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強人意的婚姻 BY 熒夜

文案:

  身為標準的ACG宅男,只愛可愛的2D美眉,宣和卻沒料到有一天他得“嫁人”!
  就算同性婚姻不再驚世駭俗,準未婚夫蔣寧昭的條件也是好得沒話說,但是……偏偏他不是同性戀啊!(囧)
  更無奈的是,打從兩人初次見面開始,蔣寧昭就處處展現他的不滿意──
  壞脾氣、又挑剔,還如此冷傲彆扭!
  不過,有時卻對他意外的親密、尊重,這個男人,或許不那麼討厭平凡的他吧?

楔子

  直到被帶到客廳裡時,宣和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自己的母親還有幾個站在一旁的傭人以外,客廳裡多出了兩個陌生人。一個是年近花甲的老太太,一個是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從他們一坐一站的姿態看來,年輕男子多半是老太太的隨從。
  宣和坐下,客套地打招呼道:“您好。”
  在一旁的母親忙笑著對那老太太道:“這就是我家的二兒子,宣和。今年二十四歲,還在讀研究所呢。”
  母親的話語裡頭聽得出些許微乎其微的諂媚態度,宣和皺眉,聽見對面的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神色,溫和地問道:“你平常喜歡做些什麼?”
  除了打遊戲、看動畫、翻漫畫,還有就是整天掛在網路上,這就是他的宅男生活。但宣和沒有誠實回答,只說:“偶爾看看書,練練字……我讀的是中文系,也有學書法。”
  老太太彷佛鬆了一口氣,笑道:“你看起來挺乖巧的,平常喜歡出去玩嗎?”
  宣和搖搖頭,開始覺得奇怪。
  老太太似乎滿意這個答案,又說:“看你這個年紀,也該有個女朋友了吧。”
  “……不,我沒有女朋友。”宣和回答。
  接下來這位老太太陸續問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問題,從對石油漲價的看法到對某酒廠陳年紅酒的喜好,簡直是無所不包,直到最後,老太太終於在喝完一杯茶之後,安然地離去;但從頭到尾,宣和都不知道這位莫名其妙的老太太是誰。
  等老太太離開之後,宣和的母親起身,有些猶豫地說道:“看這情況,對方還算滿意……你也知道自己已經是該結婚的年紀了,其他的不必我多說,等會我讓管家把對方的資料給你,記得要看。”
  宣和一頭霧水地回到房間,沒過多久,管家拿了一疊資料過來。宣和瞪著資料最上頭一張男性的照片,微微撇了唇,自嘲一笑。怪不得母親會是那樣的神色,結婚的對象是男人,有哪家的父母會由衷開心。
  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必須由家族作主,所以本來也沒抱過什麼希望,只是父母沒選備受器重的大哥,沒選備受寵愛的小妹,偏偏選了他這個排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次子來聯姻,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為大哥是正統繼承人,是長子嫡孫,小妹才二十歲,父母捨不得,所以才把他推出去。
  在這個年代,同性戀已經不算稀奇,十幾年前也已經立法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但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頭,對於同性戀還是頗多鄙夷之詞,即便同性之間早已可以透過醫療科技得到後代也依然如此。
  宣和翻了翻資料,對方今年三十七歲,比他大了十三歲。他苦笑了下,接著看下去,下面寫的都是這個人工作方面的頭銜、經歷,還有父母的身份地位,從這之中宣和只看得出來這個人有權有勢,至少比他家還要富裕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而照片上的男人說實在也長得不差,穿著三件式西裝的姿態相當挺拔,如果宣和是同性戀,多半會被吸引也說不定;然而這也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宣和並不喜歡男人。

  第一章

  對面座位上的男人叫做蔣甯昭,是他的准未婚夫。
  宣和不動聲色喝了口水,識相地維持著沉默。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原因無他,眼前陌生的蔣先生望著他的視線並不友善,或許他對這件婚事也不甚情願。
  無論如何,宣和沒打算想太多,他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也做好了跟男人結婚的準備,但就在他考慮著該怎麼開口時,對面的男人已經先出聲了。
  “……你就是宣和。”
  宣和點點頭,望了對方一眼。
  即便是在自宅,蔣寧昭也穿的十分整齊得體,襯衫直扣到最上頭的鈕扣,沒打領帶,穿著一件合身的灰色西服馬甲,下半身則是深色西裝褲;這個男人從外表而言,相貌確實比實際上的三十七歲還要年輕,怎麼看都是個紳士。
  雖然這麼想,但在下一瞬間,宣和就發現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誤解。
  蔣寧昭淡淡道:“長相勉強過關,身材太瘦,學歷普通……這些姑且不談,你明知道今天要跟我父母見面,卻穿成這副樣子就來了,該說你不修邊幅還是不懂禮貌。”
  宣和低頭,望瞭望自己身上的白色上衣與牛仔褲,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蔣寧昭已經厭煩地瞥他一眼,叫了傭人過來吩咐一番,片刻後,一套衣物便送了過來;宣和甚至沒找到機會感謝並拒絕,就被傭人請到了客用的更衣間內。
  他換上傭人拿來的襯衫與長褲,還有深色的羊毛背心,看著鏡子裡頭萬分陌生的自己,嘴角不由得一抽……這到底是誰啊!
  穿著不習慣的衣物,頭髮也重新整理過,宣和總算能回到客廳坐下。蔣寧昭打量著他,撇了下唇,意味不明地道:“這樣倒是還可以……”
  宣和鼓起勇氣開口:“蔣先生,今天雖然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如果你對我不滿意,隨時可以拒絕這件婚事,我並不介意……”
  “這件事沒有你發言的餘地。”蔣寧昭嘲道,“或者,你覺得嫁給我很委屈?”
  “不是……”宣和啞口無言。
  但對方卻還咄咄逼人的說道:“這件婚事並非我心甘情願,但說到底,一開始還是令堂提議這件事。”
  宣和閉上嘴,不再說話。
  蔣寧昭喝完咖啡,起身,不耐煩道:“還不跟上來。”
  宣和連忙站起來,跟在蔣寧昭後頭,經過好幾條長長的走廊及精緻的花園以後,總算來到目的地,宣和先前見過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與另一名老先生談話,想當然爾,這便是蔣甯昭的父母。
  挺直了背脊,宣和客套地道:“午安,蔣先生,蔣太太。”
  兩位老人看著他,目光彷佛是在探究著什麼,卻又只是笑著要他坐下,一邊問他對這幢宅邸的看法,一邊用慈愛的眼神望向另一旁幾乎不說話的蔣寧昭。宣和望著兩位老人的神色,幾乎覺得有些難受,他們看蔣寧昭的視線彷佛那個三十七歲的男人實際上是今年三歲。
  三個人說了一些客套話後,終於換了個地方,開始用餐。
  他略鬆了口氣,知道吃完午餐後事情終於可以告一段落,卻沒想到與蔣家夫婦用餐結束後,蔣寧昭起身送他出門,在門廊處居高臨下地道:“明天晚上空出來,我去接你。”男人說話的語氣近乎直接篤定,彷佛只是告知一個事實。
  宣和抬頭,瞧著比自己高了至少一個頭的男人,無言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晚上,蔣寧昭果然如約前來。
  宣和盡力讓自己忽視母親滿意的神情與小妹憐憫的眼神,穿上了向來少穿的襯衫長褲,在蔣寧昭漠然地與他的家人打過招呼以後,跟在對方後頭上了車。
  蔣家的司機是個年紀與他差不多的青年,話不太多,只是在他上車時打了個招呼,隨即閉上嘴巴不再說話。宣和戰戰兢兢地坐直了身體,偷偷朝一旁看了一眼,蔣寧昭正望著車窗外,神色平靜。
  男人側臉的線條其實很好看,身材也足夠挺拔,身家更是豐厚,即使脾氣差了點,宣和依然無法想像這樣的男人竟然到了這個年紀都還沒結婚,甚至維持著單身。
  他在後來收集的訊息中,得知蔣甯昭其實不算是真的同性戀,以前也有過女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無論男女,那些人與蔣寧昭的關係都在短時間內開始複而結束,最長也不過幾個月,甚至沒超過半年。
  如果說那些人是因為受不了男人的脾氣,那倒是可以理解。宣和想著,唇角不由得彎起來,卻聽見男人突如其來的問句。
  “你笑什麼。”
  宣和斂起笑容,正經道:“沒什麼。對了,我還不知道,這是要去哪裡?”
  蔣寧昭一臉不信,也沒追問,沉聲道:“先吃晚餐,晚一點去聽音樂會,我訂了票。”
  宣和一怔,強撐著沒讓自己的神情垮下來。音樂會,從他七歲以後就沒再去過這種場合了,況且他對古典樂完全沒有興趣。
  “你有什麼不滿,可以直說。”蔣寧昭一哂,雖然在笑眼底卻分明有些冷意。
  “沒有。”宣和斟酌一下,決定迎合對方,於是笑道:“那麼是由哪位音樂家表演?我對古典樂的認識不太足夠,或許會讓你掃興。”
  蔣寧昭說了一串法文名字,又道:“他是法國人,從小在奧地利留學,琴藝十分精湛。”
  宣和只能點頭,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吃過晚餐,兩人來到音樂會會場,坐在正中靠前的位置;即使是在黑暗中,宣和也能察覺蔣寧昭聽得十分專注,他自己卻昏昏欲睡,忍耐著演奏廳內過強的冷氣,完全是勉強打起精神撐著。
  不知不覺,他漸漸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舞臺上的琴聲還在演奏著,宣和揉揉眼,往身旁的溫暖物體又蹭了一蹭,思考模糊地發呆片刻,才清醒過來。就在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靠著的並不是什麼東西,而是某人,登時嚇得差點驚叫出聲。
  身旁的男人看都不看他,微微諷道:“你倒是睡得很熟。”
  宣和有些羞愧,連忙道:“我不是故意的,真是抱歉。”他邊說邊縮起了身體,懊悔自己沒帶外套出門,現在真正覺得冷了。
  蔣寧昭慢條斯理脫下外套,隨手扔到他身上,卻連眼神都沒有移過來。
  “……蔣先生?”
  “髒了,我不要了。”男人輕嗤道。
  宣和一呆,就著舞臺上的聚光燈勉強翻看,果然西裝外套肩上部份多了一小灘濕漬;他想起自己剛剛靠在對方肩上,明明是公開場合卻睡得異常舒服,口水都流了出來,弄髒了男人外套,窘得恨不得立刻從演奏廳旁的逃生門逃跑。
  然而那件外套質料極好,宣和抱在懷裡,居然也隱隱覺得溫暖,忽然想到,或許對方是發現他覺得冷,才脫了外套給他。但這個念頭很快地便一閃而逝,宣和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漫無邊際地想著一些瑣事,終於等到了散場的時間。
  音樂會結束以後,兩人上了車。蔣家司機頷首招呼過後又回復一貫的寡言,車上一片沉寂的氛圍,蔣寧昭問:“覺得音樂會如何?”
  宣和一愣,答道:“倒數第二首,聽起來很耳熟,旋律很動聽……”他說著說著,又為自己毫無美感品味的答案羞愧起來。
  蔣寧昭看他一眼,面無表情把手上的東西塞了過來,彷佛有些慍怒。
  宣和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音樂會的簡介,就著車外的微弱燈光翻到曲目表,才發現倒數第二首曲子是由某部電影的主題曲改編而成。他又看了一下,才抬頭問:“你喜歡今晚的表演嗎?”
  男人說道:“尚可。”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蔣寧昭開口道:“我工作很忙,下次見面只能在週末。”
  宣和隨口應了一聲,正想問下次碰面要去哪裡時,車子卻緩緩停下,他轉頭一望,已經到自己家了。他開門下車,才要回頭與蔣寧昭道別,卻瞧見對方從另一邊下車,低聲道:“我送你進去。”
  言下之意,是要把他送到家門口。
  宣和有些尷尬,想辯解自己不是女孩子,不需如此費心,又怕惹得對方生氣,只好默默與之並肩前進,不多時就穿過了前院的草坪,來到門口。宣和停下腳步,笑道:“謝謝你今天的款待,晚安。”
  蔣寧昭卻不說話,只是直直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宣和不由自主開始感到疑惑的同時,蔣寧昭突然伸出了手;宣和一僵,任由男人的手撫過他的髮梢,隨即在對方的手上看到了一片薄脆的枯葉。
  宣和呆呆地望著枯葉,聽見蔣寧昭毫無情緒的聲音說道:“晚安。”
  直到蔣寧昭離去許久,宣和才終於清醒過來,又想到自己身上還披著男人的外套,更加迷惘無措。他本來以為蔣寧昭討厭他,或者對他沒有好感,但對方表現出的細節卻又推翻了他的猜想。
  ……這是一個矛盾的男人。他想,卻又覺得有些好笑。或許蔣寧昭只是對相親對象如此,而不是針對他。
  但終究宣和還是沒有考慮太多,他打開家門,走進客廳,脫下蔣寧昭的外套,這時正在喝茶的母親出聲問道:“你跟蔣先生相處得如何?”
  宣和沒有回答,但母親已經絮絮叨叨說了下去,說蔣家的權勢,蔣家的產業,還有一些他完全聽不懂的商業術語,金融名詞。他漫不經心應著,這場單方面的對話最後在母親殷切叮囑他一定要懂得如何討好蔣寧昭的情況下結束。
  他走上二樓,路過父親的書房,門沒有關好,他可以聽見裡頭父親與兄長正談論著公司某個重要案子的聲音;他們爭論、辯駁,對彼此的觀點侃侃而談,最後得出兩方都可以接受的結論,然後彼此相視一笑,猶如一出父子情深的溫情劇。
  宣和沒停留太久,回到自己房間,關上了門。他的房間裡滿是ACG模型,動漫海報,各種遊戲軟體及主機,靠牆的書櫃上陳列著無數漫畫、小說、畫冊以及同人志,還有一些零散的周邊商品。
  他打開電腦,接下來的半個晚上,都在組隊練等級中度過,等到練到預定的等級之後,已經是半夜三點了,宣和關了電腦,也不洗澡,倒頭就睡著了。
  後來他們又陸續見了幾次面,從打高爾夫球到乘遊艇出海釣魚,蔣寧昭展現了與自己身份相稱的涵養與博學,但這些都是宣和自己不太熱衷的活動。
  最近一次見面,到馬術俱樂部騎了一下午的馬以後,蔣寧昭指著一匹身姿矯健的白馬向宣和說:“這是我寄養在這裡的馬,名字叫雪麗。”
  ……啊,是匹母馬。宣和想道,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道:“很漂亮,尤其是毛色,就像兔子一樣。”說完他自己先低下頭,覺得自己說了廢話。
  蔣寧昭果不其然皺了皺眉,說:“你不喜歡騎馬?”
  “也不是……”
  蔣寧昭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不喜歡,你為什麼不直說。我沒有強迫你過來。”
  宣和尷尬起來,抓了抓頭:“那個,蔣先生……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你直說吧。”蔣寧昭居高臨下道。
  宣和挺直背脊,小聲道:“……其實我對這些……這些活動,都沒什麼興趣,相信你也看得出來。我平常不太出門,也很少跟人交際;老實說,我的興趣是ACG,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宅男。”
  他說完話,不敢直視男人,就那樣望著對方的胸口。良久,蔣寧昭終於反問了一句:“宅男?”
  宣和以為蔣寧昭懂宅男是什麼生物,一開始並不打算解釋,但是當他鼓起勇氣抬頭,從對方的面無表情中注意到一絲茫然,才驚覺彼此的年紀差距太大因而代溝太深,或許蔣寧昭聽過這個名詞,卻不可能真正瞭解。
  兩人離開俱樂部,宣和問:“我帶你去我常去的店?”
  蔣甯昭陰晴難測的望著他,終究點了點頭。
  於是宣和帶著蔣寧昭來到自己經常光顧的女僕咖啡店,一進門就有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可愛女僕迎上來,笑臉盈盈道:“歡迎回家,兩位主人。”說著躬身行了個禮,把他們兩人領到牆邊的位置,遞來菜單,神態天真地問:“兩位主人今天想吃些什麼呢?廚房進了不錯的雞肉,可以考慮看看;還有甜點,今天的甜點是廚師特製的焦糖霜淇淋……”
  平常在這種時候應該已經在心中嘶吼“好萌”的宣和,此刻卻無心聽女僕嬌軟賣萌的介紹,他瞧著蔣甯昭,蔣寧昭則瞪著菜單。從一進店門開始,男人那對勻稱的長眉就皺了起來,並且有越皺越緊的趨勢。
  等到兩人都點好單,女僕笑盈盈晃著綴著蕾絲的裙擺離開。
  “……你所謂的興趣,就是來這種店?”男人的神色很冷。
  “是。”宣和點頭,微微一笑:“看那女僕,多萌……多可愛啊。”
  “你家裡就有女傭。”蔣寧昭一臉無法理解的神色。
  “可是家裡的女僕不會叫我主人也不會陪我合照玩遊戲。”最重要的是,家裡的女傭雖然不乏長得好看的,但卻一點都不萌。
  彷佛看不慣宣和理所當然的神情,再加上完全無法理解樂趣所在,蔣寧昭的臉色一直不是很好看,直到女僕把餐點端上來,他看到蛋包飯上用蕃茄醬畫了大大的“LOVE”還有一個誇張的愛心之後,臉色終於黑得可以媲美鍋底。
  “……難吃。”蔣寧昭吃了一口唾棄地道,接下來再也沒碰那盤蛋包飯。
  等兩人結束用餐回到車上時,照舊是先送宣和回家,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是由蔣寧昭親自開車。等到了宣和家,蔣寧昭停車熄火,解開安全帶,彷佛有什麼話要說。宣和早已猜到了,也不感意外,平靜地坐在原位。
  良久,蔣寧昭道:“你想拒絕婚事可以直說,不用帶我去那種店。就算你喜歡女人,你是異性戀,那也不幹我的事。”他冷冷地說著,唇邊溢出一絲輕嘲。
  宣和一怔,一頭霧水地道:“你說什麼……”
  “帶我去那種店,當著我的面稱讚女人,難道不是對於這件婚事的表態嗎?”蔣寧昭沉沉道,“現在我還是你的未婚夫,你不肯直說,這種作法難道不是羞辱我。我並不是非你不可,也不屑要一個這樣的伴侶。”
  宣和終於聽懂了,連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去女僕店只是我的興趣,就像小貓小狗一樣,只是因為可愛才去親近,不是為了要發生別的關係……”
  “這麼說,你喜歡男人?”
  宣和啞口無言。
  “……下車,沒想清楚不用再找我。”男人漠然道。
  宣和呆呆起身,依言下車,望著那輛車子疾馳而去的景象,不由得垂下了頭,挫敗地歎了口氣。
  他回到家裡,難得沒興致玩遊戲,洗過了澡,換了睡衣,躺在柔軟的床鋪上。
  從這整件婚事開始,沒有人問過他的意願,就連父母都是樂見其成,畢竟這樁婚事代表著利益的交換與結合,況且他又是不那麼重要的次子,嫁出去也無妨。大哥跟小妹與他並不親近,因此對此事也沒有過多意見。
  宣和這些年來都沉浸於二次元的世界裡,不要說男人,就連女人也不曾真正喜歡過。而且因為自知自己的婚姻受父母操控,所以從來不曾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但嚴格說起來,他對同性戀其實並不厭惡,就算偶爾錯買到BL的同人志也不覺得噁心,一樣是看過以後就收到書櫃裡。
  但蔣寧昭的種種言行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這個圈子裡,貌合神離的夫妻多不勝數,外頭養了情婦情夫的也比比皆是,反正科技發達,利用人工受精加上代理孕母,即使是相看兩厭的夫妻也可以在這種情況下輕易得到孩子。
  蔣寧昭分明也是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人,閱歷還比他要深得多,這樣的人,居然還介意他不喜歡男人的事情。宣和想著,要不是對方真的如此純情,就是有感情方面的潔癖。
  他想起蔣寧昭冷淡的神情,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
  要是這樁婚事失敗,也還有下一次;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有婚事自主權,既然如此,是蔣寧昭似乎也沒什麼不好,況且對方那麼驕傲,認定他是異性戀之後便不肯接受他,想來一開始就有意要跟他培養感情。
  蔣寧昭並沒有直說,但每週末固定的邀約,層出不窮的活動,還有耗費於此的時間,都表明了對方的誠意與用心;而由始至終,宣和都只是被動地接受而已。
  所以現在也該換他表示一點誠意,至少要讓蔣寧昭知道,他並不是一無所感。
  過了幾天,宣和打電話,邀蔣寧昭到自家作客。他特意選了家人都不在的時間,避免受到打擾。蔣寧昭依約前來,仍然冷著臉。
  宣和把對方帶到自己房間裡,發現蔣寧昭的視線停在眾多ACG模型上時,問道:“你很介意我有這種興趣嗎?”
  “……你的嗜好,我無權干涉,也沒有興趣瞭解。”男人淡淡道。
  “就算我們結婚也是這樣?”
  對方這次沒回答,只投來一個嘲諷的眼神。
  顯然答案是肯定的,宣和鬆了口氣,讓蔣寧昭坐下,這時女傭端了咖啡上來,宣和囑咐女傭準備午餐後,回過頭就看到男人注視著櫃子上頭的和服美少女模型。
  “你有什麼要說的現在就直說。”蔣寧昭道,神情間多了絲不耐煩,“我晚點有事。”
  “我……確實不喜歡男人。”宣和道,“也沒喜歡過女人,就像你現在看到的,我只喜歡這些二次元的存在,我沒有談過戀愛。”
  蔣寧昭不說話。
  “從你之前說的那些話來看,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是想跟我培養感情的?或者,你多少有點在意我?”
  “我沒想到你這麼自大。”蔣甯昭冷冷一哂,“既然要結婚,至少不能相互厭惡,我也不想娶一個討厭自己的人。”
  宣和沒有生氣,他已經知道對方就是這樣的人,只是說道:“我不討厭你,也不討厭跟你培養感情。”
  “但你無法接受男人。”蔣寧昭哼了一聲,“我即便跟男人結婚,也不可能把妻子放在家裡當擺設。你以為呢?”
  宣和沒有說話,也許是詞窮,良久,他終於起身,走到蔣寧昭面前。他低著頭,第一次從俯視的角度望向蔣甯昭,男人的神色是平靜的,卻隱隱有些他所不能理解的細微情緒在變換;宣和終於下定決心,彎下腰,很快地親了下蔣寧昭的唇。
  因為生疏,力道及角度都無法正確掌握,所以他實際上是用自己的唇撞到了對方的。
  半晌,才聽見蔣寧昭略啞的嗓音冷酷地道:“毫無技巧,乏善可陳。”
  “……這是我的初吻。”宣和小聲道,“這樣的誠意,不夠嗎?”
  蔣寧昭沒回答。
  “要是不夠,做些其他的也可以。”宣和猶豫地道,“我確實沒喜歡過男人,但可以嘗試看看。”
  蔣寧昭起身,往房門的方向走去,顯然是要離開。宣和有些沮喪,卻又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就在他覺得已經無力回天的時候,不遠處傳來男人一貫淡漠的聲音:“……下週六空出來,我會來接你。”

  第二章

  在蔣寧昭表態之後沒多久,雙方父母見了一次面,很快就把婚期定了下來,約莫是在三個月後。宣和一開始覺得有些太快,後來想起蔣寧昭已經三十七歲了,登時釋然。
  宣和的母親歡天喜地的準備婚禮,從宴客名單到酒水種類都事必躬親,但畢竟算是宣和嫁到蔣家,因此蔣家夫婦對於這些事情也十分上心;從頭到尾,宣和與蔣寧昭竟彷佛就此置身事外,反正他本來就對這些事情沒興趣,蔣寧昭則是忙於工作使然。
  蔣寧昭也多少有了改變,再也不帶他去騎馬或者聽音樂會,宣和樂得輕鬆,與蔣寧昭的約會就在用餐中度過;後來有一次,蔣寧昭用兇惡的口氣問他想去哪裡,宣和才恍然大悟,其實對方一直在等他主動提起。
  但他身為一個宅男,確實對外出沒什麼興趣,考慮到自己不久後就要嫁給對方,於是他試探地問:“……可以去你住的地方嗎?”
  當時坐在宣和對面的蔣寧昭不置可否,神色並不好看,但後來用完餐,卻又一反之前先送他回家的慣例,轉而把車往另一個方向開。
  宣和只造訪過蔣甯昭父母居住的宅邸,並沒有去過蔣寧昭自己住的地方,因此多少有些期待。他是個宅男,喜歡足不出戶,對他而言,房子舒適與否重要的程度僅次於網路的速度。
  蔣寧昭住的地方靠近郊區,占地廣大,一點也不比蔣家原本的宅邸小,走進門以後能看見挑高的天花板,寬闊的格局,還有線條流暢簡單的家俱,很像是雜誌裡的精緻樣品屋,給人一種毫無生活感的印象。
  不知道是他無意間蹙了眉或者流露出什麼神情,蔣甯昭冷著神情問:“你討厭這裡?”
  宣和連忙搖頭:“不是……只是覺得,有點空曠……”
  “我沒有問你這個。”蔣寧昭面上多了一層薄怒。
  宣和只好轉移話題:“你的房間在哪裡……可以參觀嗎?”
  蔣寧昭把他帶到房間內,吩咐了傭人準備飲品,接著又說:“我到書房去處理一點事情,你在這裡等著,不准碰別的東西。”
  他點點頭,隨後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傭人端了茶過來時,宣和正看著擺在一旁桌上的相框,裡頭是一名少年的相片,顯然是年輕時的蔣寧昭,看起來有著少年的青澀與彆扭,但百年不變的彷佛泛著淺怒的神情卻與現在一模一樣。
  ……對方多半從小就是這麼彆扭。
  宣和不知不覺拿起相框細看,觀察出蔣寧昭身上的制服是某名門高中的校服,背景則是某個不知名的宴會場所,才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照片時,耳邊傳來了幾乎含著怒意的嗓音:“你在做什麼。”
  宣和放下相框,才要道歉,對方已經把相框奪了過去,從態度中甚至可以看出幾分緊張與小心翼翼。
  他怔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以為只是普通的照片,沒想到是這麼重要的物品……”
  蔣甯昭冷冷道:“誰告訴你這是重要的東西。”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卻打開床頭的抽屜,輕輕把相框塞了進去。
  經過這個尷尬的時刻後,宣和本以為他們基於蔣寧昭的脾氣至少也該不歡而散,沒想到蔣寧昭卻不再提相片的事,轉而帶宣和去參觀其他房間;宣和一頭霧水以外,又覺得莫名其妙,但他一向懶得多想,只覺得蔣寧昭怕讓別人看自己年輕時的照片,不外乎就是不喜歡自己年輕的樣子,那也沒什麼。
  在這樣樂觀的想法之下,轉眼便到了拍婚照的日子。
  蔣甯昭與宣和都沒有拍婚照的經驗,只能全盤交由專業人士。
  近年來同性婚姻並不少見,因此他們並未引起太多注目的眼光;兩人在造型師的説明下換上了西裝,蔣寧昭穿的是淺灰色西裝內搭白色襯衫與深灰色西服背心,宣和則被迫換上一套異常貼身的白色三件式西裝。
  拍攝的場景分為室內與室外;在攝影棚內拍攝時,他們照著攝影師的指示,兩人坐在一張深具巴羅克風格的奢華長沙發上,各據一端,遙遙相望;又或者是站在樓梯上,一前一後,回眸對望。
  拍攝至此對宣和來說還算輕鬆,但等到了室外,他終於開始後悔拍婚照這件事。
  攝影師選定的地方是在某處郊外的湖邊,既有遠山巍峨,又有山林蒼翠,更有湖光水色,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拍攝地點;但當兩人站定以後,攝影師開始催促他們靠得更近,擺出親密一點的姿勢。
  這種要求基於拍攝婚照本來是無可厚非,但宣和一回頭,便看到蔣寧昭的神色已經沉了下來,唇也慢慢抿了起來。
  他連忙打圓場道:“其實這樣就可以了,婚照還要給別人看,普通一點就行了。”
  攝影師頓時不滿起來:“這樣不行,你們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來拍婚照的,又不是出遊合影並排站一起就好,這是拍婚照,親密一點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一生只有一次……”
  宣和無心聽攝影師廢話,扭頭去看蔣寧昭,只看見男人緊繃的神色,心下暗叫不好,才想說些什麼安撫蔣寧昭,就被一隻手扯得往前傾身,直直撞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
  “……這樣行了吧。”蔣甯昭的聲音冷了下來,但妥協的動作明顯表示他正在忍氣吞聲。
  攝影師贊許地點頭,邊看鏡頭邊指示道:“宣先生把臉抬起來,站直身體……對,就是這樣。”
  宣和麻木地按照指示動作,只覺得自己與男人正親密接觸著的胸腹傳來一陣溫熱,想來是對方的體溫,心底不由得一陣無措;之後又換了幾個地點,跟著攝影師的指導,總算趁著夕陽西下日光消失之前拍完了婚照。
  蔣甯昭一如以往,送他回家,也跟先前一樣臉色很差地堅持送到門口。
  宣和站在家門口,正想與對方道別時,蔣寧昭已經湊了過來,粗魯地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彷佛厭煩地道:“晚安。”
  “……晚安。”宣和懵懂的應聲,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一時間還沒辦法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被親了。
  說起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親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夫,脾氣差性格又彆扭的蔣寧昭;而且親就親了,臉上居然還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這到底是為什麼?既然不情願親他,為什麼又還是親了?宣和並沒有強迫對方。
  他越想越是困惑,雖然蔣甯昭的行為一向彆扭並且令人費解,但這次的舉動卻著實讓他感到不解……然而儘管他能試圖為蔣甯昭的行為找到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卻連說服自己都做不到……總不可能是蔣寧昭突然受到浪漫夜晚的感召,一時心中翻卷起柔軟的情潮,於是才意圖對他做出親密舉動吧?
  宣和想著想著有些煩躁起來,索性開了主機玩遊戲,又一晚熬夜破關不提。
  兩周後,拍好的婚照送到了家裡。
  即使是宣和,也對這本婚照十分感興趣,先前拍完照片以後本來還需要由新人選片,再用電腦軟體做處理,但由於蔣寧昭空不出時間,宣和乾脆就把這件事情扔給母親與小妹,反正女人對這種事情都很熱衷。
  他翻開相本,第一張就是兩人在室內拍攝的照片,背景與家俱都極其奢華,宣和對於自己沒什麼感想,穿著西裝跟平常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但蔣寧昭就不一樣了;男人望著鏡頭,卻沒有露出往常淩厲的視線,唇角也放鬆下來,明明還是沒什麼表情,神色卻顯得出奇地柔和。
  要是蔣寧昭平常也是這個樣子,多半不用單身這麼久。他偷偷笑著,往後翻下去。
  場景換到了戶外,依稀是那天下午的湖光山色,宣和卻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愣住了。畫面上的兩個男人依偎在一起,大概因為身高差距,所以他靠在蔣寧昭身上並不顯得特別突兀,照片上的他微微垂著眼,而蔣寧昭則低著頭,從照片上看來,彷佛正在親吻他的頭髮。
  宣和很清楚這只是視覺效果產生的錯覺,卻還是忍不住臉紅起來,又想起那個晚上蔣寧昭的吻。
  ……乾燥,柔軟,灼熱。
  他想了好久,才勉強找出能形容那種感覺的詞彙。如果不管蔣寧昭厭倦的神色與不耐的態度,就一對相識不久就要結婚的新人而言,這種進展確實是可以預期的。
  宣和多少有些害羞,因為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他後來又仔細想想,覺得蔣寧昭多半不是真的討厭對他做這種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擺出那種令人不快的態度,但是蔣寧昭絕對是一個不可能委屈自己的人。在思考過後,宣和終於感到豁然開朗。
  既然對方大概不是真的討厭,那麼下次,由他來試試看也未嘗不可。
  宣和拿著婚照的相本,換了一身衣服後出門。這兩周蔣寧昭工作上忙得很,沒時間與他碰面,宣和打電話確認過後,直接讓司機往蔣甯昭的私宅開過去。
  到達目的地後,宣和被穿著黑色洋裝白色圍裙的女傭請進了客廳,蔣寧昭正在看晚報,聽見他進來的聲響,抬起頭道:“晚餐吃了沒?”
  “吃了。”宣和笑道,“我把這個拿過來給你。”他揚揚手中的相本。
  蔣寧昭安靜地接過相本,很快地翻了翻,苛刻地評論道:“馬馬虎虎。”
  宣和喝了口茶,說道:“畢竟都是男人,沒辦法強求的。”他想這句話可能又要引起蔣寧昭的怒氣,連忙補救道:“我是說,要是新娘的話,可以換很多套婚紗或者禮服,畫面上看起來會比較多采多姿……”
  蔣寧昭這回沒有生氣,只是看了宣和一眼,道:“要是你希望,我可以勉強抽出時間重拍,你穿婚紗。”說著露出了一個帶著些微惡意的淺笑。
  他搖搖頭,乾笑:“拍過一次就夠了。”
  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是如此平和,宣和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人不是蔣寧昭,而是蔣甯昭的孿生兄弟;但直到蔣寧昭忽然一言不發起身離開,不久後叫女傭來傳話,請司機送他回家時,宣和才察覺不對。
  他問了女傭,才知道蔣甯昭兩周前拍完婚照就病了,雖然只是發燒感冒,卻始終沒有好轉的跡象。
  “……蔣先生的身體免疫力比較低,平常還好,一旦氣溫變化劇烈一些,或者待在室外的時間太長,就多半會生病……”
  女傭習以為常的聲音猶在耳際,他遲疑半晌,決定留下來,晚些再離開。
  不久後,宣和來到蔣寧昭的房門口,輕輕敲門,裡面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搶了女傭的工作,端著水與藥物過來,也不可能就此離開,幾乎沒猶豫太久,便打開了門,寬大的床鋪上,一團棉被卷在一起,其中隱約露出男人頭髮淩亂的後腦杓。
  宣和走到床邊,瞧著蔣寧昭。蔣寧昭緊閉著眼,不知是因為覺得熱還是發燒,臉上微微泛著些許潮紅,挺拔的眉毛緊皺著在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宣和在床沿坐下,摸了摸男人略燙的臉,說道:“醒醒……該吃藥了。”
  蔣寧昭茫然地睜眼,又眨了眨眼,忽然厲聲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留下來照顧你。”宣和好脾氣地道。
  “出去。”男人轉過身,背對著他。
  宣和一怔,不知道對方這又是在鬧什麼脾氣,有心想要說些什麼,又怕惹對方生氣導致病情加重,只好放軟了嗓音,說:“我幫你把藥拿過來,現在該吃藥了。”
  “出去!”男人加大了音量,但卻顯然有種中氣不足的感覺。
  宣和嘴角一抽,心中陡然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對抗意識,斬釘截鐵道:“你不過來把藥吃下去,我就不離開。”
  蔣寧昭氣息一滯,多半沒想到宣和會反抗,緩緩轉過來的臉上多了絲怒氣,眼底浮現危險的氣息。
  宣和卻不為所動,只是望著對方,笑道:“怎麼,連藥都不敢吃?”
  正在掀開棉被坐直身體的蔣甯昭聞言,登時怒上心頭,冷冷道:“我還不知道你這麼自甘墮落,連女傭的工作都搶著做。”
  “比起一把年紀還不敢吃藥的幼稚男人,我又算什麼。”宣和微笑。
  正在兩人針鋒相對之際,門口傳來女傭怯怯的聲音:“……蔣先生,蔣老太太來了。”
  五分鐘後,蔣寧昭吃過藥物重新睡下,而蔣老太太與宣和則在客廳內坐下。
  蔣老太太仍是一副慈祥的模樣,笑著道:“多虧你在這裡,他從小就是個讓人頭痛的孩子,經常生了病也不說,老是讓人擔心。”
  宣和連忙推辭:“您太客氣了,我什麼都沒做。”
  “他乖乖把藥吃下去,這樣就夠了。”蔣老太太歎氣,“要是不麻煩的話,你留下來看著他吧。我明天清晨要趕到外地,不方便留下來。”
  “……沒問題,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宣和平靜地回答。
  兩人又寒暄了片刻,談了幾件婚禮的瑣事,等到送走了蔣老太太以後,宣和走到蔣寧昭房間內,替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蓋好被子,自己拖了張椅子坐下,拿出PSP玩了起來。
  睡著了的蔣寧昭十分安靜,也不太翻身,宣和除了定時替對方換一下降溫用的冰袋以外,其實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到後來夜也深了,睡意越發濃重,他迷迷糊糊地便睡著了。
  翌日早上醒來,宣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時,險些嚇得驚叫──多半是太冷了,所以他半夜時才下意識地爬到了溫暖的床上,宣和對自己還是有些自覺的。
  煩惱地望著眼前男人的胸口,他一邊想著該怎麼在不吵醒對方的前提下不著痕跡地溜下床,一邊往後挪著身體,讓自己脫離對方的懷抱;然而動作才進行到一半,耳邊就傳來男人暴躁的聲音:“離我遠點。”
  來不及驚慌,宣和已經被蔣寧昭一把推開,險些就要跌到床下;但這時蔣寧昭已經起身下床,直直往浴室裡走去,沒多久浴室裡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是還在發燒嗎?宣和納悶地想著。方才驚鴻一瞥,也沒有看得十分清楚,但蔣寧昭蒼白的臉側分明還泛著一點赤紅……然而走向浴室的步伐又十分有力精神奕奕……也許,只是錯覺吧。他樂觀地想道。
  等到兩人梳洗過後,早餐也已經準備好了。宣和昨晚留下來照顧蔣甯昭,無意間也與蔣寧昭家幾個按時間輪班的女傭稍稍混熟了一點,於是很自然地朝其中一個女孩說道:“小安,我要吃煎蛋。”
  女傭笑著答應,轉身便往廚房走去。
  蔣寧昭冷眼看著,喝了口熱咖啡,忽然開口:“你跟她很熟?”
  宣和笑道:“沒有,昨晚才認識的;要不是留下來照顧你,我怎麼會認識她們。”
  蔣寧昭哼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宣和不明所以,只好吃著三明治,一邊開口問道:“你今天感覺還好吧?熱度已經退下去,應該沒什麼大礙了。”見對方沒有回應的意思,宣和只好繼續說下去:“我等會就回家,你記得要按時吃藥……”
  蔣甯昭張了張唇,好像要說些什麼,但這時女傭小安已經把剛出爐熱騰騰的煎蛋端了過來放到宣和面前;宣和拿起叉子,叉了塊鹹香柔軟的煎蛋放進口中,注意到蔣寧昭的視線,連忙道:“蔣先生,你也要吃煎蛋嗎?”
  男人的反應卻是放下吃到一半的早餐,懨懨道:“不吃了。”
  宣和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哪裡又得罪了對方,關切道:“你不舒服嗎?還是沒胃口……要是想吃別的東西,交代一聲就行了。”他說了這些,蔣寧昭卻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宣和忽然福至心靈,道:“……我餵你好了。”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只是覺得自己都親自服侍了,對方不可能不給他面子。果然蔣寧昭神色一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望著他。
  宣和起身,到蔣寧昭身邊坐下,拿著刀叉把德式香腸切塊,叉起一小塊湊到男人唇邊;蔣寧昭彷佛遲疑了下,才張口吃了下去。宣和心中鬆了口氣,又舀了一匙薯塊沙拉,男人也吃下去了。
  等到吃完早餐也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宣和笑著起身道:“那麼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蔣寧昭也跟著起身。
  他不敢推辭,只好跟著男人一起沿著走廊走向門口,司機已經提前把車子停在鐵門外,宣和在門前停下,說:“你還在生病,送到這裡就好了。”
  蔣寧昭神情緊繃起來,“只是小病。”他冷冷地道。
  宣和在心中歎息,忽然想起一事,朝蔣寧昭走近幾步,趁著對方猝不及防,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男人臉頰上輕吻了下,說道:“快回房間去,我走了。”
  對方卻神色一愣,很有幾分不可置信的感覺。宣和在心中竊笑起來,興奮於自己總算也成功嚇到了對方一回。
  就在他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肩上一痛,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唇上就已經被一個灼燙的東西碾壓住,不斷地廝磨輕蹭,宣和呆呆地任對方動作,等到回過神來,想到這是在接吻,雖然有些唐突,但這種時候他確實應該配合蔣寧昭。
  猶豫半晌,宣和終於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了下男人始終緊閉著的唇,但等他舔了第二下、第三下,對方卻始終沒有回應。他開始有些沮喪,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才想發問,蔣寧昭就挪開了唇,又在他的額上重重吻了幾下,依然是乾燥而溫暖的感覺。
  “……我還在感冒。”良久,男人似乎不耐煩地道。
  宣和懵懂地聽著,一邊想對方為什麼要說這個,後來才意識到蔣寧昭這是在解釋沒有回應的原因,臉上立刻一熱,顧不得還在等他回神的蔣寧昭,只留下一句“我走了”轉身就推門離開。
  他低著頭急速前進,也不敢回頭,就怕蔣寧昭正瞧著他的背影,一時心中有些羞有些窘,心臟也怦怦地劇烈跳動著。他懊惱地歎氣,回想起自己方才做的事情,登時感覺自己連耳朵都熱了起來。

  第三章

  到了婚禮前一個半月時,大部分的喜帖都寄了出去,宣和猶豫許久,還是決定不發喜帖給研究所的同學。倒不是他怕被知道自己要跟同性結婚的事情,只是覺得要是別人知道這些事情,只會造成麻煩與不愉快,畢竟歧視同性戀的人雖然不多,但並不是沒有。
  這天下課後,宣和走在校園內,正打算回家時,手機卻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蔣寧昭,語氣是一貫的不耐與趾高氣昂,交代他待在校門口,有人會去接他,下午兩人要一起去試禮服。
  宣和平靜地應聲,末了問道:“你在做什麼?”
  “工作,等會還有個會要開。”蔣寧昭彷佛在電話那頭又皺起了眉,聲調提高了些:“你這是在查勤?”他嗤了一聲,說得像是指責又像是質疑。
  宣和倒是笑了,“不可以嗎?”
  他這麼一問,電話那頭卻又安靜下來,半天都不說話。要不是知道蔣寧昭彆扭,宣和多半會以為對方是氣得不說話而倉皇無措,但既然蔣寧昭的這種彆扭已經是常態,宣和如今習以為常,也就不怎麼擔心,反正蔣寧昭喜歡生氣,卻不太會記仇。
  過了半晌,宣和說:“記得吃午餐,別喝太多咖啡。”
  “知道了。”男人不耐煩地應聲,但仍然說了再見才掛斷了通話。
  宣和收起手機,依言站在門口等待,沒過多久,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人走了過來,問道:“請問您是宣和先生嗎?”
  他點頭,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西裝筆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臉孔還算清朗,狹長的眼睛正微微眯著,閃爍著一絲精光。
  “……我是蔣先生的秘書,敝姓錢,叫我錢秘書或者小錢就可以了。”對方繼續說道,“蔣先生囑咐我帶您去吃中餐,過後送您到公司與蔣先生會合,下午的行程就是挑禮服。”
  宣和一怔,道:“別用敬稱,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錢秘書從善如流,直接叫他宣和,兩人上了車,司機便直接開往錢秘書指示的地點。兩人就著蔣寧昭的近期動向稍稍寒暄一會,便無話可說了。
  宣和以前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也不知道該怎麼與未婚夫的下屬相處,心底多少有些緊張。不料對方也看出他的無所適從,登時笑道:“不用這麼緊張,其實說起來,我也算是你將來的親戚。”
  他微微一怔。
  “我母親是蔣先生的表姐,算起來我是他的表外甥,要叫他一聲表舅。”錢秘書笑了起來,“這樣說來,我該叫你表舅母?”
  宣和嘴角一抽,忍不住道:“不用這樣叫,況且我年紀還比你小。”
  說破關係以後,他終於覺得自在了些許,與錢秘書也開始了交談,說了一些家族裡的事情,還有一些蔣寧昭的私事,等到吃過一頓飯後,兩人已經熟稔了起來,到了蔣寧昭的公司裡時,錢秘書還親自替宣和準備了紅茶,趁著午休時間在休息室內說了些閒話。
  因此蔣甯昭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兩人相談甚歡的場景。
  “……我以為你不擅長交際。”
  遣走意猶未盡的錢秘書後,蔣寧昭坐下來,嘲諷地道。
  宣和沒去想對方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原因,只笑著說:“他不是你的親戚嗎?我沒想到你有這麼大的外甥,而且還是你的秘書,看起來倒是挺一表人才的。”
  “你死心吧,他看不上你。”蔣寧昭口無遮攔,口氣也越發不好。
  “你在說什麼?”宣和一頭霧水,良久,才意識過來蔣寧昭誤會了什麼,霎時吃吃笑了出聲,說道:“你胡說什麼,我對他沒有那種想法。”
  蔣寧昭沉默著,只是瞧他。
  宣和被他這樣看著,登時也感覺不自在起來,挪開了視線,遲疑道:“你不相信我?”
  他問了幾次,蔣寧昭卻始終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只是用黑沉的眼眸望著他,深深地望到他的眼底,那視線銳利中又帶著一絲戾氣,宣和心底一顫,不由得暗暗歎息。
  “蔣先生,我以為你很清楚。”宣和無奈地道,“不管是相貌、學歷、家世、閱歷,我都比不上你,這件婚事是我高攀,其實是我配不上你,所以你的疑慮與誤會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況且我跟錢秘書聊天,也都是在說我們的事情,他建議我們可以到南方渡蜜月,到海灘上曬曬太陽對你的健康有幫助。”宣和說完,看了男人一眼。
  蔣寧昭這時卻沉默了下來。
  宣和沒有露出平常慣有的笑容,只是又說:“你去開會吧,我在這裡等你。”
  關於彼此的差距,他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不僅是父母所期盼的婚事,更是他高攀了對方;但這又能如何,他本來就是這樣平凡的人,習慣了隨波逐流,他從來不受家人寵愛,不受器重也不被期待,這樣的一場婚姻,對他而言已經足夠好了。
  所以他從不打算過多地要求什麼,也不以為自己能掌握蔣寧昭的心思,他只希望這場將要到來的婚姻能夠平穩地維持下去。
  蔣寧昭果然走出了休息室,宣和聽著門關上的聲音,神情也鬆懈了些許,可是沒過五分鐘,門再次被打開,走進來的人還是蔣寧昭。
  “……你不是去開會了?”
  “會議延期。”蔣甯昭冷著臉道,“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宣和瞪大了眼。
  “你說你配不上我,這句話到底是在羞辱你自己……還是羞辱我。”蔣寧昭彷佛壓抑著怒氣地道。
  “這是事實。”宣和慢慢低下頭。
  蔣寧昭快步走了過來,近乎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扯,他被迫站起身,正感到訝異而抬起臉時,男人的唇已經吻了下來,兇狠如同饑餓的猛獸,宣和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發出細微的聲音,感受那舌尖強硬的勾撩吮吸,迷茫之間,酥麻的猶如浪濤一樣席捲而來的快感漸漸主宰了他的理智。
  宣和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伸手抱住男人的,只知道眼前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是此刻的他所需要的,於是他就一邊接受著親吻一邊依偎在男人堅硬的胸口上,很久很久以後,才聽見了對方不太高興的聲音。
  “你要記住,是我選了你。”蔣寧昭嗓音中含著一絲沒掩飾好的戾氣:“說你配不上我,是在羞辱我的眼光,你明不明白。”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神情古怪地問道:“剛才……你是不是……在吃醋?”
  蔣寧昭不回答,只是低頭,又吻了過來。
  這次的吻,比先前的要溫柔一些,但也一樣火辣急切;宣和被緊緊抱著,只聞得到男人身上乾淨的氣息,彼此鼻尖磨蹭著,唇舌熱切地交融,宣和發出了細細的低吟,腦中一片空白。
  到後來,長長的接吻結束以後,宣和還靠在男人懷裡,同時,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抵住自己。他伸手摸了摸,抬頭道:“你有反應了。”
  蔣寧昭的反應異常粗暴,直接推開他,叱道:“別碰我!”
  宣和一怔,有些遲疑,“你這樣……要怎麼走出去?”
  蔣寧昭頭也不回轉身離開,走進了休息室內附設的淋浴間。直到二十分鐘過後,蔣寧昭才走了出來,穿著先前的衣物,神色很冷,臉頰上卻泛著一點薄紅;見宣和望著他,登時沉下臉,幾乎惱羞成怒地道:“看什麼。”
  宣和搖頭,忍住猝然而生的笑意。
  與蔣寧昭相處這些日子以來,他漸漸摸清了對方的脾氣,自然知道蔣寧昭先前的那些話、那些吻,雖然是極其彆扭的態度與方式,但其實都是在安慰他。即便是這樣的安慰極其讓人費解,然而宣和畢竟還是懂了,心底不是不感動。
  還有剛才的事情,蔣寧昭大可以要他幫忙或者奉獻,卻什麼也沒說,就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解決,完全沒有要勉強他的意思,到底是因為想把這件事情留到婚後,還是有別的考量都暫且不說,至少宣和知道對方是尊重他的。
  ……這樣,就足夠了。他這麼想著。
  那天下午,他們去試了禮服,可是從頭到尾,蔣寧昭的臉色都很難看;宣和觀察許久,才發現一旦設計師或者助理的手碰觸他,或者在靠得極近的距離下為他量尺寸時,蔣寧昭的眼神便越發陰鬱。
  於是宣和終於知道,蔣寧昭比他想像中地還要喜歡吃醋。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因此感到煩躁或者不快,反而覺得有一些開心。蔣寧昭的醋意未必是依存著愛意而產生,但卻一定有佔有欲的成份在其中,這至少說明對方是重視他的。
  就在兩人平淡的相處中,終於到了婚禮前幾天,宣和打包好自己的行李送到了蔣寧昭家,也因為習俗沒有跟對方碰面。
  事實上,他對婚禮也沒什麼期待,當天預定的行程是上午在教堂舉行婚禮,中午到下午則是戶外的西式婚宴,是國外常見的自助式餐會;晚上則是轉移陣地到預定好的昂貴餐廳,舉辦中式的婚禮晚宴。
  在那之後,蔣寧昭有長達一個月的婚假,足夠他們去渡蜜月,順便做點別的事情。蔣家的老太太對於孫子的出生非常期待,因此在他們結婚後,預定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相關單位辦理結婚登記,第二件事是與醫療機構聯繫,諮商關於人工受精以及代孕母親的問題。
  宣和不覺得自己準備好當一個孩子的父親,但卻以樂觀的態度面對這件事情;即便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還有蔣寧昭能夠處理這件事情。
  當前最大的問題,其實是結婚當天晚上。
  宣和從來沒有過任何性行為,目前為止,也只跟蔣寧昭一個人接過吻,但就在數天後,他們要躺在同一張床上,做夫妻該做的事情,行魚水之歡。
  他沒有任何猶豫,找了個空閒的晚上,上網找了一些“教材”來觀摩;但事情卻出乎宣和意料之外,他越看越是淡定,到最後,幾乎是有些失望。男人與男人做愛的影片,沒有他預想的那樣花樣百出,甚至也不及他所收藏的工口遊戲那樣體位元多變而音效放蕩。
  但儘管如此,宣和仍然耐心地把片子看完,然後又點開新的一部。
  他不想讓自己到時候顯得太無知,也不想讓蔣寧昭單方面掌控這一切。並不是說那樣有什麼不好,只是他覺得自己多少必須回饋對方;平常接吻的次數不多,但往往都是他被動地接受,宣和不想讓自己一直處於一樣的境地,因此主動是必要的。
  就在宣和刻意花費時間忙碌於這件事情時,婚禮當天很快地就到了。
  根據原先聽說過的,婚禮當天多半是兵荒馬亂的情況,但宣和倒是沒有多大感覺。大部分的瑣事都有專業人士代勞,他自己只要待在休息室裡,等待儀式開始罷了。
  早上的教堂婚禮進行得十分順利,姑且不說父親挽著他走過紅毯將他交給蔣寧昭的場景如何令人感到窘迫,兩人終於在牧師見證下交換了誓言以及戒指,最後蔣寧昭低頭在他唇角輕吻了下,婚禮就算是完成了。
  中午的時候宣和與蔣寧昭匆匆吃過午餐,接著就在花了重金租下的花園內與眾賓客寒暄交談,在喝下幾杯香檳後,宣和只覺得自己的臉都笑僵了,回頭一看,蔣寧昭卻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好像完全不覺得疲憊,不由得有些佩服對方。
  晚上的婚宴兩人換了一套禮服,入席之後不久便是新人致詞;蔣寧昭上臺以後,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制式地輪番感謝父母親人朋友還有與會賓客,完全沒提及他這個伴侶,但宣和也沒太在意,上臺以後,也跟著制式地說了些感謝言詞,放在最後的則是對蔣寧昭說的一些話,大意是感謝對方願意與自己一起步入婚姻的墳墓。
  這番話說完之後,兩人被兼職司儀的錢秘書當場調侃了一番,於是蔣寧昭的臉色又沉了下來。在開始上菜,新人起身敬完酒以後,婚宴終於接近結束,送客之後,兩人總算能上車回家。
  對宣和而言,蔣寧昭的家還是陌生的,他先前寄來的行李也不知道在哪裡,問過了相熟的女傭小安之後,才知道自己的行李已經都被整理好了,於是宣和登時有些急了。
  “……宣先生不用擔心,請往這邊走。”小安笑著帶他來到位於蔣寧昭書房對面的另一個房間,“您的東西都在這裡。”
  宣和打開門,幾乎是當場就傻了。
  他貴重的ACG收藏與模型都在這個房間裡了,占了一整面牆的玻璃陳列櫃表面上看起來光可鑒人,金屬骨架乾淨得發亮,裡面整齊擺著他歷年來的所有模型收藏,其他遊戲軟體及漫畫都被放在另一側的木質書櫃上,地板上鋪著手工的羊毛地毯,房間最深處放著一張明顯昂貴的柔軟沙發,還有螢幕寬大的液晶電視,而他所有的遊戲主機就放在液晶電視下方的矮櫃中。
  “……蔣先生說這間房間是您的收藏室。”小安笑著道,“當時改擺設改得有些急,要是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蔣先生已經吩咐過了,可以隨時改動。”
  宣和呆愣許久,才走出房間。
  他確實有些不能理解,明明對於他的嗜好,蔣寧昭即便能容忍,也確實不是喜歡的,然而儘管如此,卻還給了他一間房間作收藏室,這幾乎等同於認可了他的興趣。宣和想著,或許自己嫁了一個比想像中還要寬容還要好的男人。
  回到蔣寧昭的房間,或者該說是他們兩人的房間時,對方剛洗好澡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浴袍,頭髮也還滴著水珠。
  “去洗澡。”男人命令地道。
  宣和還在恍惚的狀態,也沒多想,順著男人的命令就走進了浴室,脫下微皺的禮服洗澡。
  匆匆洗過澡之後,宣和從櫃子裡拿了一件浴袍套上,尺寸正好合適,多半是先前就準備好的。直到要踏出浴室前,他才想起來這一晚的重頭戲是什麼,頓時微微緊張了起來。
  勉強讓心神鎮定下來之後,宣和回到房間內,瞧見蔣寧昭正靠在床上看書,猶豫一下,從另一頭爬上床,拉過被子蓋住身體,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時蔣寧昭卻放下書,轉頭朝他道:“你躲什麼。”
  “沒有……”宣和低頭,“……那個,可以關燈嗎?”
  他的想法很簡單,只要看不到彼此,當然也看不到那件事進行的狀態,這樣至少不會那麼緊張,況且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在明亮的燈光下面對蔣寧昭的裸體。
  對方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卻抬手把燈關了。
  房間內登時一片漆黑。
  宣和鼓起勇氣,往男人那邊靠過去,還沒碰到對方,就已經被拉向一個漸漸開始熟悉的懷抱,驚呼聲也被直接堵住;宣和發出低微的喘息,感覺唇舌被粗暴地吸吮、渴求,臉也漸漸紅了起來。
  不知道這樣吻了多久,宣和伸手去解開對方浴袍的帶子,手碰觸著男人光滑的皮膚,意外地聽見一聲輕得彷佛不曾存在的低吟。
  “……蔣先生,可以讓我來嗎……”宣和在吻與吻的間隙這麼問道。
  “隨你便。”對方的聲音有些焦躁,卻仍是應允。
  宣和摸索著拉開對方浴袍,把臉往下埋,在胡亂舔吻過男人結實的腹部之後,臉碰到了下腹柔軟的恥毛;他好奇地伸手撫了撫那些體毛,黑暗中卻聽見男人壓抑的喘息,宣和還沒來得及退開,那根東西就已經挺直地抵住他的下頜。
  ……堅硬、滾燙、粗大……宣和從來沒有摸過別人的這個地方,這時小心地用手掌輕碰,用手指揉了揉,那根東西卻像受到什麼劇烈刺激似的脹得更大。
  宣和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教材”,沒怎麼猶豫就張開嘴,小心地含住了前端。
  蔣寧昭的喘息重了一些,不耐地問:“你到底會不會!”
  宣和騎虎難下,心一橫把那根東西含得更深,盡可能地讓對方進入自己口中;但含得太深頂住喉嚨確實讓他有些不舒服,就在他嘗試著用舌頭舔舐時,男人的性器忽然抖了一下,脹得更硬了。
  ……這種反應,應該是舒服吧……他不確定地想著,把對方完全含住,圓鈍的前端不出意料頂入他的喉嚨口,卻沒有想像中的欲嘔難過,反而還能勉強忍受;只是含得太裡面便很難再用舌頭舔弄,宣和想起“教材”中的畫面,開始挪動著口腔,讓男人在自己的口腔內抽動。
  不知過了多久,蔣寧昭卻突然開始往後退,似乎想抽離性器;宣和雖然疑惑卻沒放棄,唇舌仍緊緊裹著對方,這時忽然聽見蔣寧昭低低的一聲呻吟,伸手推他的動作幾乎是急促煩躁的,宣和卻起了惡作劇的心態,假意鬆口,在對方撤離時的那一瞬間猝不及防地含住敏感的頂端用力一吮。
  蔣寧昭頓時發出一聲急促的喘息,宣和只覺得口中霎時溢滿了某種溫熱的液體,有些淡淡的腥鹹,不經意間全部咽了下去,意識到自己吞下的是什麼東西時,他就算看過再多片子也不禁愣住。
  宣洩過的男人始終不說話,只是低低喘著,一片黑暗中,宣和感到了些許不安,怕自己做錯什麼惹對方生氣,下意識就伸長了手打開了床頭的小燈。
  微弱的暈黃燈光下,蔣寧昭赤裸結實的胸膛起伏著,面上依然沒什麼表情,臉頰頸項都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宣和細看之下,才注意到男人連眼角都有些發紅。
  “……你吞下去了?”蔣寧昭急促地問。
  宣和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誠實地點點頭。
  男人臉上更紅了一些,神情卻變得難看,眉心也緊緊蹙了起來,過了半晌,才低聲叱道:“……淫蕩。”
  宣和聽了蔣寧昭的評論,並不感到意外,要是對方坦率地稱讚他,那才真的叫人不敢置信。他注視著蔣寧昭,觀察著那具明顯非常結實的身軀,忽然驚異地“咦”了一聲。
  ……蔣寧昭的乳頭顏色很淡,仔細看居然是粉色的。
  雖然映襯著蒼白的肌膚並不顯得突兀,但宣和仍然直直盯著那裡看;就算是在AV裡面,乳頭是這種粉嫩顏色的女優其實也不太多;而蔣寧昭的下身也一樣是偏淡的顏色,還半硬著的部位是略淺的肉紅色,不像片子裡那些男性器官一樣烏黑猙獰,看起來居然有些可愛。
  不知不覺,他越湊越近,直到聽見蔣寧昭羞惱地低吼“你看什麼”,才回過神來。
  “……好可愛的顏色。”宣和還是忍不住說了。
  “閉嘴。”蔣寧昭狠狠道,“過來躺下。”
  宣和從善如流,翻身躺下,眼神卻還停留在粉色的乳尖上;他很想摸一摸,碰碰看,或者舔一舔,又怕惹對方生氣,只好乖乖平躺著。
  蔣寧昭像是真的生氣了似的,低頭就開始吻他的身體,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地方,宣和嗚咽了聲,被吻過的地方又麻又燙,心底有些慌張無措,緊張地抓住了床單。
  可是對方卻彷佛沒有感覺到他的緊繃,越吻越下,宣和鼓起勇氣往下看,正好見到對方一口含住他的畫面,頓時驚得想往後逃,但背脊卻流竄過一陣酥麻的快感,蔣寧昭就著那樣的姿勢看了他一眼,隨即把他含得更深,就像他自己剛才對蔣寧昭做的那樣。
  沒過多久,或許不到五分鐘,他就無法抵抗那種洶湧得猶如海浪的快感,呻吟著射在了男人溫熱的口中。
  “……真快。”蔣寧昭苛刻地評論。
  宣和虛脫地瞪著對方,直到見到對方吞咽時喉頭一動的情景,才意識到心臟怦然劇烈的跳動幾乎撞疼他的胸口。
  “……你自己還不是吞下去了。”他埋怨地道。
  “我可以,你不准。”蔣寧昭這麼說著,忽然挪開眼神:“那種事情……你在哪裡學的……”
  宣和一愣,誠實地回答:“我上網找了一些片子看,自己學的。”
  總算蔣寧昭神色稍緩,又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不喜歡?”宣和無辜地反問。
  蔣甯昭神色陰晴難測,只是看他一眼,隨即分開他的腿,注視著隱藏在股縫間的窄處。
  被看得有些害羞,宣和情不自禁掙扎起來,想抽回被緊緊抓著的腳踝,卻怎麼也作不到,只好低聲道:“不要看了……”
  “你不是都有心理準備了。”蔣寧昭輕哼,“再打開一點,不然進不去。”
  宣和又羞又慌,只好按照對方的話,把大腿往兩側敞開,在微弱的燈光下,宣和瞧著蔣寧昭把手伸到他兩腿間,手指抵住那個緊閉的地方,慢條斯理地撫摸著,趁著他猝不及防,竟然直接插了進去。
  他抖了一下,大口喘氣,然而蔣寧昭的動作沒有停下,反而就著什麼濕潤的液體,把手指往更深的地方滑進去。
  “……你,你抹了什麼……”宣和驚疑地問。
  蔣寧昭沒有回答,也不說話,專注地進行著手指的動作,於是很快地,第二根、第三根……逐次插入,宣和感覺自己的私處被完全撐開,容納著原本不該進入的東西,情不自禁地往下看去,男人修長的手指正不住地抽動,然後入得更深。
  “你比我想像的好色。”蔣寧昭低頭在他耳邊說著,難得地不帶怒意,“真的不怕?等下我會插進去,射在裡面;你不趁現在逃跑,明天就會下不了床。”
  “誰怕你。”宣和忽然有了想開玩笑的心思,“都三十七歲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你可以試試看。”
  男人臉色一沉,眉眼間多了絲戾氣,顯然他不好笑的笑話徹底惹怒了對方。

  第四章

  被插入的時候,宣和不住大口喘氣,無意識地濕了眼眶,只能感覺到心臟異常劇烈的鼓動,還有被撐開進入的疼痛。
  跟先前對方用手指擴張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宣和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不是上了什麼當,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蔣寧昭已經插入一半,還在繼續往裡面進入。
  宣和無力地掙扎著,說道:“你慢一點……”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了。
  蔣寧昭低頭吻住他的唇,宣和下意識地回應著溫熱的唇舌,身體才剛剛放鬆些許,男人已經一下子插到最深處。宣和微微張唇,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生理性的淚水沿著眼角溢了出來,一顆一顆滑落臉頰上。
  “好痛……”良久,他低喃道。
  就在他努力讓自己放鬆,讓彼此結合的地方不那麼難受時,蔣寧昭已經開始動了,一下又一下,粗糲的滾燙的性器摩擦著逐漸軟化的地方,宣和驚恐地感覺自己的身體居然完全地不受控制,痙攣著收縮著近乎卑微諂媚地含住了對方。
  “……這,這是什麼……”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然而窄小的入口已經感受到一陣莫名其妙的酥麻快感,混合著被插入的疼痛,讓他不知所措。
  蔣寧昭不知道是忍不住了還是因為別的緣故,動作居然越來越大,宣和敞著雙腿,注視著男人挺動腰部,往他的體內一次次地摩擦抽送,撞擊的力道大得讓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恍惚地感覺那種被劈開被穿刺、被染上對方氣味被完全佔有的感覺。
  ……他現在是蔣寧昭的了。
  宣和這麼想著,被進入的地方又是一陣痙攣,他渾身都開始顫抖,連眼神都漸漸失去神采。前面的器官明明只是半硬著,卻陡然溢出了大量的乳白液體,下腹內湧起一股火辣難言的熱潮,宣和連腰都抖了起來,淚水又開始流淌,發出了小聲的嗚咽。
  “不要了……不要……”他近乎哀求地道。
  但蔣寧昭卻恍若未聞,汗珠沿著赤裸的胸膛落下,閃閃發光。那結實的腰腹因為挺腰的動作不住牽動肌肉,男人的喘息粗重而低沉,宣和雙腿不知何時環住對方的腰部,於是男人俯低身體,問道:“舒不舒服?”
  “……蔣……蔣先生……不行了……”他急促地說著,已經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你在叫誰。”蔣寧昭幾乎殘忍地道,下身重重撞入,不知頂到哪裡,宣和的身體又是一陣痙攣,綿軟的前端溢出一絲透明的清液。
  他呆呆地張了張唇,忽然想到什麼,聲音微顫地道:“……蔣,蔣甯昭……寧昭……”
  對方卻仍然不理會他,火熱的唇在他的頸項上粗魯地啃咬廝磨,手指撚住乳尖,毫不留情地用指頭搓揉玩弄,脹得發燙的器官更是貪婪地往深處滑入,好像不進到最底便不甘休。
  宣和咬了咬唇,忍不住低泣起來。
  “……不行,要壞了……”他急切地道,嗓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又似懇求又似撒嬌,但蔣寧昭卻始終無動於衷,宣和已經難以忍受,低低叫了聲:“老公……”
  這稱呼叫出來後,他自己也愣了,但蔣寧昭的反應卻極其明顯,臉頰上陡然漫起一陣潮紅,連耳朵也紅了起來,喘息更粗重了些,進出的動作越發劇烈;宣和還沒意識到,就感覺體內被反覆摩擦的地方一陣灼燙,這時蔣寧昭停下動作,在最裡面的地方深深抵著他,喉間發出了低沉饜足的呻吟。
  宣和脹紅了臉。
  對方還在抽動,把更多的熱液射到深處,可是已經有些乳白液體沿著穴口流了出來,淌得他股縫大腿一片潮濕,甚至隱隱有些黏膩。
  不知過了多久,蔣寧昭低喘著壓著他,低頭過來吻他。就著兩人正面結合的姿勢,宣和伸出手,慢慢抱住對方。
  宣和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但他完全猜錯了。
  蔣寧昭的性器還勃起著,硬硬的抵在他體內。就在他想要出聲叫對方抽出去時,男人卻忽然抱著他翻了個身,讓他騎在上方。宣和一怔,溫度才消退了一些的臉又熱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他猶豫地問。
  “還沒完。”蔣寧昭臉上還有些紅,聲調卻冷冷的,“你動。”
  宣和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片子,也不乏這樣的姿勢,只不過看跟做完全是兩回事,他看片子的時候,完全不知道這種姿勢實際上能讓躺在下面的人埋得更深,也不知道在兩腿發軟的情況下該怎麼動作。
  就像現在,蔣寧昭埋得極深,那根東西好像還在脹大,燙得難以想像。宣和不安地動了動腰,敏感的穴口邊緣登時被磨了一下,他輕喘了下,忍耐著那種飽脹充盈的感覺,努力地上下挪動,讓男人能夠滑到深處反覆摩擦。
  宣和抬眼,注意到對方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也隱約抓到了一些訣竅,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時不時夾一下對方,果然蔣寧昭很快地就有些忍不住,開始往上撞擊,企圖全根沒入,得到更柔軟緊窒的套弄。
  他俯低了身體,含住覬覦許久的淡色乳尖,才輕輕一吮,就聽見蔣寧昭猝不及防發出了被驚嚇似的喘吟。宣和吮著那裡,又舔又吻,還不時用牙齒啃咬磨蹭,蔣寧昭不知是痛還是舒服,肌肉都緊繃起來,卻沒再發出先前那樣的呻吟。
  宣和一手玩弄地揉著另一邊乳頭,下方的動作也沒停下,含著粗硬的器官不住夾緊放鬆,上下吞吐,可是過了許久,蔣寧昭還是沒有要射出來的跡象;宣和有些累了,趴在蔣寧昭身上,動作也停下來。
  蔣寧昭卻扣住他的腰,就著一樣的姿勢,從下方開始猛烈頂入,一下下都撞在會令宣和舒服的地方,宣和趴坐著,只覺得腰部都酸軟無力,耳裡盡是聽見兩人結合處傳來的曖昧的水漬聲,前方漸漸也硬得發痛。
  這時對方卻突然停了下來。
  宣和抬起被淚水汗珠弄得濕漉漉的臉頰,低喘著問:“怎麼了……?”
  “你來動。”蔣寧昭命令地道。
  宣和早已被情欲洗禮得腦海一片空白,聽對方這麼說,也就聽話地又一次動了起來,夾著那滾燙巨物不斷磨著蹭著含著,然後讓那根東西插到最深最敏感的地方。幾乎沒過多久,他的眼淚就又一次溢了出來,騎乘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慢點!”蔣寧昭忽然氣急敗壞道。
  但宣和已經聽不見對方說的任何話了,他只是專注地重複吞吐的動作,腰部大腿都在顫抖著,那個柔軟的被撬開的入口也貪婪地銜著對方不放;沒過多久,宣和突然夾緊了腿,一陣痙攣,蹙緊眉毛,近乎慌亂地發出了高亢欲泣的呻吟。
  他體內不住地收縮著,蔣寧昭猝不及防,就那樣直接射在了裡面。
  不知過了多久,宣和愣愣地張開夾緊的大腿,只見大腿內側滿是自己射出的東西,乳白滑膩,蔣寧昭的下腹也沒有倖免;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才注意到後方有什麼東西源源不斷溢出來,伸手去摸,一片灼熱黏膩。
  ……是蔣寧昭的體液。
  宣和抬眼,猶自微微喘息,卻陡然對上了男人不悅的臉色及惱怒的眼神。
  ──怎麼了?他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對方卻瞪了過來,說:“你剛才沒聽到我說的話?”
  宣和一怔,回想起方才的情景,身下的男人確實說了些什麼,但當時他已經沒有任何餘裕傾聽;宣和為難地低下頭,就著跨坐的姿勢,低聲道:“對不起。我剛剛沒注意……”
  不知道為什麼,蔣寧昭不自在地把臉轉到一旁,耳根隱隱發紅,不悅地道:“下次不准無視我。”
  宣和連忙點頭。
  蔣寧昭瞥他一眼,說:“過來,靠近一點。”
  宣和以為對方要說什麼,依言把身體俯低,但還沒意識到就被男人往下拉,唇被粗魯地吮著;他只愣了一下,很快地就配合起來,男人的手又重新開始在他身上遊移。
  第二天中午醒來時,宣和幾乎下不了床。
  他們花了一整夜做同樣的事情,直到天色微白才疲憊地睡下,連洗澡都沒去;蔣寧昭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欲求不滿,或者還有別的原因,後來幾次做得極端熱烈,宣和體力不如對方,早早就只能躺著趴著任男人進入。
  到後來,他幾乎想不起來自己都做了什麼,記憶也有些模糊,只隱約記得自己實在無法承受下去,被從正面抱著採取坐姿時,把臉埋到蔣寧昭的頸側,一邊嗚咽一邊用力吮吻那修長的頸子;還有被壓在床鋪上,擺出像禽獸交合的姿勢,他那時多半是已經神智迷糊了,居然照著在工口遊戲裡面看過的場景,把手從兩腿間往後伸,忽輕忽重地揉捏男人鼓脹的囊袋。
  這樣一夜過去,可想而知身上自然是一片黏膩,滿是汗水與體液,使用過度的腰腹與大腿都異常酸軟,幾乎無力動彈;然而比這些更令人難以想像的是,現下的蔣寧昭就那樣把臉埋在他的懷裡,似乎一整晚都維持著同樣的姿態。
  ……這分明是撒嬌的姿勢。
  才這樣想著,懷裡的人就動了一下,往他的胸口蹭了幾下,呼吸平和安穩。宣和努力讓僵直的身體放鬆下來,下意識地伸手抱住對方,讓男人的臉頰靠在他懷裡。睡著時的蔣寧昭分外的乖巧,好看的臉孔顯得有些稚氣,讓人難以想像那是一張三十七歲男人的臉龐。
  他觀察了一會,正猶豫著該不該叫醒對方時,懷裡的人卻醒了。蔣寧昭在一瞬間離開他的懷抱,坐直身體,陰晴莫測地道:“你抱著我做什麼。”
  雖然是對方主動靠過來的,但宣和也知道不能直說,否則男人多半要惱羞成怒,一時有口難言,只好道:“房間裡有點冷,所以才……”
  蔣寧昭望著他,不說話。
  宣和急忙道:“下次不會了,我會把衣服穿好再睡……”他說完後,忽然想到什麼,臉上又是一陣發燙。
  “這是你說的。”蔣寧昭的嗓音有些啞。
  宣和點點頭,想要下床,卻因腿腳無力而走得跌跌撞撞,才邁了幾步,就突然被男人抱起來,他驚慌地道:“蔣,蔣先生?”
  蔣甯昭應了一聲,居高臨下道:“我抱你去浴室。”
  即便宣和頗想拒絕,也看得出現在不是拒絕對方好意的時機,只好小聲說了句“謝謝”,讓對方把他抱到浴室裡。
  等被放到浴缸裡,身體逐漸被熱水淹沒時,宣和終於發出一聲歎息,整個人靠在浴缸邊緣,居然有些昏昏欲睡。蔣寧昭並沒有離開,就在不遠處,開了蓮蓬頭沖澡;宣和眯了眯眼,儘管是在水霧彌漫的情況下,還是能看清男人的身體,赤裸而修長。
  他忽然有些無法想像,昨晚的自己,究竟是怎麼在對方身下得到痛楚與歡愉。他明明是第一次,但在那晚,卻不因此而感到懼怕,或許該說他也意識到了,這件事情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令人緊張。
  物件是蔣寧昭,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男人經常表現得不快,或者態度傲慢,但宣和知道,對方不是故意為之,而是本性如此。因此他漸漸懂得怎麼與對方相處,大部分的時候不能違抗或拒絕,就像養寵物一樣,唯有順著毛撫摸才會讓寵物乖順地趴在自己腳邊。
  他拿毛巾擦了擦臉,抬臉往另一方瞧了一下,男人正背對著他搓洗身體。
  宣和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把手往兩腿間伸去,用手指插入昨晚被蹂躪過的地方,用水清洗著把裡頭的黏膩液體弄出來。他本以為這個動作不會引起對方注意,但在手指艱難地進入並且才要開始動作時,蔣寧昭已經沖完水並轉了過來。
  男人望著他,問:“你在做什麼。”
  “……清洗……”宣和有些窘,仍然平靜地回答,“裡面的東西,要弄出來……”
  蔣寧昭看了他許久,久得宣和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時,蔣寧昭才出聲:“我來。”
  宣和連忙抽出自己的手指,兩腿也屈了起來;蔣寧昭跨進浴缸內,甚至沒先說一聲,一手握住他的腳踝往旁邊拉開,一手就往那個地方伸過去。被手指插入的時候,宣和不禁悶哼一聲,其實並不疼痛,當然也沒什麼特別的快感,只是那種身體內部被撫摸被揉按的感覺讓人難以維持鎮定。
  沒過多久,蔣寧昭就抽出手指,說道:“好了。”
  宣和低著頭,輕聲道謝。
  蔣甯昭應了一聲,便不再管他,拿起毛巾一邊擦著頭髮便走出浴室。
  宣和鬆了口氣,急忙加快洗漱,披著浴袍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浴室。蔣寧昭正在講電話,看他出來,什麼也沒表示,只是繼續對著電話道:“我知道,明天會到公司一趟……那件事情你自己看著辦……”
  他坐到床沿,慢慢擦著頭髮,才想問蔣寧昭自己的衣服在那裡時,對方已經起身,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從房間角落打開另一扇門,把他推進去。
  裡頭明顯是個更衣間,左邊一整排都是蔣寧昭的西裝與襯衫、皮鞋與大衣,跟右邊他自己的T恤、牛仔褲、連帽上衣大異其趣。宣和隨手拿了一套衣物穿好,便走出了更衣間。
  蔣寧昭顯然剛講完電話,手上還拿著手機,看他出來,只說:“今天你先休息,明天再去作結婚登記。”
  宣和點頭,也沒問原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體液玷污的床單與被罩已經換過了,宣和有些窘,又覺得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於是也沒想太多,躺到床上,抱著枕頭休息,不一會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下午才醒,宣和醒來後餓得難以忍受,下床後才發現蔣寧昭正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坐著,手上翻著一本書,見他醒來抬頭對他說:“該吃晚餐了。”
  兩人默默吃過晚餐,宣和見對方走進書房,便也沒有過去打擾,乾脆到蔣寧昭留給他的收藏室,找出先前玩到一半的遊戲,從存檔的地方玩起;這是一款在女僕咖啡廳打工並與各種類型的女僕們發生戀情的遊戲,宣和正在攻略最後一個角色,青梅竹馬的傲嬌少女。
  他玩得頗為入迷,直到午夜時,蔣寧昭敲門進來才回過神來。
  “……很晚了。”男人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宣和應了一聲,才想回頭讓對方先去睡,這時螢幕中的情景已經變換到咖啡廳的廚房,傲嬌女僕邊用日文說“別搞錯了,可不是喜歡你才這麼做的”邊臉紅著解開本來就遮不住什麼的衣襟,露出了一半雪白的胸脯。
  蔣寧昭的臉色一動,從那神情來看,宣和推測對方聽得懂日語。
  因為設定了自動模式,螢幕上的劇情還在繼續進行,就在傲嬌女僕說出一句軟綿綿的“笨蛋”以後,宣和頓時頭皮發麻,心知肚明接下來的劇情,連忙存檔關了遊戲,起身道:“那個,該睡了。”他說著乾笑起來。
  蔣寧昭意味不明看他一眼,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宣和跟在後頭,兩人回了房間,宣和到浴室裡沖澡,出來以後才發現蔣寧昭已經睡著了,於是在擦乾頭髮後也爬上床,在床的另一側躺下。床足夠寬敞,他們兩人就算伸長手腳也未必會妨礙到彼此,宣和聞著床鋪上淡淡的香氣,擁著柔軟的棉被睡著了。
  第二天起床以後,蔣寧昭與他到政府機構去辦理登記,結束以後,宣和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他就這樣結婚了。蔣寧昭還有事情要到公司去一趟,到達公司以後,宣和並沒有跟著上去,自己到附近的飲料店買了一杯冰紅茶,邊喝邊慢慢踱回車子旁。
  沒多久,蔣寧昭從公司裡頭走了出來,旁邊跟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宣和有些驚訝,因為蔣寧昭的神情呈現出前所未見的隱怒與焦躁、甚至是不耐煩,那些情緒都清楚地寫在臉上,宣和覺得蔣寧昭多半是極端厭惡這個陌生人的。
  兩人談得並不愉快,但還不至於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蔣寧昭遠遠望見他站在車子旁邊等待以後,朝陌生人比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逕自走了過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陌生人居然也跟了過來,彷佛完全不懼怕蔣寧昭的怒氣。
  “……怎麼,不介紹一下?我聽說你結婚了,物件就是這個人嗎?”那男人態度輕佻地道,即使露出笑容也不怎麼真心似的,“看起來還是個孩子,我倒是不知道你喜歡年紀小的。”
  宣和默默望著男人,忽然打從心底感受到一股無法遏止的厭惡。
  蔣寧昭皺眉,抿緊唇道:“不幹你的事。滾開!”
  陌生人卻還不放棄似地湊過來,專注的眼神彷佛細細打量著宣和,說道:“除了年輕以外,其他部份倒是乏善可陳。聽說他是你母親介紹的物件?”
  “……沈卓雲,不要自取其辱。”
  宣和聽見蔣寧昭的聲音,近乎冷漠。
  那陌生人的臉色僵了一下,又笑了起來,說:“我知道了,你別生氣。下次再來找你,好嗎?”
  蔣寧昭不置可否,甚至沒露出其他的情緒,只是在陌生人離去以後,對宣和說:“上車,該走了。”
  宣和安靜地上車,想起方才那人,雖然態度輕佻,言語也近乎尖銳,但那人意外地長得好看,是一種近似於藝術品般受過精細雕琢的美麗,看起來年紀並不比蔣寧昭小,卻又不顯老,只讓人覺得成熟。
  但不知為何,宣和知道自己討厭那個人,從裡到外都討厭。

  第五章

  雖然先前舉行的是西式婚禮,並沒有按照傳統規矩進行,但在雙親的要求之下,宣和仍然在婚後幾天偕同蔣寧昭回了一趟家。
  蔣寧昭的態度不怎麼熱絡,但也還算彬彬有禮,就在他與宣和父親在客廳裡喝茶時,宣和被母親叫到別的房間裡說話。母親上下看了看他,說道:“你跟寧昭相處得還可以吧?”
  宣和一怔……倒不是因為母親的問題,他明白這不是對方真正要問的東西;而是因為他自己都幾乎沒這麼叫過自己的伴侶,但母親卻叫得這麼自然熟絡,好像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那件案子,要是讓你爸爸的公司承包就好了。你回去問問他,就說這次的案子你爸爸很有信心,還聘來了國外有名的工程師……”
  母親仍絮絮叨叨地說著,宣和慢慢抬起臉,說:“這些事情,輪不到我管。”
  “你怎麼這樣說,家裡的事情,你也該幫幫忙;況且又不是外人,他跟我們家的關係可不淺。”
  宣和敷衍母親一番,也答應了幫忙,但事實上他連母親說的是哪件案子都沒記住。匆匆吃過午餐,蔣寧昭與他便直接離開。在車上時,蔣寧昭望著車窗外,突然說:“你父親提的那件事,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他一愣,意識到什麼之後,說:“我先前也不知道。”
  蔣寧昭的神色有些不悅起來:“這件事情,我也做不了主,投注金額太大,到時候要由董事會決議。”
  “你不用考慮這件事,為難的話,當作沒聽過就好了。”
  “那是你的家人。”蔣寧昭望了過來。
  “……家人。”宣和重複了一次,冷笑了下。
  兩人默默無語,直到回到家中,氣氛才慢慢緩和下來。宣和照舊到他的收藏室打遊戲,但不知為何,蔣寧昭也跟了過來。
  宣和自己正靠在沙發上抓著NDSL玩某著名的怪獸養成遊戲,看到蔣甯昭過來時臉上沒太多厭惡神色,乾脆找出另一台自己也不太捨得用的限定版NDSL塞給對方。兩人各自玩著遊戲,過沒多久,蔣寧昭出聲:“喂……”
  “怎麼了?”
  “這個……”蔣寧昭臉上居然有些困惑。
  宣和湊過去,不看還好,一看頓時叫了出來:“你怎麼練得這麼快!”明明才剛開始遊戲沒多久,持有的第一隻怪獸等級就升到了十幾級,並且還在最普通的低等級草原練級區遇到了捕捉率小於百分之二的稀有怪獸。
  他瞪著螢幕上已經呈現戰鬥姿態的長耳狐模樣的可愛生物,心中又嫉又恨,雖然自己不是捉不到,但從來沒聽說過可以在低等級草原遇到這種珍稀怪獸啊……!
  蔣寧昭臉上仍是疑惑,問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跟它戰鬥,要是打得贏,就按這個鍵捕捉。”宣和指點道。
  在接下來的戰鬥之中,蔣寧昭在差距十幾級的情況下,莫名其妙贏了戰鬥,順利捕捉到長耳狐。宣和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是難以置信;一般而言,蔣寧昭這個年紀的玩家(並且是新手)不精通遊戲才是對的,偏偏這個人動作俐落,摸清遊戲玩法後就迅速上手了。
  蔣寧昭在這之後,抬起頭看他,臉上露出“這也沒什麼了不起嘛”的傲慢神情。
  於是宣和生氣了。
  他花了整個下午,找出自己也不太拿手的遊戲讓蔣寧昭玩,但不管是模擬醫生執刀或者純粹格鬥的遊戲,蔣寧昭一旦上手,不用多久便能順利破關。吃晚餐前,望著對方鎮定姿態的宣和憤憤道:“其實你根本就有在玩電動遊戲吧!”
  蔣寧昭搖頭,說:“這是第一次玩。”他頓了頓,微微勾起唇,“好像也不是特別困難。”
  宣和無話可說,登時熄了玩遊戲的心思,眼看時間該吃晚餐,便撇撇唇道:“走了,該吃晚餐了。”
  蔣甯昭應了一聲,隨著他起身。
  宣和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突然轉身道:“蔣先生,關於孩子的……唔!”他霎時覺得鼻樑傳來劇烈的疼痛,視線一陣模糊,意識到自己撞到蔣寧昭身上的同一瞬間,肩膀已經被有力的手腕抓住。
  “……蔣先生?”
  “你要叫蔣先生叫到什麼時候。”蔣寧昭的聲音毫無情緒,“在床上的時候偏偏又什麼都叫得出來。”
  宣和一愣,試探地說:“寧昭?”
  男人隨口應聲,又道:“你剛剛要說什麼。”
  “關於孩子的事情,我想趁這段日子就去辦好,之前……媽有說過,希望這件事可以早點處理。”宣和有些不自在地道。雖然還沒有當面這樣叫過蔣老太太,不過既然都結婚了,改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會讓秘書打電話去預約時間。”蔣寧昭鬆開手,臉上才分明柔和了些許,忽然又輕叱道:“還不走,愣在那裡做什麼。”
  宣和無奈,跟在蔣寧昭後頭,兩人吃了晚餐又各自梳洗不提。
  到了入睡的時間,蔣寧昭穿著睡袍靠在床頭,正在看書。宣和看了這麼多次,早已知道對方有閒暇時讀書的習慣,也習以為常地爬上床,過沒多久,蔣寧昭看他一眼,說:“我關燈了。”
  宣和含糊地應了聲,多少有些睡意,但還不至於能立刻睡著。室內頓時一片黑暗,宣和翻了個身,不小心壓到對方的手,連忙往旁邊一挪,說道:“抱歉。痛嗎?”
  蔣寧昭沒有回答。
  他細想一下,才發現不對。這張床大得夠讓他們兩人橫著躺,蔣寧昭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他壓到?除非……對方一開始就睡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宣和越想越是篤定,一時間有些緊張起來,試探地往床中央挪了些許,很快地就被男人握住手腕。
  “做什麼。”蔣寧昭低沉道。
  宣和卻沒有立即回答,他感覺到對方握住他的手比往常還要熱了一些,但這也可能只是錯覺。於是他咽了口口水,暗忖半晌後輕聲道:“有點冷。”
  蔣寧昭哼了一聲,手臂立刻伸過來,把他往懷裡一摟;宣和整張臉都埋在男人胸口,臉上略微發燙起來。
  視線逐漸習慣了黑暗,物體的輪廓也多少能看見,他低了頭,無意間便注意到蔣寧昭兩腿間一塊不自然的隆起,本以為是別的什麼東西,等到眯眼細看了一陣,便看清了是什麼,頓時對於蔣寧昭若無其事的姿態感到佩服。
  然而這種事情不可能當面說破,只會惹得蔣寧昭發火;就在他陷入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是體貼地伸手過去撫慰的兩難處境時,蔣寧昭已經先開了口,不耐煩地道:“你亂動什麼,快睡。”
  宣和一呆,有些想笑,又勉強忍住。
  “我睡不著。”他低聲道,整個人往蔣寧昭的方向湊過去,摸索著輕輕吻了一下睡袍間隙露出的肌膚。
  “……”對方沉默。
  “我想做點別的事情。”宣和伸出舌頭,隨意舔了幾下,男人的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是你主動要求的。”蔣寧昭的嗓音有些不穩。
  “嗯。”
  “……我只是配合。”
  這句話說完,宣和感覺到自己的睡褲被扯下,睡衣也被一把撕開,顯然對方沒有經由正常程式解開釦子,而是直接使用蠻力。但這時宣和已經管不了那麼多,蔣寧昭的動作很急,他感覺到自己被侵入時,衣服都還半掛在身上。
  因為潤滑不夠,所以疼痛比第一次時還要強烈,宣和趴在床上,克制不住地發出綿軟的喘吟,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惹得對方不開心,蔣寧昭居然伸手捂住他的嘴,恨恨道:“不准叫得這麼浪。”
  宣和有些失神,快感與痛感交錯襲來,連理智都漸漸喪失;他微微張唇,心知自己壓不住呻吟,乾脆含住男人的手指,不時啃咬一下。但說也奇怪,在他主動尋求外力堵住聲音之後,蔣寧昭便不再說話,只是挺入的力道又重又狠,速度越來越快,彷佛要生生弄死他似的。
  那天晚上,蔣寧昭只做了兩次,然而宣和沒撐到尾聲就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宣和還沉迷于夢鄉之際就被推醒。他揉了揉眼,問道:“怎麼了?”
  “已經十點了。”蔣寧昭衣著整齊地坐在床沿,“我跟醫生預約的時間快到了。”
  宣和一聽,連忙起身,慌慌張張地洗漱過後,換上外出的服裝,在車上吃完了女傭準備的三明治,感到些微的緊張。
  他很清楚,自己才二十四歲,還不到當爸爸的年紀,不管是心態還是認知都還需要調整。但對方是怎麼想的他就不清楚了,或許蔣甯昭其實對於養育孩子很期待,要不然也不會對這件事情這麼在意。
  坐在他身旁的蔣甯昭,一如以往,臉色並不好看,唇緊抿著,眉毛也皺了起來。
  宣和揣測著對方究竟是在緊張還是興奮,或者兩者都有;蔣寧昭緊繃的姿態十分明顯,那跟平常的漫不經心完全是兩回事。他注視了對方一會,開口道:“你喜歡小孩子嗎?”
  蔣寧昭看了過來,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略微點了頭。
  “那,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宣和笑著問,“聽說現在科技發達,要生出雙胞胎好像也沒問題。”
  蔣寧昭神色一動,哼聲道:“我不喜歡女孩子。”
  “為什麼?”宣和一怔,“女孩子很好,又香又軟又乖巧,還可以讓她穿漂亮的洋裝作各式各樣的打扮;要是長得像你,撒嬌的時候一定也很可愛。”
  這些話不知道哪裡觸動了蔣甯昭,宣和眼睜睜看著蔣寧昭扭過頭,粗聲道:“長得像我有什麼好!”
  “長得像你,以後一定是個美少女。”宣和臆想著穿著學校制服的有著蔣寧昭面孔的美少女,不禁微微笑起來;其實這並不難想像,他看過對方年輕時的照片,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確實是個俊美的少年。
  “我不想要女孩子。”男人斬釘截鐵道,“還有,不准妄想我是女人。”
  宣和沒多加爭辯,只是靠在窗邊,瞧著蔣甯昭線條冷峻的側臉,良久才說:“我沒希望你是女人,也沒有這麼妄想。”
  蔣寧昭不說話了,垂著眸望著另一側,不願看他。
  宣和想了一下,慢慢說:“其實你也知道,我並沒有排斥身為男人的你。就算心裡有點抵觸,那也是在開始跟你相處之前的事情。”
  蔣寧昭哼了一聲。
  “所以,你的擔心完全是沒必要的。”宣和說著,注意到對方的手正放在彼此中間,於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似的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對方的右手。
  他感覺到蔣寧昭的手變得有些僵硬,後來才漸漸放鬆些許,知道對方消氣了,轉頭去看,忽然察覺男人的耳朵有些紅,下意識問道:“你是不是病了?耳朵好紅……”
  “我沒生病。”蔣寧昭不耐煩地道,卻始終沒有把面向著車窗的臉轉過來。
  到了醫院之後,兩人乘上電梯,來到醫院的同性生子諮商中心。在報上預約者的姓名後,兩人很快被請到一間診療室中,醫生推了推眼鏡,對蔣寧昭道:“今天主要的工作是讓你們理解同性生子的技術,你們要做的事情包括選擇代理孕母,決定孩子的性別,最後做血液跟精液的採集。”
  宣和沒說話,只是瞧著醫生,不知為何居然覺得對方有些面熟。
  那醫生轉過頭來望向宣和,忽然詫異道:“你沒認出我啊?”說著一頓,抓了抓頭,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婚禮那天蔣甯昭的伴郎,也是他高中同學,我叫賀崇嶽。”
  “啊,原來是你。”宣和恍然大悟。
  蔣寧昭撇撇唇,道:“現在是敘舊的時候嗎。”
  賀崇嶽笑了一下,擠眉弄眼偷偷用氣聲對宣和道:“這傢伙吃醋了。”接著清了清嗓子,一臉認真地說:“好了,關於同性生子的部份,你們可以看這個做參考。”他說著把一本小冊子遞了過來,宣和翻了翻,內容大略是以淺顯用語解釋同性生子的醫療技術,還有搭配簡單的插圖。
  “我這裡就不多說那些技術了。那麼,你們想要男孩還是女孩?”賀崇嶽一手轉著筆,歪著頭問道:“要是想要雙胞胎或者龍鳳胎也可以。這種生子技術是經由人工培養受精卵,最後再植入代理孕母體內讓受精卵發育,所以想要哪種性別都可以自己決定。”
  “男孩。”
  “女孩。”
  兩人對看一眼,宣和對蔣寧昭說:“龍鳳胎……可以嗎?”
  “我只要男孩。”蔣寧昭堅持地道。
  宣和暗忖片刻,轉頭問賀崇嶽,“要是不特別篩選受精卵,孩子的性別就不受控制了,對嗎?”
  賀崇嶽點頭。
  他轉向蔣寧昭,笑著說:“既然我們意見分歧,不如就順其自然,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不可以抱怨。”
  男人沉默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應允。
  兩人很快地選好了代理孕母,辦妥了一些手續,也簽署了相關檔。在護士為他們抽過血後,賀崇嶽說:“現在麻煩兩位到那邊的隔間裡面,要是需要的話,裡面有一些適當的書刊可以利用……不過,你們才剛新婚,想必是不需要的。”他促狹地笑著道。
  宣和拿起杯狀的塑膠容器,忍著心底浮現的窘迫,跟著蔣寧昭起身,往診療室內的小隔間走去。
  隔間內地方不大,除了一張沙發以外,還有一個書櫃,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色情書刊,封面有男有女,都是一絲不掛的性感姿態。
  宣和這時也有些無措,偷偷望了下蔣甯昭,對方也神色沉鬱,多半覺得很無奈。他搔了搔臉頰,終於開口道:“那個……要不要……”
  “不要。”
  話才說了一半,蔣寧昭已經果決地打斷他的話頭。宣和臉上一熱,心裡正在想對方究竟有沒有誤會他的意思時,又聽見了男人的聲音:“你轉過去,自己弄。”
  他勉強應了聲,轉過身軀,遲疑地解開了自己的褲頭,把長褲略微往下拉。其實他倒不是怕對方看,蔣寧昭都已經叫他轉過身了,想必也不是存心要看他的背面;只不過在這小小的隔間內,不用說動作,就連彼此的呼吸都十分清晰,尷尬程度也大幅提升。
  一旦意識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宣和更加緊張起來,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前一晚的景象,柔軟的大床上,自己趴在那裡,失神地感受一次次的高潮;臀部與大腿被男人粗魯地扳開,體內反覆被深入甚至貫穿,對方手指無意間劃過腰部的感覺簡直色情得讓人難以想像。
  隨著這樣的回想,宣和察覺自己的器官慢慢有了反應,有些窘有些難堪,但秉持著速戰速決的原則,他搓揉著自己,也不作任何忍耐,只刺激自己最敏感的地帶,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他就靠著回憶自己過往的性經驗達到了頂端,白濁的液體落在容器中,黏膩微溫。
  宣和喘息著,用另一隻手把容器的密封蓋合上,接著拿了紙巾擦手。才要回頭跟蔣甯昭說話時,耳裡終於聽見了男人被他忽略許久的粗重喘息。宣和猶豫了一下,還是轉了過去;對方正坐在沙發上,側著身體,一隻手放在兩腿間,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視線。
  蔣寧昭的手指動作並不快,甚至還有些緩慢慵懶的意味,彷佛正在用手指愛撫小動物的柔軟腹部似的小心撫慰著自身;看得出來,他並不是太熟練,可能很少這麼做,宣和聽見對方從喉嚨裡發出的短暫低吟,臉上漸漸又熱了起來。
  ……這樣的男人,很性感。
  才這麼想著,耳邊卻傳來對方不悅的嗓音:“你偷看什麼!”
  宣和回過神,連忙說道:“我不是故意……”他頓了一下,下意識問道:“要不要我幫忙。”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宣和也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很顯然這是一次口誤,但要是蔣寧昭真的這麼要求,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在事後尷尬得無地自容。即便他自己都曾經舔過那個東西,但這裡是醫院,燈光明亮得幾乎刺眼,他很難毫無芥蒂地為蔣寧昭做任何服務。
  蔣寧昭卻瞪他一眼,啞著嗓子道:“不需要。”
  對方說是這樣說,但視線卻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宣和多少感覺尷尬起來,卻又不能立刻離開這裡,只好低著頭,眼神放在對方的動作上。
  蔣寧昭的動作卻還是那樣慢條斯理,喘息低沉又隱隱有些焦躁,宣和看了一會,終於忍不住說:“你是不是不習慣……做這種事……”
  “閉嘴。”蔣寧昭粗喘著道。
  宣和沒有退縮,只小聲地說:“你揉一下……頂端的那個地方……”
  “吵死了。”蔣寧昭喘息變得快了些。
  他偷偷注意著對方的動作,蔣寧昭的手指果然在那裡輕揉著,上方的小孔頓時溢出了一絲透明液體,整根器官脹得更加明顯,宣和不自覺地靠近了幾步,說:“下麵也要,會很舒服的……”
  男人彷佛已經沒有餘裕斥責他,手指往下伸,照著他的話反覆地撫慰自己,沒過多久,蔣寧昭下腹肌肉一陣收縮,喘息著把那些液體都射到了容器裡面。
  直到後來整理好衣著洗過手走出隔間,把密封好的容器交給護士時,宣和都不敢抬頭望向蔣寧昭。他倒不是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只是蔣寧昭似乎對他說的那些話有些介意,沒出隔間時還問了一句:“你對這種事很熟練?”
  宣和記不起來自己當時回答了什麼,只覺得尷尬與窘迫使得他的臉頰耳根都一陣陣地發燙。
  一切事宜都處理完畢後,賀崇嶽起身送他們出去。宣和瞧著賀崇岳臉上饒有興味的笑意,恨不得可以立刻逃離這家醫院,最好往後不用再來。三人走到醫院門口,正等著司機開車過來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宣和一看來電顯示,連忙回頭對蔣寧昭道:“我接一下電話。”
  蔣甯昭應了聲,宣和走開幾步,到遠一些的地方接聽。
  電話是他研究所的同學打來的,他因為結婚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許多學校的事情都是由同學通知,這次也不例外,對方打來詢問他是否要跟著教授參加某個在外地的學術研討會,宣和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畢竟是個難得的機會。兩人談論了一會關於研討會的細節,便各自掛了電話。
  宣和往回走,走到轉角時,忽然聽見了賀崇嶽的聲音,沒多想便停下了腳步,側耳細聽。
  “……你知道沈卓雲回來了?”
  “他前幾天來過我公司。”蔣寧昭聲調平淡,但仍然聽得出一絲不快。
  “我聽人說,他跟他那個外國老婆離婚了。”賀崇嶽壓低聲音,“不過他回來這件事還是有些奇怪……”
  “無所謂,反正不幹我的事。”蔣寧昭輕嗤了聲。
  “……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他?”賀崇嶽的聲音很輕,輕得宣和幾乎以為他並沒有出聲。
  問出這句話的人與悄悄聽著這場對話的人都在等待著回答,然而蔣寧昭始終沒有說話。宣和在原地站了一會,終於轉過身,輕手輕腳走遠了些,再走過來時,步伐間弄出了明顯的聲音。蔣寧昭見他過來,有些不自在地問道:“誰打來的?”
  “研究所的同學,專程打來通知我一些學校的事情。”宣和微微笑著。
  蔣甯昭淡淡應了一聲。賀崇岳望著蔣寧昭,促狹地笑起來:“你該不會連他跟誰打電話都要掌控吧?”聽著這樣的臆測,男人卻只是哼了一聲,臉上盡是不以為然。
  兩人跟賀崇嶽道別之後,各自上了車。宣和上車以後,忽然察覺一件事,跟蔣寧昭一起坐在後座時,自己永遠是坐在右邊的位置。他隱約知道坐在這個位置的人通常是車中地位最高的人,卻又想不出來,為何對方每每讓他坐在右側。
  他看了蔣寧昭一眼,男人一派平靜無波的姿態,臉上還留著一點點幾不可見的潮紅。
  “我們去南方渡蜜月吧。”宣和突然道,“去海灘上曬太陽,戴著太陽眼鏡逛街,然後邊走邊吃香草霜淇淋……”他慢慢地說著,臉上的笑意同時溢了開來。
  對方書房裡掛著某個攝影師的作品,照片裡是夕陽、雲霞與漫無邊際的海。宣和覺得對方會喜歡這個提議。
  蔣寧昭一怔,隨即道:“好。”
  在午後穿過車窗的刺目陽光下,蔣寧昭的神色居然顯得有些柔和。

  第六章

  訂好蜜月的行程之後,蔣甯昭與宣和抽空回了一次蔣家老宅。
  除了蔣寧昭的雙親以外,其他較常走動的親戚也都在場,猶如一場小型家宴,因此宣和分外緊張。他被蔣老太太帶著,將每個親戚介紹給他認識,其中也包括錢秘書的母親蔣甯昭的表姐。
  在一輪寒暄之後,宣和終於得以坐下,一旁的蔣老太太遞來一杯茶,宣和連忙接過道謝。
  “我聽寧昭說,你們要去渡蜜月?”
  “是的。”宣和謹慎地道,“去可以多曬太陽的地方,可能對他的身體比較好。聽說曬太陽多少能增進人體的免疫力。”
  蔣老太太點頭,“這樣也好,不過有一件事要你費心。”
  “您說。”宣和忙道。
  “他性子暴躁,就算生了病也不會說,你要多注意。”蔣老太太說著歎了口氣,“他從小身體就不好,又不會照顧自己,十七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險些就……”她說著搖搖頭,“還好後來是沒事了,可是身體卻怎麼都養不好。”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宣和放下茶杯,慢慢道。
  兩人又說了一會閒話,多是關於蔣寧昭的一些習慣,宣和雖然精神緊繃,但也不由得承認蔣老太太確實是位極好的母親,先不說對於兒子的關切,就連對他這個外姓人也十分客氣,不似一般婆媳那樣水火不容,顯然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等蔣老太太讓他去找蔣甯昭時,宣和總算鬆了口氣。
  問過傭人,才知道蔣寧昭嫌人太多,到他自己原本的房間裡休息去了。宣和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吃一些東西再去找對方。雖說是家宴,但其實也只是自助式的餐會,宣和臉上擺出禮貌性的笑容,向幾個剛剛認識的親戚致意,夾了一小盤菜肴就匆匆走開,尋了個冷僻位置用餐。
  就在宣和獨自一人待在陽臺上默默進食時,不知是蔣甯昭的表妹還是堂妹,幾個女人在屋內談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仍隱隱傳到了陽臺上。
  “……看起來倒也普通。說實話,我以為蔣寧昭會一輩子獨身呢。”
  另一人笑道:“普通是普通,看起來蠻乖的,要是跟表哥吵起來,一定不會回嘴。”
  “對了,聽說當初是他母親提議這件婚事的……不過一開始提的就是這個二兒子,他們家不是還有大兒子跟小女兒嗎?”
  “大兒子要繼承家業,小女兒……聽說那小女兒剛滿廿歲,要是嫁過來就是老夫少妻了,不過現在嫁來的這個,好像也才廿幾歲。”
  “還不是因為不受寵。”有一人嗤笑,“十幾年前那件事情,你們都忘了嗎?”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人也笑了起來。宣和垂下頭,自嘲地撇了撇唇角;不曾料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記得那件事情,一時竟不知該哭該笑。他慢慢吃完盤子裡的食物,等在裡頭的人走遠以後,才悄悄走進去,臉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宣和來到大廳,才發現蔣寧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了,正站在某個角落,跟幾個年紀相仿的男人說話。宣和猶豫一下,沒有走過去,反倒尋了個地方坐下,安靜地喝著香檳。
  過了不久,蔣寧昭走了過來,不耐煩地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裡。”
  宣和抬起頭,回答:“沒什麼,我剛剛都待在陽臺上。”他臉上露出一個歉然的笑容,接著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沒有擔心。”男人一貫的嘴硬。
  “嗯,我知道。”宣和說著站起身,臉上有著淡淡的疲憊,“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嗎?”
  蔣寧昭不置可否,但仍然把他帶到一間房間內,說:“這是我以前住的房間,你休息一下,我等會再回來找你。”
  宣和順從地應聲,目送對方離去,隨即脫下鞋子,躺到床上,用棉被遮住自己。不知道是因為疲累或者香檳的緣故,宣和覺得有些昏昏欲睡,卻也沒有特別抵抗睡意,不一會就真的睡著了,恍惚中,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場景是在一棟早已廢棄等待拆遷的大樓裡面,他躺在地上,即便穿著衣服也依然感覺得到水泥地的冰冷堅硬。手腳都因為長時間的捆綁而紅腫淤青,甚至麻木得失去知覺,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宣和又冷又餓,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作夢,不由得對著上了幾道鎖的門大叫,叫到最後,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他小聲哭了起來,從間歇地抽泣到嚎啕大哭,但沒有任何人理會他,那扇唯一的門也緊閉著。
  他只覺得腹中傳來一陣灼熱劇烈的痛感,幾乎可以感覺到胃開始痙攣疼痛的過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樣的困境,他還太小。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扇門終於被打開了,一個相貌兇狠的男人走了進來,對著他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邊揍他邊罵道:“操!你哭什麼,給你爸媽哭喪嗎!”
  宣和閉上嘴,身上疼得實在受不了,但他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咬著唇,咬得唇瓣都流出了血絲他自己都沒發現。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被生生打死時,夢境也結束了。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帶著一絲煩躁的嗓音:“你到底怎麼了!”
  宣和慢慢睜開眼,眼前還是一片模糊,日光燈異常刺眼。身旁的蔣寧昭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他完全沒聽進耳裡,他眨了眨眼,花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蔣寧昭的房間裡休息,方才經歷的那些情景不過是夢魘而已。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似乎是因為被忽視了太久,男人的語氣也暴躁起來。
  他轉過頭,望向蔣寧昭,卻瞧見對方略微呆愣的神情。
  有什麼東西灼熱溫潤地從臉頰上逐一滑落,墜在棉被上,印出一朵朵微小的濕漬。宣和抬手摸了摸,卻摸到了整手的淚水。他到這時才察覺自己竟然哭了。蔣寧昭拿了手帕替他擦臉,力道有些過重,宣和臉上微微有些刺痛,但卻又覺得安心。
  “謝謝。”他說。
  “你哭什麼。”蔣甯昭執意追問,臉色也有些沉重。
  “只是做了惡夢而已。”宣和勾起唇角,又露出了往常那種安撫的笑容。
  “做惡夢就哭成這樣,你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蔣甯昭冷冷道,隨手把另一條乾淨的手帕扔過來,又說:“你去洗臉,我叫人拿冰袋過來。”
  “咦?”宣和迷惑地抬起眼。
  男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你以為自己哭得眼睛紅腫的樣子很好看?這樣出去只是在丟蔣家的臉。”
  “啊,我知道了。”宣和愣愣回答,依言起身,到浴室裡洗了臉。
  站在洗手台前,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他不由得苦笑起來。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忘記那些事情,卻沒想過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夢魘,至今還殘存在他的記憶之中,無論如何都無法消去。
  鏡子裡的青年雙目紅腫,眼角濕潤,臉頰蒼白得沒有血色。宣和只瞧了一下,便挪開視線,又洗了幾次臉,才走出浴室。
  外頭蔣寧昭坐在沙發上,見他出來,只平靜道:“過來。”
  宣和聽話地走過去,在對方身邊坐下,才想把男人手中用毛巾裹著的冰袋接過來時,對方已經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宣和毫無防備地倒在對方腿上,才想掙扎著起身,就聽見蔣寧昭不耐煩的聲音:“別亂動。”
  他呆呆地任由對方把他的頭挪到大腿上,用冰袋敷在他眼睛上。但實際上,相較於冰袋冰冷的刺激,身下男人肢體的溫度更叫他手足無措。
  ……這就是傳說中的膝枕嗎?
  可是他現在枕著的,並不是美少女雪白的柔軟大腿,而是結實的男人大腿。況且在這種時候,除了被溫柔的撫摸臉頰頭髮以外,一定要有的項目果然還是挖耳朵,用細長的棉花棒伸進耳朵內小心勾弄,那種酥癢的感覺,再加上柔軟手指撫摸的觸感……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他的胡思亂想,蔣寧昭突然問道:“你又怎麼了?”
  “要是可以挖耳朵就好了……”還沉浸在幻想中的宣和喃喃說道。
  “挖耳朵?”蔣寧昭皺起了眉頭。
  宣和突然驚醒回神,察覺自己說了什麼的同時,恨不得找一個洞跳下去然後把自己埋起來。他結結巴巴地道:“那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也不是不行。”蔣寧昭沒有生氣,手指卻撫過他的頭髮,替他理順了瀏海。“下次要是你肯求我,就幫你挖耳朵。”對方近乎傲慢地道。
  宣和只怔了一下,便呆呆地應聲。
  男人的修長手指還在他的頭髮上遊移,偶爾碰一下他的耳朵,好像在愛撫寵物那樣的隨意親膩,宣和眼上還覆著冰袋,卻只覺得眼睛又傳來一陣細微的濕熱感覺。
  就算現在自己身旁的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像自己萌的美少女那樣,漂亮柔軟甚至溫柔體貼,他也覺得無所謂;蔣寧昭是個雄性,脾氣頗差,個性又莫名其妙難以捉摸,但宣和卻開始覺得這樣也很好……這個與自己有婚約的男人,溫柔的時候,比一般的二次元美少女還可愛至少一百倍。
  不知道過了多久,宣和朦朧之中被推了幾下,他睜開眼,眼前是蔣寧昭俯低的面無表情的臉,對方微惱地道:“你要抓著我到什麼時候,放手。”
  宣和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牢牢抓著對方的襯衫,把原本平整的襯衫抓得都皺了;不僅如此,他方才不小心睡著的片刻中,口水也淌了出來,自然落在了蔣寧昭的西裝褲上。
  他連忙坐起身,慌張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蔣寧昭哼了一聲,說:“去把儀容整理一下,要回去了。”
  “喔。”他順從地應聲。
  回程路上,兩人都維持著靜默,在車子經過第三個十字路口後,蔣寧昭忽然開口問道:“你剛才做了什麼惡夢。”
  宣和轉頭望向對方,斟酌了一下,說道:“沒什麼,就是一般的惡夢。”他說著又笑著補了一句:“謝謝你的關心。”
  “這不是關心,只是出於道義的詢問。”蔣寧昭有些不快地道。
  宣和搔了搔臉頰,說:“即使是這樣,我也很開心。”他暗忖半晌,說道:“平常我也沒怎麼關心過你,因為你比我年長,事情都可以處理得很好……”宣和猶豫了一下,斟酌著語句:“但是我也想試著理解你,所以,要是你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或者,就算是煩惱……即使我幫不上忙,還是想聽你說這些事情。”
  蔣寧昭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非常久,才慢慢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可以試著坦率一點。”宣和直接地道,耳朵忽然熱了起來,“我不會嘲笑你,也不會因此回避。”
  “那好。”蔣寧昭嗤笑一聲,“今天晚上我希望你可以叫的更大聲一點,還有因為清洗很麻煩,所以請你替我戴保險套,最後,床頭櫃裡有一些SM專用的情趣用品,我想用在你身上。這樣夠坦率嗎?”
  “雖然我不是指這個層面……”宣和有些不好意思地歪頭,“但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我會努力的。”
  蔣寧昭臉色僵住,神色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隨即低低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兩人回到家中,蔣寧昭去了書房,宣和回到他們的房間內,打開床頭櫃一看,果然沒有什麼SM的情趣用品,不由得為對方先前虛張聲勢的言詞笑了出來。
  深夜的時候,一如以往,宣和主動靠了過去。在男人解他衣服時,問道:“保險套呢?我替你戴。”
  “哪有那種東西。”蔣寧昭不耐煩地道。
  於是宣和就那樣笑了出聲,他笑了許久,直到後來蔣寧昭憤而用唇堵住他的笑聲時,才喘息著停下大笑,開始迎合對方。
  數日後,他們按照原訂計畫搭上飛機,開始渡蜜月的行程。宣和向來不太喜歡出門,對於旅遊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趣,但是到了當地,在陽光、沙灘與海水的包圍下,也不自覺地鬆懈了心情。
  他們第一天在當地著名的觀光飯店住下,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前往飯店客人獨享的私人海灘遊玩。宣和瞧著只穿著泳褲,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的蔣寧昭,只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倒不是說對方不適合穿成這樣,男人的身材其實很好,胸腹臂膀都結實堅硬,只是膚色太過蒼白而已;況且宣和早已習慣對方一絲不苟穿著三件式西裝的模樣,而蔣寧昭就算是在家裡也是穿得十分整齊,連手臂都不會多露出一截,現在陡然裸露出大片肌膚,確實讓他有些不適應。
  彷佛察覺了他驚詫的視線,蔣寧昭不快地道:“你看什麼。”
  “沒什麼。”宣和連忙說道,“對了,要擦防曬油,要不然會曬傷的。”他說著從隨身的側背包裡拿出一罐防曬油,有些不確定地道:“我替你塗?”
  蔣甯昭不置可否,邊脫下外套邊在木制躺椅上躺下,自顧自拿了杯色彩鮮豔的果汁啜飲著。宣和趕緊湊過去,在陽傘遮蔽下,把防曬油倒到手掌上,替對方塗抹起來。抹到胸口時,他一時不小心,指甲刮過對方胸口的突起,只聽見蔣寧昭低哼一聲,抬眼狠狠瞪他。
  宣和忙歉然道:“對不起,有沒有弄痛你?”他低頭仔細察看被自己碰到的地方,男人的乳首微微挺立,色澤倒仍是淡淡的粉色。
  “……不要亂摸。”蔣寧昭惱怒地道。
  從這樣的回應看來,大概沒弄傷對方。宣和總算放下心來,說道:“你轉過去,背後也要塗。”
  蔣寧昭依言轉過去,宣和替對方抹著防曬油,一邊略微欣羡地道:“你的背脊挺好看的……真讓人嫉妒。”
  蔣寧昭沉默了一會,才說:“哼,我用不著你這樣奉承。”
  “不是奉承。”宣和輕輕說,手掌的動作也放慢了一些,“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對方的耳朵似乎紅了一些,轉念一想,可能是天氣太過炎熱的關係,便也沒有特別在意。好不容易抹完了防曬油,宣和也替自己隨便抹了抹,正要收起防曬油時,卻聽見蔣寧昭說:“過來。”
  “怎麼了?”他靠了過去。
  “我幫你抹。”蔣寧昭微諷地道,“你以為憑你的手抹得到背部?”
  “……謝謝。”宣和不以為忤,真誠地道謝,便也在躺椅上趴好,蔣寧昭的手與冰涼滑膩的防曬油登時碰觸到背脊,他微微僵了一下,才稍微放鬆下來。
  他還不太習慣,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與自己有婚約的男人這樣上下其手,即使只是為了塗抹防曬油,但對方手掌的溫度與觸感都令人難以忽視,敏感的腰部也被輕揉著塗好了防曬油,宣和這時才意識到,儘管對方口氣並不好,動作卻仍然輕柔。
  他臉上一片灼熱,低聲道:“嗯,這樣就好了……謝謝。”
  蔣甯昭一如以往沒有回應,只是重新在躺椅上躺好,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作日光浴;宣和這時覺得有些饑餓,便問道:“我去拿點食物,你要吃什麼?”
  “隨你便。”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於是宣和便起身,往一旁提供餐點與飲料的地方走去。等他拿了一小盤三明治、一盤燒烤海鮮,還有一小碟霜淇淋回來時,原本他們休息的陽傘旁卻多了幾個不認識的人;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都是身上穿著性感泳衣,幾乎無法遮掩姣好胴體的女人。
  宣和走近了一些,才聽清楚他們的對話。
  那些女人用英語詢問蔣寧昭晚上有沒有空,想邀請他一起參加派對,但蔣寧昭一臉不耐煩,連連拒絕了數次,對方仍然沒有知難而退。
  其中有一個大膽一些的女孩甚至伸手過去拉蔣寧昭,於是蔣寧昭的神色更冷了些,用英語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宣和沒聽懂,然而那個過去拉蔣甯昭的女孩登時放開手,神色變得異常難看。
  就在宣和猶豫著該不該過去時,男人已經注意到他,隨即朝他招手。他別無選擇,只好順從地走了過去。才把手中的食物放下,蔣寧昭就拉住他摟到懷裡,問他:“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居然直接把那幾個女人晾在一旁。
  他愣了一下,說:“沒什麼……這幾位小姐是?”
  “來搭訕的。”蔣寧昭厭煩地道,“不用管她們。還有,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剛剛在取餐點的時候,有一個外國人過來跟我打招呼,他說對中國文化很有興趣,所以想跟我交換聯絡方式,方便以後交往。”宣和有些疑惑地道,“不過我英文又不流利,他要怎麼跟我交流文化。”
  “……你給他了?”蔣寧昭眉毛蹙緊,臉色一沉。
  宣和搖頭:“沒有,為什麼要給陌生人聯絡方式?”
  蔣甯昭容色稍霽,訓誡似地道:“記住,就算被搭訕,你也不准跟陌生人說話。”
  宣和沒意識到自己先前發生的是被搭訕的情況,心裡覺得有些不解,但仍然點了點頭。兩人坐了下來,蔣寧昭拿起一塊三明治吃了起來,宣和見狀,乾脆也跟著忽視旁觀的女人,拿起一串燒烤花枝開始啃咬,那些女人毫無辦法,只好訕訕離去。
  兩人吃了一會,宣和問道:“你還餓不餓?那邊還有一些水果跟其他的料理……”
  蔣寧昭拿紙巾擦了擦嘴,搖了搖頭。
  宣和注意到對方食欲比在家裡時還要下降不少,就連現在也只吃了兩小塊三明治,不由得有些擔心,說道:“要是你想吃別的東西,我們可以回飯店裡面。”
  “不用了。”蔣寧昭皺著眉,喝了一口冰果汁,突如其來問道:“你的戒指呢?”
  “什麼?”宣和一時沒反應過來。
  “結婚戒指。”男人神色微冷,“為什麼不戴。”
  宣和低頭,下意識往蔣寧昭手上一望,左手無名指上果然戴著當初他們在婚禮上交換的戒指。宣和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左手手指上空空如也,不由得感到心虛。
  “……那個,有點太招搖了……”宣和小聲說道,察覺自己這麼說可能會引起誤會,又連忙改口:“我是指那上面的寶石太大,戴著不方便,也可能會被歹徒覬覦……”
  蔣寧昭的神色緩和些許,但口氣仍然緊繃:“等會去買新的,你戴上去以後就不准再摘下來。”
  “喔。”宣和一頭霧水,但仍老實地應聲。
  他雖然如此答應,卻沒想到對方的行動如此雷厲風行。兩人做了一下午日光浴,回飯店吃過晚餐後,蔣寧昭便帶著他往飯店內的精品街走去,沒花多久時間,便找到一家珠寶店。
  他們兩人走了進去,宣和望著展示櫃中閃閃發光的寶石與首飾,只覺得眼睛都要花了;蔣寧昭回過頭,對他說:“過來挑一個。”
  宣和走了過去,在一整列戒指中,選了一個看起來最平凡的,只鑲了一小塊藍寶石的鉑金戒指。蔣寧昭也選了一模一樣的,只是兩人尺碼略有不同,試戴過後隨即遞出信用卡結帳,宣和接過店員開的發票,不由得一驚。
  “怎麼這麼貴……”他呆呆道,不敢數那串數位後頭有幾個零。
  “這上面鑲的是藍鑽。”蔣寧昭毫無興趣地道,一邊打開盒子,替他戴上戒指,隨即把打開的盒子遞給宣和。
  宣和渾渾噩噩地取出戒指,替蔣甯昭戴上,喃喃說道:“這比之前的戒指還貴……”
  “這個款式看起來比較低調,就算平常戴著也不會引人注目。”蔣寧昭臉上隱隱多了一絲滿意神色。
  似乎是為了打發時間,也可能只是單純想要花錢,蔣寧昭在精品街裡買了許多東西,包括衣物提包甚至皮鞋,還有一些看起來普通但實際上昂貴的家居擺飾品,連戒指都再買了一對,銀質戒指搭配綠鑽;蔣寧昭買什麼都沒忘了買宣和的份,最後買了一堆東西,大部分的東西都交由服務人員直接打包寄回國內。
  到了深夜,蔣寧昭洗過澡後躺在床上,臉色卻一片潮紅,不時地打噴嚏,眼角也略微紅了起來。宣和替他量了體溫,沒有發燒,但顯然是生了病,於是趕緊打電話請飯店內常駐的醫護人員過來診治;醫護人員看診過後,得出的結果是過敏。
  在醫護人員開了藥離開以後,宣和倒了杯水讓對方吃藥,關切道:“你還好嗎?”
  “頭痛。”蔣寧昭懨懨地道。
  男人躺在床上,因為過敏的緣故,眼淚停不下來,再加上打噴嚏以及頭痛的症狀,現在的蔣甯昭簡直是完全呈現病弱的狀態。
  宣和小心地在床沿坐下,問道:“要不要喝水?還是你想睡了?”
  “過來。”蔣寧昭揉了揉眼睛,用帶著鼻音的腔調理直氣壯地道:“陪我休息。”
  宣和一怔,笑了起來:“我去洗澡,你先躺一下。”
  他匆匆忙忙洗過澡,換上了睡衣,走出浴室。
  蔣寧昭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書,似乎也沒認真看,只是無事可作而打發時間。宣和爬到床上,靠著枕頭半坐著,問道:“怎麼還不睡?”
  男人皺了皺眉,回答:“睡不著。”他吃了藥之後打噴嚏的情況漸漸少了,但眼淚卻還沒停下,宣和瞧著對方濕潤的眼角,抽來紙巾,小心翼翼地替對方擦拭。
  “要不要看電視?”宣和詢問道。
  對方不置可否,但仍然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卻又不耐煩地頻繁轉換頻道,彷佛感到十分無聊,就在宣和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電視傳來的聲音讓他驚愕地清醒過來。耳裡盡是粗重的撩人的喘息聲,身旁的蔣寧昭彷佛也有些不自在,頓時關了電視,扭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快睡。”
  宣和躺了下來,把燈關掉,只留了一盞暈黃的壁燈。
  身旁的蔣寧昭翻來覆去,似乎無法入眠;過了半晌,宣和才問道:“你睡不著?”
  男人沒回答,只是又翻了個身。
  宣和想起對方過敏的種種症狀,登時也為對方難受起來,他靠了過去,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臉頰,卻摸到一手濕潤,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對方已經抓住他的手,低低地道:“別亂摸。”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的關係,男人的嗓音顯得比平時還要軟弱。
  宣和猶豫了一下,說道:“要怎麼做,你才會感覺好一些?”他頓了一下,“雖然我不是醫生,但要是能讓你舒服一點就好了……”
  蔣寧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宣和幾乎要以為對方已經睡著的時候,男人安靜地靠了過來,宣和感覺男人的臉貼靠在自己的懷裡,柔軟的頭髮搔著自己的頸項,幾乎沒有遲疑,下意識地就伸手抱住了對方,手指輕輕撫著對方的髮絲與後頸。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中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宣和才忽然發現,在不知不覺中,蔣寧昭已經睡熟了。

  第七章

  宣和醒來,正在睡眼惺忪之際,突然覺得自己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往懷裡一看,蔣寧昭的睡臉正趴在自己胸口上;他一時感到驚嚇,過了一會,才隱約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鬆了口氣。他看對方短時間似乎不會醒來,便伸手把蔣寧昭淩亂的頭髮理了一下,依舊抱著對方。
  房間裡開著空調,溫度對剛醒來的人而言有些涼,宣和抱著男人,過沒多久又覺得溫暖起來,一邊想著對方醒來不知道會不會鬧彆扭,一邊暗笑起來。
  但這回事情並沒有如他設想的發展,蔣寧昭在十幾分鐘後睜開眼,沒有惱怒,沒有斥責,更沒有彆扭的言詞;宣和瞧著對方,呆呆說了句:“早安。”
  “……早安。”蔣寧昭平平回了一句,翻了個身,不耐地攬住宣和的後腰,讓宣和躺到身側,接著語音模糊地道:“還早,再睡一下。”
  宣和愣愣地應聲,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在做什麼不切實際的夢,蔣寧昭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情居然不是推開他,第二件事情竟然不是離開這張床。一切都與他預期的相反,他從來不知道,蔣寧昭這種生性彆扭的人,居然會抱著他繼續賴床,即使現在是渡蜜月期間也相當不可思議。
  他的臉頰正靠著對方的胸口,要是靜下心,還能聽見男人穩定的心跳聲。宣和猶豫了一下,決定也睡個回籠覺,反正蔣寧昭也睡了,他不可能因此被責怪。
  兩人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
  蔣甯昭再醒來時,過敏的症狀又出現了,他卷著棉被,吞了藥丸後便躺在床上。宣和則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讓服務人員送來遲來的早餐。
  不知道是因為藥物的副作用還是純粹不想吃東西,蔣寧昭食欲不振地靠在床頭,只吃了一點沙拉,喝了一口湯,接著就什麼也不肯吃了。宣和勸了幾句,也沒有成效,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用過的方法,乾脆親自上場餵食對方,男人神色一動,卻乖乖地接受了。
  油膩的食物蔣寧昭說什麼也不肯碰,宣和斟酌了一下,只餵對方吃了幾口麵包,喝了一些牛肉清湯,又用叉子叉起沾上優格醬的柳橙與草莓,一塊一塊地餵到對方嘴裡。
  蔣寧昭慢條斯理地咀嚼吞咽著,彷佛並不是特別有胃口,而只是單純給宣和面子才吃下這些食物。
  宣和放下餐具,問道:“對了,今天你還是待在飯店裡好好休息吧,要是無聊看看電視也好……不過這裡的電視好像也沒什麼精彩的節目……”
  蔣甯昭聞言卻突然悶哼一聲,宣和追問之下,才知道對方不小心咬到舌頭,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擔憂。
  “你把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要是咬得太深,還是要請人來幫你擦藥。”原本就坐在床沿的宣和傾了傾身,往對方的方向靠過去。
  蔣寧昭垂著眼睫,伸出淺紅的舌尖,宣和定睛一看,男人舌尖一側多了一道傷口,看起來不算太深,血液卻從那道口子裡不斷地溢流出來。他拿紙巾擦了一下,但過了一會,流血的情況並沒有改善。
  宣和抬起頭,便瞧見對方一臉了無生趣,長長伸出舌尖的模樣。不知道是因為疼痛或者別的原因,那淺色的舌尖伸得直直的,卻微微顫抖著。這副樣子讓宣和想起了某種動物的形象。
  事實上,他想到的是狗,以蔣寧昭而言,多半是有著名貴血統的大型犬,想像男人頭上長出狗耳朵、身後搖晃著狗尾巴,面無表情伸出舌尖想舔舔主人或討主人歡心的模樣,不由得差點笑出聲音。
  宣和這麼想,倒不是出於取笑或者嘲諷的原因,除了覺得形象相似以外,多少也是因為覺得乖乖做出這種動作的男人有些可愛。
  蔣寧昭望著他,沒把舌尖收回去,只是彷佛對他的表情感到不解似地,恫嚇般地瞪了他一眼。
  宣和一怔,心底一陣好笑,不知不覺湊了過去,含住那還在流血的可憐舌頭,輕輕吮了一下,嘴裡頓時也溢滿了血液特有的微鹹與腥味。
  蔣寧昭彷佛愣住了。
  宣和閉上眼睛,細細地又吮了一下帶著血腥味的舌尖,過了一會,才得到了對方的回應。男人也吻了回來,但卻是小心翼翼的,柔軟的唇輕輕蹭著他的,宣和漸漸開始興奮起來。
  兩人吻了半晌,蔣寧昭收回了舌尖,就著彼此唇齒還碰在一起的情況下,說道:“你做什麼……”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鼻音,顯得脆弱柔軟。
  宣和舔舔對方的唇角,這回真的微笑起來:“消毒。”
  蔣甯昭聞言,不屑地哼了一聲,但仍然維持略微俯首的姿態,讓宣和只要抬起頭就能吻到他。宣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衝動,但也沒打算立刻弄明白,反正對方沒生氣,於是他乾脆開始嘗試著細微地啃咬男人的下唇,用舌尖試探地頂住並舔舐尖銳的犬齒,甚至是一邊唇齒相依一邊用自己的鼻尖磨蹭對方的。
  他從未做過這種事,因此覺得十分新奇,並且樂於嘗試。
  他們做愛的次數不算多,但也勉強多過兩隻手數得出的次數,在這之中,親吻不過是上床前的點綴,或者一種挑逗的手段,他很少像這樣,不是因為即將要做的事情,而只是單純跟蔣寧昭用唇舌交流。
  現在他這麼做了,感覺也不壞。
  蔣寧昭綿軟的舌尖偶爾懶洋洋地舔他一下,或者輕吮一回,大多數時候,居然是放任他自己嘗試親吻、學著唇齒磨蹭的,這點讓宣和感到非常訝異。
  他已經知道,蔣寧昭是個彆扭並且口不對心的男人,其次,蔣寧昭還是個慣於掌控一切的人,像現在這樣把掌控的權力交到他手上,簡直就像對方忽然開始坦率起來一樣讓人感到難以置信並且驚駭莫名。
  宣和隱隱約約察覺對方似乎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卻又無法確切地知道那是什麼。
  蔣寧昭這時忽然咬他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夠令他痛得皺起眉毛。宣和聽見男人喉間發出喘息似的哼聲,彷佛在指責他的心不在焉。
  他連忙驅除腦海裡那些紛亂的想法,對著不滿的男人笑了一下,挪開唇,慢慢地把吻輕輕印在對方挺直的鼻樑與蹙起的眉毛上,蔣寧昭眯起眼睛,像被飼主撫摸著肚腹絨毛而感到舒服的貓咪一般,修長的身軀軟軟地靠在枕頭上,半躺了下來。
  宣和好像有些明白這時該怎麼做了,遲疑著伸出手,用手指梳理著男人的短髮,用手掌愛撫對方裸露在睡衣之外的肌膚,包括耳朵、頸項與手指,蔣甯昭終於完全閉上眼,似乎享受著他的碰觸。
  於是他慢慢親了對方合上的眼睛,男人並沒有抗拒。不知不覺,宣和整個人已經趴在蔣寧昭身上,他自己卻不感到緊張,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對他而言,只要蔣寧昭不生氣,他本身也不排斥,那就完全沒有必要多想。
  這時的蔣寧昭看起來除了懶洋洋以外,還有幾分欲睡未睡的感覺,宣和親了對方一會,慢慢地把對方睡衣的釦子一顆一顆解開,讓對方蒼白結實的胸膛與腹部袒露出來。他重複著一樣的動作,在男人左胸上反覆吻了又吻,於是蔣寧昭也被他弄得睜開眼睛。
  “……你想做什麼。”
  宣和不敢直視對方,心中隱隱有些不好意思,小聲咕噥道:“種草莓。”
  蔣寧昭微微蹙起眉,好像花了一會才體會他的意思,接著便嗤笑起來,哼道:“你到底是多笨,連這個也不會。”
  宣和有些不服氣,又有些沮喪,輕咬了對方一下,說:“那你教我。”
  蔣甯昭聞言,臉上神色卻變得詭異,不知道是什麼心情,但仍然伸手過來,把宣和拉近些許,邊說了句“看著”邊拉著宣和的手,在他手臂內側吮吻了一陣,沒過多久,那裡便浮現了一塊吻痕。
  他瞧著自己的手,低下頭,在蔣寧昭的頸側細細舔了一下,學著對方先前的動作吸吮親吻,很快地,男人白淨的頸側也被種上了草莓。宣和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又繼續往蔣寧昭的胸口吻過去,不過一會,對方胸膛上就多了好幾枚吻痕。
  “別親了……”蔣寧昭的聲音有些不悅。
  宣和才想問為什麼,卻突然閉上了嘴;其實也不需再問,答案已經出現在眼前,男人的褲襠處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鼓起一塊,隱約能看見底下那東西的輪廓。
  蔣甯昭依然躺著,也沒有要做什麼的意思,宣和一時想要惡作劇,便用膝蓋蹭了下對方兩腿間的地方,力道卻沒把握好,頓時弄得男人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喘。
  “……弄痛你了?”宣和有些膽顫心驚地道。
  蔣寧昭搖頭,卻不說話。
  宣和抓抓頭,猶豫了一下,說道:“你是不是……”
  “幫我弄。”男人抬起頭,臉上除了惱怒與不快以外,居然還隱隱有一絲渴求與貪婪。
  他吞了口口水,手伸了過去,隔著薄薄的睡褲,揉了幾下對方的性器。那裡已經脹得大而硬,摸起來的觸感很奇妙,下面的囊袋微微緊縮著,不知是因為緊張或者舒服;宣和邊想著這些事情,邊用手指及手掌感覺那個地方。
  躺在床上的蔣寧昭動也不動,只是呼吸沉重了些許,身體也明顯緊繃起來。
  宣和褪下對方的睡褲,瞧見對方兩腿間淺肉紅色的東西直直挺起來,前端溢出了一點清液,不由得用手指去撥弄頂端的小孔,而他這麼一弄,蔣寧昭頓時渾身一抖,發出一聲急切短促的低吟,幾乎全裸的身軀微微泛起些許紅潮。
  他抿著唇,感覺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著,身體也隱約起了生理反應,卻又不想讓對方知道,於是只能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緊緊夾著雙腿。
  蔣寧昭這時低喘了一聲,說:“你要摸到什麼時候。”
  宣和一時摸不清楚對方希望接下來怎麼做,於是猶豫了一會,低下頭用舌尖小心舔著那裡。可是他才舔了兩三下,蔣寧昭已經又惱怒道:“不是叫你做這個!”
  他一怔,問道:“不喜歡嗎……還是不舒服?”
  男人忽然瞪他一眼,怒氣衝衝地坐起身,就那樣開始脫他的衣服,宣和猝不及防,下半身在十幾秒內便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之中,連忙合上兩腿,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對方已經什麼都看到了。
  “光是幫我舔就濕透了……”蔣寧昭嘲道,“不愧是年輕人,果然血氣方剛。”
  宣和一愣,下意識回嘴道:“你也是老當益壯。”
  這話一出,他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裡,或者乾脆打開落地窗直接從陽臺跳下去一了百了,無論哪種情況,都勝過面對此刻的尷尬。
  對方臉上冷笑間還帶著幾分惱怒,薄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中除了淩厲的戾氣以外再無其他;蔣寧昭就用這樣的神情,冷淡又略帶譏嘲地道:“老當益壯啊……”
  宣和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希望自己可以立刻昏過去。
  ……這次真的說錯話了。宣和呆呆地想著,就在他還在考慮該怎麼辦的同時,蔣寧昭已經起身往浴室裡走去,門也隨即被重重關上,幾分鐘後裡頭響起了水聲。
  他自己目前還是半裸的狀態,只有上身還穿著一件短袖襯衫,猶豫了一下,過去推門,但蔣寧昭竟然沒有把門鎖上。宣和把脫下的襯衫隨手一扔,開門走了進去。蔣寧昭正躺在浴缸裡,身體浸著半溫的水。
  “你進來做什麼。”對方不快地道。
  “我……我來道歉。”宣和小聲道,“我不是故意那麼說的……”
  蔣寧昭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瞧著對方毫不動容的模樣,心底也有些窘迫,但卻鼓起勇氣,跨進浴缸裡,在男人對面坐下;蔣寧昭見他坐下,惱怒地道:“出去!”
  宣和恍若未聞,逕自說道:“對不起,剛才只是一時脫口而出,我不是真的這麼想。”
  “不必道歉,我確實比你老了十幾歲。”蔣寧昭皺起眉毛,冷哼:“你沒有必要為事實道歉。”
  宣和有些急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他已經道歉了,對方卻連道歉也不願接受;宣和知道蔣寧昭這是在鬧彆扭,但即便清楚這點,他一時之間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消氣,誠然蔣寧昭往後多半不會記仇,但解決現在的困境才是當務之急。
  他遲疑半晌,終於下了決定,整個人朝蔣寧昭靠過去,浴缸容納兩個男人已經是極限,對方避無可避,只能任由宣和靠著。宣和一邊握住對方的手掌,一邊說:“別為這種小事生氣了,晚上我們去市區逛逛如何?”
  蔣寧昭並不說話,只是瞪他一眼。
  “我們現在還在渡蜜月呢……就算是看在蜜月的份上,原諒我一次。”宣和軟聲勸道,又為了放低自己的姿態,整個人依偎在對方胸口,討好地輕蹭了幾下。
  “……你說我老。”男人既似嘲諷又似指責地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宣和猶豫了一下,臉上熱了起來:“老當益壯是說……說你還跟年輕人一樣……這句話的重點又不是說你真的老了。”他小聲地道。
  不知道這些話哪裡取悅了蔣甯昭,對方的神色居然和緩了些許,口中雖然道:“下次不准說這種話。”然而原本緊皺的眉間卻也鬆了開來。
  宣和暗自鬆了口氣,整個人伏在男人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洗澡水,這時蔣寧昭拿了沐浴乳,態度不耐卻動作溫緩地在他身上搓揉出泡沫,宣和很快就放鬆地任由男人幫他洗澡,等泡沫都被沖乾淨後,蔣寧昭便把自己的身體也洗了一遍,最後兩人濕淋淋地走出浴室。
  宣和找了條浴巾,正在擦拭著身體時,冷不防就被推倒在床上。
  “怎麼了……唔!”他才想回頭問對方為什麼這麼做,一個柔軟的枕頭已經被扔過來蓋住他的臉,還沒來得及拿開枕頭,宣和就意識到自己的兩腿被分開拉起,高高架在對方的肩膀上。
  赤裸的腿間一陣發涼,但那不是重點;宣和毛骨悚然地感覺到對方的鼻息碰觸著他的大腿內側,等柔軟溫熱的什麼東西開始舔舐股縫間的窄處時,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不要舔,蔣……寧昭,不要……”宣和受到驚嚇地叫道。
  但是對方的動作不但沒有停下,反而變本加厲;直到那舌尖開始嘗試著往裡頭深入時,宣和終於意識到男人要做什麼,手忙腳亂地掙扎起來,但這完全沒用,他的兩腿都被緊緊扣住,無論怎麼逃都逃不開對方的掌握。
  宣和發抖著,感受著奇異的快感,終於忍不住發出細微的喘息,以為可以掩耳盜鈴似的自暴自棄地用枕頭遮住臉。
  蔣寧昭一隻手仍然扣著他的膝蓋,另一隻手往下摸,揉搓著他的臀部,手法近乎情色猥褻,他動彈不得地躺著,只能被動地感受一切,卻忽然聽見蔣寧昭的聲音說:“雖然我勉強諒解你了,但這是教訓。”
  對方傲慢地接著道:“藉由教訓可以幫助你避免犯同樣的錯誤,你要感謝我。”
  宣和不知該哭該笑,只好用枕頭擋著臉;這到底是怎麼樣的教訓?從剛才到現在,分明都是男人在服務他,除了替他洗了澡,甚至還把臉埋在他兩腿間舔那個從未被這樣對待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宣和已經被舔得渾身酥軟無力,這時蔣寧昭改變了姿勢,讓宣和的腿環在結實的腰上;宣和迷蒙中還沒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就在對方插入的同時,他驚詫地叫了出聲。
  ……蔣寧昭居然沒有抹任何潤滑的液體。
  宣和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也不覺得痛。蔣寧昭進入得很深,帶來一種飽脹的感覺,他幾乎可以想像自己的內部是怎麼被撐開並容納對方的,然而不知道是因為剛剛泡過熱水澡,還是因為身體全然的放鬆,就算是被直接插入,他也只感到有些微的不適而已。
  就在他思緒如潮的同時,蔣寧昭已經開始動了,宣和抱著枕頭,瞧不見對方的神情,只能聽見男人粗重沙啞的喘息聲,不由得也興奮起來。從剛才被舔的時候開始,他就隱約有了生理反應,現在的情形則更加顯著,他很快地就隨著對方的喘息開始呻吟。
  “……我說過了,不准叫得這麼浪。”蔣寧昭在動作間隙不悅地道。
  “忍不……忍不住了……嗯!”宣和斷斷續續地道。
  對方的抽插著實讓他感到快悅,精神上亦十分亢奮與刺激,那種疼痛與快感交織的感覺,並不是言語可以描述的,況且一旦想到自己作為一個男人,卻雌伏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他一方面感到羞恥,一方面又覺得理所當然,這些情緒同樣鼓動他的感官與神經。
  蔣寧昭一把抽開宣和抱著的枕頭,宣和早已雙眼濕潤,氣喘吁吁,渾身都沒了力氣,他幾乎沒有猶豫,便伸手抱住了蔣寧昭的脖頸,纏在對方腰上的兩腿環得更緊,好像不這麼做就無法安心。
  “不要叫了!”蔣寧昭有些惱怒地道。
  宣和恍惚感覺到對方埋在自己體內的部份脹得更大了,模模糊糊地告誡自己要忍住聲音,決定讓自己的嘴做些別的事情;他含住蔣寧昭的耳垂,吮了又吮,接著是臉頰、頸項,還有堅硬的鎖骨。
  當他吻到淺色半挺的乳頭時,忍不住咬了一下,而蔣寧昭登時發出了一聲低喘,便在他體內一泄如注。溫熱的液體慢慢溢了出來,股間一片滑膩,宣和茫然地抬起臉,對上了蔣寧昭盛怒的神情。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生氣,只是抱住對方的頸子,低聲呢喃道:“還要……”
  蔣寧昭似乎氣得半晌沒說話,但那半軟的東西沒多久又硬挺起來,蔣寧昭狠狠地插入抽出,好像不用盡全力便不甘休,粗魯強橫得令人不敢置信;宣和眼眶潮濕,因為極端的疼痛與快感逐漸喪失了神智。
  他無意識地收縮身體,不小心夾了對方一下,自己也因為刺激而渾身一顫,連忙說道:“慢一點,痛……”
  蔣寧昭的嘴角抽了一下,儘管不置可否,速度卻放慢下來;宣和抱著男人,兩人親吻著,最後宣和在對方狠狠的幾下貫穿後,下腹內感受到一股銷魂蝕骨的熱潮,股間一陣痙攣,乳白體液全部射到了蔣寧昭結實的腹部上。
  宣和喘息著,感覺對方忽然抽身而出,便說道:“你還沒……”
  蔣寧昭翻身躺到一旁,絲毫沒有談話的意願,宣和湊過去,手握住那個勃起的器官,上下套弄起來,蔣寧昭仍然躺著,不推拒也不配合,神色平靜中還有一絲難耐。
  過沒多久,蔣寧昭射了出來,宣和不顧自己手上沾滿的熱液,仍然搓弄著那個顫動著的地方,直到對方平靜下來,才鬆開了手。
  “……快點擦手。”蔣寧昭嫌惡地道,把整盒面紙扔了過來。
  宣和依言照做,一邊問:“不生氣了?”
  對方的回答卻是“哼”的一聲,於是宣和也放下心來,到浴室裡又沖了個澡以後,蹣跚地回到房間穿好衣服,問蔣寧昭道:“晚上要出去嗎?”
  “你走得出這扇門?”蔣寧昭嘲道。
  宣和這時正雙腿發軟,無從反駁,只好道:“要是一直待在飯店裡,你也很無聊吧。”
  “不必。”蔣寧昭斬釘截鐵地道,“晚上不出門,你休息。”
  “謝謝你……的體貼。”宣和微笑道。
  “什麼體貼。”蔣寧昭背過身去,不屑地道,“要是你出門之後走不了,還不是要我收拾殘局,別妄想我抱你回房間。”
  “嗯。”宣和應聲,“我知道。”
  “……你笑什麼!”蔣寧昭狠狠瞪了過來。
  宣和忍得辛苦,勉強道:“沒有,我沒笑。”說是這麼說,卻又禁不住嘴角略微的上揚。

  第八章

  宣和與蔣寧昭在南方的島嶼渡過了十幾日,除了到海灘上曬太陽以外,還去市區逛了逛,順便也參觀了古跡,最後才依照原訂計畫回國。
  兩人回到家中,當天晚上便到蔣寧昭的雙親家中拜訪,等到用過晚餐後才告辭回家。宣和早已累得不想說話,匆匆洗過澡,不知不覺就躺在床上睡著了。等他再醒過來,發覺自己才睡了三個小時,不由得搔了搔頭,起身下床。
  “……蔣先生呢?”宣和隨便問了一個正在收拾茶具的女傭。他在別人面前,向來稱呼蔣甯昭為蔣先生,倒不是因為害羞,只是不習慣直呼年長自己的人的名字。
  “蔣先生有客人來訪。”女傭回答,“他們現在正在客廳。”
  “我知道了,謝謝你。”
  宣和轉身往廚房走去,心中感到奇怪。姑且不說現在時間將近午夜,蔣寧昭看起來也不像會容忍這種不分時間場合的客人上門拜訪。他讓女傭準備了熱紅茶跟夾著奶油與酒漬葡萄乾的餅乾,自己一個人待在飯廳裡吃著宵夜。
  一小盤餅乾吃完,也只過了十幾分鐘;宣和最終還是沒能按下好奇心,悄悄往客廳走去,從轉角處的死角往客廳窺看;蔣寧昭坐在沙發上,對面則是一個有些面生的男人;宣和想了一會才想起來,這個人似乎叫做沈卓雲,是蔣寧昭的舊識。
  宣和屏息,聽著客廳那頭兩個男人的對話。
  “……我已經說過了,你還想做什麼。”蔣寧昭不耐地道,端著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斷杯耳,看得出他正在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杯子扔過去。
  “對不起。”沈卓雲靠在沙發上,彷佛有些感傷地道,“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是故意這麼做。”
  “沈卓雲,我不想提過去的事。”蔣甯昭冷冷道,“直說了吧,你到底想要什麼?聽說你在國外的生意出了一點問題。”
  對方有些意外地道:“不,我不是為錢來的。”
  “那你難道是來找我重溫舊夢的?”蔣寧昭哼了一聲。
  “……你跟以前一樣,還是這麼容易發怒,完全沒有改變。”沈卓雲失笑,“如果我說是呢?你願意嗎?”
  “你可以滾了。”蔣寧昭一臉深惡痛絕的神情。
  沈卓雲無謂地攤了攤手,說:“好吧,我會再聯絡你。”他頓了一下,忽然又問:“那個人先去睡了?”
  “幹你什麼事。”蔣寧昭皺起眉。
  “問問罷了。”沈卓雲隨意地道,“他跟我比起來……如何?”
  “他什麼地方都比你好。”男人傲慢道,“話說回來,我至今還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優點。”
  “至少這張臉還不算差?”沈卓雲比了比臉頰,笑了出來,“我記得你以前曾經稱讚過我的臉。”
  “你已經老了。”蔣甯昭平靜地道。
  沈卓雲歎了口氣,慢慢道:“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年輕了,不過來日方長……”他沒接著說下去,就讓句子消逝在喉間。
  蔣甯昭望著對方,看了許久,直到沈卓雲都有些疑惑,才冷冷淡淡道:“以後別來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沈卓雲愣了一下,似笑非笑道:“你怕我遇見他?”
  蔣寧昭沒有回答,只是起身,叫來女傭送客。宣和趕緊躡手躡腳離開,直到安全上樓以後才鬆了口氣。
  然而那天晚上,直到宣和睡著之前,蔣寧昭都沒有回房間。
  翌日早晨,宣和起床時,蔣寧昭正在穿衣服,手指慢條斯理地扣著襯衫的釦子,一邊道:“快去洗漱,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宣和隨意應了聲,隨即起身梳洗,換上了一套輕便的家居服,坐在飯廳裡,陪蔣寧昭吃早餐。對方從今天開始又要回到公司裡上班,宣和愣愣地望著對方身上的西裝,想起自己的假期也結束了,不由得有些悲從中來。
  “發什麼呆。”男人挑眉,口氣不是很好地道。
  宣和回過神來,說道:“沒什麼,對了,我今天要回去一趟……”
  蔣寧昭不置可否地道:“讓司機接送,你早點回來,沒有事情就不用待太久。”
  男人的語氣有些淡漠,彷佛並不願意宣和回家太久,但宣和自己一時間沒想太多,表面上仍答應了;事實上,他也的確沒打算待太久,這次回去,不過是因為母親先前便交代過,蜜月結束了要回家一趟,僅此而已。
  兩人用過早餐,蔣寧昭便穿上西裝外套出門上班了。
  宣和打了一上午遊戲,又聯絡了一下研究所的同學,詢問班上近期的事務,最後才勉強趕在中午之前上車,讓司機開回家裡。
  他並未遲到,也沒有早到,母子倆坐在飯廳裡,相對無言,等到吃完飯,兩人移駕到客廳,母親才擺出一副慈母的模樣,開始問他在蔣家的生活、蔣甯昭的為人,等知道他們已經去過同性生子諮商中心以後,神色突然變得滿意。
  “……這樣做就對了,你要知道,畢竟你們都是男人,沒有孩子,以後的財產還不是落到外人手裡。”母親搖頭歎息,“最好能生個兒子,以後就能繼承蔣家。他們家向來都是一脈單傳,沒有繼承人可是萬萬不行。”
  宣和沒有回話,只是木然聽著母親絮叨,其實連一個字都沒有聽進耳裡。
  過沒多久,他的妹妹宣亭也回來了。宣和坐在沙發上,瞧著已經廿歲的宣亭依偎到母親懷裡,一邊撒嬌說錢不夠用,一邊又提起方才逛街看到的新款首飾,母親自然抵擋不住小女兒的嬌聲軟語,也沒多說就拿了一張信用卡給宣亭,於是宣亭一邊歡樂地讚歎“媽最好了”一邊用力抱了下母親。
  宣和平靜地喝了口茶,對母親說道:“媽,我還有事,先走了。”
  然而母親還沒出聲挽留,宣亭已經嬌嗔道:“二哥別走,我有事情要說。”
  “什麼事?”宣和一怔。他與這個妹妹素來生疏,話也沒說過幾句,完全沒想過對方會有事情找上他。
  “你回去問問看蔣先生有沒有空。”宣亭笑得極甜,“我男朋友想要認識他。他們其實是同一間學校的校友,只是入學時間差太多所以沒有緣份認識。之前他聽說蔣先生跟我們家的關係之後,就一直想去拜訪蔣先生呢。”
  宣和沉默半晌,委婉地道:“蔣先生很忙,經常要加班。”
  他其實是在說謊,卻完全不覺得愧疚,也不覺得自己說謊有什麼不好。從個人的角度來說,他並不希望蔣寧昭跟自己的家人有太多接觸。
  “所以我叫你回去問問看呀,你們都結婚了,這點小事他不會不答應的。”宣亭噘了噘塗著唇蜜的嘴,有些不滿地道:“我男朋友很有才華,人也是一表人才,蔣先生不會為這件事情生氣的。”
  “……你的男朋友,到底為什麼要見蔣先生?”宣和淡淡道。
  宣亭瞪大了眼,眨了眨刷過睫毛膏的眼眸,驚詫道:“二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彷佛受到侮辱似的提高音量,“只不過是拜訪而已,你也知道對商人而言人脈很重要,反正蔣先生跟我們家有關係,你連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嗎?”
  一旁的母親連忙打圓場:“好了小亭,別這麼大聲,你二哥又沒有拒絕你。”
  宣和這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眼前的這兩個女人根本就沒有徵求他同意的想法,彷佛他不過是個有求必應的人偶。他在心中歎了口氣,表面上仍然道:“他最近很忙,我給你他秘書的電話,你自己打電話過去預約時間。”
  宣亭依然心有不甘,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服宣和,只好接受他提出的方式。
  這一次的見面可說是不歡而散,宣和坐上車,讓司機直接開回蔣家,一邊打電話到蔣寧昭的公司,不出意料,接電話的人是錢秘書,對方笑著調侃他一番後,才讓蔣寧昭接聽。
  “……喂。”電話那頭,蔣寧昭的聲音顯得不太清晰。
  宣和歉然道:“對不起打擾了,那個,我……”
  “有事直說。”對方歎了口氣道,彷佛有些疲憊,“我等下要開會。”
  宣和連忙把今天回家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了一次歉,接著怯怯道:“要是你沒空,或者不想見,直接拒絕就好了,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蔣寧昭安靜半晌,說:“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考慮。”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麼,只好沉默下來。電話那頭的蔣寧昭也沒說話,過了一會,才道:“晚上……可能要加班。”
  宣和一怔,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好道:“嗯。”
  “你自己要記得吃晚餐。”對方不耐地道。
  他聞言,下意識道:“你也是……”他怕讓對方覺得自己管太多,又接著道:“我不是要約束你……不過還是多吃一點比較好,要是不方便離開公司,還是想吃別的什麼東西,我可以讓家裡的廚子準備好送過去。”
  這回蔣寧昭的聲音消失了更久,最後才低聲道:“不需要。”
  宣和有些無措,以為自己還是說錯了話,正在猶豫要不要道歉時,卻沒想到電話那頭的男人突如其來說:“晚上別太早睡。”接著又匆匆說了句“再見”便掛了電話。
  他望著通話中斷的手機,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熱。
  幾天後,宣和抽空到醫院去了一趟。賀崇嶽就坐在診療室內,見他進來,笑嘻嘻問道:“怎麼一個人過來?蔣寧昭居然沒有陪著你。”
  “他最近工作上比較忙碌。”宣和也一笑,“今天只是來拿資料,我想不用麻煩他。”
  賀崇嶽歪了歪頭,說:“一切檢查資料都在這裡,你可以看一下。”他邊說邊把一份資料遞了過來,“胎兒先前就順利著床了,沒意外是個男孩。”
  “意外?”宣和微怔。
  “發育過程中,也有可能出現其他的情況,以前也有案例,檢測時是男孩,但出生以後才發現嬰兒具有兩種性器官。”賀崇嶽搔了搔臉頰,“不過這種情況極其少見,不用太過擔心。”
  “這樣啊……”
  他翻開資料,上頭只是一些關於代理孕母及胎兒的常規檢查紀錄,其中胎兒性別一欄注明為男,而雙親欄上填著他與蔣寧昭的名字。
  “再過一陣子,就可以照超音波,到時候你們就能看到孩子的第一張照片。”賀崇嶽微笑,“以後如果沒有其他通知,你可以一個月來一次,代理孕母都會固定做產檢,按照規定這些資料必須交一份給你們。”
  “好的,謝謝你。”宣和說道,正想起身告辭時,賀崇嶽已經先一步起身。
  “……接下來是我的休息時間。”賀崇嶽看了看手錶,朝宣和露出了一個邀請的笑容,“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蔣甯昭的伴侶喝咖啡?”
  宣和下意識道:“沒問題。”
  兩人搭上電梯往醫院的餐飲部去,來到一間連鎖咖啡店時,賀崇嶽問道:“你要喝什麼?這裡的咖啡還算可以,就連蔣寧昭偶爾過來也會賞臉。”
  “都可以。”宣和禮貌地道。
  “那我就自作主張了。”賀崇岳邊笑邊向服務生要了兩杯熱拿鐵,隨即付帳。
  兩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宣和喝了一口剛送上來的咖啡,感覺到口中一陣苦澀,於是微微蹙起眉,拿了糖罐便開始往杯子里加糖。
  賀崇嶽看著他的舉止,過了一會,才笑著說:“你果然還很小。”他一頓,“真不知道蔣寧昭到底在想什麼。”
  宣和一愣。
  對方沒注意到他的失神,只是又繼續道:“別誤會,這句話不是在貶低你。不過蔣寧昭確實也是個很難懂的人,我跟他認識了廿幾年,完全沒想到會在收到喜帖的同時才知道我就是伴郎。”
  宣和猶豫了下,說:“其實我們結婚確實有些趕,不過……倒也不算匆促。”
  賀崇嶽笑了笑,道:“說實話,我本來以為他會終生不婚。”他促狹地湊過來,用戲謔的口吻接著說:“偷聽可不是好習慣,不過我原諒你。”
  宣和一呆,隨即意識到自己那天在轉角處偷聽的行為,其實並不是沒有人發現。
  “雖然只有幾句話,不過你聽到我跟他的對話以後,應該也是心裡有數了。”賀崇嶽喝了口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撫著光滑的桌面,喃喃道:“……蔣寧昭以前很喜歡那個人。”
  宣和不知道自己該回應什麼,只好垂著首,過了半晌,才說:“前幾天,那個人似乎來過一趟。”
  “他多半還沒對蔣寧昭死心。”賀崇嶽冷笑,隨即又望向宣和,溫和地道:“你別擔心,他們之間已經過去很久了,都是廿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宣和平靜道。
  他表面上雖然神色不動,心中卻著實有些不安。並不是擔憂蔣寧昭還留戀沈卓雲,或者他們之間可能重溫舊夢,而是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一種不確定的憂心。即便蔣甯昭對沈卓雲表現得極端厭惡並且態度傲慢,但宣和很清楚,蔣寧昭的性格本就如此,無論對於舊情人留戀與否,蔣寧昭都不可能表現得多麼平和。
  他慢慢喝完了咖啡,向賀崇嶽道別,卻覺得那種苦澀略酸的味道卻始終留在口腔裡,久久不散。
  從蜜月結束以來,過了將近一個月。這段時間,蔣寧昭偶爾會加班,但次數並不頻繁,而蔣寧昭不加班的時候,除了定期去俱樂部裡看他寄養的馬雪麗,或者極少數必須要應酬的場合,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
  一開始宣和瞧著待在房間內的蔣寧昭,還不知道該怎麼與對方相處,後來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別的意思,往往都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看財經雜誌或者上網,有時候甚至一邊翻著字典一邊讀著德文小說。
  宣和不敢打擾對方,又覺得離開似乎不太禮貌,乾脆把筆記型電腦拿到房間裡,戴上耳機,不管打遊戲還是看動畫聽音樂都不會吵到對方。
  這一晚也是同樣的情景,宣和靠在床頭戴著耳機,漫不經心地點開網頁,讓頁面上的影片開始播放,是一首描述妻子與丈夫相處的曲子,曲調輕快,配合著動畫中馬尾美少女趴在地板上裝死的可愛場景還有詼諧的歌詞,宣和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出來的當下,他連忙忍住笑聲,往身旁一看,正翻著外文書的蔣甯昭皺著眉瞥他一眼,看起來倒不像生氣的模樣,於是宣和也不怎麼擔心。
  他拿下耳機,正想問對方要不要吃宵夜,好去讓女傭準備時,忽然注意到男人右手其中一隻手指的指甲邊緣有些裂開,忙起身找出指甲剪,說道:“你的指甲最好剪一下,要不然鉤到衣服會被撕開……”
  男人抬起眼,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宣和微怔,有些不自在地道:“那個,我……”
  蔣寧昭臉上多了絲不耐煩,手伸了過來,卻手心向下,似乎完全沒打算把指甲刀接過去。
  宣和猶豫一下,握住對方的手,替男人修剪指甲。剪完一隻,發現其他幾隻手指的指甲也有些長了,宣和抱持著順便的心態一併把另一隻手的指甲也剪過一輪,最後找出指甲用的小銼刀,替對方把剛修過還有些銳利的指甲邊緣磨得圓潤。
  卻沒想到,剪完指甲以後,蔣寧昭看他一眼,接著把腳也伸了過來。宣和啞口無言,只好握住對方沒什麼溫度的腳掌,開始修剪腳趾甲。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是嫁了一個壞脾氣的男人,而是養了一隻難侍候的寵物。
  這一切做完之後,宣和把東西收好,想起剛才的事情,問蔣寧昭道:“要不要吃宵夜?我去讓人準備。”
  對方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宣和微笑,說:“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
  “都可以。”
  他於是爬下床,走出房間,叫了值班的女傭,考慮半晌,讓人煮了一小鍋粥,裡面只放了鯛魚片與蔥花姜絲,女傭知道蔣甯昭的用餐喜好,粥也沒煮得太過軟糊。宣和等粥煮好,便自己回房間叫蔣寧昭吃宵夜。
  蔣寧昭在飯廳坐下,懨懨看盛到碗裡的熱粥一眼,卻沒有馬上就吃,反倒坐在原處不動。
  宣和連忙問:“你不想喝粥嗎?或者我去叫人弄點別的食物……”
  “不用。”蔣寧昭一口回絕。
  “那……你怎麼不吃?”
  對方聞言,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厭倦神色,嘟囔道:“太燙。”
  ……燙?
  宣和微微愣了一下,瞧著對方小孩子似的煩躁神態,勉強忍住已經溢到喉間的笑聲,突然恍然大悟,蔣寧昭吃飯的時候總是慢條斯理的模樣,其實並不是為了故作姿態,而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怕燙的貓舌頭,才用這種曲折的方法掩飾自己。
  現在仔細一想,蔣甯昭用餐時多半會先吃三明治或者其他沒什麼熱度的食物,同時擺在桌上的熱湯或者剛做好的主菜經常是放到最後才吃;即便食量小,一餐吃不了多少東西,但剩下的也都是熱食,被吃掉的常是沙拉與冷盤,宣和還以為對方飲食偏好清淡,原來竟然不是。
  他忍著笑意,坐到對方身邊,用湯匙替男人攪拌著粥碗,讓熱氣散得更快一點。
  “……你真的這麼怕燙?”
  “你有什麼意見。”蔣寧昭狠瞪他一眼道。
  “沒有,我沒有意見。”宣和終究忍不住彎起唇。
  過了半晌,他用湯匙舀了一點粥,略微品嘗,覺得溫度已經夠冷了,便對男人說:“現在應該可以喝了……”他邊說邊把湯匙遞給對方,見蔣寧昭瞧著湯匙,以為對方介意自己用過,於是又說:“我讓人拿新的湯匙來。”
  “不用。”蔣寧昭短促地道。
  宣和凝視著對方拿著自己用過的湯匙慢慢吃著粥的樣子,一時之間忽然覺得,這種婚姻生活倒也還稱不上難過,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愛情,所以婚姻也就構不成墳墓一說。
  他這麼想著的同時,卻無意識忽略了一些可能正在轉變的事情,無論是好的方面或者相反的方面皆是。
  等兩人吃完宵夜後,宣和忽然想起學術研討會的事情,便對蔣寧昭說道:“那個……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
  對方看了過來,神色平靜道:“什麼事。”
  “下星期有一個學術研討會,在外地,時間長達一周,我打算跟著教授去參加,班上也有幾個同學會一起去。”宣和有些忐忑地道,也有些心虛。他其實已經報名參加了,卻現在才告訴男人,雖然並不是真的需要對方批准,但他多少有點先斬後奏的嫌疑。
  蔣甯昭聞言,神色一沉,說:“一周?”
  “其實研討會的時間大概是五天,不過當地以風景優美著名,所以有同學提議多玩兩天再回來。”宣和答道。
  “不准去。”蔣甯昭冷冷道。
  宣和一呆,下意識反問道:“為什麼?”
  蔣寧昭這時卻不說話了,但冷峻的神色卻顯示他並不高興,甚至沒有因為宣和的反問動搖。宣和有些驚愕,在這之後心底湧上一股莫名其妙與詫異憤怒夾雜的情緒。
  “不過是一場學術研討會,為什麼你不讓我去?”宣和又問了一次,聲調卻變得毫無起伏。
  “下周就要出發,你總不可能是剛剛才收到通知。”蔣寧昭一哂,“現在才告訴我,你根本沒打算徵求我的同意。”
  “我為什麼要徵求你的同意?”宣和愣住。“這種事情,我不認為有問你的必要。”
  蔣甯昭聞言,神色越發冷厲,眼底漸漸燃起怒意。他站起身,冷笑了聲,說道:“是,確實沒有必要。”
  “你……”宣和也有些動氣,但仍努力壓抑著情緒,說道:“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要參加了。”
  蔣寧昭瞥了他一眼,似乎喪失了繼續談話的欲望,轉身便離開了飯廳。宣和沒有跟上去,也沒有試圖再說些什麼。他趴在飯廳的桌上,心中除了無奈惱怒以外,還覺得有些疲憊。
  他總是試著哄好蔣寧昭,他把一個卅七歲的男人當成孩子對待,現在對方生氣了,宣和卻開始失去安撫對方的念頭。
  蔣甯昭是一個成年人,也應該有成人的理智,兩人日常生活裡,就算對方彆扭一些,宣和也知道該如何應對;但現在的問題是,對方顯然是無理取鬧,蔣寧昭或許是氣他臨行前才告知這件事情,但斬釘截鐵地表明不准他去也確實太過逾矩。
  ……他不想承認,心中卻著實對蔣寧昭感到有些失望。
  那天晚上,蔣寧昭沒有回房間,宣和也沒去找對方;他在雙人床上翻來覆去,許久之後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明明還是平常吃早餐的時間,蔣寧昭卻已經出門上班了。宣和再怎麼遲鈍,也知道蔣寧昭還在生氣,他冷笑著吃完早餐,便轉身回房間。
  這一整天,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打電玩,晚上蔣寧昭沒有按時回來,只提前通知了女傭今晚要加班,不用準備晚餐。因此宣和一個人吃完晚餐,便逕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也不等蔣寧昭回來,早早就睡了。
  他睡得太早,以至於根本不知道蔣寧昭這天晚上直到半夜才回來;而他醒來時,發現身旁的床鋪沒有睡過的痕跡,就明白兩人的冷戰已經自動延續到隔天。
  蔣寧昭這次沒有提早出門上班,兩個人坐在飯廳裡,面面相覷,都沒有說話。宣和覺得事情不能這樣發展下去,再加上過了一天,他已經不像先前那麼憤怒,終究決定做先低頭的那個人,開口問道:“你還在生氣?”
  對方哼了一聲,不過眼神倒是移了過來。
  宣和覺得對方也許已經能冷靜面對彼此了,稍稍鬆了口氣,繼續道:“我很抱歉沒有先告訴你,但這只是研討會而已,對我的論文寫作很有幫助。”
  蔣寧昭沒說話。
  宣和平和地道:“要是你不願意我離開太長時間,我可以只參加研討會,研討會結束就立刻回來。”
  正在他覺得這件事情帶來的爭執該就此落幕的同時,蔣甯昭冷哼了一聲,態度近乎傲慢地道:“我還是那句話──不准去。”
  宣和的神情頓時僵硬起來,簡直有些不敢置信。他已經先低頭了,也像平常一樣做了安撫對方的舉止,但對方卻完全沒打算從他給的臺階上走下來。宣和神色漠然地起身,轉身離開,連些微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這回他真的生氣了。

  第九章

  早上不歡而散以後,蔣甯昭仍然照常出門上班,宣和獨自生著悶氣,乾脆卷著棉被睡了一整天。
  晚上的時候蔣寧昭回來了,兩人氣氛僵持地吃過晚餐,蔣寧昭什麼也沒說,便起身回書房。宣和覺得煩悶,索性躲到自己的收藏室內,又打起了電動。卻沒想到,就在他正因遊戲又一次走到BadEnd而開始感到不耐煩時,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接了電話,手機那頭是鮮少打電話過來的妹妹。他有些疑惑,聽著宣亭說起今天她與男朋友去見了蔣甯昭,對方不僅態度溫和,中午還請他們兩人吃了午餐,說到最後提起蔣寧昭為她的男朋友介紹了一個投資者,要宣和替她道謝。
  宣和呆呆掛了電話,腦海中一片混亂。
  方才宣亭話語間提及的那個人,真的是蔣寧昭嗎?她說蔣寧昭不僅耐心地接待了他們,特地改了會議的時間,與他們談話還禮貌地請他們用餐,甚至為一個其實不怎麼重要的人介紹了投資人。
  ……他們今早分明才吵了一次。
  他並不是看不出來,早上蔣甯昭根本也在生他的氣;可是一旦想到這個脾氣暴躁又獨斷霸道的人,為了他壓抑脾氣,接待他的家人時,他卻覺得有些無措。
  宣和很清楚,無論如何,蔣寧昭至少都是為了他才這麼做;他知道蔣寧昭事實上不太喜歡他的家人,這麼做無非是顧及他身為人子與兄長的立場,於是更加覺得困惑。他從來不敢對這段婚姻奢望什麼,然而現在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無法對這個在教堂裡與自己立下誓約的男人無動於衷。
  猶豫了許久,宣和終究歎了口氣,起身開門,往客廳走去。
  蔣寧昭這時還待在書房裡,不知道是在忙些什麼,或許根本只是想避免與他相處。宣和讓女傭準備咖啡,準備拿送飲料當作藉口,與對方談談。
  今晚值班的女傭是他相對而言熟悉一點的小安,宣和站在廚房裡,看著對方煮咖啡,忽然聽見她問了一句:“你們……吵架了?”
  宣和點點頭,也沒有隱瞞的心思。其實他認為這棟屋子裡的女傭與廚師、司機等人應該都知道了。
  小安笑了一下,說:“過了這陣子就好了,蔣先生一到這個時節都特別容易煩躁,脾氣也比平常更差,下周過了就沒事了。”
  “什麼意思?”他一頭霧水道。
  “下周是蔣先生的生日。”小安歪了歪頭,“他一向不太喜歡過生日,每年到了這段時間都心情不好。”
  宣和一愣。
  ……生日。
  原來是生日……
  宣和低下頭,一時之間不曉得該露出什麼表情,但唇角仍舊抽了一下,心中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即便對於年歲增加感到煩躁,但那個人仍然覺得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想與他一起渡過,所以才那麼果斷地拒絕讓他參加研討會嗎?
  他端起咖啡,誠摯地對小安說:“謝謝你的提醒。”
  “沒什麼。”小安微笑著搖了搖頭,“您不用道謝,快去跟蔣先生合好吧。”
  宣和敲了敲書房的門,裡頭傳來一聲“進來”。他打開門,端著咖啡走了進去,還來不及說話,背對著門口的人已經開口道:“安小姐,我之前交代過,關於家裡的來電……”男人邊說邊轉過身,發現來的是宣和時眉毛登時皺了起來。
  蔣寧昭瞧著他,口氣不好地道:“你來做什麼。”
  “替你送咖啡。”宣和平靜地放下手上的東西。
  “女傭的工作不必你來做。”蔣寧昭冷笑,“她們是不是希望被扣薪水或辭退?”
  宣和不為所動,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逕自說道:“我聽說下周你生日。”
  蔣寧昭的神色中掠過一絲驚慌,隨即沉下臉,問道:“誰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宣和儘量放緩口氣,“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才拒絕讓我去參加研討會?”他斟酌了一下語句,接著說:“其實要是你願意,也許你可以請幾天假,陪我一起去……”
  “……我走不開。”蔣寧昭沉默半晌才有些惱怒地低吼,“你這幾天才說根本來不及!下周公司有一個大案子要簽合約。”他彷佛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狠狠瞪了宣和一眼,又不說話了。
  宣和微怔,明白對方的意思過後,幾乎失笑:“這才是你生氣的原因?”
  對方這番話,怎麼聽都不像是真的有心要阻撓他參加研討會,而像是一個沒跟到出遊機會的小孩子,除了表面上鬧脾氣之外心裡還有些委屈怨憤。
  “要是下次還有研討會,我提早問你,你會讓我去嗎?”
  蔣寧昭沒有出聲,卻還是點了點頭。
  宣和忍著笑意,故意裝作有些憂慮地說道:“這次的研討會我已經報名參加了,一起去的教授可能是我以後的指導教授,要是突然跟他說我不能去的話,他對我的印象多半就……”
  蔣寧昭安靜下來,良久,才哼了一聲說道:“隨便你。”
  “真的?”
  “你要去就去。”蔣寧昭背過身,語調厭煩地道:“你可以出去了,我還要忙。”
  ……忙什麼?宣和瞥見桌上只有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說,忍住反問的欲望,說道:“謝謝你同意。”
  對方始終沒有回過身,只是彆扭地應了一聲:“嗯。”
  宣和坐在原處,他知道自己的唇已經彎起來了,卻一點也不想掩飾;即便那樣抗拒他的離開,甚至為此動怒,然而一旦他試探地提及可能對自己學業造成的傷害,對方馬上就讓步了。或許男人一開始就沒打算反對他去,只是對於他沒有提前告知的行為感到萬分憤怒,這才是彼此冷戰的主因。
  他站起身,從後頭抱住對方。蔣寧昭的身體頓時一陣僵硬,幾乎是手足無措,他聽見男人的聲音彆扭地道:“你做什麼!”
  “對不起,下次我會提早說的。”宣和喃喃道,“不要生氣了。”
  對方沉默了良久,最後也沒說好還是不好。然而那天晚上,宣和洗完澡準備睡覺時,蔣寧昭卻走了進來,意味不明地瞪了他一眼,彷佛要是他多說兩句就會立刻轉身離開似的;宣和聰明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目送對方走進浴室。
  後來兩人關燈入睡以後,宣和才稍稍靠過去,甚至尚未挪到床中央時,就被男人緊緊地摟住,抱到懷裡。他聽見蔣寧昭的呼吸聲,討好地湊過去吻了吻對方,於是立刻就被壓到下方,睡衣也被脫了個精光。
  直到被進入以後,一片黑暗中,蔣寧昭的聲音說:“以後不准先斬後奏。”
  “嗯。”
  “也不准無視我。”
  “……嗯。”宣和差點笑出來。他一瞬間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才是真正的重點。
  “只要先說,我會勉強讓你去。”蔣寧昭似乎仍有些不悅,聲調沙啞低沉,猶如受欲火侵蝕燒灼過一般:“現在……該你賠罪了。”
  第二天早上,宣和起來時才發現自己睡過頭了;身上的牙印吻痕歷歷在目,卻絲毫沒有情事過後的黏膩感覺,顯然是對方幫他洗了澡。下樓一問,才知道男人早早就起床上班了。
  終於結束了冷戰,宣和心情極好,換了衣服便前往學校上課。但在課堂間的休息時間,他去找了教授,委婉地找了個藉口告知教授自己無法參加學術研討會。
  事實上,他並不是那麼肯認真上進的學生,先前與蔣寧昭爭執,不過是不滿對方的霸道,如今冷戰結束,宣和仔細一想,發覺才新婚不到兩個月,再加上這是第一次參與對方的生日,他考慮著自己或許該學著盡到身為對方另一半的本分,終究決定放棄實際上重要性還不夠高的研討會。
  相熟的同學知道這件事情後,跑來問他原因。宣和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模棱兩可的敷衍過去。
  同學沒有訝異於他的含糊,卻又問道:“既然你不去了,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照顧貓?放心,研討會結束我就立刻回來把它接回家。”
  宣和有些訝異,但依舊道:“我要回去問一下……”
  “問你的情人?”同學戲謔地笑道。
  “你怎麼……”他面上驚愕。
  同學指了指他的左手,笑出聲音:“戒指都招搖地戴在無名指上了,你以為有長眼睛的人誰不會發現?不過,一般不會戴在無名指吧,又不是已經結婚了。”
  宣和意會過來,臉忽然熱了起來。
  ……他確實是已經結婚了。
  “總之,要是可以的話,之後我就把貓送到你家去;要不是我家的貓很討厭寵物店,就可以直接寄養到店裡了……它年紀還很小,最喜歡在我腳邊磨蹭撒嬌;生氣時抓人雖然很痛,但還是可愛……”同學說著爽朗地笑了起來,彷佛以身為貓奴自豪。
  不知為何,宣和忽然覺得有些感同身受。家裡的男人看起來壞脾氣又彆扭,但實際上卻很黏著他,也明顯喜歡跟他肌膚相親,而宣和並不討厭這樣的對方。
  下課以後,宣和回到了家,正巧蔣寧昭也回來了。兩人一起到飯廳吃晚餐,宣和吃了幾口飯,便說道:“我決定不去研討會了。”
  蔣寧昭神色一動,說:“我沒有不准你去。”
  “嗯,我知道。”宣和咀嚼著沙拉道,“既然是生日,我還是應該陪你過。”
  “那你的教授……”蔣甯昭說了一半又閉上嘴,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學校裡面研究同一個領域的教授不是只有他,以後找別人當指導教授就好了。”宣和喝了口牛肉清湯,又接著道:“不用擔心,真的沒問題。”
  蔣甯昭聞言,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感到惱怒,仍舊氣勢洶洶地道:“我沒有擔心!”
  宣和只是微笑,也不管對方想要辯駁的意圖,突如其來問道:“對了,你喜歡貓嗎?”
  蔣寧昭看上去明顯一愣,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詭異,隨即道:“最多就是不討厭。你問這件事做什麼。”他的語氣有些軟了下來,隱隱有些柔和。
  但宣和卻沒注意到對方的變化,笑著說道:“之後我同學要去研討會,希望我幫忙養貓。既然你不討厭,那就太好了。”
  他說完以後,才發現蔣寧昭的視線撇到別的地方,神色似乎不太高興,正想叫對方晚餐多吃一些時,突然聽見對方用微弱而略帶怒意的聲音罵了句“笨蛋”。
  週末的時候,宣和到同學家裡把貓咪接了回來,附帶而來的還有一些貓咪的飼料、玩具、貓砂等一大袋東西。他事先問過家裡的女傭,有半數以上具有養貓的經驗,因此他把貓帶回來時,還特地告訴同學家裡的人知道怎麼養貓,讓對方放心。
  他把那只銀灰色的虎斑貓帶進屋子裡時,蔣寧昭正在看報紙,見他進來,神色微微一動;宣和忙道:“這只貓叫作檸檬,不過我不知道品種,只知道它兩歲了……”他邊說邊把籠子打開,檸檬一溜煙跑了出來,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似地,躲到了沙發後面。
  蔣寧昭平平道:“那是美國短毛貓。”
  宣和微怔,說:“原來你也懂得貓的品種……”他這麼說了以後,才想起蔣寧昭自己就養了一匹白馬,雖然是寄養在俱樂部,但仍然會定期去看看,也就是說對方其實很喜歡動物。
  蔣寧昭指使地道:“現在快中午了,你去準備飼料。”
  宣和聽話地從袋子裡找出飼料盆,遲疑地倒了三分之二盆的飼料,又到廚房把水碗裝滿,接著拿到客廳。蔣寧昭站在沙發旁,宣和有些擔心,把飼料盆及水碗放下,正想說些什麼時,蔣寧昭已經轉過身,說道:“把貓的東西交給女傭,她們會處理。”
  幾個女傭把貓咪的生活用品跟一些玩具都放在客廳旁的一間房間內,裡面十分空曠,只有一張長沙發與寬矮的茶几,落地窗外頭是木頭搭的矮陽臺與後院的草坪,給了貓咪夠大的活動空間與寬廣的視野。
  宣和回到客廳時,檸檬還固執地躲在沙發後面,蔣寧昭拉著他去吃午餐,顯然打算把貓放著不管。到了下午,宣和到客廳觀察一下,發現飼料跟水都有被動過的痕跡,多少有些鬆了口氣。
  蔣寧昭似乎很介意還躲著人的貓,宣和傍晚下樓想找些東西充饑時,發現蔣寧昭正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伸長了手,試圖用逗貓棒把檸檬引出來。
  宣和站在客廳外,而男人不知道已經試了多久,宣和看到以後,又過了幾分鐘,檸檬終於被引了出來,一人一貓就著逗貓棒玩了一會,最後檸檬好像終於確定男人沒有敵意,於是靠過來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男人的手。
  蔣寧昭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微笑,是單純而毫無嘲諷意味的笑容,宣和驚訝地瞪大眼,但那溫柔的笑容一瞬即逝,對方發現了宣和的偷窺以後,臉色沉了下來,不知是生氣還是感到不自在。
  “……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只是路過。”宣和小聲道。
  蔣寧昭哼了一聲,把檸檬抱了起來,坐到沙發上,說道:“過來。”
  宣和依言走過去,在男人身邊坐下。蔣寧昭一邊撫著檸檬的毛,一邊說道:“你要讓它熟悉你。”
  宣和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伸出一隻手,摸了摸檸檬背上的軟毛,不知道是因為解除了戒心還是別的原因,檸檬沒有抗拒他,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撫摸一個活著的生物,心裡也有些微妙,手上柔軟與溫暖的感覺讓他不自覺摸了一下又一下。
  晚上的時候,檸檬彷佛已經習慣了,但卻仍舊依賴蔣寧昭,一直黏著男人不放。就宣和的觀察來說,他覺得蔣寧昭應該也是樂在其中。
  在為貓咪空出的房間裡,宣和窩在沙發上玩著NDSL,蔣寧昭則在一旁逗貓。宣和悄悄注視著一旁似乎已經變得要好的貓咪與男人,忽然有些想笑;他覺得靠著沙發坐在地上跟貓咪玩著的男人根本也就像只大貓,蔣寧昭能這麼快就讓貓咪卸下防備,可能是因為貓咪也覺得蔣寧昭的氣味類似同類。
  等到宣和結束了遊戲,另一邊的大貓與小貓也玩累了;蔣寧昭有些昏昏欲睡,檸檬則蜷在對方腳邊,安安靜靜地窩著。
  後來蔣寧昭把檸檬抱到房間角落已經鋪好毯子的小窩裡,便微微打著呵欠離開了。宣和跟在男人身後,兩人上樓各自洗澡,等宣和回房間時,蔣寧昭已經快睡著了。
  宣和躺下,伸手關了燈,卻怎麼也睡不著,但不知不覺,蔣寧昭卻湊了過來,像以前曾發生過的那樣,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宣和明白這不是求歡的暗示,而只是親近的表現,下意識用手揉了揉對方的短髮,感受著男人溫暖的呼吸噴在自己的頸下。
  他這一整天幾乎什麼都沒做,除了把檸檬帶回來,剩下關於貓的事情都是蔣寧昭在打點照顧。雖然這明明是他帶回來的貓,而對方是宣稱“只是不討厭”貓的男人,但宣和或多或少覺得自己有些被忽視。
  可是,在這樣的夜晚,蔣寧昭卻撒嬌似的躺在他懷裡,就像貓咪親近飼主一樣;不知為何,宣和突然感到有些釋懷了。
  在週末過後,宣和特地又找女傭問過一次,確定蔣寧昭生日的確切日期後,便趁著男人上班的時候獨自出門。
  蔣寧昭的生日禮物必須提前準備,雖然當天中午還要回蔣家老宅一趟,蛋糕之類的東西不需要由他打點,但他光是送禮物一件事就想了許久。
  男人經常看的書、常喝的咖啡豆種類,他都知道,但這些並不足以作為禮物,苦思許久,宣和還是決定送較為穩妥實用的禮物,例如手錶或者領帶夾。他偷偷觀察過,蔣甯昭常戴的手錶就那幾款,造型簡潔,但都是出於同一品牌的腕表。
  他上網查了一下,最後終於決定買這個品牌的新款手錶當作禮物。在他上網下訂單以後兩天貨就到了,於是宣和出門到店裡取貨。付完帳以後,收好被包裝好的禮盒,宣和總算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就在他準備回家時,卻忽然被一個陌生人叫住。
  “喂……你等一下。”
  宣和一開始沒意識到這個人在叫自己,因此步伐沒停下來,但等到手腕被抓住以後,他終於回過頭,迷惑地望過去。
  將眼前的人定義成陌生人其實有些不恰當,畢竟他至少見過這個人兩次,其中一次是暗中窺探;對方臉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很大,宣和覺得有些痛。
  “那個,你叫……宣和……”男人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來,接著道:“宣和先生,你現在有空吧?”
  “有話直說,沈先生。”宣和淡淡道,勉強壓抑著把對方的手拉開的情緒。
  “不急,找個地方坐下來說。”沈卓雲滿意地回以一笑。
  直到跟在對方身後,被對方拉進街角的連鎖咖啡店裡時,宣和才開始有些後悔。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聽從這個陌生人的行動,但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蔣寧昭的舊情人要對他說什麼,於是他就這樣被迫改變了行程。
  兩人坐下以後,沈卓雲點了杯卡布奇諾,宣和點了綜合野莓汁。在飲料上來前,男人望著他,有些嘲諷又有些驚奇地道:“你為什麼不點咖啡?”
  “我不喝咖啡。”宣和平靜地道。
  “那真可惜,蔣寧昭很喜歡喝咖啡。”沈卓雲用手撐著臉,不知為何,看起來居然顯得有些天真。
  “……你要說的,只有這個?”宣和反問。
  聽到他的問句,對面的男人微微一怔,又笑了起來。沈卓雲說道:“我要說的,當然不是這件事情……蔣寧昭怎麼會跟你結婚呢?你一點都不像他喜歡的類型。”
  宣和沉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自己很清楚,蔣寧昭跟他結婚的原因未必是喜歡他,多半只是不排斥他而已。現在在他面前的是沈卓雲,宣和想要辯駁,卻無話可說。
  最後,他只能冷冷道:“謝謝你的提醒。”
  沈卓雲卻完全無視他的冷淡,開始說起了他們過去的事情;聽著對方說二十年前的蔣寧昭是什麼樣子,蔣寧昭的一些小動作與習慣,宣和本以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壓抑住心中的厭煩,但對方的最後一句話成功擊沉了他。
  “……沒想到,都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沒什麼改變,喝醉的時候也是,一樣喜歡靠在別人懷裡睡覺。”沈卓雲歎息地道。
  宣和微微蹙起眉。他隱約明白對方在暗示什麼,因此簡直不敢置信。沈卓雲的言外之意,幾乎是在隱晦地聲明蔣寧昭的出軌。
  “我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他說。
  “反正你也不喜歡蔣寧昭,這件婚事也只是長輩促成的。”沈卓雲笑了一下,“雖然我不會要求你退讓,不過可能的話,你還是識時務一點比較好。”
  宣和靜靜聽著對方的聲音。
  “……直說了吧,蔣寧昭是我的。”沈卓雲露出了勢在必得的自信神色。
  宣和沉默了許久,不知道想了什麼,忽然抬起臉,望向比自己高了一些的對方,唇邊噙著客氣禮貌的笑容,說道:“不管你想做什麼,都不幹我的事。如果蔣寧昭願意為了你跟我離婚,那也無所謂。”
  他冷冷一笑,感覺心中燃起一陣突如其來的灼熱怒意:“我對你們的過去沒有興趣,反正你們再相愛也分手了。說實話,聽中年男子說這些陳年舊事,除了無聊我找不到別的字詞形容。”
  不知道是因為宣和說的話還是那個“中年男子”的代稱,沈卓雲霎時收起了笑容,沉吟半晌,才終於開口道:“你……比我想像的兇悍。”
  宣和沒有回話。
  沈卓雲繼續道:“總之,你必須知道,在蔣寧昭心中,我比你重要。”
  “嗯,重要到在我面前他叫你滾的地步。我很清楚。”宣和嘲諷地道;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用這種語氣說話,但卻又覺得這麼說十分自然。他說完便直接起身,留下一張鈔票,連禮貌性的道別也欠奉,只說:“我要走了,你自便。”
  沈卓雲坐在原處,眼睜睜望著宣和離開,但宣和卻模糊地聽見了身後男人低沉的笑聲。他有些想問對方為什麼發笑,卻又覺得這麼做很蠢,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章

  那天遇到沈卓雲的事情,宣和並沒有告訴蔣寧昭。
  他回到家裡,抱著開始親近人的檸檬,開始想著這整件事。賀崇嶽說他們早已分手了,蔣甯昭對沈卓雲的態度實際上是不留情面,而沈卓雲卻還對蔣寧昭念念不忘。從這三方的態度看下來,無論他們往日多麼相愛,現在也不過是沈卓雲自己一廂情願。
  即便蔣寧昭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與沈卓雲見面,他也不覺得如何。蔣寧昭要是真的還喜歡沈卓雲,就不可能勉強跟他在一起,宣和是這麼想的。於是他很快就將這件事放到腦後,不再多想。
  到了生日那天,宣和與蔣寧昭一起回了老宅一趟。蔣甯昭的父母一如以往和藹,一家人坐在餐桌上,氣氛雖不至於熱鬧,但也還算溫馨。
  在蔣寧昭勉為其難地切了蛋糕以後,宣和只吃了幾口蛋糕便放下叉子,聽見蔣老太太問道:“小昭跟你最近還好嗎?天氣有些變冷了,你要提醒他出門多加外衣。”
  聽到“小昭”這個稱呼的同時,宣和差點笑出來,但他很快就繃住臉,恭敬地答道:“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正在不遠處跟蔣老先生說話的蔣寧昭,並沒有注意到宣和與蔣老太太的對話。蔣老太太彷佛猜到宣和在想什麼,笑咪咪道:“這是他的小名,不過長大以後就很少用了。他不喜歡被人這樣叫,說是太女孩子氣。”
  宣和也微笑了一下:“其實這個小名挺可愛的。”
  蔣老太太彷佛心情很好,問了一下宣和關於孩子的事情,知道是男孩以後,顯得十分高興,表示要立刻開始翻字典,準備取孫子的名字。宣和對這件事倒沒有什麼爭執心,只是表明自己向來沒什麼取名字的天份,所以要麻煩兩位老人。
  他與蔣老太太說著話,忽然想起當時蔣寧昭知道是男孩時,臉上有些得意又倨傲的輕笑,不由得心中一暖。他自己雖然想要女孩,但實際上也是想要男孩的,唯一擔心的其實是該怎麼養育孩子,既然知道蔣甯昭重視孩子,無形中也鬆了口氣。
  到了傍晚,蔣甯昭與宣和吃過晚飯,便離開了老宅。在回程路上,宣和說道:“我有東西要給你。”
  “禮物?”男人敏銳地問。
  “嗯。”宣和搔了搔臉頰,從斜背包裡拿出禮盒,遞給對方的同時說道:“不算太貴重,也比不上爸媽送的東西,只是普通的禮物……”蔣甯昭的父母送了這個剛滿卅八歲的兒子一輛車與一處房產,宣和的禮物自然遠遠不及。
  耳邊傳來對方撕開禮物包裝的聲音,宣和有些緊張,望了過去,蔣寧昭臉上卻沒什麼特別驚喜的神情,只是開口說道:“我以為你會送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宣和愣了一下,把這幾日兩人之間的對話回想一遍,想到把檸檬帶回來之前,他問了對方喜不喜歡貓的問題,男人的回答是“不討厭”;實際上,蔣寧昭這種彆扭的人說的“不討厭”,其實跟“喜歡”也沒多大差別。
  他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但當初在考慮生日禮物時,一開始就把動物排除在外了。
  “你想要養貓?”宣和微微笑了。
  蔣寧昭不置可否,用一種像是在問“憑甚麼不行”的質疑眼神瞧了過來。
  “我覺得現在家裡還不能養寵物。”宣和平靜地道。
  “為什麼。”蔣寧昭眼神微微變了,好像有些動氣,又覺得這樣的結論很可笑。
  就在戰爭似乎一觸即發的同時,宣和放軟了聲音,說道:“不到九個月後,家裡會出現新成員。萬一孩子對貓毛過敏,那就不太好了,你應該也不想把貓放到別的地方養。等確定孩子不會過敏之後,再來養貓好嗎?”
  蔣寧昭哽了一下,一時間彷佛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畢竟宣和說得有道理,最後他似乎真的找不出辯駁的論點,終於惱怒道:“你這是偏心!”
  宣和哭笑不得,只好轉移話題:“我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
  “勉強可以接受。”蔣寧昭哼了一聲,把盒子遞回來,手也伸了過來。
  他愣了一下才體會對方的意思,把手錶拿出來,替對方戴上。嶄新的金屬錶帶環在男人的手腕上並不顯得突兀,宣和說道:“戴好了。”
  蔣寧昭看了一下,彆扭道:“你的品味……還算可以。”
  “這是稱讚?”宣和笑了。
  “……哼。”
  晚上,宣和洗過澡,才想著睡前要把看到一半的動畫接著看下去時,同樣洗好澡的蔣寧昭走進房間,手上拿著一瓶紅酒與兩隻玻璃杯。
  注意到宣和瞧過來的視線後,蔣寧昭平平道:“過來,陪我喝酒。”他這麼說了以後,又有些不耐地道:“這是回禮。”
  宣和跟在男人身後,兩人各自坐下。他望著蔣寧昭打開瓶塞,往杯子裡倒紅酒,伸手接了過來,稍稍品嘗了一小口,只覺得芳香滿溢,即便是他這樣從不喝酒的人,也能感覺到這瓶酒的昂貴。
  對面的蔣寧昭穿著睡衣,釦子只扣了一半,靠在椅背上時,無意間露出一小塊胸口與腰部的一點肌膚,房間內只開著一盞略暗的小燈,宣和感到有些口乾舌燥,又喝了一大口紅酒。
  男人盯著他看,半晌,歎了口氣,卻什麼也沒說。
  宣和覺得腹內一陣溫熱,身體有種暖洋洋的感覺,感官都變得有些模糊,但又覺得有種異常的慵懶舒適。他靠著椅背,問道:“這瓶酒……很貴吧?”
  “還好。”蔣寧昭漫不經心地道,“你喝得太快了。”
  宣和搔搔臉頰,說道:“是嗎?我不知道……我沒喝過幾次酒,上一次喝酒還是大學畢業那天……”他說著笑了起來:“不過這瓶酒比我之前喝過的那些好喝。”
  蔣寧昭懶洋洋看他一眼,沒有搭話的意思,但就那麼一眼,便讓宣和覺得心跳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然而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多半是錯覺,大概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現在都能感覺到些微的頭暈腦脹。
  兩個人默默飲酒,宣和有些醉了,也受不了這種沉默的氣氛,小聲道:“你說話啊。”
  蔣寧昭狀似煩躁地看他一眼,說道:“你要我說什麼。”
  “說什麼……”宣和喃喃地道,忽然靈光一閃,說道:“對了,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的小名這麼可愛……”
  蔣寧昭面容一僵,咬牙切齒道:“閉嘴。”
  然而宣和已經被酒精麻痹的理智與神經都沒有注意到對方語調中的警告,他笑了出來,輕輕地叫道:“小昭……”
  男人這時已經惱怒起來,放下酒杯,狠狠道:“不准叫!”
  宣和軟軟地笑了起來,故意道:“為什麼不准我叫?小昭……聽起來真可愛。”
  蔣寧昭面無表情,耳根卻通紅一片,不知道是因為惱怒還是羞憤。他起身過來,奪過宣和的酒杯,冷冷道:“你醉了,去睡覺。”
  宣和小聲道:“我沒有醉,才一杯酒而已。”
  他臉上微紅,神情看起來極為無辜。蔣寧昭放下酒杯,看了他許久,終於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拉起來,最後把人扯到床沿推了上去。
  宣和躺下,猶帶醉意地道:“好過份,我才喝了一杯。”
  “我沒打算灌醉你。”蔣寧昭有些彆扭地道,“……接下來的,不是回禮。”
  宣和有些疑惑,可是才抬起臉要說話,唇就被男人吻住了。
  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性愛,蔣寧昭的動作慢而溫柔,一邊吻他一邊撫摸他,然後是進入,彼此交合之前,宣和就著昏暗的燈光,瞧著對方戴保險套的動作,忍不住伸手過去摸了幾下,觸感確實有些奇異。
  蔣甯昭呼了口氣,低頭過來吻他的頸子,宣和酒酣耳熱之際,抱住對方也回應起來。兩人雙腿交纏,宣和感覺自己兩腿被分開,男人的性器順著被潤澤過的地方插了進來,緩慢又謹慎地抽動,他幾乎沒感覺到疼痛,只感覺到被充塞的滿足。
  宣和低低叫了聲:“……小昭。”
  “不准這樣叫。”對方狠道。
  “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麼……”他茫然地道,“叫蔣先生你會生氣,叫名字又很奇怪……小昭這個名字很好聽啊。”
  “如果你記得,我已經卅八歲了。”蔣寧昭忍耐著什麼似的,依舊持續緩緩進出。
  宣和忽然微微扭動一下腰,說道:“我知道,你今天才過生日。”
  “……”
  “……小昭。”
  蔣寧昭終究沒有多費唇舌,也許是懶得跟喝醉的人計較;宣和抱著男人的肩膀,發出幾聲輕微的呻吟,接著埋怨道:“快一點,我想睡了。”男人聞言,臉上露出了難以言說的複雜神情,似乎有些生氣,又著實無奈。
  最後他們只做了一次,異常漫長的一次,宣和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感覺到平靜舒適的快感不停地襲來,相較於往日浪濤席捲似的劇烈高潮,這樣的快感溫和得猶如沉浸于溫泉裡一樣。
  宣和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他腦海中殘存的最後一點印象,就是蔣寧昭抱著他吻了好幾次,最後發覺他居然做完後便直接入睡時,唇邊那隱約帶著一點縱容的輕笑。
  翌日蔣甯昭照常上班,宣和恰巧沒課,陪對方吃過早餐後,又回房間睡起回籠覺,直到中午才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蔣寧昭的聲音吩咐他到書房裡找出某份檔,等會錢秘書會過去拿;他頓時清醒過來,掛了電話以後趕緊洗漱,到書房裡翻男人的抽屜,沒一會就找到了文件。
  宣和拿著文件下樓,讓女傭準備午餐,自己打開電視看起新聞。
  就在他吃飯吃到一半的同時,錢秘書也來了。宣和把檔交給對方,等對方確認無誤後,隨口問道:“你急著趕回去嗎?要是不急,吃完飯再走。”
  錢秘書笑著答應,在宣和對面坐下,接過女傭取來的碗筷,吃了口飯後說道:“看樣子,你跟蔣先生倒是過的不錯。”
  他微怔,臉上一熱,小聲道:“沒有……”
  “你還裝傻。”錢秘書笑嘻嘻道,“他以前一直是工作狂,自從結婚以後,居然一次也沒有留在公司加班,同事們都對你感恩戴德呢。”
  宣和臉色一僵,勉強問道:“你說……他這兩個月都沒有加班?”
  “對啊,蔣先生每天一到下班時間就走了。”錢秘書邊說邊笑,後來終於察覺宣和表情不對,登時有些遲疑地問:“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你沒說錯什麼。”宣和平靜道。
  兩人繼續用餐,不時交談幾句,但宣和總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起過去好幾次,傍晚時分,蔣寧昭打電話回來,說今晚要加班,於是他便提醒對方要記得吃飯。
  宣和過去以為蔣寧昭是不屑於說謊的人,卻沒想到自己涉世未深,終究看走了眼。
  他送走了錢秘書,獨自回到房間裡,怔怔地望著床頭。蔣寧昭看到一半的小說擺在那裡,夾著一張書簽。宣和躺到床上,慢慢閉上眼。
  先前他一直覺得自己能夠包容蔣寧昭,無非是因為對方的厭倦或者惱怒都不能真正傷害到他,後來他知道那些負面情緒都只是作態,更加不曾多想。然而現在,只是知道蔣甯昭曾對他說過幾次謊,他便開始覺得難以忍受。
  宣和至今才發現,他不如自己想像的無動於衷。他沒辦法對蔣寧昭的欺騙視而不見,更加無法讓自己不因這樣的對待感到難受。
  他確實難以忍受,也隱隱覺得憤怒。他寧可蔣寧昭不打電話交代行蹤,也勝過讓他獨自面對謊言被戳破的這一瞬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宣和放棄了把蔣寧昭視作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即便他們結婚,那也不代表什麼,他本來就沒有抱持期待;然而蔣寧昭偶爾的異樣表現,讓他以為對方至少是在意他的,無形中也漸漸開始在意對方,但現在宣和終於知道,那種在意,也就僅僅只是在意而已。
  他不打算追究男人的欺騙,也不想管那幾個夜晚對方去了哪裡、又見了誰;他只決定要讓自己無視這一切,並且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即便心中曾經動搖,他也不想讓男人知曉。
  那天蔣寧昭下班以後,神色之間並沒有什麼異樣,因此宣和明白對方還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一切。
  在知道這件事情以後,他連平常哄對方的心思也淡了;晚上睡覺時,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抱著蔣寧昭或者靠在男人身旁;他注意到對方皺起眉又帶著一點疑惑的神情,卻什麼也不打算挑明。
  過了幾天以後,蔣寧昭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異常,偶爾會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看他,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卻沒有說出口。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去,終於有一日,蔣寧昭不耐煩地道:“你是怎麼回事!”
  當時宣和正在看漫畫,聞言,連視線也沒動分毫,平淡地反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蔣寧昭臉色一僵,繼而露出了惱怒與不可置信的神色。宣和低著頭,一邊想像著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暗自一哂。他想,男人多半也知道了他的冷落與疏遠,卻仍然不明白原因。
  “……你到底要怎麼樣。”蔣寧昭忍著怒火道,“就算是我欺瞞在先,你也該適可而止。”
  宣和微怔。
  他沒料到,原來對方竟然早就知道他知道謊言的事情,這些日子以來,卻始終若無其事地對待他。明明是宣和發現男人說謊的事實,對方卻還能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難道欺瞞本身是正確的?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失望,莫名其妙的失望。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我從來沒有要管束你的意思,加不加班、要去哪裡,都是你自己的自由,我無權干涉。”宣和邊說邊微笑,卻笑得有些冷,“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選擇欺騙。”
  蔣寧昭臉色僵硬,半晌,才壓抑著嗓音道:“這件事你不用管。”
  “我知道了。”宣和平淡道,“那麼,也麻煩你轉告沈先生,我無權管你的行蹤,請他以後跟你喝酒也好,做別的事情也罷,不用另外告訴我。我沒興趣。”
  蔣甯昭聞言,神色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驚愕與訝異,他的表情在一瞬間沉了下去,幾乎是揉雜著惱怒與恨意,同時急迫地問道:“他去找你?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一陣子的事。”宣和垂下頭,補了一句:“大概是你生日前幾天。”
  “你們都說了什麼!”蔣寧昭追問,神色卻顯得無端的狠戾。
  宣和沉默下來,瞧著蔣寧昭。他就這樣望著對方,看了良久,終於道:“他說了什麼很重要嗎?我以為你們已經結束了。”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嗓音裡多了一絲藏不住的疲倦與難堪。
  蔣寧昭狠狠瞪他,壓抑著怒意道:“我要知道,你們都說了什麼。”
  宣和終究歎了口氣,道:“他說二十年前你們非常相愛,他說你一直都很重視他,至今如此;他說你……你是他的。”
  蔣寧昭這時卻沒有鬆懈下來,急躁地追問:“他還說了什麼?”
  “還有……”宣和頓了一下,注意到蔣寧昭緊張的神情,不由得在心中自嘲一笑,表面上仍繼續道:“他說你跟二十年前一樣,沒有改變,喝醉了還是喜歡抱著他。”
  蔣寧昭彷佛略微鬆了口氣,確認地問:“他只說了這些……只有這些?”
  “是。”宣和瞧著男人緊張複而放鬆的模樣,心中頓時一苦。
  他從來不知道,蔣寧昭居然這麼緊張沈卓雲,或許那天沈卓雲說的話,並不是假的。即便他見識過蔣甯昭對待沈卓雲不假辭色的態度,然而蔣寧昭這樣彆扭的人,即便是面對真心重視的物件,也不可能完全坦然以對。
  這點他一直都很清楚……他本來該記住的,卻仍然誤會了一切。他以為蔣寧昭並不喜歡沈卓雲,卻沒意識到蔣寧昭表面上的厭惡與煩躁,往往是為了遮掩喜歡。
  那天晚上,蔣寧昭出門去了,宣和不用想也知道對方是去見誰。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無法成眠,最後乾脆下床,到廚房裡,從冰箱裡拿出霜淇淋,回到收藏室邊看電視邊吃。
  明明是微涼的天氣,把寒冷的甜食吞下腹時,卻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與爽快。他把一小桶霜淇淋吃了個精光,吃到最後,肚子裡感覺到一片刺骨冰冷,臉上與眼睛卻反常地感到一片灼熱與潮濕。
  三更半夜,他像個瘋子一樣,邊吃霜淇淋邊哭。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淚水卻自己溢了出來,彷佛已經到達承受上限。
  然而蔣寧昭一直沒有回來,宣和吃完霜淇淋,讀了一會書又放棄,動畫看到一半便覺得索然無味,連等著破關的遊戲也勾不起他的興趣。
  最後他把音響打開,放起音樂,耳裡聽見的明明是情歌,沉穩的男聲唱著“約定一直相愛下去、直到心跳停止”,明明是那麼溫暖的音樂,宣和卻只感覺到心臟細微的抽痛,以及腦海中模糊的思緒正紛亂地夾雜在一起。
  宣和幾乎漠然地想著……他們從來沒有相愛過,現在自己心中無端的痛苦,除了可笑以外,真的找不到別的字詞形容。
  他不承認自己在等蔣寧昭,可是直到天亮,蔣寧昭都沒有回來。
  注意到窗外天空顏色微微泛白的時候,宣和一哂,便回房間睡覺了。先前已經作過預約,今天他還要去醫院一趟,拿胎兒的檢查報告,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以一夜未睡的憔悴模樣出現在別人面前。
  他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下午。等到手機事先設定的鈴聲響起時,他也正好睡夠了,便起身洗漱換衣,出門前往醫院。
  賀崇嶽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因此見到宣和以後,倒也沒表現出異狀。兩人就檢查報告談了一會,宣和得知胎兒目前狀況穩定,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不該為此開心。他默默想著,或許孩子出生時,雙親已經分開了;但幸而這是個蔣寧昭想要的男孩,又是第一個孩子,往後應該會受到重視。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悲觀,但卻不禁這樣想著。
  賀崇岳凝視著宣和,微微蹙眉,問道:“你怎麼了?”
  宣和回過神來,連忙笑道:“沒事,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彷佛是看穿了他的若無其事,賀崇岳一時卻沒有揭穿,只是說道:“要是有什麼問題,或者是關於蔣寧昭的事,你都可以問我。”
  宣和一怔,遲疑良久,終於鼓起勇氣道:“我想知道……他跟沈卓雲以前的事情。”
  對方對他的問句毫不意外,繼續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個,不過其實事情沒你想像的複雜。”賀崇嶽頓了一下,“我們三個人,高中的時候是同班同學,蔣甯昭跟沈卓雲一上高中就認識了,我是後來才轉學到他們班的。”
  宣和默然聽著。
  “……那時候,他們是學校裡最耀眼的兩個人,成績優秀,長得又好看,只要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就算是國中部的人也知道他們的名字。”賀崇岳露出些許懷念的神情,“你應該也可以想像,蔣寧昭的臉孔跟脾氣造成的反差,就算是在二十年前,一樣會被奉為偶像……”
  “那你呢?”宣和突然問道。
  “我?”賀崇嶽笑了一下,“我當時是班長,雖然還算受歡迎,卻遠遠比不上他們兩個人。”他說著搖了搖頭,“總之,我不太確定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但時間肯定不長,好像是在……對了,是在蔣寧昭十七歲生日過後,他們就分手了;後來沒過幾天,沈卓雲連高中畢業證書都沒拿,就直接出國了。”
  “他們為什麼分手?”
  “我不知道。”賀崇嶽歪了歪頭,“多半是因為起了爭執吧。蔣寧昭的個性你也很清楚,沈卓雲的倔強完全不下於他。說起來,他們的性格其實很接近。”
  宣和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那個時候,沈卓雲多半還沒真的愛上他,但蔣寧昭就不一樣了。”賀崇嶽說著皺起了眉,“當時他非常愛沈卓雲,而且沒有隱瞞這件事,還為此跟家人發生爭執。二十年前,科技還不像現在發達,也沒有所謂的同性婚姻法,同性戀的處境很艱難。”
  宣和問道:“你說,沈卓雲不愛蔣寧昭?”
  “身為局外人,我其實不算知道真相,這只是我的猜測。”賀崇嶽無意識地用手指撫著桌面,接著說道:“他們分手以後,蔣寧昭生了一場大病,沈卓雲卻走得乾淨俐落。所以我才這麼想……”
  宣和低下頭,暗忖半晌,聽見賀崇嶽沉穩的聲音道:“他們之間大概就是這樣,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抱歉幫不上太多忙。”
  宣和連忙道:“別這麼說,是我要謝謝你。”
  他起身與賀崇嶽道別,隻身往醫院外頭走去,一時想起司機還等著,於是轉身往停車場走過去。上車以後,宣和請司機直接開車回家,一邊想著賀崇嶽告訴他的那些事情,一邊疲憊地閉上了眼。

  第十一章

  他們開始不說話。
  宣和想,這多半就是冷戰。他們除了不溝通以外,甚至也沒有了其他的接觸,要不是每天晚上他們還睡在一張床上,宣和真要以為他們已經準備離婚。
  蔣寧昭對於這種狀況似乎也十分焦躁,但不知為何,卻仍然堅持每日都到房間裡睡覺,完全沒有搬到客房睡的意思。
  宣和只好對男人視而不見,除非到了睡覺的時間,不然絕不回房間。因此往往他回到房間,準備洗澡睡覺時,蔣寧昭都已經睡了。宣和匆匆洗澡,小心地爬上床,兩個人中央的空間大的幾乎可以再睡一個人。
  ……這種情況,其實很接近分居了。這棟房子太大,他永遠有辦法躲避蔣寧昭,這種時候,即便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又有什麼意義?
  宣和在這種心神不安的情況下,對於任何事情都無法全心投入,總有些心不在焉。
  除了那一次徹夜不歸,後來蔣寧昭倒是再也沒有加班,天天準時回家。然後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飯廳裡,話也不說一句,宣和總是低著頭,默默吃飯,甚至沒有多看蔣寧昭一眼;他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男人。
  他們從來都不是那種能言及戀愛的關係,不過是奉父母之命結婚而已;宣和自己或許曾經對蔣寧昭有些心動,但那種傾慕在即將成立的那一瞬間便宣告破滅,在他自己明白之前便不復存在;而蔣甯昭……無論蔣寧昭愛著誰、或者想要如何,宣和都無力去管,也無法干涉。
  以前便知道,在他自己所處的這個交際圈內,經常是夫妻相敬如賓,外頭各自養了情人,宣和隱約覺得,要是狀態持續惡化下去,他們除非離婚,要不然也會進入這個模式。
  ……唯一的問題是,他不懂蔣寧昭在想什麼。
  對方明確地拒絕讓他知道關於沈卓雲的事情,也排斥沈卓雲接觸他,然而如果蔣寧昭真的愛著沈卓雲,又為什麼要像這樣,寧可忍受兩人之間沉悶陰鬱的氣氛,也要堅持每天與他一起吃早餐跟晚餐?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十幾天,也許更長,宣和沒有仔細去算,但有一日,蔣寧昭破天荒沒有起來與他一起吃早餐。
  宣和觀察了一會,小心摸了摸對方燙熱的額頭,讓女傭打電話叫了家庭醫生,自己則試圖叫醒男人。
  他叫了幾聲,蔣寧昭便睜開眼,慢慢地呼了口氣,說道:“你叫我做什麼。”
  “你病了。”宣和平淡道,“醫生很快就過來,你暫時躺著休息。”
  蔣寧昭臉色有些潮紅,平常的焦躁與倨傲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點點模糊的脆弱與痛苦,或許是因為生病而難受,眉毛也微微蹙起。
  “你去打電話,叫錢秘書過來一趟。”男人慢慢道。
  宣和應聲,出去便拿手機找出號碼,通知錢秘書過來一趟。電話那頭,錢秘書聽說蔣甯昭生病以後,倒沒有多吃驚,彷佛習以為常,只說會晚一些到。
  他掛了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電話讓研究所的同學代自己請假。
  醫生來了以後,做了簡單的診察,最後宣佈蔣寧昭只是感冒發燒,只要按時吃藥多喝水多休息便能痊癒。
  送走醫生以後,宣和讓女傭把煮好的粥端到房間裡,讓蔣寧昭吃點東西再服藥,但蔣寧昭卻恍若未聞,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似乎極為難受;宣和無法,只好把粥吹涼,一勺一勺餵男人吃下去。
  他們之間,這種溫情的場面已經太久沒有出現。宣和勉強餵完對方一碗粥,讓男人就著清水服下藥;過了不久,對方又睡著了,宣和總算是鬆了口氣。
  接近中午的時候,錢秘書終於來了。
  他不僅是人來了,還帶來了一些急需簽名的文件,於是蔣寧昭被叫醒,靠在床頭,拿著鋼筆簽字,一邊簽一邊難受地咳嗽幾聲。等檔都簽完以後,宣和讓女傭把午餐端了過去。
  蔣寧昭堅持地望著宣和,但宣和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反而有種看笑話的快感。既然拿得起鋼筆簽字,還能跟下屬討論公司的事情,想必區區用餐也不在話下。他把水與藥及中餐留下,回頭便下樓,正巧與在客廳整理檔的錢秘書打了個照面。
  對方確認周遭沒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嗯。”宣和答得坦然。
  錢秘書臉上頓時露出一個“糟了”的神色,期期艾艾道:“該不會,真的是因為我之前說的那些話……吧?”
  “不幹你的事。”宣和在對面坐下,平靜道:“說謊的人是他。”
  錢秘書煩惱地抓了抓頭,道:“那天回公司後,因為覺得你表情很怪,我跟蔣先生說了我們的對話,然後蔣先生的臉色就變了,變得很難看。”他說著歎了口氣,“不過後來他來上班的時候,舉止跟平常一樣,我還以為那天的誤會已經解釋清楚了,沒想到……”
  “那不是誤會,沒什麼可說的。”宣和說著笑了一下,“你現在說了,我才想起來,他完全沒有試圖解釋,大概是問心無愧吧。”
  錢秘書一愣,乾笑起來:“總之,要是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隨時都可以找我,不用客氣。”
  錢秘書離開以後,宣和待在飯廳裡吃午餐,女傭卻來通知,有客人來訪。宣和走到客廳裡時,賀崇嶽正對著牆上一幅畫審視著。
  “你怎麼來了?”宣和問道,一時訝異,忽然想到可能是胎兒出了什麼問題,心底緊張起來。
  然而宣和的臆測並未成真,賀崇嶽笑著道:“我是來探病的。”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剛才我打電話到蔣寧昭公司,本來想問他晚上有沒有空,結果聽說他病了,剛好我今天休假,就直接過來看看他。”
  “早上醫生來過了,他只是感冒發燒而已。”宣和說道,“你要去看看他嗎?”
  “當然。”
  賀崇岳跟在宣和身後,兩人上樓,蔣寧昭這時欲睡未睡,見到賀崇嶽,只簡短地打了招呼,便不再說話。賀崇嶽也不以為意,拉了椅子在床邊坐下;看這兩人或許有話要說,宣和連忙下樓,讓女傭準備茶水。
  過了一會,茶水準備好了,宣和自己端著託盤上樓,門並未掩上,他才剛要走進去,無意間驚鴻一瞥,注意到賀崇嶽望著熟睡的蔣寧昭,神情中居然隱隱藏著一絲柔情,宣和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於是用力眨了眨眼。
  對方聽見了他的步伐聲,忽然抬起臉,露出了宣和所熟悉的笑容,說道:“謝謝你,我剛好有些渴了。”賀崇嶽說著接過紅茶,喝了兩口,表面上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是錯覺吧。宣和這樣想著,也露出微笑。
  賀崇嶽沒待多久就離開了,宣和送客以後,回到房間裡,替蔣寧昭換了冰袋,在床的另一頭坐下。
  蔣寧昭睡得極熟,臉頰上浮著一層紅暈,身上厚厚蓋著兩層棉被,額角都微微有些汗意,似乎是熱得受不了。
  宣和抽了紙巾,替男人擦了擦汗。
  先前與錢秘書交談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希望蔣寧昭解釋的;即便知道對方對他的欺瞞,也依舊如此期盼。然而蔣寧昭什麼都沒說,寧可與他這樣相敬如賓地冷戰,甚至不曾為說過的謊言辯駁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蔣寧昭睜開眼,複而閉上,或許是睡迷糊了,居然伸手過來抱他,宣和猝不及防被緊緊抱住,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他試圖掙脫,但卻沒料到對方力道太大,宣和掙扎許久,仍是動彈不得,索性放鬆了心神,靠在對方懷中。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沒什麼好矜持的。他這樣自我安慰地想著,微微抬臉,瞧著男人的睡臉。
  蔣寧昭的面容極為平靜,彷佛什麼也不曾發生似的,宣和這樣瞧著對方,又被緊摟著,恍惚之間都要以為兩人之間的冷戰只是夢中的情景,然而這個念頭一出現,他立刻就清醒過來,不自覺抿緊了唇。
  “……別動。”蔣寧昭的聲音低沉沙啞地道。
  宣和意識到對方醒來,平平道:“鬆手,我要下床。”
  “不。”對方拒絕得乾脆俐落,唯恐他聽不懂似的,又補充道:“不准你走。”
  “你憑什麼不准。”宣和反問。
  蔣寧昭沉默下來,竟然有些詞窮,很快地又道:“原因不重要,反正我不准。”
  宣和有些生氣;他沒想到,對方連生病了都還是一副這麼霸道的模樣,不僅強詞奪理,甚至完全無視先前兩人的爭執,好像他們的冷戰完全沒有必要,宣和臉色略沉,語氣也冷淡下來。
  “你既然對沈先生念念不忘,現在這樣又算什麼。”他問道。
  蔣寧昭皺眉,說道:“誰說我對他念念不忘。”
  宣和有些訝異,繼續道:“你謊稱加班的時候,難道不是去見他?”
  蔣寧昭這次沒有反問,亦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彷佛不打算做出任何回應。宣和有些氣急,想問對方到底怎麼打算,又問不出口。他對蔣寧昭也有些瞭解,分辨得出對方那句話不是假的,但卻因此更加迷惑。
  要是蔣甯昭對沈卓雲無意,為什麼要私底下偷偷與對方見面,又對他隱瞞一切。宣和想了又想,只覺得思緒雜亂無章,矛盾重重。
  他終於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不願意解釋?或者比起解釋,你寧願跟我冷戰?”
  蔣寧昭沒有出聲,卻是默認了。
  宣和有些惱怒,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可笑,心中對提出這種問題感到萬分懊悔。他安靜半晌,終於說道:“既然你什麼都不說,那也沒關係。我不管了。”
  蔣甯昭聞言,聲色俱厲道:“你這句‘不管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宣和淡淡道,“如果哪天你決定要離婚了,我會完全配合的。”
  蔣寧昭沉默良久,宣和掙開對方的懷抱,正要起身下床時,卻被一把拉了回去。他正想開口問對方要做什麼的同時,唇已經被完全堵住。
  ……似乎也沒有問的必要了。
  宣和試圖推開對方,卻完全沒有成效,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宣和被壓在床上,只能感覺到對方燙熱的唇舌不住在自己臉頰頸側用力吸吮親吻,被吻過的地方一片熱辣辣的疼痛,多半留下了清楚的痕跡。
  他推了幾次,都毫無效果,最後怒上心頭,抬腿就往對方踹過去,但蔣寧昭卻分毫不動,迅速地扣住他的腳踝,往旁邊一拉,又繼續來吻他,親遍了裸露在衣服外的地方,獨獨漏掉他的唇。
  沒過多久,宣和感覺自己被翻過身,下意識又開始掙扎,但男人的手已經拉下他的長褲,甚至沒有脫下來,他意識到對方把舌尖伸入他的臀間時,掙扎得更加劇烈,但男人死死壓住他,舌尖靈活而渴求地不斷舔舐,宣和一時氣苦,無奈的是,身體卻完全跟著感覺行動。
  後來蔣寧昭總算收回舌頭,宣和尚未意識到對方要做什麼,便從後方被熟悉的硬物貫穿;蔣寧昭進得很深,宣和無聲地喘息,眼前一片模糊,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淚水抑或冷汗,但貨真價實的疼痛從被侵犯的地方擴散到全身。
  他趴在床上,整張臉埋在枕頭裡。
  即便是這樣的疼痛,但因為伏在他身上的這個人、以及那些遲來的粗魯撫慰,仍然讓他的身體隱約亢奮起來。
  宣和只覺羞恥難堪,然而對方的侵入沒有停下,驟然變得更快更重,宣和有了感覺,身體開始放鬆,居然在沒有潤滑的情況下,令男人得以毫無滯礙地順利抽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宣和就射精了。那些體液沾染在衣物上,潮濕灼熱,蔣寧昭隔著衣物握著他、捏著他,最後安撫地揉了幾下,終於鬆手,繼而抽出那尚未宣洩的勃起,在一旁靠著床頭坐著,彷佛力盡,面容上滿溢著情欲的潮紅與生病的疲憊。
  宣和喘息著,好不容易才從高潮的餘韻中回神。
  他不顧自己衣衫不整,望向蔣甯昭,對方衣著整齊,只有下半身一部分露在外頭,性器挺立且脹紅著,顯然還處於興奮的狀態。宣和靠過去,話也不說,便低頭開始舔對方;蔣寧昭粗喘著半合上眼,理所當然地享受起來。
  過沒多久,那東西越來越硬,彷佛叫囂著要宣洩,宣和舔著敏感的頂端,抓緊了對方射精前一瞬間,只稍微斟酌力道便咬了下去,霎時聽見了對方驚愕的悶哼,尖銳的犬齒在脆弱的性器前端留下了明顯的傷口。
  宣和舔了舔唇,無視嘴裡那股精液混合著血液的腥味,冷笑著道:“舒不舒服?”
  那是男人身上最強硬也最柔弱的地方,沒有男人可以對這樣的傷口無動於衷。蔣寧昭仍然喘息著,卻已經完全說不出話,胸膛也劇烈地起伏著;宣和注意到對方勃起的性器已經完全消退下去,那裡正軟綿綿地偎在恥毛中,居然顯得有些可憐。
  他猶豫了一下,考量著剛才那場強迫的性愛中,彼此對對方造成的傷害,終究還是沒有低頭道歉……他並不是介意主動道歉,而是不想做那個永遠道歉的人。況且,這個後果還是蔣寧昭自找的。
  但過了一會,蔣寧昭始終都沒抬起臉,宣和這才發覺不對。
  男人的臉低垂著,似乎沒什麼表情,但眼眶發紅濕潤卻不是假的。對方的喘息漸漸平復,依舊一動也不動,好像真的用盡力氣了。
  宣和猶豫一下,問道:“真的這麼痛?”
  蔣寧昭彷佛怨恨地望了過來,淚水頓時順著臉頰滑下。對方就那樣紅著眼眶,惱怒地瞧著他,然後說道:“你……你還在生氣?”他幾乎有些委屈地問。
  他一時間沒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因此迷惑地瞪大了眼。
  “我沒有離婚的打算。”蔣寧昭小聲道。
  宣和沒有說話,擺明要對方繼續說下去。蔣寧昭只停頓了一會,又繼續道:“我不是故意隱瞞你……對不起。”
  宣和霎時一怔。他沒料到,蔣寧昭居然在這個時候,為那些謊言道歉。
  “……那幾天,我去見了沈卓雲。”男人輕輕道,“不是因為留戀,也不是還喜歡他,只是純粹見面而已,我們至少曾經是高中同學……”
  “那你為什麼要說謊。”宣和道,“既然見面的理由這麼光明正大,又為什麼要隱瞞。”
  蔣寧昭慢慢道:“……我不想讓你們碰面,也不想讓你們接觸。”他說完以後便低下頭,不再說話。
  宣和有些難以理解地蹙眉,卻沒把疑問說出來;他能感覺到,蔣寧昭沒有對他完全坦白,甚至還隱瞞了一些別的事情,但他為什麼要接受這種半吊子的誠實?宣和沉默地望著對方,良久,終於道:“你想說的,只有這個?”
  “什麼……”蔣寧昭似乎無法理解他的意思,臉上也顯現出一絲迷茫。
  “如果你想說的只有這些,那我懂了。還有,我接受你的道歉。”宣和平靜道,接著起身,往浴室裡走去。
  他很快沖了澡,把身體擦乾,到更衣室找了乾淨的衣服換上,對蔣寧昭說道:“你最好去洗個澡,傷口自己處理一下,我出去一趟,晚上會回來吃飯。”
  蔣寧昭這時才回過神來,臉上神色似乎是感覺到事情發展不如他的預想,少見地結結巴巴道:“那……我們……我們之間……”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尊重彼此也是理所當然的。”宣和平平道,“以後我不會再過問你的隱私。”他把話說完,不顧蔣寧昭愕然的神色,轉身便推開房門,下樓去了。
  宣和離開家門,沒有預定目標,便漫無目的地在附近閑晃。他倒不是真的要做什麼事,只是想暫時躲開蔣寧昭,讓自己冷靜一下。
  剛才情緒衝動,他甚至做出了傷害對方的舉止,事後回想起來,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倒不是對蔣寧昭感到抱歉,他僅僅是對自己的失控有些無法理解。即便蔣寧昭強迫了他,那又如何?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況且他剛才也一樣高潮了。
  但實際上,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那既然是對方自作自受,宣和登時稍微釋懷。
  在附近走了一段路,宣和在某個街角的公園停下,有幾個孩子正在玩遊戲,跑來跑去,又笑又鬧;宣和在長椅上坐下,望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心中忽然覺得茫然。
  他忽然開始想,自己為什麼要結婚。
  他想了許多原因,比如家人的需要、社會的觀感,但那些每一個都不是決定性的因素,他身不由己地與對方見面,隨波逐流地結婚,一廂情願地對自己的婚姻物件抱持好感,接著立刻因為自作多情而失望。
  無論原因是什麼,最初答應結婚,總不可能是因為愛上那個脾氣壞嘴巴毒個性又彆扭的人。蔣寧昭對他,也不像是有什麼愛慕一類的情感,最多的,不過就是佔有欲了。那樣的男人,對自己的東西或者伴侶沒有佔有欲,反而說不過去。
  宣和想著,自嘲地笑了一下,接著便釋懷了。現在,他們之間的冷戰終於算是結束了,他也該早些回去,蔣寧昭還在生病,他多少要盡一些身為伴侶的責任。
  回到家的時候,晚餐已經差不多準備好了,蔣寧昭還待在房間裡,宣和上樓,問對方要不要下樓吃飯,或者要待在房間裡用餐;蔣寧昭沒有回答,卻起身下床,宣和見狀,倒是知道對方的意思了。
  兩人一起下樓,各自用了晚餐,之後,蔣寧昭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嗯。”宣和應聲,跟在對方身後,回到房間內。
  蔣寧昭靠在床頭坐著,自顧自用溫水服藥,接著安靜了半晌,終於道:“我沒有把事實全部說出來,這點是不是讓你不高興。”
  宣和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又有些訝異對方的直接,只好道:“我之前說了,往後我會尊重你的隱私。”
  “所以,你曾經想知道。”蔣寧昭篤定地道。
  “我已經知道錯了。”宣和有些無力,“我不會多管閒事。”
  “我選擇隱瞞的原因,跟我不想讓你知道的是同一件事情。”蔣寧昭道,臉上面無表情。
  宣和連忙道:“我已經說了,我……”
  “閉嘴,聽我說。”蔣寧昭突然煩躁起來,“我跟沈卓雲交往過,當時我很愛他……不,是我自以為愛他,所以對他百依百順……也因此,做了一些後來追悔莫及的事……”
  “……”
  “那些事情現在說出來,除了恥辱難堪沒有別的字眼可以形容,但是當時我完全樂在其中,我聽從他的要求,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蔣甯昭邊說邊冷笑起來,“陪他翹課嗑藥酗酒都只是例行公事,用身體取悅他也是稀鬆平常……”
  “……”
  “我十七歲生日那天,他帶我到某個地方慶祝,兩個人喝醉以後嗑了一些藥,他要我蒙上眼睛,說要給我特別的驚喜……”蔣甯昭冷冷道,“我想你也猜得到,那天晚上,我跟人上床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沈卓雲,反正物件肯定不只一個人。”
  宣和沒有說話。
  “事實上,我的身體完全沒有受傷,當下也有高潮,只是第二天,我清醒以後,才終於明白……沈卓雲根本沒有愛過我,我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蔣寧昭乾澀地道,“我不想讓你跟他接觸,是不願意你知道這些事情;因為喜歡他而盲目地聽任驅使,甚至完全沒發現他的欺騙……這是我感情史上唯一的恥辱。”
  宣和怔愣地望著對方。
  蔣甯昭冷哼了一聲,說道:“現在你知道了,滿意嗎?”

  第十二章

  宣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下來。蔣寧昭說的這些,讓他心生無措,他現在能夠理解對方為何要隱瞞沈卓雲的事情,卻仍然不懂蔣寧昭為什麼與沈卓雲見面;宣和猶豫了一下,終究問了出口。
  蔣寧昭微微蹙眉,不耐道:“不管他為什麼突然回國,既然找我,就一定是有所圖謀……我去見他的時候,跟他約定過,不准找上你。”他說了冷笑一聲,“沒想到他居然敢毀約。”
  “那……那天晚上……”宣和遲疑地望向蔣寧昭。
  “那天?”蔣寧昭有些迷惑,但在下一瞬間立刻領會到宣和的意思,臉上溢滿不悅道:“那天晚上我在公司裡過夜。要是你懷疑,可以去查我在公司系統留下的通行紀錄。”
  宣和這下真不知該說什麼,他安靜許久,斟酌了半天,小聲道:“你為什麼……突然肯說了……”他怕對方沒弄清楚,又道:“你明明寧可說謊、跟我冷戰,也不願意讓我知道……”
  蔣寧昭狠瞪他一眼,忽然挪開視線,惡聲道:“我高興,你有意見?”
  ……這怎麼樣也不像高興的樣子……宣和暗忖,又道:“其實,要是你說你隱瞞的事情,可能讓你受過的傷再一次被揭開,我就不會多問。”
  “我有選擇嗎!”蔣甯昭冷哼,“你這些日子、還有剛才,都完全是要跟我撇清關係的樣子,你到底把我當成那種傻子!”
  宣和不管對方,道:“那件事,跟你十七歲生的大病是不是有關……”
  蔣寧昭一臉彆扭,彷佛不願承認,最後只道:“我的身體沒有受傷,病因你可以想像。那時候我還住在學校宿舍,是賀崇嶽發現我不對勁把我送到醫院的。”
  “……賀崇嶽?”
  “那時候我們不太熟,他送我到醫院前,應該也看到我身上的痕跡了。”蔣寧昭垂下眼,“不過,他一直沒有告訴別人。那天你問他的事情,我後來知道了,他說他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你。”
  宣和呼了口氣,道:“你現在還恨沈卓雲嗎?”
  蔣寧昭沉默下來,宣和瞧著對方的臉,卻沒讀出任何訊息,蔣寧昭終於說道:“都二十年了,這種事情能恨多久。況且,為什麼我非得要把時間花在一個玩弄我的人身上。”他舒了口氣,不知是有些緊張,還是仍感到不自在,低聲道:“知道這些事情……就算你覺得我……覺得我太下賤也無妨,反正我……”他越說越是凝重,臉色也沉沉的。
  “我沒有。”宣和靜靜地道。
  蔣寧昭微怔。
  “其實可以想像,當時你很愛他,所以什麼都肯做。”宣和低著頭,歎息道:“這樣讓我有點羡慕。”他停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什麼,又急忙解釋道:“我這樣說,只是覺得他很幸運……”
  “不用說了。”蔣寧昭側過身,望著一旁:“夠了。”
  宣和一時之間捉摸不清對方的情緒,要說生氣也不是,似乎也不是難受,等他終於注意到男人略紅的耳根後,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中,究竟是哪些句子打動了蔣寧昭,但既然對方沒有露出怒色,那就沒什麼大問題。
  蔣寧昭清了清嗓子,冷冰冰道:“離婚的事情……不准再提。”
  “噢。”宣和應聲,不知為何,終於也鬆了口氣。
  蔣寧昭還生著病,當晚早早吃了藥就上床睡覺。宣和洗好澡,上床以後,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對方拉了過去,緊緊抱住。對方擁抱的力道太大,宣和都覺得有些難以呼吸。
  他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任由男人抱著。
  ……或許蔣寧昭也在緊張。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宣和覺得有些好笑,但笑意壓抑下去以後,心中居然浮現了一絲罕見的憐惜。蔣甯昭明明不願意把那件事說出來,卻仍然說了,被他知道這樣的事情,對方或許也覺得十分羞恥,但表面上仍然要裝得若無其事。
  但宣和細想以後,都替蔣寧昭覺得難受。
  沈卓雲的出現,對宣和而言,是一種不穩定的因素;因為那些欺騙,所以他以為蔣寧昭一直沒有忘情于沈卓雲;然而到現在,在知道真相以後,他忽然很想知道蔣寧昭為什麼要這麼做。
  蔣甯昭赴沈卓雲的約,無非是想牽制沈卓雲,讓那個人答應不與他接觸;那些羞恥難堪的事情,當然不會有人想讓別人知道,然而蔣寧昭這樣的人,一開始已經用欺騙遮掩這件事,後來卻仍然說了,怎麼想都像是在表明,比起尊嚴面子那些無形的東西,他才是更重要的存在。
  宣和想著,臉也微微熱了起來……現在抱著他的這個男人,寧願讓他明白他曾有過的羞恥難堪,也不願聽他提及離婚。
  他抱著男人,忽然意識到,對方也在不安。但為什麼要不安?宣和沒問出口,只是這麼想著;那些過往之所以是過往,正是因為已經過去而毫無更改的可能,他對那些真相能夠坦然接受,不過是因為,對蔣寧昭經過權衡的誠實感到動搖。
  蔣寧昭是多麼倨傲彆扭的男人,他再清楚不過,這樣的男人選擇把過去的傷口赤裸裸地袒露出來,宣和怎麼能無動於衷。
  “……蔣寧昭。”他小聲喚道。
  “嗯。”對方悶悶地應了一聲。
  “謝謝你今天的坦白。”宣和輕聲說道,“關於你之前說的那些謊……”
  對方沒說話,但他感覺到男人整個身軀都緊繃起來,如臨大敵似的,不禁覺得好笑,伸手撫了撫對方的背脊,換來的卻是更加戒備的態度。他終於忍不住微笑道:“要是你保證以後不再說謊,我就原諒你。”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保證。”對方不屑地道。
  “我沒有強迫的意思,你也可以選擇不要。”宣和平靜道,“然後下次,要是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或者你再說謊又剛好被我發現……也許離婚會是個好的結局。”
  “我說過不准提離婚!”蔣寧昭氣急敗壞道。
  “我不喜歡被騙,你應該也不喜歡說謊。要是告訴你,我說去上課是騙你的,其實是去見了以前的舊情人,你不會介意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對方惱怒地道。
  宣和無奈地歎氣,說道:“這只是比喻,不用當真。除了你,我沒有跟別人交往過。”
  蔣寧昭似乎猶豫了許久,才異常不耐煩地道:“保證就保證。你不准再提離婚。”
  眼見對方對離婚的怨念相當深重,宣和乾脆不接話,又說:“告訴我那些事,你是不是很忐忑不安?”
  “沒有。”蔣寧昭厭煩地道。
  “其實我覺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你也不用一直記著。”他抱著男人,慢慢親著對方的耳朵與臉頰,小心翼翼近乎溫柔,“那些……都過去了。”
  良久,懷裡的人總算模糊地應了一聲,宣和覺得心中一陣溫暖,卻也沒有細想為什麼,抱著還有些低燒的蔣寧昭,很快地就睡著了。
  幾天後,沈卓雲打了電話來,當時蔣寧昭正在看書,宣和在一旁看漫畫,蔣寧昭接起電話,簡短地說了幾句便掛斷,回頭向宣和道:“他約我晚上碰面,我答應了。”
  宣和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句子裡的“他”是指誰,隨即有些疑惑地道:“其實你沒有必要答應……”
  “這是最後一次。”蔣寧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又彷佛煩躁:“總該把話說清楚。”
  “要我陪你去嗎?”
  望見對方略微詫異的神情以後,宣和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只好若無其事地朝對方瞧了一眼,蔣寧昭臉上出現了少見的猶豫不決,最後,才終於稍微遲疑地道:“你要來也無所謂。”
  於是兩人當晚便一同赴會,對方約定的地方是一家餐廳,他們兩人到達的時候,沈卓雲正安然地啜飲著檸檬水,一轉頭看見他們,嘴裡的水差點噴了出來,臉上神情頓時充塞著滿滿的訝異。
  “……你不是不希望我見到他?”沈卓雲勉強把水咽下後問道。
  蔣寧昭淡淡道:“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他與宣和在同一側坐下,接著說道:“你也該交代來意了。前幾次見面都只是浪費時間,我對談論你現在的生活家庭工作沒有興趣。”
  “真無情。”沈卓雲微微勾唇,“你不介意我告訴他那些事情?”
  “他已經知道了。”
  “你自己告訴他的?”
  “嗯。”
  宣和瞧著這兩人對話的場景,居然覺得有些荒謬。這哪裡像是玩弄感情的人與被傷害過的物件?他們兩人的言談舉止都如此平靜,好像彼此不過是多年未見的故交,跟宣和原本預期的完全不同。
  沈卓雲這時歎了口氣,突如其來道:“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如果不是,我想不出理由解釋你現在的態度。”
  蔣寧昭沒說話,卻顯然默認。
  沈卓雲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了。說實話,其實我回來,不過是聽說你結婚了,所以順便來看看你……你過得比我想像得好。之前去找宣和先生也是,只是想跟你的結婚物件說說話,我從來沒打算把那件事情說出來。”
  “你究竟為什麼要找我。”
  “我想道歉,雖然遲了二十年。你現在態度凶歸凶,卻好像不太恨我,也能正常地跟我對話,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沈卓雲呼了口氣,“那個時候年少輕狂,現在想想,也覺得愧疚,發生那種事情,你怎麼可能原諒罪魁禍首……”
  “……我二十年前就原諒你了。”蔣寧昭說道。
  宣和瞧見沈卓雲臉上的訝異與愕然,他想自己臉上多半是同樣的表情。
  “那個時候,我躺在醫院裡……”蔣寧昭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聲音平平地道:“你哭的聲音太大了,簡直像哭喪一樣,一邊懺悔一邊哭著說你嗑藥以後腦子不清醒,以後再也不嗑藥了,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我好不容易睡著都被你吵醒了。”
  沈卓雲臉上紅了起來,一臉的窘迫無措,低吼道:“你居然醒著!”
  “後來知道你出國,手機也打不通,我曾經拜託賀崇嶽傳話,但他好像沒有做這件事。”
  “他當然沒有!”沈卓雲憤憤道,“我那時候追你,也是因為跟他打賭。後來發生那件事情,他立刻把我嗑藥酗酒的事情告訴我父親,所以我才被迫走得那麼匆促。”
  “……打賭?”蔣寧昭挑眉。
  “他比我還要笨,在我與他打賭又接著跟你在一起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喜歡上你了。怕我把打賭的事情告訴你,所以才藉機把我趕出國。”沈卓雲說完,終於冷靜下來,道:“你真的不恨我?”
  “無論如何,我已經原諒你了。”蔣甯昭平靜道,“但也就只是原諒,我還沒有釋懷,所以往後我不想再見到你。”
  “我明白。”沈卓雲笑了,“我不會再回國。這次回來,只是來辦幾道手續,以後我就算正式移民了。”
  蔣寧昭默默點頭。沈卓雲叫來侍者,開了一瓶酒。宣和正在想著自己方才聽見的那些話,就感覺自己的手被緊握住,抬眼去看,蔣寧昭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宣和反握住對方的手,蔣寧昭臉上沒什麼變化,眉宇間忽然明顯地鬆懈下來。
  這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後來沈卓雲向他們道別時,幾乎唐突地道:“我能跟宣和先生單獨談談嗎?”
  蔣甯昭顯然不樂意,又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於是只象徵性走遠些許,就在不遠處的地方望著他們。沈卓雲微微低頭,瞧著宣和道:“你很介意我跟蔣寧昭見面?”
  宣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維持靜默。
  “那天我沒說實話,蔣寧昭確實有點醉了,但沒有靠到我懷裡,口中倒是一直叫著某人的名字。”沈卓雲悠悠道,“想必你知道我說的某人是誰。”
  他一怔,臉上微微泛紅。
  沈卓雲接著道:“看久了之後,其實你也挺可愛的,考慮到他的壞脾氣,你們很適合。”他頓了一下,忽然湊到宣和耳邊說:“蔣寧昭好像真的很在意你。你想不想知道他多喜歡你?”
  宣和尚未回答,就感覺唇上一暖,沈卓雲親得很迅速,只是輕輕一觸,他還來不及出聲,就被蔣寧昭混合著氣急敗壞與憤恨惱怒的猙獰神情嚇了一跳;男人在他被親的那一瞬間就沖過來,幾乎狠戾地給了沈卓雲一拳。
  沈卓雲抱著肚子咳了幾聲,向宣和作了“我就說吧”的嘴形,蔣寧昭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只是吼道:“滾!”於是沈卓雲臉上帶著微笑,留下一片混亂便落荒而逃。
  宣和抬眼,才想說話,便被蔣寧昭打斷:“你去漱口!快點!”
  “……他沒有伸舌頭。”宣和下意識道。
  於是蔣寧昭的臉色更難看了。
  兩人上車以後,宣和偷偷瞧著坐在駕駛座上發動車子的人,發現對方的臉色異常難看,宣和覺得自己似乎該辯解,正要出聲時,男人焦躁地道:“繫上安全帶。”
  宣和連忙照做,但他才扣好安全帶,身旁的人已經踩下油門,於是車子疾馳而去。他略微有些緊張,蔣寧昭開車一向平穩,很少像現下這樣,只顧著踩油門,連煞車的時候都萬分粗魯且突然。
  過了兩個紅燈,宣和終於發現對方並不是開往回家的路線,而是開往郊區。有心想問,又怕讓對方更生氣,只好閉口不言。
  大概十分鐘後,蔣寧昭停下了車。
  宣和往四周一望,盡是雜草野林,也不知道是哪裡的荒涼地帶;不遠處有看似廢棄的建築物,但遠處與近處都沒有任何燈光。
  “下車。”蔣甯昭冷冷道。
  宣和推開車門,才剛下車,就瞧著男人打開後車門,把他推進去。直到倒在後座上,被吻了以後,宣和才弄懂對方要做什麼。
  ……這裡是車上,周圍雖然無人,但一旁就是公路,或許會有人經過……但幸虧蔣寧昭還有底線,至少沒選擇與他幕天席地的野合。
  他越想越是忐忑,但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容他多想;蔣寧昭用力地吻他,好像要把方才沈卓雲留下的氣息抹去,宣和只能微張著口,任由對方親吻吮咬,讓彼此氣息交融。
  狹窄的後座上,宣和的一腿被架在前座的椅背上,兩腿大分,蔣寧昭好像真的忍不住了,脫他衣服的動作急切而匆忙,也不管拉鍊或者衣釦,僅用蠻力便一扯而開;蔣寧昭把被暴力蹂躪過的衣物隨手扔在駕駛座,低頭就開始吻他的身體。
  宣和忍著喘息,感覺男人的唇吻著自己,牙齒叼住乳尖略嫌粗魯地玩弄,最後越吻越下,直到下腹,仔細用舌尖梳著他並不濃密的毛髮。最終感受到性器被一陣溫暖包裹住,宣和渾身一抖,哼了出聲。
  “……不要,不要舔……”
  蔣寧昭恍若未聞,變本加厲用舌尖逗弄前面的小孔,宣和一時沒忍住,發出一聲類似低泣的呻吟,宣洩而出,乳白的液體星星點點落在皮椅上。
  他從高潮醒來,才意識到自己玷污了車子,喃喃道:“怎麼辦,弄髒了……”
  “無所謂。”蔣寧昭沉沉道。
  宣和抬眼去看,才發現對方一臉隱忍,眉也緊緊蹙著,額角青筋略微浮現,臉上則一片潮紅。這很少見,宣和分明沒有挑逗蔣甯昭,對方卻彷佛已快到極限。
  蔣寧昭這時用那不多的體液揉了揉他股間的狹窄入口,接著道:“忍著。”
  宣和才想問要忍什麼的同時,對方已經貫穿了他;燙熱堅硬的性器只勉強插入一半,但就只是這一半,已經讓宣和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這麼大……他茫然地想著,感覺到自己難以啟齒的地方被狠狠割開,被熱燙鈍重的巨刃撐得無法再擴展,然而這遠遠不是結束,而才只是開始。蔣寧昭粗重的喘息著,汗珠沿著臉頰落下,宣和意識到蔣寧昭正一寸一寸往裡面深入時,淚水都險些墜下來。
  這樣的疼痛並沒有維持太久,蔣寧昭開始吻他以後,宣和也放鬆了些許,立刻被覷準時機的對方貫穿到底,宣和開始渾身顫抖,最後終於忍不住道:“你快點,快點結束……”
  蔣寧昭忍無可忍,似乎突然想起先前的事,怒道:“以後不准跟別人做那種事!”
  “我是被害者。”宣和軟綿綿地道,不知是汗水抑或淚水弄得眼前一片模糊。他又低聲道:“快點,要忍不住了……嗯……”
  蔣寧昭低頭,才發現他的性器已經開始漏出些許體液,挺立而亢奮,於是嘲道:“老是叫人快點,我為什麼非得要配合你。”
  宣和湊到男人耳邊,低低的不知說了什麼,蔣寧昭立刻面紅耳赤,一臉羞惱,彷佛想斥責又想怒駡,最後只是含糊咒駡了一句,隨即把宣和的腿架得更開,自己則近乎衝動地開始進出。
  敏感的地方被反覆摩擦,甚至頂弄,宣和實在忍不了太久,過了一會就射精了;但對方卻還沒嘗到甜頭,依舊深入淺出地摩擦著,宣和剛過高潮,只覺得體內傳來一陣熱辣的感覺,彷佛被弄得太狠,私處又疼又麻,卻又隱隱生出快感。
  蔣寧昭到後來越動越是劇烈,車子也隨之搖晃,宣和想著路過的人多半會發現,心中除了羞恥以外,又想何必管陌生人的視線,反正從外頭朝車窗看也看不到什麼,自暴自棄之下,連聲音都不再壓抑。
  蔣寧昭一向厭恨他叫得太浪,但這夜卻完全忘記了這件事似的,緊抱著他,粗喘著抽動著親吻著,最後終於狠插了幾下,讓灼燙的體液全部流進宣和身體深處。
  宣和感覺著身體停不下的痙攣,後方也緊緊銜住男人的東西,抱住身上的男人,接著立刻被吻住,舌尖被吮得發麻都毫不在意,彼此體液橫流弄髒了後座也無所謂,他迷亂地回吻著蔣寧昭,直到幾乎無法呼吸的同時才被對方放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呼吸平靜下來以後,宣和才開始感覺到身體的酸麻。畢竟是在狹窄的後座,幾乎沒有讓肢體伸展的餘地,他連腿根也隱隱生痛。
  蔣寧昭還沒抽出來,就那樣趴在他的身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頸項上,宣和伸手摸了摸男人略微汗濕的頭髮,用手指勾畫似的撫著對方的眉。
  蔣寧昭略動了動,道:“會癢。”
  宣和收回手指,一時居然有些好笑;男人現在渾身癱軟地趴臥在他身上,就像一隻正在跟主人撒嬌的大貓一樣,雖不至於用臉蹭他的手,但至少是意圖親近他的。這樣的相處讓他覺得安心平靜,並且樂在其中。
  過了一會,蔣寧昭始終懶洋洋地任由他撫摸,卻突如其來道:“賀崇嶽的事情……”
  他沒說話,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言語。
  “……其實我懷疑過。”蔣寧昭的聲音毫無起伏,“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跟別人交往,對我也不算差,但我不懂他為什麼從來不說,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你是指……因為打賭?”
  “嗯。他大概覺得愧疚。”蔣寧昭淡淡道,“但我一直都把他當朋友。”
  宣和有些稀奇地望過去,問道:“你是在向我解釋?”
  “不是。”蔣甯昭冷哼了聲。
  宣和沒有追問,只是又道:“你為什麼……這麼輕易就原諒沈先生?”
  “他追求我的時候,其實沒有騙我。那時候是我自作多情。”蔣寧昭低低道,“嗑藥酗酒也是,我明明知道這些不能沾,卻仍然這麼做了,這才是我覺得難堪的部份。”
  宣和默默聽著,心底多少有些明白;即使蔣甯昭怨恨當年發生過的事情,也並不是恨著罪魁禍首,男人怨的是沈卓雲,恨的卻是他自己……對於蔣寧昭這種人而言,為了另一個人變得瘋狂盲目甚至背離原則,這才是最大的失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蔣寧昭,良久,他都幾乎要睡著時,隱約聽見了對方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宣和想分辨男人的言語,卻怎麼也提不起精神,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很快地就睡著了。
  蔣寧昭吻了吻他的臉,神色平淡,替他清理善後,最後拿起外套蓋在他身上,自己則穿好衣物回到駕駛座。
  車子發動以後,車內就只聽得見宣和平穩的呼吸,蔣寧昭不時從照後鏡望對方一眼,確認宣和的睡眠情形,但直到汽車再度停下,宣和都沒有醒來。他停好車子,把宣和抱起,一路抱到床上,替對方蓋好棉被,自己沖了個澡,抱著宣和也睡了。

  第十三章

  他奔跑著。
  他全力地奔跑著,周遭盡是長得比他還要高的野草叢,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被草叢枝葉劃傷,因而傳來了疼痛,但他不能停下來。也許不久後會有人追來,那些人現在應該也發現他的消失了,他只能前進。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那個顯然對他有些心軟,甚至偷偷給了他一點食物的男人;對方看上去似乎才二十幾歲,比他的父親還要年輕……他咬緊唇,不准自己多想,只專注於繼續往前奔跑。
  跑了不知多久,他又渴又餓,周遭的景色卻毫無變化,他蹣跚地走著,完全不敢鬆懈,聽見後頭隱約傳來人聲時,他嚇了一大跳,立刻重新開始奔跑。但他跑著跑著,卻踩了空,尚未意識到這件事,他便跌倒在堅硬的地面上,身體腿腳都撞得發痛。
  渾身都痛得難以忍受,他動彈不得,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是從一個小坡上跌下來,現在躺著的地方之所以堅硬,則是因為這是鋪滿了柏油的路面。
  他呆呆躺著,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逐漸接近的引擎聲,頓時心生絕望。
  ……是那些人來了。
  他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哭了出來,淚水鹹而燙熱,沾到臉上的傷口時一陣陣地刺痛。
  汽車引擎聲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停下,他聽見有人開門下車的聲音,於是閉上了眼。但他等了很久,都沒聽到任何斥駡,或者遭受毆打,他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眼前的是一張陌生的臉,上面有著疑惑與擔憂。
  他聽見那個中年男子問道:“你是不是受傷了?”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一時心中滿溢著安心與鬆懈,還有些許逐漸上湧的委屈與難受,在試圖忍了幾次都沒忍住以後,他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獲救了。
  宣和被叫醒後,睡眼惺忪,迷惑地問道:“現在幾點了。”
  “清晨五點。”身旁的男人回道。
  “為什麼叫我……還這麼早……”他蹭了蹭枕頭,幾乎有些抱怨地道。
  “你在大叫。”蔣寧昭平淡地道。
  “啊?”宣和微怔,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我在睡覺的時候大叫?”
  蔣寧昭點了點頭,靠在床頭,這時窗外已有些微光,天色半亮,宣和瞧著對方一副沒睡飽的模樣,心裡有些愧疚,連忙道:“抱歉吵到你了,你再睡一下。”
  對方沒說話,只是把面紙盒整個丟過來;宣和手忙腳亂接過面紙盒,一頭霧水,卻聽見蔣寧昭微有些不自在的嗓音道:“把臉擦一擦。”
  宣和抬手摸臉,一片濕漉漉的,這才意會過來,把臉上的淚水擦乾,歉然道:“對不起,我剛才作了噩夢,沒想到連作夢都能哭出來,真是丟臉。”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蔣寧昭並不回答,只是瞧著他,一臉若有所思,半晌後才收回了視線,起身道:“我去沖澡。”
  宣和這時也沒了睡意,跟著下了床,隨口問道:“那我去讓人準備早餐?”
  “嗯。”對方沉沉地應了一聲。
  如往常一樣吃過早餐,宣和起身,送準備上班的蔣寧昭出門。對方在門口停下腳步,有些不自在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道:“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宣和不以為意地道。
  對方偶爾會有這種親膩的行為,他一開始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也漸漸習慣了,即便是在司機或女傭面前都能不為所動;在發現主動的那一方實際上比他還要害臊,所以才連這種小動作都做得那麼倉促時,他便不再覺得害羞。
  目送對方上車以後,宣和轉身回到客廳,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情,到書房讀了一會書,最後才在上課前趕到學校。
  下課時間,宣和跟同學聊了一會天,又問起那只曾寄養在家裡的貓咪檸檬,同學立刻炫耀地拿出手機,把最近拍的照片展示給宣和看;兩人話說到一半,宣和的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來電顯示,連忙對同學做出抱歉的手勢,起身到走廊上接聽。
  “有什麼事。”他簡潔地問。
  手機那頭的母親這回倒是沒有廢話,只說要他回家一趟。
  宣和有些無奈,只好道:“下午我有事,我中午直接過去。”
  掛了電話以後,宣和歎了口氣。他並不是聽不出來,母親的口氣乃至於措辭,都不太符合平日的態度,反倒有些隱隱生怒的意思,他一時間想不到自己最近做了什麼,才會惹得對方生氣,想了一會便宣告放棄,只等下一堂課結束,便收好東西往家裡去。
  他來到家時,察覺不只母親,連父親與兄長都在,一時有些迷惑,完全弄不明白家人的意圖,乾脆安靜地坐在客廳裡,就等別人先開口。果不其然,顯然沉不住氣的母親率先開口道:“你回去問一問,蔣寧昭這是什麼意思!”
  宣和一呆,道:“我不懂你指的是什麼……”
  “那個案子,他居然發給了另一家公司。你說,他到底從中撈到了什麼好處?”母親彷佛忍無可忍地斥責道。
  宣和仍然不解,這時兄長出聲要母親消氣,接著便向宣和解釋了一番;他實在是聽不懂那些金融術語,只隱約明白,蔣寧昭公司的一個工程,在經過投標以後,只有兩家公司進入決選,但最終這個案子卻給了另一家公司,而沒有讓與蔣家有親戚關係的宣家企業承包。
  他忽然想起,這是前一陣子,他與蔣甯昭新婚時,便聽母親提過的事情,於是說道:“我記得這個案子……他說這不是他能決定的,是由公司董事會投票……”
  他才說到一半,大哥已經冷冷道:“他們是家族企業,要是蔣寧昭肯表態,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宣和啞口無言,只覺得此時此地多說什麼都不適合,於是閉上了嘴。
  但雙親與兄長並沒有就此放過他,向來寡言的父親難得開口,卻是對他指責道:“你就算到了蔣家,也依舊姓宣,我跟你大哥整天忙碌,還不是為了公司,你卻不肯為這個家付出一點努力。”
  他動了動唇,既想反駁又想嘲諷,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聽著家人的埋怨怪罪,面上漸漸失去了情緒,眸色也越發冰冷。
  下午的時候,宣和到醫院去了一趟,向賀崇嶽拿檢查報告。他坐在診療室,喝了口對方端來的茶水,忽然道:“沈卓雲已經走了。”
  賀崇岳聞言,倒沒有多吃驚,只是平靜道:“這我倒不知道。”
  “你是不是……喜歡蔣先生?”宣和試探地道。
  對方一愣,苦笑了下,說:“你知道了?”
  宣和默認。
  “蔣寧昭也知道?”
  “嗯。”
  賀崇嶽歎了口氣,一手掩面,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就知道沈卓雲沒安好心。”
  宣和有些不解,但也沒有追問;賀崇嶽對他說道:“不用在意,我從來沒打算告白,以後也是,我跟蔣寧昭最多就是朋友。”
  “為什麼……不說?”
  “讀大學的時候,我暗示過,但他好像沒有弄懂。”賀崇嶽苦笑,“他對我,根本沒有那種意思。現在純粹當朋友,感覺也不壞。”
  “你是覺得愧疚嗎?關於打賭那件事。”宣和問道。
  “你全都知道了?”賀崇嶽似乎有些驚愕,隨即道:“當然很愧疚,特別是發現蔣寧昭後來真的愛上他。”
  宣和沉默半晌,說道:“打賭的事,蔣先生就算知道,也不會記仇的。”
  “我知道。”賀崇嶽澀然道。
  他與賀崇嶽的對話幾乎倉促的結束。宣和後來回到家,想起中午雙親說的那件事,不由得開始覺得頭痛。
  姑且不說他自己有沒有為此做出努力,蔣寧昭的個性本就不會讓他一個外行的學生指手畫腳,更何況聽他們的語氣,也能推測這個案子牽涉的資金多大,他區區一個不懂商業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左右對方的決定。
  或許當初訂下婚約時,父母本來就是希望他能成為自家事業的助力,但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做;宣和並不想干涉蔣寧昭,也不想讓自己成為在對方眼中只顧及利益的人,但他的雙親卻從未顧及他的立場與顧慮。
  “……你發什麼呆。”
  “沒什麼。”宣和回過神,笑了一下。他拿起湯匙,喝了口湯,說道:“今天的湯味道不錯,你也多喝一些。”他說著看了眼對方幾乎沒動過多少的湯碗。
  蔣寧昭沒有反駁,也不怎麼高興,只是又喝了幾口湯,便放下湯匙。
  宣和才想說些什麼的同時,蔣寧昭已經道:“今天早上,你做了什麼夢。”
  他一愣,一時之間拿捏不清該不該說真話,但在瞧見對方沒有情緒的臉以後,他終究一歎,說道:“只是個惡夢,你不用太擔心。”
  “這不是你第一次作惡夢。”蔣寧昭似乎有些不悅,“也不是我第一次被你吵醒。”
  宣和愕然,連忙問道:“我之前也像今天早上這樣吵醒你?”
  蔣寧昭安靜地凝視他,用默認代替回答。
  宣和得到肯定的答案,一時之間只覺得萬分的窘迫與愧疚;那樣失態地在睡夢中大吵大叫,甚至驚醒枕邊的男人,卻遲鈍地直到今天才知道這件事情,可想而知,他原本給蔣寧昭造成了多大的困擾。
  “對不起……”宣和小聲道。
  蔣寧昭煩躁地往椅背靠,挪開眼神,半是負氣地道:“我沒有要你道歉。”
  “……可是,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宣和慢慢道,“其實你應該也知道,我十幾年前被綁架過,我夢到的是那時候發生的事情。”他越說心情越是沉重,臉色也黯淡下來,當然他自己並沒有察覺。
  蔣寧昭臉色平淡,問道:“你還記得那時候發生的事?”
  “嗯。”宣和放下餐具,喃喃道:“我記得他們是怎麼打我的,那段時間的饑餓與口渴,還有後來發生的事情……”
  “你的父母沒有付贖金。”蔣寧昭直接得近乎冷酷。
  宣和苦笑了下,歪了歪頭:“就是這樣……基於他們自己的考量,他們甚至還報了警。”
  蔣寧昭這會沒有再接話,宣和卻咯咯笑了起來,說道:“這些事情,你也都知道吧。聽說在當時,這整件事淪為一個人盡皆知的笑話,但我父母卻安然以對。他們以為我受到驚嚇,什麼都不記得了……其實,我什麼都記得。”
  他長長呼了口氣,低聲道:“事情就是這樣,我夢到的,是那時候發生的事情。”
  蔣寧昭望著他,焦躁道:“別笑了,真難看。”
  宣和聞言,倒是真的笑不出來了,只能勉強用幹澀的嗓音說道:“嗯,我也這麼覺得。”
  用過晚餐,蔣寧昭對他道:“跟我到書房。”
  宣和雖有些不解,但仍然壓下疑惑的情緒,跟在對方身後上樓,然後走進書房。這間書房平常大多是蔣寧昭在使用,雖然也有準備宣和的書桌與電腦,但他往往都是在房間或者收藏室內讀書,因此這間書房對他而言反而有些陌生。
  兩人坐下以後,蔣寧昭開口道:“你應該也知道了,那件案子給了另一家外地的公司。”
  宣和想對方多半知道他今天回過家裡一趟,所以才這般直言,於是也誠實地道:“他們叫我回去一趟,也說了這件事情。”
  蔣寧昭似乎有些焦躁、疲倦,又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繼續道:“先前我已經說過,這個案子並不是我能獨自決斷的;這樣的結果,你也該有心理準備。”
  宣和應了一聲,卻有些茫然,直覺告訴他蔣寧昭要說的不是這件事。
  “……對不起。”蔣寧昭淡淡道。
  宣和一時驚愕,複而開始不知所措;他花了好一會才消化對方表達的意思,因此更加驚訝。誠然,蔣甯昭在外人面前不太會表現出壞脾氣,但也不至於多麼禮貌,最多就是面子上勉強過得去;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居然在向他道歉,簡直難以置信。
  ……或許明天早上太陽會從西邊出來……他呆呆地想著。
  在短暫的思緒混亂過後,宣和終於清醒過來,不確定地道:“為什麼突然這麼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這點我很清楚,那件案子是由董事會決策的,不是嗎?”
  “我不是因為那件事道歉。”蔣寧昭不耐煩道,臉上忽然露出了幾乎可以稱作無措的神色,但這樣的神情倏忽即逝,立刻又換成了混雜著惱怒矛盾與一絲沉悶的表情;他聽見蔣寧昭說道:“事情變成這樣,你的立場……”男人抿緊唇,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宣和這回花了更長的時間,才體會到對方沒有完整表達的意思。
  “你是擔心我受到家人的責駡?”
  “岳父先前表示過,他非常希望能拿下這個案子。”蔣寧昭煩躁地道,“當時我就說過,這點我不能作主,但他似乎沒把我的話當真。”
  對方沒有正面回答問題,是不是在逃避回答……宣和默默想著,又問了一次:“你是不是在擔心我?”
  蔣寧昭臉上浮起一層潮紅,但臉上神情卻不太高興,甚至隱隱有些慍怒的意思,隨即乖戾地道:“誰擔心你,我何必浪費時間操這種閒心……”說是這樣說,但宣和卻注意到對方的耳根越來越紅。
  他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底突然生出來的又甜又酸的複雜滋味,也讓他連神情都有些恍惚。
  ……蔣寧昭竟然在擔心他。
  今天中午父母兄長的叱責怪罪言猶在耳,但他此刻卻完全想不起來;他的立場從來不值得重視,比起家人沒拿到這件案子所生的怨憤而言,簡直是微不足道;但蔣寧昭卻注意到他的困境,甚至低下高傲的頭顱向他致歉……
  這明明不是一件需要如此慎重對待的事情,蔣寧昭的應對卻完全出乎他預料之外。
  他一時之間,忽然覺得無話可說。那些情緒在心裡翻騰著,他找不到任何言語表述,索性不說,但儘管如此,那些情緒仍然需要一個出口,如果不能用某種方式發洩,他懷疑自己會忍受不了。
  在下一秒鐘,宣和果斷地抬腳跨過兩人中間的長方形矮茶几,把整張臉埋到蔣寧昭懷裡。
  相較於他的乾脆,蔣寧昭卻是手忙腳亂,一頭霧水,在抱住宣和以後,才終於掩飾著什麼似地低叱道:“你做什麼!”
  “……你真好。”宣和蹭了蹭男人的胸膛,聲音模糊地道,“你真是個好人。”
  蔣寧昭頓時渾身一僵。
  “不准說我是好人!”男人怒道。
  “為什麼。”宣和有些疑惑,接著才恍然大悟道:“啊,你不想被髮卡。”
  “……髮卡?”蔣寧昭眼神之中有著些許茫然。
  宣和立刻意識到對方不知道發好人卡的真正意思,只是單純地對他說的話感到彆扭;他笑了笑,感覺對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環緊以免他滑下去,心裡一陣溫暖。
  “你說的那個……髮卡,是什麼意思?”蔣寧昭有些遲疑地問,“是指信用卡?我之前給過你了。”
  宣和費了極大力氣才忍住笑聲,他瞧著蔣寧昭,一本正經道:“不是那個意思。好人卡,是只有真正的好人才能收到的卡,不過最近已經不太稀有了。”
  蔣甯昭一頭霧水又強裝鎮定的點點頭,不再多問。
  宣和這時強烈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文化隔閡,都說三年一代溝,他們之間好歹也有四五道溝,但這樣的隔閡卻意外地沒有讓他覺得疏離,反而只覺得好笑。
  當然他不知道,後來某天,蔣寧昭瞪著電腦網頁上關於好人卡的解釋,“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能在一起”,接著連續幾天心情都異常糟糕。
  這時的宣和只是安心地窩在男人懷裡,過了好一會,突發奇想地道:“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
  蔣寧昭皺了皺眉,道:“為什麼這麼說。”
  他想起自己那個與父親極其相似的兄長,不由得心中自嘲。他的大哥宣景,向來品學兼優,備受寵愛,對他這個學文科的不成材弟弟相當看不上眼,即便對方掩飾得很好,但宣和仍然能發現那個人骨子裡對他的輕蔑。
  “你會是個好哥哥。”宣和小聲道,“就算不耐煩,但是家人如果被欺負,你不會坐視不管。”
  “胡說。”男人不屑道。
  宣和也不管對方的駁斥,只是逕自笑了起來,笑了一會,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坐的地方是哪裡,臉也微微一紅;倒不是害羞,也不是沒坐在對方腿上過,只是,這是第一次,不是在做其他事情的情況下坐在這裡,他難免有些尷尬。
  這時蔣寧昭的手稍稍往下挪,輕柔地扶住他的後腰,略微一撫,宣和只覺得被按住的地方傳來了手掌的溫度,異常的燙熱,立時有些不自在地起身道:“我先去洗澡,你也早點休息。”
  蔣寧昭僵在半空的手立刻收了回去,神色中有一絲懊惱,似乎不甘心地應了一聲。宣和沒注意到對方的神情,轉身便低著頭離開了。
  這一晚,宣和睡得很好,沒做任何惡夢。
  翌日是假日,蔣寧昭不用上班,宣和也不用上課,兩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蔣寧昭抱著他,雖不像有求歡的意思,但宣和畢竟感覺到了對方高漲的情欲,因此相當體貼地翻身去吻對方;但沒有吻在唇上,而是吻在胸口,怕自己尚未刷牙的口腔氣息會讓人掃興。
  但蔣寧昭很快就吻上他的唇,厚重的窗簾遮住了一切光線,兩人在黑暗的房間內胡鬧了好一陣子,過後宣和才腿腳酸軟地去沐浴,兩人匆匆洗漱,下樓吃午餐。
  宣和一時間找不到事情做,手頭上的電玩都玩到結局全破,線上遊戲的帳號也練到等級上限,近期的漫畫跟動畫也都看完了,於是決定要出門把新款遊戲與近期出版的漫畫一次買齊。
  而蔣寧昭知道了他的行程後,主動表明了要陪他去;當然,原話其實是:“只是剛好而已,我要去買新的領帶。”
  宣和知道,與蔣家有聯絡的店家事實上會直接把當季目錄送過來,讓蔣寧昭直接挑,他的尺寸也早已丈量過並紀錄在冊,免得他還要耗費時間試衣服。所以,買領帶這件事確實是多此一舉,但宣和沒有說破,只是笑道:“那我可以幫你挑領帶。”
  兩人上車,蔣寧昭坐在駕駛座上,宣和坐在男人身旁;車速不慢不快,平穩地前進,宣和瞧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事,扭頭問道:“下午可不可以去女僕咖啡廳?”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就是之前去過的那一家。”
  蔣甯昭聞言,臉色一沉,不置可否地道:“你想去做什麼?食物難吃,服務生幼稚,店裡吵得要死,收費不合理,性價比低得難以置信。”
  宣和忍笑,小聲道:“如果你不想陪我,那我可以自己去。”
  蔣寧昭狠瞪他一眼,彷佛想要罵人,卻又找不到合理的藉口,最後氣急道:“我不會幫你付帳!”
  “我有帶皮夾。”宣和歪頭道。
  蔣寧昭一臉踢到鐵板的表情,惱怒地低吼:“不准你一個人去!”
  “你可以陪我去。”宣和笑了。
  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蔣寧昭最後還是沉著臉妥協了。
  到了服飾店,宣和替蔣寧昭挑了兩條領帶,顏色都是穩重的深色,但夾雜著一點並不亮眼的花紋,不會太過死板也不至於新潮過頭,蔣寧昭看上去沒有多高興。後來宣和發現對方經常繫著這兩條領帶去上班,於是感興趣地問蔣寧昭是不是很喜歡,結果男人一臉厭煩地道:“少自作多情,只是湊巧。”宣和卻只是望著對方略紅的後頸笑而不語。
  挑好領帶,結帳過後,兩人沿著人行道,走到宣和常去的動漫電玩專賣店。
  宣和進了店裡,立刻如魚得水地搜刮著新品,反倒把蔣寧昭晾在一旁;但蔣寧昭卻沒有生氣,只是站在一旁,眼神中雖有一絲不能理解,卻沒有阻止宣和大肆採購的行徑。等宣和要結帳時,蔣寧昭才走過來,把信用卡遞給店員。
  “其實你不用這麼做。”走出店外時,宣和輕聲說道。
  “我高興。”蔣寧昭平板道。
  ……這看起來哪裡像高興的樣子……宣和內心不以為然,表面上仍笑著道:“謝謝你。”
  眼看時間將近傍晚,經過短時間的車程,宣和把剛買的東西都放在車上,拉著蔣甯昭走進女僕咖啡廳,隨即被女僕們新換上的冬日制服吸引了目光,直到點餐時都還呆呆看著黑色的長袖洋裝搭配著白色長襪的女僕制服。
  蔣甯昭冷冷問道:“你在看什麼。”
  “這件制服……好像在哪裡看過。”宣和一臉疑惑,盯著束緊腰身的白色圍裙看了好一陣子,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來了,這套制服跟Parmaid的好像!”
  “……Parmaid?”
  聽出對方反問的疑惑,宣和轉回來,正要長篇大論地闡述這款戀愛遊戲時,忽然一僵,想起什麼似的,呐呐道:“那是一款遊戲……”
  “什麼遊戲?”
  宣和這會真有些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心中無限懊悔。Parmaid是一款知名度相當高的戀愛遊戲,除此之外,其最大的賣點是以女僕咖啡店為背景,以及攻略眾多女角色時可以開啟的十八禁場景。
  他倒不是生性保守,也能對情色遊戲侃侃而談,但物件是蔣甯昭時,他居然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宣和垂下頭,怯怯地說:“那個,是戀愛遊戲……”
  蔣寧昭望著他,沉吟半晌,若有所思道:“你應該有遊戲軟體,回去讓我玩。”
  “你──你不是討厭玩遊戲嗎?!”宣和震驚地提高音量。
  “你對這個……Parmaid如此推崇,我也必須試著瞭解。”蔣寧昭傲慢道,“反正只是陪你一起玩,你就不用道謝了。”
  宣和這時才意識到對方看出了他的猶豫與閃避,因此故意這麼說,於是羞恥得臉都熱了。

  第十四章

  兩人在女僕咖啡廳用餐,期間蔣寧昭出乎意料地沒有對店內的餐點及服務吹毛求疵,但對宣和而言,男人的平和就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好不容易,他跟女僕玩過小遊戲,順利合照以後,蔣寧昭起身道:“走了。”
  宣和結了帳,跟在對方身後,才走出店外,便發現隱約有些要下雨的趨勢,細細的雨絲零落地降了下來。這時蔣寧昭道:“在這裡等著,我去把車開過來。”
  他一怔,道:“好……”於是對方就迎著微冷的雨滴走出騎樓外,往另一旁他們停車的小巷內走去。
  宣和回過神來,一時間隱隱有些感動。雖然他摸不清蔣寧昭為何讓他在這裡等著,或許只是難得的體貼,但總歸是讓他不用淋雨,明明只是這種小事,卻讓宣和感到溫暖。他才這麼想著,忽然又憶起對方身體抵抗力不好,就算只是淋了一點雨,也可能感冒生病,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過沒多久,一旁來了位中年男子,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一邊對著手機講電話一邊露出笑容,那笑容極其平凡,但不知怎地,宣和卻覺得那陌生面孔有些眼熟,等他再要細看時,那男子已經轉身離開了。
  宣和怔怔望著雨幕中的男人背影,耳邊聽見蔣寧昭不耐煩的聲音:“快上車。”他回過頭,男人的車正停在路邊,於是連忙上車,邊繫安全帶邊道:“快點回家,你剛才淋了雨,最好趕快沖澡……”
  他話才說到一半,一旁的蔣寧昭同時打了個噴嚏,嘟囔道:“你真羅唆。”
  “你要是不高興,那我以後不說了。”宣和挑了挑眉。
  “我又沒有不高興。”男人哼了一聲,終究還是依言加快了車速,沒花多久時間便到了家門;他把車隨意停在前院,便與宣和一起下車,往屋內走。
  蔣寧昭逕自上樓,宣和猜測對方是去洗澡了,微微放下心,自己也迅速沖了個澡,把剛買的戰利品放到收藏室內,只隨手拿了幾本漫畫拆封,回房間躺在床上翻看。
  對方這個澡洗了許久,以至於走出來的時候,連面容上都溢著一絲潮紅;宣和望向穿著睡衣的男人,說道:“要不要喝點熱飲,我讓人準備。”
  “嗯。”
  對方應了聲,於是宣和打了內線電話,請女傭準備了蔣寧昭要喝的熱咖啡與他自己的熱奶茶,過沒多久,女傭便把東西送了過來,宣和道謝以後瞧著女傭把門關好,轉身正要替蔣寧昭倒咖啡時,才發現對方倚在床頭,頭髮濕漉漉的,急忙道:“你怎麼不吹頭髮?”
  “麻煩。”男人懶洋洋道。
  宣和無奈,只好拿出吹風機,邊插上電源邊道:“我幫你吹。”
  他爬上床,到對方身邊坐下,眼見對方身高比他高,兩人都坐著的話有些難以動作;他才想說些什麼,蔣寧昭就俯下身,趴在他腿上,一臉倦容道:“快點吹啊。”
  男人的聲音有些軟,雖是催促卻沒什麼命令意味,宣和心裡一動,打開吹風機替蔣寧昭吹起頭髮,甚至不時用手指確認濕度;過了一會,他說道:“你的頭髮好軟……”
  “接下來,是要說我脾氣壞?”蔣寧昭嘲道。
  “看來你沒少被這麼說。”宣和笑了一下,忽然想起,能像這樣親膩地摸到男人頭髮,又說出這種話的人,多半是對方從前的情人;他這麼一想,笑容便有些僵了。
  “從小我媽就常這麼說。”蔣寧昭沒發現他的異樣,閉著眼睛喃喃道。
  宣和沒有回話,也說不上自己心裡那股詭異的熱流是什麼,索性忽略不管;他的手指溫柔地撫摸對方漸漸乾燥的頭髮,甚至摸了摸微熱的柔軟耳朵,忽然意識到男人此刻正處於少見的平靜狀態中,情不自禁道:“脾氣壞也沒什麼,你對我很好。”
  蔣寧昭的回應是“哼”了一聲。
  宣和不以為忤,關掉吹風機,微微躬身吻了一下男人溫熱的耳朵,說道:“頭髮吹幹了,我幫你把咖啡端過來?”
  蔣寧昭慢條斯理起身,從宣和手中接過熱咖啡,突如其來道:“對了,剛剛約定好的事情我差點就忘了。是叫Parmaid嗎?”
  宣和一呆,險些驚叫出聲。
  “一起玩吧。”蔣寧昭輕笑著道。
  在宣和眼中,這不帶絲毫戾氣的平和笑容比惡魔的微笑都還要恐怖邪惡。
  他拖拖拉拉許久,終究把筆記型電腦拿了過來,開機以後點了遊戲的粉紅色圖示,於是螢幕畫面上立刻跳出了主選單,旁邊還有筆觸精緻的CG圖,四個女主角一字排開。宣和把電腦遞給蔣寧昭,小聲道:“我,我去書房讀書……”
  “急什麼。”蔣寧昭慢條斯理道,“說好了要一起玩,不准毀約。”
  ……誰跟你說好了!宣和獨自在心中悲憤大吼,但卻不敢違逆對方,靠著床頭在對方身邊坐好,懷裡戰戰兢兢地抱著枕頭。
  蔣寧昭撇了撇唇,似乎有些滿意,隨即點了開始遊戲,在簡短的背景介紹後,房間內響起了遊戲主題曲;要是過去,宣和可能還會有心思跟著哼唱幾句,但此時此刻,不管是嬌柔的女聲,還是甜蜜得近乎肉麻的歌詞,一切都讓他坐立難安。
  ……這到底是哪種羞恥玩法啊!
  相較於他的如坐針氈,蔣寧昭倒是異常的平靜,在主題曲結束後讓劇情自動進行,一開始還只是對於男主角到女僕咖啡打工的原因說明,等四個女主角都露過面說過話後,很快就出現了第一個選項。
  宣和雖然無法冷靜下來,卻也好奇蔣寧昭會選哪個選項。
  但對方的選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既不是跟青梅竹馬的傲嬌女僕一起出門採購,也不是幫忙成熟姊姊型的甜點師傅,而是選擇與天然呆的學校後輩一起打掃店面。宣和猶豫了良久,問道:“你要先攻略綾香?”
  蔣寧昭轉頭,說:“不行?”
  “可以是可以……”他乾笑道,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根本沒辦法理解對方的品味。但過了一會,宣和想起關於綾香的情報(年紀最小、身材最好、外型也最清純),於是稍稍有些釋懷。
  蔣寧昭的心思似乎沒有全部放在遊戲上,偶爾還放著讓劇情進行,自己邊喝咖啡邊用手機囑咐秘書明天要做的事,過了一段時間,遊戲終於來到分歧點,並依據蔣寧昭前面做的選項,毫無疑問地進入了與天然呆後輩交往的路線。
  宣和這時已經放鬆下來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分歧路線的出現,代表的另一個意思是──接下來,距離十八禁場景不遠了。
  蔣寧昭總算提起興趣,看著選項隨著效果音出現,正要點選時,忽然偏頭問宣和:“選哪個?”
  宣和心中暗暗一喜,知道其中一個選項會讓主角在約會結束後,與後輩吻別接著獨自回家,儘管只能避免自己立刻陷入尷尬處境,他仍然說道:“選上面的選項。”
  蔣寧昭若有所思地瞧著他,接著居然選了下面的選項。
  “咦?”宣和一呆。
  “我只是想參考你的選擇。”蔣寧昭沒有笑,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襯著舒展的眉宇居然顯得有些無辜。
  遊戲場景沒多久便換到了室內,天然呆的後輩軟綿綿道:“只有今晚……不想跟前輩分別。”她把腦後小小的馬尾解開來,讓頭髮披散在肩上,問道:“前輩……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畫面上可愛的美少女雙頰緋紅,宣和的臉幾乎在同時也熱了起來。蔣寧昭微微看他一眼,讓劇情繼續自動進行,於是女主角一邊解開衣襟,一邊害羞道:“前輩,我……我已經是大人了,所以……”
  宣和羞恥得連頭都抬不起來,正想悄悄溜走時,卻聽見蔣寧昭的聲音道:“你平常都在玩這種遊戲?”
  耳邊傳來男人燙人的氣息,他渾身一軟,連視線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也,也沒有……只是偶爾……”宣和結結巴巴道。
  蔣寧昭把筆電放在床上,卻沒讓遊戲暫停,因此螢幕上的美少女這時已經露出了豐滿的胸部,發出了嬌軟的呻吟。蔣寧昭把視線挪了過來,恍然道:“原來如此。”
  宣和才想下床,就在同一瞬間被拉到男人懷裡,坐在對方兩腿間,宣和臉上燙得難以想像,囁嚅道:“那個,我……”
  “看來現在正是精彩的部份,你可不能錯過。”蔣寧昭毫無起伏地道,從後方攬緊宣和的腰,兩人面對著電腦,宣和幾次想掙扎,都被對方強行壓制著,最後實在是毫無辦法,只好順從地靠在對方懷裡。
  遊戲中的美少女這時已經全身赤裸,被男主角的攻勢弄得嬌喘不停,一邊又欲拒還迎地把雙腿張開,細聲道:“前輩……綾香想要前輩。”
  蔣寧昭的臉埋在宣和肩上,聞言,低低道:“你怎麼了?身體真僵硬。”
  “沒,沒什麼。”宣和勉強道,心中欲哭無淚。
  這時螢幕上的女孩已經開始發出嬌吟,說的不外乎是一些告白之類的言詞,過沒多久,少女發出高亢的呻吟,於是畫面上就只剩下女主角敞著雙腿,私處沾滿乳白液體的畫面。然而這時男主角又意猶未盡的抱起少女,兩手撐著女孩膝彎,就著站立的姿勢從後方進入;於是房間裡又響起了那軟綿綿的嬌柔呻吟。
  宣和低著頭,不敢多看,卻聽見蔣寧昭低沉的聲音道:“你也喜歡這種姿勢?”
  他臉上熱得幾乎能煎蛋,支支吾吾良久,終於鼓起勇氣道:“不要玩了……拜託,我不想看下去了……”
  “為什麼。”蔣寧昭若有似無地用唇碰觸他的耳朵。
  宣和忍著羞恥,小聲道:“你,你從剛才就……”他斟酌著字詞,終究還是沒有直說。
  蔣寧昭這時好像也不打算跟他廢話了,隨手把電腦合上放到床頭,從後方就開始吻他;宣和感覺自己的後頸被有力地吮吻,衣服被脫下,接著灼熱的親吻就蔓延到背脊上,於是隱隱約約鬆了口氣;即使是蔣寧昭起了生理反應甚至還隔著睡褲抵著他,也不會比一起玩十八禁遊戲還要讓他尷尬。
  男人的動作急切得難以置信,宣和翻身躺在床上,朦朧地感覺對方的手指把潤滑劑抹了進來,接著不住抽動擴張,忽然意識到對方現下真的很興奮,一邊想著原因莫非是跟他一起玩這種遊戲,心裡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蔣寧昭很快就插了進來,宣和感覺到那前所未有的份量與硬度,連身體都開始顫抖,一半是因為疼痛,另一半是因為被狠狠碾磨所帶來的激越快感。
  他抱著蔣寧昭,兩腿纏在男人後腰,胡亂吻著對方的脖頸;但這時蔣寧昭卻突然直起身,宣和有些不明所以,茫然地抬起臉,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也繃緊著夾了體內的硬物一下,受到他無意撩撥的蔣寧昭登時輕聲叱道:“你做什麼!”
  宣和慌亂地抱緊男人,但蔣寧昭已經站了起來,兩手抱著他的腰臀,所以他簡直是整個人都攀在男人身上,下身還容納著對方性器;宣和抱緊了對方,就怕被摔下去,一邊又驚慌道:“蔣寧昭……你放我下去,我不要……”
  蔣寧昭抱著他雖不怎麼吃力,但也沒多輕鬆,只道:“抱緊一點,笨蛋。”
  宣和越發緊張,但隨著蔣寧昭緩慢沉重的抽插,身體卻誠實地痙攣起來,越髮夾緊了體內的東西,幾乎只過了幾分鐘,他就感覺到下腹內充斥著一股火辣蝕骨的熱潮,就在沒有撫慰的狀態下,他小聲啜泣著射精了。
  “不要了,不行……”宣和哽咽道。
  蔣寧昭有些不耐煩,一邊惱怒道:“哭什麼。”一邊卻輕輕把他放到床上,低頭吻去他的淚水。宣和緊緊抱著男人,生理性的淚水流了好一會才停下,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轉身把臉埋到枕頭裡。
  但蔣寧昭的欲望尚未得到滿足,也不管還在平復氣息的宣和,從背後覆了上去,深深地又一次進入了宣和。
  宣和的臉埋在枕頭裡,連呼吸都是斷斷續續的,臉色酡紅,汗水也漸漸泌了出來,過了不知多久,蔣寧昭的動作驟然加劇,宣和忍耐著男人性器略微顫動的沉重貫穿,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被進入的地方滿溢而出,一片黏滑淌得兩腿間都是。
  他趴著沒動,而蔣寧昭這時才俯下身,強迫他轉過頭;宣和疲憊地側過臉,維持趴著的姿勢,但卻立刻被對方吻住,彼此溫軟的舌尖不住糾纏,宣和長長地呼了口氣,只覺得臉上的溫度怎麼都褪不去。
  後來男人抱著他去洗了澡,而這一晚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幾日,一旦他惹了蔣寧昭生氣,對方就會挑釁似地邀他一起玩Parmaid,到後來,蔣寧昭每條路線都玩出了GoodEnd,便也不再拿這件事逗弄宣和。
  雖然並不想對這種幼稚的行為計較,然而宣和無法否認,即便異常的羞恥,但讓蔣寧昭接觸他喜歡的東西,甚至跟他一起玩,他還是有點開心的。
  最近蔣寧昭的工作變得比先前忙碌,偶爾還要出差,宣和總是笑咪咪地送對方到門口,然後被惱怒的男人叱駡,內容通常是“一下課就要立刻回家”“晚上不准出去閑晃”“不准跟閒雜人等出去玩”,宣和總是笑著答應,然後霎時被惡聲惡氣的男人拉過去狠吻一番。
  因為頻繁的離別,所以蔣甯昭連害羞都忘了,有時候當著女傭的面就把他壓在門邊,吻了良久才肯放手,而這時宣和的唇早就被吻腫了。
  雖然對方的囑咐就像是叮嚀未滿八歲的孩子一樣,口氣差得彷佛面對著屢屢犯錯的下屬,但宣和仍然覺得受到了關心,因此總是回應道“你要記得吃飯”“不要挑食”“晚上睡覺要蓋好棉被”,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的叮嚀也像是說給八歲孩子聽的。
  蔣寧昭對他的叮嚀一般都是以不置可否回應,但宣和問過錢秘書,知道男人記得他的話以後,便放下了心。
  這時已經是冬天,天氣越發寒冷起來,宣和在前一天送走了到外地出差的蔣寧昭,一個人待在家裡。自從習慣了跟蔣寧昭一起吃飯,甚至睡在一起,現在又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他多少有些不適應。
  於是當下課以後,同學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順便去看看貓咪時,宣和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他在同學租住的公寓裡跟檸檬玩了一陣子,又跟同學討論了一下課堂上教授提出的論點,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宣和告別了同學,並沒有打電話請司機接送,而是打算慢慢走到捷運站,搭捷運回家。
  耶誕節就要到了,滿街都是亮晶晶的裝飾品及繽紛的彩帶亮片,他走路的速度不快,瞧著滿街的璀璨裝飾,倒也別有意趣。
  他沿著人行道走向捷運站,一邊想著耶誕節時要不要稍稍慶祝一下,一邊望向櫥窗裡的商品。就在他瞧見蛋糕店,想到可以讓女傭在當天也準備個草莓蛋糕時,忽然頓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街道對面有個男人,正匆匆往另一頭走去。宣和的視線追逐著那名中年男子,霎時想起,這是前些日子他在女僕咖啡店外頭見過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對方眼熟,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人,但是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悄悄地跟在了男人後面。
  宣和心中略微感到不安,又勉強壓抑著情緒不肯多想;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或許不該這麼做,但卻仍然牢牢地跟在陌生的中年男子身後。過沒多久,中年男子轉身進了一家店面,宣和也急忙跟了進去。
  但進去之後,他才遲鈍地發覺,這是一家酒吧,眼看中年男子已經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正與幾個已經在喝酒的男人寒暄,宣和趕緊走到吧台,選了距離中年男子最近的邊陲地帶坐下,才好奇地四處張望了一會,便聽到面前傳來了柔和的嗓音。
  “請問要喝些什麼?”酒保一頭短髮染成淺棕色,耳朵上掛著幾個晶亮的金屬環,看上去跟他年齡差不多。
  宣和猶豫一下,道:“我沒來過,你推薦吧。”
  “那麼……我幫您調一杯GinTonic如何?”酒保問道。
  宣和胡亂點點頭,並不在意對方要調哪種酒,全副心神都放在角落的中年男子上。但距離太遠,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又不大,宣和根本什麼都聽不到。
  過了半晌,酒保把調好的雞尾酒放到他面前,說了句“慢用”。宣和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他還無法體會酒精的濃烈與美妙之處,但卻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當。
  站在吧台內擦著玻璃杯的酒保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視線,於是問道:“您認識那一桌的客人?”
  宣和搖搖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垂下首。
  “那麼,是看上那一桌的某位先生了?”酒保露出微笑。
  他錯愕地抬起頭,直到這時才發現,這家店裡確實沒有任何女人,清一色的男人,分明是一家同性戀酒吧。
  酒保同情地望著他,說道:“那一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也都玩得很凶,你要是想認真談戀愛結婚,千萬別找他們。”
  宣和這時已經壓下了愕然的心情,小聲道:“你認識他們?”
  “也不算認識,不過背景大概都知道,他們都是這家店的常客。”酒保笑了笑。
  宣和一時顧不了那麼多,鼓起勇氣問道:“坐在最左邊的那個人,他……”
  酒保臉上有些驚訝,又隨即回復了平靜,低聲道:“原來你看上的是他。”酒保皺了皺眉,繼續道:“這個人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聽說他十幾年前帶著一筆資金到外地發展,結果賺了不少,這些年來持續投資,在房地產業界還算有名……不過,他是這幾年才回到這裡的,目前好像也沒有固定的男伴。”
  宣和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
  “不客氣。”酒保愉快地笑了起來,“那個人要是知道有你這樣的可愛小男生喜歡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對方說著歪了歪頭,“所以,你喜歡年紀大一點的男人?”
  宣和沒有回答,臉卻陡然熱了起來。外套的袖子擋住了手指,因此酒保沒有發現他戴著婚戒,他突如其來地想起了正在外地出差的某人,耳根也紅了起來。
  酒保好像覺得他很有趣似的,笑著轉身把擦好的杯子收起來。宣和趁機把戒指摘了下來,小心地塞到外套的暗袋內,放鬆地微微籲了口氣。
  過了半晌,宣和還坐在吧台前,想著方才酒保說的那些話,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那陌生又面善的中年男子是誰。
  ……十幾年前,帶著資金到外地……宣和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剛剛酒保是怎麼說的?……對了,那個人……前幾年才回到本地……
  他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接著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味道頓時充斥著整個口腔,連喉嚨都有些熱辣辣的感覺;宣和用力抓著酒杯,忍耐著想立刻逃走的心情。
  這麼多年了,那個男人雖然改變了,但五官還是如同當年一樣,並未差距太多;他終於想起來,就是這個人用腳踹他,用手掌打他耳光,把他關在廢棄的大樓深處,讓他哀求得嗓子都啞了,就差卑微地舔對方的鞋底,也沒得到哪怕一滴水。
  ……那是他這十幾年來最大惡夢的根源。
  他想逃──只要是看不見這個人的地方,逃到哪裡都好;但他不能。宣和沒發現自己渾身都在顫抖,抖得連酒杯都要握不住。
  這時男人起身,彷佛要離開了。宣和匆忙起身,反覆告誡自己冷靜,隨即轉身往男人的方向走去。對方這時恰巧與他擦身而過,宣和故意不避讓,結果中年男人的肩膀撞上了他的,他立刻裝作不小心把酒杯打翻,透明的酒液立刻灑了出來,絕大部份都落在他的衣襟上。
  宣和大聲吼道:“你做什麼!”
  周遭的人們登時把視線移了過來,他們多半把宣和當成了醉酒而失去理智的客人,但宣和自己很清楚,他的失控,其實僅僅是因為控制不了恐懼。
  那中年男子臉上微微生怒,但仍然禮貌道:“不好意思,我賠你乾洗費。”
  對方說著掏出皮夾,正要數出鈔票,宣和一伸手就把皮夾搶了過來扔到地上,同時冷冷道:“你以為賠錢就可以了事?”
  “神經病。”對方啐了一聲,明顯把他當成醉鬼,就要從旁邊繞過去,顯然是要把這爛攤子一扔了事。
  宣和擋住對方,咬牙切齒道:“我沒准你走。”
  他的身體正在發抖,但是礙於衣物遮擋,四周圍觀的人都沒有發現。
  中年男子不耐煩道:“我還有事,你到底要怎麼樣。”
  “把名片留下來,我會再找你商量賠償的方式。”宣和冷笑,“要是你不願意,那也無所謂,反正我絕不放過你。”
  對方的耐心終於用盡,隨手找出一張名片扔了過來,便匆匆忙忙離去。宣和把名片撿起來,感覺自己的手指抖得都拿不住名片,連忙把那張小紙片塞到口袋裡,在長久的緊繃後乍然鬆懈下來,他只覺得手腳都軟得無法施力。
  這時酒保過來,把他扶回吧台,興奮地道:“你真是花招百出,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這種方式搭訕呢!”
  宣和沒有餘裕解釋,只好苦笑。他付過酒錢以後,到門外叫了計程車,就那樣帶著一身狼藉疲憊地回家。

  第十五章

  宣和一整夜都沒睡。
  他緊緊攥著那張名片,看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把上頭的每個字都記下來了也沒有停止。他確實是睡不著,身體裡頭充斥著一種怪異的亢奮與驚懼,他想起了一些原本忘記的事情,比方綁架他的人大約有四、五個人,領頭的就是這個他覺得出奇面熟的男人,還有一些逃亡途中發生的事情。
  宣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了天亮的時候,他瞧了一眼課表,便毫不猶豫地翹了課。有些事情,他還必須要想一想。
  他可以求助,但是蔣寧昭會願意幫忙嗎?這個問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多餘;蔣寧昭當然會幫忙,即使一邊罵著“笨蛋”一邊狠狠瞪他,那個男人仍然不會拒絕他。
  這時宣和幾乎覺得迷惘……要是要求蔣寧昭幫忙,毫無意外,他所隱藏的那些事情都會被知道,並且被毫無遮蔽地攤在那個人眼下,但他對此卻尚有疑慮。他想相信蔣寧昭,但蔣寧昭要是知道了那些事情,還會願意像這些日子對待他的方式一樣對他嗎?
  ……他不認為自己能承受蔣寧昭的放棄。
  大約中午的時候,蔣寧昭回來了。男人出差結束,手上提著簡便的行李,隨手交給女傭;宣和聽見對方上樓的聲音,但卻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門沒有完全關上,他聽得見房間外頭的聲音。
  蔣甯昭正在吩咐女傭準備餐點與咖啡,等他稍稍洗漱過後便會下樓用餐,於是女傭應聲,下樓而去,蔣寧昭則走進了房間。
  “你沒去上課?”男人問道。
  “嗯……”宣和含糊地應聲。
  對方卻也沒多說什麼,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翹課,只說道:“我去洗澡,你等會陪我吃午餐。”說完便一邊解著襯衫鈕扣一邊走進浴室。
  宣和側躺在床上,拿起電話撥了內線,讓女傭也準備自己的餐點。
  過沒多久,蔣寧昭走了出來,到更衣室拿了一套衣物換上,瞧了宣和一眼,隨即在床沿坐下,問道:“你很累?”
  “嗯,失眠。”宣和平淡地道。
  這時對方的手伸了過來,摸了摸他乾澀的眼睛,撫了下他蒼白的臉頰,說道:“你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宣和這時再也忍不住,淚水就那樣落了下來,他幾乎是哽咽地道:“我……昨天……”他搖了搖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蔣寧昭倒不心急,只是把宣和抱了過來,自己也躺到床上,耐心地等對方平靜下來。但宣和卻哭了許久,淚水染濕了衣襟,眼睛也變得紅腫,這時蔣寧昭開始有些手忙腳亂,一邊拭去他的淚一邊又笨拙地親親他的臉頰,最後宣和總算停止哭泣,同時也睡著了。
  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壞脾氣的男人給予他一種放鬆與安定的感覺,而那種安心的感覺恰巧足以讓他放心入睡。
  他這一覺睡得很長,再醒來時,已經是夜晚。
  房間內只開著一盞小燈,蔣寧昭正靠在床頭,用筆記型電腦打字,注意到他醒來,便把電腦合上,伸手過來摸他的頭。他享受著男人隱藏在利刺下的罕見溫柔,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擔心或許並非必要。
  “你睡得真久。”蔣寧昭哼了一聲。
  “蔣……蔣寧昭。”宣和近乎疲憊,卻又終於下定決心地道,“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什麼事?”
  “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宣和起身,在蔣寧昭對面坐著,眼神遊移了好一會,才小聲道:“那個,你知道……我八歲的時候被綁架過……但是父母沒有付贖金。”
  “嗯。”蔣寧昭點了點頭。
  他低垂著頭顱,彷佛不敢看男人的神色:“其實不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是被綁架了沒錯,可是我大哥也一起被綁架了……”
  蔣寧昭的氣息停了一會,宣和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眉毛詫異地皺了起來。
  “當時綁匪綁架了我們兩個人,要求的贖金是天價。我父母不敢報警,在兩天之內,也只勉強籌到了贖金的半數,於是便在電話裡求綁匪,先交一半贖金,讓我哥哥先回去……”
  他自嘲地一哂,“綁匪以為我是受寵的麼子,商量過後就答應了;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我父母已經籌不到更多的錢,又記恨綁匪威脅勒贖,在我哥哥平安回去以後,他們就報了警。”
  蔣寧昭一聲不吭。
  宣和卻對這種沉默感到有些緊張,繼續道:“後來……綁匪們知道我父母報了警,又怕被逮捕,於是悄悄地逃往荒郊野外。但我哥哥當時已經指認過犯人,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臉上有明顯的胎記,很好辨認。所以綁匪迫不得已,帶著我逃亡,打算等風聲過去後,就立刻殺人棄屍。”
  他說到這裡,發出一聲幾乎有些神經質的笑聲:“說是逃亡,但從綁架到我獲救的過程中,大概只過了不到兩周,等我逃出來以後,是被路過的好心人送到警察局,我父母才來接我的。”
  蔣甯昭張了張唇,終於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是。”宣和輕輕道,眼眶又熱了起來,“我真正要說的事情,還在後面。”
  蔣寧昭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說……”宣和這時悄悄地又落下了淚,“我真的很……怕……”
  “你怕什麼。”蔣寧昭語調平平道。
  “我怕……”他抽泣著同時哽咽地道,“我怕你聽過以後,就……”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頭卻越來越低,膽小得只敢用視線瞥一眼對方的神色。
  但蔣寧昭臉上卻沒什麼情緒,不是惱怒甚至也不是冰冷,而就只是什麼都沒有。男人說:“你就是這樣看我的。你以為我會為了一件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對你改觀?”
  宣和慌亂地搖頭,想要辯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他儘管表面上鼓起了勇氣,心底卻仍然隱約有一小塊地方這麼想著。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斷斷續續道,甚至沒發現自己眼神中滿是哀求,“拜託你……”
  蔣寧昭卻近乎冷酷地道:“你還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我……”宣和語塞。
  “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這對你而言很困難?”蔣寧昭的聲音像鐵塊一樣又沉又冷。
  宣和一怔,淚水登時沿著臉頰流了下來。對他而言,這確實很艱難;他從來都不相信主動爭取就能得到,也不相信揮汗付出就有收穫;如果世上真有命運的存在,他一定是被命運萬分厭棄的那個人……即便是他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依然毫不猶豫地捨棄了他。
  他遲疑了許久,滿心委屈,又不知所措;然而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彼此的親膩、爭吵、合好,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宣和從未像這樣相信過任何人,但這一刻,他毫無理由地想相信蔣寧昭。
  “就算你知道了那件事情……也不准放棄我。”宣和低聲說著,淚水也漸漸停下;他定了定神,又堅定地說了一次:“蔣寧昭,我不准你放棄我。”
  男人望著他,眼底盡是他沒讀懂的溫柔與熱誠,他聽到對方說:“好。”
  宣和總算平靜下來,小聲道:“那些綁匪之中,有一對兄弟……哥哥會對我拳打腳踢,態度也很粗暴,弟弟比較溫和,會偷偷趁哥哥不在的時候,隱瞞其他人讓我吃一點東西,給我水喝……”
  他望向蔣寧昭,沒有從對方臉上瞧出一絲異狀,於是接著道:“那時候,我父母已經報警了,幾個綁匪帶著我逃到深山野外,他們要商量事情的時候,就讓弟弟把我帶到外頭。幾次以後,我跟那個人說,因為小腿上受傷的地方流了不少血,所以想要洗腳。”
  宣和苦笑:“那個人就把我帶到河邊,想必是覺得我一個小孩子不可能逃走。但我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逃跑了。我跑得不慢,但他就從後面追了上來;那裡是深山,地形陡峭,我不小心滑了一跤,結果絆倒追在後面的那個人。”
  蔣寧昭維持著沉默。
  宣和道:“他差點跌到山下,但一隻手牢牢地抓著山崖邊緣,我那時候站在旁邊,我……我怕他就要爬上來,把我抓回去,所以……”他木然地道:“我隨手從附近找到了一根斷裂的樹枝,把尖銳的部份往那個人手上插了下去,大概是腎上腺素的關係,我居然能把樹枝穿刺過他的手掌。我聽到他痛叫的聲音,看到他鬆手的過程,知道他掉到山崖下……可是我轉身就逃跑了。”
  “就是這樣,我殺了……一個人。”他總結道,臉上勉強露出了一點微笑。
  “你確定他死了?”蔣寧昭問道。
  宣和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也不確定……可是,昨天我遇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發現他是當年綁匪之一的時候,我才把這件事情想起來。”他越說越小聲,頭也抬不起來,幾乎絕望地問:“你現在是不是後悔剛才答應……”
  “沒有。”蔣甯昭冷冷道,“你在哪裡遇到那個人的。”
  “街上。”宣和說道,隨即一怔,“我不是故意不遵守……”
  “然後呢?”蔣寧昭惱怒道,“你一次說完。”
  於是宣和把昨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誠實而毫無保留,但蔣寧昭的臉色卻越來越黑,到最後,連眼底都滿是怒意;宣和說完以後立刻閉上嘴,卻聽見對方冷笑道:“你的膽子真大,還敢一個人去同性戀酒吧。”
  “我不是故意的……”宣和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殺過人?”
  “你一定是腦子壞了。”蔣甯昭冷冷道,“那個人是綁匪,是罪犯,是打算要殺掉你的人;就算他給過你一些食水,那也不是出於善心。如果是我在那個山崖上,為了逃跑,就算要親手殺了那個人也不會有半分猶豫。”
  明明對方的語氣如此尖銳苛刻,宣和卻陡然放下了緊繃的心。他試探著靠了過來,男人立刻把他緊緊抱住,叱道:“以後不准像昨晚那樣冒險。”
  “嗯。”他輕輕應聲,把臉埋到了男人懷裡。
  “我不會忘記自己答應過的事情。”對方略微傲慢地道。但宣和知道,蔣寧昭是在表明──“我不會放棄你”。
  宣和這回沒有回應,只是抬起臉,在蔣寧昭低頭之前吻了上去。
  他只輕輕吻了一下,不知為何,竟然覺得有些羞澀。這是多奇怪的一件事,他們明明就已經結婚好幾個月,結婚當天就發生了關係,可是他就這樣吻了一下,接著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蔣寧昭。
  對方似乎沒有對這個短促的吻感到不滿,只是望著他,忽然說道:“該你了。”
  ……什麼?宣和一時愣住。
  “承諾。”蔣寧昭看出了他的疑惑,不耐又提醒地道。
  他怔了一下,想明白以後,居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或者他其實是有些高興的,蔣寧昭承諾不放棄他,現在則是在要求他做一樣的承諾,他明明只是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甚至還曾經犯下罪孽的男人,但蔣寧昭居然希望得到他的承諾。
  不管蔣寧昭為什麼這麼說,但這種說法只會讓他以為,對方是以一種超乎想像的態度在意他……
  宣和斟酌了一會,問道:“我不懂。你是要我做一樣的承諾?”
  蔣寧昭望了他一眼,竟然長長歎了口氣。過了半晌,男人才說道:“你以為我為什麼願意承諾不放棄你。”他頓了一下,幾乎不耐煩地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娶你,為什麼要把過去的那些事情告訴你……遲鈍也要有個限度,笨蛋。”
  “因為……”宣和猶豫地道,“……喜歡?”他完全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但除此以外,他確實找不到別的理由。
  蔣寧昭不說話了。
  就著昏暗的燈光,宣和仍然能瞧清楚,男人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紅,卻還是倔強地直視著他,完全沒有把視線挪開或閃避的意思。這跟兩人平常做愛或者蔣甯昭惱怒時的臉紅完全不同,他很清楚地知道,對方現在確實在害羞。
  ……這個男人竟然喜歡他。這件事比明年世界末日就要到來都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宣和幾乎有些恍惚,但他很清楚,蔣寧昭沒說謊,也沒必要說謊。但為什麼?為什麼要默認……如果他不默認,宣和大概至今都會以為,自己只是異常幸運地遇上了一個壞脾氣、但其實人很好的結婚物件。
  “你要我的承諾,要我不放棄你……”宣和喃喃問道,“但如果我不喜歡你呢?”
  “那種事情不值一提。”蔣甯昭冷哼道,臉卻還是紅的。
  “不值一提……是指你不屑,還是你不在意?”宣和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煩死了,你真羅唆。”蔣寧昭惱恨地道,“怎麼可能不屑!笨蛋!”
  宣和沒有再問下去,只是瞧著對方惱怒漲紅的臉龐,心底又熱又軟,好像有什麼溫暖甜蜜的東西瞬間融化了一樣,讓他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小聲道:“我也不會放棄你。”
  明明是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卻清楚地看見蔣寧昭的眼亮了起來。但下一瞬,那種亮度就被掩飾複而消失;蔣寧昭緊緊抿著唇,垂著眼眸,低聲道:“不准反悔。”
  “嗯。”
  宣和才應了一聲,就立刻被男人吻住。在唇舌交纏的熱度之間,他恍惚地想著……或許那種感情會比自己想像中來得迅速,也可能早就來了……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分辨喜歡與否,但現在心裡那種想要依賴親近、甚至得到對方的情感卻不是假的。
  後來宣和總是會問蔣寧昭:“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確實非常好奇,因為蔣寧昭婚前一直都表現得對他不屑一顧,似乎只是急著想結婚了才願意娶他;但蔣寧昭說什麼都沒有回答,不是惱怒就是把他壓到床上做別的事,再不然就是起身離開,似乎對回答這個問題沒有興趣。
  宣和一開始還想追問,但後來也覺得對方不回答也沒什麼,反正蔣寧昭已經承認現在的心情了,所以他確實沒有必要追著不放。
  那天他把名片交給了蔣寧昭,幾天後,蔣寧昭把一份資料交給他,說道:“你自己看。”
  宣和翻著資料,上面只說名片的主人在幾年前回來本地,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卻沒有提到除了他以外的人,宣和不解的抬起臉。
  蔣寧昭望著他,說道:“這個人沒有任何兄弟姊妹,他是獨子,父母雙亡。”
  “可是,當初那個人明明叫他哥哥……”宣和迷惑地道。
  “也可能是堂兄弟或者表兄弟,這一部份他們還在調查。”蔣寧昭眯了眯眼,冷笑,“不過,這個人敢在幾年前回來,就標記法律追溯期可能已經過了。”
  “嗯……法律追溯期是十年,早就過了。”宣和心不在焉地道。
  蔣寧昭瞧著他,忽然有些生氣似地道:“你就這麼不在意?”
  宣和回過神來,連忙道:“什麼?”
  但蔣甯昭已經冷冷道:“沒什麼。”
  宣和遲鈍地反應過來,急忙拉住蔣寧昭,說道:“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自己的事情都還沒解決,實在沒有心思想別的事情。”
  蔣寧昭看了他一眼,平平道:“要是那個人真的死了,你就會放過他哥哥?”
  宣和一愣,實在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問,只好答道:“也不是……但我能怎麼做,法律追溯期都過了……況且,雖然那時候我才八歲,可是我現在已經成年了,實在無法對那件事視而不見。”
  蔣寧昭哼了一聲,嘟囔道:“爛好人……”
  宣和一時沒聽清,又來不及問,覺得對方可能生氣了,安撫地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著想,謝謝你。”
  蔣寧昭最後還是沒有鬆口,但態度卻已經和緩了些許。
  後來宣和在報紙上讀到一則消息,才知道蔣寧昭果然沒有放手,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讓當年的綁匪向慈善機構捐了一大筆錢,恰巧是當年天價贖金的一半,並且有專人監督這筆慈善資金的流向,避免資金流向不明或者被私人侵用。
  他去問了蔣甯昭,男人不耐地道:“他收了你父母為你哥哥付的贖金,就該賠償你的部份,你又不缺這點錢,讓他捐出去就當是積陰德。”
  宣和對做善事沒什麼概念,但想到這筆金錢可以幫助到的人,還是隱約有些高興。更高興的,是蔣寧昭並沒有實際去傷害那個人;在他眼中,那些綁匪極其卑劣,蔣寧昭的手段不必與他們如出一轍。
  日子就這樣過去,在幾周後,蔣寧昭趁著週末,帶著宣和開車到外地。
  宣和本來以為這是一次短暫的旅行,心中也有些期待,但到了當地,才發現那是一個純樸得近乎鄉村的小鎮,周遭除了山就是田,還有數都數不完的樹木,儘管是難得的自然景觀,但說實話,景致實在稱不上好看。
  找了一家小旅館,他跟在蔣寧昭身後,兩人進了房間,放下行李。這時蔣寧昭說道:“我們出去吃午餐。”
  他應了聲,原本覺得沉悶的心裡有些興奮起來,既然蔣甯昭特意說出口,那麼大概在小鎮裡有什麼不世出的美食在等待著他們。
  宣和跟在對方身邊,一時興起,伸手牽住了對方,蔣甯昭連頭也不回,但宣和卻發現對方的手有點涼,過了一會,才遲鈍地意識到男人的緊張,不由得把對方的手握得更緊。
  但直到來到一家餐館,兩人坐下,點了餐,吃完食物,宣和都沒發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連食物味道也都只是普通。
  他望著蔣甯昭,對方瞥他一眼,示意他往櫃檯看。正有一個男人坐在那裡,偶爾為客人結帳,大多數時候都在做別的事,例如看雜誌。
  宣和瞧了又瞧,還是沒瞧出什麼不對勁,這時男人忽然站了起來,動作不太自然地走向廚房,腳步有些怪異,看得出其中一隻腳是微微跛著的。
  蔣寧昭忽然道:“那是十幾年前留下的傷,他掉下山崖的時候受的……那裡不太高,他只斷了幾根骨頭,不過送醫太晚,跛腳也是當時留下來的後遺症。”
  宣和微怔,忽然意識到什麼,瞪大了雙眼,盯著那人的背影,小聲道:“你說……這個人,就是當年被我……”他說到一半,終於把那個人跟十幾年前的青年形象重合,有些急促地道:“你已經查到了,你本來就是要讓我來看,看他還活著……”
  蔣寧昭只是望著他,並不說話。
  過了一會,宣和小聲地笑了起來,卻帶著些許鼻音,眼眶也有些紅。他說:“真是太好了……”
  蔣寧昭起身,把兩張鈔票留在桌上,拉著宣和離開。兩人走在小鎮的路上,彼此都沉默著,宣和的眼眶微微紅著,皮膚又是蒼白的,看起來像兔子一般可愛,蔣寧昭偷偷瞧了許久,只覺得捨不得移開視線,當然宣和並不知道這件事。
  兩人回到旅館房間,宣和有些不滿地問:“你怎麼不先告訴我。”
  “我以為你知道。”蔣寧昭沒有動搖。
  “你就是沒有告訴我……”宣和幾乎有些無賴地道,也有些像撒嬌,然而下一瞬間,他的聲音就軟了下來,幾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謝謝你帶我過來這裡。我很開心。”
  蔣寧昭不為所動,只道:“我不需要口頭上的道謝,空泛又不切實際。”
  “那……”宣和絞盡腦汁,終於道:“聽說遠一點的地方有溫泉,晚上我陪你一起去泡溫泉……”
  蔣寧昭不置可否,但隨即就去查找前往溫泉旅館的路線。當天晚上,兩人在溫泉裡泡了許久,也相互挑逗了一番,直到回到旅館房間,才發現一個大問題──房間的牆壁太薄了,隔音效果極差,隔壁房間說話稍稍大聲一點都能傳過來。
  面對宣和懇求又夾雜著歉疚的眼神,蔣寧昭的臉黑了又黑,最後惱怒道:“……睡覺!”

  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在無論如何都稱不上舒適的旅館房間內,宣和躺在蔣寧昭的身邊,竟然夜不成眠;在黑暗的房間內,他就著窗外微弱的路燈燈光瞧著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在餐館裡看到的跛腳男子,想起那個人十幾年前的模樣,原本那種深刻入骨的愧疚感卻奇異地消失了;事實上他從未後悔過當年這麼做,要是不這麼做,只怕他自己就會被棄屍在荒郊野外,但他並不是真心如此,而是源於不得已的情況,現在得知那個人還活著,只是跛了一隻腳,他已經安心了。
  而蔣寧昭一開始什麼都不說,就這樣把他帶過來,除了驚愕與安心以外,宣和居然不知道該怎麼界定自己心中的感覺。
  他被這個壞脾氣的男人用謹慎的心思揣測,用最適切的方式對待,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卻又因此隱隱感覺到惶恐。
  宣和從未被這樣對待過,從未被這樣愛過,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方。
  他為蔣寧昭剪指甲,為蔣寧昭吹乾頭髮,為蔣寧昭的壞脾氣做出表面上的遷就……但即便如此,實際上被慎重對待著的,其實是他。
  很久以後,宣和想起這個晚上,都會覺得不可思議;他居然是在這一天開始有了愛上蔣寧昭的徵兆;但當時的他並未發覺這就是愛的根源,而只想著自己不能停留在原地,他必須為蔣寧昭做些什麼,無論是那一方面,他想自己必然要努力付出。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對方做過的承諾,宣和不想被放棄,也想讓自己有資格成為蔣寧昭執著的對象,但他自己就只是這樣,平凡得如同世間任何一個人,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下去。
  所以那天晚上,他睡在蔣寧昭身旁,小聲地道:“蔣寧昭?”
  “什麼事。”
  對方還沒睡著,但這時距離他們關燈睡下已經有至少半個小時,因此他推測,對方也因為一些原因而睡不著,他想跟蔣寧昭說說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一會,他說道:“你是不是還……?”
  蔣寧昭沒有回答,但宣和可以感覺到,身旁的男人緊繃了起來。
  對方硬梆梆地道:“也許你記得,這裡隔音不好。”
  “我知道。”他說:“你可以把我的嘴塞住。”這麼說完,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蔣寧昭哼了一聲道,“別傻了,還有別的聲音。”
  宣和恍然大悟,暗忖了許久,終於說道:“……這裡有陽臺。”
  他們住的房間在最角落,外頭有個小陽臺,而且是獨一無二的設計,其他房間只有落地窗,外頭什麼都沒有,因此也不可能出來窺看,這種深夜,大多數人都睡了,比起在隔音差勁的房間內辦事,或許還是陽臺上較為妥當,但前提是不能站直身體,要不然多半會被行人或者遠眺窗外的旅館房客窺看到。
  蔣寧昭沉默許久,說道:“我去看看。”
  他這時少見地坦率起來,宣和於是知道,對方果然真的在忍耐,而且有些忍不下去了。
  春天的天氣還算溫和,不至於太冷,蔣寧昭出去看了一回,轉身把一床棉被扔到陽臺上,宣和一頭霧水,就被蔣寧昭拉到陽臺上,這時對方急切貪婪的吻已經如傾盆大雨一般鋪頭蓋面而下。
  蔣寧昭一邊吻他,一邊把手伸進他的衣服內,撫摸他的背脊與後腰。宣和被摸得有些心猿意馬,但還記得不能弄出聲音,於是只是用舌尖克制地略微回應對方,完全不敢做出太過分的回應。
  兩人吻了一會,蔣寧昭握著他的手去摸那裡,已經硬得不像話了,宣和幾乎愛憐地用手指不住撫摸,小聲道:“你怎麼不早說……”
  “快點。”蔣寧昭卻沒回答問題,只是簡短地道:“疼。”
  宣和知道對方是指那裡硬得發痛,脹得通紅又無以紓解,於是更加心疼,試探地道:“我幫你舔……”
  “不要。”蔣寧昭果斷拒絕。
  宣和有些不解,問道:“為什麼?”
  “反正不行。”蔣寧昭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最後惱羞成怒道。
  宣和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一下,說道:“我沒有勉強自己,你別多想。”他猶豫一會,小聲道:“我喜歡幫你……”
  蔣寧昭白淨的臉一下子都紅了,支支吾吾地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是害羞還是尷尬,這時宣和已經低下頭,銜住了淺肉紅色的器官,用喉間不住吮吸,品嘗著每一個部份的味道。
  明明眼前的是男人的性器,他卻一點都不覺得討厭或倦煩,只覺得喜歡……這是多麼怪異的一件事,在認識蔣寧昭以前,他從未對男人的這根東西抱持任何幻想,也自認不是同性戀;然而現在的他,居然能在舔著男人性器的同時,身心都感到興奮,難道他不知不覺也成了同性戀?
  無論問題的答案如何,宣和只能肯定,這跟物件是蔣甯昭有莫大的關係。
  他吻了又吻,舔了又舔,男人的性器終於泄了出來,他聽見蔣寧昭發出一聲來不及壓下去的低吟,沙啞性感,一時分心把嘴裡的東西都吞了下去,於是在幾分鐘後,他又一次面對蔣寧昭惱怒的臉孔。
  “你做什麼!”男人伸手,粗魯地揩去他嘴角殘留的一絲乳白。
  他笑了一下,討饒道:“別生氣,我是真的喜歡……”
  宣和知道蔣寧昭不喜歡他做這種事情,或許是因為對方覺得這麼做是一種輕賤,但蔣寧昭自己往往把那些東西吞下去時,眉頭都不會動一下;他以前不會想那麼多,最多就是覺得這是蔣寧昭的怪癖,但當他把蔣寧昭往最好的地方想之後,才發現對方帶刺的言語背後,常常是不深想便難以發現的溫柔。
  現在他說了“喜歡”,蔣寧昭臉上還有一點生氣,卻不怎麼怪罪斥責他了,只說了一句“不准有下次”。
  宣和點頭,但完全沒有放到心上。他並不是不知道,蔣甯昭其實也異常舒服,在他口中射精的時候,連身體都在發抖,而且射了很多。男人介意的,只是做這種事情本身所代表的卑下,但宣和並不介意。
  他握住蔣寧昭的手,開始舔濕對方的手指,過了一會,他忍著害羞道:“你幫我……”
  蔣寧昭當然不會不解風情,但卻也沒有多麼浪漫,直接褪下他的長褲與內褲,讓他趴在墊在底下的棉被上,手指慢慢地深入他的臀部,輕揉著緊緊閉合的地方。想像著自己將要被貫穿、被進入、被佔有,甚至被迫含住並容納對方的性器與體液,他竟然開始覺得亢奮。
  宣和身體微微顫抖,蔣寧昭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但宣和知道對方不是存心玩弄,而是有意溫存。隨著手指進出,他的身體慢慢敞開,就在他覺得自己可能隨時就會叫出聲音的同時,蔣寧昭伏在他身上,緩緩地插入。
  潤滑並不足夠,宣和感到有些痛,但這種痛又不至於無法忍耐,於是他仍然能放鬆身體,接受侵犯。
  不知道過了多久,宣和揣測對方已經全部進來了,因為他現在已經覺得體內完全被填滿,有種近乎失控的感覺隱隱出現,但蔣寧昭卻不動,只是問他:“痛不痛?”
  宣和搖搖頭,輕聲道:“有點脹……”
  “忍一下。”男人這麼道。
  下一瞬間,他就感覺到那種飽脹的侵蝕到最深處,對方狠狠地貫穿了一回,宣和連腰都顫抖起來,他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性器分明沒受到碰觸,卻難以忍受地射出一點體液。
  ……太疼了……太舒服了。
  蔣寧昭低頭吻他的耳朵,吻他的後頸,吻他的側臉;宣和趴在棉被上,享受著男人停止親吻後劇烈的抽動,他感覺得到,自己體內深處是如何緊緊裹住對方,也能想像對方現下興奮的姿態。
  畢竟沒有戴保險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稍後,在高潮的同時,蔣寧昭的精液就會全部都射到他體內,他想著這個近乎猥褻的事實,卻覺得無比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就算是被射在裡面他也不可能真的懷孕,但他就是喜歡這樣;或者這其實是一種彼此佔有的過程,蔣寧昭在他的體內留下類似雄性宣告地盤的氣息,他則得到男人用以生育後代的體液;這完全背離了人類自然繁殖的本能,但他們彼此都心甘情願。
  “……蔣寧昭。”他朦朧地喚道。
  身後汗流浹背的男人隨口應了聲。
  宣和模糊地笑了一下,渾身都被快感所包圍,他無路可走,只能全盤接受,他可以感覺到,男人的貫穿越來越重,甚至是對方深埋在他體內的性器也興奮而愉悅地顫動。宣和輕輕喘息著,近乎放蕩地道:“你要射在裡面,不可以拔出去……”
  他才這麼說完,就立刻被緊緊抱住,被又深又狠地欺負了好半晌,他卻猶不饜足,甚至用臀部往後輕蹭男人的下腹,於是後果自然可想而知。
  等宣和顫慄著把體液都射出來時,蔣寧昭也已經到了極限,重重頂了許多下,宣和無聲地喘息,連叫都叫不出來;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要被弄死了,因為被進得太深,有一種內裡都要被搗壞的錯覺,但那又是極端舒服的,他得到了難以想像的高潮,腦海中充斥著一片白光,身體顫抖痙攣著含住蔣寧昭,這時對方也射精了。
  他體內仍夾著蔣寧昭,不住顫抖。到後來,他小聲地喘息道:“裡面好燙……”
  男人瞪著他,嚴肅地訓誡道:“以後不准說那種淫蕩的話。”
  “對不起。”宣和禮貌地道歉,又說:“但我忍不住。”
  “你……”蔣寧昭啞口無言,臉越來越紅,明顯不是因為高潮的緣故。
  於是宣和笑了。
  兩人到浴室內沖了個澡,又回到床上。但因為另一床棉被已沾上了他們的體液汗水,於是兩人只好共用剩下的一床棉被。
  宣和只覺得懶洋洋地,睡意漸漸旺盛起來,但又還不至於令他睡著。他枕在蔣寧昭的手臂上,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怎麼從來都不叫我的名字?”
  蔣寧昭答非所問地道:“快睡,明天還要趕回去。”
  “你不願意叫我的名字?”他鍥而不捨地追問。
  蔣寧昭沉默了許久,才硬梆梆道:“你誤會了,沒有這種事。”
  “那你現在叫我的名字。”宣和說道。
  蔣寧昭這次安靜了更久,最後幾乎煩躁地道:“這有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稱呼,大半夜的討論這種無聊事情有意思?”
  他頓了下,說道:“我知道了,抱歉。”接著就轉過身體,向著床的另一側,也不再繼續枕著對方的手臂。
  蔣甯昭其實也沒說什麼過份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麼,宣和就是覺得有些難受。男人只是不叫他的名字,這不是什麼大事,但他居然隱隱有種自己被嫌棄的感覺。他知道對方可能只是彆扭或者害羞,也能理解體諒,但心中仍然有些芥蒂。
  蔣寧昭這時卻說道:“你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他一怔,才醒悟過來,對方誤會他在生氣,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但男人卻惱怒起來,說道:“你……”
  宣和猶豫著終究沉默下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自己並不在意,也想辯解自己並未對此生氣,但到了後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宣和。”身後忽然傳來了細如蚊蚋的聲音。
  他忍著想轉身過去的衝動,感覺對方的臉頰貼靠在他的後頸上;蔣寧昭的臉燙得幾乎可以融化一切事物,就那樣灼熱地熨在他的皮膚上,讓宣和覺得自己臉上也跟著發熱。
  明明只是叫個名字,為什麼要害羞成這樣……他這麼想著,也問了出口。
  蔣寧昭卻不回答,只是從後頭抱著他,不許他回頭;但宣和仍然可以感覺到,自己身後那人身上臉上的熱潮久久都沒有散去。這真是奇妙,他這麼想著,明明彼此之間什麼樣的事情都發生過了,但蔣寧昭卻能純情得為了一個稱呼或一次牽手緊張害羞。
  要不是真的太喜歡他,就是蔣寧昭臉皮太薄。或者其實這兩者都是事實。
  宣和慢慢有了睡意,開玩笑地說道:“晚安,小昭。”
  蔣寧昭身體一僵,什麼也沒說,但直到沉入夢鄉的前一瞬間,宣和終於聽見了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一聲“晚安”。
  翌日上午,兩人退房離開,回到家中,才剛剛吃坐下,便接到一通電話。蔣寧昭只講了幾句話,便掛了電話,匆匆起身,急促道:“去醫院。”
  “什麼?”宣和仍然一頭霧水。
  “那個女人早產了!”蔣寧昭氣急敗壞道。
  宣和這下明白過來,也急了起來,兩人才剛回到家裡,又匆匆趕往醫院。賀崇嶽就在醫院門口等著他們,見到蔣寧昭第一句話就是:“代理孕母的羊水已經破了……”
  蔣寧昭一臉不悅混合著緊張,卻反常地維持著沉默,宣和連忙問道:“是不是孕婦狀況不太好?”
  “倒也不是。”賀崇岳平靜地說道,“只不過嬰兒畢竟沒有足月,等出生以後,還要在保溫箱裡待一陣子。”他把他們領到一處休息區,說道:“你們先坐下來,嬰兒出生會被抱到對面的育嬰室裡,到時會有人通知你們。”
  蔣寧昭依言坐下,宣和也坐了下來,賀崇嶽則悄悄地離開了。
  宣和望著蔣寧昭,對方面無表情,但手卻緊緊握著拳,眼神也飄忽不定,好像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卻突然覺得自己原本的緊張都消失了,蔣寧昭一個卅八歲的男人都無法鎮定下來,他更應該時時刻刻維持冷靜。
  “……孩子要叫什麼名字?”宣和閒聊似地問道。
  蔣寧昭猛地轉過頭,張了張唇,好像想質問他憑甚麼一點都不慌亂,又彷佛想向他傾訴自己的無措,但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不要緊張。”宣和伸手過去,用力握住對方略微冰涼的手掌,“等孩子生下來,要替他報戶口,我記得你之前就有在考慮這件事情。”
  蔣寧昭被他一說,下意識道:“爸媽先前準備了幾個名字……但我都不喜歡……”
  “那你現在想也還來得及。”宣和微微一笑,安撫地道:“孩子不會太快出生的,還要一段時間……這些時間夠你想一個好名字。”
  兩人的手緊緊交握著,開始討論起孩子的名字。蔣寧昭一開始還有些失神,後來就漸漸地恢復了正常,手也不再冰涼,只是面上的焦躁仍然停滯不去。
  宣和可以明白對方的緊張,同時又覺得有些感慨。
  蔣寧昭比他大了十幾歲,社會經驗或者工作經驗也都比他豐富許多,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經驗值是平等的,誰也沒有比對方強,都是第一次當父親;他自己倒還好,但蔣寧昭或許已經期待這天很久了,然而事到臨頭依然免不了慌張。
  過去好幾次,他都曾經發現對方偷偷地翻著字典,似乎想自己替孩子取名字,而不想借助蔣老太太依賴的姓名學專家給予的建議,宣和當時瞧著在書房裡認真翻字典的男人,幾乎能想像往後蔣寧昭寵溺孩子的景象。
  這一胎是個男孩,他們早就知道這個事實;蔣寧昭嘴上雖然說不喜歡女孩,但要是他們之間真有個可愛的小女孩,宣和也相信蔣寧昭一定會把孩子嬌寵成跟他自己一樣的壞脾氣,因為他就是這樣被養大的。
  宣和明白蔣寧昭一直都被父母疼愛寵溺著,所以現在才是這樣的易怒又彆扭,但對方外表的尖刺都是假的,內裡的溫軟才是真的,宣和已經逐漸認識到,蔣寧昭是個表裡不一、實際上非常容易心軟害羞的人。
  所以,就算他們的孩子被養成跟蔣寧昭一樣壞脾氣的孩子,宣和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光是想像未來他們的孩子一點一點長大,像對方一樣彆扭地鬧脾氣同時輕易地因為小事而羞得滿臉通紅,他就覺得莫名的滿足……說實話,他確實是想要一個像蔣甯昭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個小時,終於有人來通知他們去看孩子。宣和拉著不知為何步伐異常沉重的蔣寧昭,兩人走到育嬰室前,護士笑著指向角落一側,他們立刻走過去。
  一個小小的嬰兒睡在保溫箱裡,雖然說是早產,但其實只差一個月,所以並不像他想像得過份孱弱瘦小,只比一般的嬰兒小了一些,臉上還紅紅皺皺的,完全沒有長開。他知道嬰兒出生時都是這樣,過幾天就會長開,心中也不太在意。
  但等他扭頭想跟蔣甯昭說話時,才發現男人已經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臉上也是一片緊繃。
  宣和忽然很想笑,問道:“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蔣寧昭似乎終於清醒過來,轉過頭,面對著宣和,居然近乎無助地搖了搖頭。
  這是他們在一起以來最慌亂的一天,等醫生向他們報告過孩子的健康情況,蔣寧昭打電話通知父母,而兩位老人也匆匆趕到醫院,一切手續都辦理完畢以後,宣和才想起,自己似乎也該通知一下家人。
  趁著新出爐的祖父祖母及父親三人正在討論孩子的長相,他悄悄踱到醫院角落,打了通電話給母親。自從那個案子的事情過後,母親就一直對他懷怨在心,從睡夢中接到他的電話也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宣和只簡單地說了孩子出生的事情,便掛了電話。
  他當然不會笨得聽不出來,母親對這件事並不感興趣。既然如此,他也懶得再多說什麼。反正,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已經有了必然會相當寵溺他的幾位家人,就算是外祖父母或者姨母舅父,也未必真有那麼重要。
  宣和走了過去,這時蔣寧昭回過頭來,志得意滿地道:“我決定好孩子的名字了。”
  他笑了笑,溫言道:“取了什麼名字?”
  “就叫蔣悅。”蔣甯昭臉上滿溢著初為人父的滿足與驕傲。
  宣和品味著這個名字的意義,僅僅是一個字,但涵義卻簡單易懂;他笑著道:“是個好名字。”
  他們來到醫院的這一天是三月的最後一個晚上,但蔣悅的出生恰巧在午夜過後,也就是所謂的四月一日、俗稱的愚人節。蔣寧昭對於自己第一個孩子出生在這一天著實不滿意,卻又無可奈何。
  家裡早已準備好嬰兒所需的一應事物,等蔣悅離開保溫箱,就能立刻被帶回家。那天他們回到家裡,蔣甯昭到嬰兒房裡待了很久,宣和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陪對方在嬰兒房裡待著。
  第二天,他們到醫院裡看了孩子,蔣甯昭依依不捨地離去之後,帶著宣和到嬰幼兒用品專賣店去買了一大堆東西,包括日常用品及玩具衣物,同時焦慮地道:“家裡的東西根本不夠……還要再多買一些。”
  宣和自然能體會對方的緊張,但仍然適時制止對方,理由很充分:“孩子長得很快,不用買太多衣物或者鞋襪,他很快就會穿不下,到時候還要來買新的。”
  蔣寧昭被他一說,終於打消把整家店的商品都各買一項的念頭,隱隱有些頹然地帶著宣和離開。
  宣和察覺,對方是想替孩子做些什麼。但說實話,孩子現在還待在保溫箱裡,男人根本什麼也作不到,只能隔著玻璃窗看孩子,因此分外有種不知所措的無力感;但在宣和勸蔣寧昭去讀育嬰手冊跟照顧孩子的方法以後,這種情況就改善許多了。
  蔣悅在保溫箱裡睡了十幾天,終於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宣和與蔣甯昭把孩子接回家了。
  他們先前便請了專職保母來看顧孩子,但也只限于白天兩人都要上班上學的時候,蔣寧昭似乎打算在下班以後一手包攬照顧嬰兒的事情,宣和也沒干涉對方,就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支持與配合,而蔣寧昭對此明顯很滿意。
  在這樣的情況下,蔣悅一天天地茁壯,皮膚變得白嫩,五官也漸漸長開,對比男人幼時的照片以後,怎麼看都像是蔣寧昭小時候的模樣。宣和常常摸著蔣悅的臉,想像著蔣寧昭小時候的模樣,倒也能自得其樂。

  第十七章

  替蔣悅辦滿月酒那天,宣和的父親並未到場,只有母親來了,神色卻是淡淡的,只看了蔣悅一會,似乎也沒有多喜歡。
  宣和一開始就料到這個結果,但仍難免感到難受。
  後來母親要求與他談談,宣和只好找了間空房間,把母親請了進去,想著蔣悅被蔣寧昭看著,於是也放下了心。
  母親對他仍有埋怨,又表現得一副紆尊降貴的模樣,表示要是他回家道歉,父親說不定會消氣,進而原諒他。
  宣和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最後平平道:“媽,那件案子的事,我真的沒辦法插手,以後有類似的情況,也未必幫得上忙。”
  母親一聽這話,登時臉色一變,怒道:“你什麼都幫不上忙,嫁到蔣家又有什麼用。”
  “我一開始並不是自願嫁過來的。”宣和平靜地道:“還有,蔣家一開始曾經許諾過要給家裡什麼利益?如果沒有,那我想您現在也沒有生氣的理由。”
  他這話確實說對了。當初兩家談論親事,並沒有清楚地談及日後兩家商業往來或者合作的規劃,只是宣和的家人以為攀上蔣家,便能憑著姻親的身份獲得既得利益;但事實上,兩家之間並沒有什麼成文的約定,因此宣家也就無從追究。
  他說完以後,只見母親脹紅了臉,顯然是覺得面子掛不住,難堪怨怒之下,手也抬了起來,但就在她即將給宣和一耳光的前一刹那,她的手腕卻被用力扣住,動彈不得。
  宣和一怔,抬臉一瞧,才發現是蔣寧昭抓住了母親的手。
  “岳母。”蔣寧昭冷冰冰地道:“我想您今天也累了,我派人送您回去。”他邊說邊請傭人去叫司機,接著才鬆開宣和母親的手,說道:“往後,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情直接找我,不要為難他。”
  宣和母親一愣,道:“我教訓自己的兒子,你憑甚麼插嘴。”
  蔣寧昭面色不動,態度倨傲地道:“他早就已經嫁到蔣家,就算死了,也是葬在蔣家的祖墳。”
  宣和母親臉色發青,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似乎想破口大駡又顧忌矜持,最後只是狠狠瞪了宣和幾眼,便氣憤地轉身離開。
  宣和沉默良久,問道:“你怎麼來了?”
  “……只是來看看。”蔣寧昭撇唇道。
  他瞧著男人,瞧了許久,終於說道:“你剛才差點就對我媽動粗了。”
  對方皺眉,並不說話。
  “不過也罷,那一耳光有沒有打下來,事情都不會改變。”他喃喃道,“我早就對他們失望透頂了。”
  蔣寧昭忽然拉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宣和抬起臉的瞬間立刻被壓到男人懷裡,對方把他抱得很緊,緊得他都有些難以呼吸。
  “……不要管那些人。”蔣寧昭低低道:“我跟小悅才是你的家人。”
  在那溫熱的懷抱裡待了許久,不知道為什麼,宣和突然有種要崩潰的感覺,他忍了這麼多年,努力讓自己變得順從聽話,但這並沒有讓他受到寵愛;而蔣寧昭……這個最為暴躁易怒的人,卻是唯一一個執著於他的人。
  到最後,宣和還是什麼都沒做,既沒有放聲大哭,也沒有向對方盡情傾訴;又過了半晌,他終於啞著嗓子道:“嗯,我知道。”
  宣和只花了一會平復心情,就跟著蔣寧昭回到大廳。這場滿月酒請的客人並不多,只是一些較常走動的親朋好友,雖不至於要讓宣和招待他們,但做為這幢宅邸另一名主人,他也不能缺席。
  蔣悅先前一直被蔣老太太抱著給別人看,但卻很乖巧,完全沒有哭,反倒很開心似的;這會孩子終於累了,宣和趕緊過去,把昏昏欲睡的蔣悅接過來,蔣寧昭吩咐道:“你帶他回房間,我等會把牛奶帶過去。”
  宣和點頭,自己獨自回到嬰兒房。
  這間嬰兒房就在他們臥室旁邊,一有動靜立刻就能發現;他把蔣悅放到嬰兒床上,手指撫了撫那白淨柔軟的小臉,結果對方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接著就完全不肯放開。
  宣和陪孩子玩了一下,隨手把旁邊一個沒比蔣悅小多少的貓咪布偶抓過來,塞到孩子懷裡,於是蔣悅就抱著軟綿綿的白貓玩偶,眼睛眯起來,發出了近似笑聲的細碎聲音。
  ……果然是父子,跟蔣寧昭一樣喜歡貓。他這麼想著,一邊失笑,忽然瞧著那只貓咪玩偶,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這只玩偶不知道是誰買的,看起來有些舊,但保存得很好,多半是蔣寧昭以前用過的舊物,然而不知為何,宣和卻覺得這只玩偶相當眼熟,彷佛在哪裡看過一般。
  這時蔣寧昭拿著奶瓶走了進來,問道:“你在看什麼。”
  宣和回過神來,忙道:“沒什麼。”
  蔣寧昭並未多問,動作熟練地把蔣悅抱了起來,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把奶瓶湊到孩子嘴邊;蔣悅卻似乎不樂意喝牛奶,但只偏頭抵抗了幾次,就乖乖張嘴含住奶瓶的前端。過沒多久,蔣寧昭移開了奶瓶,蔣悅喝了大半瓶牛奶,似乎快要睡著了。
  於是蔣寧昭放下奶瓶,輕輕拍著蔣悅的後背,過了一會才小心地把孩子放上嬰兒床,仔細地蓋好被子。
  兩人安靜地走出房間,宣和問道:“那只貓咪玩偶是你以前的東西?”
  “嗯。”對方應了一聲。
  “我總覺得很眼熟……你在哪裡買的?”他仍想著那只白色貓咪。
  蔣寧昭轉過來望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說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為什麼要擺出這種態度……宣和心中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有多問。他猜想,那只玩偶對蔣寧昭而言,或許有什麼特殊的回憶,所以才會一直保留至今。
  但這件事畢竟沒有那麼重要,宣和很快就把這件事放下,轉而去招待賓客。
  等賓客們都離開以後,宣和與蔣寧昭送走了兩位依依不捨的老人;他這會真的覺得有些累了,到嬰兒房看了看蔣悅,便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蔣甯昭這時正指揮女傭收拾善後,不一會,也走進了嬰兒房內,瞧著睡熟的宣和,拿了毯子替對方蓋上,在一旁坐下。
  宣和再醒來時,蔣寧昭正抱著蔣悅,蔣悅的臉埋在男人的肩上,蔣寧昭小心地拍著孩子的背脊,動作輕緩,眼神中有種說不出的情感,宣和望著蔣寧昭一副慈父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中承認,對方確實是一個比他稱職的父親。
  他看了看時間,問:“小悅喝過牛奶了?”
  蔣寧昭點頭。
  宣和起身,往門邊走去,一邊道:“你吃晚餐了沒?我去讓人準備。”
  “宣和。”男人忽然喚了一聲。
  他頓住腳步,回過頭來,但對方已經把一個不知名的東西扔了過來,宣和手忙腳亂地接住,只覺得觸手處十分柔軟,仔細一看,才發覺是那只貓咪布偶。
  “這是你忘了的東西。”對方嚴肅道。
  “我?”宣和疑惑地抱著玩偶,看了又看,只覺得越看越眼熟。
  蔣寧昭這時已經有些不耐煩地道:“那只貓是我買給你的。”
  “什……什麼?”宣和目瞪口呆。
  “看來你倒是忘得一乾二淨。”蔣寧昭嘲道:“你才幾歲,記憶力就開始衰退了。”
  宣和心中愕然,遲疑地問道:“所以,在老宅相親那次,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不是。”蔣寧昭斬釘截鐵道。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卻忽然有什麼記憶的片段流淌過去,有些小處歷歷在目,但卻大部分都十分模糊;宣和猶豫了一下,不確定地問道:“這只貓……是不是還有另外一隻,黑色的?”
  蔣寧昭這時總算神情鬆懈了些許,說道:“原來你記得。”
  宣和搖了搖頭,恍惚道:“不,我不記得……只是這麼覺得。”
  “哼……忘恩負義。”蔣寧昭瞥了他一眼道。
  宣和瞪大眼,但蔣寧昭的話卻還沒說完,仍繼續說道:“那天我讓司機送我到山間的別墅去小住,半路上他忽然把車停下來,等他下車一趟又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渾身傷口的小孩。”
  宣和一怔,想起了那個救了自己的中年男子。
  “那個小孩到了車上,明明都昏睡過去了,就是抓著我的衣服不放手。”蔣寧昭撇唇,嘲道:“你知道我在說誰?”
  “難道……是我?”宣和越發肯定,但仍猶豫地道。
  蔣寧昭狠道:“早知道你什麼都記不起,當初就該直接把你送到警察局。”
  “咦?”
  所以說……蔣寧昭沒有立刻把他送到警察局?宣和揣測著當時的情況,努力回想,但仍然什麼都想不起來。最後他終於放棄,歉疚地道:“對不起,我真的想不起來。”
  蔣寧昭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悅。
  “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以為我會認出你嗎?”
  但他根本沒有認出對方,還把對方當成陌生人看待,態度最多就是彬彬有禮,完全沒有任何感情成份,而且心中還希望男人能拒絕婚事。想到這裡,他發現蔣寧昭就像鬧彆扭似的,看也不看他。
  “對不起。”宣和忽然有些好笑,又隱隱有些感動,“真的很抱歉,我一定會努力想起來的。”
  他從來不知道,他們的緣份從那麼久之前就開始了,雖然不至於有什麼“這果然是命中註定”的浪漫想法,但仍然隱隱感到開心。眼前的這個人,從十幾年前就知道他了,而且多半是一直都記得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蔣甯昭其實就已經暗中注視著他……光是這麼想著,宣和就覺得心中溫暖。
  自從知道自己小時候與蔣寧昭見過以後,宣和就開始不斷地回想當時發生的事情,但或許是時日久遠,他只隱約想得起一些細節;從那時候殘留的一點陌生印象來看,他多半不是立刻被送回家裡,而是在某個地方住了一段時間才離開。
  他漸漸想起了那時候,有人給了饑餓的他溫暖的熱湯與飯菜,讓他洗了暖洋洋的熱水澡,甚至讓他睡在柔軟的床鋪上,他還想起了那一對黑貓與白貓的玩偶,但記憶也就到此為此,更多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宣和實在無奈,卻又毫無辦法。蔣寧昭對他一直想不起這些事情似乎有些介意,但宣和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只能滿懷著歉疚。
  在夏天來臨時,他在學期結束前辦了休學。
  蔣悅還很小,一整天都讓保母照顧,也顯得他失職,既然已經為人父母,宣和打算自己休學照顧孩子,等孩子大一些,再回學校複學。他做出這個決定時並沒有跟蔣寧昭商量,自己對讀書這件事也沒有那麼看重,但蔣寧昭知道以後,著實發了一頓脾氣。
  “我沒有叫你休學!”男人怒氣衝衝地道。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宣和平靜地道,“你為什麼要生氣?”
  蔣寧昭啞口無言,臉上怒意卻越來越明顯。
  “小悅現在還小,什麼都還不記得,等他再大一點就會記事情了,我不想一直讓保母照顧他。”宣和頓了下,低低道:“我小時候也是由保母照顧的……不過,後來我妹妹出生,我母親立刻就把自己的事情放下,專心照顧她……我不想讓小悅覺得,我們不重視他。”
  他抬起眼,對面的男人臉上已沒了怒氣,但也沒有鬆懈下來,只是仍有些不悅地道:“我以為你至少會重視自己的學業。”
  “學業怎麼能跟你還有小悅比?”他開玩笑地說道。
  但對方顯然並不以為他在開玩笑,他話才說完,蔣寧昭的臉已經迅速地泛起潮紅,有些困窘地張了張唇,猶豫許久,最後喃喃道:“……隨便你了。”說著還哼了一聲。
  宣和笑了一下,說道:“真的沒問題,學籍是可以保留的。”他歪了歪頭,又道:“而且,這也算是家庭分工;你每天都要工作,我也要為家裡做出一點貢獻。”
  話說到這裡,蔣寧昭已經沒什麼怒意了;於是宣和催促他去把溫好的牛奶拿來,準備餵孩子喝牛奶,而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
  休學以後,宣和除了跟保母學著照顧蔣悅以外,生活中就沒什麼大事了;而家中那頭,父親與母親也幾乎不怎麼與他聯繫。
  直到有一次,又遇見來家裡幫蔣寧昭拿東西的錢秘書以後,他才知道,家中但凡有生意上的問題,都毫不客氣地找上了蔣寧昭;而男人一如以往,就事論事,幫得上的忙就幫,幫不上忙就直言拒絕,宣和意外的是,對方什麼都沒有告訴他。
  後來他問對方為什麼不說,男人才告訴他原因。
  “……我不希望你繼續跟他們往來。”蔣寧昭聲音沉沉的,似乎是想睡了,但仍繼續道:“他們對你,或者對小悅,都沒什麼真感情,何必多此一舉地刻意親近。”
  宣和躺在男人身旁,伸手撫了撫對方頭髮,“你說得這麼直接,不怕我生氣難過?”
  “這是事實。”男人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半張臉壓在枕頭上,“又不是我這樣對待你,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宣和拉了拉棉被,一臉迷惑,“在我的記憶中,很少有跟他們單獨相處的回憶,多半是不得不碰面,才勉強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最重要的是,面子上要過得去,表面上還是一副家庭和諧的樣子,當然我不在那個範圍裡。”
  “我弄不懂他們在想什麼。”蔣寧昭嗤之以鼻道:“要是不喜歡,直接把你送給別人養不就好了?”
  宣和一怔,臉色沉了下來。
  但蔣寧昭卻沒發現,仍淡淡地繼續道:“那時候,一開始以為你是受虐兒童,本來想拜託我媽辦手續,我自己領養你……不過,事與願違,你被綁架的事鬧得太大,最後只好把你送回去。”
  “你說,你想養我?”他輕輕問道,不知為何,心臟怦怦地跳著,聲音越來越大。
  “不行嗎?”蔣寧昭狠瞪他一眼,“那時候我已經廿一歲了,就算有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
  宣和愣了許久,終究笑了出來,他忍著笑意道:“沒有不行,當然可以。”他稍微頓了一下,遲疑道:“要是真的辦了收養手續……那我就要叫你爸爸?”
  “不要亂叫,誰是你爸。”對方叱道。
  蔣寧昭彆扭地把枕頭扔過來,砸到宣和臉上,但宣和卻拿開枕頭,靠到男人身旁,小聲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叫很變態?”
  “……”
  “要是在床上這樣叫,你會生氣嗎?”他猶有興致地道:“比如說像……‘爸爸,那裡不行’或者‘爸爸,快點’……你會喜歡嗎?”
  “……快去睡覺!”
  蔣寧昭的臉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滿面怒色,但宣和卻看出對方一瞬間也有些心神蕩漾,於是不自覺地笑了出聲。
  日子就這樣過去。宣和與蔣寧昭平淡地生活著,蔣悅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長得雖不至於多壯,但看起來還算健康。
  一日,宣和醒來,床邊的男人正抱著蔣悅,轉過頭道:“快去洗漱,等會要回去一趟。”
  他知道對方說回去指的是蔣家老宅,倒也沒有意外,畢竟祖父母想念孫子是很平常的事情,因此到浴室裡儘快地把自己打理整齊,接著換上外出的服裝,匆匆吃過早餐,跟在蔣寧昭身後,兩人上了車。
  過了一會,宣和才注意到司機開往郊外的方向,不由得有些疑惑。
  “這是要去哪裡?”
  “我父親在山間有一棟別墅,那裡氣候比較涼爽,他們夏天的時候會過去小住。”蔣寧昭淡淡道,隨手整理著蔣悅略微淩亂的衣物。
  宣和於是不再多問,過了一兩個小時的車程,總算到達目的地。他們下車以後,便有傭人來幫忙提行李,宣和客氣地道謝,跟在蔣寧昭身後,兩人走進庭院。
  前院很寬廣,除了草皮以外,還種了幾棵松樹,不遠處有邊緣砌著石頭的水池,裡頭養了幾尾錦鯉;宣和越看越覺得熟悉,不由得迷惑起來。
  他分明沒來過這裡,但卻一點也不覺得這個地方陌生。跟著蔣寧昭走進屋內時也是,他下意識地猜到往客廳在哪個方向;這時蔣寧昭似乎覺得奇怪,回頭問:“你怎麼了。”
  宣和連忙搖頭,說道:“沒事。”接著趕緊跟了過去。
  他跟蔣甯昭的父母打過招呼,接著便無事可作;兩位老人對孫子很感興趣,不住地逗弄,但蔣悅現在就只能躺著,連坐起身都有困難,過了一會,幾個人就蔣悅的生活習慣聊了半晌後,蔣寧昭說道:“你要是累了,先回房間休息。等一下吃午飯時我去叫你。”
  前一晚蔣悅半夜哭了起來,宣和哄了許久,根本沒有睡好。對方如此提議,他便欣然接受,聽見蔣寧昭說“上樓左轉第一間是我的房間”後,起身向兩位長者告罪,自己往樓上走去。
  走進蔣寧昭的房間後,他躺上床,拉了被子蓋好,雖然覺得勞累,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翻來覆去一會,也覺得熱了,決定把房間的溫度調低一些,四處看了一會都沒看到空調遙控器,想當然是被收起來了,打開床頭的抽屜登時便找到了。
  設定好溫度以後,他把遙控器放了回去,目光卻被抽屜裡頭的東西吸引過去。
  裡面放了一些雜物,而宣和發現一疊紙片般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才知道是照片,而且是蔣寧昭的照片。背景是這座別墅,但年齡從五六歲到十幾歲都有,每一張都是獨照,焦點也都擺在男人年輕時的俊美面容上。
  他饒有興致地一張張翻看下去,看到最後一張時,頓住了。
  最後一張照片,裡面有兩個人……一個是蔣寧昭,一個是他。照片裡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年幼的他一隻手緊緊抓著蔣寧昭的手,另一隻手抱著白色的貓咪玩偶,臉上是怯生生的神情,而年少的蔣寧昭則一臉冷峻地注視著鏡頭。
  他對這張照片沒有印象,然而看著這張照片,眼前卻掠過了一些模糊但又懷念的情景,像是停格的電影畫面一樣留在視野之中;他望著照片,看了許久,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蔣甯昭上樓來找他時,只敲了敲門,便打開了門。見他坐在床上發呆,隨即道:“下樓,要吃午飯了。”
  宣和慢慢抬起臉,面上是一種緩雜著些微詭異與困惑的神情,他說:“抱著八歲的小男孩睡覺,你是不是戀──”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對方已經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沒有,那是你自己半夜跑過來的!”蔣寧昭吼完以後,才發現不對,怔怔道:“你……怎麼……”
  宣和這時已經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唇角上揚的弧度比以往多了許多,連笑聲都毫無顧忌……他已經什麼都想了起來,過去的記憶歷歷在目,他從未感到如此愉悅。
  “你把我們的合照扔在這裡?”他笑著問道。
  對方看了看他手上的照面,說道:“這張是遺漏的,其他的我先前就帶回去,都放在……你笑什麼!”蔣寧昭窘迫地吼道。
  宣和清了清嗓子,說道:“蔣寧昭。”
  男人疑惑地望著他。
  宣和歪了歪頭,問:“既然你抱著我睡覺,親手替我洗澡,餵我吃飯,還打算收養我……你是不是真的有那種癖好?”
  “我沒有!”蔣寧昭怒道,轉身離開,來到門前又回過頭,狠道:“快點下樓!”
  “你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暗戀我了?”
  “誰……誰知道。”男人別過了臉。
  宣和讀出了對方稍縱即逝的遲疑與欲蓋彌彰,察覺男人耳根不正常的紅潮,於是又一次笑了……他從未感到如此開懷,也從未感到如此幸福。


  ——正文.完——


  《番外》差強人意的耶誕節

  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
  蔣寧昭下班以後,回到家中,即便有汽車接送,他仍然穿著厚厚的大衣裹著圍巾。天氣實在太冷了,他連手腳都是冰的,這種時候,他就會有些鄙視自己。手腳冰涼,這聽起來分明是女人的毛病。他總是為此生氣,同時莫可奈何。
  屋內亮著燈光,溫暖的客廳內,有人正待在那裡,見他進來,便抬起頭,微笑著道:“你回來了。”
  他頓時感覺到一股無可名狀的安心,即使他並不明白原因,但那不重要。
  女傭們提早下班了,因為耶誕節,她們都各自有計畫或者約會,宣和讓她們放了假,這兩天不用值夜班。所以他回到家中,就只有宣和在。
  蔣寧昭脫下大衣,宣和走過來,說道:“來吃飯,今天廚師特地準備了烤雞肉還有草莓蛋糕,你要多吃一點。”
  他望著青年的笑容,還來不及說什麽,門鈴已經響了。宣和頓時轉身去開門,忽略了他伸到一半的手。他有點不高興,但只是皺了下眉。
  門口那邊,宣和正在跟宅配的送貨員說話,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蔣寧昭在客廳坐下,等了一會,終於望著宣和捧著一個大盒子回來。
  “那是什麽?”
  面對他的問句,宣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說:“這是我買的新模型。你要看嗎?”
  他正想冷冰冰說“我沒興趣”,宣和就已經開始拆起了紙盒的包裝,但過了一會,對方身上那種興奮的氣息陡然消失,換上了困惑與不解。
  “怎麽了?”蔣寧昭問。
  “沒什麽。”宣和一臉為難,“賣家裝錯物品了,我要把這個退回去。”
  說完,對方起身,道:“別說這個了,我們去吃晚餐。”
  蔣甯昭瞧著青年的笑容,心底微微一熱,跟著對方身後,走進飯廳。食物都早已準備好,只是用金屬器皿蓋住維持溫度;宣和俐落地把蓋子都打開,笑著道:“我來切雞肉。”
  他不置可否,只是坐在餐桌旁,瞧著宣和小心地切著雞肉,把最嫩的腿肉放到他的盤子內;接著盛湯,裡頭舀了許多他喜歡的蝦肉,最後是麵包,宣和只抹了一點薄鹽奶油,然後放到他眼前。
  這樣的對待,就好像他還是個小孩子一樣。蔣寧昭這麽想著,卻意外地沒有生氣,或許是對方的笑意太柔和,也可能是氣氛太溫暖,他居然就乖乖地把麵包整片吃下去,湯也喝完,最後瞧見宣和高興的微笑。
  簡直是不可思議。他只是多吃了一點東西,對方卻因此而開心。
  蔣寧昭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低聲道:“你也快點吃。”
  宣和彷佛一怔,說:“嗯,我知道。你要不要吃烤馬鈴薯?我幫你剝皮。”
  “馬鈴薯的皮可以吃。”他平平道。
  “我知道。”宣和有些困惑似地抬起臉,“但是你又不喜歡吃。”
  一時之間,蔣寧昭心中五味雜陳。他確實不喜歡吃皮,任何東西的皮都不喜歡,但宣和是什麽時候注意到的?說起來,剛才的烤雞也是,他盤子裡的雞腿肉,只有白嫩的肉而沒有皮。
  猶豫良久,他說道:“嗯。”
  於是宣和替他把烤馬鈴薯剝了皮,還灑上了一點帶著略微辛香的黑胡椒粒。他咀嚼著熱熱軟軟的馬鈴薯,覺得自己的心也熱了起來。
  晚餐過後,宣和把餐具收到廚房,等著明天早上讓女傭們打理。蔣寧昭走到客廳,瞧見那個被拆開的盒子,一時有些好奇,便打開來看。
  盒子裡頭的東西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一套黑白相間的女僕制服,圍裙邊緣滿是蕾絲,仔細一看,連吊帶襪與小得幾乎遮不住肉體的內衣內褲都有。蔣寧昭震驚地瞪大了眼。
  宣和這時走了過來,看見他的舉動,連忙道:“那是送錯的。真的。”
  他轉過頭,輕道:“送錯?”
  “嗯。”宣和誠摯地點頭。
  他放下了那個盒子,而宣和也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但到了入睡前,蔣寧昭躺在床上,說道:“今天是耶誕節前夕。”
  宣和有些疑惑,但仍道:“嗯。”
  “我想要聖誕禮物。”他說。
  或許是他表現出來的坦率取悅了宣和,以至於青年居然有些訝異地笑了,然後說道:“那麽,你想要什麽?抱歉,沒有事先準備。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耶誕節。”
  蔣甯昭望著對方,定定道:“我想看你穿女僕裝。”
  宣和猶豫許久,臉紅得像要滴出血,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絕,但望向他時,又似乎什麽都說不出口。最後,宣和彷佛懷著破釜沈舟的決心起身,拿著那套送錯的女僕裝走進了更衣室。
  過了十幾分鐘,更衣室的門被打開一條縫,裡面的人卻扭扭捏捏地站在門邊,不敢出來。蔣寧昭沒有催促,過了一會,宣和總算走了出來。
  說實話,青年的長相是清秀的,但配上這套女僕裝,居然顯得可愛起來,因為是女裝,所以尺寸當然不合,裙襬短得遮不住底下的風光,修長的腿被深色膝上襪裹著,怎麽看都像是一種勾引的手段。
  蔣寧昭覺得喉間有些乾澀,說道:“過來。”
  於是宣和就走過來了,一邊竭力壓低裙襬一邊窘迫地走動。蔣寧昭這時改變主意,又道:“去倒水,我渴了。”
  宣和乖巧地到一旁的茶几處倒水,但茶几的高度配合沙發,恰巧方便坐著的人使用,宣和只好彎腰,把水杯沖了一次,倒好一杯水。
  青年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當然想不到,有一個人在身後窺看著他的身體。短短的裙子什麽也遮不住,他一彎腰,就露出了裡面的內褲。
  蔣寧昭看了許久,問道:“你把內衣也一起穿上去了?”
  宣和一怔,回道:“這是一套的,所以……”
  蔣寧昭不再說話,起身拿開對方手上的水杯,把青年壓到床上,一隻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到裙底,隔著薄薄的內褲撫摸宣和。
  宣和順從地敞開腿,似乎有點窘迫地說道:“今天……可不可以戴保險套?”
  “為什麽。”他有些不悅,但仍吻著對方的頸項。
  “這套衣服……弄髒了不太好……”青年小聲道。
  蔣寧昭有些不耐,但還是從抽屜裡拿出保險套,放在一旁,自己急切地脫光了衣物,把宣和的腿架到自己肩上,瞄了對方腿間一眼,沉沉道:“你很興奮?”
  宣和又羞又窘,又莫可奈何,說道:“幫我脫下來。再過一下,就會弄濕了……”
  蔣甯昭聞言,只覺得身體裡已經有一把火熊熊燒了起來,對方竟然還火上加油,簡直罪無可恕,不可原諒。他抬手扯下那件小小的蕾絲布料,於是青年的性器登時暴露出來。
  他就這樣看了一會,宣和的性器挺立著,而且溢出了一點透明液體。他低頭吮了上去,對方立刻就發出了軟綿綿的呻吟,哀求道:“不要。”
  他狠狠吮了幾下,用牙齒摩擦敏感的頂端,宣和發出了類似貓叫的啜泣聲,沒幾下就射在他口中,他也就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宣和挪了下身軀,說道:“我幫你戴保險套?”
  這句話比任何一種催情藥都有效,蔣寧昭只覺得自己硬得發疼,想要立刻插進對方溫軟的體內,縱情馳騁,最好弄得對方也舒服得哭出來。
  宣和小心地撕開保險套包裝替他套上,蔣寧昭的性器都亢奮地顫動著,好不容易套好,他拿了潤滑劑,急切地擴張,終於在情欲潰提前插了進去。
  宣和還穿著女僕裝,只有下身裸露,上身還穿著整齊。蔣寧昭深深埋進去,聽見對方模糊的悶哼,也不敢直接抽動,便解開上衣的鈕扣,把手伸進去,揉撫對方的軀體。
  摸到了內衣,他從內衣下緣伸進手指,小心地揉弄挺立的乳尖,說道:“你真小……”
  他很少開這種下流玩笑,但宣和只是微怔,便道:“沒關係,你的很大。”
  蔣寧昭微怔,登時有點怒上心頭,下身自己抽動起來,亢奮地簡直難以想像。宣和竟然說他大,這麽淫蕩的話,他不想聽。當然不是真的不想聽,但他已經在忍耐了,對方還這樣勾引,簡直是可恨至極。
  他動得極端劇烈,連床都發出了傾軋的聲響。宣和面紅耳赤地抱緊他,漸漸地也開始抬臀迎合,嘴裡不住發出一聲又一聲喘息或低吟。蔣甯昭到後來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分毫力道都未曾減免,一下一下都貫穿到最深處。宣和也叫的越發大聲,兩人都汗流浹背,亢奮難言。
  ,喃喃說著一些諸如“你真好”“好舒服”或“喜歡”之類的話。最後還吻著蔣寧昭的耳朵,低啞地道:“喜歡你……”
  蔣甯昭聞言一怔,險些就要直接繳械,幸而忍耐住那股衝動,但仍惱怒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你……”宣和小聲地道,臉色潮紅,“好愛你……”
  蔣寧昭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對方那句話一出口,他就感覺到自己的下身傳來一陣電流竄過似的酥麻,登時咬牙,悶哼著射了精。他的高潮持續了許久,久得他自己都有些詫異。
  等高潮餘韻過後,蔣甯昭冷著臉,怒道:“我不愛你。我才不愛你!”他氣得眼眶都一陣發熱,不知是羞是恥抑或是窘迫。
  宣和微怔,說道:“沒關係,我不介意。”
  他聞言,更加生氣。抽離對方身體的同時,有什麽液體同時溢了出來,他低頭一看,登時哼了一聲,說:“保險套破了。”
  宣和一呆。
  蔣寧昭把破掉的保險套扔到一旁,就著那些還溫熱的體液就重新插了進去,狠狠地貫穿到深處。
  宣和發出了情難自禁的呻吟,艱難地問道:“你在生氣?”
  他卻沒有再說話。這時候,言語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那些他說不出口的,到頭來還是只能用身體表達,宣和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惡言惡語,只是抱著他,用最柔軟最灼熱的親吻愛撫他。
  那天晚上,蔣寧昭第一次對宣和說了那句話。
  但那時宣和已經睡著了。

  《番外》差強人意的情人節

  那時剛剛過完春節。
  蔣寧昭年末的時候幾乎日日加班,後來一直不得閒,直到春節時才放了幾天假,但在那之後,他病了。
  嚴格說起來,其實並不是真正感染疾病,而只是太過勞累,身體無法承受。蔣寧昭為此把上班的日期延後了一些,年假裡大部分時候都躺在床上休養。
  在床上躺久了以後,他越發地懶洋洋的,鎮日什麽也不做,偶爾抱著家裡養的小貓逗弄,倒有幾分閒情。
  蔣悅這年已經四歲,再過一陣子就該上幼稚園,但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還要小,也不如那些孩子一樣精力充沛而健壯。他看起來就像小時候的蔣寧昭一樣,不說話的時候甚至令人感覺有些冰冷,然而一旦說話、或者笑起來,立刻就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從這點而言,他完全不像蔣寧昭。
  蔣寧昭整天都在休息時,蔣悅就會抱著那只白貓玩偶過來,依偎在床邊,問道:“爸爸生病了嗎?”
  蔣寧昭搖頭,卻也沒有正面解釋,只說:“爸爸沒事。”他伸手撫了撫孩子的腦袋,心中感到一種奇異的溫暖。
  這孩子長得像他,但個性卻比較像宣和,柔和綿軟,除此以外,這孩子也喜歡黏人。他少年時對自己的長相從沒滿意過,因為太像女孩,但蔣悅生成這樣,又令他隱隱有些開心。
  這時蔣悅把白貓玩偶放下,抱起窩在床邊那只銀灰色的虎斑小貓,用手指摸貓咪的背脊;蔣寧昭看了一下,把蔣悅抱上床,問:“宣和呢?”
  “宣宣在廚房。”蔣悅抬起臉,臉上滿溢著燦爛的笑容宣佈道:“他要做布丁給我吃。”
  他們教過小悅好幾次,但這孩子每每記住了又忘記,有時候叫宣和爸爸,或者叫宣宣,叫蔣甯昭時也有各種稱呼,教來教去都沒有把稱呼固定下來,後來就乾脆就隨他去了。
  “布丁?”
  蔣悅登時警惕地皺眉,說道:“布丁是宣宣送我的,只能分你一口。”
  蔣寧昭一怔,倒不是生氣,只是有些好笑。他當然不會為了區區布丁跟孩子爭搶,但宣和主動走進廚房確實有些少見。宣和向來不會做這種事,也許是心血來潮,也未嘗不可。
  但他這麽一想,又隱隱有些嫉妒。他自己都沒受過這種待遇,即便他同樣疼愛小悅,但心中還是有些不平。
  中午的時候宣和走進房間,瞧見趴在床上跟小貓玩的蔣悅,笑著道:“小悅在跟貓咪玩?”
  蔣悅抬頭,說:“爸爸不陪我玩。”他說著有些委屈起來,完全忘記早先蔣寧昭午睡前還陪他堆了積木。
  蔣寧昭這時躺在床上,微微清醒了,但還閉著眼假寐,就聽見宣和說:“爸爸身體不舒服,你要原諒他。”說著床上一沉,他意識到宣和也在床鋪上坐下。
  “爸爸不舒服?”
  “嗯,所以要躺在床上休息啊。小悅也是,不舒服的話一樣要像這樣躺著。”
  宣和和顏悅色地說著,但蔣悅卻抱著貓,有些遲疑地道:“爸爸會死掉嗎?”
  宣和一怔,道:“不會。你從哪裡聽來的?”
  “錢叔叔養的魚也是生病了,然後就死了。”
  蔣寧昭躺在床上,聽著父子兩人的對話,竟有些無可奈何。從蔣悅出生以來,他的身體似乎每況愈下,雖不至於病重,但變得容易疲憊。他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麽,可是聽到孩子把他跟魚放在一起比較,還是有些訝異。
  床的另一頭,宣和還在跟蔣悅解釋生病與死亡的關係;他睜開眼,望著他們一會,宣和就發現了他的視線,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要吃午餐了,去飯廳。”宣和把蔣悅抱下床道。
  蔣悅乖乖地抱著貓自己走了。蔣寧昭起身,便聽宣和問:“你也下來吃飯吧,今天的午餐聞起來很香,廚師多弄了一道魚湯。”對方說著,臉上微微有了些期盼神色。
  蔣寧昭沒有回答,卻跟在宣和後面,兩人下樓。這時飯廳裡的蔣悅已經坐好了,回頭眼巴巴地道:“布丁呢?”
  “吃完飯才能吃。”宣和說道,不覺又笑了起來,“小悅乖,先吃飯。”
  於是孩子點了點頭,乖乖坐在餐桌邊,把不喜歡的蔬菜與海鮮都咀嚼許久吞咽下去;蔣寧昭在一旁,瞧著宣和稱讚蔣悅又乖又聽話時,心底一陣莫名酸意,逕自草草吃了些食物,便放下筷子。
  吃過飯,宣和到廚房拿了一盤甜點出來,除了布丁以外,盤內還有切塊的草莓與奇異果,一點裝飾的鮮奶油上撒著巧克力的碎塊。
  宣和注意到他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擺盤是廚師做的,我只弄了布丁。”
  蔣悅早已興奮地吃起了甜點,宣和坐在一旁,偶爾替孩子擦擦沾到奶油的嘴角,蔣寧昭坐在一旁,只覺得不是滋味,但又無可指摘,只能把氣悶在心底。
  下午的時候,宣和把蔣悅哄去午睡以後,回到房間,便見蔣寧昭正在看書,看見宣和進門,神情也未動一下。
  宣和似乎察覺他的不悅,問:“你是不是討厭甜食?”
  蔣寧昭不說話。
  宣和又說:“偶爾讓小悅吃一點甜食也沒什麽,我會監督他刷牙。”
  蔣寧昭沉默良久,終於別過臉,低聲道:“隨便。”
  這時宣和猶豫了一下,問:“你真的不喜歡甜食?”
  蔣寧昭哼了一聲,露出怎麽看都像是在說“討厭”的厭煩神情。他自己並沒有發現,心中除了不悅以外,還有一點難以言喻的鬱悶。當然他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嫉妒。
  “其實……我準備了巧克力。不過你不喜歡,那我留給小悅好了。”宣和慢慢道。
  “什麽巧克力?”他敏銳地反問。
  “情人節的禮物。”宣和歎息,“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事前沒想到你排斥這種東西。”
  蔣寧昭一怔,還來不及說話,宣和已經說道:“那就這樣,你休息吧。我去看看小悅。”
  他連忙起身,拉住了宣和。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如此急切,但本能告訴他,不能讓宣和離開。
  宣和回頭,疑惑道:“怎麽了?”
  “我討厭甜食。”蔣甯昭凝視著對方道:“但巧克力的話……勉強接受。”
  宣和出神半晌,問:“真的不討厭?”
  蔣寧昭只是望著宣和。當然不討厭,怎麽可能討厭──情人節禮物──他都忘記這件事了,但宣和仍然記得,並且準備了禮物;不知怎地,他心底有些激動。
  然而雖如此想著,但蔣寧昭唯一的回應,就是用唇堵住對方的問句。

  《番外》二十年間

  (上)

  那是發生在蔣寧昭卅七歲那年的事。
  母親照舊送來了相親物件的資料包括照片,整理成一冊資料夾,就等著他去翻閱。在多次與情人分手以後,他早就沒了那種心思,願意去與母親安排的物件見面,不過只是因為母親如此要求。
  在這二十年間,他跟各式各樣的對象交往過,俊美的青年,活潑的少女,偶爾也有文靜的女子;對象範圍十分廣闊,這還只是談論感情的部份;要是只論性關係,範圍還可以更廣大。
  蔣寧昭坐在辦公室內,簽完最後一份檔,這時他的秘書錢修儀走了進來,把他簽好的文件稍事整理,瞧見一旁熟悉的資料夾,笑道:“蔣先生,你又要去相親了?”
  “幹你什麽事。”他冷淡道。
  “好好好,不幹我的事。”對方沒有生氣,又笑道:“這次是男人,還是女人?”
  打從三十歲那年開始相親以來,他的母親一開始還只選擇年齡相當的女性,到後來,或許也有些急了,連男人都被列到了名單上,反正一樣可以透過科技獲得子嗣,是男是女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蔣寧昭看也不看他的秘書,說道:“不知道。”
  “要不要打賭?”錢修儀拿出皮夾,抽了幾張鈔票出來,臉上興致盎然。
  蔣寧昭不置可否,啐道:“無聊。”
  對方“呿”了一聲,失望地把鈔票收了回去;兩人又說了一會閒話,蔣寧昭把剩下的工作都交待完以後,又道:“晚上那場酒會你代替我去,不准丟公司的臉。”
  “是是是。”錢修儀習以為常地道,瞧著他半晌,忽然皺起眉,“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他沉沉道:“只是感冒。”
  對方歎了口氣,說道:“快回去休息吧,表舅。要是不好好休養,到時候發燒或者病情惡化就糟糕了。”
  “你真煩。”他說。
  然而說是那樣說,蔣寧昭還是起身,提早離開公司。因為沒有特別吩咐,所以司機就像往日一樣直接開回家裡,他雖然一個人居住,但基本上家裡的外務都是委託助理打理,內務則全盤交由女傭管理。他只需要準時上班,準時回家,其他事情都不用擔心,
  回到家裡,他只草草吃了一盤沙拉,喝了幾口湯,便回房間沐浴休息。
  蔣寧昭對自己的身體沒什麽掌控力,反而經常生病;他一旦病了,病情往往就會雪上加霜,就算只是小小的感冒,也經常演變成高燒不退的情況。自他出生以來,母親就對他虛弱的身體萬分焦慮,他實在不想再讓家人擔心,所以在需要休養的時候不太會逞強,但吃藥的時候則例外。
  他躺上床,蓋好棉被,正有些昏昏欲睡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相親資料留在公司裡了。
  雖然並沒有對相親物件抱持特別的期待,但他不想糟蹋母親的心意,於是打了個電話,吩咐還在公司加班的助理抽空把相親資料送過來。做完這件事,他把手機放到床頭,再閉上眼沒多久便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沈卓雲。
  蔣寧昭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夢到這個人,他愛著他的時候從未夢到他,明明現在早已不再愛他,但又開始夢到這個人。除了沈卓雲以外,夢裡也有一些別的人,像是他少數幾個朋友,或者親近的人,統統出現夢裡;甚至還有一個又陌生又熟悉的孩子也出現了。
  他一直記得那個孩子。
  有時候會想,那孩子是不是不受寵愛,有時候偶然知道對方的一點消息,都覺得心情也受到影響;雖然並不是刻意而為,但蔣寧昭畢竟記住了那個孩子,這十幾年間,也斷斷續續知道了一些那孩子的事情,就好像他是看著這孩子長大一般,但除了那年短暫的相處,他們根本不曾再見面。
  蔣寧昭自知自己並不是個長情的人,他當年愛極了沈卓雲,也就是那樣了;近幾年來,他甚至都有些想不起沈卓雲的長相。所以,他當然不是愛著那個孩子,不過只是這些年來無處可去的父愛悄悄地偷偷地暗自傾注在那個人身上而已……
  他從來沒有打算正面接觸宣和,也不打算與之交談認識,他就只是那樣遠遠地看著,並且已然滿足。
  但事情的發展當然不會如他所願。
  他與宣和的相識說起來並不平常,套在男女關係裡還能用“英雄救美”形容;但事實上,蔣寧昭當時只是個廿一歲的青年,宣和則剛滿八歲,所以這英雄救美是怎麽也稱不上的。
  那是一個天氣有些陰鬱的下午。
  在山路上,司機忽然停下了車子,為難地對他說“路上有人躺著”。他吩咐對方去看看,於是司機下了車子,把那個孩子抱了上來,就放在後座。
  蔣寧昭稍微檢查過後,發現這孩子身上都是皮肉傷,但沒有什麽太大的傷口,也沒有骨折一類的傷勢;況且對方不知道是睡昏頭了還是意識不清,一隻手緊緊抓著他不放,蔣寧昭有些生氣,但也只能把這孩子帶到別墅裡。
  夏天的時候,他偶爾會來別墅小住一陣子,美其名曰避暑。
  到達別墅,蔣寧昭把那孩子交給傭人,就逕自去睡覺了。但睡夢中,有什麽東西把他的棉被拉了開來,他感受到一股微微的冷意,張開了眼,抬手開了燈。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穿著過大的衣物,手腳都是冰涼的;發現他醒來,便抬起臉,怯生生地瞧他。
  蔣寧昭的脾氣向來不好,但仍然壓抑著怒意,道:“你怎麽在這裡?傭人呢?”
  但不管他怎麽問,那孩子就是不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望著他,好像怕他隨時會出手打人;過了一會,蔣寧昭才發現,那孩子一直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懼怕。懼怕的物件當然不會是他……蔣甯昭想起孩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一時居然有些心軟。
  “要是你敢打擾我睡覺,就把你扔出去。”他惡狠狠道。
  那孩子急忙點了點頭,偎在他身邊,好像仍在害怕著什麽似的,一隻手用力地抓著他的睡衣。蔣寧昭睡意朦朧,也管不了那麽多,關了燈便睡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共寢。
  翌日醒來,蔣寧昭被嚇了一跳。
  有什麽東西緊緊地纏著他的手腳,他抽了幾下都沒能抽身,定睛一看,才發現是昨天從公路上撿回來的孩子,睡得臉紅紅的,緊緊抱著他的手臂;但細看之下,他才注意到,那孩子一直緊皺著眉頭。
  蔣甯昭完全沒有尊老愛幼的心思,用力推了幾下,那孩子就醒了,睡眼惺忪,一臉茫然。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幾歲?”
  那孩子緊緊閉著嘴,什麽也不說,臉上卻又漸漸有了些緊張的表情。蔣寧昭問了幾句也不耐煩起來,打電話讓母親的秘書替自己查一下,附近地區是否有失蹤的小孩,之後便把這件事放到一旁。
  雖然一句話都不肯說,沉默得像個啞巴,但這孩子倒還不至於太過麻煩,至少一些生活瑣事都會自己做;蔣甯昭讓女傭拿來矮凳,讓孩子站在上頭,就著過高的洗手台洗漱,對方動作有些笨拙,但仍做好了一切。
  ……大概是八歲,也不排除才六七歲……在餐桌上,他揣測著孩子的年紀,一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對方似乎聞到了香氣,好奇地望了過來。
  蔣甯昭讓女傭給對方倒了一杯咖啡,孩子一喝,隨即“呸”一聲吐了出來,滿臉都是訝異厭惡的神情,蔣寧昭不禁笑了出來,讓女傭重新倒了一杯柳橙汁。
  他來這棟別墅只是為了避暑順便渡假,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作,下午便在客廳看書,那孩子始終緊緊跟在他身邊,蔣寧昭無奈之下把電視機遙控器塞過去,意思是讓對方離遠一點,去做別的事情。
  但在一陣子後,蔣寧昭就後悔了。
  那孩子一直把頻道換來換去,好像根本不知道要看什麽,一臉猶豫,到後來,看到一個卡通,灰色的大貓想盡辦法要抓到機靈的小老鼠,按著遙控器的手便停了下來;蔣寧昭在一旁,被動畫華麗的音效與配樂吵得極端不耐煩,想要離開,又感到不甘心,想把電視關了,又覺得未免過份,只好坐在那裡,忍耐著電視的聲音。
  後來卡通播完了,那孩子隨後就趴在他身邊睡著了。
  蔣寧昭俯身看了一下,正想起身時,才發現自己襯衫一角又被抓住,不由得氣惱起來。他想多半是這孩子睡覺有抓東西或抱東西的習慣,所以昨晚才會跑到他房裡,乾脆打了個電話給出外採買的管家,讓人買個小孩子喜歡的玩偶回來。
  那天晚上,孩子抱著玩偶,一臉驚奇與意外;蔣寧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裡一惱,正想把玩偶搶回來時,對方已經抱著那只軟綿綿的白色貓咪,過來蹭了蹭他的衣角。他有些發怔,隨即回過神來,別過了臉。
  後來入睡前,對方仍然抱著玩偶過來,一臉小可憐的模樣似的,怯怯站在床邊。
  他命令道:“你回客房睡,抱著貓咪,不要來煩我。”
  對方似乎呆了一下,很快便搖搖頭,固執地不肯走。
  蔣寧昭與之僵持許久,終究敗下陣來,臉色差得難以言喻,但仍讓對方上了自己的床。他想拒絕,倒不是因為小孩子睡癖不好,容易動手動腳,而是因為甚少與別人同睡,相當不習慣,但那孩子穿著他的舊睡衣,爬上了床,緊緊抱著玩偶,很快就睡了。
  他把燈關了,自己也躺上床,沒多久,便感覺到有人蹭了過來,體溫的熱度明顯得難以忽視。好像很久以前那個人,也是這樣,在醉酒以後過來偎著他,渾身燥熱且滿身的酒氣,抱著那個人就像抱著一團火一樣。
  他想起那些事情,那個人在病床前的淚水……雖然已不再為此心痛,但仍然會懷念。
  蔣寧昭對當時的自以為是感到屈辱,但知道那個人沒愛過他後,當下卻還有所留戀;沈卓雲哭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恨對方,唯能原諒。
  畢竟曾經那樣愛過一個人,那樣地不顧自尊顏面……他想念的未必只是那個人,同時也是那時的自己……那樣的滿心付出與投入,是他往後或許不可能再做的。
  那一晚,蔣寧昭失眠了。
  在那孩子出現的第三天,蔣寧昭終於發現,自己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子,也不喜歡被一直跟著,鎖上門以後便獨自在書房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晚餐時間近了才走出書房。那個孩子不知去了哪裡,蔣寧昭問了一聲,便要女傭把對方帶過來,但等看到孩子,心裡又是一陣無名火。
  “你的手怎麽了。”他煩躁地問。
  對方低著頭,不肯說話。一旁的女傭連忙解釋,他才知道中午這孩子吃午餐時,不小心打翻了湯碗,手上被燙傷了一塊。蔣甯昭瞧著對方包著紗布的右手,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他並不是覺得心疼,只不過……只不過是對傷口感覺到本能地厭惡。
  晚飯端上來以後,蔣寧昭瞧著那孩子一聲不吭,用左手拿筷子,卻又難以施力,連一塊煎蛋都夾不起來,心裡越發煩躁,想也不想就過去搶了對方的筷子,在對方身邊坐下,夾了一塊雞丁,冷淡道:“張嘴。”
  那孩子臉上訝異,卻依言照作,蔣寧昭餵完飯菜,又拿起湯碗,一勺一勺地餵對方喝湯,對方也一口一口乖乖喝下,用一種近乎依賴的眼神望著他。蔣甯昭心中一時恍惚,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養過的那只小貓,一樣會這樣順從地從他手上吃小魚乾,最後親膩地蹭他的手表示喜歡。
  這兩者之間沒什麽共通之處,他養過的那只小貓可愛得惹人憐惜,眼前的孩子長相最多就是清秀,連話都不肯說一句,兩者一點都不像;但不知為何,他們抬臉望他的神情卻有某部份重疊了似的相像,令他一時有些失神。
  等餵完了一碗湯,蔣寧昭終於放下湯匙,起身回去吃自己的晚餐。飯菜都有些冷了,但無所謂,他吃不了太燙的食物。等他慢條斯理吃完飯,才發現,那孩子還坐在原處,好像在等他。
  蔣寧昭站起來,忽然道:“晚上要洗澡的時候來找我。”
  對方乖乖點頭,跟著他走出飯廳,最後被安置在客廳,像前一天一樣看著卡通。蔣寧昭回房間打了通電話,問了母親的秘書,但得到的答案是當地沒幾名失蹤的孩子,而少數幾名資料也不合,多半他撿到的孩子並不是當地人。
  蔣寧昭問完這件事,便掛了電話。翻開自己看到一半的書,半個小時卻只看了幾頁。他不能克制地想,那孩子身上的傷口究竟是怎麽留下的,又是為什麽受到如此對待;他並不是什麽同情心氾濫的好人,但瞧見對方身上顏色轉深的淤青,仍然難以理解。
  他不懂為什麽有人會這樣欺淩一個弱小的孩子;即便理智上可以分析理由,但心情上無法感同身受。
  那天蔣甯昭幫手被燙傷的孩子洗了澡,兩個人坐在浴缸內,蔣寧昭用沐浴乳在對方嬌小的身體上搓出泡沫,他並不是個經常表現溫柔的人,但卻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避免弄疼傷口;等他替對方洗完澡,接著洗自己的身體時,才發現對方一直盯著他看。
  “你看什麽。”蔣寧昭有些羞惱。他知道生氣沒有必要,對方只是個小孩子,但那種直接強烈的視線仍讓他感到不快。
  對方好像不能理解他的情緒,只是茫然地望著他。
  這種情況下,蔣寧昭再想生氣也無從生怒,對方連他說什麽都不明白,他便只能自己生著悶氣,快速洗好澡,把泡在浴缸裡的對方也撈了出來。
  他從女傭那裡拿來藥箱,替裸著身體的孩子在傷口上抹了薄薄一層藥膏,重新換了手上的藥與紗布,最後才替手不方便動作的對方穿上衣服。
  這一切做完,蔣寧昭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幼時;當時初次養寵物,熱衷於親自替小貓洗澡,餵小貓吃東西,但最後那只貓咪就這樣離開他了,傾注了心意的物件轉眼便逝去,他承受不了那樣的失去,所以後來再也不曾養過寵物。
  現在像這樣照顧一個孩子的吃住,他忽然又興起養些寵物的想法,貓咪或者狼犬,再不然可以養匹馬……這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已經能承受當初的失去。

  (下)

  現在像這樣照顧一個孩子的吃住,他忽然又興起養些寵物的想法,貓咪或者狼犬,再不然可以養匹馬……這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已經能承受當初的失去。
  發現這點以後,他看待這個孩子就不像先前那樣厭煩,就算對方想跟他一起睡,他也覺得似乎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一旦開始接受以後,蔣寧昭的心態就完全產生了改變,他下意識照顧著那孩子,過了幾天以後,甚至漸漸習慣了對方。
  有時候孩子執意待在他身邊,又無事可作,他便帶著對方到後院玩耍,有時只是玩投接球,有時候打打羽毛球,蔣甯昭從來不會留手,對方每每跑得氣喘吁吁,小臉也紅撲撲的,額上都是汗珠,他就把對方帶回屋內,兩人一起洗澡。
  也有時候,兩人一起看電視,他看著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卡通,注意到身旁的人對著電視彎唇偷笑,不由得也鬆懈下來;莫名其妙,竟有種心神寧定的感覺。
  說起來,他們幾乎是同寢同食,做什麽事情都在一起。有時候蔣寧昭起得早了,偶起閒心到後院散步,呼吸山林間的新鮮空氣,要不了多久,那孩子醒來以後,便會找到後院來,抓著他的手,一臉睡意朦朧,卻執意跟著他。
  不過幾天,這個原本陌生的孩子就對他越發親近,一開始還有些敬畏,後來就完全沒有任何顧忌,即便一直不肯說話,也會用伸手要求擁抱或者賴在他身上的方式來撒嬌。蔣寧昭對於這種動作毫無抵抗力,況且他越看越覺得這孩子可愛,於是也樂得完全配合,只不過表面上仍是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母親的秘書遲遲沒有查出這孩子的來歷,蔣寧昭後來漸漸起了收養對方的念頭,細想之下似乎也沒什麽阻礙……這孩子身上都是傷,飽受虐待,又找不到雙親,收養這樣一個孩子不會有什麽問題;這孩子對他如此倚重,他不能想像以後要讓對方回去接受過去那樣殘酷的對待。
  可惜他的這種隱密心思才剛剛出現,就立刻被無情地斬斷。
  蔣甯昭把秘書傳過來的資料看了許久,確定照片上的孩子就是自己這幾天朝夕相處的人時,簡直有受到了背叛的感覺。那孩子並不是什麽受虐兒童,只不過是被綁架了,家裡人沒付一分贖金,卻已經報警處理。
  他在書房待了許久,翌日,早早就把那個睡熟的孩子叫醒。
  蔣甯昭帶對方到遊樂場玩了半天,從出門前到玩樂時都拍了許多照片。至少留個唯一的紀念……他默然想著,又帶著一臉興致盎然的孩子去了動物園,看對方小心翼翼地餵山羊吃東西,蔣甯昭越發地煩悶。
  那孩子轉過頭,瞧著他,扯扯他的衣角。蔣寧昭於是回過神,牽住對方的手,兩人離開了動物園。上車以後,對方賴在他懷裡,蔣寧昭自知情緒不佳,說道:“你睡吧,睡醒就到家了。”
  對方望著他,臉上還帶著笑容,猶豫而小聲地叫道:“哥哥……”
  蔣寧昭微怔,心裡五味雜陳,但卻不是不高興……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微弱而細軟,就像小貓撒嬌的叫聲一樣,他忽然感到心裡一陣酸澀,隨即把對方抱得更緊;孩子對他的反應似乎有點開心,傻傻笑了一下,臉埋在他懷裡,過了一會就睡著了。
  蔣寧昭始終沉默。
  車子發動了,司機載著他們往市區前進。
  蔣寧昭望著懷裡的孩子,心底一陣酸意,又略感苦澀;他伸手摸了摸對方柔軟的頭髮,想起方才那一聲羞怯微弱的“哥哥”,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把對方的額前的發拂開,用手指碰觸著對方,從額頭到眉心,還有比棉花糖還要軟的面頰,他碰了又碰,只覺得滿心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鬱。
  他想,這孩子多半並不受寵,所以家人連贖金都不願付出;這孩子回去以後,就算沒有受到暴力,又該如何自處……年紀再小,也總有一天會懂事,知道家人曾經的放棄,又會對這孩子造成怎樣的傷害?
  蔣寧昭想了一會,隨即就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事情。
  這些事情並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他無論如何幫不上忙,不如不想,多想也只是徒增煩惱。他並不是沒想過把這孩子留下,但想來想去,都確實辦不到……他的雙親不會容許他養一個尚有親生父母的孩子。
  他沒有選擇。
  過了一個小時,車子在某個地方停下。一名穿著西裝的人打開車門,把他手上的孩子接過去,一邊禮貌地道:“您真的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
  “是。”蔣寧昭沉沉道:“你把他送到警察局,就說是在路上看到的。”
  那男人禮貌地頷首道別,隨即抱著孩子離開。蔣寧昭望著那人的背影,還有那被抱在懷裡的孩子,隱隱有些生氣。他知道自己不該生氣,那孩子睡得這麽熟,怎麽會知道睡夢中到來的離別?但他實在按捺不住怒意與失望,臉上神情也越發地冰冷。
  他想著那孩子的名字,似乎是叫宣和……他搖了搖頭,幾乎有些自嘲,隨即吩咐司機往家裡開。
  那時蔣寧昭以為,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卻沒想過,宣和離他其實並不遠,好幾次,他都從相識的人那裡聽見關於宣和家的事情,像是他的父親有優秀的長子繼承家業,次子就甚少被提起,就算說到,也不過說他是個做不了大事的人,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卻去讀了中文系。
  一轉眼就這樣過了十幾年,他就這樣耳聞著那些流言蜚語,卻不曾想去見一見對方。
  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像愛沈卓雲一樣的傾注感情,交往至多半年就會結束;到後來,他也不抱持什麽希望,偶爾找人上床,定期去見家人安排的相親物件,他以為自己會這樣孤獨終老。
  但事情的發展並不如他所想。
  那是發生在蔣寧昭卅七歲那年的事。
  那一陣子氣候不太穩定,他偶然生了場病。等病好以後,他應母親要求回到家中,就為了與相親物件見一面。他對此事並不如何看重,事前連相親物件的資料都沒翻;他只是回來走個過場,不管對方感覺如何,他多半會直言拒絕。
  蔣寧昭把自己打理得整齊,就坐在客廳內,等待著客人。
  在約定好的時間之前,女傭過來,告訴他人已經到了。他讓女傭去準備茶水,順便把那個人領到客廳。
  等有人走進來時,他漫不經心地瞥了過去,隱約瞧見對方身上簡便的衣物,再看一眼,登時愣住。那是一張他一直沒有忘記的臉,既有些熟悉,又免不了陌生,但他仍然一瞬間就認出來了……眼前清秀的青年,正是當年那個不肯說話的孩子。
  對方忐忑地坐下,好像十分緊張。但無論如何,他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這點他不可能錯認;明知時日久遠,對方忘了他也無可厚非,但他仍然感到一絲惱怒與一種幾乎不能用語言形容的情感,似乎心底有一塊地方被貓爪輕輕抓撓著,又癢又難耐。
  終於,蔣寧昭開口道:“……你就是宣和。”
  對方小心地點了點頭。
  瞧著宣和謹慎的樣子,他不由得更加惱怒,數落道:“長相勉強過關,身材太瘦,學歷普通……這些姑且不談,你明知道今天要跟我父母見面,卻穿成這副樣子就來了,該說你不修邊幅還是不懂禮貌。”
  對方一臉略微訝異的神色,但卻順從地聽任他的要求。
  後來,蔣寧昭決定再見對方一次。
  第二次見面,他帶宣和去了一場音樂會,冷氣開得太強,那孩子微微縮著身體,過了半晌,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蔣寧昭有些好笑又有些慍怒,扶著對方,正想讓對方靠著椅背時,宣和卻晃了一下,那一瞬間,有什麽柔軟的物事陡然碰觸到他的臉側。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那是宣和的唇。
  這並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大事,但被碰過的地方卻熱辣辣地灼燙起來,蔣寧昭過了一會,才發現自己的臉上與耳根都被感染了似的熱了起來。
  ……這到底是為什麽!
  他惱怒地想著,眼前的青年明明是他照顧過的孩子,年紀也小了他許多,更不要說毫無吸引力的身體與堪堪秀氣的臉孔。但他無法忽略的是,心臟跳動的頻率竟越來越快,完全不聽使喚,他幾乎都能聽到那種“怦怦、怦怦”的聲響。
  蔣寧昭為自己的失常迷惑了一會,完全忽略了臺上的演奏……他想了又想,回憶起對方小時候的模樣,又注視著現在的青年,兩者的影像緩慢但也漸漸重合了;他幾乎是有些苦惱地望著對方,許久許久。
  幸而他沒耗費太多時間,在對方醒來之前,他終於明白問題的解答。
  宣和醒過來,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時,蔣寧昭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就是這個人了。

  《番外》差強人意的愚人節

  蔣寧昭翻了個身,把臉埋到一旁的青年懷裡。
  往常這時候小悅也該進房間叫他們了,但今天卻沒有,他過了一會,才想起來,昨天父母把孩子接過去了,大概要住兩天才回來。他沒有睜開眼,感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然後聽見對方說:“早安。”
  他含糊地答了一聲“早”,卻動也不動。
  然後就聽見宣和的笑聲,輕輕的,卻又有些無可奈何的感覺。他意識到對方開始吻他的時候,才捨得睜開眼,日漸大膽的青年正吻著他的胸口,吮他的乳頭,邊吻邊斷斷續續道:“硬起來了……”
  那語句分明是調笑,但蔣寧昭卻沒有生氣,只是臉上微微一熱。有些事情,習慣了之後也就無法生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脾氣不好,也試著改了,至少,在彼此親近的時候不能說出煞風景的話。
  這樣的心思對方不知道,但卻越發膽大,有時甚至會把他壓在下面上下其手。
  蔣寧昭一開始還會惱怒,後來就放棄了,反正對方大概也知道他害臊,所以每每都用笑容面對,再加上怕嚇到小悅,久而久之,他發脾氣的時候也少了。
  這時宣和狠狠咬他一下,說:“你分心了。”
  他不說話,只是默默望著對方,臉上燙熱。
  宣和瞧著他,眼神熱烈,一邊吻一邊把手往下伸,握住他的性器,笑著道:“一大早就這麽有精神,真硬……”
  蔣寧昭被說的臉紅,半晌,反駁道:“你還不是一樣。”
  “說起來,好一陣子沒做這種事了。”宣和悶笑著說。
  蔣寧昭登時有些不自在。過去幾個月,他並不是沒有求歡,宣和也都應允,但事情總是出人意料,家裡多了個孩子,一切都改變了,宣和常常得過去陪孩子睡覺,或者乾脆讓孩子到他們房間一起睡,因為才五歲的小悅自從聽人說了鬼故事後就開始怕鬼。
  因此現在的親近,其實是孩子不在而偷來的空閒。
  宣和越吻越下,含住他,用舌尖舔了舔;蔣寧昭下身一陣脹疼,情不自禁動著腰部,淺淺地在青年口中抽插,讓那溫暖的口腔撫慰自身。或許是太久沒做,不過幾分鐘,他便低哼著射了出來。
  蔣寧昭回過神來,有些羞有些愧,又想生氣又想逃避,但青年這時把那些體液都吐到手上,笑咪咪問他:“你要不要玩點新鮮的?”
  他一怔。
  所謂“新鮮”,對他們而言是一種較為少見的玩法。宣和有時會想要主動,倒也不是想進入蔣寧昭,而只是用一些玩具或者器具逗弄他。是以蔣甯昭聞言,臉上一紅,卻沒有拒絕。
  宣和打開抽屜,拿了一個小東西出來,溫柔地說:“把腿張開。”
  他依言照做,宣和的手指就著精液,揉著緊閉的入口,很快便伸了進去,往深處揉撫按摩,直入到最深處。蔣寧昭只哼了一聲便不再出聲,兩腿張著,臉上滿是隱忍。
  過沒多久,宣和笑了一下,把幾根手指抽出,接著把那小玩具推了進去。因為並非初次,他倒也不太擔心,只是仍然感到緊張,腿部肌肉繃緊,卻聽見宣和在耳邊說道:“放鬆,別怕。”
  “誰怕了。”他頓時惱羞成怒。
  宣和笑而不答,只是抬手就著連接的電線開了開關,體內那個圓柱形的東西登時顫動起來,講寧昭氣息急促起來,臉上越來越熱,聽見宣和小聲道:“別夾這麽緊,只是個小玩具啊……”
  他兩腿已經夾緊,拒絕讓對方窺見,卻怎麽也遮不住表情或聲音。過了一會,他忍耐著玩具的震動,連腳趾都蜷曲起來。因為不是侵犯,而只是單純地刺激敏感帶,所以只有舒服沒有痛楚,某個地方被一再刺激後,他的性器甚至溢出了體液。
  一旁的宣和這時湊過來,幾乎是強硬地扳開他的腿,埋首便含住了他,狠狠吮了幾下,不過十幾秒,他險些又一次射了出來,只是強行忍住了,卻連耳根都紅了。
  青年有些疑惑卻又低聲說:“不用忍著。”
  “我要在你裡面出來。”他幾乎逞強道。
  青年一愣,頓時笑了出來。
  對方動作俐落迅速,從潤滑到擴張只花了幾分鐘,蔣寧昭眼睜睜瞧著,只覺得血熱如沸,等宣和主動納入他之後,他卻沒有動。私處還含著顫動的玩具,細微的嗡鳴讓他一則羞恥一則興奮,宣和扶著他的肩膀,擺動起窄腰。
  不過被溫軟的內裡夾了幾下,他就差點一泄如注。
  蔣寧昭忍耐著前後兩方的快感,喘息粗重,雖然越發難耐,但卻仍不肯宣洩。到後來,宣和自己也高潮以後,他才終於射在裡面,回味那酣暢的甜美滋味,直到許久以後,呼吸才慢慢地平息。
  宣和挪了挪身子,那些體液頓時流了出來。
  他聽見對方說:“你自己把玩具取出來。”
  明明是這麽丟臉的事情,對方的語氣甚至還有些調笑意味,他卻半合著眼,就著電線粗魯地把玩具扯了出來,那一瞬間的刺激令私處一陣收縮,宣和盯著直看,他臉上一陣燙熱,啐道:“看什麽。”
  對方笑了一下,“你那裡好可愛……”
  他狠狠瞪了過去。
  對方卻繼續道:“下次放別的東西進去,你會生氣嗎?”
  “什麽東西。”他不耐煩地道。
  “我的東西。”宣和平常地道。
  他一怔,一時無措,臉色卻瞬間漲得通紅。

  《番外》差強人意的中秋節

  中秋節到了。
  這時的蔣悅已經十一歲,再過一兩年就要小學畢業;因為肖似父親,長得相當俊俏,常有一些小女生為了他爭風吃醋,然而對於這點,他本人卻沒有絲毫察覺。
  蔣悅發育得不差,身材高瘦,但實際上還是個小孩。
  蔣寧昭也還把這孩子當成小孩,經常便摟著他坐在膝上,兩人好得蜜裡調油,但等宣和一出現,這兩人又難免為了宣和爭吵。宣和對此煩不勝煩,往往門一關自己打電動去,把這兩人扔到一旁。
  這一年的中秋節,複學的宣和隨著指導教授出國考察,蔣甯昭蔣悅父子兩人只得相依為命;中秋節當天到祖父祖母家吃過中餐,晚上兩人回到家裡,草草吃過晚餐,都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蔣悅從冰箱拿了一盒霜淇淋月餅出來,問父親道:“爸爸,要吃月餅嗎?”
  “不了,你吃吧。”蔣寧昭淡淡地道,靠在沙發上,雖望著電視但卻明顯地心不在焉。
  蔣悅只好自己拿了一塊月餅,拆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又一口,嘗著草莓霜淇淋的內餡,忽然道:“爸什麽時候回來?”
  他說的“爸”指的自然是宣和;之所以對這兩人有稱呼上的差異,完全是因為他對宣和除了親近以外,還有一分敬畏,所以稱呼自然地變成如此;對蔣寧昭就不同了,完全是肆無忌憚,“爸爸”二字常常扭曲了原本的發音。
  蔣寧昭聽到問句,只抬起頭,道:“他才走了三天,還要一周才會回來。”
  蔣悅聞言,失望地垂下頭。三兩口吃完月餅,就回房間去了。
  蔣甯昭關掉電視,回到書房,拿著手機猶豫許久,還是撥了電話。
  過了一會,電話接通,蔣寧昭聽那頭傳來“餵”一聲,心底一熱,卻平板地道:“小悅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那頭宣和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才離開幾天而已。”
  “孩子需要你。”蔣寧昭嗓音冷淡近乎苛責。
  宣和沉默了一會,說道:“只有小悅需要我?”
  他說完以後,分明是忍住了笑聲,連呼吸都有些不平順,這頭蔣寧昭臉上越來越熱,一時覺得有種被看破的窘迫,一時惱怒,一時心頭又湧出些許淡淡甜意。
  宣和卻不放過他,又說:“既然小悅想我,那你讓他來聽電話。”說著頓了一下,刻意溫柔道:“我也很想他。”
  蔣寧昭越聽越是生氣,又明白自己這氣生得好沒來由,連發作都說不上名正言順,咬牙許久,卻又撐著不掛電話也不去叫蔣悅,自己生著悶氣也不肯遂了對方的心思。
  良久,宣和歎了口氣。那淺淺的歎息在寂靜的空間裡分外清晰,蔣寧昭聽著那聲音,不知怎地心底一酸,忽然道:“我去叫小悅。”
  “你等等。”宣和連忙道,“我話還沒說完。”
  蔣寧昭卻不管他,低低說了句“快點回來”便再不管手機那頭的人,把手機拿給蔣悅。
  等對方開心地與電話那頭的人說起來時,蔣寧昭便轉身回到書房,隨手拿了本書,翻了幾頁,卻怎麽也看不入眼。
  他當然知道宣和想聽什麽,想要他表示什麽,但他就是什麽都說不出口,猶豫到最後,還是只乾澀地催促對方回家,什麽溫言軟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蔣悅來還他手機,卻不知為何在他身邊坐下,怯怯道:“爸叫我拿東西給你……”
  什麽東西?蔣寧昭問都還沒問出口,就被自己孩子軟綿綿的擁抱還有一個印在臉頰上的親吻襲擊。
  “爸說他想你。”
  蔣寧昭這時也顧不得蔣悅,乾脆緊緊抱住對方,把對方的臉壓在自己的懷裡,任憑對方掙扎著也不放開。
  他實在不敢讓孩子看見自己此刻的神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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