停了說話,因為姜言瀾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姜言瀾只聽了幾句,便臉色凝重地掛了電話。

於秦朗用目光詢問他。

姜言瀾啞聲道:「剛剛市中心一家商場發生爆炸,父親正在那裡視察。」





談話



姜父身邊有保鏢跟著,但劉家實在狠毒,竟然在公共場合下手。

除了姜父,隨同的幾位官員,還有商場幾個工作人員,都受了傷。

幸好沒有傷及顧客。

原本姜家是做了防範的,卻沒想到劉家這麼快就動手了。

姜言瀾和於秦朗趕去醫院,姜父正在手術台。

不到幾分鐘,姜三少和姜四少都趕了過來。

姜言瀾看了看兩個弟弟,什麼話也沒說。

於秦朗拍了拍他手背,轉向姜家兩兄弟,道:「父親當時被人護著,傷得不太嚴重,院長又親自主刀,別太擔心。」

姜三少和姜四少朝他點點頭,沉默地站到一旁。

幾個人的眉頭都緊緊皺著,臉上全是擔憂和焦急。

姜言瀾看向姜三少,道:「你那邊怎麼樣?」

劉家既然敢對姜父下手,恐怕也不會放過姜三少,畢竟現在江市年輕一代的官員裡,最炙手可熱的就是他。

姜三少疲憊地捏了捏鼻樑,沙啞道:「我一整天都在辦公室,所以沒碰到對方的人。」

幸好是這樣,他才沒遇上什麼危險

不過即使躲過這一次,下次劉家還不一定使什麼手段。

姜言瀾道:「你自己小心點。」

這時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姜四少突然轉向他三哥,道:「三哥,這幾天你要不別去辦公室。」

姜三少嘆口氣,搖了搖頭。

現在這種時刻,他更不能退縮。

姜言瀾懂他的意思,所以並沒有勸他,只是輕輕地拍他肩膀。

幾個人重新陷入沉默,都焦急地望著手術室。

這時候方沫過來,說外面被記者堵住了。

商場爆炸,政府官員和商場工作人員一起受傷,這本身就是一個大新聞,更何況江市最大的領導還被送入急救室。

爆炸時的畫面被人錄下來,又被記者得到,電視裡很快就播出了這條新聞。

現在所有人都在關注這件事。

姜言瀾點點頭,道:「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召開新聞發佈會。」

方沫有些猶豫:「可是老爺……」

「去吧。」姜言瀾輕聲打斷他。

方沫頓了頓,轉身離開。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也不知道里面的情況怎麼樣。

姜三少眉頭緊皺,道:「父親的傷勢,不能讓外面的人知道。」

姜言瀾沉吟了一會,道:「我明白,這件事交給我吧。」

「大哥……」姜三少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姜言瀾柔聲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別把自己拖進來。」

至於其他事,現在既然姜父受了傷,當然得由他這個大兒子來處理。

姜三少想了想,道:「大哥,我比你更瞭解劉家的舉動,這件事還是讓我來辦。」

姜言瀾搖搖頭:「你別管。」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這時候已經是傍晚,記者們仍然守在醫院門口。

姜父被推出手術室,送入加護病房。

幸好傷勢已經被控制住,不過姜父一直處在昏迷中,還得進行觀察。

姜母已經趕過來,執意要陪在姜父身邊。

而姜言瀾帶著於秦朗,和他三弟一起匆匆趕回家裡,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家二少爺姜言墨得到消息,已經著手準備從溫哥華趕回來。

於秦朗一路上見姜言瀾和姜三少都沉默不語,他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能輕輕地握住姜言瀾的手。

回到老宅後,姜言瀾親了親他臉頰,道:「抱歉,阿朗,簡啟的事,我們只能找時間再談。」

於秦朗知道他要做什麼,溫聲道:「你去忙你的就行。」

姜言瀾低頭望著他,輕聲道:「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在一起。」

於秦朗嗯一聲,朝他笑了笑。

姜言瀾吻他額頭:「這段時間都待在家裡,好不好?」

於秦朗遲疑了一下,道:「父親那邊,只有母親一個人陪著,我不放心……要不以後我每次去的時候,都提前跟你說。」

姜言瀾考量半晌,才無奈道:「我會派人跟著你,你不能單獨行動,以後都直接去醫院。」

於秦朗自然應了好,親他下巴一口,便去廚房叫人準備吃的。

姜三少回來後,直接去了書房,姜言瀾跟於秦朗說完話,也走了過去。

「大哥。」姜三少抬頭看他一眼,打了聲招呼,便又低頭整理東西。

「這是什麼?」姜言瀾指著他手裡的一疊文件。

姜三少沒應答,只是把東西遞給他。

姜言瀾翻了幾頁,看向他三弟,道:「這些東西要交給那邊?」

「嗯,父親本來還想再等等,但看現在的形勢,不能再等下去。」姜三少皺了皺眉,又道,「劉家現在一定在等著看熱鬧,明天說不定還會弄出點別的事。」

之前姜父一直沒有動作,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劉家放棄,或者想再放劉家一條生路。

不過不管姜父是什麼想法,現在事情到這種地步,姜家都不會再罷手。

而明天,除了新聞發佈會外,最重要的是,要應對劉家暗地裡的動作。

姜言瀾突然想起什麼,道:「我這裡也有一些資料,給你看看。」

他把商隱蒐集的東西遞給姜三少。

姜三少看完後,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大哥,我們來說說明天的行動。」

兩兄弟在書房裡談了很久,直到於秦朗來敲門。

於秦朗是提醒他們晚飯做好了。

姜母和姜四少還在醫院陪著姜父,之前醫院打電話過來,說是姜父中途醒了一會。

於秦朗讓管家去醫院給姜母送吃的。

用餐時,姜三少接到李格郡的電話,說是很快就到姜家。

於秦朗忙叫廚房準備碗筷。

李格郡來了後,跟姜言瀾和於秦朗打過招呼,便沒再說什麼。

四個人安靜地用著餐,結束後,姜三少帶李格郡回房,於秦朗和傭人一起收拾完餐廳,在書房裡找到姜言瀾。

姜言瀾正在凝神想著什麼,連於秦朗進來都沒注意到。

於秦朗走過去,輕聲道:「我讓廚房熬了安神湯,喝一點吧。」

姜言瀾聽到聲音,抬頭朝他笑了笑,接過他手裡的碗:「阿朗,過來坐。」

於秦朗在他身側坐下,看了看他,道:「事情很棘手嗎?」

姜言瀾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將他摟在懷裡:「沒事,別擔心。」

於秦朗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低聲道:「剛剛四弟打電話過來,父親傷勢已經穩定了。」

姜言瀾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於秦朗拍他手背,無聲地安慰他。

兩人靜靜相擁一會,於秦朗眼睛低垂著,半晌,低聲道:「言瀾,我想跟你談談白天的事。」

姜言瀾愣了愣,隨即意會過來,他是想談談那些照片和光盤。

但他們已經講好等姜家的事結束後,再來說這件事。

不過既然是對方開口,姜言瀾當然不會拒絕。

他並沒有猶豫,握住於秦朗的手,溫柔道:「好,你說。」

於秦朗直接把光盤放進電腦,裡面傳出他和經紀人的對話。

姜言瀾默默聽著,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靜。

直到於秦朗那句話傳進他耳裡,他突然灼灼望向身側的人。

於秦朗略微避開目光,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姜言瀾雙手抓住他肩膀,微笑著凝視他。

於秦朗卻垂下眼,低著嗓音道:「我不知道簡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大概是那天……那天他也在宴會上。」

那是在姜言瀾恢復記憶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當時於秦朗跟經紀人說,他覺得舊金山不錯,適合劇本場景。

後來經紀人說服公司和投資方,把拍攝地點定在舊金山。

那是於秦朗第一次向經紀人提出要求。

事後經紀人問他原因,於秦朗並沒有隱瞞,直接告訴經紀人,他不想失去姜言瀾,所以他必須做點什麼。

而那段對話不知怎麼竟然被簡啟錄下來。

後來於秦朗到舊金山後,找到商隱,想問出當年車禍的真相。

但商隱並沒有直接給他答案,而是帶他去了陸清離的墓地。

有很多次,於秦朗坐在路秦朗的墓前,安靜地想像二十歲那年的姜言瀾和陸清離該是什麼樣子。

越想他便知道自己越放不下,他無法忍受往後一輩子,人生裡再沒有姜言瀾這個人的身影和名字。

他更加堅定應該做點什麼,甚至唐突地跑去路家,找到陸清離的兄長,想打聽當年的事。

只是最後他什麼都沒問出來。

而那半年裡,姜言瀾又跟他斷了聯繫。

於秦朗當時心裡又難過又絕望,但不可否認,他心裡還裝著姜言瀾。

後來電影結束拍攝,他回到江市,跟公司解除合約,宣佈退出娛樂圈。

他在發佈會上說的那番話,確實是他心裡還存著念想——或許姜言瀾聽到後,會來找他。

經紀人看出他心裡不好受,發佈會結束後,在後台安慰他。

於秦朗當時平靜地告訴經紀人:「我希望這條新聞能被他看到,我不甘心,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試一試。」

簡啟大約一直在留意他,他跟經紀人的對話都被錄了下來。

剛剛姜言瀾就是聽到他那幾句話,眼神灼熱,定定地望住他。

於秦朗苦笑道:「我那時候很難受,我愛了你十多年,怎麼可能輕易放棄,即使……即使後來分開,也忍不住想去弄清楚你車禍的事……我那時候不知道能不能挽回,但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姜言瀾捏住他修長豐潤的手指,啞聲道:「這些事,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個光盤,這些照片,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阿朗,你應該跟我說。」

於秦朗頓了頓,才道:「在別人看來,我這是不折手段,但當時是我……是我堅持要跟你分開,可是我暗地裡又做一些事引起你注意,這實在……」

實在很難為情,況且一旦被外人知道,還不定會把他傳成什麼樣子。

姜言瀾看他一會,突然一把將他抱進懷裡,緊緊地,牢牢地箍住他,像要把他嵌進自己身體:「阿朗,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

於秦朗倚在他胸口,半晌,輕聲道:「我知道你們明天有行動,我急著跟你說這件事,是怕明天簡啟會把事情曝出去。」

一旦被逼上絕路,李家和簡家肯定會狗急跳牆,簡家說不定會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他不想簡啟把照片洩露出去,最重要的是怕大家追究陸清離是誰,既而挖掘出姜言瀾車禍的事。

因為陸清離的離去,姜言瀾經歷過一次失憶。

他不能保證,姜言瀾是否已經完全克服恐懼和內疚。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應該能完結,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完結 春暖花開



姜言瀾似乎清楚於秦朗內心裡的擔憂,親了親他額頭,道:「這只是小事,阿朗,在我心裡,現在沒有什麼是比你重要的。至於阿離的事……我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怕再次面對,我只是感激你沒有放棄。」

這是他向於秦朗坦白車禍和失憶的事後,第一次這麼直白地向於秦朗表達他的心意和堅定。

於秦朗頓了頓,沒有說話。

見於秦朗眉頭仍舊皺著,姜言瀾握緊他的手:「乖,別多想。」

於秦朗抬頭看向他,低低嗯了一聲。

姜言瀾吻他眼角:「去睡吧,我等會上樓。」

於秦朗點點頭,道:「我看你把湯喝完。」

姜言瀾看他一眼,笑著端起碗。

等他喝完,於秦朗才放下心,正要端著空碗出去,突然聽到院裡傳來車子啟動的聲音。

他跟姜言瀾對視一眼,兩人一起往外走去。

到大門口,他們看到黑色的轎車正駛出院子,姜三少站在那裡,目送車子離開。

姜言瀾沉默幾秒,走過去,道:「這麼晚了,你應該留下他的。」

李格郡已經向姜家提親,姜父姜母也同意了兩人的婚事,婚期就定在半個月後。

兩人的關係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可避諱的。

姜三少靜了靜,道:「他約了人。」

於秦朗和姜言瀾都看向他。

姜三少收回目光,微微嘆口氣,道:「之前我一直跟舊金山那邊的國際刑警有聯繫,他知道我們明天有行動,怕我出事,就提前約了那邊的人。」

看得出李格郡對姜三少確實是真心。

但把李格郡牽扯進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姜言瀾拍拍他三弟肩膀,道:「他是李氏當家,牽涉到一個家族……你該勸勸他的,不能讓他去冒險。」

姜三少垂下眼,靜默了許久,輕聲道:「他有分寸的。」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姜言瀾和於秦朗也不好再多講什麼。

姜三少向兩人道了晚安,便回房去了。

姜言瀾牽住於秦朗,乾脆直接送他回房間,這才去書房。

離開前,於秦朗拉住他,主動吻了吻他臉頰,道:「別熬太晚。」

換來姜言瀾長長的一個吻。

第二天一早,姜言瀾帶著方沫趕去新聞發佈會現場,於秦朗去醫院接替姜母和姜四少,而姜三少一如往常按時上班。

發佈會上,自然有很多人好奇事件背後的真相。

在大家看來,政府一把手被襲擊,肯定有什麼陰謀或者消息。

當然,事實也是如此。

姜言瀾向大家公佈了姜父的傷勢,接著說道:「謝謝各位對家父的關心,這件事警方還在調查,如果是有人蓄意製造恐怖事件,相信警方會將兇手繩之以法。」

這些話都很官方,在場的記者顯然都不太滿意,追著他詢問。

姜言瀾卻不再多說,把話筒交給方沫後,便起身離開。

到後台,他給他三弟電話,那邊說李格郡還沒找到劉家人。

發佈會仍在繼續,方沫在回答記者的提問。

他又撥通於秦朗的手機,於秦朗已經在醫院,那邊很安全。

姜言瀾看了看手錶,發佈會只能再撐半個小時,也不知道李格郡那邊怎麼樣了。

時間慢慢過去,中途姜言瀾接到他二弟的電話,說是達到機場,正往醫院趕。

姜言瀾叮囑他小心,要他待在醫院裡,一時半會別離開。

姜家出事後,姜言瀾和姜三少便暗地下令,不管怎樣,都要把劉家放在江市的勢力拿下。

劉家現在肯定被逼急了,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誰都說不清楚。

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姜言瀾不敢讓家裡人冒險,只能派人保護他們。

眼看發佈會就要結束,還沒有等到李格郡那邊的消息,姜言瀾望著台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示意方沫下來,把事先準備好的光碟遞給方沫。

方沫是知道他計劃的,點點頭,重新回到台上。

裡面是劉家這二十多年來的違法事蹟,從姜父上位期間劉家和黑道牽上線頭開始,到舊金山劉家走私軍火的證據,全部都在那張光碟裡。

無論如何,計劃還是要實施下去,即使沒抓到劉家那夥人,也不能放過這次機會。

原本姜言瀾和姜三少就商量好,在今天做個了結。

只是如果沒有抓住劉家的人,很有可能被劉家反咬一口,姜傢俬下也曾做過不少事,劉家肯定會用這個來威脅。

如今最要緊的,是一邊揭發劉家的所作所為,一邊控制住劉家的行動。

這也是姜言瀾和姜三少覺得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當方沫再次站在台上,宣佈商場爆炸是一起襲擊事件,兇手已經被找到的時候,台下都沸騰起來。

方沫不疾不徐,打開電腦,他背後的大屏幕出現劉氏當家的照片。

他慢慢地把資料一頁一頁翻過去,屏幕上滾動著劉家這二十多年犯罪的證據。

劉家的罪行是鐵板釘釘的事,而姜言瀾將這些曝光出去,就是打算放手一搏。

發佈會仍舊在繼續,當證據快放完的時候,姜言瀾接到他三弟的電話。

姜三少告訴他,李格郡那邊已經搞定。

姜言瀾不覺暗暗鬆了口氣。

現在只剩下簡家,姜言瀾撥了個號碼,讓早守在簡家外面的警方開始行動。

發佈會結束後,他並沒有趕去醫院,而是直接去市府跟他三弟匯合。

早在劉家進入江市那天起,姜父就開始留意他們的動作。

姜三少是知道他父親心思的,也暗地裡蒐集一些資料。

所以這一次,能夠一舉抓住劉家那夥人,姜三少的手下起了最直接的作用。

再加上有李格郡幫忙,最終沒讓劉家人逃脫。

幸而劉家沒把薑家一些東西曝光出來,姜家總算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除了姜父被偷襲外。

姜言瀾到達市府的時候,正好看到警方帶劉家人離開。

李格郡和姜三少在大門口,見到姜言瀾,兩人迎上來。

姜言瀾看向李格郡,見他沒受什麼傷,放下心來,緩聲道:「這次真要多謝你。」

李格郡神色頗為平淡,道:「不用。」

姜言瀾知道他並不在意這種感激,也就沒再多說。

他轉向姜三少,道:「劉家的事,得趕緊處理。」

姜三少點點頭。

姜言瀾頓了頓,道:「二弟回來了。」

「嗯,我接到電話了。」姜三少停了下,又道,「醫院有人守著,我們也放心一點。」

姜家其實也養了一批人,現在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

劉家涉及軍火買賣,得由舊金山那邊處理。

姜言瀾和姜三少曾經想過要不要斬草除根,不過顧及到姜家現在的處境,很難在私下動手,畢竟外界都在關注著,他們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只是怕劉家還有漏網之魚,到時候報復起來比較可怖。

當然,目前看來,事情都在姜家的掌控之下。

三個人回到姜三少的辦公室,討論劉家的事,然後一起前往醫院。

於秦朗正跟姜二少在說話,姜言瀾走到他身側,輕輕攬住他。

「來了。」於秦朗微笑著看他。

姜言瀾也朝他露出笑來,握緊他的手,低低嗯了一聲:「沒事了。」

於秦朗只是笑著,什麼也沒說。

劉家人被抓,他們已經在電視上看到了。

他早知道姜言瀾能解決那些事。

姜言瀾在他耳邊低語道:「等父親好一些,我們去看看阿離。」

於秦朗嘴角一直掛著笑,也輕聲道:「好。」

兩人在這邊低聲說話,而那邊姜母看到他們兄弟幾個都平安無事,眼裡總算有了絲笑意。

她讓姜言瀾和姜三少進去看他們父親,而她留在外面,讓姜二少和姜四少陪著說話。

於秦朗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他從來沒覺得這樣放鬆過。

就像經歷一場劫難,獲得重生。

他沒有問簡啟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他相信姜言瀾。

不管怎麼樣,只要等姜父身體好一些,他們就去舊金山,一起去拜祭阿離。

這是他心裡最後的結。

一行人回到姜家老宅時,已經是大半夜了。

醫院裡只剩下姜母和姜四少陪著姜父。

姜言瀾洗完澡,見於秦朗還沒睡,躺在他身側,從身後摟住他,柔聲問道:「在想什麼?」

於秦朗沉默了一會,轉過身子,和他臉貼著臉,道:「我那段時間在舊金山,去找過阿離的兄長……上次見到陸叔叔,我想他應該早知道我做過什麼……」

姜言瀾聞言笑起來,親他額頭:「陸叔不會介意的,他上次既然決定幫我,就表示他不介意阿離的事了,更不會為難你。」

於秦朗埋在他肩窩裡,沒有說話。

其實對於自己當初所做的事,他是覺得有些窘迫的。

雖然他並不後悔,但他那些行為,總歸太過卑微,而且也帶著一些算計,很難讓人理解。

幸好姜言瀾並沒有因此取笑他,或者疏遠他。

他這一輩子,沒有真正求過什麼,唯一的執念就是姜言瀾。

好在經歷過這麼多後,姜言瀾懂得了他的心意,並且給予了回應。

這是他的幸運。

或許他曾經痛苦過,但他到底獲得了幸福。

*****

三個月後,姜言瀾和於秦朗到達舊金山,下午時分,兩人開車前往墓園。

阿離的墓碑前,不知道是誰,放了一束鄒菊,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枝葉。

這時候已經是春暖花開,小草破土而出,隨著微風搖曳。

此時,姜父的傷口痊癒,姜三少和李格郡結了婚,姜二少和秦茂回了溫哥華,所有的人和事,都回到了軌道。

於秦朗坐在阿離的墓前,靜靜地望著照片裡的笑臉。

他默默地跟阿離說著謝謝。

謝謝他那麼地愛姜言瀾,謝謝他救了姜言瀾。

他跟姜言瀾在墓園裡待了很久,彼此都沒有對話。

姜言瀾一直坐在他身側,陪他望著相片上的阿離。

而其實姜言瀾也跟他一樣,感恩著阿離的成全。

臨走時,於秦朗回望著墓地,在心裡輕輕地對阿離說:「我會照顧好言瀾,謝謝你,阿離。」

他們上了車,但姜言瀾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於秦朗不由疑惑地望向他。

姜言瀾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打開來,攤在他跟前,溫聲道:「阿朗,跟我在一起。」

於秦朗望著盒子裡那枚舊戒指,良久,輕輕地笑了,然後點了點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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