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變新娘 BY妄起無明

文案:

婚禮上搶新娘子見過吧?電影兒電視裡常有。
可新郎被一個不認識的大老爺們兒搶跑了,聽說過嗎?
一場不該舉行的婚禮上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
溫和的貝曉寧遭遇霸道的凌一笑。
從逼不得已的寄人籬下到溫馨甜蜜的被迫同居。
倒霉的新郎終於被活生生地掰成了幸福的新娘。






   婚禮上搶新娘子見過吧?電影兒電視裡常有。可新郎被個不認識的大老爺們兒搶跑了,聽說過嗎?說啥?這老爺們兒是個GAY,喜歡新郎?錯!他喜歡女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認識新郎!

  事情是這樣的。

  貝曉寧和王菁是從小兒一起長大的,這麼說吧,就是傳說中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郎才女貌,天造一對,地設一雙……

  他倆的爺爺曾經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戰友,就是那種倆人兒都快餓死了,拿出一個長毛餅的時候還得互相推讓半天的關係。後來他們就說要是能活下來以後一定讓兩家的兒女互結連理。

  可問題是貝曉寧和王菁的奶奶都比較彪悍,一個生了四個兒子,一個生了五個兒子。這樣一來,親家沒結成,九個孩子倒成了幾條街裡都沒人敢惹的「兄弟連」。

  再後來孩子們紛紛長大,上大學的上大學,當兵的當兵,出國的出國, 兩位老爺子身邊就只剩下了貝曉寧的父親貝家老二和王菁的父親王家老三。

  貝曉寧和王菁先後在八十年代初誕生了。兩家關係好,住得也近,這倆孩子自然也就從小一起吃,一起玩兒,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於是兩家老人覺得當年的夢想終於可以實現了。

  轉眼二十幾年過去,貝曉寧和王菁也都分別從大學畢業了。照理說按家裡人的意思,接下來他倆就該結婚生孩子了。但事實上對於兩位當事人來說,他倆對彼此的感覺更像兄妹。提到王菁,貝曉寧總會想起一句經典台詞:自從我七歲上山,只見過你一個女人……

  但貝曉寧是個挺孝順的孩子,他想反正也沒有別的讓他喜歡的女孩兒,王菁就王菁吧,反正互相之間熟的跟一個人沒什麼兩樣,在一起也輕鬆些。王菁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事情的轉折就發生在王菁畢業後的一次同學聚會上。

  當時她的好朋友裡有兩個都即將要出國留學,王菁想著自己這麼就要嫁人做媳婦兒了,沒準兒這輩子就會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心裡就越發地不是滋味兒起來。後來她就在朋友的攛掇下申請了法國的一家學校。很快,學校的入學通知書來了,她被錄取了。

  出國留學在家裡看來當然是好事,而且幾年也就回來了,所以就都沒攔著,這樣王菁就一溜煙兒跑去了法國。因為王菁家裡是中等生活水平,她在法國也是半工半讀,所以她上學的期間就一直沒回家。

  三年後,王菁回國先沒到家,而是給貝曉寧打了個電話,把他約了出來。倆人在一家咖啡廳喝了兩杯咖啡,王菁開門見山:她不能跟貝曉寧結婚,她喜歡上別人了,一個黑人同學。

  貝曉寧當時就被一口咖啡給嗆了。倒不是他歧視黑人兄弟,也不是他非王菁不去娶,主要是再怎麼說王菁出國之前也是他未婚妻。就三年,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被個老外給撬走了,作為一個有愛國之心的有為青年,聽王菁這麼一說,貝曉寧心裡還真是有點兒不痛快。但貝曉寧一向性格隨和,又一直都把王菁當妹妹看,所以更多的也沒說什麼,他默默地把咖啡喝乾淨,然後說:「只怕家裡不同意。」

  王菁點點頭,「所以我才先把你找出來通個氣兒,到時候就說咱倆三年沒在一起,感情淡了,不想結婚了。可千萬別說是我移情別戀,弄得好像我要把你踹了似的。」

  貝曉寧哭笑不得:不就是你要把我踹了嗎?當然這話他沒說出來。

  可貝曉寧沒想到的是,他回家後,剛把事情一說,家裡就炸了。接下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剛從上海回來的四叔、四嬸兒就開始對他進行了輪番教育,從「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到「中法關係在國家經濟政治外交中的重要性」全都給他講了一遍,再加上奶奶的哭天抹淚和老媽的苦口婆心,貝曉寧最終還是屈服了,於是他只好在心裡默默地想:小菁,可不是我不幫你啊!

  幾天之後,貝曉寧再見到王菁,王菁的臉比他還苦。 貝曉寧當時就明白了:得!一個套路,薑還是老的辣!

  這樣又拖了半年,終於在一次兩位爺爺一起喝酒敘舊的時候,貝曉寧和王菁的婚期被定下來了──月底結婚。這時貝曉寧也開始鬱悶了:總不能真娶個愛著別人的老婆吧?!

  接著按照中國國情,倆人該領結婚證了。可王菁比較狠,領證那天,她愣是裝作把裝著兩人戶口和身份證的包給弄丟了。為了逼真,她還把錢包、手機、鑰匙也一起藏到了同學家。這麼一來,雙方家裡也沒了辦法,這麼多證件補辦肯定來不及了,最後只好答應先辦事兒再領證。這樣結婚證這關算是暫時糊弄過去了。可貝曉寧還是發愁:這婚禮要是辦完了,親戚朋友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是會認為他們結婚了。

  婚禮前三天,貝曉寧和王菁一起去取了婚紗照之後在飯店吃飯,王菁突然說:「曉寧哥,你放心,咱倆這婚禮辦不成。」

  貝曉寧一口水噴出來,「都這份兒上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王菁衝他一擠眼睛,「不是開玩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等著看好戲吧。」

  「你要幹什麼?可別害我,我可不想被我媽念死。」

  「放心吧,你絕對會是最無辜的一個。」

  雖然貝曉寧聽著這話不怎麼靠譜兒,但事到如今他這婚肯定是不想結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王菁從小主意就多,貝曉寧想:隨她好了,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就沒再多問。

  三天後。

  婚禮是兩家老人全權安排的,跟貝曉寧參加過的大多數婚禮一樣,也是那種中不中西不西的排場。幾十桌兒的賓客,中間一條玫瑰花點綴的通道,通向一個小舞台,上面站了一個說起話來口若懸河,唾沫橫飛的主持人。

  吉時一到,婚禮開始。王菁挽住貝曉寧的胳膊,伴郎姜浩和伴娘童思月跟在後面,四個人隨著婚禮進行曲慢慢往台上走,前面兩個花童賣力地撒著玫瑰花瓣,貝曉寧的心情沮喪無比。

  他倆站到台上後,先是被主持人調笑了一番。然後主持人問貝曉寧願不願意娶王菁,貝曉寧只能說願意。之後主持人又轉過頭去問王菁願不願意嫁給貝曉寧。這時,好戲開場了。

  其實按電影兒裡演的,牧師會問在場賓客是不是都同意祝福新人,不過中國現的在婚禮裡沒這道程序。所以就在王菁剛要回答主持人的話之前,酒席上突然站起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大喊了一聲:「我不同意!」

  雖然銜接得有點兒怪,但該起的作用還是起到了。在場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時間看向了喊話的人。當然,貝曉寧在嚇了一跳之後也把目光投了過去。他的第一感覺就是:長得好帥啊!

  下一秒鐘,這個「長得好帥」的人拔起長腿便往台上跑。緊接著就發生了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後來貝曉寧每每想到這件事,都會覺得他媽是深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毒害,看了太多的外國電影兒。因為就在那人朝台上跑的時候,貝曉寧的媽突然喊了一嗓子:「不好!他要搶新娘子了!」

  這一下不要緊,坐在前幾桌的家屬立刻全都像聽到了什麼命令了一樣,突然一起站起來沖上了那個小小的舞台,並瞬間包圍了貝曉寧和王菁。

  要說這事也怪貝曉寧,誰讓他的手腕子不夠粗壯,皮膚又那麼嫩。當時場面及其混亂,他跟王菁在一瞬間被緊緊地擠到了一起。那人一著急,抬起長胳膊就插進人群裡往新郎和新娘中間抓了過去。然後他抓住一個細嫩的手腕轉身就往外拖。這時所有的人都去按新娘子,貝曉寧一下就被他拖了出去。接著這哥們兒頭也不回地拉起貝曉寧就跑。在場的客人立時都傻了,一陣唏噓聲後那人感覺出了不對勁兒,一回頭正對上貝曉寧怒氣衝衝地仰視著他的目光,然後他也愣了,又抬頭看了看台上亂糟糟的人,脫口說了一句:「哎呀!錯了。行啊,男女都一樣兒。」說完就拖著貝曉寧繼續往外走。

  貝曉寧當時就火兒了,「媽的!又不是生孩子!你他媽放開我!」

  可那人根本不理他,直接把貝曉寧拖到飯店門外塞進一輛車裡,一腳油門兒把飯店撇出了老遠。

  

  

  

  二

  

  貝曉寧好不容易適應了車子的速度,從後座兒上爬起來就開始罵:「你他媽是誰啊?!神經病!停車!……」

  嗞嘎──,咚!一腳剎車,貝曉寧的腦袋直接撞在駕駛靠背上了。

  那人沒回頭,從倒車鏡看了眼後面有沒有人追上來。

  「我不是神經病,我叫凌一笑,是王菁的朋友。」

  貝曉寧揉著腦袋坐回到座椅上,你咋不叫韋一笑呢?!

  「是王菁讓你來的?」

  「是。」

  「她讓你來把我帶走?」

  「那倒不是。她讓我來搶新娘子,可是剛才一著急抓錯了。」

  「那你倒是再去搶她啊?把我拉走算怎麼回事?!」

  「靠!你家那些親戚也太生猛了,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我再過去搶王菁?還能搶得走嗎?再說王菁說了,她就是要讓這婚禮辦不成,不僅是現在,是以後也永遠不能再辦。」

  貝曉寧這個咬牙切齒:他奶奶的!老子有那麼菜嗎?!那洋鬼子就那麼好?!

  「那行了,現在婚禮也砸了,我走了。」說著貝曉寧就伸手要去開車門。

  咔!凌一笑把車門給鎖了。

  「你幹什麼?!」

  「我得等王菁的指示,她說你能回去了,我才能讓你回去。」

  「喂!你有沒有搞錯?!她讓你怎麼樣是你跟她的事,你憑什麼不讓我走?!」

  「我既然答應她了,就得把好事做到底。你現在回去,萬一人還沒散,讓你們繼續舉行婚禮怎麼辦?」

  「好事?虧你說得出口!『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沒聽說過嗎?!」

  「唉?我聽王菁說你也不想結這婚啊!」

  「你……我想不想結婚是我的事,現在是你搶錯了人,又不讓我走,這是什麼道理?!就這麼走了,你讓我以後怎麼跟家裡人解釋?!」

  「那我不管,反正現在你得跟我走。」

  說完凌一笑又啟動了汽車。

  「喂!停車!我要下車!你聽見沒有?!」

  凌一笑根本不理他,全神貫注地開著車。雖然貝曉寧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可他在真的很想衝過去揍這傢伙一頓,但考慮到安全問題,貝曉寧還是理智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可不想明天報紙上出現「婚禮現場新郎被一神秘男子搶走,二人雙雙橫死街頭」的新聞。

  凌一笑開著車,七拐八繞地到了城東開發區,最後停在了一個還沒開始營業的酒吧前。

  凌一笑打開車鎖,「行了,下車吧。」

  貝曉寧推開車門,抬頭看看,「醉美BAR?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酒吧。」

  這叫一個俗!貝曉寧撇撇嘴,越發地覺得自己像被綁架了。

  進到酒吧裡,凌一笑把吧檯裡的燈點著,「想喝點兒什麼?」

  貝曉寧坐到吧椅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喝!」

  凌一笑倒了一杯水放到貝曉寧面前。貝曉寧還真有些渴了,拿起水「咕咚咕咚」就是大半杯。

  凌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燃,然後靠在酒架上,眯起深邃的眼睛看著貝曉寧吐了一口青霧,「你長得也不錯啊!王菁怎麼就看上個老黑呢?難道是嫌你太白了?」

  這話一下子說到貝曉寧心坎兒裡去了,他摸摸自己一向頗引以為豪的臉,「可能是看得時間太久,膩了。」

  「難道是因為你缺乏男子氣概?」

  「喂!」貝曉寧把水杯往吧檯上重重一墩,「男子氣概不用非得掛在臉上吧?!」

  凌一笑好像根本沒聽見,「也不對,那丫頭對我好像也沒動過心啊!唉!法國害人啊!生生把個大美女審美整畸形兒了。」

  貝曉寧忍不住樂了,「你是小菁什麼時候的朋友?我怎麼沒聽她提過?」

  「嗯……就是她剛從法國回來的時候,一直為了你們結婚的事發愁,就常跟朋友到我這兒喝酒,好像是她一個朋友住這兒附近。一來二去地就認識了。我當時見這姑娘挺漂亮的,就想追她來著,結果她告訴我有男朋友了。唉!真是,想我追遍天下無敵手第一次失手啊!但是她說做不成男女朋友可以做普通朋友。後來她說得跟自己不想嫁的人結婚,我就開玩笑說要在婚禮當天去搶她。大概她就是跟這兒得的靈感吧,所以就導了這麼一出兒。可是沒想到……」

  貝曉寧扶住額頭,「我也沒想到我媽那麼勇猛。」

  這時凌一笑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喂?」了一聲,然後說:「嗯,當時太亂,抓錯手了。」

  貝曉寧正想:可能是小菁。凌一笑果然就把電話遞給了他。

  電話那頭兒說:「你在酒吧別動,我現在過去。」接著王菁就把電話掛了。

  凌一笑把貝曉寧的水杯加滿,自己開了瓶兒啤酒。喝了兩口之後,他說:「其實……我覺得王菁要是跟你結婚應該也不錯。」

  「哦?怎麼看出來的?」

  「一看你就是好脾氣。王菁鬧出這麼大的事兒來,到現在我也沒聽你說她半個不字兒。」

  「唉!其實……我也一直覺得小菁是我妹妹。主要是家裡老人希望我倆能在一起。」

  「嗯,你還真聽話。」

  貝曉寧斜眼看著凌一笑,「你這是埋汰我呢,還是誇我呢?」

  「你說呢?」凌一笑把一張俊臉戳到貝曉寧面前。

  貝曉寧想:我現在是扇他一耳光,還是給他一電炮呢?

  當然他最後什麼也沒做,只是直起身體靠到了椅背兒上。

  凌一笑也站直了,又喝了幾口啤酒,然後脫下西服,解開了襯衫扣子,「看,虧我今天還穿得這麼正式。」

  「哈?你還委屈了?」

  「那是!我可是犧牲了自己,挽救了你們兩個。」

  貝曉寧無奈地搖搖頭,懶得再跟他理論。

  王菁來了,貝曉寧看見她嚇了一跳,「你……你哭了?」

  「我是掐著大腿硬把自己弄哭的。」王菁坐到貝曉寧身邊沖凌一笑打了個招呼。

  凌一笑給她倒了一杯果汁,自己又開了一瓶啤酒走出吧檯到門外去了。

  「快!我離開之後發生什麼事了?我媽他們怎麼樣了?」貝曉寧急不可耐地問。

  「嗯……」王菁低下頭,心虛地轉動起手中的玻璃杯,「曉寧哥,我對不起你。」

  「怎麼了?突然說這樣的話?」

  「一會兒聽了我的話,你可要挺住啊!」

  「到底怎麼了?」貝曉寧緊張起來。

  「嗯……是這樣的。你應該已經知道是我安排了凌一笑去破壞婚禮的。」

  貝曉寧點點頭,等著她繼續說。

  「我本來就是想找個家裡人都不熟,又能拿得出手的來把我搶走,這樣既不會連累到你,又可以讓事情無可挽回,讓爸媽先接受我有別的男朋友的事實。可是沒想到凌一笑這個糊塗蛋……所以剛才你離開之後,我就先大哭了一陣,然後……然後我就說……我就說……」

  「說什麼?你快說啊!急死我了!」

  「我說……其實……你喜歡男人……」

  「你說什麼?!」

  「我說我早就知道你喜歡男人,凌一笑就是你的男朋友,我是怕長輩們傷心才一直沒告訴他們的。」

  「你……你……太過份了吧?!」

  「曉寧哥,你別生氣,我也是沒辦法。你說你被一個大老爺們兒就那麼帶走了,我……我能怎麼說呢?」

  「那你也不能說我是同性戀啊!我爸媽、我爺爺非殺了我不可!再說……你讓我以後還怎麼再找女朋友啊?!」

  「對不起,對不起,曉寧哥,我真是對不起你,我知道。」說到這兒,王菁突然舉起一隻手,「我保證,我發誓!等家裡人不再讓咱倆結婚了,我就把男朋友帶回來,還你清白。到時我一定再給你介紹一個如花似玉,比我漂亮的姑娘給你還不行嗎?曉寧哥,你別生我氣,求求你了。」

  王菁抓住貝曉寧的一隻手開始使勁搖晃。從小貝曉寧就最怕她這一招。被她搖了一會兒,貝曉寧嘆了口氣說:「已經這樣了,我該怎麼辦呢?」

  「你現在回去就死定了。這樣吧,你先往家裡打個電話,然後到朋友家住幾天,等他們氣兒消了,或者等我說清楚了你再回去。」

  「哼!我看我什麼時候回去都是死定了。先把電話給我,我沒帶手機。給我媽打個電話,看看她現在什麼狀態。」

  王菁把電話掏出來遞給貝曉寧。

  電話撥通了,可貝曉寧剛喊了一聲:「媽!」那邊就把電話掛斷了。沒辦法,貝曉寧只好給發了個短信,說自己先到朋友家住幾天。然後他又給好朋友張帥打了個電話。

  「行了。」貝曉寧把手機還給王菁,「我先去張大嘴那兒了。」

  「嗯,我再呆會兒,怎麼也得感謝一下凌一笑。你走吧,過幾天給你電話。」

  貝曉寧走到酒吧外,凌一笑正岔著腿坐在馬路涯子上把瓶兒裡最後一口酒喝乾,燦爛的陽光下,看著有點兒頹廢。貝曉寧走過去,「說完了,我先走了,小菁等你呢。」

  凌一笑站起來,拍拍貝曉寧的肩膀,「哥們兒,對不住了啊!」一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貝曉寧坐進車裡,沖凌一笑擺了下手,然後對司機說:「師傅,去勝利大路。」

  

  

  

  三

  

  張帥打開門,看見貝曉寧第一句話就是:「哎喲!新郎官兒,快進來!」

  貝曉寧換上拖鞋,跟著張帥走進廚房,「你幹什麼呢?」

  「煮方便麵。」

  「女朋友不在就這麼慘?」

  「呸!虧你好意思說!一大早兒就跑去給你幫忙兒,就等著那頓喜酒呢!你倒好,跑了!現在怎麼辦啊?我禮可都隨了,還錢!」

  「哥,你是我親哥,饒了我吧,啊!」貝曉寧坐到飯桌兒旁,「你仔細看看我,渾身上下,除了這身西服,就啥也沒有啦!手機、鑰匙、錢包,一樣兒都沒帶,連戒指都還在姜浩手裡沒給我呢。剛才打車過來用的還是早上接新娘擠門時剩下的兩個紅包付的車錢。吶,司機給找了六塊錢,你要不要?」

  「你去死吧!別把自己說那麼可憐。」說著張帥開始把煮好的面往碗裡盛。

  貝曉寧聞著方便麵的香氣,嚥了嚥口水,「我也一直沒吃東西呢。」

  「德行!煮你的份兒啦!」張帥把兩碗麵端到桌兒上,「說吧!怎麼回事兒。剛才給童思月打電話,她說王菁說怎麼著,你喜歡男人?這麼多年,我咋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癖好呢?」

  「唉!你可別再提這茬兒了,我都被王菁那丫頭片子害死了。」

  接著兩人兒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面,貝曉寧一邊就把他跟王菁的事兒說了。最後張帥一抹嘴,「啊?!她喜歡上老外了?還是個黑人?你被她踹了?咋早沒聽你說呢?」

  「她不讓我跟別人說啊。唉!這事可千萬不能讓我家裡人知道啊!我答應過她的。」

  「切!什麼話?我什麼時候出賣過你?」

  「現在怎麼辦呢?我媽都不接我電話。」

  張帥站起來把碗端走,「還能怎麼辦?先住我這兒吧。晚上把薑浩他們找上,哥兒幾個陪你去一醉方休,你也好跟他們解釋解釋。」

  「你女朋友不會過來吧?」

  「不會,大老遠又不年不節的,她才沒工夫兒來呢。你就住我這兒吧,反正我就一人兒,就是地方小了點兒,咱倆得擠一張床。」說到這兒,張帥突然轉過身看著貝曉寧,「唉?你不會真喜歡男人吧?」

  「滾蛋!」

  貝曉寧洗了澡,張帥找了自己的一身衣服給他,說已經給幾個朋友打完電話,約好了晚上見面的地點。然後張帥找了幾張DVD,倆人就坐在沙發上開始看。

  從早晨五點鐘起來,折騰了大半天兒,貝曉寧早就累得暈頭脹腦了,看著電影裡打打殺殺血肉模糊的一片,很快他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等貝曉寧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條毯子,張帥坐在墊子上捧著一盆葡萄吃得正歡。見他醒了,張帥把盆向他一遞,貝曉寧搖搖頭,「幾點了?」

  張帥看了眼手機,「走吧,先到樓下吃口飯,然後就去找他們。」

  貝曉寧和張帥在一家餃子館兒吃了一斤半大肉餃子之後就打車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超市門前。下了車,貝曉寧問:「怎麼約這兒了?」

  「這兒不方便嘛,左有酒吧街,右有KTV,任君選擇。」

  貝曉寧朝四周看看,「得了,你在這兒等他們,然後你們慢慢選擇吧,給我點兒錢,我去超市買點兒東西。」

  「啊?你要買啥?」

  「襪子、內褲、牙刷兒。」

  張帥掏出錢包兒放到貝曉寧手裡,「你要拎著這些去喝酒?」

  「那怎麼辦?等喝完酒,超市早關了。」

  「行,那你去吧。明天我去給你取點兒錢。」

  貝曉寧從超市出來的時候,他的幾個鐵哥們兒都已經到了。張帥跟姜浩正一起蹲在路邊兒上抽菸,孫磊和杜宏濤在聊天,程言在打電話。

  姜浩一抬頭看見了貝曉寧,「唉!他出來了。」

  張帥和姜浩站起來。貝曉寧走到他們面前,「你們幾個也太沒心肝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說早點到張大嘴家看看我。」

  孫磊抬手在貝曉寧腦袋上推了兩把,「你有沒有人性啊?!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亂成什麼樣兒了?大嘴是接了你的電話才走的,要不然也得跟我們留在那兒給你『料理後事』!」

  「行了!別推了,我錯了還不行嗎?這不請哥兒幾個來喝酒,準備陪罪了嗎?」

  張帥一伸手,「你請?你說的,一會兒把你押那兒,錢包兒還來!」

  杜宏濤走過來,「你們別扯淡了,趕緊找個地方兒,跑了一天,我這腿都快折了!」

  貝曉寧伸手勾住杜宏濤的脖子,「還是小濤體貼。」

  這時程言的電話打完了,「聽大嘴說你被王菁那丫頭涮了?怎麼著?是想去嚎兩嗓子,還是想一醉解千愁啊?」

  貝曉寧往兩邊看了看,「唱歌就免了,還是陪我喝悶酒去吧。」

  於是幾個人逛到酒吧街,隨便找了一家就進去了。六個人坐到了靠窗的沙發上,菸酒上齊,他們聊了一下貝曉寧被帶走的具體原因以及婚禮上他被帶走之後的詳細情形。

  貝曉寧被凌一笑帶走並瞬間消失之後,在場的家屬和賓客一時全傻了,打破僵局的是王菁「哇!」的一聲哭喊,然後新娘被帶進更衣室,現場立刻亂作一團。接著雙方家長留下來跟飯店交涉,貝曉寧和王菁的幾個好朋友就主動承擔起了疏散人群的責任。他們分成兩撥,一方面把外地來的客人送到了賓館酒店,另一方面又找車把本地的客人送回了家。一直忙到下午,誰也沒顧上吃一口飯。最後貝曉寧的父母把他們一起找到飯店吃了頓晚飯。據說貝曉寧的爺爺被氣得血壓直線升高,直接回家休息了。貝曉寧的爸在飯桌上說看見貝曉寧就要打斷他的腿,貝曉寧的媽一直說對不起王家。貝曉寧和王菁的朋友只好不停地安慰他們,說一定是弄錯了,出了什麼誤會。

  貝曉寧聽他們說完,鬱悶得連死的心都有了,「媽的!以後讓老子還咋做人?!」

  姜浩拍拍他,「行啊!你忍忍吧,等王菁把自己的事跟家裡攤牌了,你也就清白了。」

  「靠!那得等到什麼年月?!」孫磊一拍桌子,「這王菁也太不講究了,把咱們曉寧踹了不說,還得替她背黑鍋!」

  「這酒怎麼還不上來?」他們第二次要的酒一直沒有人送來,程言急了,轉頭對著吧檯開始喊:「服務員!服務員!唉!小夥兒!」

  「行了,你別喊了。這麼吵人又這麼多,誰能聽見你,我去要。」

  貝曉寧拿起張帥的錢包和一個空酒瓶朝吧檯走過去。

  「先生,這個,再來一打兒。」貝曉寧指著手裡的酒瓶說。

  「唉?貝曉寧?!」

  貝曉寧轉過身,「凌一笑?!你……怎麼在這兒?」

  凌一笑微微一笑,「這是我的酒吧啊!」

  「你的酒吧不在開發區嗎?」

  「這間也是我開的。」

  貝曉寧伸手拿起吧檯上的一個火柴盒兒看了一眼:醉夢BAR。

  果然是一樣惡俗的名字,貝曉寧心裡這個悔:他奶奶的!真是出門沒看黃曆,進來之前怎麼沒好好看看啊!完了,一會兒那幫兔崽子非得埋汰死我不可!

  「那你怎麼在這兒啊?」凌一笑依舊笑眯眯地看著貝曉寧。

  「哦,這不。」貝曉寧往沙發的方向一指,「跟幾個朋友來喝點兒酒。」

  凌一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笑著沖貝曉寧正在朝這邊張望的朋友們點了點頭。然後轉回身對著吧檯裡的人說:「那桌兒客人的酒免單,給我記帳上就行了。」

  「啊?!那怎麼行?!」貝曉寧趕緊阻攔。

  「有什麼不行的?王菁都跟我說了。都怪我一時大意,請頓酒算什麼,以後再找機會好好請你一次。」

  「不行,不行……」

  「哎呀!你快回去坐著吧。」不由分說,凌一笑就把貝曉寧推走了。

  貝曉寧回到座位上,杜宏濤看著他眨巴眨巴眼睛,「那不是……今天婚禮上把你帶走的人嗎?」

  張帥說:「是啊!那不是你男朋友嘛?!」

  「去!別瞎說!」

  孫磊也笑了,「就是啊!你男朋友怎麼也在這兒?」

  貝曉寧抓起一把爆米花兒扔過去,「還說!就你們,非要進這家酒吧,這是他開的!」

  「唉唉?是誰說隨便找一家兒就行領著我們進來的?!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姜浩也跟著湊熱鬧。

  「他過來了。」程言拉拉貝曉寧。

  貝曉寧轉過頭,果然就看見凌一笑拎著一打兒酒,端著一碗冰正走過來。

  啪!凌一笑把東西放到桌兒上,「曉寧,你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貝曉寧真想把他的臉按進冰裡!

  「哦。」貝曉寧站起來,「這個是張帥,高中大學都跟我同班同寢。姜浩、孫磊,我大學同學。杜宏濤、程言,我以前的同事。這位是凌一笑,是……你們都知道了。」

  凌一笑笑著沖每個人點頭,然後說:「行了,以後都是朋友。有空兒常來,今晚這頓我請了,不,算曉寧請。哥兒幾個隨便兒喝啊!我還有事兒,先去忙了。」

  說完在座的人也都對他點頭,說謝謝。凌一笑又看了貝曉寧一眼就走了。貝曉寧再坐下的時候臉都是紅的,幸虧酒吧裡燈光暗,沒人看出來。不過沒人看見他臉紅,卻並不耽誤大夥兒拿他開心。

  「唉?曉寧,這個凌一笑長得相當不錯啊!」

  「是啊!又高又帥又大方,還會來事兒。」

  「我看你倆挺般配啊!」

  「其實王菁說的是真的吧?」

  ……

  「你們都給我閉嘴!再說我急了啊!」貝曉寧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了。

  

  

  

  四

  

  這一晚上的結果就是貝曉寧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離開酒吧的時候,貝曉寧本來覺得應該去跟凌一笑打個招呼,可在樓下掃視了一圈兒,也沒看見他的身影,孫磊在旁邊來了一句:「看啥?找你男朋友呢?」貝曉寧推了他一把,徑直走到酒吧門外。

  等回到了張帥家貝曉寧才發現,他買得那一堆襪子內褲和牙刷兒忘了拿回來。張帥說家裡有新牙刷兒,讓他明天自己再去買襪子和內褲。貝曉寧想也只能這樣了,然後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張帥去上班了,留下貝曉寧一個人在家。想想自己其實是在休婚假,貝曉寧真是有點兒哭笑不得。他倒想過是不是應該去公司把婚假取消了,可想到昨天婚禮上也有不少自己的同事,去了免不了又要被盤問一番,最後決定還是算了,婚假就婚假吧,正好累了,也想休息一段時間,將來要是還能再結婚的話就到時候再說吧。

  張帥走的時候給他留下了房門鑰匙和幾百塊錢。中午的時候貝曉寧煮了一袋兒方便麵吃完就拿上鑰匙和錢出去了。

  買完襪子和內褲貝曉寧琢磨著應該買點菜,晚上做一下,報答張帥收留了他,雖然他認為那是理所應當的。不過,其實他平時在自己家裡也很少做飯,大都是在公司食堂吃或者在外面對付一口,週末會回到父母或爺爺奶奶家改善一下伙食。

  貝曉寧拎著買回來的東西拿鑰匙開門時,扭了一下門就開了。貝曉寧撓撓頭:不對啊!我走的時候明明把門反鎖了啊!

  推開門,地上門口一雙高跟鞋,旁邊一隻行李箱。貝曉寧瞬間就有了不好的預感,下一秒張帥的女朋友馬虹出現在了貝曉寧面前。

  「虹……虹姐。」

  「曉寧?!你……你怎麼有我家的鑰匙?唉?前天張帥給我打電話說你昨天結婚啊!你怎麼……」

  馬虹工作的地方不在本市,所以平時不跟張帥住在一起,跟貝曉寧他們也不是很熟,回來的時候偶爾見過幾次。

  貝曉寧不可能跟她仔細解釋自己為什麼沒結成婚,於是他趕緊抓耳撓腮地轉移話題,「虹姐怎麼有時間回來了?」

  「哦,公司本來有個項目要我跟,可是臨時取消了。正好沒事,我兩年沒休年假了,就順便一起休了。唉!快進來,愣在那兒幹什麼?」

  貝曉寧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兩年的年假,十天啊!跟自己的晚婚假一樣。他把東西放下,換了鞋往屋裡走,心裡盤算著現在該怎麼辦。馬虹卻沒忘了繼續問他結婚的事。

  「曉寧,你現在不是應該正在跟老婆度蜜月嗎?」馬虹盯著貝曉寧身上的衣服,早已經認出了那是張帥的T恤和牛仔褲。

  「哦,我……沒結婚。唉?大嘴知道你回來了嗎?」

  「不知道,我是昨晚臨時決定坐夜車回來的,手機沒電了。我剛進屋,還沒來得及給他打電話呢。你怎麼會沒結婚啊?婚禮不是都準備好了嗎?出什麼問題了嗎?」

  得!看來是躲不過了,貝曉寧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嗯,婚禮出了點兒狀況,反正就是我這婚沒結成,泡湯了。」

  馬虹見他不想告訴自己,又覺得不是什麼好事,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了。想著鑰匙和衣服的事還是等著問張帥比較好。然後她站起來說:「那你先坐啊,我收拾一下東西。」

  「哦,好,虹姐你忙你的。」

  馬虹拖著行李箱進屋了。

  貝曉寧坐在客廳裡,飛快地想著接下來他應該怎麼辦:留下來繼續住嗎?不行,人家兩口子好不容易才有幾天團聚的時間,我可當不起這麼大瓦數兒的電燈泡兒。要走得趕緊走,要不一會兒張大嘴回來就走不了了。可是,去哪兒呢?姜浩和孫磊住的是公司宿舍,程言已經結婚了,家裡有老婆、一條狗和一隻貓,也不方便,杜宏濤還住在父母家裡。看來只能找王菁了,她手裡原來有我家的鑰匙,不過那裡已經被佈置成新房了,不知道老媽會不會過去……

  貝曉寧正全神貫注地考慮著自己接下來的去處,馬虹從屋裡出來了。她打開冰箱,拿出那盆昨天張帥沒吃完的葡萄,又倒了杯水,一起端到貝曉寧面前,「你看這張帥,冰箱裡什麼都沒有,就找到這個了,你先吃,我下去買點兒水果兒。」

  「唉!虹姐!不用了,我這就走。昨天有事,臨時在你家擠了一宿。我還有事,得走了。正好你回來了,鑰匙放那兒了。噢!對了,那菜是大嘴讓我給他買的。行了,我走了。」說著貝曉寧走到門口換上了鞋。

  馬虹跟過去,「啊?你不等張帥回來啊?在這兒吃了晚飯再走啊!」

  「不了不了,我還有事。」

  貝曉寧急急忙忙離開了張帥的家,走到大街上,才想起來:襪子和內褲又忘拿了。貝曉寧氣得直罵自己:靠!真是豬腦子!想換條乾淨內褲咋這麼難?!

  最後想想那個也不是很重要,當務之急還是得先給王菁打電話。

  但人倒霉起來還真是喝口涼水都會塞牙。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貝曉寧先後換了四個電話亭,撥了無數次王菁的電話號,可就是沒有人接。眼看著天就要黑了,貝曉寧絕望起來:難道老子我一世英明,今晚要露宿街頭了嗎?

  翻了翻口袋,張帥留給他的錢還剩了一百二十一塊零兩毛。貝曉寧一跺腳,得了,去洗浴城吧!到休息大廳要碗泡麵,今晚就這麼過了。

  貝曉寧打車到了一家以前去過的洗浴城。進到裡面買了票,拿了鑰匙牌兒。他剛要換拖鞋。

  「貝曉寧?!」

  貝曉寧一哆嗦,不是吧?!這兒也能碰上?回過頭,果然又是那張帥得冒泡兒的臉。

  「凌一笑?別告訴我這裡也是你開的。」

  「那倒不是,我跟幾個朋友一起來的。」說著凌一笑一轉身,「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老鐵,威子,林威,這是老王,王彪,這是丁哥。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們說的貝曉寧。」

  不等貝曉寧打招呼,那個叫林威的就「啊!」了一聲,「就是你從婚禮上搶走的那個?」

  貝曉寧的餘光分明看見旁邊的服務員都愣住了,他趕緊尷尬地笑笑,「你好你好!王哥好!丁哥好!」

  三個人一起對他點點頭。

  凌一笑往貝曉寧身後看了看,「你一個人來的?」

  「哦,是。」貝曉寧覺得越來越窘了。

  「沒地方兒住了?」

  靠!你猜得咋那麼準呢?可這話不能說出來,太丟人了。

  「不是,我就……就來洗個澡。」

  凌一笑微微彎了下腰,盯住貝曉寧的眼睛,「不會吧?一個大男人自己跑洗浴城來洗澡?這癮也忒大了!」

  「這……」貝曉寧感覺謊言被揭穿,更窘了。

  凌一笑不等他再有別的反應,一回頭,「威子,我已經結完帳了,你先帶老王和丁哥去我店裡吧,我一會兒再過去。」

  貝曉寧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傻愣愣地看著王彪和丁哥跟著林威出了大門。心裡想:真是物以類聚啊!都這麼高,還是一樣的髮型。

  凌一笑一拍貝曉寧的肩膀兒,「走吧!去我家!」

  「啊?!為什麼?」

  「到我那兒住吧!」

  「啊?!不用了!我在這兒對付一宿行了。」

  凌一笑笑了,「實話說出來了吧?小樣兒,就知道你是回不了家,沒地兒住了。走吧!」

  「真不用!我……」

  「走吧!你落我那兒的內褲和襪子也在我家呢。」

  貝曉寧險些沒當場暈倒,所有的服務員都齊刷刷地向他投來了詫異的注目禮。貝曉寧把鑰匙牌兒往服務台上一放,票也不退了,轉身就往外走。

  媽的!再也不來這家洗浴城了!貝曉寧心裡罵著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門外。

  凌一笑緊跟著追了出來,「你慢點兒!著什麼急啊?!」

  「我不去你家,我去別家洗浴中心。」貝曉寧氣哼哼地說。

  可凌一笑根本不在乎他的情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何苦呢?走!去我家。」

  然後貝曉寧就又像前一天那樣被凌一笑硬塞進了汽車。

  

  

  

  五

  

  車子在路上行駛了一會兒,貝曉寧一直不說話。凌一笑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聽王菁說你現在不敢回家了?」

  貝曉寧還是不說話。

  「她說你去了朋友那兒,怎麼今天就沒地方住了?」

  貝曉寧依舊看著車窗外。

  「怎麼?變啞了?」

  貝曉寧終於轉回了頭,「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霸道?」

  「霸道?沒有啊!我哪裡霸道了?這不是為了你好嗎?再說,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弄得沒地方住。」

  「那倒是,可你……」

  「所以啊!我那兒寬敞,你就到我那兒住一宿,明天再聯繫朋友找別的住處,不正好兒嗎?」

  貝曉寧看著凌一笑頭髮剃得不到一釐米的後腦勺兒想:果然沒有辦法跟這種人講道理。不過……他的頭怎麼圓圓鼓鼓的,比一般人的要好看……

  凌一笑的家在開發區附近一片新建的高檔住宅區裡,是一二層的複式,離他的酒吧不遠。

  進了門,貝曉寧轉著腦袋看了一圈兒,典型的單身男性風格,地板、沙發、壁紙都是深色的,所以他一眼就看見了沙發上那個眼熟的白色塑料袋。

  貝曉寧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拿起塑料袋剛要打開看,凌一笑說:「我看過了。」

  「哦。」貝曉寧以為他是說看過了裡面是什麼,誰知他緊接著又扔過來一句,「內褲比我的小一號兒。」

  「喂!……唉?對了,你怎麼知道這就是我落下的?」

  凌一笑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哼!除了無家可歸的人,誰會拎著五條一模一樣的內褲和五雙一模一樣的襪子到處亂跑?」

  貝曉寧無語。

  「你吃晚飯了嗎?」凌一笑來回換著頻道。

  「沒呢?」

  「餓了吧?」

  「還好。」說完,貝曉寧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立刻紅了臉,忿忿地想:這種時候非要跟書裡寫的和電視裡演的一樣嗎?!

  凌一笑倒是很自然地走到冰箱前,打開了冰箱門兒,「嗯……我這兒沒什麼吃的。」

  那你問個屁啊?!貝曉寧惡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

  「只有我昨天叫外賣剩下的兩塊兒披薩。」凌一笑轉過頭來看貝曉寧。

  貝曉寧趕緊換上一張燦爛笑臉,「可以。」

  凌一笑把披薩放進微波爐,然後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打開。

  貝曉寧走過去坐到吧檯旁邊,接過他推給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是你家照著酒吧裝的,還是酒吧照著你家裝的啊?」

  「哦,我很少在家開火,就把廚房給打開了。」

  貝曉寧摸摸大理石花紋的檯面兒,「這樣挺好,看著敞亮兒。」

  過了一會兒,微波爐「叮」地響了一聲。凌一笑把披薩拿出來放到貝曉寧面前。貝曉寧一邊拚命地往嘴裡塞著披薩,一邊四處尋麼,「我今晚住那兒?」

  「主臥客臥,樓上樓下,任選。」凌一笑開著玩笑。

  貝曉寧當然不肯示弱,「哦?主臥也可以嗎?」

  凌一笑自然也不可能讓他佔了上風,「可以,反正我那床是超大尺寸的,咱們倆睡也不會擠。」

  「啊?還以為你肯把主臥讓給我呢。」貝曉寧假裝失望地搖搖頭。

  「那可不行,別的床我睡不慣。」

  「那還是免了吧,跟別人一個床我也睡不慣。」

  「那你還結什麼婚啊?分房睡?」

  「女人就不一樣了。」

  「哦?你跟王菁睡過?」

  貝曉寧敗了。

  吃完皮薩,貝曉寧擦擦嘴,「我要打個電話。」

  凌一笑伸手把吧檯上的電話分機遞給他。貝曉寧撥通了張帥的手機。那邊一聽見他的聲音就喊開了,「曉寧?!你在哪呢?!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兒就走了?!我都快跟馬虹吵起來了……」

  「你倆吵什麼?」

  「她應該留住你啊!」

  「她又不知道怎麼回事。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可不想當電燈泡兒。」

  「你看這事兒弄的,她怎麼突然就放上年假了。」

  「沒事兒,咱倆誰跟誰啊?你別跟人家亂發脾氣了,好不容易能在一塊兒多待幾天,你們趕緊好好兒甜蜜一下吧。」說到這兒貝曉寧曖昧地笑了笑,。凌一笑點燃了一顆煙,眯起眼睛看著他。貝曉寧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可千萬別跟虹姐說我為什麼沒結成婚。」

  「呃……」

  「你已經說了?!」

  「嗯。」

  「你……那張破嘴什麼時候能別那麼大啊?!」

  「她一直追著我問,我怎麼辦啊?要不然……我再跟她說是騙她的?」

  「你別裝蒜了!她就在你身邊兒呢吧?那麼著吧,說都說了。」

  「那你在哪兒呢?今晚到哪兒住啊?」

  「哦,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有地方住了,你放心吧。」

  「你住哪兒啊?」

  「朋友家。」

  「啊?哪個朋友啊?我剛才給大磊、小濤、老程和耗子都打過電話了。」

  「靠!你動作可真快。」

  「那你到底在哪個朋友家呢?」

  「嗯……你不認識。我的同事。」

  「同事?」電話那頭兒靜了一會兒,「嘿嘿……不是在你『男朋友』家呢吧?」

  「去你的!還有完沒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你知道我有地方住就行了。好了,我掛了。」

  放下電話,貝曉寧一抬頭,正撞上煙霧繚繞中凌一笑凌厲的目光。

  「為什麼要撒謊呢?」

  「啊?」

  「我是你『同事』嗎?」

  「哦,懶得跟他解釋。」

  「住在我家很丟臉嗎?」

  「是,我不想弄得好像我真跟你有什麼似的。」

  「可是有的時候誤會就是這樣產生的,你不知道嗎?」

  「哼!」貝曉寧撇撇嘴,「電視劇看多了吧你?」

  但是貝曉寧沒有想到的是:凌一笑的話很快就應驗了。

  第二天早上,貝曉寧睡得正香,凌一笑的敲門聲把他驚醒了。他擦擦口水坐起來,「什麼事?」

  「你的電話。」凌一笑把電話分機扔到床上。然後就在他一轉身的瞬間,貝曉寧在他赤 裸的後背上看見了一條俗的得不能再俗的大龍,這讓貝曉寧忽然就想起了《古惑仔》裡的陳浩南,他「噗哧」一下就樂了。

  臉上還掛著笑,貝曉寧拿起電話,「喂?」

  那頭兒立刻傳來了張帥的大嗓門兒,「靠!你小子還騙我?!你分明就在那個什麼凌一笑家裡!」

  貝曉寧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立刻就清醒了,「啊?!你怎麼知道的?怎麼把電話打這兒來了?」

  「你又沒帶手機,我只好找昨天的通話記錄打給你了。那人一接電話就說自己是凌一笑。」

  貝曉寧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昨天干什麼那麼欠給他打電話啊?

  「我是昨天在洗浴城碰巧兒遇到他的!警告你,不許說出去!」

  「請我吃飯!」

  「好好好,我怕你還不行嗎?說,找我什麼事兒?」

  「你昨天是不是給王菁打電話了?」

  「是啊,她打給你了?」

  「嗯。她說昨天出去忘帶手機了,你趕緊再打給她吧。」

  「嗯,好,知道了。」

  「以後找你是不是還打這號兒啊?」

  「別!我今天就走,不住這兒了。」

  掛了電話,貝曉寧又打給王菁。

  王菁接起電話,「唉?這是什麼號啊?你這是在哪兒呢?」

  貝曉寧立刻吸取慘痛教訓,不敢再亂說了,「我在凌一笑家呢,昨天馬虹突然回去了,我就離開了張帥家。後來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我就去了洗浴城,結果碰到凌一笑,他就把我帶他家來了。」

  電話那頭兒沉默了一陣,「你……說什麼?」

  貝曉寧無力地垂下頭,「沒什麼,我就是想讓你把你手裡的我家鑰匙給我,我得回去住了。」

  「鑰匙被你媽要走了。」

  「啊?」

  「你媽說你家來參加婚禮的一個外地親戚想要留下玩兒幾天,本來要住賓館的,現在住你家了。」

  「啊?那不是已經佈置成新房了嗎?」

  「你媽說反正你以後也用不著了,閒著也是閒著。」

  貝曉寧嘆了口氣,「她老人家也太狠了吧?!」

  「你也別難過,她是在氣頭兒上才這麼說的。你就先住凌一笑那兒吧,我不會告訴你家裡人的。」

  「唉!再說吧,行了,沒事兒了。」

  放下電話,貝曉寧絕望地趴到被子上:神啊!能不能給條活路兒啦還?!

  

  

  

  六

  

  貝曉寧已經再也睡不著了,乾脆起來坐到沙發上,認真琢磨起自己接下來能去的地方。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個多鐘頭,最後貝曉寧決定先給幾個平時關係還可以的同事打電話試試。又想了一會兒怎麼解釋發生在婚禮上的神奇事件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厚著臉皮拿起了電話聽筒。可當他的手指停在電話鍵盤上空的時候,貝曉寧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他們的電話號碼。是啊!這年頭兒有電話都存手機裡,誰還會浪費腦細胞去記那些啊!除了家裡的,他能記住的號碼也就是張帥和王菁的,那還是因為太常會用到,不知不覺就記住了。

  這回貝曉寧徹底絕望了,翻翻口袋,還剩下不到五十塊大洋。咋整呢?貝曉寧歪著腦袋去看主臥的房門:難不成真住他這兒?那將來要是被人知道了我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天妒英才!我的一世英名啊!

  貝曉寧正在自憐自艾,他盯著的臥室門突然開了。凌一笑抻著懶腰從裡面走了出來,依然赤 裸著上身。他看見貝曉寧又打了個哈欠說:「你起來了?這麼早?」

  「你這不也起來了嗎?」

  「我平時都睡到下午的。」凌一笑坐到貝曉寧旁邊。

  「幹什麼?裝吸血鬼啊?還是你真是韋一笑?」

  「唉?你怎麼知道我的外號兒呢?」

  貝曉寧把臉扭到一邊兒,心想:還用問嗎?爹媽名字子起得好唄,讓我給你起外號也是這個。

  「因為酒吧都營業到凌晨三四點,所以當然不能早起。」

  「唉?」貝曉寧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洗浴城時凌一笑說過的話,「你昨天跟那個什麼威子不是說還要去酒吧嗎?怎麼沒去呢?」

  「這不你來我家了嗎?」

  「咋?怕我趁你不在家把電器搬走?」

  「靠!看你那點兒出息,要搬也搬書房的保險箱啊!」

  「哈哈!被我知道保險箱在哪兒了吧?」貝曉寧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麼邪,說著這話竟然洋洋得意起來。

  凌一笑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行,被你打敗了。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幼稚。」

  貝曉寧收了笑臉,抬起兩隻腳,縮進沙發裡,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凌一笑根本就沒看貝曉寧,拿起遙控器按著了電視。

  「我能不能……在你家再住幾天?」

  「行啊!沒問題。」

  「啊?這麼痛快?你不會不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再說你沒地方兒住跟我有直接的關係,放心吧,我會負責的。」

  「咳……」貝曉寧咳嗽了一聲,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凌一笑轉過頭,見貝曉寧正抱著膝蓋,「你在裝可憐嗎?」

  「啊?沒有啊!」

  「你不用裝就挺可憐。」

  「你嘴還能再黑點兒不?」

  凌一笑突然眯起了眼睛,然後用X光般的目光在貝曉寧身上掃視了兩遍,「嗯……你就穿了這一身衣服來的吧?」

  「是啊,這還是跟朋友借的呢。」

  「反正今天沒事,一會兒我帶你去買幾身衣服吧。」

  「啊?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你總不能一直不換衣服吧?我的你又穿不了,太大。」

  「這……不好吧?我沒帶錢。」

  「知道,我給你買。」

  「那怎麼行?!非親非故的!」

  「那……算我借錢給你買,行了吧?以後你要是願意還我再把錢還給我。」

  「什麼叫『願意』?!必須的!」

  兩人出門時已經十點了。凌一笑先帶貝曉寧到粥鋪喝粥吃餡兒餅。這時凌一笑才發現,貝曉寧看著瘦小,卻比自己能吃。他早就吃完了,眼前那個頭髮看起來有點兒亂蓬蓬的腦袋還再悶著頭拚命往自己嘴裡劃拉剩下的一口土豆絲涼菜。

  「你又瘦又矮的,咋那麼能吃?」

  「誰矮了?我一米七七呢!是你自己又高又胖。」

  「誰胖了?早上你沒看見我的八塊兒腹肌嗎?!」

  別桌兒已經開始側目了。貝曉寧扔下筷子,「算賬吧!」

  服務員都差不多,平時叫一百聲兒也未必聽得到,一聽見算賬,瞬間移動般地出現在了貝曉寧身邊,「您好,先生,五十六元。」

  貝曉寧的眉毛抖了抖,真恨不能當場刨個坑兒把自己埋嘍。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的表情,強憋著笑掏出了一百大元放在桌子上。

  「先生有六塊錢零錢嗎?」

  「沒有。」凌一笑斬釘截鐵。

  那不開眼的服務員又看貝曉寧,「先生您有嗎?我們今天缺零錢。」

  貝曉寧立刻在心裡罵開了:媽的!還嫌我不夠丟人是不是?!你們沒有零錢,關老子甚事?!

  但貝曉寧還是從褲兜兒裡掏出了自己現有的全部財產,拿了六塊錢遞給服務員。服務員拿著錢走了。凌一笑說:「唉?你這還有四十多嘛。」

  貝曉寧覺得後大脖子開始一陣陣發緊,「不行嗎?!」

  凌一笑笑了一下,?地從兜兒裡掏出錢包兒,點出十張擁有世界最可愛的顏色的人民幣拍到貝曉寧面前,「你先拿著吧。」

  貝曉寧當場石化。

  「收起來啊!一大老爺們兒兜兒裡怎麼能沒錢呢?」

  貝曉寧一動不動,從牙縫兒裡擠出一句話,「你就不能到車裡再給我?」

  正說著,服務員拿著零錢回來了,她一眼掃到桌上的一片粉紅,然後在貝曉寧臉上定定地看了一眼,才轉頭對凌一笑說:「先生,您的找零兒。」

  貝曉寧一把抓起桌上的錢,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粥鋪。凌一笑慢慢悠悠地從後面走出來,拿出鑰匙把車按開的時候,貝曉寧分明看見了玻璃窗裡一雙雙朝他們望過來的眼睛。

  貝曉寧跟著凌一笑逛了一下午,其結果就是貝曉寧被強迫性地買了八九件自己平時不敢奢望的衣服,而凌一笑自己買得倒比他還多。

  上車之後,貝曉寧把購物小票兒攏到一起算了算,然後說:「那個……加上上午你給我的一千塊,我將來可以分期付款把錢還你嗎?」

  「你打算分多少期啊?」

  「三十六期怎麼樣?」

  「三年?!」

  「是啊!我一個月才掙幾千塊錢啊?!像今天這樣一個月買上兩三件,我就得去喝西北風兒啦!」

  凌一笑笑笑,「隨便你,像房貸那樣分三十年也無所謂。主要是剛才買的時候,我看你也沒怎麼反對嘛。」

  「還沒怎麼反對?!我都走了,你還把錢交了。」

  「我看你也挺喜歡的那件兒的啊。」

  「喜歡是一碼事,買不買是另一碼事,這點兒常識都沒有嗎?」

  「唉唉?光試不買那可是老娘們兒才幹的事兒。」

  「呸!我看你就是有錢燒的。」

  「行了,買都買了。你要實在嫌貴就給我,當是我買的。」

  「那倒不用,我會把錢還你的。」

  凌一笑看看時間,「隨你。我餓了,咱倆吃飯去吧。」

  「好,我也餓了。」

  「吃什麼?」

  「什麼都行。」

  凌一笑認真思索了一下,「來簡單點兒的吧!去骨頭館兒。」

  這叫簡單點兒嗎?貝曉寧徹底服了身邊的這個男人。

  

  

  

  七

  

  兩個大老爺們兒,又鉗子又吸管兒的在一家骨頭館兒裡折騰了將近倆小時,才把這頓「簡單點兒」的晚飯吃得差不多了。最後凌一笑拿餐巾紙抹了一把嘴丫子上的大油,「怎麼著?一會兒是跟我去酒吧還是我先把你送回家?」

  貝曉寧還在跟一大截兒腔骨做著最後的「搏鬥」,「住你家已經夠……麻煩的了,你就別再特意送我了。我跟你去酒吧,反正我在休婚假,也不用……早起。」

  喀吧!腔骨終於裂開了。凌一笑的目光從貝曉寧的臉上溜到了骨頭上,「這個……好多的骨髓啊!」

  聽他這麼說,貝曉寧想怎麼也得謙讓兩句,於是把盤子遞過了去,「那……這個給你吧。」

  結果凌一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把盤子上的骨頭拿走了。貝曉寧的眉毛抖了抖:你不是已經吃完了嗎?!算了,誰讓老子現在寄人籬下呢……

  「嗯?你看什麼呢?你想吃的話還是給你吧。」

  「不用,我早吃飽了。」

  凌一笑美美地把骨髓吸進嘴裡,「那你幹嘛還費那麼大勁兒把它敲開?」

  貝曉寧笑笑沒回答,心裡在想:我吃飽了撐的還不行嗎?

  出了骨頭館兒,凌一笑直接把車開到了市中心的那家酒吧。

  貝曉寧跟著凌一笑來到酒吧二樓的一個房間,他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個棕色實木的超大寫字檯,中間鑲的是大理石檯面, 桌兒上除了電話、筆記本電腦和菸灰缸兒,最顯眼的是一隻擺在左側的叼著一枚金幣的金蟾蜍。桌子後面是一張一樣超大的黑色真皮座椅,再後面是一個紅木書櫃,裡面擺滿了看起來貌似還都很嶄新的書。地上有個半人多高的魚缸,裡面游了幾條什麼金龍銀龍之類的魚。靠近門口的地方是棕色的皮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個跟寫字檯配套的茶几,茶几上面有一套茶具。沙發對面是一個壁爐,壁爐上方掛著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所有的一切都極盡所能地展示著房間主人的惡趣味。但讓貝曉寧感到最無法忍受的還是窗前落地帶金色流蘇的棕紅色金絲絨大窗簾兒。

  貝曉寧打了個冷顫,「這是你的辦公室嗎?」

  「可以這麼說。」

  「什麼叫『可以這麼說』?」

  「『辦公室』?聽起來好奇怪,像機關單位。」

  貝曉寧走到沙發旁邊坐下,「那應該叫什麼?」

  「呃……也沒啥。」凌一笑坐到自己的老闆椅上,翹起二郎兒腿,點燃了一顆煙,「一會兒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在這屋兒上網吧。」

  貝曉寧「好」字還沒出口,敲門聲響了。

  「請進!」

  一個二十出頭兒的男孩兒進來了,他看了貝曉寧一眼,然後把一個本子遞到凌一笑手裡,「笑哥,這是昨天威子哥他們開的酒,你先看看。後面是這個月所有記了賬但是沒收錢的項目和進貨的清單。」

  凌一笑接過本子認真看了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貝曉寧忍不住細細打量起眼前的兩個人。

  站著的那個不胖不瘦,應該跟自己差不多高,看起來有點兒愣頭愣腦的,長得倒不難看,只是臉上很煞風景地長了幾枚微紅冒白尖兒的青春痘兒……呃……不能再看了。貝曉寧及時把臉轉向了凌一笑。嗯……長相就不用說了,穿著嘛……白T恤,休閒黑西服,牛仔褲,帆布鞋,可是……為啥偏偏那個西服的袖子挽了兩道呢?再加上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挑起半邊眉毛微眯了一隻眼睛看東西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個流氓!

  貝曉寧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凌一笑看向他,「無聊了?要不你去吧檯喝酒吧,再順便尋麼尋麼有沒有來找一夜 情的姑娘。」

  看!沒治了。

  貝曉寧站起來,「免了,我沒那癖好。我去喝點兒酒聽聽歌兒就行了。」

  貝曉寧沒下樓,直接坐到了二樓的吧檯前。吧檯旁邊是一個表演節目用的舞台,上面正有一個不知道是哪兒跟哪兒的混血,穿著比襪子多不了多少面料兒的裙子在跳肚皮舞。燈光昏暗的台下不時地傳出鼓掌和叫好聲。坐在貝曉寧旁邊的一位仁兄,眼看哈喇子就要淌出來了。

  貝曉寧抬頭去看台上那能讓人鼻血橫穿的大美女:棕髮碧眼,高鼻厚唇,白膚長腿。此刻她正抖得胸前波濤洶湧,腰上暗流湧動。美則美矣,就是感覺美得有點兒不近人情。貝曉寧忽然想:要是現在在場的人都不穿衣服,那得有多少正金槍 不倒!

  想到這兒,貝曉寧忍不住趴到吧檯上笑了起來。那美女大約是習慣了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看見了貝曉寧的異常舉動便感到極其不爽。所以當貝曉寧感覺到身後熱量不對,抬起頭朝後看的時候就赫然發現已經舞到了自己跟前的美女。

  貝曉寧的臉「唰」地就紅了,嚇得差點兒從吧凳上掉下去。那美女嫣然一笑,瘋狂扭動著的水蛇腰半點兒沒停,一伸手把貝曉寧拉起來,還充滿挑 逗性地說了一句:「Come on!Baby!」

  貝曉寧只覺得從頭髮絲兒到腳趾蓋兒都麻了一下,立即連忙擺手,「NO!NO!I……」

  「Come on!」美女一邊忽閃著徐徐生風的大眼睫毛兒,一邊拉著貝曉寧往台上挪,根本不管他滿臉已經窘到扭曲的表情。

  這時其他的人也都開始跟著起鬨:「哦──上去吧!」「哦──來一段兒!」……

  貝曉寧就這麼被連拉帶拽地弄到了台上。那美女立刻一手搭到他的肩上,更加賣力地晃動起腰臀來。貝曉寧從小就四肢協調性不好,最不會跳舞。現在再被燈光這麼一照,音響這麼一震,他頓覺兩眼發花,雙腿發軟,幾次想要下台,卻都被美女牢牢按住。貝曉寧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麼滑稽,因為台下的觀眾已經有笑得前仰後合的了。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貝曉寧突然發現凌一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他端著胳膊,正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貝曉寧趕緊衝他一頓擠眉弄眼兒,示意讓他快想辦法給自己解圍。可那挨千刀的凌一笑不但沒有想去救他的意思,最後竟然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貝曉寧這個恨啊!你個王八蛋凌一笑!你就笑吧!笑抽你也不多!

  心裡罵得狠,貝曉寧的臉上卻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了。凌一笑終於良心發現,隨著音樂的節奏一踮兒一顫地上了台。然後他拉起美女的手放到自己肩上,跟她對著跳上了。人們轉移了注意力,貝曉寧趕緊趁機溜下了台。

  他站到一個不起眼兒的角落裡,惡狠狠地向台上看過去:凌一笑搖頭尾巴晃地跳得正歡。當然他跳的不是肚皮舞,只是伸著脖子貓著腰,撅著屁 股彎著腿,在跟著節奏隨意地晃動。同時他還眯細了一雙眼睛極盡勾引之能事地跟面前的美女眉來眼去著,時不時地還吸一口手裡的煙,然後翹起性 感的嘴唇噴在美女的臉上。好吧,貝曉寧不得不承認,凌一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帥極了,騷包兒的要命。台下甚至響起了陣陣女人的尖叫聲。

  貝曉寧有些鬱悶:我怎麼就不能自然而然地面對這種情況呢?是他臉皮太厚,還是我臉皮太薄?

  音樂停了,美女踮起腳在凌一笑棱角分明的臉上親了一下。凌一笑充滿誘惑力的笑臉始終掛在臉上,他拍了拍美女看起來白得發膩的纖腰,又跟台下的幾位常客揮了揮手,就下台朝貝曉寧走過來了。

  「咋樣?我跳得好不好?」凌一笑美滋滋地問。

  「像一隻快被煮熟的螃蟹。」

  「嗯?怎麼會呢?都說我跳舞很好看啊!」

  貝曉寧一臉的認真,「他們騙你的。」

  凌一笑扯扯嘴角,「你是嫉妒吧?」

  「我一沒被驢踢,二沒被門擠,為什麼要嫉妒你?」

  「可剛才某人只會像竹竿一樣的傻杵在那兒。」

  「我那是為了把機會留給你。」

  「唉?!你這個中山狼,要不是剛才我……」

  「笑哥!」一個服務員跑來了,「有個喝醉了的客人在化妝間找麻煩呢!他非讓妮蒂婭陪他喝酒。」

  凌一笑一轉身,抬腿就走,「我去看看。」

  貝曉寧覺得好奇,也跟了過去。

  

  

  

  八

  

  舞台上換上了一組樂隊,在唱經典懷舊老歌兒。貝曉寧跟著凌一笑繞到了包房後面的化妝間。

  化妝間的門正敞開著,門口站了幾個服務員和兩個剛才在台上放音樂的人。裡面傳出了妮蒂婭的聲音,她說的是語調有些怪異,但語法還算流暢的中文:「先生,我真不會喝酒。我還得去趕下一個場,唉?!……」

  「你放手!先生,你喝多了……」一個一樣怪聲怪調的男人的聲音。

  凌一笑進去了,「唉?這位大哥,你這是干嘛呢?來來來,咱們有話好說。」

  貝曉寧也走到了化妝間門口,終於看清了裡面的情形:妮蒂婭已經穿上了外套,正懷抱著一大捧紅豔豔的玫瑰站在地中央。她身邊有一個跟她一樣高鼻深目的非中國裔男子,兩個人長得很像,十有八九是一個媽生的。他跟凌一笑差不多高,正把妮蒂婭往身後拉。凌一笑抓著來鬧事的客人的胳膊正滿臉笑容地把他往門外拽。

  那客人是個肥臉謝頂的中年男人,一臉的猥瑣模樣。看樣子他很想甩掉凌一笑的手,可使了半天勁兒也沒什麼效果,就猛地嚷嚷開了,「喂!你這是要幹什麼?!我就是想……」一個酒嗝兒,「……想請妮蒂婭小姐喝杯酒!」能看出來醉得不輕。

  「先生,妮蒂婭小姐是我們請來演出的,不是來陪你喝酒的。」凌一笑表情沒變,聲音裡卻有了不客氣的味道。

  「媽的!我為了看她,天天……都來,還帶朋友來過。在你們這兒喝了多少酒,花了……」又一個酒嗝兒,「……多少錢?!現在想跟她喝杯酒都不給面子,有點兒說不過去吧?!」

  「那是你自己願意的,沒人逼你。這面子肯定是不能給你了,以後你要是不來,我也沒意見。」凌一笑說得不溫不火的。

  「你……我知道!你是老闆,就你這態度,生意也幹不長吧?!」他又轉向妮蒂婭,「你不就是要錢嗎?!老子有的是!」說完他掏出一沓兒錢撇到了妮蒂婭身上。

  猥瑣男的這個舉動立刻把凌一笑激怒了,他一抬手,那人被推了出去,正好被門外站著的兩個人接住。

  「你……你敢動手?!你他媽的……XXXX!」猥瑣男跳著腳罵了起來,隨後他掏出了手機開始按號碼。凌一笑根本沒理他,邁著大步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一把推開了斜對著的一扇門。貝曉寧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已經雲山霧繞的屋子裡竟然滿滿噹噹地坐了十幾個在玩兒麻將和撲克牌的人,其中有貝曉寧見過的林威和王彪。

  凌一笑說了一句:「出來幾個,把那個傻逼給我帶樓下衛生間去。」

  林威和另外兩個人出來了,看見服務員手裡按著的猥瑣男,就知道凌一笑說的是他了。他已經撥通了電話,剛「喂」了一聲,林威彈掉菸頭兒抬手就把他的手機拍地上了,「哥們兒,別忙活了,人來了也不趕趟兒了。」

  「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知道我是誰……」

  咚!一拳,「別他媽喊了,一會兒客人都讓你嚇跑了!」

  猥瑣男被拖走,凌一笑又回到了化妝間。

  「沒事兒吧?」

  妮蒂婭笑著搖搖頭,「沒事,習慣了。到處都有這樣的客人。」

  她身邊的混血帥哥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錢撿起來遞給凌一笑。凌一笑接過來又遞給妮蒂婭,「喏,拿著,算他給的精神損失費。」

  「不好吧,我不要。」妮蒂婭把錢推了回去。

  凌一笑想了想,「那好,週末結賬時給你算一起。行了,快走吧,你們不是還得去醉美那邊兒嗎?」

  「嗯,那我走了。吉恩,走吧。」妮蒂婭順手把手裡的那捧玫瑰放進凌一笑懷裡,又沖他眨了下眼睛,才出了化妝間。經過貝曉寧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你是笑哥的朋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會跳舞。」

  「啊?沒……沒關係。」貝曉寧不爭氣地磕巴了一句。

  妮蒂婭仙女兒一樣地飄過去了,後面的吉恩一邊跟著她繼續往前走,一邊回過頭來看貝曉寧。綠瑩瑩的眼睛把貝曉寧從頭到腳抹測了一邊,最後他一咧嘴,笑了,那叫一個光芒四射!

  沒等貝曉寧回過味兒來,凌一笑出來了,他又隨手把玫瑰花塞到貝曉寧手裡,「你去我屋兒上網吧。」說完就自己「噔噔噔」地下樓了。

  貝曉寧抱著花兒想了幾秒鐘,還是很想看看凌一笑會把那猥瑣男怎麼樣,於是也跟著下了樓。並同時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貝曉寧啊貝曉寧,你真是越來越八卦了!

  到了一樓衛生間,貝曉寧推開門就看見猥瑣男被林威他們三個推坐到了地上,凌一笑正端了一盆水朝他走過去。貝曉寧停住腳步。

  猥瑣男又開始喊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

  嘩!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去,猥瑣男連打了兩個激靈。

  「不管你是誰?在我地盤兒上撒野,你就是他媽的找死!清醒了沒?」凌一笑在他屁 股上踢了一腳。

  「你……你們給我等著!我……」

  又是一腳,「這次就這麼算了,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要不然,我看見你一次就揍一次。把他撇出去!」

  咣當!凌一笑把盆扔到地上,從牆上扯下衛生紙擦了擦手。

  林威和另兩個人上前把猥瑣男架了起來,貝曉寧趕緊閃到一邊,看著他們離開衛生間從後門兒出去了。凌一笑晃晃腦袋照了照鏡子,也出來了,一眼看見貝曉寧,「噗哧」一下樂了,「你不覺得一個老爺們兒抱著一大把花兒站在男衛生間門口兒看起來很變態嗎?」

  「啊?」貝曉寧這才發現有兩個想來上廁所的客人已經轉身折了回去。

  「你剛才塞給我的啊!」

  「找個地方隨便放下不就得了。」

  「我……我……這不一著急忘了嘛!」

  「那還不快扔嘍?!一會兒人家以為我這是GAY吧呢!」

  「嗯……」貝曉寧低頭看了看,「扔了多可惜。拿回去用水生上吧,還能再開幾天呢,我很會養花兒的。」

  「隨便你。」凌一笑拐過衛生間前面的通道往樓梯上走了。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跟上來的貝曉寧,「唉?你怎麼老跟著我呢?」

  「誰跟著你了?我就是有點兒好奇。」

  凌一笑轉回頭繼續往上走,「有什麼可好奇的,沒見過人挨揍?」

  「那倒不是。唉?你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黑社會老大吧?大佬。」

  「別!多謝抬舉。我一不販毒,二不殺人,三不走私軍火。黑社會可不敢當,頂多就是找幾個哥們兒給我看場子。」說著話他們到了二樓,「行了,我要去玩兒牌了。你是自己去喝酒泡妞兒,還是繼續跟著我啊?我們玩兒一百押一次上不封頂的,有興趣嗎?」

  「玩兒不起。我去上網了。」貝曉寧扁了下嘴,抱著花兒往凌一笑的辦公室走了過去。凌一笑扭頭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這人……還真是有點兒意思。

  貝曉寧上網一直上到所有的網友都下線了,所有問他婚禮的郵件都回覆了,所有他感興趣的網頁兒都瀏覽了,房門終於開了。凌一笑站在門口兒一揮手,「走!回家。」貝曉寧一看時間:凌晨三點。

  路上在車裡的時候,貝曉寧問:「贏了還是輸了?」

  「贏了。」

  「多少?」

  「不到一萬。」

  「一晚上就這麼多?!」

  「這還多?」

  「我看你別開酒吧了,去當賭神吧,發哥。」

  「別逗了。你是沒見過我輸的時候。」

  「最多輸過多少?」

  「嗯……你還是別問了。一般都是故意輸的,沒辦法,做生意常有的事。我有點兒餓了。」

  「我也是,不如買點兒燒烤拿回去吃吧。」

  「好。」

  到家後,凌一笑把燒烤放到吧檯上,貝曉寧開始收拾玫瑰花。他跟凌一笑要了把剪刀剪開包裝後,刷了個花瓶,然後又把花莖一支一支剪成長短不一的斜面兒。凌一笑坐到吧檯前點了顆煙,看著他忙得不亦樂乎。

  「你要是餓了就先吃吧。」貝曉寧認真地修剪著花葉。

  「還行,餓過勁兒了。」

  「我一看見這些被紮成一束的花兒沒在水裡生著就難受,非得弄好了才能幹別的事兒。」

  「我以前也這樣用水生過花兒,可總是不到三天就蔫兒了。」

  「弄好了可以再開個十幾天呢,你看,有的還是花苞。」

  「有什麼秘訣嗎?好像是放阿司匹林還是咸鹽什麼的。」

  「不用。其實很簡單的,就這樣。」貝曉寧往花瓶裡接了些水,「看見了嗎?讓水沒到距花莖底部兩釐米的地方,再兩三天換一次水,四五天剪一次花莖就可以了。你都是放滿滿一瓶子水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

  「一般人都那麼幹。但那樣花莖很容易就會被泡爛,不能再吸水了,所以花兒就都死了。」貝曉寧邊說邊把修剪好的玫瑰一支支插進瓶子裡。他皮膚很白,一時被火紅的花朵映得白裡透紅。

  凌一笑把一隻胳膊肘兒支在吧檯上撐住頭,另一隻手夾著煙吸了一口,然後眯起眼睛看著貝曉寧。

  過了一會兒,貝曉寧很興奮地把插好的花舉到他面前,「怎麼樣?我弄得還不錯吧?」

  「嗯……」凌一笑彈了下菸灰。

  「什麼?」貝曉寧惡毒地想:你要是敢說什麼難聽的,我就把玫瑰刺拔下來放你鞋裡!

  「嗯……你擺弄花兒的樣子還挺好看。」

  

  

  

  九

  

  「你說什麼?!」

  「我說你擺弄花兒的樣子挺好看,像個大姑娘。」

  咚!貝曉寧把花瓶往吧檯上一放,「餓了,吃東西!」

  不再理凌一笑的話茬兒,貝曉寧悶頭兒吃了起來。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說:「你一個也不吃?」

  「吃。」凌一笑拿起一串兒烤腰子,「補補先。」

  第二天貝曉寧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是被一大泡尿憋醒的,所以一睜開眼睛就急急忙忙地光著腳跑進了衛生間。

  貝曉寧站在馬桶前,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尿得正爽,「嘩啦」一聲衛生間的門被打開了。貝曉寧嚇得一哆嗦,險些把尿淋到腿上。

  「你幹什麼?!嚇死人了!」

  「呃……」凌一笑撓撓頭,「你起來啦?」

  「主臥裡不是有衛生間嗎?!」

  「我的洗髮水兒沒了。」

  「那你怎麼不敲門?」

  「那你怎麼不鎖門?」

  「你沒看見亮著燈嗎?!」

  「我以為你昨晚忘了關。」

  貝曉寧無語:行!你是大爺,誰讓這是你家呢!

  凌一笑拿了洗髮水兒剛要往外走,一眼掃到馬桶,「這麼黃,你該去去火了。」

  貝曉寧瞪著凌一笑,狠狠地按下衝水按鈕,「快點兒用,我也要洗澡。」

  「這樣啊。」凌一笑把邁到門外的腳收了回來,打開洗髮水的瓶子,「咕唧咕唧」地擠了兩坨在手上,又抬手在頭上抹了一把。然後他把瓶子往洗漱台上一放,就哼著小曲兒,頂著鳥屎一樣的綠色膏體走了。貝曉寧把門關上鎖好,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怪胎?!

  貝曉寧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凌一笑光著膀子圍了條白色的浴巾,正支腿拉叉地橫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今天有事兒嗎?」凌一笑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屏幕。

  「我能有什麼事兒。」貝曉寧用毛巾擦著頭髮,「吹風機在哪兒?」

  「我家沒有吹風機。」

  「什麼?你家光客用衛生間裡的電動刮鬍刀就有三把,怎麼會沒有吹風機?!」

  「你覺得我這頭髮用吹嗎?」凌一笑抬手在自己跟光頭差不了多少的腦袋上劃拉了一把。

  「你就沒梳過別的髮型?」

  「沒有,又得吹,又得梳,還得打這涂那的,煩。行了,你磨嘰完沒呢?咱倆快出去吃飯吧,我就要餓死了。」

  「完了,你去穿衣服吧。」

  兩個人穿好衣服一起出了門。坐進車裡的時候,貝曉寧斜著眼睛瞥了凌一笑一眼:格兒褲子,花襯衫,外加一副蛤蟆鏡。整個兒一剛從夏威夷回來的土財主。貝曉寧想:多虧有車,不用跟他在街上走。

  路上凌一笑提出還去昨天那家粥鋪兒,被貝曉寧堅定地拒絕了。後來他們就去了一家做家常菜的飯館兒。

  點完菜,貝曉寧轉著腦袋開始四處張望,看了一圈兒之後他發現這家飯店的生意不錯,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不說,還有幾個站著等位的。

  凌一笑點燃一顆煙,「看什麼呢?」

  貝曉寧轉回頭來,「你這煙是一顆接一顆啊。」

  「不抽菸傻坐著幹嘛?」

  「唉?你們抽菸的人一般不都好拿著盒兒煙讓來讓去的嗎?你怎麼都不問我?」

  「我知道你不抽。」

  「啊?」

  「王菁說的。那時候我問她家裡逼她嫁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她怎麼說的?」貝曉寧來了興致。

  「她說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長得帥,又溫和,沒脾氣,跟她家還是世交,不抽菸,不賭博,不花心,也不愛喝大酒。我問她那為什麼不想嫁給你,她說一個是你太好了,好得她一點兒想嫁的慾望都沒有,再一個是跟你太熟了,熟得連你屁 股上長幾個痦子她都知道。」

  貝曉寧咬咬牙,「這個死丫頭!」

  一個服務員過來了,「先生,你們坐的是四人桌兒。那邊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等了半天了,你們介不介意讓他們過來拼桌兒?」

  「不行。」「可以。」凌一笑和貝曉寧同時說。

  服務員尷尬地笑笑,「那……到底是……」

  貝曉寧對凌一笑說:「拼吧,咱倆也用不著這麼大的桌子。」

  凌一笑不說話。貝曉寧轉向服務員,「讓他們過來吧。」

  服務員走了,凌一笑說:「拼桌兒吃飯多彆扭。」

  「哎呀,咱們不就先來了一會兒嘛,做人要厚道……」

  「貝曉寧?!」

  貝曉寧一抬頭,傻眼了。

  「王力?趙楠?」他趕緊站了起來,「你們怎麼……」

  「哦,公司這邊不是新開了家店嘛,今天就把我倆派過來了。店長說這附近就這兒好吃,所以就來了。沒想到這麼巧……」

  這時凌一笑也站起來了。貝曉寧趕緊給介紹,「這兩位是我同事,這是王力,這位大美女是趙楠。這個是我朋友,凌一笑。」

  三個人互相點了點頭後,四個人一起坐下了。

  凌一笑說:「沒想到是你同事,那正好兒,也不用拼什麼桌兒了,咱們一起吃吧。」

  王力看著凌一笑,想了想,「唉?這不就是週日那天婚禮上……」

  「就是我。」凌一笑大大方方地點點頭。

  貝曉寧的笑容僵在臉上,「誤會,誤會。都是誤會。」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要說誤會,「那天讓你們見笑了,今天我請客。」

  「不用不用,工作餐,公司給報銷的。服務員,把菜單兒拿來!」看出了貝曉寧的窘迫,趙楠及時把服務員叫了過來。

  又加了三個菜,服務員拿著菜單兒走了。

  貝曉寧把四個人的茶杯倒上茶,「這幾天經理沒說我什麼吧?」

  趙楠把茶拿過去喝了一口,「經理沒說什麼,咱們組長可不太高興。」

  「啊?我休我的婚假,他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他說現在公司正忙,你既然沒結成婚,就應該馬上去上班。」

  「你甭理他。」王力把話接了過去「他就怕你頂了他的位置,正愁抓不著你把柄呢,經理知道是怎麼回事。」

  接著貝曉寧跟王力和趙楠又說了些公司的事情。凌一笑插不上嘴,只能坐在旁邊聽。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停下了,凌一笑趕緊逮住機會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麼公司?」

  「服裝公司。」貝曉寧回答。

  「那你在公司裡是干什麼的?」

  「陳列,我們都是。」

  「陳列?是擺東西嗎?」

  「嗯,差不多吧。就是負責各個專賣店店內服裝的陳列、顏色搭配和櫥窗展示啥的。」

  「哦,那應該不累吧。」

  「不累?!一天要跑好幾家店,還得經常整宿加班。」

  趙楠點點頭,「看著容易,其實挺累的。我倆今天忙活了一上午,連坐都沒坐一下。要不剛才也不會跟服務員說想拼桌兒了。」

  「哦,這樣。」凌一笑附和了一句,不過他心裡還是沒覺得那有什麼可累的。

  貝曉寧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白了他一眼,「上班族都很辛苦的。要是都像你一樣做老闆就好了。每天睡到中午,起來吃頓飯,再晃蕩晃蕩,去酒吧打打牌,一天的工作就做完了,就可以數錢數到手抽筋兒。」

  「喂!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你以為我天天這樣嗎?你才跟我一起住了幾天啊?」

  貝曉寧差點兒把剛喝進嘴裡的茶噴出來。

  「先生,請小心。」服務員及時地把菜端上來了。

  吃完飯後凌一笑當仁不讓地搶著付了錢,然後還很明事理地讓服務員開了打著貝曉寧他們公司名頭的發票給了趙楠和王力。跟他們分開之後上了車,貝曉寧說:「完了,等我回公司上班肯定說不清了。」

  「什麼說不清了?」凌一笑不明所以。

  「公司的人肯定早就都知道了我婚禮上的糗事,現在又要都知道我跟你一起吃飯還住你家了。」

  「他們會說嗎?我看你跟他們關係不錯啊,要不怎麼會背後一起議論領導呢?」

  「唉,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會變成全公司皆知的秘密了,只要組長知道了,他一定會去告訴經理的。」

  「你們組長跟你有仇啊?」

  「以前有一次在旗艦店他差點捅出大樓子,是我及時發現挽救了他的錯誤,幫了他。」

  「那他應該謝你啊。」

  「可是後來事情被經理知道了,把他臭罵了一頓,他一直認為是我去告的密。」

  「所以說做人不能太厚道。」

  「唉,已經這樣了,想也沒用,到時候再說吧。我看我在你家的這幾天就別再出來吃飯了,我最近比較倒霉,沒準兒以後再碰上誰。」

  「那在哪兒吃啊?」

  「在家做吧。」

  「在家做?我可不會,你會嗎?」

  「會一點兒。」

  「你會做什麼?」

  「嗯……煎雞蛋,雞蛋糕,西紅柿炒雞蛋,木須木耳,甩袖湯……」

  「停!你會不會做跟雞蛋沒關係的。」

  「大米飯。」

  「你……」凌一笑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喂?哦,威子,怎麼了?」

  ……

  「什麼?!」

  ……

  「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

  「他敢?!」

  ……

  「嗯……那好吧。」

  ……

  「嗯,我明白。」

  ……

  「行,那就這樣兒吧。」

  放下電話,凌一笑抬起頭看著貝曉寧,「得了,我這幾天不去酒吧了,可以天天在家陪你玩兒了。」

  「啊?為什麼?」

  「嗯……有點兒事兒,反正這幾天不用去了。走吧!」

  「去哪兒?」

  「超市啊!你不說要在家做飯嘛,我冰箱裡可只有啤酒。」

  

  

  

  十

  

  到了超市,貝曉寧覺得這回是真的見識到什麼叫購物狂了,就是像凌一笑這種──無論買什麼都得在後面加上S,讓人感覺已經達到了病態的程度。

  凌一笑選的自然是市裡比較大的那種倉儲超市,好幾百平一層,一來就來三層,還得帶地下停車場的那一型。

  貝曉寧跟著凌一笑先到了三層的小家電區,開始不知到他要幹什麼,結果凌一笑奔著吹風機專區就直接走過去了,貝曉寧趕緊跟上,暗暗地想:咦?想不到早上說了一句他就記住了,還挺有心嘛!

  電器都是開票兒買,凌一笑站在五花八門兒的吹風機前指著看起來貌似功能最多的一款,大手一揮,「小姐,給我開三個。」

  「你要開發廊嗎?!」貝曉寧立刻提出了異議。

  凌一笑翻了翻眼睛,「樓上樓下,一共有三個衛生間,當然要每屋兒一個。」

  「可你平時不都不需要嗎?」

  「要買就都買上嘛。」

  銷售人員已經把小票兒開好了,凌一笑毫不在意地去付了錢。貝曉寧想:三個衛生間……好吧,就算你說的有道理吧,反正又不是我花錢。就沒再多說什麼。

  可是接下來,貝曉寧發現凌一笑買幾個電吹風其實跟他家有幾個衛生間壓根兒就沒有任何的關係。三個,根本就是他買東西數量的底限。因為他們下了三樓,又掃蕩了二樓和一樓之後,他們已經由之前兩人只拎了一個購物籃,變成一人推一輛購物車了。而車裡裝的分別是:三串衛生紙,五支牙膏,三瓶洗髮水,六條浴巾,五卷垃圾袋,五卷保鮮膜,三斤裡脊,三斤五花兒,三斤脊骨,三斤排骨,三斤牛腩,四塊兒牛後腰裡脊等等等等,以及各種三四五六瓶兒袋兒盒兒不等的調料、油、水果和蔬菜。而最後讓貝曉寧徹底崩潰的是十板兒巧克力和十包兒薯片兒。

  「你這是要幹什麼?!」

  凌一笑莫名其妙地看看突然停下來的貝曉寧,「你怎麼了?」

  「為什麼每一樣都要買那麼多?」

  「多嗎?這不省得吃完了再來買嗎?」

  「這麼多東西,你吃得完嗎?」

  「我身體倍兒棒,吃嘛兒嘛兒香的,怎麼也能再活個五六十年吧?有什麼吃不完的?」

  「都有保質期的!」

  「咱們兩個人,不至於吃過期吧?」

  「我頂多在你家再住個十天八天的,你還真打算讓我陪你常住啦?!」話一說完,貝曉寧就後悔了。

  凌一笑訕訕地笑了笑,「也對啊!不過……能有個人在家陪我也挺有意思的。」

  那你為啥不找個女朋友來陪你一起住?不過這話還沒等說出口,凌一笑已經推著車到了收銀處。貝曉寧推上車快走幾步趕上他,開始幫著往外拿東西。

  交完錢,他倆推著購物車坐上電梯到了停車場。貝曉寧調侃著說:「超市沒給你算個批發價兒?」

  「這麼點兒東西,不至於。再說超市也沒有批發價兒吧?」凌一笑打開汽車後備箱,一本正經地回答。

  貝曉寧把一袋袋的東西碼進去,「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什麼?」

  「典型的一種強迫性對商品的病態佔有慾,充分地體現了你內心的空虛和極度的沒有安全感。」

  東西碼完了,凌一笑「砰」地一聲關上了後備箱,一聲不吭地自己先上車了。貝曉寧嚇了一跳:生氣了?開個玩笑,不至於吧?

  貝曉寧上了車,微微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凌一笑一眼: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顯得他的側臉更加的棱角分明了。

  離開超市,一路開車到家,凌一笑都沒再說話。最後把車停進地下車庫的時候,凌一笑突然來了一句:「以後別再說那樣的話。」

  貝曉寧一愣,「啊?什麼?」

  凌一笑沒吱聲兒,下了車,拿出買回來的東西,先拎了幾袋兒上樓了。等貝曉寧拎著剩下的兩個口袋跟著進了屋之後,凌一笑已經恢復了平時玩世不恭的模樣。

  他把各種魚、肉一邊塞進冰箱一邊問:「今天吃什麼啊?」

  一路都沒說話,貝曉寧不適應地清清嗓子,「咳……什麼都行。」

  凌一笑打開塑料袋翻了翻,「我想吃牛排。」

  「啊?牛排?我不會做。」

  「我會。」凌一笑翻出牛裡脊,「你來做沙拉和土豆兒泥吧,那個很簡單,會吧?」

  「會。」貝曉寧把黃油、沙拉醬、土豆兒和一些可能會用到的蔬菜拿出來擺到了外面。

  收拾好了買回來的東西,兩個人背對著背在吧檯裡各自忙活開了。貝曉寧洗好各色蔬菜後,站在吧檯旁開始認真切絲。凌一笑也拿出平底鍋,開了火。

  「黃油呢?」

  貝曉寧抬頭看了一眼,「在這兒呢。」

  凌一笑的長胳膊伸了過來,可是東西都堆在一起,他拿黃油的時候一下子碰倒了沙拉醬的瓶子。貝曉寧趕緊抬手去扶,凌一笑也本能地一步跨過來用另一隻手想去抓住瓶子,但卻一把抓在了貝曉寧的手上,而他拿著黃油的手還沒有離開吧檯,所以與此同時,貝曉寧整個人就正好被他圈進了懷裡,貝曉寧的頭髮也剛好戳在了他的鼻子下面。在感覺到頭頂上熱氣的瞬間貝曉寧渾身一緊,兩人同時送開了手,瓶子還是倒了。凌一笑拿起黃油轉過身,不再理那瓶子。貝曉寧再次扶起沙拉醬看著自己的手背呆了一下,然後埋下頭繼續切菜。

  過了一會兒,牛肉的香味兒出來了,兩人都沒再說什麼,只有抽菸機在「呼呼呼」地響著。貝曉寧悄悄扭過頭去看凌一笑,這一下他差點兒沒樂出聲兒來。凌一笑回家之後換了白T恤,黑麻布褲,此刻他正一手掐腰,一手夾著香菸眯著眼睛認真地看著鍋裡的牛肉,儼然還是一副流氓相,可是胸前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是一隻很大的機器貓,萬能袋兒的位置正好是圍裙的口袋,看口袋凸起的形狀,裡面應該是被塞了一包煙。

  凌一笑突然轉過頭,「這是我的一個前女友留下的。」

  「哦,挺好,很適合你。」貝曉寧還是忍不住笑了。

  終於都做好了。貝曉寧把盤子擺到桌兒上,凌一笑打開了酒櫃,「喝紅酒嗎?」

  「呃……我不愛喝紅酒。」

  「那……白葡萄酒?」

  「我想喝啤酒。」

  「那多不對味兒啊?」

  「那你喝紅酒,我喝啤酒。」

  凌一笑想了想,「算了,還是陪你喝啤酒吧。」

  貝曉寧打開冰箱拿出幾罐兒啤酒。凌一笑坐下來,看了看旁邊的玫瑰,「嗯,也好,要不這牛排、紅酒、玫瑰花兒的,我都想閉燈點蠟了。搞得跟要跟姑娘求愛似的。」

  啪!貝曉寧打開一罐兒酒,遞給凌一笑,「喲!看來你是業務熟練啊!」

  「那是,只要哥哥我看上眼的,哪個姑娘能逃過我的魔爪!」凌一笑喝了一口,沾了一嘴的酒沫兒。

  「王菁。」貝曉寧自己也開了一罐兒。

  「切!那是我沒正心追她。」凌一笑撇撇嘴,「我要是真想讓她做女朋友,你倆的婚禮根本就沒可能舉行!」

  「哼!看把你牛的。這麼有本事,教我兩招兒吧。」

  「咋?想拜師了,八戒。」

  「嗯,要不講講你的情史也行。」

  「我的太精彩了,先說說你的吧。」

  「我沒有情史。」

  「不可能!」

  「真沒有。」

  「那……這樣吧,我問你答。」

  「嗯……行。」

  

  

  

  十一

  

  凌一笑切下一塊兒牛排塞進嘴裡,「你今年到底多大啊?」

  「二十八。」

  「生日呢?」

  「陽曆五月末。」貝曉寧也開始吃了。

  「那我比你大兩歲多呢。」

  「你三十了?」

  「嗯。」凌一笑點點頭。

  「老幫子了。」

  「去!什麼老幫子,男人的大好時光就是從三十歲開始的,你不知道嗎?」

  「沒看出來。」

  「不要轉移話題。那除了王菁,你還有沒有過別的女朋友?」

  「沒。」

  「真的假的?」凌一笑看外星生物一樣地看著貝曉寧。

  「我有必要騙你嗎?」

  「可是……怎麼可能呢?!你就沒喜歡過哪個女孩兒?」

  「喜歡過啊!我小表妹。」

  「這不就得了。」

  「今年十歲。」

  「你……」

  「主要是吧,女人的脾氣都差不多,一跟她們走近了就都愛跟你撒個小嬌,發個小脾氣兒什麼的。王菁算開朗的了,那跟我鬧起別扭來也能好幾天不跟我說話,怎麼都哄不好。」

  「幾天?你別告訴我你是一直在哄。」凌一笑飛快地喝完了一罐啤酒,點了顆煙。

  「是啊!女人不都得哄嗎?」

  「唉──你看,這就是你的失誤了。你太不瞭解女人了,女人都是越哄越來勁!生氣了,你不理她,三天,再甜言蜜語一番,准保跟你掉幾滴眼淚就好了。」

  「啊?這也行?」

  「什麼這也行!你這性子也好過頭兒了吧?!」

  「無緣無故的,哪來那麼多氣可生?」貝曉寧的牛排吃剩一半兒了,「你這手藝不錯。」

  「謝謝。唉?那像你這樣的小白臉兒在學校的時候肯定是搶手貨啊!沒有女生兒倒追過你嗎?」

  「唉唉唉!別亂說,我可不是小白臉兒。不過追過我的女生兒倒是有過幾個,我也試著跟她們接觸過。可結果嘛……不是我閒她們煩,就是她們閒我肉,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那……你就沒再跟別的女人有過更多的接觸。」

  「除了王菁就是我媽和我奶奶了,要不是我姥姥去世得早,她應該也能佔個指標兒。」

  凌一笑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別告訴我,你……還是個……處男。」

  貝曉寧的臉紅了,「不行嗎?」

  「大哥!」凌一笑拍拍桌子,「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好不好!二十歲以上的處男早該絕種兒啦!」

  「很遺憾,還沒有,讓你失望了。」貝曉寧嘟著臉,往嘴裡填了一勺兒土豆兒泥。

  「不是……那……那你跟王菁就……就沒試著……」

  貝曉寧又開了兩罐兒啤酒,「試過啊,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倆就互相看過身體,我還哭了。」

  「啊?你哭什麼啊?」凌一笑已經有點兒憋不住笑了。

  「我以為她的小雞 雞被割掉了,還留了一道傷口。我想那一定很疼,就哭了。」

  凌一笑愣住了,然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趴到了桌子上,笑得幾乎背過氣去,「傷……傷口?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太有想像力了……」

  「喂!我在跟你說很隱私的事情,笑夠了沒有?!」

  「哈哈哈哈!等……等一下……哈哈哈哈!好……好了。那……那後來呢?」凌一笑擦掉笑出來的眼淚,勉強繃住了臉。

  「後來上初中的時候上了生理課,跟幾個哥們兒當作學術問題討論了幾回,我就很想試試。我比王菁大兩屆,等她上了初一,跟她提過,可她說可能會有小孩兒,我想我還養不起,就算了。再後來,上高中的時候,我倆在學校後面的小樹林兒裡偷偷接過吻,可每次我倆都會笑,總得笑完了才行。最後覺得越來越沒意思,就乾脆連吻也不接了,只是偶爾拉拉手,也是像兄妹的那種。不過……其實我知道王菁上大學之後,有過一個男朋友,是我的同學。王菁到我們學校來看我的時候認識的。不過他倆發展到了什麼程度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人大學畢業之後就回了老家,也沒見王菁怎麼傷心,她也沒再問過我那人的事兒,可能是就那麼斷了吧。」

  凌一笑又喝完了一罐兒,「這樣啊。難怪王菁不想嫁給你了,看來你倆沒結成婚是對的。唉?不過我可真是不得不佩服你。」

  「佩服什麼?」貝曉寧再打開一罐兒啤酒遞過去。

  「這麼多年。虧你抗得住啊!」

  「什麼抗得住?」貝曉寧沒明白凌一笑是什麼意思。

  「把你的手給我看看。」

  貝曉寧把左手伸過去,「幹嘛?你會看手相啊?」

  「你是左撇子嗎?」

  「不是啊。」

  「那把那隻給我。」

  貝曉寧又把右手伸給他,凌一笑抓著他的指尖兒,認真看了一會兒,然後面露沉痛地點了點頭,「右手兄弟,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辛……」貝曉寧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啪」地抽回手,「行不行?!我在跟你說正經的呢!」

  「哈哈哈哈!……」凌一笑又趴在桌子上笑開了。

  貝曉寧抓起紙巾盒扔到凌一笑頭上,「別笑了!該你了!」

  凌一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重新坐直身體,「好吧。我的初戀始於托兒所。」

  「啊?幾歲啊?」

  「忘了,應該是三四歲吧。那時候我們班裡有個女孩兒,非常可愛。那臉蛋兒,水嫩嫩的,晶瑩剔透,就像果凍布丁一樣。不過當時沒有果凍兒,我就是單純地覺得她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於是有一天,趁她不備,在她臉上咬了一口。」

  「啊?!」貝曉寧把正要往嘴裡送的沙拉掉在了桌子上,「那後來呢?」

  「她大哭不止,老師說我是小流氓兒,從那以後就再也不允許我靠近她了。」

  「嗯,你們老師看得還挺準。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是小學了。我交第一個女朋友是在小學五年級,不過那時太小,沒怎麼著就上初中了。」

  「小學!你還想怎麼著啊?!」

  「上了初中之後,混了一些社會上的小哥們兒,就開始為女孩兒打架。等到了高中就有很多女生主動送上門兒了,高三時我就不念了。」

  「為什麼不念?」

  「其實是被開除了。因為打架唄。」

  「還是因為女孩兒?」

  「不全是。」

  「那不念之後呢?」

  「不念之後就左一個右一個的直到現在,不過沒幾個是真心的。」說著凌一笑還略帶幾分惆悵地嘆了口氣。

  貝曉寧搖搖頭,「你到底禍害過多少良家婦女啊?」

  「什麼啊?你咋不說我這風流倜儻的小夥兒被多少女人禍害過呢?我對她們都很好啊!而且每次被甩那個都是我。」凌一笑一臉的無辜。

  「哼!我看你是活該。」

  「我看你是嫉妒吧。」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貝曉寧放下刀叉,「我吃撐了。」

  「我也飽了,那咱倆到沙發上坐著,邊喝邊聊吧。」

  「行。」

  凌一笑又抱出一堆啤酒,兩人挪到了沙發上。沒再說女朋友,貝曉寧說了些家裡和公司的事,凌一笑說了說酒吧。啤酒開了一罐兒又一罐兒,最後兩個人就不知不覺地一起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貝曉寧夢見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有舒服的微風吹過來。正覺得很愜意,卻突然有什麼東西壓到了自己身上,他想坐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卻怎麼也動彈不了,掙扎間感到有一隻手摸到了他的腰上,貝曉寧把它撥開,那手又摸上了他的胸前……

  貝曉寧一個激靈醒過來,就看見了凌一笑閉著眼睛趴在自己身上摸得正歡。他一把將凌一笑推開,「喂!你幹嘛呢?!」

  凌一笑揉揉眼睛坐起來,「嗯?怎麼了?」

  「你摸我幹什麼?!是不是夢到哪個老相好兒了?!」

  「嗯?我摸你了嗎?」凌一笑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我說嘛!怎麼抱著好大一個果凍,又軟又滑的。」

  貝曉寧拿起一個靠墊兒撇過去,「繼續摸你的果凍兒吧!我睡覺去了!」說完他紅著臉氣呼呼地站起來回了房間。

  凌一笑聽到關門聲後好半天沒動。其實他剛才沒有夢見什麼,只是覺得不舒服,換了個姿勢,然後就聞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伸手摸到光滑的身體之後,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知道自己摸的是誰,可是因為覺得很舒服就沒停下來。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滑又嫩的感覺還殘存在上面,忽然就想起了吃飯之前拿黃油時不小心抱住了貝曉寧的情形。

  凌一笑猛地甩甩頭:靠!摸男人怎麼也會感覺很爽?難道是因為太長時間沒磕炮兒了?媽的!睡覺!

  凌一笑感到心煩氣燥,不願再多想,站起來邁過滿地的空啤酒罐兒回了自己的臥室。

  

  

  

  十二

  

  凌一笑抻著懶腰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早已經起來了的貝曉寧正坐在沙發上數手指頭。

  「你掐算什麼呢?太上老君。」

  貝曉寧抬起頭,「哦,我算算在你這兒住幾天了,好像應該給我媽打個電話。」

  「那你就打唄。」

  「我不能在你家打,萬一我媽她老人家明察秋毫,像張帥那樣把電話再打回來怎麼辦?得去外面打。」

  「去外面啊?」凌一笑看看窗外金燦燦的陽光,「這幾天這秋老虎還挺狠的,不如咱倆順便去游泳吧?」

  「我無所謂,到游泳場買條泳褲就行了。」

  「那好,下水之前到裡面沖澡,我先去洗個臉。」凌一笑說完一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頭四下看了一圈,「你把屋子收拾了?」

  「是啊,不收拾等著招小強嗎?」

  「有鐘點工兒啊!本來還想今晚找李姐過來呢。行,我省了。等著我把她的工資給你啊。」

  「免了,我可不想搶人家飯碗。」

  在快餐店吃完飯,凌一笑把車停到路邊,貝曉寧拿著剛買來的IC卡,站在公用電話亭裡開始撥電話。呼叫聲響了三遍,那邊有人接了起來。

  「喂?」

  「媽。」

  「……」

  「媽?」

  「曉寧。你在哪兒呢?」

  「我現在在外面。」

  貝曉寧拿著聽筒,眼睛盯著凌一笑的黑車。凌一笑不知看到了什麼,按下了車窗,探出頭去朝前看。貝曉寧的視線被電話亭擋住了,看不見他在看什麼。

  「你這幾天在哪兒住的?」

  「在同事家。」

  凌一笑把墨鏡推到頭頂,打開車門下車後蹲了下來。

  「哦,我給張帥打過電話,他說你在他那兒住了一天,然後他女朋友就回去了。」

  貝曉寧吞了口口水:好險!多虧沒說自己在大嘴家!

  「嗯,他女朋友好不容易才過來一趟。」

  一隻雪納瑞出現在凌一笑面前。雪納瑞的脖子上有根栓繩兒,繩子的另一端是一個穿著超短裙的美女。

  「你什麼時候回來?」

  「媽……那天婚禮上……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凌一笑抓住雪納瑞,在它頭上用力揉搓了兩下。它似乎很不喜歡,掙脫了想要跑,可是卻被主人死死扽住。凌一笑又按住它,開始搓它的肚子。

  「那是怎麼回事?小菁都跟我們說了。」

  「小菁……小菁她誤會了。」

  「那個男的是誰?」

  「他是……」

  凌一笑抬起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那美女變換了一下美腿的姿勢,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他是喜歡男人,暗戀我很多年了,我不想理他,可他一直糾纏我。不知他怎麼知道了我結婚的事,就跑去搗亂。」

  「啊?!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凌一笑終於放過了那隻被他弄得看起來很痛苦的雪納瑞,站起身,略微低下頭,嬉皮笑臉地跟狗的主人聊了起來。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說的。再說我也沒想到他那麼瘋,居然跑去鬧婚禮。」

  「那小菁怎麼說你也……」

  「所以說她誤會了嘛。媽,我爺和我爸還在生氣嗎?」

  凌一笑掏出手機遞了給美女狗主人。美女狗主人紅了紅臉接過手機,在上面按了幾下,然後又把手機還給凌一笑,擺了擺手,牽著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竄出去的雪納瑞走了。

  「你爺爺還好,你爸還是很生氣。不過既然是這樣,我先好好跟他說說,你明天回來跟他解釋一下。有什麼話還是當面說的好,我也覺得你不可能……唉,可是那天實在是太丟臉了。你回來咱們再一起去一趟小菁家……」

  凌一笑把墨鏡扣回到臉上,目送美女離開之後,轉回頭,交叉了兩條長腿靠著車,把兩隻胳膊伸成一字形扶在車門上,朝貝曉寧望了過來。炙烈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高聳的鼻樑投下了濃重的陰影。緊緊抿在一起的兩片嘴唇的弧度跟線條優美的下巴形成了天衣無縫的組合。

  「曉寧?……曉寧?!」

  「啊?喂?」

  「幹什麼呢?!聽沒聽見我的話?」

  「哦,聽見了。媽,新房的鑰匙都在你那兒呢吧,過幾天上班了我還得回去住。」

  「嗯,行,等你回來就給你,你的手機和錢包兒也都在我這兒呢。你這幾天身上沒錢吧?」

  「哦,沒事,我跟同事借了。那行了,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放下電話,貝曉寧走到車旁。

  「打完了?」

  「嗯。」

  「說清楚了?」

  「嗯。」

  貝曉寧上了車,不再說話。凌一笑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電話打得不痛快了,就沒再多問。

  到了游泳場,貝曉寧先去買了泳褲和泳鏡,又跟凌一笑一起到洗浴處脫衣服換了泳褲沖了水,然後兩個人一起來到標準泳池邊試水。

  凌一笑彎下腰,撅起屁 股,把池裡的水往自己身上撩了撩,突然說:「王菁不是說你屁 股上長幾個痦子她都知道嗎?」

  「怎麼了?」不知道他為什麼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貝曉寧奇怪地看著他。

  凌一笑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現在我也知道了。」

  貝曉寧抬起腿,一腳將還撅在那兒的凌一笑踹進了水裡。

  幾個水花兒翻過,凌一笑從水裡鑽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一個。」

  貝曉寧抬腳就要再往他臉上踩,凌一笑一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把他拖進了水裡。不等貝曉寧反應過來,凌一笑又把他壓到池底,在他的腰上、胳肢窩上抓了起來。貝曉寧癢癢的受不了,連嗆了幾口水,等他掙脫了凌一笑的壓制,浮到水面上時,凌一笑早已劍魚一樣地逃了。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兩個人幾乎一直都再找機會把對方從池邊踢進水裡,或在水裡把對方壓到水底。

  陽光褪去,溫度漸漸降低,池裡的人越來越少。凌一笑和貝曉寧也游累了,兩人上了岸一起去沖澡。

  凌一笑動作比較快,洗完先出去了。等貝曉寧拎著口袋走到游泳場出口的時候,凌一笑正用胳膊肘支著劈開的膝蓋坐在長椅上一邊抽菸一邊打電話。

  「……」

  「他真這麼說的?」

  「……」

  「還是我會會他吧。」

  「……」

  「你跟他說那些都沒有用,他要找的是我。」

  「……」

  「嗯,好吧,不行就給我打電話。」

  凌一笑放下電話,皺著眉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貝曉寧坐到凌一笑身邊。

  凌一笑一抬頭,變臉般地鬆開眉頭笑了,「嗯?哦,沒事兒。走吧,回家。」

  回到家,一進屋凌一笑就把自己扔到沙發上,嚷嚷著「累死了」,打開了電視。貝曉寧把兩人的東西放進衛生間,出來之後說:「晚上吃什麼?」

  凌一笑興趣缺缺地躺到沙發靠墊上翻了翻眼睛,「什麼都行。」然後就直盯盯地看著屋頂再也不動了。

  貝曉寧打開冰箱看了看,想起以前看過老媽怎麼做海帶燉脊骨,決定試試,又拿出一袋兒生菜,準備再做一個蚝油生菜。

  解凍、淘米、洗菜。蔥姜蒜切完,燙了一下脊骨,電飯煲設定好,接上水,骨頭下鍋。等忙乎得差不多了,貝曉寧再往沙發上看,凌一笑伸胳膊撂腿地已經睡著了。

  貝曉寧走過去,把電視關掉,然後拿起堆在一邊的毯子給他蓋上。凌一笑的眉毛動了動,又皺到了一起。貝曉寧一時調皮,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想把他的眉頭推平,可推開了,那兩道濃眉馬上又皺到一起,再推開,再皺……

  凌一笑一把抓住他的手,坐了起來,貝曉寧嚇了一跳。

  凌一笑的手機響了,他趕緊接起來。

  「喂?」

  貝曉寧立刻聽見了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的叫喊聲:「……大哥……不好了……」

  「怎麼了?!」凌一笑騰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跟……談崩了……動手兒……」

  「你們在哪兒?!」凌一笑往門口兒跑過去。

  貝曉寧聽不見那頭兒說什麼了,只見凌一笑的表情越來越憤怒,最後他說:「我馬上過去!」就把手機掛了。

  貝曉寧也跑到門口兒,「怎麼了?你幹什麼去?」

  凌一笑已經把鞋穿好了,「有點兒事兒,我出去一下。」

  「可是……飯菜已經好了。」貝曉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他只是感覺到了不安,不想讓凌一笑走。

  「我回來再說,你先吃,不用等我。」凌一笑轉身就要開門。

  貝曉寧一把拉住他,「是不是酒吧出什麼事兒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胡鬧!你老老實實在家呆著,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貝曉寧只好鬆開手,眼看著凌一笑走了,他卻再也坐不安生了。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進去。飯菜已經好了,他把火關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趟,覺得自己越發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強迫自己重新坐下來,換了幾個頻道,還是心神不寧。

  這樣勉強熬到了凌晨一點,凌一笑還是沒回來。貝曉寧再也忍不了了,想打電話,才發現這幾天根本就沒記凌一笑的電話號碼兒,想去酒吧,又怕這麼長時間,人早都離開了。想來想去,一咬牙給王菁打了個電話。王菁已經睡了,聽貝曉寧說要凌一笑的電話,也沒多問,就告訴他了。

  貝曉寧撥通電話,可一直到忙音響了,那邊也沒有人接。貝曉寧覺得嗓子眼兒開始冒火。又撥,還是沒人接。貝曉寧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決定再撥最後一次,要是還打不通就直接去酒吧。

  就在貝曉寧以為又要沒人接時,電話通了。

  「喂?」不是凌一笑的聲音。

  貝曉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平靜的,「你好,這是一笑的電話嗎?」

  「是。大哥現在不方便聽電話。我是林威,你是哪位?」

  「哦,林哥,我是貝曉寧,咱們在洗浴城見過的。一笑他……沒事吧?」

  「哦,是你呀。你等一下,大哥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

  「喂?哪位?」

  貝曉寧這時才發現凌一笑充滿磁性的低音是那麼好聽。

  「一笑。」

  「曉寧?怎麼了?」

  「沒事,你怎麼……還不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回去了。」

  「哦,那好。」

  放下電話,貝曉寧的胸口一下子通暢了。又看了幾遍便簽上的號碼兒,牢牢記在心裡,然後他站起來,把煤氣重新點燃,調到小火兒,把骨頭湯熱上了。

  

  

  

  十三

  

  兩點,門上終於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貝曉寧「噌」地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了門口兒。

  門開了,是林威。

  「林哥?」

  「哦,曉寧。」林威轉回頭,「大哥,你小心點。」

  頭和右手上纏著紗布的凌一笑出現在貝曉寧面前。

  「一笑?!你……這是怎麼弄的?!」

  凌一笑笑笑,輕描淡寫地說:「跟人打架了唄。」

  林威哈下腰,給凌一笑解開鞋帶兒。貝曉寧擺出兩雙拖鞋,凌一笑換了鞋。林威說:「我不進去了。」

  「啊?進來吧,林哥,我做了飯,一起吃點兒吧?」

  「不了不了……」

  凌一笑轉過身,「你急著回去幹什麼?」

  「嘿嘿。」林威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媳婦兒還在家等我呢。」

  凌一笑在林威身上拍了一下,「喲!那我可不留你了。趕緊回去跟老婆鑽被窩兒去吧!」

  林威看了一眼凌一笑的頭,對貝曉寧說:「多虧你在這兒呢,那我大哥就交給你了。三天後到醫院去換藥,七天後頭拆線兒,三週後手拆線兒。這是止痛藥和消炎藥,止痛藥一天只能吃一片兒,可以掰開分兩次吃。」說著林威從兜兒裡掏出兩盒兒藥遞給貝曉寧,「大夫囑咐了,千萬不能讓他抻了右手,否則搞不好會落下殘疾的。」

  「你別嚇唬他了,快走吧!」凌一笑推了林威一把。

  「那拆線兒前大哥就別去酒吧了,我會找人看著的。」

  凌一笑點點頭,「嗯,行。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回見!」林威沖貝曉寧擺擺手,跨出門檻兒,一關門,走了。

  貝曉寧站到凌一笑跟前,仰著臉看了一圈兒他的頭,又拿起他的右手端詳了一番,「怎麼弄的?」

  「哎呀!沒事兒。快點兒,你不是做飯了嗎?我餓了。」凌一笑抽回自己的手朝吧檯走過去。

  貝曉寧站在原地不動,「到底怎麼弄的?」

  凌一笑拉出椅子,坐到上面,從敞著的西服裡懷裡費勁巴拉地掏出一顆煙,點上,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看著貝曉寧,「酒瓶子砸的,行了吧?能給口飯吃了嗎?」

  貝曉寧感覺心裡好像被人擰了一把,咬著嘴唇走到吧檯裡面,盛了海帶骨頭湯和蚝油生菜,又填了兩碗飯放到自己和凌一笑面前。

  兩個人悶下頭兒吃飯,都不說話。

  吃了一會兒,貝曉寧抬起頭,發現凌一笑正笨笨卡卡地用左手想要努力地夾起一片兒海帶。可是海帶又薄又滑,幾次都在他即將要把它夾出湯盆兒的最後關頭又掉回了湯裡。

  貝曉寧皺皺眉頭,夾起一片兒海帶送到凌一笑眼前。凌一笑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接了過去。

  貝曉寧收回筷子繼續吃自己的。

  「我還要。」

  貝曉寧看看凌一笑,又夾了一片兒遞過去。凌一笑又美美地吃了。

  不到一分鐘。

  「我還要。」

  再夾,再吃。

  「我還要。」

  貝曉寧乾脆把筷子放下了,「你真那麼愛吃海帶?」

  「是呀,你沒看見我的秀髮黑又亮,一點兒頭皮屑都沒有嗎?」

  「你那種發型黑不黑亮不亮的能咋的?」

  「可我還有濃密的眉毛和迷人的睫毛啊!」說著凌一笑誇張地動了動眉毛又眨了眨眼睛。

  貝曉寧終於被他逗樂了,「我沒怎麼吃海帶,頭髮、眉毛和眼睫毛兒長得也很好啊。」

  「興你天生麗質,不許我後天努力嗎?」

  「行,你努力吧,沒人攔著你。」貝曉寧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片兒海帶塞到凌一笑嘴裡。看凌一笑笑眯眯地就著一口飯嚥了海帶,貝曉寧索性把自己的碗推到一邊兒,夾起一大塊兒脊骨,開始從坑坑窪窪地骨縫兒裡剔出肉來夾到凌一笑碗裡。

  凌一笑拿著勺子吃了幾口,「曉寧。」

  「嗯?」貝曉寧低著頭,剔得很認真。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

  貝曉寧停了一下,沒抬頭,「哦,我也不知道。反正都說我對人挺好的。」

  凌一笑喝了兩口湯,然後放下勺子,很嚴肅地看向還在用力剔骨頭的貝曉寧,「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從手術室裡出來。本來我應該跟哥兒幾個一起去吃飯的,可是聽到你在電話裡問我怎麼還不回來……你知道嗎?很多年沒有過人等我回家吃飯了。」

  貝曉寧把終於剔乾淨了的脊骨放到一邊兒,抬起頭,迎著凌一笑的目光,「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就不能告訴我嗎?我知道……」貝曉寧眼裡閃過一絲落寞,「也許你認為跟我萍水相逢,我跟你也不是一條道兒上的人。過幾天我就走了,能不能再見面還不一定,你的事兒跟我沒什麼關係,沒有必要……」

  「我告訴你!」凌一笑打斷貝曉寧,「……如果你想聽的話。」

  貝曉寧點頭。

  凌一笑點了顆煙,「我不是跟你說過,我高三的時候被學校開除了嗎?」

  「嗯。」

  「那時候是高考前三個月,我跟外校的一個學生在檯球兒廳發生了點兒過節,動了手。當時我的人多,那個學生吃了虧。」凌一笑夾著煙的手伸出無名指在菸灰缸兒的周圍畫著圈兒圈兒,陷入了多年前的回憶中,「那人叫馬宏兵,當時在他們學校也挺立的,被我打了,覺得沒面子。於是有一天就帶了人拿著片兒刀到我們學校來堵我。那天剛下晚自習,我身邊兒沒人,被他給抓了個正著。雖然經常打架,可一下子被那麼多人圍住,我還是慌了。我假裝衝著一個方向喊了一聲『我在這兒呢』,然後趁他們都扭頭看的時候,衝了出去開始拚命地跑。馬宏兵當然不可能輕易罷休,看我跑了,立刻就帶著那二十多人跟在後面追。我跑得快,道兒也熟,很快就把大部分人甩掉了,但他和另外兩個人卻一直追了上來。後來我實在跑不動了,就跟他們打起來了。他們拿著片兒刀一起過來砍我,我一著急就搶了馬宏兵的刀,閉著眼睛邊擋邊胡亂地砍回去。結果我沒受傷,馬宏兵的腿卻被我砍中了。」

  凌一笑不看貝曉寧,捻滅了煙屁,繼續說:「一個月之後,聽說馬宏兵的腿殘了。但因為是他帶人拿刀來找我的,所以他家裡也沒告我,可是學校把我開除了。但事情沒完,過了幾天,又聽說馬宏兵有個哥,在社會上混了幾年了,外號兒叫馬老二。他放出話兒來,說非要我一條腿不可。於是那段時間我就天天聚著一幫哥們兒在家裡,不怎麼出門兒。可後來在一次我們去飯店吃飯的時候,還是碰到了馬老二。他身邊兒的人一下子就認出了我,二話沒說,我們就動手開打,最後打得一片混亂,警察來了,馬老二跑了。」凌一笑又點了顆煙,「我最鐵的一個哥們兒──魏國,死了。再後來馬老二被抓,判了十三年零兩個月。」

  說到著兒,凌一笑沉默了一會兒。

  貝曉寧抬手掩住嘴,「怎麼會這樣?」

  凌一笑沒有回答貝曉寧的話,莫名其妙地笑了,「年少輕狂,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凌一笑抬起頭,重新聚焦在貝曉寧的臉上,思緒也回到眼前,「昨天,就是咱們去超市之前,威子在電話裡跟我說馬老二因為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了。昨天他到酒吧去找我,說要跟我好好算算十二年前的這筆帳。威子說讓我別急,先別露面兒,他先跟他談談,看看他什麼意思。我也想趁機先找人摸摸他的底細,看看這些年他在裡面混成什麼樣兒了。可沒想到剛剛在酒吧,他們談著談著就動起手兒來了。我叫上人趕過去的時候,醉夢已經被砸得亂七八糟了。我和馬老二一碰面兒,他就拿個酒瓶子把我的頭砸了,我把酒瓶子磕碎了把他捅了。但同時酒瓶子的碎茬兒也崩傷了我的手。大夫說拇指的筋差一點兒就斷了,不過現在已經縫上了,打了石膏,說是三週之後就能長好。」

  「那馬老二呢?」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派人去打聽了,他沒事,沒傷著要害。」凌一笑把煙屁又按進菸灰缸兒裡掐滅,「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們打成這樣兒,派出所兒沒人管嗎?」

  「馬老二一到,威子就把酒吧清場兒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兒。」

  「這事兒還沒完吧?」

  「嗯。」

  貝曉寧低下頭看著只剩了個底兒的湯盆兒,「不告訴我是不想讓我瞭解你太多……還是怕我擔心?」

  「擔不擔心的,你現在也都知道了。」凌一笑站起來,自以為很瀟灑地朝臥室走過去,「行了,我累了,睡覺去。」

  貝曉寧看著凌一笑關了門,坐在吧檯旁沒動,心裡開始數數:一、二、三、四、五、六……

  「曉寧!曉寧!」

  貝曉寧挑了挑嘴角,來到主臥門口兒推開門,「怎麼了?」

  凌一笑的西服褪下了一隻袖子,頭正卡在T恤的領口兒處,看不到他的臉,蒙在衣服裡鼻唇凸起的地方動了動,「你得幫我把衣服脫了。」

  

  

  

  十四

  

  凌一笑右手上的石膏一大坨,貝曉寧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西服從他身上脫下來。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把T恤領子撐大,躲過受傷的地方,把凌一笑的頭從T恤裡拔出來。凌一笑喘了口氣,「媽的!憋死我了。」

  脫完衣服,該脫褲子了。凌一笑從床上站了起來,貝曉寧伸手去解他的腰帶。因為凌一笑是光著上身的,兩個人又靠得很近,一股男性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菸草味兒就鑽進了貝曉寧的鼻子裡。這讓他解開腰帶後,正在拉拉鏈兒的手的動作變慢了。貝曉寧的目光不知不覺地順著眼前勻稱流暢的線條游移起來:緊實的胸線輪廓,列成兩排的均勻腹肌,胯骨之間隱約可見的腹股溝的痕跡……

  貝曉寧正感覺到胸口一陣發熱,頭頂上突然傳來了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他猛地抬起頭,正撞上凌一笑盯著自己的灼人的目光。

  貝曉寧連忙慌張地鬆開手,後退了兩步,臉一紅,轉身就跑了。凌一笑控制著自己,沒有伸手去拉住他,由他跑出了自己的臥室。

  沮喪地坐回到床上,凌一笑低頭看看被拉到了一半的拉鏈兒,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天貝曉寧起來的時候,發現凌一笑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手疼,睡不著。」

  貝曉寧這才想起來昨晚忘了給凌一笑吃藥。他趕緊倒了杯水,把藥拿給凌一笑。看著他吃完之後,貝曉寧蹲到凌一笑的身邊拉起他的手看,手腕處已經腫得好似小饅頭。

  「麻藥什麼時候過勁兒的?」

  「早上五、六點吧。」

  「你一直沒睡嗎?」貝曉寧抬頭看凌一笑。

  凌一笑一臉委屈地扁扁嘴,「一跳一跳地疼,一睡著就疼醒。一直迷迷糊糊的,做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見你了……哎喲!」

  貝曉寧一把將凌一笑的手扔回去,「吃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我給你煮點兒粥。」

  「你欺負傷殘人士!」

  「欺負的就是你!」

  粥煮好了,貝曉寧切了兩個饅頭,滾上雞蛋煎了。凌一笑聞著香味兒,晃晃悠悠地走到吧檯前。貝曉寧把一點兒腐乳放進一碗粥裡,遞給他。凌一笑「呼呼隆隆」地一連喝了好幾碗,又吃了一個多饅頭,然後吧嗒吧嗒嘴,「你做飯很好吃啊!」

  貝曉寧也吃完了,「是嗎?都這麼說。」他把碗筷端走,「你自己在家呆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你幹什麼去?」

  「嗯……昨天我媽說她幫我勸勸我爸,讓我回去一趟跟他解釋解釋。然後我好把我自己家的鑰匙拿上,要不我進不了家門兒,總不能一直住在外面吧。我去打個電話,看看勸得怎麼樣了。」

  凌一笑沒吱聲兒,站起來轉身朝沙發走過去。

  貝曉寧拿上IC卡和凌一笑的鑰匙,穿好鞋走到門外,關門的時候他往屋裡看了一眼。凌一笑正臉色很難看地窩在沙發裡狂按遙控器。

  貝曉寧在小區附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拿起聽筒,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始撥號兒。

  「喂?」

  「媽。」

  「曉寧?你這都什麼號啊?怎麼還不一樣?」

  「哦,我在外面的公用電話亭兒打的。」

  「你怎麼不在你同事家裡打?」

  「有別人在旁邊不是說話不方便嘛。」

  「我昨天跟你爸說了,他怪你不早點兒說清楚,你快回來吧。你奶奶都打電話把你爸訓了。」

  「嗯……媽。我想……過幾天再回去。」

  「過幾天?!為什麼啊?」

  「嗯……我同事這兒有點兒事兒,我想幫幫忙兒。」

  「可是……你還是先回來一趟吧。」

  「他這兒離不開人。嗯……我過幾天就回去了。」

  電話那頭兒靜了一會兒,「唉,好吧。你這麼大人了,做什麼事自己應該有分寸,媽也不能再說你什麼。你自己看著辦吧,完事兒了趕緊回來。得多長時間啊?」

  「大概二十幾天吧。」

  「這麼長時間?你不上班啦?」

  「上,不會耽誤工作的。」

  「那好吧,回來之前給我打個電話。」

  「嗯,好。」

  放下電話,貝曉寧往四周看了看,然後朝一個書報亭走過去了。

  回來之後一打開門,貝曉寧嚇了一跳,滿屋子的煙。

  「咳咳咳……你這是干嘛呢?!要點房子自 焚啊?!」

  貝曉寧衝到窗邊兒,趕緊打開了窗子。

  「你什麼時候走?」凌一笑的聲音很低。

  貝曉寧走到凌一笑旁邊,把兩本書扔到沙發上,「看我給你買了什麼?看看這個手就不疼了。」

  凌一笑依舊陰沉著臉,眼睛盯著電視,「你什麼時候走?」

  貝曉寧坐到他身邊兒,「等你好了我再走。」

  凌一笑沒動,臉上漸漸轉晴。過了一會兒,他一歪頭,「真的?」

  「嗯。」

  凌一笑嘴一咧,樂了,伸手去抓沙發上的書,「這是什麼?」

  「全是大美妞兒的男性雜誌。」

  凌一笑拿起書翻了兩下,「我喜歡看能動的。」

  「嗨!你要求還挺多!」

  凌一笑站起來,走到碟架兒旁,「我前些天買了幾個片子,咱倆看看吧?」說著他拿出兩本DVD扔給貝曉寧。

  貝曉寧拿起來看了一眼,一個是美國變 態殺人片,另一個是意大利情 色片。

  「哼!就知道你一定是這種趣味!」貝曉寧拿出美國片塞進影碟機。

  「什麼趣味?這叫發洩,這叫人性!」凌一笑一屁 股坐回到沙發上,把腿橫到自己跟貝曉寧之間,「看這些有助於傷口癒合。」

  「你算了吧,小心別看到傷口迸裂才是真的。」

  變態殺人的美國片看完了,貝曉寧覺得有點兒噁心,切了兩個橙子端過來吃。凌一笑撇撇嘴,「太假了,那個腐爛的大 腿,還有那個腦袋……」

  「你別說了!」貝曉寧拿起一塊兒橙子及時塞進凌一笑嘴裡,又起身去換了下一張碟。

  意大利情 色片也看完了。貝曉寧覺得心跳有點兒快。凌一笑意猶未盡地感嘆了一聲,「哎呀!這大屁 股大胸的,不錯!」說完他用腳碰了碰貝曉寧,「唉?你說你要是個大姑娘該多好。」

  「滾蛋!」貝曉寧打開凌一笑的腳,「我可沒有大屁 股大胸!」

  凌一笑眯起眼睛看看貝曉寧,「你嘛……沒有我也忍了。光看臉蛋兒和摸摸腰就行了。」

  貝曉寧拿起靠墊兒撇過去,「你個傷殘人士,還敢胡說八道?!當心我變成片兒裡那個殺人 狂把你拆了!」

  「好啊!那我就變成色 情狂把你上了。」

  「你……今晚還不給你吃藥,疼死你!」

  嘀嘀嘀嘀!門鈴兒響了。

  「是誰呢?」貝曉寧嘀咕了一句,走到門口兒,拿起聽筒。可視屏幕上出現了幾個人影兒。

  「笑哥!我是王彪,我們來看你了。」

  貝曉寧按下開門鍵,然後打開了門。沒一會兒,王彪就帶著一大幫人呼呼拉拉地進來了。

  接著從這天下午開始,凌一笑家的人就再也沒斷過。貝曉寧腸子都悔青了,本來是想著凌一笑受了傷,一個人在家怪可憐的,所以才想留下來照顧他,可這回倒好,自己儼然成了他的使喚丫頭。一來人,他就得立刻端茶倒水、洗水果兒不說,還得不停地跟人家解釋自己是誰。

  兩天後,不僅凌一笑家的兩側雙開門兒大冰箱被來看他的人帶來的東西塞滿了,地上還堆了一大堆各種吃的。

  到了晚上,人都走光了,貝曉寧抱著胳膊,看著滿地的牛奶、雞蛋、笨雞以及各種補品說:「我咋覺得你現在弄得跟坐月子一樣兒呢?」

  凌一笑走到貝曉寧身後,也跟著看了一會兒,「嗯,說到坐月子……我明天想吃小米粥煮雞蛋和小雞燉蘑菇。」

  貝曉寧一回頭,「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沒有資格提要求!」

  

  

  

  十五

  

  早上貝曉寧給凌一笑做好小米粥和煮雞蛋,又把蘑菇泡上了。

  按照林威的囑咐,今天是該去換藥的日子。

  吃完早飯,貝曉寧簡單收拾了一下,回屋兒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見凌一笑正一隻腳踩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抽菸。旁邊放了一條褲子和一件襯衫。

  「你也要換衣服?」

  「當然。」

  「你這穿脫一次費死個勁,就穿著睡衣去吧。」

  「那怎麼行?!」

  「咱們打車直接就去醫院了。再說你都這樣兒了,誰看你啊?!」

  「護士小姐。」凌一笑的表情很堅決。

  貝曉寧嘆了口氣,「好好好,換換換!」

  凌一笑站起來自己解開睡衣的扣子,貝曉寧幫他脫了。凌一笑又一把扯開睡褲上的布繩兒,褲子一下堆在了地上,露出了他兩條又長又直的腿。貝曉寧拿起牛仔褲,凌一笑坐回到沙發上,把腳伸進褲管兒裡,然後又站了起來。貝曉寧給他提上褲子,飛快地拉上了拉鏈兒。

  「你慢點兒!別夾了我的命根子!」凌一笑哇啦一聲。

  「你以為自己的命根子有多雄偉?哪兒那麼容易夾到?!」貝曉寧把腰帶給他穿到褲腰上。

  「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我怕起針眼。」貝曉寧狠狠地把褲腰帶系好。

  「唉?!你直接給我系胳肢窩上得了,這麼往上幹什麼?鬆開點兒。」

  貝曉寧給他解開重系。

  「往下點兒。」

  貝曉寧給他往下扽了扽褲子。

  「再往下點兒。」

  「再往下就露毛了!」

  「總得把內褲邊兒露出來啊!」

  「有衣服擋著,誰能看見?!」

  ……

  磨嘰了半拉鐘頭,兩人總算出了門。

  打上車,到了醫院。大夫說凌一笑愈合得不錯,讓他再過三天來拆頭上的線和給手換藥。

  回去的路上,凌一笑說要去一個地方。指揮著出租車司機把車開到了離醫院不太遠的一個小區。然後他讓貝曉寧在車裡等他,自己下了車。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凌一笑回來了,手裡多了兩張紙。他上車之後,貝曉寧往他手上瞟了一眼,是兩張收據,上面寫著:十號樓二單元502。貝曉寧實在忍不住了,問了一句,「這是什麼地方?」

  「哦。我的另一處房子。物業給我發了短信,讓來交物業費和取暖費。」

  「另一處房子?!」

  「嗯。我姥爺回來的話我會陪他住這裡。」

  「你姥爺?!」第一次聽到凌一笑提起自己的親人,貝曉寧有點兒吃驚。

  「嗯,他一般都在國外。」說完凌一笑把臉轉到一邊兒,看著車窗外不再說話了。

  見凌一笑並不想多說,貝曉寧也就不再問了,心裡卻有個什麼東西漸漸沉了下去。

  是啊!總共也沒認識了多長時間,說到底自己的生活還是跟他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對他的事更是一無所知,受傷的原因要不是自己一直問,恐怕現在也還不知道,又有什麼立場能隨便追問他的家事呢?

  凌一笑和貝曉寧都不說話,車廂裡的氣氛變得悶悶的。司機打開了收音機,裡面飄出一首老歌的最後幾句:「……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在每一個夢醒時分,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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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家,還沒下車,貝曉寧就看見樓門口兒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妮蒂婭、吉恩?」凌一笑也看見了,開門下了車。

  吉恩迎過來,「笑哥,按門鈴沒人開,剛要給你打電話。」

  進屋兒後吉恩把買來的東西放下,凌一笑招呼他們坐了,貝曉寧到吧檯裡去泡茶。妮蒂婭先是大驚小怪地問了問凌一笑的傷,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貝曉寧,「這不是那天被我拉上台的帥哥嗎?」

  「哦,我朋友,貝曉寧。他家裡有點兒事兒,在我這兒借住幾天。正好兒趕上我受傷了,順便兒還能照顧我一下。」

  貝曉寧把茶端來了。

  「曉寧,這是妮蒂婭和吉恩,你見過的。」

  「你好。」「你好。」貝曉寧笑著跟他們互相打了招呼,又轉身回到吧檯裡去弄水果。他在被從冰箱裡移到外面的幾袋子水果裡翻了翻,覺得其中的幾個芒果軟硬剛好,已經可以吃了。於是拿了幾個出來,開始用刀削皮。剛削了沒幾下,吉恩過來了。

  「這樣吃芒果不對哦!費力又不方便。」

  「啊?那……應該怎麼弄?」貝曉寧不好意思地笑笑。

  吉恩走到貝曉寧身邊,「給我。」他拿過刀子和芒果,從芒果的中央,貼著果核兒帶著皮切下了一半兒。然後又用刀在切下的果肉一面上劃了幾個十字格,最後從果皮的方向用力向上一推,芒果的肉就一下子都翻了出來。

  「喏!這樣拿著吃就很方便。」吉恩拿著芒果在嘴邊兒比了一下。

  貝曉寧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唉?!真的!」他立刻拿起刀,照著吉恩的樣子把他切剩的另一半兒芒果也切了,「這個辦法太好了!不浪費又不會弄得到處都是。你真聰明!」貝曉寧興奮地看向吉恩。

  吉恩深綠色的大眼睛透過毛茸茸的棕色睫毛放出兩道柔和的光,彎起嘴角笑了,「什麼我聰明,以前去雲南的時候跟那兒的人學的。」

  「雲南?我也去過啊!你去的是哪兒啊?」

  「我跟妮蒂婭一起去的……」

  貝曉寧高興地繼續切著各種水果兒跟吉恩聊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凌一笑幾次飛過來的凌厲眼風。

  過了一會兒,貝曉寧端著切好的水果跟吉恩一起過來了。凌一笑剛剛極其誇張地給妮蒂婭講完手術的經過,妮蒂婭正皺起兩道美眉,把凌一笑受傷的右手托在呼之慾出的胸前,心疼地安慰著他。

  貝曉寧白了凌一笑一眼,沒好氣兒地說:「你別聽他在那兒邪乎,大夫說了,他跟活驢一樣,傷口愈合得很好,比別人都快。」

  「喂!大夫說的是我身體素質比較好吧?!」說著凌一笑拿起一片芒果就要往嘴裡塞。

  貝曉寧一把搶了下去,「吃芒果上火,你現在不能吃。給你,吃這個。」貝曉寧拿起一隻削好的蘋果遞了過去。

  凌一笑把臉皺到一起,「我不愛吃蘋果。」

  「不行!必須吃,蘋果最有營養。」

  凌一笑接過蘋果,勉為其難地咬了一口。

  妮蒂婭笑了,「喲!笑哥也有滅了威風的時候啊?」

  吃完水果,又坐了一會兒,妮蒂婭和吉恩起身說要走,貝曉寧留他們吃晚飯,他們說還有演出,就走了。

  把他們送走之後,貝曉寧一邊收拾茶杯和果盤兒一邊問了一句:「妮蒂婭和吉恩是兄妹嗎?」

  「嗯,你看出來啦?」

  「很明顯啊,是印度或巴基斯坦和歐美的混血吧?」

  「好像是英印。不過已經在中國十幾年了。」

  「難怪中文那麼好。」

  凌一笑點了顆煙,「你剛才跟吉恩說什麼呢?說得那麼高興。」

  「哦,說我們都去過雲南的事兒。」

  「你以後少跟他接觸。」

  貝曉寧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凌一笑,「為什麼?!」

  「他是個GAY。」

  「啊?」貝曉寧想了想,「那又怎麼了?做朋友不行嗎?我看他人很好啊。」

  「你……隨便你!」凌一笑從沙發上站起來,「忍不了了!我要洗澡!」

  「洗澡?你這樣怎麼洗啊?」

  「用浴缸泡。」凌一笑氣呼呼地朝臥室走去。

  「那我幫你放水?」

  「不用!」

  「那我幫你脫衣服?」

  「不用!襯衫又不套頭,我自己慢慢脫就行了。」凌一笑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看他生氣了,貝曉寧暗暗覺得好笑,懶得再理他。打開冰箱拿出了一隻白條兒雞,然後開始洗蘑菇。

  等貝曉寧把雞、蘑菇和各種調料都下了鍋,凌一笑又在屋兒裡喊上了,「曉寧!曉寧!」

  聲音是從衛生間裡傳出來的。貝曉寧走到主臥衛生間的門口兒,「怎麼了?」

  「我背上好癢,自己夠不到,你能幫我搓搓背嗎?」

  「你等一下。」

  貝曉寧回到客廳,把火兒調小,然後進了凌一笑的衛生間。

  屋子裡霧氣騰騰的。凌一笑右手垂在浴缸外,整個兒身體都泡在了水裡。貝曉寧拿起旁邊的搓澡巾,凌一笑從水裡站出來,坐到了浴缸邊兒上。貝曉寧搓了幾下,「不髒啊,什麼都沒有。」

  「那怎麼癢癢得這麼難受?可能因為那天頭上的血流到身上了。」

  「啊?!那我用浴液幫你好好兒擦擦吧。」

  「好。」

  貝曉寧把浴液擠到泡沫兒上,打出泡泡兒後又往凌一笑的身上涂。他一邊涂一邊仔細地看凌一笑背上紋的那條龍,這時他才發現其實這龍紋得很漂亮也很精緻,是傳統紋樣的風格,用了黑白兩色,眼睛和一些鱗片上都提了高光。凌一笑一動,龍也跟著動,再加上浴室裡的霧氣,那龍彷彿要從凌一笑寬闊的背上飛下來了。

  貝曉寧看得入神,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凌一笑猜到他是在看自己的紋身,轉過頭剛想問,卻發現貝曉寧滿頭都是汗,衣服也有些濕了。

  「熱了吧?」

  「啊?」貝曉寧一愣,「哦,這屋兒裡都是水蒸汽。」

  「你把上衣脫了吧,糊在身上多難受。」

  「哦,好。」貝曉寧站起來脫掉T恤,開門扔進了臥室。

  他回來再拿起浴液時,凌一笑轉了過來,「前面也幫我擦吧。」

  「你自己搆不著嗎?」

  「你擦的舒服,再說你讓我怎麼用左手擦左胳膊?」

  貝曉寧笑笑,只好再用泡沫兒揉出泡泡兒往凌一笑胸前涂。

  塗了一會兒,浴室裡的氣氛就有點兒不對了。凌一笑想儘量地不去看貝曉寧的身體,可是他的眼睛好像中了邪,他越是告訴自己看別處,他的目光就越是被貝曉寧看起來白嫩得有些剔透的肌膚所吸引,再加上玫瑰色的兩點在眼前晃啊晃,軟若無骨的雙手在自己的胸前摸啊摸,凌一笑覺得腦袋漸漸地暈了起來。

  貝曉寧雖然努力地讓自己的視線視避開凌一笑腰以下的範圍,可他還是很快發現了那兩條長腿之間的變化。他紅著臉停下了塗抹的動作,想說去看看雞湯。剛一張嘴,凌一笑突然一把按住他的後腦勺兒,用自己的嘴唇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十六

  

  貝曉寧的牙齒還沒來得及合上,凌一笑的舌頭就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貝曉寧手中的泡沫兒掉進了水裡,他本能地抵住凌一笑的肩膀掙紮了兩下,可凌一笑的手死死地扣著他的脖頸,令他的腦袋動彈不得。

  凌一笑不愧是情場老手,幾番挑動撥弄,貝曉寧「嗯」了一聲,身體漸漸失去了支撐,舌頭也不自覺地跟凌一笑的絞在了一起。

  感覺到貝曉寧不再抗拒,凌一笑的左手沿著他的脊背一路向下勾到了腰間,就勢一拉,貝曉寧毫無防備地跟著凌一笑跌進了浴缸。兩具身體完全貼在了一起。

  凌一笑的身上還有很多泡沫兒,兩人的胸口相互摩擦了幾下。這種又滑又潤的觸感最要人命。沒一會兒,屋兒裡便迴蕩起了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凌一笑吻的忘情,一時忘了自己的傷。左手順著貝曉寧褲帶和腰臀之間的空隙伸了進去,右手又想去抓他的頭。結果「噹」地一聲,手上的石膏磕在了貝曉寧的後腦上。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一頓,貝曉寧一下子清醒了。他一把推開凌一笑,跳出浴缸,渾身「嘩啦啦」地淌著水逃走了。

  「曉寧!」

  沒人答應。凌一笑嘆了口氣,懊喪地靠到浴缸壁上。水中兩腿間傲人的勃 起,現在看起來竟然是那麼的滑稽。

  貝曉寧跑進客廳裡的衛生間把門鎖上。然後他把頭放到水龍頭下,打開涼水猛衝起來。直到太陽穴被拔得生疼,他才關了水,抬起頭來望向鏡子中的自己。

  貝曉寧啊貝曉寧!你這是怎麼了?!真的喜歡上那個男人了嗎?這不弄假成真了嘛?!為什麼……剛才很想就那樣一直跟他呆在水裡?……

  貝曉寧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鏡子裡白嫩細膩的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線條柔和的顴骨紅暈還沒有消褪,黑白分明的眼中閃爍著迷茫不安的神色……嘴唇和舌頭上似乎還殘留著讓人迷戀的糾纏,鼻腔裡也還充斥著凌一笑的味道……

  嘩!貝曉寧接起一捧水潑到鏡子上,反射出的人形立刻模糊了成一片。貝曉寧無力地倚到門上:貝曉寧!你這豬腦子裡在想什麼啊?!

  噹噹噹!衛生間的門被敲響,貝曉寧身體一僵。

  「曉寧,雞湯快要熇幹了。」

  貝曉寧打開門,凌一笑已經穿上了褲子,正赤 裸著上身,一手夾了香菸站在門外。

  他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對不起,我剛才……」

  貝曉寧猛一抬眼睛,心底的羞澀一瞬間全都變成了憤怒,「有什麼可對不起的?!讓開!」

  凌一笑被他的反應弄迷糊了,微微側開身體,看著他拖著一地的水痕去關了煤氣,又回了房間。凌一笑撓撓頭:這麼生氣?可剛剛不也回應我了嗎?

  貝曉寧換上干的衣服又出來了,悶聲不吭地拌了個黃瓜干豆腐。他把飯菜端上桌兒,說了一聲「吃飯了」,就不再說話。

  凌一笑更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坐到桌兒旁,慢慢喝著湯,心裡卻在暗暗思忖:剛才……他是喜歡呢?還是討厭呢?喜歡的話……怎麼一直氣哼哼的?討厭的話……我抱著他的時候,他明明很享受的樣子……靠!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這男人的心思咋他媽比女人的還難猜?!

  吃完飯,貝曉寧放下筷子,「我明天就得去上班了。晚上才能回來,白天你自己在家小心點兒。」

  「哦。樓上書房電腦旁有還有一套備用的鑰匙和門卡。」

  「嗯。」

  貝曉寧站起來收拾了碗筷,又去衛生間沖了個澡就回房了。

  第二天凌一笑起來的時候貝曉寧早就走了。吧檯上有牛奶、三明治、煎蛋和消炎藥。旁邊水杯下壓了張字條兒:熱一下再吃。

  晚上貝曉寧回來時林威也在。見他進屋兒,林威站起來說:「那行,就這樣,我先走了。曉寧,我走了。」

  「嗯?」貝曉寧放下背包,「別!吃了飯再走。」

  「不了,我還得去酒吧呢。」

  林威走了。貝曉寧進到吧檯裡,開始準備做晚飯。凌一笑拎著一個大口袋過來了,「曉寧,我今天讓威子買來了這個,你明天帶著。」

  「什麼?」貝曉寧接過口袋打開,「手機?」

  「嗯,最新的機型,說明書和保修卡你一起收好吧。SIM卡已經放進去了,我的兩個手機號兒和家的電話也都存進去了。」

  「為什麼是兩部?」

  「萬一一個沒電了怎麼辦?」

  「不是有備用電池嗎?」

  「萬一一個沒信號兒怎麼辦?」

  「沒信號兒的話,兩個都會沒有吧?」

  「萬一一個丟了怎麼辦?」

  「你……哪兒來那麼多萬一啊?!」

  「反正兩個你都得給我拿上,不許讓我找不到你!」

  貝曉寧白他一眼,「你就這麼蠻不講理吧!」

  又過兩天,貝曉寧陪凌一笑去醫院拆線兒、換藥,又抽空兒回了趟爸媽家,好說歹說歹說總算讓家裡人相信了自己不是同性 戀,並答應等他忙完了這段時間再一起去王菁家。他還順便取回了自己的東西。貝曉寧背著三部手機往回走,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像倒騰二手手機的。

  一轉眼到了週末。貝曉寧和凌一笑之間沒有再發生什麼擦槍走火兒的事兒。兩人都努力地裝作依舊是普通朋友的樣子,雖然偶爾也還是會嬉笑鬧罵,但卻也都覺得沒以前那麼自然了。

  星期六,貝曉寧又去上班了。剛到公司就接到了凌一笑的電話。

  「你在哪兒呢?」

  「公司啊。」

  「週六還上班。」

  「做陳列的週六週日都上班啊。」

  「為什麼?!」

  「週末是各個店裡最忙的時候。」

  「……」

  「還有事兒嗎?」

  「那你什麼時候休息?」

  「週四。這週四我不就沒上班陪你去醫院了嘛?」

  「……哼!還以為你特意請了假,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就休一天嗎?」

  「是啊,服裝公司除了財務和人事,一般都是休一天。」

  「……」

  「還有事兒嗎?」

  「……沒事了。下班就回來,別到處亂跑!」

  電話掛了,貝曉寧把手機扔到辦公桌兒上:我什麼時候亂跑了?!

  下班後,貝曉寧順便去市場買了菜,回去後做好飯,跟凌一笑一起吃了。吃完晚飯,凌一笑放下碗筷,轉身就往臥室走。

  「這麼早就睡?」貝曉寧不經意地問。

  「嗯……身上又癢。我要洗澡。」

  貝曉寧趕緊站起來把空碗放進水池,躲開了凌一笑正望過來的目光。

  刷完碗,貝曉寧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是精神總不能集中,一想到凌一笑又在洗澡,就會想起他背後那條活靈活現的龍,接著想到他的身體,最後就想到自己栽進浴缸的情形。

  正苦苦掙紮著想要不要去看看凌一笑需不需要幫忙,門鈴兒響了。

  是妮蒂婭,說是在醉美又碰到了上次糾纏她的那個客人,林威他們最近都在醉夢那邊兒忙著重新裝修酒吧的事兒,這邊沒什麼人。所以吉恩就替她上台了。她從後門兒溜出來想找個地方等吉恩,想想凌一笑家離得近,就過來看看。

  妮蒂婭說:「臨時想過來,也沒事先打個電話,真不好意思。」

  「哦,沒事。」貝曉寧把妮蒂婭讓進屋兒,「你喝什麼?」

  「我不喝,你別忙了。笑哥呢?」妮蒂婭轉著腦袋四處看。

  「他洗澡呢。」

  「洗澡?他那樣能洗嗎?」

  「可能是泡著呢。」

  「哦。」妮蒂婭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了。貝曉寧陪著坐到她旁邊,努力思索著想跟她聊點兒什麼。

  貝曉寧的話題還沒想出來,她打量了一下貝曉寧,忽然笑了,「嗯……我想……進去看看笑哥。你……不介意吧?」

  「啊?!」貝曉寧心裡吃驚:妮蒂婭喜歡凌一笑誰都看得出來,雖說她不是中國人,有些事可以隨便點兒,可是……這也太直接了吧?不過他面上還是很平靜地笑笑說:「我有什麼可介意的,你想去就去唄。」

  妮蒂婭衝他眨了一下眼睛,站起來扭著水蛇腰朝主臥走過去了。

  相處了這些天,貝曉寧也知道了凌一笑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他想凌一笑跟妮蒂婭認識應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看他們之間的接觸,兩個人之間顯然沒有什麼。凌一笑一定是不想動她,況且今天自己還在這兒,所以他料定妮蒂婭不會稱心,很快就會出來。

  可是,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主臥的門還是沒有動靜。貝曉寧坐不住了,他站起來進了自己的臥室,靠在牆上,耳朵豎得老高,聽了一會兒。

  最後,他終於絕望了,身體慢慢堆了下去。胸口抽搐般地疼痛著,悲傷在體內一絲絲蔓延開來:貝曉寧,你到底在幹什麼?人家是為了幫王菁,不小心跟你扯上了關係,看你可憐才讓你來住幾天。受傷了,人家有得是兄弟朋友,你算哪根兒蔥?!憑什麼就厚著臉皮留下來照顧他?以為人家看上了你,還每天裝矜持,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天要是真跟他怎麼樣了,充其量也不過是他眾多送上門兒的其中一個!哼!你還自己犯賤在這兒自憐自艾!真是沒意思到家了!

  貝曉寧覺得眼角有些濕,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凌一笑正舒舒服服在浴缸裡泡著,突然有人敲門。他心裡一動:難道是曉寧?!

  「進來!」

  門開了。

  「妮蒂婭?!」凌一笑蜷起雙腿,坐起來擋住了下 身,「你怎麼來了?」

  妮蒂婭說了原因,然後很自然地坐到浴缸邊兒上拿起了浴液,「看你多不方便。我幫你吧?」

  「呃……不用了,我已經洗完了。」

  「喲!笑哥不一向都風流成性嗎?怎麼,難道嫌我不夠漂亮?」妮蒂婭已經把浴液擠到手中,撫上了凌一笑的緊繃的胸肌。

  凌一笑不動,任她蛇一樣的雙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地遊走。妮蒂婭俯下身,性感的嘴唇開始落在凌一笑的額頭上、鼻子上、嘴唇上、脖子上……手上的功夫卻半點兒沒耽誤。

  凌一笑壓抑了幾天的慾望漸漸被她挑動起來。堅持了幾分鐘,他一把按住妮蒂婭的手,「你進屋兒等我。」

  妮蒂婭笑著把手在水中涮了涮,又在凌一笑的兩腿間摸了一把,最後站起來拋了了個勾魂攝魄的媚眼兒,開門兒出去了。

  凌一笑沖掉浴液,擦乾身體,站在地上猶豫了一下:曉寧不是在外面嗎?怎麼就讓她進來了?難道……他真的不在乎?唉!算了!我跟他……終究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一開門,凌一笑進了臥室。

  妮蒂婭已經脫得只剩了三點,正起伏有致地撐著頭側躺在床上。

  凌一笑全 裸著走過去壓到她的身上,啜上了豐滿的雙唇,胸前立刻感到了一片綿軟。

  唇齒纏綿之間,妮蒂婭一陣嬌喘連連。凌一笑的眼前卻浮現出了貝曉寧白嫩柔滑的身體。他閉上眼睛伸手去抓妮蒂婭豐腴肥美的屁 股,可偏又更清楚地看見了貝曉寧精緻清秀的臉。

  凌一笑停住手裡的動作,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妮蒂婭問詢的目光投到他的臉上,也跟著坐了起來。

  「怎麼了?」

  「嗯……對不起,我……我不能……」

  「是因為外面那個人嗎?」

  凌一笑抿緊了嘴,不說話。

  「呵!」妮蒂婭訕笑了一聲,「其實……前幾天來看你,就感覺出來了。可是剛才我說要進來,他沒攔著,還以為是自己誤會了。看來……吉恩說得沒錯。」

  「他說什麼?」

  「他說……沒什麼。既然是這樣,那我走了。」妮蒂婭瞬間恢復了平日裡看起來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穿好衣服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那我們……」

  「永遠都是朋友。」凌一笑淡淡地說。

  妮蒂婭笑笑,開門離開。

  凌一笑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重重地喘息了一聲,然後他穿上衣服離開了臥室,見貝曉寧不在客廳,就去敲他的門。

  敲了兩下,沒人應。再敲,還是沒動靜。

  凌一笑一把推開門,屋兒裡卻沒有貝曉寧的蹤影。凌一笑心裡一沉,趕忙往門口兒跑。發現貝曉寧的鞋和包兒都不見了,他又轉身回到貝曉寧住的客臥,這才在床頭櫃上看見了他給買的兩隻手機和房門鑰匙。

  凌一笑呆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抓起手機摔到了牆上。

  

  

  

  十七

  

  貝曉寧連夜回了自己的家。房間裡還是新房的樣子,擺得到處都是的結婚照和嶄新的被縟好像也在嘲笑他。一轉眼從婚禮到現在已經半個月了,想想在凌一笑家的這段時間像做夢一樣。

  貝曉寧無力地躺倒在床上,頓覺身心俱疲,很快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貝曉寧無精打采地來到公司新開不久的店裡,剛鑽進展示櫥窗,想要給模特兒換一下衣服,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就響了。貝曉寧把卸下來的模特兒胳膊放到地上,掏出了手機。

  是凌一笑:你在哪兒呢?

  貝曉寧想了想,沒回。

  五分鐘後,短信又來了。

  凌一笑:上班了嗎?在公司嗎?

  貝曉寧還是沒回。

  再過五分鐘。

  凌一笑:別逼我到你們公司去找你。

  貝曉寧皺皺眉頭,把模特兒的腦袋也放到了地上。

  貝曉寧:我在上次咱們一起吃家常菜那個地方附近的店裡。

  回了短信,貝曉寧揣好手機,把模特兒的衣服褲子全都扒了下來。一具標準的、銀色的男人身體立刻呈現在了他的面前。貝曉寧抱著胳膊,端詳了一會兒:靠!這哥們兒的身材是按凌一笑那個混蛋做的嗎?怎麼這麼像?!

  叮叮!鈴聲又響。貝曉寧無奈地拿出手機。

  凌一笑:我手疼。

  貝曉寧:騙誰呢?不是早就不疼了嗎?

  凌一笑:我心疼。

  貝曉寧:你肝兒疼不疼?

  凌一笑:疼。

  貝曉寧:不是還剩了好多強力止痛藥嗎?你都吃了就好了。

  凌一笑:我都吃了,你會來看我嗎?

  貝曉寧:我在工作,沒功夫兒跟你扯淡。

  ……

  貝曉寧發短信發得認真,完全沒考慮到路上行人看到的櫥窗裡是個什麼情形──一頭髮蓬亂的貌美男子,正一手按手機,一手搭在一個褲子剛穿到膝蓋、沒有頭的、裸 體的銀色男模特兒的腰上。

  貝曉寧正在發:你有完沒完?背後忽然傳來了店長的聲音:「嗯,這個創意不錯,有空兒我跟經理建議一下,訂做幾個拿著手機的模特兒。」

  貝曉寧回頭笑笑,趕緊把手機調了靜音,扔到收銀台裡不再管它。

  於是,在接下來一週多的時間裡,無論貝曉寧是在吃飯、睡覺、上廁所、工作、開會、跟同事聚餐還是跟朋友喝酒……每天,幾乎是隨時隨刻都會受到凌一笑百折不撓的騷擾。幾條兒不回,凌一笑就威脅要去找他,貝曉寧相信他完全幹得出來,就只好常常在不方便的時候,假裝跑到衛生間去給他回短信。

  到了貝曉寧離開凌一笑家的第二個星期三,貝曉寧想:明天就是他手拆線兒的日子了。但是短信裡他一直忍著沒問。晚上跟張帥和姜浩一起吃飯的時候,短信又來了。

  凌一笑:我明天就去拆線了。

  貝曉寧:是嗎?

  凌一笑:不要裝作不知道。

  貝曉寧:我本來就不知道。

  凌一笑:你明天休息吧?

  貝曉寧:幹什麼?

  凌一笑:拆完線兒我去你家找你,有事要跟你說。

  貝曉寧:我加班。

  凌一笑:那我去你公司接你。

  貝曉寧:有工作要做。

  凌一笑:推掉。要不然以後我天天去接你。

  貝曉寧:那你還是來我家吧。

  凌一笑:地址?

  貝曉寧:朝陽大街5號院,天享家園,28號樓2506。

  凌一笑: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貝曉寧抬起頭,張帥和姜浩正一起看著他,「這是給誰發短信呢?樂的都合不攏嘴了?」

  「啊?我……我樂了嗎?」貝曉寧摸摸自己的臉。

  「不光樂,臉還紅了呢。」姜浩說。

  張帥很八婆地探過頭來,「新交女朋友了吧?」

  「沒有,別瞎說。」貝曉寧搪塞了一句。

  「有時間帶來給哥兒幾個兒看看。」

  「都說了沒有!」

  星期四,貝曉寧一早就醒了。吃了早飯,他就收拾好開始在家等電話。到了下午,他餓得不行煮了一袋兒方便麵,心想可能是凌一笑起得晚。後來不知不覺天快黑了,貝曉寧又餓了,他又煮了一袋兒方便麵。最後到了十點,電話至始至終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几上,連一個短信都沒有。

  星期五,貝曉寧掛著兩個黑眼圈兒去了公司。他一直忍著沒給凌一笑發信息,心思恍惚地熬了一天,手機依然沒有動靜。

  星期六,貝曉寧懷疑手機壞了,自己用座機試了好幾次。

  星期天,貝曉寧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決定要是到了晚上還沒有凌一笑的消息,就把電話打過去。

  因為幾天都沒有好好兒睡覺,再加上總是惦記著兜兒裡的手機,到了下午,貝曉寧的工作出錯兒了。他在公司旗艦店給衣服分區的時候,把整整一組男裝休閒款掛到了正裝區。又偏偏點兒背,趕上香港總公司下來人檢查,貝曉寧被抓了個正著。

  下班時間還沒到,貝曉寧就被一個電話叫回了公司。

  經理不在,組長何新凱把貝曉寧叫到了會議室。他連門都沒關,就開始劈頭蓋臉地訓斥起貝曉寧。貝曉寧知道他是故意的,就是想讓別人聽見,可是畢竟自己確實犯了錯兒,就忍著沒吱聲兒。

  可何新凱見貝曉寧一直不說話,一句也不辯駁,他卻越說越來勁兒,最後他的一句話終於把貝曉寧惹火兒了。

  他說:「別以為你的那些事兒別人都不知道!」

  貝曉寧抬起頭,「什麼事兒?」

  「哎呀!你到好意思來問我?你自己做過什麼事兒你自己不知道嗎?!」

  「組長,你最好把話說清楚。」貝曉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好!說就說!誰怕誰啊?」何新凱也站起來了,「你沒結成婚,憑什麼在公司旺季最忙的時候在家放了整整十天婚假?!」

  「婚假是我自己的,我這回休了,以後就不休了。經理都准了,你……」

  「你少拿經理來壓我!這事兒就是你不對!你沒結成婚,又不是因為什麼光彩的事兒,你還能舔著臉在這兒理直氣壯?!」

  「我因為什麼沒結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沒結婚是因為你跟一個男的在一起!公司上下全都知道!陳列組的臉都被你這個死變 態給丟光了!」何新凱的聲音拔到了最高。

  貝曉寧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你敢再說一遍?!」

  「我有什麼不敢?!」何新凱抬起手指著貝曉寧的鼻子,「你這個死變 態,同 性戀!」

  嘭!一個菸灰缸兒飛了過去。

  貝曉寧覺得血氣瞬間上湧,隨手抓起旁邊桌子上的菸灰缸兒就砸向了面前潑婦一樣的人,並正中目標的腦門兒。

  何新凱一下子被砸懵了,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好不容易才扶住椅背兒站穩了。他按住頭緩了幾秒鐘,然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著朝貝曉寧衝了過去,「你他媽的敢打我?!反了你了!」

  貝曉寧不痛快了這麼多天,心裡早就已經火冒三丈了。何新凱比他矮,剛薅住他的領子,貝曉寧抬手就是一拳,「我他媽打的就是你!再讓你裝孫子!」

  兩人很快扭打成一團。

  會議室跟辦公區之間是玻璃門玻璃牆,貝曉寧和何新凱一進去的時候,外面的人就都豎起耳朵關注著裡面的動向了。見他們動起手來,便很快有人衝了進去開始拉架。

  最後貝曉寧被王力和另一個叫于健的同事拖到了外面。王力拿起他的背包給他挎到身上,「行了曉寧,已經下班了,你先走吧,一會兒經理回來我跟他解釋。」

  貝曉寧看了一眼玻璃牆裡被人按著還在破口大罵的何新凱,衝他豎了一下中指,拎起包兒轉身就走了。

  到了公司樓下,貝曉寧氣得還在渾身哆嗦。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凌一笑的電話,很快耳邊傳來了熟悉的電腦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貝曉寧又撥他的另一個號兒,沒人接。

  貝曉寧再撥他家裡的號,還是沒人接。

  慢慢地,一個不祥的念頭冒了出來:凌一笑出事了!貝曉寧立刻慌了:該不是那個什麼馬老二又找麻煩了吧?!他不敢再多想,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了市中心的酒吧街。

  

  

  

  十八

  

  路上,貝曉寧一直在狠狠地罵自己:貝曉寧!你腦子裡進屎了吧?!死要什麼面子?!為什麼不早點兒打電話?!他這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你就一頭撞死算了!

  到了酒吧,貝曉寧直接上到二樓去敲凌一笑辦公室的門。可敲了半天,沒有人應,倒是隔壁的門開了。

  「曉寧?」是林威,他走到貝曉寧跟前,「你怎麼來了?」

  「哦,林哥。我想找一笑……」

  「大哥沒在這兒。」

  「那……他在醉美那邊兒?」

  「也沒在那兒。週四那天我陪他去拆的線兒,後來他說還有事兒,就讓我先走了。這幾天都沒看見他。」

  貝曉寧的眉毛擰到了一起,「會不會是馬老二……」

  「不可能!馬老二還沒出院呢。」見貝曉寧一臉的擔憂,林威又說:「沒事兒,大哥常這樣兒。抽冷子就消失幾天,過幾天就回來了。你不用擔心,啊。嗯……要不,你去他家看看。」

  「打過電話了,沒有人。」

  「哦。」林威點點頭,看貝曉寧還是愁眉不展,猶豫了一下,「嗯……離這兒不遠,他還有一套房子。不過具體的地址我不知道,他可能在那兒。你別著急了。來,我陪你喝幾杯吧。」

  「嗯……不了。」貝曉寧哪兒還有喝酒的心思,「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說完貝曉寧轉身就走,林威見他態度堅決,也就沒再挽留。

  出了酒吧,貝曉寧站在馬路邊兒上開始努力地回憶他那天在凌一笑手裡的收據上看到的地址。想了幾分鐘:對!沒錯兒,十號樓二單元502!貝曉寧把心一橫,又攔了輛出租車。現在他只知道:今天要是見不著凌一笑,自己非瘋了不可。

  貝曉寧憑著記憶,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小區。下了車,他在門口的保安值班室登了記,又問清楚了十號兒樓的位置,貝曉寧就直接找了過去。

  上樓之前,貝曉寧在樓下看了一下,502的燈是亮著的。他欣喜若狂,跑到樓門前剛要按門鈴兒,正好裡面有人出來,貝曉寧就直接進去了。他什麼也沒辦法再多想,沖上電梯按了五層。

  終於站到了502門前,貝曉寧抬起手又放下了:見到他該怎麼說呢?就說……就說擔心他?不好。問他為什麼那天沒去找自己?也不好……

  又磨嘰了一會兒,貝曉寧一拍背包:對!就說自己想先還他一部分錢。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兩聲,門開了。

  「曉寧?!」凌一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袍,已經好了的右手上夾了根菸。

  貝曉寧立刻大腦一片空白,「一笑。」

  「你……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我……」貝曉寧眼前開始金星兒橫竄,「我……我喜歡你!」

  唰──凌一笑手裡的煙掉到了地板上。

  「是誰啊?一笑。」隨著一聲溫柔甜美的呼喚,一個只穿了一件真絲吊帶睡裙,貌若天仙氣質如蘭的年輕女人出現在了凌一笑身後。

  貝曉寧當場石化。凌一笑一轉頭,貝曉寧拔腿便跑。

  凌一笑來不及跟那女人說什麼,光著腳就追了出去。

  「曉寧!曉寧!」

  在電梯即將關上的最後一秒,凌一笑長胳膊一伸,鑽了進去。

  「曉寧……」

  「你別告訴我她是你妹妹。」貝曉寧縮在電梯的一角兒。

  凌一笑低著頭站到他面前,「她是我女朋友。其實……是未婚妻。」

  貝曉寧的眼淚瞬間滑落,「你有女朋友?」

  「我從來也沒說過沒有。」

  「那你那天為什麼……」 貝曉寧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

  「你覺得我跟你勾搭上的那些女人一樣,玩玩兒就完了……對不對?」

  「曉寧!不是……」

  「你一直給我發短信糾纏我,是因為還沒到手對不對?是因為沒玩兒過男人,好奇對不對?!」

  電梯門開了。四個人,八隻眼睛看了進來:一個眼神哀怨滿臉淚水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睡袍光著腳一臉愧疚的男人,正一起擠在電梯的角落裡。

  一個在大喊:「你放開我!放開我!」

  另一個也在喊:「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剛要躲開準備去等另一部電梯。貝曉寧掙開了凌一笑的手,衝了出去。

  跑到樓外草地上,凌一笑追上了他,一把將他拉住,「你聽我解釋!我沒想要瞞著你!只是……一開始是覺得沒必要說,後來就……不想說了。」

  「那你為什麼說這兒的房子是你姥爺回來時住的?」

  「是我姥爺回來時住的。但是萱婷……就是我女朋友,她是空姐兒,是飛北京──舊金山往返航線的,平時根本不在咱們這兒。偶爾放多放幾天假才過來,來了也住這裡。我老爺就在舊金山,前段時間他身體不太好,想讓我過去,正好萱婷她們公司在那兒安排了一個短期培訓,我就讓她去了,所以這一個多月她都沒過來,你也就沒見著她。今天才剛到家的。」

  「你要到我家說的就是她的事兒?」

  「嗯。」

  「為什麼沒去。」

  「那天我剛要去,就接到萱婷的電話,說姥爺已經沒事兒了,培訓還有十幾天,她不想再呆在那邊了,要過來,可是沒有直接到的飛機,讓我從這邊買好往返機票去北京接她。事發突然,走得急,來不急去找你。」

  「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又訂機票,又趕飛機,走得太匆忙了,只帶了一個手機。到了機場才發現手機快沒電了,充電器也忘了帶。等到北京找到萱婷手機就自動關機了。我買的返程機票是週日的,週五、週六的時候,本來想用萱婷的手機給你打電話,可是我怕你有事再打回來。我不想在沒跟你解釋清楚之前,被你知道她的事。所以想反正就兩三天,回來再跟你說好了。」

  說了半天,貝曉寧已經冷靜下來了,聽凌一笑囉囉嗦嗦地解釋完,他點了點頭,「好。我現在都瞭解了。你回去吧,我也該回家了。」

  貝曉寧走了。凌一笑低頭看看自己的睡袍,他沒法再追出小區了。而他的未婚妻季萱婷也確實在等他。

  貝曉寧回到家,打開電視,瞪著一雙眼睛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蜷在沙發裡睡著了。早晨七點,手機響了,貝曉寧看了一眼,是公司的號。

  「喂?」

  「曉寧嗎?」

  「經理?!」貝曉寧趕緊打起精神。

  「曉寧啊,昨天的事我回去後王力都跟我說了。雖然開始是你工作上有了失誤,但後來新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可是……不管怎麼說是你動手在先,歸根結底還是你的不對。昨天我是跟總公司的人一起回去的,所以事情的經過他們也都知道了。現在這事的影響不太好。昨晚後來我又跟人事部的人溝通了一下,決定先讓你停職。等過一段時間,總公司那邊要是沒人過問這件事,我再考慮讓你復職。曉寧,我還是很看重你的,本來是想把新凱調走之後讓你做陳列組組長。沒想到現在……唉!沒讓人事部通知你,就是怕你想不開,你別多想,新凱的話你也別往心裡去。這幾天有時間到公司來辦一下手續吧。」

  「哦。我知道了,讓您費心了。」

  電話掛斷了,貝曉寧有些愣神兒,舉著手機又坐了十幾分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炒魷魚了。

  昨晚因為凌一笑,貝曉寧離開公司之後,壓根兒就沒再想跟何新凱動手兒的事兒。他忽然覺有些想不明白:怎麼一夜之間,自己的生活就變得如此可悲了呢?

  放下手機,貝曉寧又蜷回沙發,閉上了眼睛。

  噹噹噹!有人敲門。

  貝曉寧沒動。

  噹噹噹!噹噹噹!……敲門的人很執著。沒辦法,貝曉寧只好站起來去開門。

  是凌一笑。

  「你還要幹什麼?」貝曉寧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凌一笑邁進屋兒,帶上了門。

  「昨晚你在我家門口說的話,萱婷聽見了。我回去之後,她問我你是誰,我跟她說了認識你的經過。她又問我你為什麼那麼說。」

  「你說我自作多情不就完了。」

  「我說了你在我家的事,她問我是怎麼想的。我說……」

  「什麼?」

  「我說……我也喜歡你,我想跟她分手。她收拾東西,連夜搬到賓館去了,說要冷靜一下。」

  貝曉寧盯著凌一笑,慢慢咬住了下唇,長長的睫毛也開始微微地抖動。

  凌一笑一伸手把他抱進懷裡,氣息重重地噴進耳朵,「曉寧,跟我在一起吧。我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十九

  

  貝曉寧的心裡壓抑又委屈,他一咬牙:媽的!已經這樣兒了,來就來!誰怕誰?!不等貝曉寧再說什麼,凌一笑輕輕咬住他的耳垂兒,含糊了一句,「臥室在哪兒?」

  貝曉寧的耳朵向後脊樑骨傳去一陣電流,「不告訴你。」

  「你想在客廳裡嗎?」凌一笑貪婪地抽動著鼻子,呼吸起貝曉寧衣領裡傳出來的陣陣溫熱香甜的氣息。沿著他的脖子啃到嘴上,唇舌相接,彼此都不再有猶豫和不安,相擁著挪到了床邊兒。凌一笑身體向前一傾,貝曉寧被他壓倒在床上。

  狠狠抱住懷裡的人一陣吮吸揉捏之後,凌一笑迫不及待地扯掉了他們的衣服。雖然在凌一笑家,兩人也經常光著膀子在屋兒裡赤 裸相向,但那大都是因為吃飯熱的或早上起來還沒來得急穿衣服。這次不同,貝曉寧和凌一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都有些激動和緊張。凌一笑俯下身,雙唇含住貝曉寧胸前小小的、玫瑰色的突起,一邊用舌尖兒反覆逗弄,一邊褪下他的內褲扔到了地上。貝曉寧的呼吸漸漸失去節奏……

  魂牽夢繞十幾天,凌一笑終於看見了貝曉寧一絲 不掛的白嫩身體。他翻到一側,撐起上半身,看著自己的手在線條流暢、質感柔滑的腰側用力撫摸過後留下的深淺不一的紅色印記,凌一笑忍不住低下頭,輕輕咬住了貝曉寧的嘴唇。貝曉寧被雙唇上微微的疼痛引得低哼了一聲。凌一笑一抬手,托起他的後頸,把他身經百戰、技巧嫻熟的舌頭,探進了依然還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口腔深處,另一隻手則力度適中的握住了貝曉寧腿間已經豎直的器官,慢慢動作起來。

  貝曉寧驚慌地想要伸手去阻擋,凌一笑還在對方嘴裡翻江倒海的舌頭停了停,「噓──閉上眼睛。」

  凌一笑再次啜住貝曉寧的舌頭,同時緊握著的手抬起拇指,沿著最敏感的頂端隨著上上下下的節奏,輕輕磨蹭起來。少量晶瑩液體的滲出,很快讓拇指的摩擦更加演變成了無法抗拒的刺激……

  「一……一笑……嗯……別……等一……下……」想要制止的語句被舌頭絞成支離破碎的單字。貝曉寧抓著凌一笑肩膀的手指漸漸收攏,難以言表的快感如預期般地陣陣襲來……

  感覺到貝曉寧身體的變化,凌一笑加快了手上的節奏。貝曉寧猛地挺起身體,耳邊的喧囂在一瞬間歸於寧靜。凌一笑手中的堅 挺在幾番抖動之後,表層的肌膚逐漸恢復了柔軟的質感。

  凌一笑抬起頭,貝曉寧雙頰潮紅的臉龐此刻看起來像個熟透了的潤澤的桃子。不等他的喘息完全平復,凌一笑的手指便沿著折皺的肌膚觸向了另一個敏感的所在。貝曉寧一哆嗦,睜開了眼睛,水汽迷濛的雙眸裡閃過一絲恐懼。

  「轉過去。」凌一笑本就低沉的嗓音已經變得沙啞。

  貝曉寧翻轉了身體,把臉埋進被子裡。凌一笑跪到床上,左手拉起貝曉寧纖細的腰肢,右手就著還有溫度的液體,中指緩緩探進了緊緊閉合的穴口。

  陌生的異物感令貝曉寧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凌一笑俯下身,充滿彈性又不失柔軟的嘴唇蓋到貝曉寧的耳朵上,舌尖兒輕輕勾畫著耳骨的輪廓,溫潤的濕氣一陣陣鑽進耳中,「害怕嗎?」

  「不……怕……」話音未落,凌一笑的右手抽動了幾下,又伸進了第二根手指,轉動幾次後緩慢地分開了兩指的距離。貝曉寧身體輕顫,收縮了一下已經被撐開的括約肌。

  凌一笑磁性的聲音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再次響起,「我……受不了了。」他抽出手指,直起身體,將已經滾燙脹痛的前端抵到了因為失去手指的支撐已經重新緊緊閉合了的入口。凌一笑抓住緊實微翹的臀部,慢慢向前推送,直到凶器完全沒入。貝曉寧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愉悅地「嗯」了一聲,身體漸漸僵硬,脊背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凌一笑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開始慢慢地擺動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伴隨著隱隱的一絲快感立刻從貝曉寧的身後爬上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疼痛與快感相互參雜的呻吟終於逸出了喉嚨,「啊!……嗯……一笑……慢……慢點兒……疼……」

  貝曉寧的聲音微微顫抖,混雜著略帶幾分哀怨的氣喘吁吁。凌一笑聽進耳朵裡,全都變成了挑撥著他處於極度興奮狀態下的神經的觸動。他不能自已地加快了抽 插的速度,緊緊包裹著他粗大堅硬的分 身的甬 道一陣止不住地顫慄,受到強烈而粗暴的摩擦的入口極速地收縮起來。

  凌一笑的大腦迅速地陷入一片空白,一聲聲聽似痛苦的呻吟變成了淫 蕩的召喚,凌一笑的意志瞬間崩潰在天塌地陷般的碰撞聲中……

  兩具汗津津的身體交疊著俯臥到到床上。凌一笑在貝曉寧側過來的嫩臉上輕輕咬了一口,略帶沮喪地說:「怎麼這麼快?」

  「還快?!你想疼死我嗎?」

  「那麼疼嗎?」

  「老他媽疼了!不信你試試!」

  「我看你叫得挺爽啊。」

  「你去死吧!」

  「靠!都怪你,自從遇見你這傢伙,老子就再沒磕過炮兒,憋死了。」

  貝曉寧一把將凌一笑從身上掀下去,「你騙傻子吶?!沒磕過炮兒?那天妮蒂婭幹嘛去了?!」

  「天地良心!我倆可什麼都沒幹啊,真的!當時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你,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還以為從此以後就要不舉了呢。」

  「那你女朋友呢?我看見她時,你倆不都穿著睡衣?」

  「蒼天有眼!我倆在北京兩天,我一直惦記著沒給你打電話的事兒,什麼都沒心思干啊!你跑到我家去的時候,我們剛回去換了睡衣,我連她的手都還沒碰呢!」凌一笑滿臉的委屈。

  貝曉寧抬手在他的帥臉上拍了一巴掌,「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凌一笑把臉埋進貝曉寧的脖頸之間,用力蹭了起來,「曉寧──以後我只能跟你一個人搞了,你要常常撫慰我受傷的心靈啊!」

  被凌一笑磨磨嘰嘰地蹭了半天,貝曉寧忽然想起了什麼,抬手推開凌一笑的臉,「你以前不是直的嗎?」

  凌一笑點點頭。

  「沒碰過別的男人?」

  「當然沒有。」

  貝曉寧眼睛一眯,「那你怎麼這麼門兒清?!」

  「嘿嘿,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走路嗎?」

  貝曉寧踹了凌一笑一腳,「你才是豬!」

  凌一笑又笑嘻嘻地貼到貝曉寧身上,「其實……我來之前,打電話問了吉恩。」

  「你說什麼?!」貝曉寧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了,「要死啦你?!這種事怎麼能去問別人?!」

  「那怎麼辦?我不想讓你太痛苦嘛。」

  「你……你可以上網去查啊!」

  「和諧時期,相關網頁兒都打不開。」

  貝曉寧把臉扭到一邊兒,「你個臭不要臉的,居然還真查了……」

  過了一會兒,凌一笑坐起上半身點了顆煙。貝曉寧用手指捅了捅他已經蔫頭聳腦了的作惡「兇犯」,「唉?為什麼我是被壓的那個呢?」

  「因為我比你高。」

  「胡說!誰說高的就要壓矮的?」

  「因為我比你壯。」

  「去!沒聽說過瘦的就一定要被壓。」

  「因為我比你大。」

  「老的就要壓小的嗎?沒道理!」

  「我說的不是年齡。」

  貝曉寧一愣,蹦起來騎到凌一笑身上,「小弟弟大就可以欺負別人嗎?哪條兒法律規定的?!」

  凌一笑吐了口煙噴到貝曉寧臉上,「法律沒規定,經濟學裡說過啊。」

  「啊?」貝曉寧疑惑的看著凌一笑。

  「你看啊。」凌一笑開始一本正經地用手比劃上了,「你的小弟弟比我的小,如果你來插我呢,我會這麼爽。」凌一笑用手比了一個飯碗的大小,「可是如果我插你呢,你就是這麼爽。」 他又用手比了個臉盆的大小,「這樣才符合資源合理分配導致利益最大化原則嘛。」

  「你……」貝曉寧憋不住樂了,一把掐住凌一笑的脖子,「你別在那兒胡說八道了!我現在就看看你能多爽?」

  凌一笑掐滅了菸頭兒,不等貝曉寧按住自己,一個翻身又將他壓到了身下,「這可是你招惹我的。」

  「你要幹什麼?!」貝曉寧掙紮著被呈「大」字型按住的四肢。

  「你說我要幹什麼?剛才是開胃菜,現在才是正餐。」

  「喂!我還疼著呢!」

  「沒事兒,吉恩說了,多做做就好了。」

  「你有沒有人性?!」

  「沒有。」

  ……

  

  

  

  二十

  

  一頓「正餐」,貝曉寧被吃得渾身癱軟,下身麻木。凌一笑跟他一樣都是一夜沒睡,又從大早晨折騰到時近中午,所以在凌一笑終於心滿意足了之後,兩個人很便快抱在一起沉沉地睡過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貝曉寧迷迷糊糊地聽見門響了一聲,他一個機靈坐起來,側著耳朵聽了聽,再沒了動靜。貝曉寧撓撓頭,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又躺了回去。凌一笑翻了個身,「幾點了?」

  貝曉寧看了一眼手機,「嗯……快三點了。」

  「我說怎麼這麼餓,從昨晚到現在我還什麼都沒吃過。」

  「我也是。」

  「那咱倆出去吃飯吧。」

  「行。」

  兩人一起坐起來開始穿衣服。穿到一半兒,凌一笑看看貝曉寧,忽然說:「唉?你怎麼沒去上班兒?」

  「哦,我……」貝曉寧把頭從T恤裡伸出來,「我被炒了。」

  「啊?!為什麼?」

  貝曉寧悻悻地坐到床邊兒,說了昨天在公司發生的事兒。

  「他真那麼說你的?」

  「嗯。」

  「他叫什麼?」

  「何新凱。」

  「那他還在你們公司上班?」

  「哦。」

  凌一笑點點頭,不說話了。貝曉寧想想覺得不對,走到凌一笑跟前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凌一笑正坐在床上,他抬起頭,迎著貝曉寧的目光,「啊?不干什麼,隨便問問。」

  「我的事你不許插手。」

  「為什麼?」

  「我自己能解決。」

  凌一笑拉起貝曉寧的手晃了晃,「好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孩子。」

  「德行!」貝曉寧抽回自己的手,「快走,洗洗手,吃飯去。」

  貝曉寧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凌一笑正往裡進,從他身邊經過,也沒忘了在他屁 股上掐一把。

  凌一笑走到客廳裡,貝曉寧正站在茶几旁發呆。

  「幹什麼呢?」

  貝曉寧指著茶几上一個碎花兒布兜兒套著的圓盒兒,「這個不是你帶來的吧?」

  凌一笑走過去,把布兜兒拎起來看了看,「你什麼眼神兒啊?這一看就是大媽才會用的東西。」

  貝曉寧把兜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塑料盒兒聞了聞,「完了。」

  「怎麼了?」

  「這是我媽做的辣椒醬。」

  「什麼意思?」

  「這個原來沒在這屋兒裡。」

  「啊?」

  「我媽來過了。」

  「什麼時候?!」

  「咱們睡覺的時候。」

  「啊!」凌一笑立刻作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沒起來跟丈母娘打招呼,多失禮啊!」

  貝曉寧坐到沙發上,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經點兒?!完了,這回真完了,我死定了。」

  凌一笑打開塑料盒兒的蓋子,用手指沾了一點兒,嘗了一下,「這麼好吃!」

  「喂!」

  凌一笑蹲下來,把胳膊架到貝曉寧的腿上,「你能肯定是你媽拿來的嗎?」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她怎麼進來的?」

  「她有鑰匙。偶爾會來給我打掃屋子、洗衣服或者送各種吃的。」

  「那她怎麼不叫醒你啊?」

  「那多尷尬啊?!她一定是以為我上班了,不在家,進來之後看見咱們倆光著睡在一起,然後驚慌失措地逃走的。要不她會把兜子拿走,把辣椒醬放冰箱裡。」

  「嗯,推理得不錯。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

  貝曉寧想了想,拿出手機,撥了號碼兒。聽了一會兒,他手一垂,「不接。」

  「是沒聽見吧。」

  「希望是吧。」貝曉寧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站起來,「算了。已經這樣兒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吧。走,吃飯去。」

  凌一笑開車,兩人到了去過的那家骨頭館兒。一盆棒骨,一盆脊骨,一盆疙瘩湯先後被消滅掉,貝曉寧打了個飽嗝兒,「嗯,舒坦!」

  凌一笑把煙點著了,「我一會兒先到醉夢去看一眼重裝得怎麼樣了,再去醉美,你跟我一起去吧。」

  「行啊,反正老子現在是無業游民了。」

  「然後跟我一塊兒回家。」

  「嗯……也行。」

  「明天到你家收拾一下東西,搬我那兒去吧。」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說為什麼?」

  「我自己又不是沒有家,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貝曉寧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還好,不是飯口,身邊沒什麼其他客人,「誰是你的人了?跟你睡一下就是你的人了?那你的人還不得整出一個加強娘子軍,你家還住不下了呢。」

  凌一笑笑了一聲兒,「那我去你家。」

  「隨便,不嫌小你就來吧。」

  「那明天給我把鑰匙。」

  「你真要來啊?」

  「當然,今晚回家收拾東西。」

  到了醉夢,貝曉寧跟著凌一笑從只開了一半兒的捲簾門走進去。林威,王彪和另外幾個貝曉寧見過但沒記住名字的人正在對一個裝修工人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看見凌一笑來了,他們都過來跟他打招呼,有一個人還拿出了一張圖紙遞到凌一笑面前。

  貝曉寧站在一進門的地方,遠遠地看著凌一笑。這時他才突然發現,凌一笑居然穿得西裝革履的。他不是很討厭穿這麼正式嗎?難道是今天早上為了去找我特意穿的?貝曉寧吃不準,但他這麼穿,看起來真的很養眼,難怪有那麼多女人為他著迷。

  凌一笑一手拿著圖紙,一手夾著煙,旁邊有人在紙上指指點點。凌一笑一會兒皺著眉頭問些什麼,一會兒又笑著點頭。時不時地還抬起頭來對照著圖紙去看酒吧裡的某處。屋兒裡的人自從他進來就都圍攏到了他的身邊,他身上好像有著某種氣場。在一定範圍的空間裡,只要有他在,就很難會讓人注意不到他。貝曉寧撇撇嘴想:可為什麼一單獨跟我在一起就變得那麼沒正型兒?

  看得太入神了,電話震了半天,貝曉寧才感覺到。拿出來一看是老媽。

  「喂?媽。」

  「曉寧。……」

  「媽,你今天……到我那兒去了吧?」

  「嗯,我給你送了盒兒辣椒醬。」

  「哦,我看見了。」

  一陣難耐的沉默。

  「你今天怎麼沒上班?」

  「我……今天有事兒,串休了。」

  又是沉默。

  「我……」

  「你……」

  還是沉默。

  「我沒跟你爸說。有時間你回來,我想……跟你談談。」

  「好。」

  掛了電話,貝曉寧一抬頭,凌一笑正好兒走過來,「完事兒了,走吧,去醉美。」

  他們到了醉美的時候天色還早,沒上來多少客人。

  貝曉寧說想喝點兒酒,聽聽歌兒,看看節目。凌一笑給他安排了一個舞台旁邊的兩人座位。凌一笑先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喝了瓶兒啤酒,然後就去忙自己的了。

  貝曉寧想著剛剛的電話,心中很不痛快。悶下頭兒一杯接一杯地獨自喝了起來。喝到第三瓶兒的時候,妮蒂婭和吉恩來了。吉恩把東西放到化妝間,出來坐到了貝曉寧對面。

  「唉?你來啦。」貝曉寧跟他打招呼。

  吉恩呼扇了一下大眼睛,「怎麼一個人坐這兒喝酒呢?」

  「我聽聽歌兒。」貝曉寧指了一下台上的歌手。

  「嗯……」吉恩詭異地笑笑,「今天早晨我還在睡覺,笑哥給我打了個電話。」

  貝曉寧正往嘴裡倒酒,一下子就嗆了,「咳咳……是嗎?」

  「你慢點兒。」吉恩探過身來,伸手輕拍貝曉寧的後背。

  「沒事兒沒事兒。」貝曉寧拿起桌子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

  吉恩坐回到椅子裡,「其實,笑哥……你別看他那樣,他人很好。」

  「是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以後慢慢你就知道了,我看男人很準……笑哥。」

  貝曉寧回過頭,凌一笑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凌一笑沖吉恩擺了下手,然後看著貝曉寧,「你們聊什麼呢?」

  吉恩站了起來,「哦,沒什麼,你們聊吧,我去化妝間了。你有什麼不明白的以後也可以給我打電話,笑哥有我的號兒。」說完他沖貝曉寧擠了一下眼睛,轉身離開了。

  凌一笑坐下來,「你們在聊什麼?」

  「沒什麼,他在說你早上給他打電話的事兒。」

  「哦。」

  貝曉寧繼續喝酒。見他不想再多說,凌一笑沒趣兒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又去忙了。

  又喝了一瓶兒,台上換了個男歌手。一個女人端著杯酒走了過來,「請問,這裡有人嗎?」

  貝曉寧以為她要拿椅子,搖搖頭說沒有。誰知道那女人笑了笑就坐下了,「一個人?」

  貝曉寧點點頭。

  「那怎麼不去吧檯坐?」

  「這兒不正對著舞台嘛?」

  「你也是來看妮蒂婭的?」

  「你知道她?」

  「嗯。」女人喝了口手裡的酒,「來這兒的很多常客都是來看她的。」

  「你也是嗎?」

  女人挑了下嘴角,「我不是,我是來看帥哥的。」

  「吉恩?」

  「嗯,他不是每天都有演出。」

  「今天有嗎?」

  女人點頭,「不過……可惜啊!他……剛才我看他跟你聊天兒來著,你們是朋友嗎?」

  貝曉寧沒來得及回答,就發現女人的視線朝自己的身後仰望了過去。貝曉寧轉頭,又是凌一笑。

  「小姐,不好意思,這個位置……」

  那女人趕緊站了起來,「啊?!是你的嗎?不好意思,剛才這位先生說沒人……」

  「啊,沒關係。我剛好找他有點兒事兒。」凌一笑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女人走了,凌一笑又坐下來。

  「什麼事兒?」

  「沒事兒啊!你們在聊什麼,那女的在釣你嗎?」

  「你無不無聊啊?!」

  「酒吧裡什麼人都有的。」

  「你就是不想有人坐這兒是嗎?」

  「嗯,那樣最好。」

  「你不如在這桌子周圍撒點兒尿好了,圈上自己的領地。別老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我身後。」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笑笑,「可以考慮。」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拎走,放到了別的桌兒旁。

  

  

  

  二十一

  

  酒吧裡的人越來越多,十一點多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空位了。

  妮蒂婭跳完舞之後,吉恩上台了。讓貝曉寧吃驚的是,他跳的也是肚皮舞。雖然貝曉寧不懂,但他還是能看出來吉恩的舞蹈動作跟妮蒂婭的有很大區別。吉恩的舞蹈更加優雅、內斂,充滿了力量,動作幅度小,似乎更強調肌肉的美感。

  吉恩的煙燻妝令他本來就充滿魅力的大眼睛看起來更加蠱惑動人了。跳著舞的吉恩一圈兒一圈兒地掃視著台下,偶爾幾眼瞥到貝曉寧,把他看得這個心驚肉跳:這這這……這哪兒是人啊?!活脫脫一個妖精!

  貝曉寧把目光轉向別處,一眼瞄到正拎著瓶兒酒站在角落裡的凌一笑。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台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貝曉寧在看他。貝曉寧在心裡冷笑一聲:哼!好你個凌一笑,不讓我跟吉恩接觸,自己倒看得心花怒放!

  吉恩一曲跳完,之前那個來跟貝曉寧說話的女人立刻抱著一大捧鮮花兒衝了上去。

  貝曉寧坐累了,離開座位走到了凌一笑身邊。

  「你第一次看吉恩跳舞嗎?」

  「不是啊,看過好多次了。每次都驚心動魄啊!」

  「他跳得跟妮蒂婭不太一樣呢。」

  「嗯,他跳的是埃及肚皮舞,妮蒂婭跳的是土耳其風格的。」

  「挺有研究嘛。」

  「吉恩告訴我的。」

  「哦。」貝曉寧點點頭,「唉?你今天怎麼沒玩兒牌啊?」

  「也不能天天玩兒啊。再說威子他們都不在,沒人陪我。」

  「我陪你玩兒。」

  「好啊!」

  貝曉寧把剛領的一個月工資全輸了。

  他們離開酒吧時已經將近凌晨三點。凌一笑開著車,貝曉寧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抱著花兒。

  「你幹嘛非得死乞白賴地把人家的花兒要來?」

  「誰死乞白賴了,吉恩本就要把花兒留在酒吧的。再說,我不是喜歡看你拿花兒的樣子嘛。」

  「那你怎麼不自己買了送我?」話一說完,貝曉寧就後悔了,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嗞嘎──凌一笑一腳剎車停住了,他轉過頭笑著看貝曉寧,「你想讓我買花兒送你?」

  貝曉寧的臉通紅,「不是,沒有,不是那個意思。我……你千萬別送啊!兩個大男人送什麼花兒?!惡不噁心?!」他跟自己賭氣似地把臉扭到一邊兒看向車窗外。

  凌一笑看他連耳朵都紅了,止不住的笑意浮上了嘴角兒,一伸手抓著貝曉寧的脖子把他拉過來,在臉上親了一下,「你還真是可愛。」

  貝曉寧一把推開他 ,「可什麼愛?!肉不肉麻啊你?!快走!都幾點了?」

  小區大門兒到了,凌一笑沒停車,直接開了過去。

  「唉?你怎麼不進去啊?這是要去哪兒?」

  「買點兒東西。」

  「買什麼啊?這麼晚了,去哪兒買?」

  凌一笑不說話,眼睛一邊不時地掃視著路邊兒,一邊繼續開車。貝曉寧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也懶得再多問。

  又開了十幾分鐘,凌一笑把車停住,下車了。貝曉寧朝路邊兒一看,只有一家店還亮著燈,燈箱上明晃晃地閃著巨大的四個字──成人 用品。

  不一會兒,凌一笑回來了。他把滿滿噹噹一個塑料袋兒扔到貝曉寧腿上。貝曉寧把塑料袋打開:是潤滑劑。

  「你怎麼買了這麼多?」

  「二十個。多嗎?」

  「二十個?!你要幹什麼?」

  「你家十個,我家十個。本來想買四十個,怕你說我,才少買的。」

  「四十個?!你要拿來吃嗎?」

  「不是啊,我是想你以後會常常需要的。」

  「你……」貝曉寧實在是無話可說了。

  回到凌一笑家,貝曉寧把花兒插好,他們兩個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又一起看著電視閒聊了一會兒,貝曉寧就去洗澡了。出來的時候,他裹著浴巾,嘟囔著臉坐到了沙發上。凌一笑抓了一把他濕漉漉的頭髮,「怎麼了?」

  貝曉寧不吭聲兒。

  「怎麼了?跟誰欠了你八百吊似的。」

  「腫了。」

  「嗯?什麼?」

  「腫了。」

  「什麼腫了?」

  貝曉寧一拳打在凌一笑身上,「你說什麼腫了?!後來都說不要了!」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眨了眨眼睛,突然反應過來,「哈哈哈哈……」

  「你還笑?!」

  凌一笑止住笑,「樓上有消炎藥膏兒,我去拿來幫你上?」

  「不用了,我累了。」貝曉寧站起來往客臥走。

  凌一笑追過去,一把拉住他,「你幹什麼去?」

  「睡覺啊。」

  「睡覺?睡覺你進這屋兒幹什麼?去,上我屋兒睡去。我也馬上洗個澡睡了。」

  貝曉寧想想,「那我把內褲拿出來洗了,那天離開的時候我把東西都拿走了,現在沒換的。」

  「你不是累了嗎?明天再洗吧,反正即洗即干的。」

  「那我今晚穿什麼?」

  「光著睡吧!」

  貝曉寧立刻防備地看著凌一笑,「你要幹嘛?」

  「哎呀!放心吧!我沒那麼禽獸,今晚不碰你。」說完不容貝曉寧再說什麼,凌一笑直接把他拖進了臥室。

  第二天中午,凌一笑抱著香甜的貝曉寧,從香甜的夢中醒來,筋骨舒展,周身通暢。他坐起來,看著俯臥在床上,睡得白裡透紅的貝曉寧,心裡一陣癢癢。伸手輕輕掀了蓋在他身上被子,兩個白饅頭一樣的屁 股出現在眼前。凌一笑壞笑了一下,「啪」地一聲,一巴掌拍了上去。

  貝曉寧嚇得一哆嗦,驚醒了,跳起來踹了凌一笑一腳,「你幹什麼?!我睡得正香!」

  起床後,貝曉寧熬了粥,煎了煎餃兒。兩個人對坐在吧檯上慢慢地吃。過一會兒,凌一笑問:「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嗯……」貝曉寧把嘴裡的餃子嚥下去,「我先去一趟公司,把離職手續辦了。然後再回趟家,跟我媽談談,她昨天后來給我打電話了。」

  「哦,那完事兒了你到酒吧找我吧。」

  「嗯,行。我大概……」

  凌一笑的手機響了,他看著手機屏幕猶豫了一下,又看了貝曉寧一眼,才接起來。

  「喂?婷婷。」

  「……」

  「嗯。」

  「……」

  「嗯。」

  「……」

  「行。」

  放下電話,凌一笑又看貝曉寧,他正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粥倒進嘴裡。放下碗,他面無表情地擦擦嘴,起身開始撿碗。

  「萱婷說想跟我談談。」

  「哦。」貝曉寧不看凌一笑,把剩下的餃子用保鮮膜包好,放進了冰箱裡。

  「晚上你別去酒吧找我了,我不一定在。」

  「嗯。」

  「誰先完事兒誰打電話吧?」

  「行。」

  貝曉寧打開水龍頭,屋裡只剩下了「嘩嘩嘩」的流水聲。

  

  

  

  二十二

  

  貝曉寧到公司的時候經理和何新凱都不在。他到人事部辦完手續,又到財務部交了報銷單據,被告知下個月十五號工資卡的帳上會劃入三個月的工資和報銷項目的費用,讓他注意查收。然後組裡幾個沒出去的同事把貝曉寧送到門口兒,安慰了他幾句,約好了過幾天一起吃飯喝酒。

  離開公司,貝曉寧看了一下時間:不到四點。正合適,這個時間老爸還沒下班兒。貝曉寧打了個電話,坐公車回家了。

  一進家門兒,貝曉寧就看見老媽已經準備了幾盤子水果兒擺到了茶几上。換上拖鞋,他喊了一聲:「媽!」

  貝曉寧的媽媽從屋兒裡跑出來,「唉?我在陽台上怎麼沒看見你?」

  「哦,我從北門兒進小區的。」

  「從公司來嗎?」

  「嗯。」貝曉寧坐到沙發上。

  他媽也坐下了,「請假了?」

  「我……離開公司了。」

  「啊?!為什麼?」她拿了一隻香蕉遞給貝曉寧。

  「嗯……想換一家兒。」

  「為什麼啊?你在那兒不是干得好好兒的嗎?」

  「嗯……我跟我們組長不合。」

  「哦。」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貝曉寧把香蕉吃完了。

  「嗯……昨天我去你那兒……看見……那人是婚禮上……」媽媽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字句,不知道該怎麼問出來才好。

  貝曉寧尷尬得要命,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自然,「哦,是。他……他是……」

  「你跟他……你不是說……說他是……」

  「媽。」貝曉寧低下頭,「就是你看見的……那樣。」

  貝媽媽抬手摀住嘴,淚水慢慢盈進了眼眶,半晌,「怎麼會這樣……我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想: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兒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一定是有什麼誤會,要不就是我看錯了……可是……」

  「媽……對不起……」貝曉寧拉住媽媽的手。

  她擦擦眼淚想了想,突然反手抓住貝曉寧,「曉寧,以前你說過不想跟小菁結婚了,我們沒同意。你是故意這樣的吧?啊?你是騙我的吧?啊?是不是……」

  「媽!你看我像在騙你嗎?」

  「那……那……」她慌亂地盯著貝曉寧的臉,「那你是……一時好奇?想試試?」

  「不是的,媽,我是認真的……」

  「你撒謊!」媽媽生氣了,一把甩開貝曉寧的手,「不可能!這麼多年都沒……見你有過那方面的傾向,怎麼會……你在撒謊!」

  「媽,我……」貝曉寧實在是說不下去了,這件事從始至終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現在又怎麼可能跟別人解釋得清呢?

  母子兩人在凝重的氣氛中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媽媽再次拉住兒子的手,「曉寧,你不用再說了,媽知道,你一定是一時好奇,不是認真的。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就這麼過去了,咱們不再提了,啊。這週末你爺爺過生日,你提前一天回來,跟你爸說說清楚,就像那天你在電話裡那樣說就行。然後咱們一起去小菁家去一趟……」

  「媽!……」

  「你聽我說!咱們去道個歉。這麼多年了,咱兩家的關係不能就這麼毀了。媽答應你,不逼你娶小菁了,以後你願意跟那個女孩兒在一起都行,啊,媽求你了。」媽媽用苦苦哀求的眼神看著兒子。

  貝曉寧心裡一陣酸澀,看著母親曾經青春美麗如今卻已經被細碎皺紋蓋滿的容顏,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再說出來,只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到了約定的時間,凌一笑來到酒店的房間外敲了敲門。門開了,季萱婷像往常一樣:妝容適宜,穿著合體。她把凌一笑讓進房裡,給他倒了杯茶,兩人坐到窗邊的椅子上。

  「你昨天去找那個叫貝曉寧的了?」

  凌一笑點點頭。

  「你們在一起了?」

  凌一笑沒回答,略顯不滿地看了她一眼。

  季萱婷並不在意,端起茶杯,看著裡面慢慢舒展的茶葉,漫不經心地說,「行了,你也如願了。想嘗新鮮也嘗了,現在沒事兒了吧?」

  凌一笑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啊?!」

  季萱婷將茶杯放下,雙眼含笑,看向凌一笑,「你不一向如此嗎?園子大,花兒多嘛,你東停停,西落落,最後不還是會回到我身邊兒嗎?這回你看中棵草,好奇了,一時撲過去,現在也該知道了,草也不過就是棵草,不會比花兒香到哪兒去……」

  「婷婷!我這回是認真的!」

  「哦?」季萱婷笑了,上揚的嘴角兒上充滿了嘲諷的意味,「還沒玩兒夠?行啊,你再玩兒兩天吧,反正結婚之前我可以由著你的性子來,別染上什麼病就好……」

  咚!凌一笑把水杯重重地撴到桌兒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咚!季萱婷也把茶杯撴在桌子上,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你想聽什麼話?!祝福你嗎?!凌一笑,你越來越過份了!跟你在一起的這幾年,你左一個右一個的,我懶得說破你。現在又告訴我你愛男人,鬼才信!你欺負人也該限度,好歹我也是你未婚妻,雙方長輩都見過面的。你一句『這回是認真的』,就想把我甩了,是不是太過分了?!」

  季萱婷把臉扭到一邊兒,眼淚成串兒成串兒地掉下來。

  「婷婷,我……」

  凌一笑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貝曉寧。

  貝曉寧:跟我媽說完了,你在哪兒呢?

  凌一笑:我還在酒店,你先去我家吧。走的時候拿鑰匙了嗎?

  貝曉寧:拿了。

  凌一笑抬起頭,季萱婷正眼淚汪汪兒地看著他,「一笑,我跟你四年,比不上他跟你在一起一個月嗎?」

  「婷婷,不是這麼個比法兒……」

  「他就那麼好嗎?」

  「他……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一笑,你忘了你當時是怎麼追我的了嗎?我本來有男朋友的。跟你在一起以後,追我的人也從來都沒斷過,可我從來都沒動過別的心思……」

  「婷婷……」

  「你不考慮我,也該想想你外公吧?他最近身體剛剛好些,他就你這麼一個外孫,要是知道了你現在做的事兒,還不一定會氣成什麼樣兒呢!」

  凌一笑拿著手機在手裡轉了幾圈兒,「姥爺那邊兒,我自己會想辦法兒解釋的。婷婷,咱們還是分手吧。」

  「哼!」季萱婷臉上掛著眼淚,冷笑了一聲,「我不相信你會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太瞭解你了,你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的。你現在覺得可以為了他跟我分手,可以頂住各種壓力,那是因為你們才剛剛開始。你早晚會膩的,就像你以前所有的女朋友、情人一樣。而你對於他來說也是如此,他對你的瞭解根本不夠,除了我,沒有人能忍受得了你的性格,你的花心。我會等你,你早晚都會再回過頭來找我的。」

  貝曉寧一路上都在想老媽看著自己的眼神,想著如果家人、朋友都知道了他跟凌一笑的事又會是什麼反應,不知不覺到了樓門前。他看著門上的密碼鍵盤愣了半天,才想起來拿出磁卡刷了一下。

  進屋兒之後,貝曉寧把自己扔到寬大的沙發上,閉上眼睛不願再多想,很快就睡著了。

  凌一笑回來的時候,甚至聽見貝曉寧發出了微微的鼾聲。他躡手躡腳地走到貝曉寧身旁,坐到沙發前的地毯上,俯在他耳邊輕輕叫他,「曉寧,曉寧。」

  貝曉寧是趴著睡的,聽見有人叫自己,毛毛愣愣地趕緊坐起來,臉還在沙發的皮面兒上粘了一下,發出「唰啦」的一聲。

  「一笑。」

  凌一笑「噗哧」一下樂了,伸手去摸他臉上的沙發印痕,「你怎麼在這兒睡了?多難受啊!」

  「哦。」貝曉寧還有些暈,他抓了抓頭髮,「沒想睡,就趴會兒。」

  凌一笑拉住他的手,「嗯……跟你媽談完了?怎麼樣?」

  貝曉寧嘆了口氣,「還能怎麼樣?她不能接受唄,還讓我別跟別人說。你呢?你們……說什麼了嗎?」

  凌一笑低下頭,擺弄著貝曉寧軟軟的手指,「萱婷不相信我會為了你跟她分手。但我已經說得很明確了,我說我跟你是認真的。」

  「她……很難過嗎?」

  「嗯。」

  「哭了?」

  「嗯。」

  貝曉寧垂下頭,咬住了嘴唇,「我是個混蛋,都怪我……」

  「你在說什麼呢?!」凌一笑托起他的下頜,「你怎麼會是混蛋?我才是。」

  「我不該跑到你家來住,不該留下照顧你,不該走了之後還一直惦念你,不該又去找你跟你說……」

  凌一笑直起身體,吻上了正在數落著自己種種「不是」的嘴唇。

  四片唇瓣緊緊相扣,呼吸的節奏漸漸被打亂。凌一笑環住貝曉寧的腰,把他按倒在沙發上,淋漓盡致地親了個夠。

  凌一笑抬起頭,看著被吻得濕潤髮亮半張著吐氣的紅唇,伸手扶到貝曉寧的腰臀之間,「還疼嗎?」

  貝曉寧把目光移到別處,「好多了。」

  凌一笑深吸了口氣,讓心跳逐漸恢復。他坐回到地毯上,伸出手指,輕輕撥弄著貝曉寧濃密捲翹的睫毛,「曉寧,你記住:無論是之前還是將來,錯了,也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二十三

  

  兩天之後,凌一笑竟然真的收拾了一些東西搬到了貝曉寧家。五十平的一室一廳兒,兩個大男人一住進去確實是顯得有點兒擠。可凌一笑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屁顛兒顛兒地把帶來的衣服全都塞進了貝曉寧本來就不大的衣櫃裡。

  第二天是週四,貝曉寧跟前同事約好了去喝酒。凌一笑要跟著,貝曉寧死活沒讓。

  酒桌兒上,有幾個人試探著想要問貝曉寧傳言的真假,但都被他巧妙地迴避開了。

  等喝完酒,貝曉寧打車回到家,已經快一點了。一打開門就看見穿著睡衣的凌一笑正窩在對於他來說有點兒小的沙發裡拎著酒瓶子在看電視。

  「你怎麼沒去酒吧?」貝曉寧換上拖鞋。

  「我不用天天都去,懶得動。這不想等你回來嘛。」

  貝曉寧覺得頭有點兒暈,坐到沙發上,懶洋洋地向後一靠,「唉,同事們都想問我跟你的事兒。」

  「你說了嗎?」

  「我瘋了嗎?」

  「有什麼不能說的?」

  「說了別人會怎麼看我?」

  「你那麼在意別人怎麼看嗎?」凌一笑盯住貝曉寧的眼睛。

  「我不是你,想幹什麼就干什麼。現在已經夠亂的了,週末還得回家面對我爸,去小菁家解釋,給我爺過壽。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我不想再給自己找麻煩。咱們這兒總共就這麼幾家兒服裝公司,同事都是圈裡兒的人,他們不知道肯定比知道要好。」

  「你還要找工作嗎?」

  「當然。」

  「別找了,我養你。」

  貝曉寧白了凌一笑一眼,「你想得美,我要自力更生。」說完他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等貝曉寧洗了澡從衛生間裡出來,凌一笑已經關掉電視上床了。正蓋著被露出光著的上身坐在床上等他。貝曉寧掀開被子坐到床邊兒,發現他什麼都沒穿。

  「你要裸睡嗎?」

  「看到我的胴 體你不會血脈噴張嗎?」

  「你要不要臉?」

  「不要。」

  凌一笑一把將貝曉寧拖了過去。

  「你……」

  一個來勢兇猛的吻過後,貝曉寧完全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剩下張著嘴倒氣兒的份兒。凌一笑把手伸到他的兩腿之間磨蹭了一會兒,貝曉寧的臉色轉紅,眼神也飄蕩起來。凌一笑低下頭,用自己的鼻子在他鼻尖兒上左右碰了碰,「曉寧……我真想一口一口把你吃了。」聲音裡全是曖昧的挑 逗。

  貝曉寧伸手攀上凌一笑的肩背,「你是餓死鬼托生的嗎?老想吃人。」

  「我只想吃你。」凌一笑一口咬住了貝曉寧的脖子,然後一路向下輕輕咬過去。輕微的疼痛帶起一陣陣酥麻的感覺竄向貝曉寧的小腹,他忍不住稍微撐起了上半身,眼見著凌一笑張嘴奔著腿間已經豎直朝天的小弟弟去了,貝曉寧一把擋住他的頭,「你幹什麼?」

  「你說我幹什麼?」

  「不要!很……奇怪。」

  「奇怪嗎?」凌一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啊!」貝曉寧倒抽了一口氣。

  凌一笑撥掉他的手,埋頭把整根含進了嘴裡。

  貝曉寧在心裡喊了一聲:太他媽舒服了!

  凌一笑已經蒸汽機活塞一樣擺動起頭部來,再加上舌頭的反覆纏繞,貝曉寧瞬間爽到不行,已經無力再去阻止他,索性躺回到床上,抓起枕頭蓋住了自己的臉。

  折騰了一會兒,就在貝曉寧即將崩潰的時候,凌一笑忽然停住了。他重新爬上來,拿掉枕頭,看著臉上露出幾分焦急的貝曉寧笑著說:「我要跟你一起。」然後他伸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潤滑劑,擠了一坨在手上。

  手指慢慢探進貝曉寧體內,涼涼的感覺令入口收縮了一下。隨著手指的轉動和加入,貝曉寧呼吸的頻率也逐漸加快。很快凌一笑抽出手指,把貝曉寧拽到床邊兒,抬起了他的雙腿,自己站到地上,把滾燙的前端頂到了入口。進入的同時,握住了貝曉寧的分 身。

  貝曉寧眉頭一皺,凌一笑手上開始輕輕動作,「還疼嗎?」

  「還……還好。」

  凌一笑慢慢擺動腰部,配合著手上的節奏,直到貝曉寧渙散了視線,不能自已地發出了呻吟,凌一笑開始加大腰和手的動作。數次碰撞之後,貝曉寧一陣震顫,入口處幾番收縮,白色的液體從凌一笑手中洶湧而出,噴在了身上。

  不等他緩過神兒來,凌一笑抬起膝蓋向前一推,兩人再次一起回到了床上。凌一笑用胳膊支起上身繼續擺動身體,貝曉寧看著他英俊汗濕的臉在自己眼前晃動,伴隨著晃動的粗重呼吸一聲聲震動著他的耳膜,略有些脹痛的身後被持續不斷的摩擦帶來的快感漣漪一樣地在體內一波波蕩漾開來,貝曉寧覺得自己即將要被什麼就這樣吞沒了。他抬起手臂想要遮住自己正越發扭曲的表情,凌一笑一伸手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痴迷地看著身下因為自己而逐漸神志不清,意識模糊的人,自己也很快達到了癲狂的狀態,最後隨著他的一聲悶吼,貝曉寧再次挺起身體,痙攣般地抖動了幾下。

  喘息過後,凌一笑支起身體,抬手在貝曉寧紅暈未退的臉上親暱地拍了一下,「小騷貨,你射了兩次。」

  貝曉寧想了想,嗤嗤笑了一聲,抓起被子蓋到臉上。凌一笑把被子拉下來,在濕漉漉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起來,咱倆一起洗洗,身上全是你的小蝌蚪。」

  貝曉寧坐起來,笑著看已經站到了地上的凌一笑,「那你的小蝌蚪只有等我明天拉出來了。」

  凌一笑險些跌倒。

  兩個人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凌一笑和貝曉寧臉對著臉地趴在床上都不願意動。貝曉寧用手指勾勒著凌一笑臉上高低起伏的線條兒。

  過了一會兒,貝曉寧說:「我餓了。」

  凌一笑說:「我也餓了。」

  說完兩人都不動,繼續死魚一樣地趴著。

  又過了一會兒,貝曉寧翻了個身,「一笑,你說咱倆這樣兒,是不是生活太糜爛了?」

  凌一笑翻了個白眼兒,「老子就愛糜爛的生活。」

  在床上又磨嘰了將近半個小時,貝曉寧終於餓得受不了,起來煮了兩袋兒方便麵。

  吃麵的時候,凌一笑說:「我覺得你還是讓你的哥們兒同事啥的知道咱倆的情況比較好,早晚的事兒嘛。」

  貝曉寧把荷包蛋絞碎,「我知道是早晚的事兒,可是……這樣吧,先讓我的朋友接受你也是我的朋友這件事。」

  「他們不是見過我了嘛,我還請他們喝了酒。」

  「哪有那麼簡單?要先讓他們在有你在的時候不會不自然。」

  「那怎麼辦?他們平時都上班兒,也沒機會多接觸啊。」

  「嗯……我有個主意。」貝曉寧用牙齒咬住筷子,「再有十天就是十一了,我們每年都出去玩兒,到時候我找個藉口,想辦法讓你跟我們一起去。」

  「好啊好啊!」凌一笑小孩子一樣地興奮起來。

  「但你一定得裝作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那……能磕炮兒嗎?」

  「不能。」

  「能打啵兒嗎?」

  「不能。」

  「能抱你嗎?」

  「不能!」

  凌一笑扁著嘴想了一下,「那回來之後你要補償我。」

  貝曉寧抓起一團兒用過的面巾紙扔過去,「你這個色魔!」

  

  

  

  二十四

  

  星期六,貝曉寧回家了。跟老爸進行了一次長談,按他媽事先囑咐的,貝曉寧就像之前在電話裡說的那樣解釋了婚禮上的事。

  貝曉寧的爸爸是個性格倔強,沉默寡言的人。聽貝曉寧說完,他也沒有問得更多,只是點了點頭,又點了顆煙,然後用犀利的目光盯著貝曉寧看了一會兒。貝曉寧本來就心虛,被他這麼一看,心裡更是一陣陣發毛,幾次都差點兒把真話說出來。可一想到老媽,貝曉寧又把話都嚥了回去。

  當天晚上,貝曉寧跟著爸媽買了些東西,又到王菁家去了一趟。王菁沒在家,說是跟朋友到外地去了。貝曉寧的媽媽跟王菁的爸媽說了半天貝曉寧婚禮上被帶走的原因,王菁的爸爸不停地點頭應承,「嗯……是……我們也不相信……對……那怎麼可能……曉寧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可他看著貝曉寧的眼神兒卻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不過事到如今,貝曉寧已經不在乎王家的人怎麼看他了。現在他只擔心所有的事情都再也瞞不住的那一天。要是家裡知道了一切都是因為王菁不想跟自己結婚引起的,那到時候恐怕還不知道會鬧到什麼地步。

  從王菁家出來,貝曉寧低著頭跟在爸媽身後,默不作聲。爸爸幾次回過頭去看他,只是嘆氣。

  第二天,貝曉寧一家三口兒到爺爺那兒去給老爺子過壽,王菁的爺爺和爸媽也都去了。貝曉寧自從在婚禮上被凌一笑帶走之後已經一個多月了,第一次再見到爺爺奶奶,他卻沒像以往那樣撲過去抱他們,而是站在原地悶悶地叫了兩聲:「爺,奶。」倒是貝老爺子想孫子心切,沒管那麼多,拉起貝曉寧就進了裡屋。貝曉寧媽媽趕緊也跟了進去。

  貝曉寧跟老媽在屋裡又是先跟兩位老人說婚禮的事兒。說來說去,到最後貝曉寧的爺爺嘆了口氣,「唉,都是命啊!老天不讓我跟老王結親家啊!那……結婚的事兒就先放放吧。要是曉寧和小菁還想在一起我當然高興,但要是他們兩個以後都又找到合適的人了,我也不再勉強,該結婚就各自結婚吧,別耽誤了終身大事。」

  老爺子總結性發言說完,貝曉寧暗暗鬆了口氣:事已至此,慢慢兒來吧。

  貝曉寧的爸爸提前在飯店定的包房。最重要的事情說完了,兩家人一起去了飯店。酒桌兒上誰也沒再提婚禮,這事兒暫時就算先這麼糊弄過去了。

  在爸媽家又住了一夜。週一早晨貝曉寧才回到自己家。

  凌一笑還沒起來,貝曉寧坐到床邊兒看他。他懷裡緊緊地摟著貝曉寧的枕頭,看起來睡得正香。貝曉寧剛想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他卻眉頭皺一皺,突然喊了一聲:「媽!」

  貝曉寧的手停住了,從來沒聽凌一笑提過自己的父母,第一次聽他這樣喊出來,竟然是在夢裡。

  「媽……別……別離開……」凌一笑伸出一隻手開始在空中亂抓。

  貝曉寧趕緊把自己的手遞過去。凌一笑抓到了東西,安靜下來。他把貝曉寧的手拉進自己懷裡,死死抱住,眉頭漸漸舒展,又是低低的一聲:「媽……」

  貝曉寧的手被凌一笑抱著,沒辦法離開,他只好悄悄地也躺到了凌一笑身旁。然後貝曉寧用另一隻手在他的短髮上搓了搓,閉上了眼睛。

  十一馬上就要到了,貝曉寧跟幾個哥們兒已經商量好了要去的地方,他決定出去玩兒完回來再開始找工作。

  這天貝曉寧一個人在家正發愁怎麼找個藉口,到時候好把凌一笑帶上,張帥來電話了。說車不夠用,他們六個加上家屬一共九個人,只有程言的一輛車。他把找車的任務交給了貝曉寧,說他們都上班兒,現在只有貝曉寧一個人閒著。還說是找個小面包兒一起拉上還是再找個帶司機的小車兒都行。

  貝曉寧想:真乃天助我也!立刻滿口答應了下來。

  醉夢已經重新裝修好了,凌一笑最後又去檢查了一遍。回去的時候貝曉寧剛把晚飯做好。

  凌一笑洗了手,坐到桌旁等著貝曉寧。

  貝曉寧把最後一個菜端上來,摘了圍裙坐下之後,他看著凌一笑說:「十一還想跟我們出去玩兒嗎?」

  「你們已經定好去哪兒了?」

  「嗯,去醉龍谷住農家院兒。」

  「行程怎麼定的?」

  「一號兒走,三號兒回來。怎麼樣?有問題嗎?」

  凌一笑眯了眯眼睛,「我要是不去你會不會不高興啊?」

  貝曉寧擠出個笑,「不會的,你要是有事你就去忙你的。」

  凌一笑一咧嘴,「我去。」

  「有事兒就說,別勉強啊。」

  「怎麼會勉強,我求之不得。」

  九月三十號兒,貝曉寧給張帥打電話,說跟凌一笑借了車。張帥沒多問,只說有車就好,他會負責通知其他的人。然後貝曉寧一個人到超市買了很多路上要吃的東西。本來凌一笑要跟他一起去的,但是被貝曉寧制止了,並下了禁止令:不准凌一笑再進超市。

  吃完晚飯,凌一笑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貝曉寧把要帶的東西裝包兒。用的、吃的,他先是裝了滿滿一大包兒。過了一會兒他想想不對,又把自己的東西跟凌一笑的分開重新裝成兩小包兒,來來回回地一直折騰。

  凌一笑聽他悉悉索索地沒完沒了,終於忍不住一手掐腰,一手夾煙站到了貝曉寧身後,「你要出國嗎?怎麼鼓搗了這麼長時間?」

  貝曉寧回頭瞪他一眼,「又沒用你收拾,你管我?」

  「明天我就不能碰你了,今天還不讓我好好滿足一下?」說著凌一笑從貝曉寧身後把手伸進了他的衣領兒裡。

  貝曉寧一把推開凌一笑,「爪子拿開!我還沒弄完。你先睡吧,明天還得開車呢。」

  「我想跟你一起睡。」手又伸過來。

  貝曉寧抬手打飛,「別鬧了,快去睡!」

  凌一笑的嘴角兒朝下彎了彎,「那我到床上等你。」

  等貝曉寧上床的時候,凌一笑早已經睡得不醒人事。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兩個人就起來了。貝曉寧煎了兩個面包雞蛋,跟凌一笑一起吃了。

  吃完飯上車之後,凌一笑翻了翻貝曉寧給他收拾出的背包兒,「嗯……有東西忘帶了。」說完他就下了車。

  貝曉寧覺得莫名其妙地打開他的包兒看看,心里納悶兒:帶得這麼全,還缺什麼呢?

  很快,凌一笑兩手空空地又出來了。他坐回到車裡,貝曉寧斜著眼睛看他,凌一笑盯著前方,啟動了汽車,「哦,我記錯了。」

  接著他們一路接上了孫磊和姜浩。姜浩是一個人,孫磊帶了一個剛上初中的小妹妹。到了約定地點等程言的時候,貝曉寧和姜浩、孫磊下了車,蹲在一處抽菸閒聊。

  凌一笑跟小女孩兒留在車裡聽歌兒。聽了一會兒,小女孩兒突然從後座兒上探過頭來,「這是什麼歌兒?」

  「你沒聽過?」凌一笑微微側過頭。

  「嗯。」

  「老歌兒,說了你也不知道。」

  女孩兒不屑一顧地撇撇嘴,坐了回去。

  凌一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表情,覺得很有意思,「你叫什麼?」

  「孫緲緲。」

  「緲緲?真好聽啊!」

  女孩兒不動聲色地笑了。

  這時程言的車到了,車上拉的是他媳婦兒劉娜、張帥、馬虹和杜宏濤。貝曉寧他們回到車上,凌一笑衝程言打了個手勢,示意讓他先走。程言點點頭,一腳油門兒上了公路,凌一笑立即跟上。

  兩輛車,十個人,直奔了醉龍谷。

  

  

  

  二十五

  

  路上,過了十點中之後,凌一笑的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可他一直不接,最後乾脆讓貝曉寧把手機給關了。有其他人在,貝曉寧不好直接問,只在關機的時候看了一眼,好像都是他的朋友。

  中午,他們到山腳下的一個農家飯莊兒吃飯。貝曉寧憋了一肚子的尿,下車就直奔了廁所。出來時其他人都已經進屋兒了,只有凌一笑還在院子裡靠在汽車上打電話。貝曉寧一邊洗手一邊豎起耳朵聽他在說什麼。

  手洗了三遍,貝曉寧聽明白了:醉夢今天重新開業,老闆沒去,朋友們只好打電話來道賀。

  凌一笑電話打完了,貝曉寧甩甩手上的水,跟在他的後面一起往屋兒裡走。

  「酒吧今天重新開業?」

  「嗯。」

  「怎麼沒告訴我?」

  「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兒。」

  「可你應該守在那兒吧?」

  「沒關係的。」

  到了飯桌旁,貝曉寧不再說話,程言把菜譜遞過來,說其他人都已經點完,就差他倆了。

  凌一笑點了個酸菜汆白肉,貝曉寧點了個小蔥兒拌豆腐。

  飯桌兒上,凌一笑談笑風生、應付自如。平時話並不少的貝曉寧此刻反倒顯得有些沉默寡言了。不過人多,氣氛熱絡,好像也沒人覺出有什麼異常。

  吃得差不多了,出了個小插曲:孫緲緲在菜裡吃出個甲蟲。

  張帥叫了服務員去找老闆。大家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應該怎麼辦。最後貝曉寧說:「算了吧。老闆肯定也就是當地的農民,藉著家在路邊兒開這麼個飯店,肯定也不容易。甲蟲也是山裡的,總比城裡的蒼蠅、蟑螂乾淨。」

  店老闆來了,果然是個面目憨厚,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他搓著手,一臉歉疚地看了看漂在菜湯兒裡甲蟲,「嗯……那啥,真對不住,這個菜就不要錢了。你們再稍微坐會兒,我已經讓他們去加菜了,洋柿子拌白糖,自己個兒家種的,剛摘回來,各位老闆嘗嘗鮮,我白送。」

  說完他露出一口白牙,憨笑著等著回應。面對這麼個皮膚被曬得黝黑,滿臉溝壑縱橫的老農,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言辭比較激烈的劉娜和馬虹一時也說不出啥了。

  凌一笑打破了沉默,「行啊,看在你家飯菜好吃,量又大的份兒上就算了,權當咱們吃野味兒了。不過老闆,以後還得注意啊!我們好說話兒,咋都行,這要是碰上個蠻不講理的,不給錢不說,沒準兒再讓你陪點兒,你說你咋整?」

  店老闆連連點頭,「是是是,咱們以後一定加小心。」

  老闆走了。不一會兒,一大盆糖拌西紅柿被端了進來。那味兒叫一個正,城裡是無論如何也吃不到的。西紅柿還是溫的,一吃就知道是被充足的陽光照射過後還沒來得及涼下來的溫度,放一塊兒在嘴裡,立刻滿鼻滿口的太陽味兒。

  滿滿一盆兒免費加菜,瞬間被掃蕩一空,甲蟲的事兒早被扔到爪哇國去了。

  再次上路已經是下午兩點,他們很快上了盤山道。一路順利,天還大亮,一行人就到了目的地。在村莊裡轉了幾圈兒,最後挑了一家兒看起來比較乾淨,還有空屋兒的農家小院兒。他們包了屋主家旁邊的一個院子。

  說是整個兒院子,其實院兒裡也就一間坐北朝南的大瓦房。東西屋兒,南北炕,外加廚房後的雜物間和一個小倉房兒,典型兒的東北農村住宅。

  雖然是四鋪炕,但只有兩間屋子,所以他們只能男女分開。女生兒住東屋兒,北炕放大夥兒的東西,南炕睡人。西屋歸男生兒,凌一笑、孫磊和姜浩幾個體型比較龐大的睡北炕,剩下的人住南炕。

  睡覺的地方安排好了,他們又開始商量這幾天的行程。最後決定:一會兒趁屋主給他們準備晚飯的當兒,他們分成幾伙兒各自行動,先在附近隨便溜躂溜躂。等晚飯後再打麻將、玩兒牌。明天進谷呆一天,晚上回來。後天走之前到村兒裡買點兒土特產和山貨帶回去。

  分頭兒行動時帶了媳婦兒和女朋友的自然是一對兒一對兒地自己去找樂子了。姜浩、杜宏濤和貝曉寧說要往山上走走,去探探明天的路,本來凌一笑很想跟貝曉寧他們一起走,可沒等他張嘴貝曉寧很堅決地衝他使了個眼色,於是他只好陪著孫磊和孫緲緲他們哥倆兒跑到河邊兒去看魚了。

  看魚的時候凌一笑很是鬱悶,他實在不知道那魚有什麼看頭兒,小丫頭片子卻樂的什麼似地的,挽了袖子伸著手,不停地在水裡撲騰。

  凌一笑和孫磊坐在岸邊兒上抽菸,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凌一笑問孫磊,怎麼會有個這麼小的妹妹,孫磊笑說是爸媽的意外。後來說到貝曉寧,凌一笑終於來了興致。

  等他們看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往回走,凌一笑已經知道了貝曉寧大學時住的是三樓305室靠窗左側上鋪。上大課的時候他因為常常替別人喊到後來被老師牢牢看住。早飯的時候只有他起得來幫其他的人打飯以及全寢只有他一個人會疊被掃地等等的一些生活瑣事。

  人都回來了,屋主也差不多把晚飯都準備好了。

  飯桌兒擺在院子中央,點了一盞暖黃的燈。夜色清涼,山風徐徐,蟲叫蛙鳴,堪比世外桃源。菜好吃,酒香甜,十個人吃得心滿意足。當地的酒很出名兒,據說以前曾有皇帝微服出巡,到此遊玩兒,喝了百姓家自釀的酒,醉了三天,回宮之後就賜了此地「醉龍谷」三個字。

  一頓飯下來,除了孫緲緲,個個都喝得有些飄飄欲仙了。可雖然醉了,卻沒有覺得上頭想吐的,都在興頭兒上,便開始胡侃。從政治經濟到明星八卦聊了個遍。後來也不知誰先開的頭兒,說起了將來要孩子的事兒。話題集中在大家都想要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上。結了婚和有女朋友的自然要先表態,程言和劉娜說想要男孩兒,理由是為了老人高興。張帥和馬虹想要女孩兒,說女孩兒貼心。姜浩的女朋友沒來,他說他們也商量過,也是想要女孩兒。孫磊剛跟女友分手,只說隨便,先找到個靠譜兒的姑娘要緊。杜宏濤還沒有女朋友,也說隨便。最後剩下了凌一笑和貝曉寧。凌一笑沒張嘴,先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貝曉寧,接著胳膊往他身上一搭,「你說呢?曉寧。」

  貝曉寧恨不能兩個大耳雷子當場就扇過去,他咬了咬牙一側身兒,很自然地蹭掉了凌一笑的胳膊,「我要是結婚了最好能生個龍鳳胎,男女都有,兒女雙全,多美滿。」

  桌兒上的人立刻都說這個想法好,就是不容易實現。然後就又都齊刷刷地去看凌一笑。

  凌一笑點了顆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才說:「我嘛──就不準備要孩子了。輕輕鬆鬆地就兩個人,多好。」

  這個答案令大家有些愕然,但畢竟還不是太熟,也就沒有人再多做評論。貝曉寧心裡清楚,這話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吃完飯了,按計劃好的打牌玩兒麻將。凌一笑東竄竄西蹭蹭,卻沒怎麼嬴。貝曉寧知道,憑他的在賭桌兒上的經驗,跟他們玩兒,他想嬴的話鐵定是不太可能會輸的,可看樣子,他這回為了讓貝曉寧的朋友高興,倒是心甘情願地輸得挺開心。

  睡覺前貝曉寧到院子裡去上廁所。因為是自己家蓋的,裡面只有一個坑兒。貝曉寧敲了敲門,裡面傳出凌一笑的聲音,「有人。」

  「一笑嗎?」

  「曉寧?是我。」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我在外屋兒洗臉怎麼沒看見你?」

  「我出來時你正閉著眼洗呢。」

  「哦,那我先回去了。」

  「唉!你等等!」

  「幹嘛?」

  「我問你,你真想要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嗎?」

  其實結婚的話就要龍鳳胎是貝曉寧多年以前早就有的想法兒,不過貝曉寧這時想了一下,笑笑說:「我隨便說的。」

  「哦。不過……我覺得有兩個小孩兒應該也不錯。」

  「好啊,你可以去找人生啊。」

  「那就免了。我想也許可以領養,不過不知道國內現在允不允許兩個男的領養孩子呢?要不……去非洲領兩個吧,那兒的孩子好領。你覺得呢?」

  貝曉寧覺得好氣又好笑,抬腳在門上踢了一下,「你哪兒那麼多想法兒?拉個屎也這麼多廢話!沒人陪你在這兒聞味兒。」說完貝曉寧走了,凌一笑又叫了兩聲他也沒理。

  夜裡貝曉寧被張帥和姜浩的呼嚕聲震醒。再也睡不著就起來坐了一會兒,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往對面的炕上看。這才發現北炕上睡著的三個人雖然不擠,可炕的長度對於凌一笑來說好像短了些,他的枕頭已經被他頂掉在了地上,半個頭正懸在炕簷上,看起來很是不舒服。

  貝曉寧躡手躡腳地下了地,把枕頭撿起來,又輕輕地抬起凌一笑的頭,給他墊了回去。凌一笑翻了個身,縮了縮腿,沒什麼察覺,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二十六

  

  天快亮的時候,貝曉寧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會兒。

  等大夥兒都起來收拾完了,屋主已經把茬子粥、笨雞蛋、小鹹菜兒都準備好了。

  吃飽喝足後,十個人上路了。

  進谷的小路蜿蜒曲折,沒法兒開車。他們先搭了一段兒屋主的拖拉機,然後步行進了山。

  醉龍谷是個很美的風景區,但因為路不好走,進出都不方便,所以去的遊客比較少。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醉龍谷的生態環境被保護得很好。

  一行人買了門票進到景區就直奔了醉龍湖瀑布。

  醉龍湖不是很大,但美在被兩個小瀑布連接著分了三層,每一層的形狀、大小、顏色又各有不同。凌一笑走到湖邊蹲下,捧起湖水喝了一口,孫緲緲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啊!多髒啊?!」

  「髒?」凌一笑擦擦嘴,「這可比飲水機裡的水乾淨多了。以前有個日本的公司想要開發這裡,建個礦泉水廠。後來他們考察完了,發現在這裡建廠得先修路,成本太高,最後就放棄了。」

  貝曉寧也蹲下了,學著凌一笑的樣子喝了一口,「嗯?!有點兒甜呢!」

  其他人聽他這樣一說,立刻也都到湖邊兒紛紛蹲下去喝湖裡的水,喝完了都說好喝,一致認為大老遠地背了這麼多死沉死沉的礦泉水兒來,實在是傻透腔兒了。

  水喝夠了,劉娜從包兒裡拿出個薄毯子,跟馬虹選好地方把毯子鋪好了。大夥趕緊把包兒放下,拿出帶的吃喝擺到了上面。走累了的人坐在毯子上休息,精力還比較旺盛的幾個拿出了相機開始拍照。

  凌一笑也把相機拿出來了。不過礙於貝曉寧之前的交待,他不好直接叫貝曉寧跟他一起合影,只能假裝著拍風景,偶爾抓拍幾個貝曉寧跟別人在一起的鏡頭。好不容易逮著個他一個人站在水邊兒的機會,凌一笑來不及調整好構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按了快門兒。按完了他還飛快地看了看四周,看有沒有人在看他,搞得跟做賊一樣。其實要說給朋友拍照片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凌一笑畢竟心中有鬼,拍完了照片,心頭竟莫名地生出一絲隱隱地快感。

  凌一笑剛想按回放,看一下效果,孫磊走過來了,他把自己的相機遞到凌一笑面前,「凌哥,幫忙給我和緲緲來幾張。」

  湖邊的景色好,又幾乎沒有什麼來往的遊客,他們這幫人一直呆到中午,吃掉了大半兒帶來的零食當做午飯之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又一路沿著以醉龍湖為源頭的山泉一路向谷底走去。

  已經時近深秋,進到林間,山風微涼,樹影婆娑,走在山道上讓人覺得很是愜意。路兩旁到處都是綠的、紅的、黃的樹葉顏色深淺不一的各種樹木。十個人一路走一路又照了很多照片,大家換來換去,你跟我、我跟他地組成各種組合留影。凌一笑也終於有了機會單獨跟貝曉寧一起拍了些照片。

  終於到了谷底,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水域開闊的蒼龍灣。一條已經坐了五六個遊客的遊船正等在岸邊,想要再招攬一些人好準備出發。遠遠地船主就看見了正走向岸邊的十個人,於是立刻開始大聲嚷嚷著向他們招手。

  一行人上船之後,又等了不到十分鐘,船就開動了。駛到湖中心時,船主熄滅了發動機,讓船在湖面上隨風漂蕩。

  蒼龍灣的四周群山環抱,放眼望去五顏六色的山巒疊嶂美不勝收。船上的人都舉著相機,「咔嚓咔嚓」地猛按快門兒。

  凌一笑一路上說個不停,拍個不住,這會兒不知是累了,還是在想什麼,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船尾趴在欄杆上,出神地望著水面發呆。

  貝曉寧雖然以前沒來過醉龍谷,但有關蒼龍灣的傳說他還是知道的。據說蒼龍灣其實是個死火山口,底部是深不見底的碗型,如果有人不幸淹死在湖裡的話是找不到屍體的。而且至今依然有人相信蒼龍灣裡有龍,甚至去年報紙上還說有人拍到了水下出現長度幾十米的不明巨大陰影。

  貝曉寧看著凌一笑此刻顯得有些孤單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背上那條活靈活現的龍。忍不住走過去站到他身邊,靠在了欄杆上。

  「看什麼呢?」

  凌一笑沒動,依舊盯著水面,「知道這水裡有龍嗎?」

  「你相信?」

  「嗯。聽說這裡的水通海呢。」

  「這兒離海那麼遠,怎麼可能?只是傳說吧?」

  「有傳說的地方才更美,我願意相信傳說。」

  貝曉寧側過頭,看著凌一笑被毛茸茸的短髮覆蓋著的渾圓的後腦勺兒想:總是嬉皮笑臉的人偶爾感性起來還挺讓人心動!

  兩人一正一背,默默地站在船尾,一時好像跟其他人所在的空間隔絕了。

  遊船在湖心又漂了一會兒,就往回返了。

  回到岸上之後,他們換了一條路又開始往山上走。已經是返程的路線了,大家都有些累,很快三三兩兩地拉開了距離。十個人走走歇歇,山路七拐八繞,漸漸的,走在最前面的貝曉寧和姜浩跟走在最後的孫磊和孫緲緲落出了很遠,互相完全看不到人影兒了。

  凌一笑在貝曉寧的後面離得很近,他一邊跟和自己並排走著的杜宏濤嘮閒嗑兒,一邊盯著貝曉寧的背影。正說到貝曉寧以前的公司,孫磊突然連呼哧帶喘地跑過來了,後面還跟著張帥和程言。

  孫磊問有沒有人看見孫緲緲,走在前面的四個人立即停了下來,問是怎麼回事。

  孫磊說剛才緲緲說要上廁所,他讓她到樹林裡去找地方解決,自己則留在路邊等她。可是左等右等,老也不見她回來,孫磊著急了,就進到樹林裡去找。找了一圈兒沒找著,就又返回到路上,但還是沒看見她,孫磊想是不是跟自己錯過了,出來後沒見著自己就去追其他的人了,然後就一路追上來問。

  這時劉娜和馬虹也趕過來了。最後他們一商量,決定讓劉娜和馬虹留在原地等著,其餘的七個人進樹林裡分頭去找,無論找到找不到,半個小時後就往回返,回來跟大家會合。

  很快七個人的身影朝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了樹林裡。

  半個小時後,凌一笑在一個小土坡兒的旁邊碰到了孫緲緲。

  原來她進到樹林裡找地方的時候,怕路上會再有其他的行人經過,就一直往樹林深處走。可後來等她再回到路邊去找孫磊的時候,卻沒在路上看到他,她想孫磊可能是等得著急,進去找她了,所以她就又返回了樹林。但是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剛才上廁所的地方了,於是她轉著轉著就有點兒迷路了。剛才聽到有人喊自己,她順著聲音找過來,這才碰見凌一笑。

  孫緲緲跟著凌一笑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問:「唉?一笑哥。」

  「什麼?」

  「你多大了?」

  「三十。」

  「那……」孫緲緲歪了歪頭,「你有女朋友嗎?」

  「嗯……沒有。」

  「你為什麼猶豫一下才說沒有啊?」

  「因為……」凌一笑低頭看看孫緲緲,「你問這幹嘛?」

  「哼!一定有的!男人都是大騙子!」

  「啊?」凌一笑樂了,「為什麼這麼說?」

  「曉寧哥哥就是大騙子!」

  「他?!你怎麼知道?」

  「我小的時候,他到我家玩兒,說我長得漂亮。我說讓他等我,等我長大了給他做女朋友,他當時都答應了。可前段時間不還是結婚了?雖然聽我哥說後來沒結成,但我還是決定要甩掉他,不給他做女朋友了。」

  凌一笑就要忍不住笑出聲兒了,「嗯,是。這樣朝三暮四的男人不能要。」

  「那你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咋的,你又想給我做女朋友啦?」

  「不行嗎?」

  「行是行。不過……你最好找個沒人的機會偷偷問一下你曉寧哥,看他答不答應。」

  「哼!我幹嘛要問他,他結婚的時候都沒有來問我!」

  「嗯……你還是問一下的好,萬一他要是不同意呢?」

  「哼!問就問!」小丫頭脖子一梗,甩甩辮子走到前面去了。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算了!你們這些老男人都不可靠,我還是在我們班追我的人裡挑一個好了。」

  「什麼?!……哈哈哈哈……」凌一笑終於忍不住了。

  

  

  

  二十七

  

  凌一笑帶著孫緲緲回到事先說好的集合地點。除了貝曉寧,大家都已經回來了。

  凌一笑趕緊給他打電話,可電話一通,貝曉寧留下的包兒裡立刻就傳出了他的手機鈴聲。

  「這個糊塗蛋。」凌一笑嘟囔了一句。

  沒辦法,大夥兒只好又一起坐到路邊兒開始邊聊天兒邊等貝曉寧。

  凌一笑不停地看表,發覺時間好像過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十五分鐘之後,凌一笑等不下去了。他站起來說:「曉寧別是迷路了,又沒帶手機。我去找找他吧。」

  張帥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才十了兒分鐘兒,再等等吧,那麼大個人,不至於走丟吧?」

  凌一笑皺著眉頭往樹林深處看了一眼,「我還是去找找吧。你們不是記我電話了嘛,他要是回來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說完凌一笑就走了。

  又過了五分鐘孫磊坐不住了,他本來並不擔心貝曉寧,可看見凌一笑緊張兮兮的樣子,他也有點兒急了。他想不管怎麼說是因為找自己的妹妹出的岔兒。萬一貝曉寧要是真丟了,這山高路險的,別再出什麼意外。

  孫磊站起身,「我也去找找。」

  他這一站,姜浩和杜宏濤也站起來了,也說要跟著去找。孫磊趕緊伸手把他們按回去,「你們就別動了,一會兒再不見了哪個,我看咱們就回不去了。我記路記得好,我去就行,我跟凌一笑兩個人怎麼也找著他了。你們還是在這兒等著吧。」說完孫磊也進了樹林。

  貝曉寧轉了好半天都沒找到孫緲緲,於是想看看過了多久了,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他剛想著時間可能已經差不多了,得往回返了,就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豎起耳朵聽著那由遠及近的聲音又喊了兩聲,才答了一句,「我在這兒呢!」

  凌一笑聽見回答,趕緊往前跑了幾步,很快看見了正往自己的方向走來的貝曉寧。

  兩人碰到一處,凌一笑捉住貝曉寧的手腕,「你這個笨蛋,怎麼不帶手機?」

  貝曉寧噤噤鼻子,「忘了。」

  凌一笑又去捏他的下巴,「你還能記住點兒啥?」

  貝曉寧拍掉凌一笑的手,「找到緲緲了嗎?」

  「找到了,都等你呢!」

  「啊?那快走吧!」貝曉寧抬腿就要往回走。

  凌一笑一把拉住他,「等等!」

  貝曉寧回過頭,「幹嘛?」

  「嗯……」凌一笑一臉壞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兒。」

  「啊?什麼地方?」

  「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們該等急了!」

  「哎呀!沒人急,就我一個人過來找你了。走,很近的。」

  不容貝曉寧再說什麼,凌一笑拉著他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貝曉寧抱著胳膊,冷眼看著面前的山洞,「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是啊!上次我們……」

  「你來過醉龍谷?」貝曉寧斜著眼睛看凌一笑。

  「哦……」凌一笑不小心說漏了嘴,抬起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後大脖子,「來過。當時在這山洞裡歇腳兒來著。」

  「那你怎麼沒說。」

  「怕你不肯帶我唄。」

  「你……酒吧開業你不去,非跟我到個玩兒過的地方。你真行。」

  「這不怕你掃興嘛。再說我挺喜歡這兒,再過來看看也挺好。」

  「你呀!這麼屁大點兒個地方兒,根本不值得來兩趟。再說你又不是沒事兒。」

  「行了,來都來了。快點兒,抓緊時間辦正事兒。」說完凌一笑拽著貝曉寧就往山洞裡走。

  貝曉寧被凌一笑拖進山洞,使了好大的勁兒才甩開他的手,「什麼正事兒啊?!」

  凌一笑嘿嘿一笑,「還裝純,你說什麼正事兒?」說著他把手伸進兜裡掏出一管兒潤滑劑,舉到貝曉寧眼前晃了晃。

  貝曉寧吃驚地看著凌一笑,「你……怎麼會……啊!昨天走之前你是回去取這個了?」

  「嗯。」凌一笑點點頭。

  「你……就這麼兩天兒,你也……」

  凌一笑一把把貝曉寧推到山洞的石壁上,低下頭親了上去。

  貝曉寧抵著凌一笑的肩膀,想要推開他。可凌一笑坨兒大,又吻功一流,貝曉寧沒掙扎幾下,雙手便漸漸失了力氣。

  一個兇猛徹底的濕吻結束,貝曉寧覺得有些缺氧。他眼神恍惚地倒了幾口氣兒,「剛剛……好像有人在喊我。」

  「哪有?我怎麼沒聽見。」凌一笑伸手開始去解貝曉寧的襯衫扣子。

  貝曉寧沒有阻攔他,只是垂下眼簾看著凌一笑的手說:「真的,我真聽見了。」

  頭兩顆扣子被解開,貝曉寧雪白清晰的鎖骨露了出來,凌一笑急不可待地啃了上去,「好啊!你不專心,看我不好好兒收拾你。」

  凌一笑的嘴唇隨著手的的動作一路向下,一面在貝曉寧的胸前用力吮吸,一面解開了他襯衫其餘的紐扣兒。

  貝曉寧勉強支撐著身體,靠在石壁上,低頭看凌一笑彎著腰,惡狼一樣地在自己身上啃來舔去,留下了一串串不規則的痕跡,下 身很快有了反應。凌一笑一手解著他的褲腰帶,一手按在了他的腿間,「騷包兒,看你還裝,明明都已經……」

  貝曉寧突然一把推開了凌一笑。凌一笑沒防備,一屁 股坐到了地上。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剛要發火兒,卻發現貝曉寧正瞪大了眼睛看著洞口。他順著貝曉寧的視線望過去,就看見了同樣目瞪口呆地站在洞外的孫磊。

  空氣瞬間凝固,三個人都一動不動。

  僵持了幾秒鐘,凌一笑忽然笑了,他擦擦嘴角兒,從容不迫地站了起來。孫磊也被觸動了開關一般,先是後退了兩步,然後拔腿跑了。

  貝曉寧的臉色已經變得青灰,他一下子抿緊襯衫,頭也不回地出了山洞。凌一笑一個人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趕緊追了出去。

  回到其餘的人等待的地點,他們重新上路。凌一笑、貝曉寧和孫磊都不說話,離得遠遠地都各自悶頭走路。沒有人發現這三個人的異常,依舊都自顧自地跟身邊的人扯著閒篇兒。

  走了一陣子,孫緲緲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貝曉寧身邊兒,「曉寧哥。你們怎麼了?」

  「啊?」貝曉寧一愣,「什麼怎麼了?」

  「你們怎麼都不高興?我哥也耷拉著臉不跟我說話。」

  貝曉寧回頭狠狠剜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凌一笑,「哦,沒有,我們累了。」

  回到住處,屋主已經準備好了晚飯。大家又餓又累,狼吞虎嚥地吃完,都說沒有體力再玩兒別的了,要早點兒睡。

  躺到炕上之後貝曉寧睡不著,顛來倒去地翻騰了一會兒,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兒,是短信。

  孫磊:什麼時候的事?

  貝曉寧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猶豫了一下:前些日子。

  孫磊:咱們一起在他的酒吧喝酒之後嗎?

  貝曉寧:嗯。

  孫磊:已經決定了?

  貝曉寧:嗯。

  過了一會兒。

  孫磊:怎麼不告訴大夥兒?

  貝曉寧:怕你們接受不了。

  孫磊:都什麼年代了?有啥接受不了的。回去找個時間說了吧,這樣多彆扭。

  又過了一會兒。

  貝曉寧:謝謝。

  孫磊:別竟整這沒用的嗑兒,請我吃飯!

  貝曉寧:好。

  

  

  

  二十八

  

  第二天起來之後大家分頭兒去買土特產。貝曉寧主動叫上凌一笑進了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的村子。

  路上貝曉寧把短信給凌一笑看了。

  「你看,我說應該直接說清楚嘛。」凌一笑把手機還給貝曉寧。

  「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這是大磊子,他平時就大大咧咧的。真要是說了,還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樣呢。」

  「行!就瞻前顧後吧你。」凌一笑把一隻胳膊挎到貝曉寧的肩上,「我是不管了,回去跟我去酒吧,讓他們管你叫大嫂。」

  「喂!你別胡來!不許亂說!」

  「什麼不許亂說,我的朋友,我說了算!」凌一笑用力摟住了貝曉寧的脖子。

  「你放手!」貝曉寧用手去拉凌一笑的胳膊,「有人看著呢!」

  「看就看唄!哥倆兒關係好不行嗎?就你心裡有鬼,想得歪。」

  貝曉寧用胳膊肘兒在凌一笑的肋骨上頂了一下,「你才想得歪!」

  凌一笑跳著躲開,一伸手掐住了貝曉寧的後脖頸子,「小樣兒,還敢偷襲我!」說著他又去搔貝曉寧的胳肢窩。

  「哈哈哈哈……你別鬧了!兩個大老爺們兒,多難看!」貝曉寧推開凌一笑往前跑了。

  「你給我站住!」凌一笑追了上去。

  到了村兒裡的集市,凌一笑和貝曉寧買了一些榛蘑、黃蘑、松子兒和山葡萄。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程言他們兩口子。劉娜看著跟自己一樣兩手空空的貝曉寧說:「唉?曉寧,你什麼也沒買啊?」

  「買啦!」

  話一出口,貝曉寧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劉娜的目光飄到了跟程言一樣大包小裹兒的凌一笑身上,「哦,我說嘛,一笑怎麼買了這麼多蘑菇,還想說太多吃不了會生蟲呢。」

  吃過午飯,十個人上路,開始往回返了。這回凌一笑的車開在了前面。從山上下來之後,他們又進了一個村子。路上的人有點兒多,凌一笑減慢了速度。兩輛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慢慢行駛在村中的大路上。突然,凌一笑一個急剎車停下了,程言嚇了一跳,險些追尾。

  不等貝曉寧問怎麼回事,凌一笑下了車。他走到車前,彎下了腰,等他再站直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毛茸茸的肉球兒,是一隻小狗兒。

  車裡的人都下來,圍到了凌一笑身邊兒。孫緲緲、馬虹和劉娜立刻大呼小叫起來。

  「好可愛啊!」「這麼小的狗!」「太好玩兒了!」……

  雖然她們叫得有點兒誇張,但對於小東西的形容倒是十分恰當。

  小狗兒大概不到三個月的樣子,棕黃色的身體,滾圓的一團,幾乎整個身體都容納在了凌一笑的大手裡,它正瞪著一雙漆黑懵懂的眼睛,用粉紅色的小舌頭兒一下下地舔著自己亮晶晶的黑鼻頭兒。比凌一笑的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小爪子還在四處亂蹬。

  貝曉寧摸了摸它的小腦袋,「這是誰家的狗啊?」

  凌一笑抬頭往四周看了看,然後端著小狗兒往最近的一戶人家兒走過去了。

  不一會兒,凌一笑出來了,原來那隻還在,另一隻手裡又多了一個同樣毛茸茸的肉團兒。

  凌一笑走到大夥兒跟前,「他們的主人說是一窩兒四個,已經送出去兩隻了,正愁這兩隻沒人要呢,問咱們要不要。」

  孫緲緲登時來了精神,「我要我要!」

  孫磊一把拉住她,「你要什麼要?你能照顧得了嗎?我平時又不回家,咱媽不會讓你養的。」

  孫緲緲立刻把嘴撅得老高,「可是……好可愛啊!」

  劉娜彎下腰,看了看兩隻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兒的小傢伙兒,「嗯……我家已經有一隻貓和一隻狗了,實在有點兒忙過來,要不然……」

  馬虹一拍巴掌,「凌哥,你不是一個人住嗎?!你家地方一定寬綽兒,不如……你都帶回去養吧,以後我們還可以去你家看它們。這種土狗最聰明了,很好養的!」

  凌一笑看了一眼貝曉寧,他的眼睛已經粘在兩個肉球兒上了,「好主意啊!一笑,你帶回去吧。」

  凌一笑笑笑,把兩隻小狗兒往貝曉寧懷裡一放,「好啊,你給我抱著吧。走,上車。」

  剩下的路程,凌一笑的車裡簡直翻了天,兩隻小東西趴遍了車裡的每一個角落不說,滾在一起互相打鬧了一番之後,又在貝曉寧和孫緲緲的腿上分別尿了一泡。

  都以為孫緲緲會不高興,沒想到她卻「咯咯咯」地笑了一陣說:「一笑哥,以後你這車裡可就好聞了。」引得貝曉寧、孫磊和姜浩也跟著笑了起來。

  回到市裡,天已經快黑了。凌一笑跟程言分開之後,又把孫磊他們哥倆兒和姜浩分別送回了家。

  車裡只剩下凌一笑和貝曉寧了。凌一笑已看看經躺在貝曉寧懷裡睡著了的兩個絨球兒,「怎麼著?是放你那兒養,還是送我家去?」

  「嗯……還是去你家吧,我那兒地方兒太小。」

  「那誰照顧它們?」

  「我啊。」

  「好啊!」凌一笑伸手搓搓貝曉寧蓬亂的頭髮,「我讓你去我家你不去,為了它們你倒是二話不說啊。」

  「哼!」貝曉寧撇撇嘴,「你?你有它們可愛嗎?」

  「我很可愛啊!」

  「沒看出來。」

  「那你愛我什麼啊?」

  「誰……誰愛你了?!」貝曉寧的臉紅了。

  凌一笑伸手在他臉上刮了一下,「一路上你都一本正經的,還是這樣兒招人稀罕。」

  凌一笑家好多天沒人住了,到處都是灰。一到家貝曉寧就開始收拾屋子,凌一笑則又開著車去寵物商店給小狗兒買各種用品和食物了。

  等貝曉寧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起來得給凌一笑打個電話,囑咐他別買太多時已經晚了,凌一笑的電話打了回來,讓貝曉寧到地下車庫去幫他拿東西。

  貝曉寧一看見凌一笑就傻了。他買了四個狗窩,理由是可以換洗。兩個鐵籠子,說是帶它們去醫院打疫苗的時候用。幼犬犬糧十公斤,他說小狗長得快,吃得多。食盆兒五個、水盆兒五個,說它們如果鬧得太歡可能會打破。其餘還有狗罐頭一口袋、狗零食一口袋,狗奶粉、鈣粉、維生素粉,各四罐兒,狗咬骨、狗繩兒、狗廁所、洗眼液、滴耳油兒、引導劑、狗用浴液、毛刷、亮毛劑、指甲鉗等等,每樣兒至少兩個,以及玩具若干。

  「你……你太誇張了吧?!」貝曉寧感覺有點兒崩潰。

  「誇張嗎?寵物店老闆說這些都是必須的啊。」

  「他說你就信?!再說很多東西買一個不就行了嗎?」

  「可是……咱們有兩隻狗啊。」

  「你還狡辯!讓你去就是個錯誤,老闆的嘴都樂歪了吧?」

  「也沒有啊,他還告訴我兩隻狗不用買那麼多食盆兒和水盆兒。但我想也不差那幾個,所以還是都拿著了。」

  貝曉寧瞪了凌一笑一眼,「哼!你等著,我非把你這毛病扳過來不可!」說完他氣哼哼地拎著幾個口袋先上樓了。

  

  

  

  二十九

  

  等貝曉寧把凌一笑買回來的東西都收拾好,又試了狗窩的位置,給兩個小傢伙兒沖了奶粉,喂了狗糧,已經十一點多了。

  貝曉寧累的歪在沙發上一下都不想再動。凌一笑挨過去,架起起貝曉寧的腿,討好地揉著,「累啦?」

  「嗯。在醉龍谷一直都沒睡好,回來就又收拾屋子又弄狗的,能不累嗎?」

  「來,我給你好好捏捏。」

  「免了,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唉!你真是狗咬呂洞賓。」嘴上這麼說,凌一笑的手卻沒停。

  貝曉寧笑了,「行啦!知道你是好心的,跟你開玩笑呢。這兩天你也沒怎麼睡好吧?那炕那麼短,我看你都是蜷著睡的。」

  「嗯,還好。」凌一笑還在按。

  貝曉寧看著在地毯上搶著狗咬骨滾在一起的兩個肉球兒,想了想說:「嗯……給它們起個名字吧。」

  「好啊。」

  「叫什麼呢?」

  「唉?一直沒看,它們是公的還是母的?」

  「公的。」

  「那你想起什麼樣兒的名字?」

  「特別一點兒的。」

  「那……叫小六兒和小九兒吧。」

  「啊?為什麼啊?」貝曉寧不解地看著凌一笑。

  凌一笑笑得詭異,「你猜。」

  「啊!」貝曉寧突然反應過來,抬起另一條腿踹了他一腳,「正經點兒!」

  「那我想不出來了。」

  「叫什麼呢?球球兒?圓圓?」

  「還蛋蛋呢。」

  又是一腳。

  「歡歡?毛毛兒?肉肉?」貝曉寧皺著眉頭,唸唸有詞,很是認真。

  「你別再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你說叫什麼?」

  「叫點兒吉利的。」

  「嗯……吉祥?如意?招財?進寶?」

  凌一笑換了貝曉寧的另一條腿,「太直白了吧?」

  「那你說啊。」

  「嗯……這樣吧,我叫它們試試。能叫過來的就當名字。」

  「行。」

  凌一笑放下貝曉寧的腿蹲下了,「漂兒胡!漂兒胡!門前清!門前清!……」

  「喂!」貝曉寧抓起沙發的靠墊兒撇了過去,「你胡叫什麼呢?!」

  凌一笑不理他,繼續認真地叫著:「一條龍!一條龍!九筒!幺雞!紅十!……」

  最後,兩隻狗狗分別叫了白板和同花兒順。

  凌一笑很滿意,揉了揉手邊兒的兩個小腦袋,然後站了起來,「行了,名字起完了。你歇著吧,我去煮兩盒拌麵。」

  貝曉寧點點頭,已經懶得再說話。

  等凌一笑把面弄好,想叫貝曉寧過去吃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第二天,貝曉寧還沒起來,凌一笑就走了。

  貝曉寧醒了之後先喂了狗,然後自己對付了一口,就帶著白板和同花兒順去寵物醫院了。給它們做了全面的檢查,又領了幾本手冊。

  回到家後,貝曉寧先在掛曆上圈出了打疫苗的日期。然後看完手冊,跟兩個小傢伙兒玩兒了一會兒,貝曉寧剛想給凌一笑打個電話,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電話就響了。

  貝曉寧接起來。

  「喂?」

  那頭兒靜了一會兒,「是凌一笑家嗎?」一個溫柔的女人的聲音。

  「是,他不在家。您是……」

  「我是季萱婷。你是貝曉寧?」

  「哦,是。你好。」貝曉寧立刻侷促起來,「一笑他……他不在,你打他手機好了。」

  「我不找他,我要找你。」

  「啊?嗯……有事嗎?」

  「你明天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見一面。」

  貝曉寧心裡一緊:該來的終於來了。

  「有。」

  「那好,明天下午兩點,東湖公園西門兒旁的咖啡廳見吧。」

  「好。」

  「你最好不要告訴一笑,否則他不會讓你見我的。」

  「行。」

  放下電話貝曉寧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已經全都是汗了。

  凌一笑一直到凌晨四點才回來,貝曉寧白天起得晚,倒也沒覺得困。看凌一笑換了鞋,貝曉寧從冰箱裡拿出事先洗乾淨的蔬菜和醃好的雞翅。

  「餓了吧?我給你烤雞翅拌沙拉吧?」

  「好,正好餓了。」

  貝曉寧把雞翅放進烤箱,又切蔬菜。凌一笑脫了外套,蹲到地上開始逗著白板和同花兒順玩兒。他先把它們掀過去,讓它們露出了粉紅色的圓滾滾的小肚皮。然後凌一笑用手在兩個肚皮上來回地搓。一開始兩個小傢伙兒還企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努力了幾次,發現用力也是徒勞,便完全放棄了抵抗,任凌一笑擺佈著,做出了逆來順受的姿態。搓了一會兒,它倆漸漸放鬆了身體,隨著凌一笑的節奏左右搖擺起來,最後胸腔裡甚至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並帶著滿臉的享受和滿足感閉上了眼睛。

  烤箱「叮」了一聲,貝曉寧也把沙拉拌好了。凌一笑洗完手,拿出幾罐兒啤酒坐到了吧檯前。貝曉寧不餓,但還是也跟著坐到了他對面。

  「今天帶白板和同花兒順去醫院了?」

  「嗯。」

  「大夫怎麼說?」

  「說現在看來挺建康,但是得再觀察觀察。下個月打疫苗。」

  「哦,那就好。村兒裡帶出來的狗,應該沒事兒。什麼時候能洗澡啊?」

  「打完疫苗。」

  「啊?這麼長時間,我感覺現在它們身上就有點兒臭了。」

  「什麼臭啊,小狗兒都那樣兒,沒準兒它們還覺得你臭呢。」

  凌一笑放下啃到一半的雞翅,抬起胳膊聞了聞,「我哪兒臭了。」

  貝曉寧不理他,低頭轉著手裡的水杯,「嗯……有個事兒。」

  「什麼?」

  「我今天……」貝曉寧停下不說了。

  「什麼?」

  「沒什麼。」

  「唉!你……我最討厭別人說半截兒話,快點兒!你今天怎麼了?」

  「哦……」貝曉寧抬起眼睛看看凌一笑,「不是今天,是昨天。我忘了問你,你跟孫緲緲說什麼了?」

  「怎麼了?」

  「昨天你們中途停車去廁所的時候,她問我:以後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凌一笑樂了,「她真的問你啦?」

  「啊,你到底跟她說什麼了?她怎麼會來問我呢?」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可以。」

  「哦?為什麼?」凌一笑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說你太花花兒,配不上她。」

  「你說啥?!」

  「我說你配不上她啊。」

  「你怎麼能這麼糟踐我在青春少女心中的高大形象?」

  「你別臭不要臉了。快說,你跟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啊。就是她說你本來答應做她男朋友的,後來卻跑去跟別人結婚,她很生氣,所以要換人,覺得我不錯,問我行不行。我就叫她去問你嘍。不過,話說回來,這小丫頭的眼光兒還不錯嘛。」

  貝曉寧笑了,「啊?她還記得。」

  「是啊,你傷害了一顆幼小的心靈。看來以後只能由我來幫你彌補了。」

  「屁!你知道後來她又跟我說什麼?」

  「什麼?」

  「她問我咱倆的關係是不是很不一般。」

  「啊?!」

  「我也很吃驚,問她為什麼那麼問。她倒好,給我來了一句:感覺。還說什麼女人的第六感很準。唉──現在的小孩兒啊!」貝曉寧搖搖頭,「一個比一個精靈古怪。」

  「那你怎麼說的?」

  「我當然說不是,讓她別瞎猜。」

  凌一笑有些失望,扁扁嘴,又開了罐兒啤酒。

  過了一會兒,貝曉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凌一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問:「你要說什麼?」

  「啊?哦,沒什麼?」

  「你有話要說吧?」

  「沒有啊!沒有。」貝曉寧心虛地避開凌一笑的目光,盯住已經被吃的差不多了的沙拉,不再說話。心裡掂量了幾次,季萱婷約他明天見面的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三十

  

  凌一笑洗完澡上了床,天已經亮了。他鑽到被子裡,伸手去抱貝曉寧,人摟到懷裡才發現他是光著的。凌一笑溫柔地在魚兒般滑溜溜的身體上摸了幾個來回兒,貝曉寧轉過身回手抱住了他,一雙軟綿綿的手也不安份地在他寬闊結實的脊背上肆意遊走起來。

  凌一笑驚喜地吻住火熱柔軟的嘴唇,一翻身把貝曉寧壓在了身下。唇齒糾纏之間,兩人的喘息逐漸加重。身前已經昂然翹首的部位抵在彼此的身上相互摩擦,越發地堅 挺滾燙。

  凌一笑鬆開嘴唇,用胳膊撐起身體,看著貝曉寧一雙已經半睜半閉,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伸手把兩人交疊的部分緊緊握住,開始上下動作。貝曉寧禁不住挺起了腰身,想要貼向凌一笑,可空隙太大,皮膚沒等挨到,他的身體就又重新落回到了床上。如此反覆幾次,急得他有些口乾舌燥。

  貝曉寧起起伏伏地折騰,凌一笑看在眼裡,他根本就是在扭動著身體誘惑自己。就在凌一笑忘我地看著他焦急而渴望的表情時,貝曉寧不經意地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兩下半張的嘴唇。凌一笑頓覺血壓直線飆高,差點兒沒竄出幾桿兒鼻血來。二話不說,凌一笑立刻一把掀翻了貝曉寧。

  隨著凌一笑的進入,貝曉寧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呻吟。凌一笑無比暢快地吐了一口長氣,控制著節奏擺動起腰臀。

  通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貝曉寧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凌一笑的粗脹和力度。現在他正努力地放低了肩背,抬高臀部迎合著凌一笑。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姿勢有多麼的放蕩和不堪,但越是這樣想,一陣強似一陣的快感就越是不停體地從他大腦的神經中樞傳到腿間。

  隨著連續不斷的撞擊,兩具身體相接的地方逐漸響起了讓人無地自容的水聲四濺,其間參雜著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呻吟,一切都愈發地讓人瘋狂。每一次的碰撞,貝曉寧都覺得到了自己能夠承受的極限,可接下來更大力度的碰撞又總會把他再次拋向更高的巔峰。

  最後凌一笑不再控制自己慾望,放縱了身體盡情衝刺了一回,兩人同時達到高 潮,戰鬥圓滿結束。

  貝曉寧背對著凌一笑,躺到了他的一隻胳膊上。凌一笑用另一隻手從後面環住了他,然後把臉埋進他的頭髮裡,狠狠吸了一口氣,「你真好聞。」

  「什麼好聞,都是汗。」

  「是香汗。」

  「那是老娘們兒才有的東西,我可沒什麼香汗。」

  「反正我喜歡聞。」

  貝曉寧把手伸到身後,向後抱住了凌一笑的腰。

  聞了一會兒,凌一笑挪開鼻子說:「曉寧,你今天怎麼這麼主動啊?是因為我在醉龍谷時表現得好嗎?」

  貝曉寧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嗯,是。」

  凌一笑收緊了手臂。貝曉寧把臉在眼前的手腕上蹭了蹭,他心裡知道:自己是因為明天要見季萱婷,心裡忐忑,才這麼積極主動的。他只不過是想讓兩個人肉體和靈魂能結合得再緊密些,再緊密些,再緊密些……

  貝曉寧提前十五分鐘到了事先約定好的咖啡廳,他要了一瓶蘇打水,找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坐下了。

  兩點整,季萱婷準時出現。天已經很涼了,她穿著短裙套裝,一雙美腿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絲襪。

  貝曉寧站起來,示意了自己的位置。季萱婷看見他之後,沖服務員擺了擺手,然後掛著一臉職業性的笑容,蹬著八九釐米的高根兒鞋,婀娜多姿地朝貝曉寧走了過去。

  「你好。」季萱婷禮貌地朝貝曉寧伸出了手。

  貝曉寧抓住她的指尖兒輕輕握了握,「你好。」

  兩人各自落座,服務員抱著酒水單走過來,季萱婷點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鐵。

  等咖啡的功夫兒,貝曉寧和季萱婷都不說話,互相打量著對方。

  咖啡上來了,季萱婷試了試溫度,沒喝。

  「一笑最近好嗎?」季萱婷率先打破了沉默。

  「哦,還是……老樣子。」貝曉寧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字句。

  「那還不錯嘛。本來還愁找不到你,沒想到打到家裡就是你接的。你現在住那兒嗎?」

  貝曉寧皺了一下眉頭,「季小姐找我到底想說什麼?」

  「你們在一起有……半個多月?」季萱婷的口氣好像那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時間。

  貝曉寧點點頭,「是。」

  「哦,那是時間比較長的一個了。」

  貝曉寧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麼時間比較長?」

  「一笑的情人們啊!你不知道嗎?他有個外號兒叫『黃金週』。」

  「黃金週?」

  季萱婷笑了,「你連這都不知道?」

  貝曉寧搖搖頭。

  「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很少有能超過一週的。一笑高興的時候,對她們百依百順,給人買起東西來也是揮金如土。可往往是不到一週,他就煩了,膩了,就跟人家說拜拜了。」

  「我不是女人。」

  「哼!有什麼區別嗎?你跟他在一起時,難道飲食起居是他照顧你嗎?還是有些事情他是被動的那一個?我不相信。一笑不會變的,他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那你為什麼還想要跟他結婚?」

  「這個嘛,他當然還是有他的優點的,只是想要跟他在一起的話,同時還要忍受他的缺點罷了。我倒是覺得沒幾個人能做得到。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說說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兒。免得將來陷得太深,大家都痛苦。

  先說我跟一笑的事兒吧。我們是在飛機上認識的,這個沒什麼懸念。他那個德性你也應該知道,見到順眼的不勾搭兩句就渾身不自在。

  當然了,帥哥人人都愛看,我對他印象也不錯,但是當時我有男朋友,也沒有想得更多。況且這種事情也常常發生,只當是又一次豔遇就完了,我沒太放在心上。可巧的是很快他又去看他外公,又坐了我們的航班,我倆就再次碰上了。他說是緣分,給了我他的電話不說,還死活非要要我的聯繫方式,我就把公司的客服熱線給他了,告訴要是有本事能自己查到我的手機號兒,就跟他做朋友。

  他是怎麼追我的,我不需要跟你細說,相信你也不愛聽。反正後來他弄到了我的電話號兒,我跟我男朋友……哦,應該是前男友也被他給攪黃了。

  大概是因為追我費了些周折,也可能是我跟以往他接觸過的女人不一樣,反正我成了他唯一正式的固定女朋友。

  之後因為他拈花惹草的事,我們也吵過,也鬧過,每次到了最後他就只有一句話:那我們分手吧。可後來我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

  人總是很可悲的,要麼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要麼值得珍惜的東西就在眼前卻總也沒辦法抓住。我不想做那樣的人,所以不妨告訴你,結婚的事是我先提出來的。

  我說想嫁給他,跟他過一輩子。他很高興,也很感動,說原以為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容忍他,想要永遠跟他在一起的人。

  不過我當時就跟他提了個條件:結婚之前他想怎麼樣的都行,我決不管他,一旦結了婚,他就不可以再朝三暮四。但其實我知道,就是真結了婚,我也不可能天天綁著他。只不過凡事都得有個限度,他有本事在外面胡搞,就得有本事不讓我知道。

  當然,這麼說,並不是我不在意這些事,而是有些事情並不是誰想管就能管得了的,非得自己心甘情願才行。我相信自己,給我時間,會有那麼一天的。

  說到這兒,也許你在想,這沒有什麼難的,你也可以做到。但事實上那並不容易,況且你跟他在一起還要顧慮家人、朋友等等身邊一些人的看法,又怎麼可能全心全意地去愛護本就是一份並不光明正大的脆弱的感情呢?你覺得一笑的耐心對你又能維持多久呢?」

  貝曉寧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杯裡不停浮上來的氣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好吧,先不說這個。」季萱婷端起已經涼下來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他應該從來都沒跟你說過關於他父母的事吧?」

  貝曉寧猛地抬起眼睛,盯住了季萱婷的標緻的五官。

  她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是啊,有些事情恐怕只能對最親近的人才能說,你不知道也在我意料之內。不過現在既然是這種狀況,我想你還是瞭解一些比較好。一笑沒有父親。」

  「什麼意思?」

  「終於感興趣了?好吧。一笑的母親沒有結婚就有了一笑,你知道那在那樣的年代意味著什麼。所以在一笑很小的時候他母親的精神就開始不太好了,直到一笑十三歲那年,她割腕自殺了。一笑沒有其他的親人,不過好在她去世前留了錢和遺囑,讓一笑把初中唸完。後來一笑的外公從台灣到美國,回到大陸又輾轉找到一笑已經是兩年之後。

  現在知道為什麼他每次買東西都買那麼多了嗎?別看他人高馬大,不缺錢,朋友兄弟也多,整天嘻嘻哈哈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其實他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你一定還沒有見過他發火兒的樣子,那是超乎常人想像的情形。」

  季萱婷說完,靠到椅背兒上,端起胳膊看著貝曉寧,等著他的反應。

  過了很長時間,貝曉寧鬆開緊咬著的下唇,他把杯裡剩下的最後一口蘇打水喝乾淨,然後才轉動著空杯慢慢地說:「季小姐,我覺得你的做法有些問題。」

  「哦?有什麼問題?」聲音裡帶了一絲挑釁。

  「愛一個人,首先就要專一,如果他不能為了你心無旁騖,那他就不值得你愛。這不是能不能改變的問題,而是他想不想改變的問題。寬容是一種美德,但是,除了愛。你不該用自己不恰當的寬容,讓一笑覺得自己對你有所虧欠。

  還有,有關一笑的父母。如果那是一笑心中的一道傷痕,他不想讓我看見,我絕不勉強。

  但是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跟我談這些,跟我說一笑的事情。」

  說完後,貝曉寧很想立刻就起身離開,可自己畢竟是男人,那樣太沒風度,他堅持著坐在椅子上沒動。

  聽了他的話,季萱婷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凌厲的目光直直地逼向了貝曉寧。四目相對,僵持了一會兒,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出來,低下頭開始慌亂地在包兒裡翻騰。

  「你走吧,我請。」貝曉寧說。

  「不用了,謝謝。」季萱婷找出三十塊錢壓到咖啡杯下,轉身走了。

  

  

  

  三十一

  

  走出咖啡廳,貝曉寧給凌一笑打了個電話。凌一笑說自己在飯店吃飯呢,讓他也過去。

  貝曉寧沒想太多,打了輛車就按照凌一笑說的地址到了飯店。

  下了車,貝曉寧覺得有點兒不對。他以為凌一笑是一個人在吃飯,可抬頭看看,眼前分明是座三層的海鮮酒樓。那一定還有凌一笑的朋友在,也許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兒。

  貝曉寧猶豫著到底要不要上去,或者乾脆給凌一笑打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先回家了。這時電話響了,是凌一笑。

  「小傻子,看什麼呢?!我都看見你了。」

  「啊?」貝曉寧連忙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往上,往上,再往上,對了。」

  貝曉寧終於看見了站在三樓落地窗後的凌一笑。

  「快上來吧,三層,滿園春色。」

  不等貝曉寧再說什麼,凌一笑掛掉電話,回到了座位上。

  沒辦法,貝曉寧只好硬著頭皮進了飯店,由服務員帶著到了門上標著「滿園春色」的包房。

  門一開,裡面的情形跟貝曉寧想像得一點兒沒差。滿屋子菸酒菜的混雜氣味兒撲面而來,十幾個大老爺們兒,圍著一個大圓桌兒侃得正歡。看見他出現在門口兒,一屋子的人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凌一笑站了起來,「過來,曉寧。」

  貝曉寧在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走到了凌一笑身邊兒。

  椅子和餐具已經提前加好了,凌一笑坐下,貝曉寧也跟著坐了。他面帶微笑,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兒。有兩個年齡稍大的和一個年輕的不認識,其餘的人凌一笑受傷在家的時候他都見過。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貝曉寧。」凌一笑衝著那三個人介紹,「曉寧,這位是郭局長,這位是常隊長,這是郭局長的司機,李哥。」

  貝曉寧一一點頭之後,趕緊往自己的杯裡倒滿了酒,然後他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各位大哥,第一次見面,我先干了,你們隨意啊。」

  說完貝曉寧把杯裡的酒喝淨,又倒空了一下杯子,才重新坐下。

  郭局長和李隊長滿意地笑笑,也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光了。李司機笑著端起自己的杯子,象徵性地喝了一口,「我這是茶。」

  接著兩位「長」出於禮貌,問了問貝曉寧的一些情況。然後桌兒上的人就又開始繼續貝曉寧進來之前的話題了。

  聽了一會兒,貝曉寧明白了,他們在說馬老二的事。

  馬老二出獄之前,在裡面混得不錯,很有點兒有了一定江湖地位的意思。可沒想到他剛一出來就被人給捅了,現在這事兒裡外都傳開了,所以大家都認為馬老二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最重要的是他在一週前已經出院,並突然銷聲匿跡了。

  貝曉寧能聽得出來,大家都有點兒為凌一笑擔心。可他自己卻好像並不太在意,還很快轉移話題,說到了酒吧上。

  酒喝到差不多五點鐘的時候,郭局長和常隊長看了看時間,站起來說還有事,要先走。其他人立刻也都跟著站了起來,郭局長連連擺手,「你們喝你們的,繼續繼續,快坐下吧。」

  凌一笑堅持要送到樓下,於是林威和王彪跟在凌一笑後面一起隨著他們出門兒下樓了。包房裡剩下的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說馬老二。貝曉寧側過身,從窗戶朝樓下看過去。

  下了樓的幾個人直接走到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李司機先上車坐到了駕駛座兒上。凌一笑和林威分別打開後面的左右兩個車門,郭局長和李隊長先後上了車,凌一笑和林威又給關上車門。然後凌一笑微微彎下腰,沖車裡揮了下手。汽車緩緩啟動,凌一笑目送他們離開。

  一系列的動作,凌一笑做得謙恭、自然又不失帥氣,從貝曉寧的角度,但凡是能看見凌一笑的臉的時候,他都在笑得真心實意而陽光燦爛。

  汽車開遠了,漸漸駛出了凌一笑的視力範圍。他一轉身,線條明朗的臉上瞬間變成了嚴肅冷峻的表情,林威和王彪立馬兒圍到了他的身邊兒。他掏出三根菸,一人分了一顆。三個人抽著煙,站在原地不動了。不知道林威和王彪在跟凌一笑說什麼。他眼睛眯著,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大多只是點頭,時不時地微微皺一下眉。

  過了一會兒,煙抽完了,凌一笑把煙屁扔到地上踩滅,突然揚起頭向三樓看了一眼,正對上貝曉寧目不轉睛的視線。凌一笑嘴一咧,露出一個迷死人的笑容,一隻眼睛眨了一下,貝曉寧險些被當場電暈,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三個人回到包房,各自入座後,大夥兒又閒聊了幾句。凌一笑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咳,現在都是自己人了。有個事兒要說。」

  大家立刻安靜了下來,貝曉寧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也偏過頭看著他。誰知道凌一笑卻一把抓住了貝曉寧的手,「以後曉寧就相當於你們嫂子了。」

  一陣冷風飄過,所有人的動作瞬間靜止。不知道過了幾秒鐘,有人把目光從凌一笑的臉上一點兒一點兒地挪到了貝曉寧的臉上。貝曉寧甚至聽到了他轉動頸椎時的「喀吧喀吧」聲。

  「大哥,你啥時候兒改路子的?」

  凌一笑毫不在意地搔了搔下巴,「嗯……遇到曉寧之後吧。」

  「啊?!那……那恭喜大哥!」林威在反應過來了是什麼狀況之後,第一時間端起了酒杯。

  「是啊是啊!」其他的人也趕緊隨聲附和,緩和了尷尬的氣氛。

  「嗯,還是你小子機靈。」凌一笑看著林威讚許地點了點頭。

  貝曉寧的心裡已經氣炸了:你媽個XXOO的!恭喜你個頭!凌一笑!你死定了!

  「曉寧?!喝酒啊?想什麼呢?」凌一笑拍拍他。

  貝曉寧滿臉抽筋兒般地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把酒喝了。

  不過如此爆炸性的話題,怎麼可能一杯酒就完了呢?貝曉寧剛把杯子放下,又有人發問了。

  「笑哥,那以後你都再不找大妞兒了?」

  凌一笑歪著嘴,啜了一下牙花子,擺出一臉的沉痛,「呲!只能忍痛割愛了!」想了想他又說:「不過大傢伙兒放心,我對你們沒興趣,啊。」

  王彪拍拍自己的臉,「那是,咱們這糙樣兒,有興趣也是我對大哥有興趣。」

  凌一笑打了個冷顫,「別介,我可不想以後吃啥吐啥。」

  一句話,惹得滿屋哄堂大笑。

  最後到結賬離開,他們又聊了些別的,貝曉寧一直忍著,沒給凌一笑什麼難堪。

  等到了酒吧,進到凌一笑的辦公室,終於只剩下凌一笑和貝曉寧兩個人了。貝曉寧回手反鎖了房門。

  凌一笑一回頭,「你鎖門幹什麼?」

  貝曉寧挑了挑嘴角兒,一步步逼到凌一笑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兒往下一拉,讓他的耳朵挨到了自己嘴邊兒,「你說呢?」

  簡簡單單三個字,被他說得氣若游絲,似有還無,誘惑無限。

  凌一笑從頭到腳,登時就酥了。

  貝曉寧頭一歪,輕輕舔上了凌一笑線條優雅的嘴唇輪廓。

  凌一笑哪受得住他這樣明目張膽的勾引,沒等貝曉寧舔上一圈兒,他就迫不及待地一張嘴,含住了那不安份的柔軟的舌頭,一雙手順著貝曉寧腰間的空隙就鑽進了他的衣服裡。

  貝曉寧也不攔他,任他上下其手一頓狂摸。

  等他摸得差不多了,貝曉寧又伸手去解他的褲腰帶。褲子掉在地上,貝曉寧把手伸進了凌一笑的內褲裡,握住已經腫脹滾燙的部分來回撫弄。

  凌一笑抓住貝曉寧的衣服就要往上拉。貝曉寧及時擋住他的手,先把他的衣服扒了,然後用力一推,凌一笑毫無抵抗能力地倒進了沙發裡。

  貝曉寧蹲下來,開始親吻凌一笑的胸膛,並一邊親一邊脫下了他的內褲。內褲被扔到地上,貝曉寧的嘴唇又一路向下。

  凌一笑幾次激動得坐起身想要抓住貝曉寧把他壓在身下,都被貝曉寧抬手按了回去。眼看著一臉嫵媚的貝曉寧半張著濕潤鮮紅的嘴唇,馬上就要親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凌一笑急得都想要吃人了,貝曉寧的動作卻戛然而止,一下子站了起來。

  「嗯?」凌一笑一愣。

  貝曉寧面露難色,「啊!對了,我得回去喂白板和同花兒順了。」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兒走。

  「喂!喂!曉寧!……」

  貝曉寧抓著門把兒回過頭,微微一笑,「你自己慢慢玩兒吧!」

  開門,出門,關門,貝曉寧半點兒沒猶豫。當然他沒忘了把門鎖帶上,並為此覺得自己已經很仁至義盡了。

  

  

  

  三十二

  

  貝曉寧一溜煙兒衝出酒吧,打了輛出租車。沒開出五百米,他的手機就響了,是短信。

  凌一笑:你給我等著,今晚不把你折騰到三天都趴不起來,我就不姓凌!

  貝曉寧:你行嗎?老東西。

  到家了,貝曉寧的手機沒有再響。他知道一定是酒吧有事兒,否則以凌一笑的速度,他穿好衣服追過來,完全可以先自己一步到家。

  門一打開,白板和同花兒順立刻一起拱到了貝曉寧的腳邊兒,開始瘋狂地擺動著小尾巴討好地圍著他轉來轉去。貝曉寧一彎腰,一手托住一隻,把他們抱了起來,「小東西兒,餓了吧?」

  貝曉寧飛快地給它們弄好吃的,看著他們吃完。然後又拿紙巾一個一個地給擦乾淨了嘴巴,才把它們放回到地上。兩個小傢伙兒很快又投入到了搶奪玩具的戰鬥中。貝曉寧站在邊兒上,暗暗覺得好笑。通過這兩天的觀察,他已經看出了白板和同花兒順的性格差異。

  同花兒順比較活潑,白板則溫順些。表面上看起來,同花兒順好像常常欺負白板,但是如果仔細多看一陣的話,不難發現,其實是同花兒順老想找白板玩兒,白板卻總是不太願意搭理它。所以雖然是滿地的玩具和狗咬骨,可只要白板不動,同花兒順就不動,一旦白板想要玩兒哪個了,同花兒順便一定會去搶,而且通常白板是搶不過同花兒順的。而每次白板要是放棄了爭奪,把目標轉向另一個玩具或狗咬骨時,同花兒順也一定會毫無例外地扔掉自己的戰利品,繼續去搶白板嘴裡的東西。

  貝曉寧看了一會兒同花兒順對白板無休止地糾纏,自己笑了笑就轉身上樓了。他準備重做一份兒簡歷,然後到網上投一下。

  凌一笑家的二樓貝曉寧一共也沒上來過幾次,而且每次停留的時間也都很短,大都是來取東西。不過其實凌一笑自己也很少上二樓,平時常用的東西都在樓下,樓上只有兩間客房、一間書房、半個客廳和一個衛生間。如果不是要用電腦或者看書,確實沒什麼上樓的必要。

  貝曉寧進到書房直接打開了電腦。

  簡歷做到一半兒,他忽然發現王菁上線了。

  我心歸處:小菁?

  notangel:曉寧哥。

  我心歸處:你在哪兒呢?

  notangel:我男朋友來中國了。我跟家裡說出來散散心,其實是來跟他見面說一下家裡的情況。我過幾天回去,到時就跟家裡說清楚,還你清白。

  我心歸處:……

  notangel:怎麼了?

  我心歸處:你回來再說吧,先別跟家裡說,咱們見面談。

  notangel:???

  我心歸處:一兩句說不清,回來再說。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notangel:那好吧,你忙吧。8

  我心歸處:88

  貝曉寧關了對話框兒,想了一下,繼續打簡歷。

  簡歷投完了,貝曉寧又跟在線的朋友閒聊了一會兒。再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抻了個懶腰,揉揉肩膀,站了起來。環顧一下房間,他朝身後巨大的書櫃走了過去。

  這個跟凌一笑辦公室裡的那個書櫃沒什麼區別,書很多,但是都很嶄新,甚至還有沒拆塑料外包裝的。貝曉寧一格兒格兒看下來,發現他這書櫃裡,從中外名著到娛樂雜誌,還真是包羅萬象,一應俱全。

  突然,貝曉寧在最下層的一個隔斷裡發現了一排十幾本的相冊兒。他高興極了,趕緊抱出了一摞兒。其中有幾本是比較舊的款式,貝曉寧家也有差不多樣子的。一種是封面是硬紙板兒的,上面印著美術字──影集,裡面是黑色的,每張照片斜對著兩個角兒的位置由銀色的錫紙固定,每頁兒之間都有一張半透明的硫酸紙隔著。另一種封面是亮面兒的,通常印有風景兒、人物或小動物的圖片,裡面是白色的,每一頁兒上都有一張能掀起來的內側黏黏的透明玻璃紙。

  貝曉寧拿出一本看起來最老的,猶豫了一下:應該不會不讓看吧?相冊嘛。再說……怕看就不會放在外面了。主要是貝曉寧實在是太想看看凌一笑小時候的樣子了,最後他一咬牙,打開了相冊兒。

  第一張居然是民國時期的,照片上一個穿著旗袍兒的端莊女子,正笑盈盈地朝鏡頭看過來。貝曉寧一時好奇,小心地取下照片翻到了背面,果然有字,很娟秀的筆體,寫的是:祖母──1929年於北平。貝曉寧掐著指頭算了一下,肯定不是凌一笑的祖母。

  他把照片插回去,又繼續往後翻。再來有全家福,有單人照,還有小孩子的照片,有的後面有字,有的後面沒字。總共也沒幾張,貝曉寧看不出他們都是凌一笑的什麼人。

  又翻了一頁兒,年代變了,很明顯是到瞭解放後。那是兩張劇照,一張是七八個年輕男女,整整齊齊地站在一起,身上穿著紅軍的衣服,臉上都畫著濃重的妝,每個人的手裡都抱了本毛 主席語錄兒,所有人的表情和姿勢都是充滿力量和鬥志的。背面寫著:跟向志一起給鄉親們演劇。

  另一張是一個女人在跳舞的側面兒,光有點兒暗,看不清楚臉,但那身材是沒的說。看打扮很像是在演喜兒。背面沒有字。

  貝曉寧又往後翻,一張很吸引人的照片立刻映入了他的眼簾。是一個女人的正面上半身照,不用多看,一眼便能看出是凌一笑的母親。很美的一個人,五官端正,氣質清雅。仔細看,說不出來哪裡跟凌一笑長得像,可是整張臉看過去,就是感覺一模一樣。畫面裡的人眉眼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靈氣兒,兩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身體坐得筆直。貝曉寧戀戀不捨地看了許久,才翻過這一頁兒,然後他發現那是這本裡的最後一張了。

  貝曉寧把它推到一邊兒,又換了一本兒。一翻開,是玻璃紙粘的那種,一頁只斜著粘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個胖胖的嬰兒,照片的旁邊是在沖洗的時候加上的那種字,寫的是:笑笑一週歲。貝曉寧很開心,沒想到竟能看見凌一笑這麼小的樣子。貝曉寧很認真地看了半天。除了眼睛,還真看不出這是凌一笑。

  下一張是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男孩兒,臉上掛著大鼻涕,前面露著小雞 雞。再細看,鼻樑兒好像高了些。旁邊寫著:笑笑三週歲了。

  翻過一頁兒,是彩色的了,還是同一個男孩兒,已經不穿開襠褲了,手裡拎了把破破爛爛的玩具衝鋒槍。與眾不同的是,他沒像其他男孩子那樣把槍端在手裡,而是抓著槍把兒,很頹廢地把手垂在了一邊兒。一絲不苟的臉上已經有了凌一笑現在的影子。旁邊寫著:笑笑六週歲。

  再一張,男孩兒規規矩矩地站著,脖子上多了條紅領巾。旁邊寫著:一笑九歲,二年級了。貝曉寧剛要再往下看,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又翻回到前一頁兒對比了一下。是衣服,六歲和九歲這張穿的是同一身兒衣服,只是後來的這張看起來舊了許多,也小了許多,凌一笑的腳脖子和手腕兒都露了出來。貝曉寧回憶了一下,當年自己家也不富裕,可小孩子長得快,衣服一般也不會穿三年啊,況且這還是在照相。看來……一笑那時跟母親過得很苦了,貝曉寧心裡酸酸的。

  眼睛挪到另一頁兒上,貝曉寧嚇了一跳。他看到了一張凌一笑和母親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跟之前貝曉寧看到的那個判若兩人,人瘦得不成樣子了不說,年齡上彷彿也老了二十歲不止,一雙外形依然美麗的眼睛裡空洞得如一潭死水。旁邊已經是少年模樣的凌一笑穿了一條吊腿兒褲子和一件古怪的襯衫。貝曉寧琢磨了一會兒,原來凌一笑穿的是一件領子上縫了細碎花邊兒的女式襯衫。這張照片沒有寫字。

  這一頁兒沒了,貝曉寧又往後翻,一直到最後,沒有再看見凌一笑的母親,只有他的單人照的和幾張他跟一個老人的合影。貝曉寧猜想那應該就是他姥爺了。照片上的凌一笑漸漸長大,不但沒有再出現過不合身的衣服,衣服的款式反而越來越時髦兒了。照片的旁邊和背面也沒有再出現過任何文字。

  之後貝曉寧又看完了其它的相冊兒,幾乎都是凌一笑跟朋友照的了。最多的是近幾年的照片,大都是電腦打印的,裡面還有很多是跟季萱婷和各種風格的美女照的。有吃飯的,有旅遊的,有國內的,有國外的……風景好,人也都漂亮,可看起來就是沒有那些老照片有感覺。

  貝曉寧又把凌一笑小時候的相冊兒打開來看,他發現現在整天笑個不停的凌一笑在成年以前的照片竟然沒有一張是笑著的,包括一週歲的那張,看起來都是怒氣衝衝的。

  貝曉寧正一張張地對比著,「咔」地一聲,書房的門開了。貝曉寧一哆嗦,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凌一笑出現在了門口兒。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沒有聲音?嚇死我了!」

  「我喊你來著。哦,我這書房做過隔音的。」

  「幾點了?」

  「兩點。」

  「啊?這麼晚了?!」

  「是啊。」凌一笑一臉淫 笑地走近了貝曉寧,「別跟我裝迷糊兒,忘了自己做過什麼,說過什……」

  凌一笑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目光停在了堆了一桌兒的相冊兒上。

  貝曉寧心虛起來,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我……我看見這些放在書櫃裡,所以……就……想看看。」

  凌一笑的視線漸漸移到了還敞開著的最老的那本上,正是插著他母親風華正茂的正面相的那一頁兒。

  盯著看了一會兒,凌一笑慢慢伸出手,用拇指在照片上臉龐的位置充滿憐惜地摸了摸,然後低低地說:「這是我媽,很美吧?」

  

  

  

  三十三

  

  貝曉寧抬手撫上凌一笑的手指,「一笑,我……今天去見了一個人。」

  「誰?」凌一笑的眼睛依舊盯著照片。

  「季萱婷。」

  凌一笑抬起頭,看向貝曉寧。

  「她昨天給我打電話,說想見我,所以……」

  「她跟你說什麼了?」凌一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講了些你們倆的事,說你花心,有過很多女朋友。還說了……」

  「什麼?」

  「你母親的事。」

  「她?跟你說我媽的事兒?怎麼說的?」

  「她說……你從小就沒有父親,是你母親一個人把你帶大的。說……你母親在你十三歲的時候……離開你了。」

  凌一笑皺皺眉頭,「她怎麼會知道這些?」

  貝曉寧感到奇怪,「不是你告訴她的嗎?」

  凌一笑搖搖頭,「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事兒。除了……哦,我知道了,是姥爺告訴她的。」

  「你從來都沒跟她說過?!」貝曉寧心裡一陣抑制不住的欣喜。

  「沒有。」

  高興過後,貝曉寧依然不解,「你們都談婚論嫁了,她沒問過你嗎?」

  「問過,可我不想告訴她。」

  「為什麼?」

  「不為什麼,人總有些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兒吧。」

  「可說出來不是舒服些嗎?自己一個人裝在心不會很難受麼?」

  凌一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他把手抽出來,從兜兒裡摸了顆煙,叼在嘴裡,沒點,「你想知道?」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凌一笑不說話。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幾分鐘過去了。他還是咬著沒點燃的煙站在原地不動,貝曉寧耐心地等待著。

  突然,凌一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扔到了桌兒上。他看了貝曉寧一眼,一轉身朝書櫃旁的保險箱走過去了。

  翻騰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轉回身,手裡多了個黑布包兒。

  凌一笑走到貝曉寧面前,把布包兒放到桌子上。

  「當年,我姥爺跑去台灣的時候,家裡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下我姥姥和我媽相依為命。後來我媽下鄉插隊,姥姥一個人病逝在家裡了。所以……從我有記憶以來,身邊唯一的親人就是我媽。她一直都有記日記的習慣,這些是到她去世前留下的所有日記。」凌一笑把黑布包兒打開,裡面露出一塊兒已經褪了色的寫著「東方紅」的紅色日記本皮兒。凌一笑把剛才扔到桌兒上的煙撿起來,塞回嘴裡,皺著眉頭把它點燃,「這些我從來都沒給別人看過。本來以為以後也不可能把它們給任何人看。不過……也許你說的對,有些事情,一個人裝在心裡確實難受。十三歲以前的生活,對於我來說,是天堂……也是噩夢。我不會講故事,你要是感興趣,就自己慢慢看吧。」

  說完凌一笑在菸灰缸兒裡彈了彈菸灰,轉身離開了書房。貝曉寧看著他身後留下的幾縷青煙散了,坐回到椅子上,低下頭拿出了一本日記。

  全都看完了,貝曉寧回頭看看窗外,陽光已經照了進來。他把日記本重新碼好,裝回到布袋裡,然後站起身,閉上眼睛出了口長氣。

  貝曉寧走下樓,看見凌一笑正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看電視,趴在他身邊兒的白板和同花兒順睡得死去活來。

  凌一笑抬起頭,「看完了?這麼快?」

  「你一直沒睡?」

  「等你呢。」

  貝曉寧把白板和同花兒順抱到窩裡,自己坐到了凌一笑身旁。

  凌一笑扭頭看看一臉悲切地盯著自己的貝曉寧,「你幹嘛?」

  「一笑,你小的時候真……」

  「你要是敢說可憐,我就……」

  「……真懂事兒。」

  凌一笑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個無所謂的笑容,伸手攬住了貝曉寧的肩膀,「好啦!我現在被你看個通透了。公平起見,給我講講你的事兒吧。」

  「我?」貝曉寧一歪腦袋,「我沒什麼好講的啊。」

  「不行!必須得講。」凌一笑把手指插進貝曉寧的頭髮裡,用力搓了兩把。

  「就跟其他所有小孩兒的情況差不多,真沒什麼好講的!」

  「那也得講,隨便什麼都好,快!」

  貝曉寧看著此刻有些小孩子氣的凌一笑嘆了口氣,「你想聽什麼?」

  「從頭兒開始。」

  「好吧。」貝曉寧推開凌一笑的手,坐直了身體,擺出一本正經的姿態,「二十八年前,平地一聲雷,我──貝曉寧,誕生了。」

  「啥?雷?」

  「啊,我媽生我那天雷陣雨。」

  「哦,這樣。繼續。」

  「我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傳說中的八零後垮掉的一代就是打我那年出生的人開始的。然後我就上托兒所,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工作。完了。」

  「完……完了?!」

  「對啊,完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行,重講!你上學的時候就沒什麼好玩兒的事兒嗎?」

  「好玩兒的嘛……也都沒什麼特別啊。上小學的時候拉女同學的辮子,往老師的粉筆盒兒裡放蟲子。上初中時逃課去遊藝廳兒、打檯球兒,也跟哥們兒成幫結夥兒的打過架,被老師找過家長,回家就會被我爸暴打。高中之後我就比較老實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等上了大學,就跟現在差不多了。」

  「那……家裡呢?你爸媽是什麼樣兒的人?」

  「爸媽啊,也是很普通的那種,都上班,當年被稱作『雙職工家庭』,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類型。家風淳樸,父嚴母慈,一般情況下都是一家三口兒,和樂融融,不是一般地無聊。」

  「哦,那他們感情不錯嘛。」

  「算是吧,偶爾也吵架,但都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也很少當著我的面兒。倒是因為我,很嚴重地吵過幾次。」

  「因為你?」

  「是啊。我家是這樣的,一般我犯了什麼小錯兒都是我媽訓我,我裝乖,假惺惺掉兩滴眼淚就沒事兒了。可如果要是把我爸惹惱了,那我就會死得很慘,我媽就會受不了。記得我爸最後一次打我是在我初三的時候,快要中考了,我上課看漫畫書被老師抓了現形兒。接著我點兒背,當月的月考兒又不知道為什麼掉了十名。我爸被找到學校跟老師談完,他回家就把我的漫畫兒都賣廢品了。我當時氣瘋了,大嚷著要跟他斷絕父子關係,我爸毫不客氣地賞了我兩個耳光。後來他的手指頭印兒在我臉上掛了兩天,我媽三天沒跟他說話。最後我找到收廢品的老頭兒,花了我全部的積蓄,才把書又買回來。」

  「全部積蓄?是多少?」

  「忘了,幾百塊吧。」

  凌一笑傻傻地看著貝曉寧,「嘿嘿,挺有意思。」

  「什麼挺有意思?」

  「你家。」

  其實貝曉寧知道,這種普通的家庭生活是凌一笑從來沒有過的,也許也正是他一心想要的,可是他也知道凌一笑現在表現出來的開朗樂觀和對兒時生活的避而不談,恰恰是因為他不希望被別人注意到這點。所以貝曉寧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瞭解他的過去之後對他的態度有了什麼改變,於是便故意漫不經心地說:「多普通的家庭啊!我同學裡隨便兒拎出一個就能講出一車跟我幾乎一模一樣兒的故事。」

  「沒想到你也有這麼叛逆的時候。」

  「誰還沒個青春期啊。」

  「嗯,也是。」凌一笑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愣了神兒。

  過了一會兒,他打了個呵欠,「嗯,有點兒困了。」

  「是啊,都七點多了,咱倆睡會兒吧。」

  「好。」

  凌一笑和貝曉寧簡單洗漱了一下,一起上床了。鑽進被子裡,開始是凌一笑抱著貝曉寧,等他睡著之後,貝曉寧拿開他的胳膊,伸手在他的後腦勺上圈了一下,他動了動,一低頭,把臉埋進了貝曉寧的懷裡。貝曉寧閉上眼睛,把下頜搭在他的頭頂,用手輕輕摸著他的後腦勺,眼前卻全是一篇篇的日記,怎麼也睡不著了。

  

  

  

  三十四

  

  ……

  1968年6月12日 天氣:陰轉晴

  今天又被貼了大字報。

  下午跟母親去參加批鬥大會,他們說母親是國民 黨反動 派留下的女特務,是資產階級走狗,是牛鬼蛇神……

  明天弄不好又會來抄家。抄就抄吧,反正也翻不出什麼東西,我也習慣了。遊街還是審查都不要緊,只要別把母親關起來就好。

  昨天聽說高校長在牛棚裡自殺了。我真不敢相信,多好的一個人啊!可這話我不敢跟別人說,只能在心裡默默企盼,希望有一天歷史能夠還他清白!

  唉──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啊?!

  對了,一會兒一定得把日記藏好,被找到可不得了。

  ──────

  人民靠我們去組織。中國的反動分子,靠我們組織起人民去反他打倒。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

  12月5日 天氣:小雪

  今天幾個學校的「紅衛兵聯合隊」終於解散了!

  沒什麼好說的,毛 主席萬歲!

  ──────

  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瞭解這一點,就不能得到起碼的知識。

  ……

  1969年9月20日 天氣:晴

  明天就要走了,真是不放心母親。昨天她吃了藥,夜裡還是咳醒了幾次。她起來的時候都是輕手輕腳的,怕吵醒我,我只好裝作睡得很熟。

  我心裡真是難過啊!可有什麼辦法呢?我是出生在新中國的一代,必須要積極響應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

  ……

  9月24日 天氣:晴

  坐了三天的車──火車、汽車加牛車。終於到了獵戶鄉老界村。我和張紅青被安排在了老鄉趙大爺家。趙大娘人很好,提前給我們準備了曬好的被縟。

  聽說明天很早就要起床收稻子,得早點兒睡。雖然我沒有下過地,但我有決心克服一切困難,完成一切黨和人民需要我們完成的任務!

  嶄新的生活即將開始,一切都是美好和充滿希望的!

  ──────

  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一刻也不脫離群眾;一切從人民的利益出發,而不是從個人或小集團的利益出發;向人民負責和向黨的領導機關負責的一致性;這些就是我們的出發點。

  ……

  10月24日 天氣:陰

  一轉眼到老界村已經一個月了,手上的水泡不知不覺都變成了繭子,洗臉的時候磨得臉疼。紅青說這是向勞苦大眾靠近的第一步,可為什麼我不喜歡自己的手變成這樣?看來我需要深刻地反省一下。

  傍晚的時候,站在收過的地裡,突然覺得很淒涼。秋天真是一個讓人傷感的季節……

  ……

  1970年2月5日 天氣:陰

  今天是除夕,可我卻收到一個噩耗:母親去世了。我知道得太晚了,她走之前我沒能陪在她的身邊,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打了電話,廠裡已經把母親的後事料理完了。我是個不孝的女兒。

  他們都在包餃子過年。我躲在被窩兒裡哭了一天,什麼也不想吃。

  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

  1971年7月17日 天氣:陰轉小雨

  今天隊裡終於成立了演出小組,以後我們就可以到附近的各個村子裡去演節目了,太好了!

  小組開會的時候,新來了一個剛從七隊轉來的人,叫凌向志。這人長得很像電影兒演員,說話很有意思。

  晚上放映隊來村裡放了兩部電影──《地道戰》和《暖春》。雖然都看過了很多遍,可還是很感動。

  ──────

  要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利武器,幫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敵人作鬥爭。

  ……

  1972年8月23日 天氣:雨

  今天頌揚會學習完最高指示之後,凌向志同志提出不僅要做我工作中的戰友,還要在生活中跟我並肩戰鬥。其實我對他也很有好感,可是現在很多地方都在鬧返城的事,我要是答應了他,將來怎麼辦呢?我們的戶籍不在一個城市,如果以後真的可以返城了,那不還是要分開?我很矛盾,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我說要考慮一下,他好像很不開心。

  ……

  1973年4月2日 天氣:晴

  經過半年多的考慮,我今天正式接受了凌向志同志的請求。但是前幾天他們偷羊拿去烤的事被老鄉告發了,所以他即將被調回七隊接受處分。不過沒有關係,我相信,只要我們的心是真誠的,時間和空間都不能阻隔我們在工作和勞動中培養出來的革命感情!

  我們已經說好了,要保持通信。

  春天已經到了,很快就會鳥語花香,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

  ──────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

  1976年9月9日 天氣:陰

  舉國震驚,全民哀悼!

  我們偉大的領袖毛 主席今天逝世了。剛一聽到這個消息,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到隊裡開會,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跟幾個好朋友對著哭了一天。以後怎麼辦?沒有太陽給我們指路,我們要走向哪裡?

  剛剛給向志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心中的苦悶無法排解,只有跟他傾訴了。

  ……

  1977年10月22日 天氣:晴

  恢復高考了!

  這個喜訊傳來,我們禁不住歡呼雀躍。我終於可以圓自己的大學夢了。可這又讓我不得不開始擔心另一件事──我什麼時候才能夠返城?聽說很多人都已經通過關係回去了,有的甚至一回去就有了工作。我該怎麼辦?我又能找誰?

  下午接到了向志的信,他說經他多次爭取,這回終於可以回到我們隊裡了,總算是讓我焦慮的內心有了點安慰。我知道他也在為返城的事著急,兩個人一起,也許能想出什麼辦法來,等他來了再慢慢商量吧。

  ……

  1978年10月2日 天氣:晴轉陰

  城裡招工組的人來了,他們住在縣城,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見到他們,競爭的人太多了,相信已經基本內定了。可向志不死心,今天一早就去了縣城想辦法,現在還沒回來。我已經不抱有什麼希望,實在走不了就算了。跟向志結婚,在這裡過一輩子也不錯。

  ……

  10月5日 天氣:晴

  老天終於開眼了,今天接到通知,我可以回家了。

  向志下午回來時,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想我也許應該留下來,陪在向志身邊,跟他在一起。可是他讓我回去,他說他也應該很快就能回去了,等他安頓好了,就會去找我。還說不想我錯過這次機會將來後悔怨恨他。他說的有道理,而且他很堅定,我不得不相信他。再說四年相隔兩地都沒能把我們分開,這次只是短暫的離別,我們一定很快就會團聚的。

  ……

  11月10日 天氣:小雪

  不知不覺回來一個月了,到工廠上班也已經有一週了。都還不錯。就是晚上回到家是會覺得很寂寞,這房子空了將近八年,怎麼放也是有股霉味兒。

  今天收到了向志的信,他也快就能回城了。很令人振奮的消息,我應該高興,可這幾天身體很不舒服,幹什麼都沒有力氣,總是想睡覺,吃東西也沒什麼胃口,晚飯後還吐了。不能再堅持了,明天得請個假去醫院看一下。

  剛才找出了以前上學時的課本,明天再到書店看看有沒有其它的複習資料。我一定要參加明年的高考,一年不行,我就再考一年,我原來的基礎很好,應該沒什麼問題。

  好吧,一切都順利,我應該知足了。

  

  

  

  三十五

  

  11月11日 天氣:晴

  我懷孕了。已經兩個多月了。難道是命運在跟我開玩笑?!這太不公平了,我才剛回來,一切都才要重新開始。

  怎麼辦呢?我還沒有結婚。

  也許……我應該去找向志。

  腦子很亂,漿糊一樣。

  

  12月1日 天氣:大雪

  什麼樣的人生最可悲?就是我這種吧?

  聽說凌向志終於回城了。我坐了兩天的火車,好不容易按照他給我的通信地址找到他的家。他居然已經結婚了,就為了回去之後能有份好工作。我還能說什麼?什麼天荒地老,什麼海枯石爛,全都是騙人的鬼話!我恨他!永遠恨他!

  哭,又有什麼用?我要堅強。

  

  12月10日 天氣:雪轉晴

  今天收到了凌向志的信。我本不想看,可還是忍不住打開了。他讓我把孩子拿掉,讓我好好考大學。說他結婚不過是權宜之計,是暫時的,他根本不愛他的妻子,還說過兩年就跟她離婚,來找我。

  我應該怎麼辦?真的把孩子拿掉嗎?我做不到。我知道凌向志是在騙我,他不會離婚的。就是真離了,那樣的一個男人,我還能跟他在一起嗎?

  可是……讓孩子沒有父親嗎?

  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1979年2月13日 天氣:晴

  今天在工廠聽見幾個長舌婦在議論我,說得很難聽。說我能順利回城是陪領導睡覺了,所以才弄大了肚子。我不會理會她們的,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反正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來。名字已經起好了,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都叫一笑,希望以後他或她能快快樂樂,笑口常開。至於姓什麼,我思慮再三,還是跟他父親的姓好了。也許有一天那個負心人能來認回自己的孩子。

  下午隔壁方阿姨家的二兒子從部隊回來了,特意過來看我,帶了好多吃的。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玩兒的時候他還沒我高呢,現在竟然變得又黑又壯了。

  一見我的時候他在我的肚子上看了一眼,但是什麼也沒多問。大概來之前就聽說了吧。

  

  1979年5月5日 天氣:晴

  我做媽媽了!笑笑提前了兩多月來到這個世界上。

  昨天發現缸裡沒水已經很晚了,不好意思去叫方二哥來幫我。只好自己去拎水,沒想到……

  都是我不好,不該逞強,害笑笑提前出生不說,還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

  笑笑好瘦小啊!我可憐的小寶貝兒,是媽媽吃得不夠好,你營養不夠嗎?不過看見你的臉蛋兒我很欣慰,像你爸也像我,多漂亮啊!

  可是……凌向志,你現在在幹什麼呢?你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可愛嗎?

  早已經不跟他聯繫了,但我還是決定明天寫信把笑笑出生的事告訴他。他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他應該知道。

  

  1982年12月15日 天氣:陰

  早晨一到廠裡就看到今年評出的「先進工作者」名單了,還是沒有我。我知道原因,廠長私下裡跟我說過,他們不能光看工作業績,還得注重群眾輿論,讓我體諒他。我無所謂,這些年流長蜚短的早就聽習慣了。

  晚上方二哥來了。他明天結婚,他說只要我一句話,他可以不理會他媽媽的意見,立刻跟我在一起。我沒有答應,方二哥是好人,方阿姨也是好人。我不能傷害他們,更不能讓二哥為了我被人指指點點,況且我一直把他當哥哥。

  現在總是睡不著,一宿宿地睜著眼睛躺到天亮,真是痛苦。希望今天晚上能睡個好覺。

  

  1986年9月30日 天氣:晴

  天氣很好,於我卻依然是痛苦的一天。

  今天中午廠長又讓我去陪機關單位的領導吃飯。廠裡的人又要說三道四了,她們是嫉妒。可我真是不想去,吃完飯,那個副局長果然又來暗示我:只要我跟他,他就能把我調進事業單位。唉──真是不勝其煩。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痛苦呢?

  笑笑也不省心,剛才他放學回來臉上又掛著傷。我很生氣,狠狠打了他。每次打完都後悔,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嘴硬得很,從來不說自己為什麼打架,也不哭不肯求饒,我總會越打越生氣。他怎麼老是不聽話?今年已經打折兩根塑料尺了。

  現在他在吃飯,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他叫我一起吃,我說不餓,讓他先吃。其實我是捨不得,我吃了哪還夠他的。

  

  1989年8月25日 天氣:小雨

  今天終於跟廠裡的人吵起來了,她們罵我是破鞋、精神病。都是沒有文化素質的人,我不跟她們一般見識。

  還有更重要的事讓我頭疼。一笑今天開學,很快就得交學費了。我在廠裡這些年處處受氣,工資獎金都沒漲多少,現在物價又漲得快,我覺得都快要供不起一笑了。一個人帶孩子真難啊!

  一笑,媽媽對不起你。我知道,你在你們班,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可你從來都不說。

  上次他們學校組織看電影,我順路送他過去。看見別的同學都帶了好多零食,只有一笑什麼都沒有。一個小孩兒耀武揚威地拿著根冰棍兒一邊吃一邊跟一笑打招呼。我看不過去就給他買了一袋兒瓜子。一笑好高興啊,我走的時候他還抓了一把硬塞進我手裡,我快要難過死了,強忍著才沒當他的面兒哭出來。

  

  1991年11月19日 天氣:晴轉陰

  我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為什麼沒有一件事是讓我覺得順心的?我上輩子做錯了什麼?!

  今天我被一笑的班主任找到了學校。她竟然告訴我一笑跟班裡的女同學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說那女同學家裡條件很好,常常給一笑買各種零食和學習用品,還說這件事在班裡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我根本就不能相信,可是剛才一笑放學回來,我問他,他居然承認了!

  他這是要活活氣死我,從小我就一直在教育他,不能嫌貧愛富,貪慕虛榮,可是到頭來他怎麼還是隨了他那該死的爸?!我打他,他還頂嘴說自己不是為了女同學給他買的那些東西。跟他爸爸一樣做錯了事還要撒謊狡辯!!為了他,我被人戳了這麼多年的脊樑骨,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

  頭疼得已經快要裂開了。每天睡覺睡不著,工作不如意,孩子不省心……活著,已經變成了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什麼時候才能夠解脫?

  

  1992年10月8號 天氣:陰

  看了一下,今天是寒露。

  又是秋天,想起當年下鄉的日子,簡單而快樂。我的青春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昨天寫好遺書又去賣了母親留下的幾枚戒指,應該夠一笑上完初中了。

  本來想等到一笑十八歲,可我實在堅持不住了。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再折磨著我。有我這樣的母親,對於一笑來說只是負擔。

  等一笑回來,我再陪他最後一晚,給他做點兒好吃的。明天最後送他去上一次學,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10月9日 天氣:雨

  媽,你怎麼說走就走了,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你再也聽不見了。寫在這裡也許你能看見吧。

  回來時看見你靠著床坐在地上,到處都是血。我哭了,但我沒有喊,因為我知道,你已經聽不到了。你總說我嘴硬,不知道認錯,也不會哭。媽,我錯了,我常常惹你生氣,是我不好。我也哭了,你還能看見嗎?是不是太晚了?

  你為什麼要坐在地上,不躺在床上呢?還弄了一盆水放在旁邊。剛才把你的手從盆裡撈出來,那水還是溫的。把你抱到床上的時候,你的身體好涼,一定很冷吧?我抱了你很久,感覺到了嗎?你看,我已經能抱動你了。我已經長大,可以保護你了。可你為什麼不再多等兩年?你是去找姥姥了嗎?

  我看你換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還塗了口紅。真好看,就像睡著了一樣。

  你還給我準備了這麼多吃的用的。前幾天你教給我的怎麼做飯和菜,我都記得。你放心吧。

  我已經看了你留給我的遺書,我會聽話的。

  剛才找了方二叔過來,他哭得好傷心啊!後來他又找人把你抬走了。現在他們在佈置靈堂,讓我進屋兒來歇會兒,說晚上要守靈。

  我真傻,為什麼到現在才來看你的日記。早一天看,也許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三十六

  

  貝曉寧的簡歷投完沒幾天,他就找到工作了。是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小公司,工作很多,人手不夠。貝曉寧每天早出晚歸,忙得一塌糊塗,一連半個月,一天也沒休息。這樣一來,他跟凌一笑幾乎很難在兩人都醒著的時候見到對方。凌一笑憋了一肚子的火兒,卻找不著機會跟他發。

  這天貝曉寧終於休息了,他一覺睡到了中午,才戀戀不捨地從床上爬起來。他揉著眼睛走到客廳,看見凌一笑正臭著臉坐在沙發上抽菸,腳邊兒上兩個絨球兒拱呀拱的他也不理。

  貝曉寧走過去把狗抱到懷裡,「你怎麼不抱抱它們呢,多可憐啊!」

  「我可憐它們,誰可憐我啊?!」凌一笑說得酸溜溜的。

  「你又抽什麼風兒?」

  凌一笑把臉轉向貝曉寧,「你仔細看看我。」

  貝曉寧坐到他身邊兒,上下打量了幾回,「你……怎麼了?」

  「我瘦了!」凌一笑說得很認真。

  「瘦了?」貝曉寧把白板和同花兒順放到腿上,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你哪兒瘦了?明明肥又壯,再過幾天就能出圈了。」

  「你什麼眼神兒?我瘦了很多,你看這兒,你看這兒。」凌一笑邊說邊撩起衣服展示著自己的腹肌、胸肌和肱二頭肌,「我的臉都變窄了。」

  「喂!你臉本來就很窄吧?」

  「反正我瘦了。」

  「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不內疚嗎?」

  「我?內疚?為什麼?」

  「我是因為沒有人給做飯才餓瘦的!」

  「你別扯蛋了,我沒來的時候你怎麼吃飯了?」

  「那能一樣兒嘛?!你沒來之前我是沒辦法,不得不到外面吃。可是現在呢?我天天都看不著個你睜眼的時候兒,吃不著你做的飯也就算了,連炮兒都磕不著。搞得我內心焦慮,這火上的呼呼的,出去也吃不下了。」

  貝曉寧斜著眼睛看凌一笑,「那你想咋的?」

  「你辭職。」

  「你說啥?!」

  「你別上班兒了。」凌一笑把臉貼到貝曉寧跟前,擺出個死乞白賴的表情,「曉寧……」

  「不行。」

  「為什麼?!」

  「我現在住在你這兒已經很不成樣子了,你還要讓我變成被人養著的小白臉兒嗎?」

  「非得上班兒?」

  「非得上。」

  「那好吧。」凌一笑挪開臉,很嚴肅地看著貝曉寧,「我雇你。」

  「啥?你雇我?」

  「是啊。」

  貝曉寧「噗哧」一下樂了,「你雇我幹啥?調酒還是跳舞?我都不會,頂多能當個服務員兒,還不認識酒名兒。」

  凌一笑搖搖頭,「我雇你當經理。」

  「幹啥?你要提前退休啦?」貝曉寧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隨口揶揄了一句。

  「不是。我最近已經看好一個地方了,想要再開個餐吧,你去給我當經理吧。」

  「餐吧?不就是飯店?」

  「嗯……不太一樣,就算是吧。」

  貝曉寧感覺他不像是在說著玩兒的,「你認真的?」

  「是啊。」

  「真想讓我去當經理?」

  「嗯。你做飯很好吃。」

  「又不是找大廚兒!做飯好吃管什麼用?我做不了。」

  「有什麼做不了的?我教你。」

  「會賠錢的!」

  「給你賠,只要你不上現在這個破班兒!」

  「不行!」

  「不行也得行!」

  「你……你蠻不講理!」

  「才知道?晚了。」

  「我……」

  「行了,地方兒剛定,還有好多事兒要處理呢。你要捨不得那個給人打工跑腿兒的班兒你就再幹兩天兒。但你得跟你們老闆談談,正常點兒上下班兒,每週至少休一天。他要是不同意,我可以親自去跟他談。你快去洗臉吧,我要餓死了,咱倆出去吃。」

  貝曉寧乾瞪著眼睛看了凌一笑一會兒,知道再跟他多說也沒什麼用,「哼」了一聲,起身進了衛生間。

  吃完飯,貝曉寧說要買幾本書。兩人又去了書店。

  排隊等著付錢的時候,凌一笑看著貝曉寧手裡的《最新色彩搭配》和幾本原版時裝雜誌說:「你怎麼淨看這些老娘們兒才愛看的書?」

  「什麼老娘們兒才愛看的書,這是我的專業。再說這裡也有男裝雜誌啊。」

  凌一笑撇撇嘴,「女裝的還能看看大妞兒,男裝有什麼好看的。我不用看,衣服不也穿得挺好。」

  貝曉寧掃了一眼凌一笑的皮夾克兒和牛仔褲,「你要是能把脖子上那條大金鏈子摘下來就好了。還有,你能不能別老在沒有太陽的地方兒還帶著太陽鏡?」

  凌一笑摸摸自己的脖子,用很懷疑地口吻說:「這鏈子我是今天特意配著衣服戴上的,不好嗎?」

  「好,你要是再鑲顆金牙捌把槍就更完美了。」

  排到貝曉寧了,他把書放到收銀台上。凌一笑把自己挑的書也放了上去。是幾本企業管理、酒店經營和中西菜式的書。

  「你開始研究這些了?」貝曉寧拿出錢包兒準備付錢。

  「是買給你的。」

  「啊?」

  凌一笑掏出五百元往收銀台上一拍,轉身先往門外走了。

  貝曉寧上了車,凌一笑突然把一張銀行卡遞到了他面前。

  「這是……」

  「銀行卡。」

  「我知道是銀行卡,你給我這個幹嘛?」

  「用啊。」

  「我自己有。」

  凌一笑把卡扔到貝曉寧的腿上,「知道你有。你現在都不讓去我去超市,以後家裡的東西都歸你管了,這卡你就拿著吧。」

  「我不拿。」貝曉寧撿起來又遞迴去。

  「為什麼,又不是信用卡,只是讓你管家用。」

  貝曉寧想了想,還是想要拒絕。沒等張口,凌一笑直接把卡塞進了他的口袋裡,「你就拿著吧,用不用隨你。取錢密碼和網銀支付密碼在書房電腦下面櫃子裡的黑皮本兒上記著呢,以後電話費、水電煤氣啥的我就不管了。」

  「這裡面是什麼錢。」

  「酒吧每個月的淨利潤,半年會轉一次帳。」

  「現在裡面有多少錢?」

  「你自己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等貝曉寧再說什麼,凌一笑啟動了汽車。

  凌一笑帶貝曉寧去了酒吧,沒到時間,客人還很稀少。貝曉寧跟著凌一笑到了辦公室門口兒。

  凌一笑把門打開,讓貝曉寧先進去,隨後他把門在身後鎖了。

  貝曉寧一回身兒,「你鎖門幹什麼?」

  「你說呢?」凌一笑笑著把車鑰匙往辦公桌兒上一扔,「你忘了自己在這屋兒還有點兒什麼事兒沒做完嗎?」

  貝曉寧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什麼?」

  「你說我要幹什麼?來吧,脫吧。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

  「外面會聽見的。」

  「你不出聲兒不就完了。還是你非得叫出來才爽?」

  凌一笑大咧咧地劈著腿坐到了沙發上,歪著頭眯起眼睛看向貝曉寧,等著他自己脫衣服。

  貝曉寧看了一眼門口兒,在心裡衡量了一下:要是他現在奪門而逃的話,那麼回家之後,他可能會死得更慘。最後他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馬上開始脫衣服。

  

  

  

  三十七

  

  背包兒,夾克兒,褲子。貝曉寧一件件脫下來扔到了一邊兒。

  「等等!你能不能別脫得那麼沒勁,跟要進澡堂子洗澡兒一樣兒?」

  「那你要我咋脫?」

  「嗯……騷點兒。」

  貝曉寧一把脫下內褲,狠狠地扔到了凌一笑的頭上,「夠騷了嗎?」

  凌一笑笑笑,把內褲從頭上拿了下來,「行了,襯衫留著,過來。」

  貝曉寧走過去,站到了凌一笑的兩腿之間。凌一笑拿個墊子扔到了地上,貝曉寧乖乖跪了上去。在膝蓋碰到墊子的一瞬間,貝曉寧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幹嘛這麼聽話?!真他媽賤!

  凌一笑一伸手把貝曉寧的臉捧到眼前,低頭親了上去。貝曉寧扶在凌一笑大腿上的兩隻手不自覺地來回磨蹭起來。

  沒一會兒,兩個人就開始氣喘吁吁了。凌一笑的手順著貝曉寧的脖子摸到他的襯衫,然後緊緊抓住了領口兒。

  呲啦!貝曉寧的襯衫被生生扯開了,扣子崩了一地。

  「喂!」貝曉寧推開凌一笑,「我一會兒還得出去呢!」

  凌一笑抓著貝曉寧的襯衫,又把他拉回來,「沒事兒,我這屋兒裡有衣服。」

  「你的太大,我……」

  凌一笑輕輕咬住貝曉寧的耳唇兒,「我的太『大』嗎?」說著他一隻手摸到了貝曉寧的胸前,另一隻手向下伸了過去。

  貝曉寧哆嗦了兩下,頓時感覺身體有點兒支撐不住了。

  凌一笑啃夠了貝曉寧的脖子,一轉臉又挪到了他的嘴上。一條舌頭伸進去,把貝曉寧攪得一陣意亂情迷,神魂顛倒,忍不住主動伸出手去解開了凌一笑的褲子。

  一下子沒有了束縛,兩腿間的東西立刻豎直朝天地衝了出來。凌一笑鬆開貝曉寧的嘴唇,低頭看了一眼,貝曉寧會意地低下頭去含住了眼前的龐然大物。

  「嘶──」凌一笑抽了口氣,非常享受地看著跪在自己兩腿之間衣衫凌亂的貝曉寧,心頭狂躁的慾望漸漸壓制不住了。他一把抓住貝曉寧的頭髮把他拉了起來,「坐上來。」

  貝曉寧紅著臉咬了一下嘴唇,站起來跨坐到了凌一笑的腿上。凌一笑把手伸到兜裡掏出了一管兒潤滑劑。

  貝曉寧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麼會帶著這個?!」

  凌一笑把潤滑劑擠到手上,「你現在老也不回家,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跟你來一下。我決定以後都隨身攜帶,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能上你的機會。」

  貝曉寧抬手在凌一笑臉上拍了一下,「你這個變態。」

  「我……變態嗎?」凌一笑的手指突然插進了貝曉寧的體內。

  「啊……」貝曉寧趕緊摀住了嘴。

  轉動了兩下,凌一笑拔出手指,輕拍了一下貝曉寧的屁 股。貝曉寧用膝蓋撐起身體,對準位置慢慢坐了下去。身體瞬間被填滿,貝曉寧立刻繃緊了身體。十幾天沒做了,他感覺到了微微的疼痛。

  適應了一會兒,貝曉寧摟住凌一笑的頭開始上下襬動身體。凌一笑用胳膊緊緊環住他纖細的腰背,抬起頭看著他忽遠忽近白裡透紅的臉龐,幾次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卻總是在唇瓣剛剛碰上的時候,距離又被再次拉開。只有一陣陣滾燙的氣息從貝曉寧半張的嘴裡不間斷地噴到他的臉上。

  很快凌一笑就受不了這種若即若離的親吻了,他抓住貝曉寧的腿,一轉身把他頂到沙發上,然後自己跪在了墊子上,他把貝曉寧的腿最大限度地分到兩邊兒,開始了來勢兇猛的進攻。

  貝曉寧的視覺和聽覺逐漸模糊,觸覺卻變得格外敏感起來。凌一笑一邊用力地抽 插,一邊拉起貝曉寧的手握住了他自己的分 身。這種自 慰的姿勢讓貝曉寧羞愧得無地自容,他掙扎這想要抽開自己的手,可凌一笑把他按得死死的。

  凌一笑腰上的力量不減,手上也加快了節奏。貝曉寧緊緊咬著嘴唇,努力控制著自己不發出聲音。凌一笑在貝曉寧最後的關頭放開了他的手,貝曉寧別無選擇地自己完成了手裡的動作,徹底淪陷在無以言表的快感當中。而凌一笑在貝曉寧不能自已地抖動中也結束了最後的衝刺……

  噹噹噹!有人敲門。貝曉寧嚇得猛地坐起身抓住了凌一笑的肩膀。

  「啊!」凌一笑慘叫了一聲,他的命根子還留在貝曉寧的身體裡處於充血的狀態。貝曉寧迅速地又躺了回去。

  「大哥?!你怎麼了?」是王彪的聲音。

  「沒……沒事。」凌一笑的冷汗都流下來了。

  「威子打電話問你在不在。」

  「知道了……我一會兒給他打回去。」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凌一笑急忙退了出來,「你要把它掰斷嗎?!」

  貝曉寧趕緊低頭仔細查看,「快!你動一下。」

  凌一笑動了動,「還好沒事兒,要是弄壞了看你以後用什麼?!」

  貝曉寧「嘻嘻」笑了一聲,「我不介意你來用我的。」

  「你做夢!」

  凌一笑系好褲子,站起來走到書櫃的下面找出了一件T恤扔給貝曉寧,「你穿這個吧。」

  貝曉寧把T恤穿到身上試了一下,果然大了一圈兒。

  「還有別的嗎?」貝曉寧覺得實在是不合適。

  「這是最小的一件了。」

  沒辦法,貝曉寧只好窩裡窩囊地將就著把夾克兒套在了T恤外面。

  凌一笑給林威打了個電話,「嗯啊」了一陣就撂了。然後他點了顆煙,「這屋兒裡有點兒缺氧,咱倆出去坐會兒吧。」

  貝曉寧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我這……有點兒傻吧?」

  「沒事兒,外面燈暗。不會有人注意的。」

  「你確定?」

  「確定,誰敢看你就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貝曉寧樂了,跟著凌一笑走到了門外。正碰上妮蒂婭和吉恩一起往對面兒的化妝間裡進。

  「笑哥,曉寧。」妮蒂婭打了個招呼。吉恩笑著衝他們點頭,凌一笑也點頭,貝曉寧還沒等點,本來已經轉過身了的妮蒂婭突然停住又轉了回來。她一把掀開貝曉寧的夾克兒,盯住他胸前的圖案,「這不是笑哥的T恤嗎?前幾天我見他穿過的,我當時還說好看呢。」

  貝曉寧尷尬地笑笑,「哦,我的衣服……刮壞了。」

  「你穿也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兒大。」妮蒂婭不在意地說了一句,轉身進化妝間了。

  吉恩走到貝曉寧面前,越過他的肩膀兒往屋兒裡看了一眼,笑著說:「刮壞了?我看是撕壞了吧?」說完他也進了化妝間,剩下貝曉寧臉紅得跟猴兒腚一樣地傻在了那兒。

  凌一笑拍拍貝曉寧的肩膀兒,「唉,沒辦法,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走,咱倆喝點兒東西去吧。」

  「你不是說要挖眼珠子嗎?」

  「我說過嗎?」

  「你……」

  「快走吧。」凌一笑拉起貝曉寧就往顧客區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貝曉寧突然停下了。

  「怎麼了?」凌一笑回頭看貝曉寧。

  「何新凱?!」貝曉寧盯著吧檯另一側的一個角落。

  凌一笑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想了一會兒,他一拍腦門兒,「你以前的那個組長?」

  「對。旁邊的是……啊!是經理和王力。怎麼這麼巧?他們是來喝酒的嗎?」貝曉寧一閃身躲到了凌一笑身後。

  「你都離開那兒了,還怕他們幹什麼?」

  「我不想跟他們打招呼。要光是經理也就罷了,我不想看見何新凱,當著經理的面兒,我又不能罵他。」貝曉寧拉著凌一笑又退回到了辦公室門口兒。

  凌一笑皺著眉頭,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媽的!這是老子的地盤兒,還收拾不了他?!小樣兒的,你等著。」

  「你要幹什麼?」

  「給你看場好戲。」凌一笑伸手敲了敲化妝間的門。

  門開了,是吉恩,他已經換好了演出的衣服。凌一笑上前一步趴在他的耳朵上說起了悄悄話兒。兩個又高又帥的男人以如此曖昧地姿勢站在一起,實在是不能不引人遐想,貝曉寧不禁恍惚了一下。

  凌一笑說完了,吉恩又俯到他耳朵上說了幾句什麼。最後兩人相視一笑,吉恩走出員工區,經過吧檯,朝何新凱的方向走過去了。

  

  

  

  三十八

  

  吉恩穿的演出服暴露而閃亮,他一走出來,在場所有的客人就都開始關注他了。有明目張膽看向他的,還有佯裝聊天兒偷偷側目的。

  何新凱本來沒有看見正朝自己走過來的吉恩,等他發覺經理和王力的表情漸漸變得不太對勁兒,他轉過頭時,吉恩已經站在了他的身邊兒,何新凱嚇了一跳。

  這時台上的歌手剛好唱完了一首歌兒,凌一笑讓人把她叫下來,又讓人調小了音樂的聲音。

  「新凱?你怎麼來了?」吉恩不知道哪個是何新凱,閃動著一雙毛茸茸的大眼睛,深情地在桌兒上每個人的臉上掃視了一遍。

  經理和王力立刻齊刷刷地看向了何新凱。

  何新凱看著吉恩傻傻地愣了幾秒,又看了看桌兒上正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另外兩個人,他對吉恩說:「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是啊!我當然是在跟你說話了!」吉恩提高了音量。

  附近其它桌兒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你認錯人了吧?」何新凱上下打量著吉恩。

  「你說什麼?!什麼認錯人?我認錯誰也不可能認錯你啊!」

  「可是……」何新凱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可是我不認識你啊!」

  「何新凱!!你瘋了還是傻了?!裝什麼不認識我?!」吉恩再次提高了音量。

  遠處的客人也開始往他們這邊兒看了。

  何新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貝曉寧高,跟吉恩比起來矮了半頭還多。他仰著頭仔細看吉恩的臉,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能夠重疊的影像。當然,最終是毫無結果。但他再張嘴時卻心虛了幾分,「我……真是想不起來了。你是……」

  啪!吉恩毫無預警地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昨天聽說你跟卡爾那個混蛋搞到一起去了,我還不信,原來是真的!你不是說過只愛我一個人嗎?!現在勾搭上了別的男人,又在這兒跟我裝失憶,你別太過份了!」

  何新凱被突如其來的巴掌和一連串莫須有的指責給弄懵了,他用一隻手摀住了臉,目瞪口呆地看著吉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坐在旁邊的經理和王力也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何新凱回過味兒來,驚訝變成了惱怒。剛要發作,經理突然站起來了,「新凱,你先解決一下自己的私人問題,其它的事咱們改天再聊吧。」

  「經理,我……我真不認識他……」何新凱還想解釋,王力也站起來了。經理拍了拍何新凱的肩膀,然後沖王力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樓梯口兒走過去了。

  「經理!王力!王力!……」何新凱抬腳要去追。

  一個服務員走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先生,這是找您的二十八元,有點兒零,您點一下。」

  「唉呀!不要了!」何新凱繞過服務員還要去追。

  服務員從後面一把把他拽住,「唉?先生,我們不允許收小費的。」

  「你……」何新凱已經氣急敗壞了,抓過服務員手裡的一把零錢就往樓梯口兒沖。

  那服務員還在後面喊了一句,「先生!您不好好兒數數啊?!」

  何新凱「噔噔噔」地跑下了樓。

  凌一笑拉起貝曉寧也跟著下去了。他倆隔著玻璃看見何新凱衝出門去之後眼睜睜地看著經理和王力開車走了。他一跺腳,不知道嘴裡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又回來了。

  凌一笑和貝曉寧也退回到了樓上。

  很快,何新凱咬牙切齒地上來了,看樣子是想找吉恩算賬。可他一上到二樓,凌一笑就站到了他的面前。何新凱以為他要下樓,剛想躲開,卻一眼看見了凌一笑背後的吉恩和貝曉寧。

  「貝曉寧?!」何新凱停住了腳步。

  吉恩衝他擠了一下眼睛,把胳膊搭到了貝曉寧的肩上。

  「是……是你陷害我?!」何新凱抬手指向貝曉寧。

  凌一笑一把把他的手打到一邊兒,「別他媽瞎指!你算老幾?輪得到你指嗎?」

  眾目睽睽,何新凱覺得丟臉丟到家了,不知死活地又去指凌一笑,「你又是誰?!」

  凌一笑嘆了口氣,作了個不耐煩的表情,伸手抓住何新凱的手腕用力一掰。

  「啊!斷……斷了!」何新凱立刻扭曲著身體大叫起來。

  「你腦子裡有屎吧?!咋聽不明白話呢?告訴你別他媽亂指,還指!」說這話的時候,凌一笑咬著牙抬著下巴,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不寒而慄的狠勁兒。

  「不……不指了……」何新凱的聲音裡都帶了哭腔兒。

  凌一笑把手鬆開,同時一推。何新凱歪斜著身體搖晃了兩下,要不是他及時抓住樓梯扶手兒,就從樓梯上滾下去了。

  凌一笑掏出根菸來點著,吐了口煙後他笑了笑,「你問我是誰。我是凌一笑,這家酒吧的老闆。告訴你,曉寧是我的人,以後要是再讓我知道你胡說八道,你就洗乾淨屁 股等著吧,我一定找人插爆你。」

  何新凱沒敢接話兒,抬眼又去看貝曉寧。

  「還他媽看?!趕緊給我滾!」

  何新凱一轉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樓,狼狽至極地逃出了酒吧。

  凌一笑回過身,發現二樓全場的客人都在饒有興趣地看熱鬧。他一抱拳,假惺惺的笑容堆到臉上,「多謝捧場!多謝捧場!各位繼續,繼續啊!」然後一扭頭兒,又喊了一嗓子,「音樂開大!樂隊接著唱!」

  凌一笑拉著貝曉寧回到辦公室。

  「咋樣兒?這回解恨了吧?」

  貝曉寧勉強笑了一下,「嗯。」

  「你不高興嗎?」

  「嗯……高興。但是,這樣一來,何新凱一定覺得他罵我罵的都對。」

  凌一笑攬住貝曉寧的肩膀,「你這個傻瓜,不論你怎樣他都會覺得自己罵的對的,要不然他就不會那麼說了。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非得給他吃點兒苦頭兒才行。」

  貝曉寧低下頭,「也許你說的對。」

  凌一笑看著他長長的偶爾抖動一下的睫毛,「你就那麼在意別人想法兒?」

  「人言可畏。」

  凌一笑皺起眉頭抿緊嘴唇,想起了一些什麼。但很快他嘴角一挑,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凌一笑抬起貝曉寧的下巴,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沒事兒,天塌了有我呢。走,陪我去打牌,教你幾手兒。」

  第二天貝曉寧又去上班了。頭一天睡得太晚,一整天他都無精打采的。下午在一個店裡整理完賣場之後,貝曉寧偷空兒到附近的商場逛了逛,看到一家銀飾店,他想起凌一笑脖子上的金鏈子,就走了進去。

  出來的時候,貝曉寧接了個電話,是他媽打的,讓他這個週末務必回家一趟,說有很重要的事兒。貝曉寧問是什麼,她又不肯說,只說到時讓他早點兒回去。

  加班加到九點,貝曉寧終於把最後一個店弄完了。

  回到家裡,凌一笑在,而且他做了飯──意大利麵和烤雞翅。現成兒的肉醬,醃好的雞翅,都是貝曉寧之前在超市買的,沒什麼技術含量,但是被他擺得挺精緻。

  「沒去酒吧?」貝曉寧摘下包兒脫了外套兒放到沙發上。

  「嗯。」

  「怎麼沒打電話告訴我?」

  「想給你個驚喜。」

  「意大利麵嗎?」

  「是我!」

  「還不如意大利麵呢。」

  「你……」

  貝曉寧拿著一個小盒兒走到了餐桌兒旁,「給你,再戴的話戴這個吧。」

  「啊?是什麼?」

  凌一笑飛快地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了一條銀白色的男款項鏈兒,很簡單的樣式,不粗不細,幾乎沒什麼花紋。

  「鉑金的?!」

  「你覺得我買得起嗎?銀的。」

  凌一笑樂得嘴快咧到了耳朵丫子了,「我去試試!」他拿起項鏈兒,跑進了屋兒。

  過了一會兒,他戴著項鏈回到桌兒旁,「好像是比我那個好看。」

  貝曉寧仔細看了一下,「嗯,挺適合你的。我一會兒再給你搭出幾套兒衣服,以後你就別自己亂穿了,白瞎了那麼好的身材。」

  凌一笑想了想,「嗯……好吧,聽你的。」

  

  

  

  三十九

  

  星期五的時候,貝曉寧去請週六和週日的假。新公司的經理是老大的不樂意,最後貝曉寧主動提出要放棄接下來一個月的休息日,新老闆才點點頭兒,算是准了假。

  老闆准假了,貝曉寧又開始頭疼凌一笑,就他那個衝勁兒,要是知道自己一個月都不能陪他了,沒準兒他真能殺到公司來找經理理論。可眼前老媽下了死命令,貝曉寧也顧不了太多了。他想著過幾天避開週末偶爾跟老闆再請次假,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第二天,不管貝曉寧如何地反對,凌一笑還是堅持開車把他送到了他爸媽家。凌一笑的理由是將來有一天也許需要他上門去求老丈人和老丈母娘允許他把貝曉寧帶走。貝曉寧擔心被熟人看見,也沒心思接他的話茬兒,一直默默地注視著窗外。

  到了地方,貝曉寧在車裡前後左右地偵察了五、六分鐘,才突然打開車門,兔子一樣地躥了下去。然後沒走上十幾步,他果然就碰到了一個出來遛狗的鄰居。貝曉寧強裝鎮定地跟人打完招呼,又蹲下去逗了兩下狗,才站起來繼續往小區裡走。

  凌一笑打開車窗點著煙,看著貝曉寧進了小區。看了一會兒,他突然一時興起,一踩離合器,悄悄跟了上去。

  貝曉寧看看時間,已經快到十二點了,他趕緊加快了腳步往家裡走,完全沒有注意到遠遠地跟上來停在了樓側的汽車。

  貝曉寧一進屋兒,看見媽媽收拾的端端正正地正坐在沙發上等他。貝曉寧換了鞋,「就你一個人在家?」

  「你爸打麻將去了。」說完曉寧媽媽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喂?三嫂啊!」

  「……」

  「嗯,曉寧剛到家。」

  「……」

  「行,我們馬上就過去。」

  她放下電話,貝曉寧坐到她跟前,「你不是說有什麼事兒嗎?咱們要去哪兒嗎?」

  「嗯……」媽媽躲閃了一下貝曉寧的目光,「前幾天去你三舅家吃飯,你舅媽說她有個外甥女兒,今年二十六了,還沒有男朋友。你看,正好兒比你小兩歲,所以……」

  「媽!你……你讓回來是要帶我去……相親?」

  「對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終身大事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吧?」

  「可是……媽,我……」

  「你別說了。人我都約好了,今天怎麼也得見一面兒。」

  「可是……媽,我又不想結婚,我……」

  「什麼不想結婚?!你早晚都得結!」

  貝曉寧不說話了。他媽想了想又用央求的語氣說:「你就去看看,啊,就看一眼還不行嗎?就當陪媽去的,行不行?」

  貝曉寧很無奈,只好嘆了口氣又點點頭。

  曉寧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行了,咱倆快走吧。就約在咱家旁邊兒的飯店了,咱們別走人家後頭去。」

  貝曉寧慢慢騰騰地走到門口兒去穿鞋,他媽跑進衛生間裡拿出把梳子,在貝曉寧頭上梳了兩下,「你這頭髮能不能別老這麼亂七八糟的?」

  「媽──」貝曉寧撒嬌地喊了一聲,「我是故意弄亂的!」

  「什麼故意弄亂的?腦袋上頂個雞窩就好看啊?!」

  母子倆下了樓,剛走了幾步,貝曉寧便一眼看見了那輛熟悉的汽車。他心裡「咯噔」一下,不自覺地轉著頭朝車裡看過去,但腳步卻沒停。

  車裡沒有人,貝曉寧又開始朝四周張望,生氣地心裡在心裡暗罵著:這個死人頭!怎麼還沒走?!還跟進來了!就怕別人看不見他嗎?!

  「看什麼呢?曉寧。」

  「啊?!沒什麼。」

  到了飯店,曉寧媽媽讓服務員給找了個小包房。進到裡面之後她又打了個電話,過了十幾分鐘貝曉寧的三舅媽帶著自己的外甥女兒就到了。貝曉寧和媽媽趕緊站了起來。

  「三舅媽。」貝曉寧叫了一聲。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三舅媽先對著自己的外甥女兒說:「這個是你姨父妹妹家的孩子,叫貝曉寧。」然後她又轉向貝曉寧,「這是我三妹家的孩子,叫于慧。」

  「你好。」

  「你好。」

  兩個年輕人互相點了點頭。四個人入座,開始點菜。

  吃飯的時候曉寧的媽媽和三舅媽嘮著家常,偶爾互相問問貝曉寧和於慧的情況。貝曉寧心裡彆扭的要死,覺得自己很有點兒強顏歡笑的意思。於慧一直微微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飯,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瞄貝曉寧一眼。要是兩人的目光不小心碰上了,他們就尷尬地衝對方笑笑。

  貝曉寧惦記著凌一笑可能還在他家附近的事,吃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要去衛生間,就離開了包房。

  進到衛生間,貝曉寧拿出電話,剛想打給凌一笑。衛生間的門開了,凌一笑走了進來。

  「你怎麼在這兒?!」貝曉寧吃驚地看著他。

  「我看著你們進來的,就也跟進來了。」凌一笑嬉皮笑臉地站到貝曉寧跟前。

  「你是跟蹤狂嗎?!幹嘛把車停在我家樓下,又跟著我們到飯店?!」

  「我到你家樓下是想認認你家的門兒嘛,方便以後登門拜訪。後來我想既然來了,就應該把前前後後的情況都摸摸清楚,瞭解一下你生活過的地方,所以就下車四處逛逛嘍。看見你和阿姨走進來,正好我也覺得也有點兒餓了,就進來找個犄角旮旯一起跟著吃點兒。」

  「你真是胡鬧!」貝曉寧有點兒生氣了,「我媽見過你兩次了,她一看見你就會認出來的!一會兒出去你趕緊走人!」

  「可我的菜已經上了,還沒吃呢。」

  「打包帶走。」

  凌一笑突然伸手一推,貝曉寧被推到了牆上,他上前一步,「你該不會是……怕我壞了你的好事兒吧?」

  「什麼?」

  「我看見了,後來又有一個中年女人帶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兒也進了包房。你是來相對象兒的吧?」凌一笑的嘴角挑起個詭異的弧度,臉逼到了貝曉寧的眼前。

  「我……我也不知道我媽是讓我回來幹這個的。」貝曉寧頓時沒了底氣,聲音也低了下去。

  「真不知道?」凌一笑的嘴唇馬上就要碰到貝曉寧的鼻尖兒了。

  「真不知道。」貝曉寧緊緊地收著下巴,已經退無可退。

  衛生間的門被打開,一個客人走了進來,看到眼前的情形一下愣住了。

  凌一笑迅速地後退了一步,衝著進來的人笑了一下,走到門口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同時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然後自己昂著頭,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後進來的人是個中年的胖子,他站在門口兒呆呆地看了貝曉寧幾秒鐘,突然說:「你不是……貝家老二的兒子嗎?」

  「啊?」貝曉寧傻了。

  「我是你劉叔,住你們家後樓,你結婚的時候我還去了呢。」

  「哦,劉……劉叔叔好。我還有事兒,先走了,您慢……慢用。」貝曉寧牙疼似地嘴一歪:嗞──靠!我這是在說啥啊!

  狼狽地逃出衛生間,貝曉寧絕望地想:完了,這個劉叔是誰啊?我怎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啊?!他會不會跟老爸說啊?嗯……應該不會。但是……他一定會跟其他人說的,那樣……完了,還是會知道的……

  想到這兒,貝曉寧走到了包房門口兒,一扭頭兒,他看見了坐在隱蔽角落裡正看著他淫 笑的凌一笑。貝曉寧狠狠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門口兒,一推門兒進包房了。

  吃完飯,貝曉寧他們從包房出來,凌一笑已經離開了。曉寧媽邀請三舅媽和於慧到家裡坐坐。三舅媽看看於慧,於慧沒說什麼,於是四個人就一起回曉寧媽媽家了。

  經過樓下的時候,凌一笑的車還在,車裡還是沒有人。

  三舅媽和於慧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貝曉寧奉命把她們送下樓。車依然在,貝曉寧有了點兒要崩潰的感覺。回去之後說還有點兒工作沒完成,要回家,就急急忙忙從老媽那兒跑了出來,凌一笑的車不在了。貝曉寧走到小區門口兒,車又出現了。

  貝曉寧不理,自顧自地徑直往前走,凌一笑就開著車在後面慢慢地跟著,最後貝曉寧終於忍無可忍,開門上了車。

  「你到底想咋的?!」貝曉寧咬牙切齒地看著凌一笑。

  「不想咋的,就是……你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我正好兒也沒事兒。」

  貝曉寧不吱聲兒了,凌一笑給了腳油兒,車子開始加速。

  貝曉寧眼睛望著副駕駛這邊的窗外,「我明天也請假了,就是想陪你的。」

  

  

  

  四十

  

  凌一笑看了一眼側著臉的貝曉寧,只能看見他耳朵跟脖子相連的曲線,白白嫩嫩的透著點兒粉紅色。凌一笑抬手在他的耳唇兒上輕輕捏了一下,「那明天陪我去買點兒東西吧。」

  貝曉寧把頭轉回來,「買什麼?」

  「明天你就知道了,有意思的東西。」

  貝曉寧白他一眼,「切!還裝神秘。」

  凌一笑沒搭腔兒,繼續認真開車。

  過了一會兒。

  「現在這是去哪兒啊?」貝曉寧問。

  「回家。」

  「這麼早,回家幹什麼?」

  「回家啊……回家當然有很多事兒要做啦。」凌一笑一臉的光明正大,車廂裡卻瀰漫起一絲曖昧的氣息。

  貝曉寧用餘光打量著凌一笑。他今天穿的是貝曉寧前幾天給他搭配的二號兒套裝──白T恤,黑白混線休閒開衫兒毛衣,一面兒棕紅一面兒純黑的針織大圍巾,卡其色窄腿兒帆布褲,棕色翻毛兒皮鞋。舒適又不失嚴謹,居家工作皆可。

  那條圍巾是貝曉寧公司的新產品,還沒有上市。貝曉寧把它拿回來的時候,還特意教了凌一笑幾種圍法兒,要不他還真怕凌一笑把它圍成《上海灘》的樣式。

  我幹嘛要把他搗扯得這麼帥?!貝曉寧很鬱悶地想。因為聽他說完「回家有很多事兒要做」之後,貝曉寧看著他,竟然也心癢癢起來,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系列讓人血脈噴張的畫面。貝曉寧再次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到家了。白板和同花兒順衝過來,開始圍著貝曉寧腳前腳後地團團轉。

  凌一笑脫掉毛衣,坐到沙發上順手兒按開了電視,「嘿!這兩個沒良心的小傢伙兒,你不在家的時候天天跟著我跑。你看,一見到你,屌都不屌我。」

  貝曉寧給它倆的水盆兒裡換了水,又抓了幾塊兒狗餅乾扔到地上,然後叉著腰看了一會兒被一個訪談節目吸引住了的凌一笑。見他沒什麼反應,貝曉寧大聲說:「我去洗個澡。」

  「哦,去吧。」凌一笑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貝曉寧咬咬牙,轉身進屋兒了。

  放水的時候,貝曉寧忿忿地想:這個豬頭!難道他說回家要做的事兒就是看電視嘛?!哼!送到嘴邊兒都不要,笨死算了!別想再碰老子!

  水放好了,貝曉寧美美地躺進浴缸,閉上了眼睛。他正努力地伸展著四肢,全身放鬆,衛生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噹噹噹!

  「幹嘛?」貝曉寧明知故問,沒好氣兒地應了一句。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凌一笑跑著調兒唱起了兒歌兒。

  貝曉寧「噗哧」一聲樂了,「進來吧,大尾巴狼。」

  門開了,大尾巴狼探進頭來,「啊!好一隻白白胖胖的小兔子啊!我要把你吃掉!」說完凌一笑整個兒人鑽了進來,他已經脫得精光了。

  凌一笑跨進浴缸,坐進水裡,一把把貝曉寧撈出來抱到了自己身上。他低下頭,嘴唇落到貝曉寧胸前最敏感的地方開始輕輕吮吸,一雙手也開始在他光滑的脊背上來來回回地撫摸。貝曉寧的呼吸不再平順,「嗯嗯」了兩聲,抬手抱住了凌一笑的頭,並彎下脖子用臉在他的頭頂輕輕磨蹭起來。凌一笑短短的發茬兒滑過貝曉寧的嘴唇引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

  凌一笑伸手抓過浴液,擠了一灘在手上。雙手再次撫上貝曉寧的身體來回揉搓,華潤無比的觸感立刻讓兩個人都喘的更厲害了。凌一笑的一隻手又一路摸到貝曉寧的腿間,貝曉寧立刻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嘴唇也微微張開了。

  凌一笑抬頭吻上他的嘴唇,同時另一隻沾滿了浴液的手指開始在他緊密的入口處來回畫圈兒。凌一笑甚至感覺到了貝曉寧的舌頭在微微地顫抖。

  一前一後地挑逗了一會兒,凌一笑伸進了自己的手指,兩個人的舌頭纏繞在一起,貝曉寧的呻吟聲通過鼻腔變成了凌一笑耳中的天籟之音。

  兩人渾然忘我地在溫熱的水中四體糾纏了一會兒,凌一笑戀戀不捨地放開貝曉寧柔軟的嘴唇把他推進了水裡。貝曉寧撐住浴缸,將圓潤而富有彈性的屁 股撅出了水面。凌一笑忍不住在上面用力拍了兩下,光潔白嫩的皮膚上立刻升騰起兩抹誘人的淡紅。凌一笑掐住他柔韌的腰部慢慢地推進,貝曉寧的指甲緊緊摳住了浴缸的邊緣。

  幾番抽 插碰撞,貝曉寧的腳禁不住在水裡左右撲騰起來。稀里嘩啦的水聲、時而壓抑時而放肆的呻吟聲、胯骨和臀肌相撞的劈啪聲……混雜在越發粘稠的水汽裡,在密閉的浴室中被無限放大……

  兩人幾乎同時達到狂亂的巔峰,凌一笑死死抱住貝曉寧的腰背,隨著他一起抖動。白色的液體被射進水中之後幻化成了雲霧的形狀。

  激情漸漸平復之後,貝曉寧把水放掉,兩人一起又重新沖了一遍淋浴。

  從衛生間裡出來,貝曉寧看了一下凌一笑的手錶,已經到了該吃晚飯的時間。

  「晚上吃什麼?」貝曉寧套上睡衣往客廳走過去。

  他開冰箱,一層一層地看下來,琢磨著做點兒什麼菜。凌一笑走到他身後,一手環住他的腰,一手伸進睡衣摟住了他的胸口,「你難得休息,別在家做飯了,太累。咱們出去吃吧?」說著凌一笑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貝曉寧稍稍側過臉,鼻翼貼在他的嘴唇上,「那出去吃什麼?」

  「嗯……我想吃炭鍋兒。」

  「哼!說得那麼好聽,原來是家裡做不了。」

  凌一笑順勢把手伸到貝曉寧的胳肢窩下面,「好啊!我好心你當驢肝肺!」

  「哈哈哈哈……」貝曉寧推開凌一笑,「別鬧了,要出去就趕緊換衣服。」

  他倆沒開車,遛達著走到了附近的一家炭火鍋兒店。天氣正一天天轉冷,晚上的溫度降得更是厲害,小小的店裡生意很紅火。

  炭燒好了,各種肉菜也差不多上齊了,凌一笑要了一瓶兒白酒。兩人挨著坐在一起,邊吃邊喝,時不時地碰一下杯,氣氛很是溫馨融洽。

  凌一笑逼著貝曉寧說相親的細節。貝曉寧說:「我整整一頓飯都在惦記著你在外面的事兒,哪還有心思聽我媽她們說什麼,那女孩兒也一直不說話,沒什麼好講的。我媽讓我考慮考慮,明天給她信兒,我就說不合適就完了。你怎麼那麼愛問啊,跟個老娘們兒似的。」

  「唉?那你覺得那姑娘漂亮嗎?」凌一笑還是不肯罷休。

  「你不是看著她們進去的嘛?還來問我,你覺得呢?」

  凌一笑「嘿嘿」一笑,「我看她沒你好看。」

  貝曉寧瞪他一眼,「又胡說八道!」

  凌一笑端起被炭火烤熱了的半杯酒,跟貝曉寧碰了一下,一口喝乾,臉上的笑容沒了。然後他盯住在湯中翻滾著的羊肉,抿緊了嘴唇。

  貝曉寧不知道他怎麼了,沒多問,拿起酒瓶子又給他的杯裡倒滿,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凌一笑摸出一支菸,點著之後他眯了眯眼睛突然看向貝曉寧,聲音低沉地叫了一聲:「曉寧。」

  

  

  

  四十一

  

  「嗯?」貝曉寧夾起一塊兒煮好的凍豆腐沾上醬汁塞進嘴裡。

  「我現在覺得……很幸福。」凌一笑淡淡地說。

  「幸吳?」貝曉寧含著有點兒燙嘴的豆腐看著凌一笑烏嚕著反問了一句。

  「嗯。」凌一笑點點頭,「有你在,我覺得很幸福。家終於有家的感覺了。你知道我多少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嗎?」

  貝曉寧嚥了豆腐,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媽活著的時候,沒覺得怎麼樣。她總是無緣無故地對我發脾氣,還常常打我,說我就隨了我那沒良心的爸。有一次我頂嘴說有沒有良心人家也都有個爸,可我只有一個精神病的媽。惹得我媽哭了整整一夜。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我當時怎麼能說出那麼狠的話。後來媽沒了,我才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

  凌一笑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姥爺找到我之後要帶我去美國,我不肯走,他也沒辦法。舊金山的生意放不下,他只能偶爾回來陪我,一年也來不了幾次。姥爺沒有別的辦法補償,只能每次回來都給我存上很多的錢。結果我就越來越大手大腳,朋友也越來越多。平時上學或者白天有朋友在的時候還好,可一到了晚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剩下我一個人的那種感覺,淒涼到會讓人覺得恐怖。所以那時每到晚上我就開始到街上四處遊蕩,很快就認識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後來發現只要花錢就能找到女人讓我躺在她們懷裡睡覺,我很高興,終於又能找到躺在我媽身邊的感覺了,雖然她們身上的香味兒常常會讓人覺得刺鼻。哼哼!」

  凌一笑冷笑兩聲,又吸了一口煙,「從那時候起,我就落下了花心的名聲。我一想:他媽的,說老子花就花吧!反正我從小被人數落慣了,無所謂。索性後來就真的開始花了。其實我也想安定下來,可總也找不到合適的女人。她們不是什麼家務都不會,就是動不動就跟我撒嬌發脾氣,要不就是整天只知道讓我給買這買那的,好不容易找著幾個賢良淑德的又嫌我脾氣霸道,嫌我成天跟些個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終於有個各方面都差不多,還願意跟我結婚的婷婷了,又是個整天在天上飛的。讓她搬過來陪我,她說什麼也不肯,老說我花花兒,她自己要是在沒個事業就更管不了我了。可實際上我哪有她說的那麼嚴重?她是打心眼兒裡就不相信我。我就是跟她結了婚,她也一輩子都不會相信我,她讓我覺得自己永遠都欠她的。」

  凌一笑掐了煙屁,伸手摸了一下貝曉寧放在桌兒上的右手的小指,「我以前從來都不願意回家,現在不了,有你在我身邊兒。即使你在外面,但知道你很快就會來,我就覺得家裡很好,一個人在家也一點兒都不孤單。你知道嗎?我受傷在醫院那次,接到你的電話,你說在等我回家吃飯。當時要不是有人在,我沒準兒就哭出來了。仔細想想,應該是從那時起,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了。」

  說到這兒,凌一笑沒了動靜兒,貝曉寧也一動不動了。

  過了幾分鐘,凌一笑忽然又笑了,接著他端起碗,夾了滿滿一下子羊肉,又悶頭兒吃起來了,好像剛才說的都是別人的事兒。

  貝曉寧看著人高馬大的凌一笑蜷在椅子上,端著個小碗兒,吃得津津有味兒,心裡止不住地一陣絞痛。眼前的這般光景,自己又何嘗不覺得幸福呢?可一想到今天中午在飯店碰到的那個人……家裡很可能很快就要知道了,他的心情立刻變得無比沉重起來。

  等凌一笑吃完了羊肉把碗放下,貝曉寧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凌一笑吃驚地轉頭看他,這時身邊有人走過,服務員又來收空盤子,他都沒有鬆開。

  後來凌一笑一高興又要了兩瓶兒酒。貝曉寧喝得慢,凌一笑喝得急,最後算下來,三瓶兒酒凌一笑自己喝了差不多有二斤。回去之後他有點兒醉了。貝曉寧把他扶到床上,透濕毛巾給他擦了把臉,然後自己囫圇著洗了兩下就上床了。他抱著凌一笑的腦袋睡了一宿,第二天醒過來時胳膊都木了。

  早晨貝曉寧起來做了點兒粥,兩個人一起喝完,凌一笑帶著貝曉寧去買他說的「有意思的東西」。

  到了批發市場,貝曉寧才知道,原來下週六是萬聖節,凌一笑要在酒吧裡辦「萬聖節之夜」的派對,帶他過來是要買酒吧的裝飾用品和萬聖節服飾的。

  挑東西的時候,貝曉寧逗凌一笑,「你這老闆當得也忒不值錢了。這跑腿兒拉貨的活兒還得你自己來?」

  凌一笑拿起一個骷髏面具套到臉上,「要是買別的我才不來呢,這不是好玩兒嘛。再說了,還有你的裝扮呢,我哪敢讓別人瞎買。」

  貝曉寧拿起一個黑熊手套兒戴到手上,「那你想扮啥?」

  凌一笑把面具拿下來,「咱們多買一些,挑剩下的給別人。先幫我給服務員的定下來,他們的要統一。」

  貝曉寧又拿起一個能亮燈的角扣到凌一笑頭上,「都什麼人會去啊?收門票嗎?」

  凌一笑拿起一副天使翅膀比到貝曉寧身後,「會有門票。有會員卡的打七折。唉?!對了,到時把張帥、孫磊他們都找來吧!門票、喝酒統統免費。緲緲要是休息讓她也來。」

  「好啊!那我晚上給他們打電話。」貝曉寧很開心。

  「那……你能趁這機會把咱倆的事兒跟他們說了嗎?」凌一笑試探著問。

  貝曉寧想想,老拖著也不是辦法,於是點點頭說:「嗯……好吧。但要由我來說,你不許亂嚷嚷。」

  「好吧。」凌一笑很平靜地放下翅膀又去看別的東西,其實心裡已經樂開了花兒。

  最後等他們從批發市場出來時,光酒吧的裝飾用品就買了四大袋子。另外還有男服務員的小丑服飾二十套和女服務員的兔女郎服飾二十套,以及各種動物、各種職業、各種影片、各種妖魔鬼怪的服飾各一套。本來按凌一笑的意思,除了服務員的,其它服飾都要再各買三套,但是卻被貝曉寧堅決制止了。而且依貝曉寧的計算,每樣兒買一套也遠遠超過了他們需要考慮的人數,可凌一笑死活不肯再少買了,他的理由是剩下的可以留在家裡,好跟貝曉寧玩兒角色扮演。貝曉寧實在不想在公共場所跟他討論會不會跟他在家玩兒角色扮演,所以只好答應了把每款都買全,然後速速離開了老闆明顯聽見了他們對話的那家攤位。

  他們倆把一袋袋的東西搬上車之後,後備箱和車後座兒都被塞了個滿滿噹噹。兩個人累得坐在車裡直倒氣兒,貝曉寧朝旁邊捶了凌一笑一拳,「你說你,明知道得買這麼多東西,為啥不找兩個人來幫忙?我這是啥命啊?白天得上班兒,下了班兒你在家得給你做飯,你不在家得去超市買東西,晚上得陪你睡覺,你心情好了得任你蹂躪,廢了牛大的勁請出兩天假來還得來給你當苦力。我容易嗎我,啊?」

  「我這不是想單獨跟你在一塊兒嗎?找人來幹嘛?當電燈泡兒啊?才不的呢。我現在就回去給你按摩還不行嘛。」

  「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就是想藉著按摩佔便宜。自從我上了班兒,哪次你不是按著按著就按床上去了?」貝曉寧回頭看了一眼快頂到棚頂兒的袋子,「還是趕緊先把東西送酒吧去吧。衣服咱們挑點兒特別的留幾套兒就行了。對了,剛才我都走了,你還跟老闆磨嘰啥呢?」

  凌一笑壞笑著看貝曉寧,「我讓老闆多送了我一套兔女郎的衣服和裝飾。晚上回去你穿給我看吧,還有那個護士服。」

  「去死!」貝曉寧剛要抬手再打凌一笑,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喂?」貝曉寧接起來。

  「……」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

  「哦,那好。我看看明天中午會在哪個店,到時我提前給你打電話,你去找我吧。」

  放下電話,貝曉寧說:「王菁回來了。」

  「哦,差不多要跟家裡說男朋友的事兒了吧?」

  「嗯,這回她可要不好過了。」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你自己的事兒還沒捂扯明白呢,還有功夫兒擔心她?」

  貝曉寧低頭擺弄著手機,「我們從小兒一起長大的,她就是我親妹妹。」

  「也是,她還是咱們倆的大媒人呢,我可得找個機會好好感謝她,讓我撿著你這麼塊兒大餡兒餅。」

  「你要是真想謝她,就幫著想想怎麼能讓她家裡接受他男朋友吧。」

  凌一笑嘆了口氣,抬手在貝曉寧臉上掐了一把,「見過傻的,沒見過你這麼傻的。行了,聽你的,先把酒吧用的東西送過去。」

  

  

  

  四十二

  

  在快餐店簡單地吃了一口午飯,凌一笑和貝曉寧先把東西送到了醉夢。抓住一男一女兩個剛來上班的服務員,凌一笑讓他們把衣服試了,效果不錯,兔女郎性感,小丑兒滑稽,配在一起挺酷。貝曉寧拿出幾個南瓜燈和橫幅在店裡各處試了試,然後又畫了張草圖,確定了各種裝飾品擺放和懸掛的位置。

  離開醉夢,他們又到了醉美。本來說好把東西放下就一起回家的,可碰到林威,說起了要新開的餐吧的事兒。後來說找了一些餐吧所在地段相關部門的人,晚上要一起吃飯。凌一笑想貝曉寧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就讓他先回去了。

  等凌一笑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多,貝曉寧早就睡著了,買回來的衣服自然也就沒試成。

  第二天貝曉寧見王菁之前,他媽把電話打了過來,貝曉寧說不喜歡於慧。她「哦」了一聲,沒有問得更多,只說會再讓親戚朋友給留意著點兒,有合適的姑娘再讓人給介紹。貝曉寧知道老媽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於慧。但他沒有必要在電話裡跟媽媽爭辯什麼,而且他覺得如果先答應以後會乖乖去相親能讓老媽心裡舒服點兒的話,自己就是受點兒罪,去見幾個姑娘倒也沒什麼。所以只說好,都聽她的安排。曉寧的媽媽果然就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貝曉寧跟王菁相約見面的地方是一個沒什麼人的西餅屋。他進去的時候,王菁已經到了。貝曉寧先過去坐下簡單問了問她現在的情況,然後要了兩份三明治和一杯奶茶。王菁說自己吃完了過來的,貝曉寧就又給她加了份芝士蛋糕。

  看著貝曉寧吃完一塊兒三明治,王菁才說:「我昨天一到家,我媽就跟我說你跟二大爺和二大娘前些日子到我家去了,解釋了半天婚禮的事。她和我爸都將信將疑的。我本來當時就想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的,可是你在電話裡說讓我先跟你見面,我就沒敢多嘴,你是有什麼事兒要告訴我嗎?」

  王菁說的二大爺和二大娘就是貝曉寧的爸媽,因為貝王兩家關係好,所以貝曉寧的父親他們那一輩兒都沒有按自家兄弟的大小排序,而是按照九個孩子先後出生的時間混著排的行兒。從小王菁就跟貝曉寧的爸爸叫二大爺,而貝曉寧也管王菁的爸爸叫三叔。

  貝曉寧喝了幾口奶茶,把膩在嗓子眼兒裡沙拉醬沖乾淨了,「嗯……我這面兒發生了一點兒狀況,你就別再告訴他們真相,讓兩家老人不痛快了。」

  「嗯……」王菁把含在嘴裡的叉子拔出來,「我不明白,你發生什麼狀況了?我這邊兒是早晚都要跟家裡挑明的,你又何必枉擔個同 性戀的名聲。我之前那麼說是怕家裡覺得還有挽回的餘地,再逼咱倆辦婚禮。可現在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了,相信他們非得讓咱倆結婚的心思也淡了,而且我聽說貝爺爺不也表態不勉強咱倆在一起了嗎?你不是很生氣我說你喜歡男人嗎?怎麼現在反倒不讓我解釋了?」

  「因為……因為已經弄假成真了。」貝曉寧避開王菁的視線,盯著剩下的那塊兒三明治,發現已經自己飽了,完全沒有再吃它的慾望了。

  「什麼?!」王菁一時反應不過來,以為自己沒聽清,放低了腦袋靠近貝曉寧,去捕捉他的目光。

  貝曉寧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我說我跟凌一笑已經弄假成真了。」

  王菁的叉子掉進碟子裡,她慢慢張大了嘴巴,然後抬手摀住了嘴,「你跟……凌一笑?!你們倆……什麼時候的事?!」

  「沒多長時間。」

  「哦──」王菁恍然大悟,「對了!你那時候離開張大嘴家住到凌一笑那兒了!你還跟我要過他的電話!」王菁後知後覺地回憶著,驚訝慢慢變成了興奮,「快!告訴我,是怎麼發生的?!」

  貝曉寧皺起眉頭看著王菁,「你怎麼好像……很高興。」

  「啊?!我有嗎?!」王菁飛快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有,你的眼睛在放光。我真的喜歡男人了,你這麼高興嗎?就那麼怕家裡再讓你跟我結婚?」

  「不是的!是……是……」王菁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笑了出來,「是這樣的,婚禮搞砸之後,我把事情的經過寫到博客裡了。結果除了有人罵我,同情你,還有幾個網友兒激動得不行。我開始也不知道她們興奮個啥勁兒,後來有人推薦給我幾篇網上的小說和幾個網站。我就……我就開始對同 性戀感興趣了。」

  「感興趣?」貝曉寧撓撓下巴,「什麼網站?你也要喜歡女人了嗎?」

  「嗯……不是啦,只對男和男的感興趣。」

  「男的和男的?」貝曉寧越發地費解了,「為什麼女人要對男的和男的感興趣?」

  「哎呀!一兩句說不清啦!快!先給我講講你跟凌一笑是怎麼發生的!」王菁抓住貝曉寧的手脖子,滿眼期待地看著他,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貝曉寧看外星人一樣地回望著王菁,「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我是想告訴你,既然已經這樣了,你就別再跟家裡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了,免得兩家老人出隔閡。我家裡人要是知道了我是因為你導演的失敗鬧劇才成了GAY的,非跟你家翻臉不可。你就直接說是出了這樣的事兒,你很傷心,你的同學給你發郵件、打電話安慰你,你才對他產生好感,想跟他在一起的。這樣你們的阻力會小一點兒,三叔和三嬸兒他們要怪也會怪我的。」

  王菁的手從貝曉寧的手腕移到了他的手上,「曉寧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別老這麼為別人著想?」

  「什麼著不著想,我就是不想兩家弄得雞飛狗跳的。」

  王菁鬆開貝曉寧的手,轉了轉自己的咖啡杯,「可我不想這麼做。」

  「為什麼?」

  「我已經對不起你一次了,我不想再錯第二次。這不僅僅是咱們倆的事兒,還涉及到咱們的父母。如果我不說,不僅我爸我媽會覺得今天的局面是你造成的,你家裡人也會這麼認為,搞不好他們還會覺得對不起我家。可是如果我說,情況就會正好反過來。我不想誤會再繼續下去了,本來想著我回來都澄清了你就沒事兒了,可是沒想到……雖然……現在晚了,但是我犯的錯還是我自己承擔比較好,讓兩家人都來怨恨我吧。這是我這段時間都考慮好了的,我已經做好了迎接各種暴風雨的心裡準備。」

  貝曉寧見王菁已經下定了決心的樣子,嘆了口氣說:「你何必呢?你確定這樣會更好嗎?」

  王菁點點頭,「會,這樣最起碼大家會知道一切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

  「好吧,怎麼做是你的自由。」

  「那過幾天我就去你家負荊請罪。」

  「別!除了我媽,我的事別人還都不知道呢。」

  「那等你跟家裡說了我再去。」

  「隨便你吧,等我說了我爸和我爺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王菁愧疚地低下頭去用叉子在桌子上劃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來笑了,「可是……曉寧哥,我還是很想知道你和凌一笑的事兒。」

  「咱倆是來說正事兒的吧?!」貝曉寧實在不能理解這個節骨眼兒上,王菁不擔心自己的,為什麼非要對他和凌一笑的事兒這麼刨根問底兒的。

  「說說怕什麼嘛?!」王菁又要開始使殺手鐧了。

  「我得回去了,店裡還沒弄完呢,沒工夫跟你扯閒篇兒!」貝曉寧站了起來。

  「曉寧哥!」王菁也跟著站起來了,「那好吧,我不問了,我也該回去了。」

  貝曉寧叫來服務員付了錢,跟王菁一起走出了西餅屋。

  臨到分手的路口時,王菁又拉住了貝曉寧的胳膊,「那你是攻還是受呢?」

  「什麼?」

  「你是在下面的那個嗎?」

  「你能不能行了?!」貝曉寧甩開王菁,頭也不回地走了。

  「哼!一定是受!」王菁不甘心地在後面喊了一句。

  

  

  

  四十三

  

  上班下班,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忙忙活活,五天很快就過去了。期間貝曉寧又給王菁打了一次電話,叫她帶上自己的朋友萬聖節的時候一起去酒吧玩兒。

  星期六上午,貝曉寧連跑帶踮兒地把公司的幾個店都檢查了一遍,然後給經理打了個電話,說家裡有急事兒,得趕緊回去一趟。公司現在做陳列的只有兩個人,沒分什麼組長部長的,因此有什麼事兒貝曉寧都得直接跟經理打招呼。

  貝曉寧工作態度認真,能力也是明擺著的,在大公司做過,工資要的又不高。所以雖然試用期還沒過,新公司的經理已經決定要留下他了。經理沒提貝曉寧答應過一個月內不再休週六週日的話兒,痛痛快快地答應了。當然,前提是經理這天的心情也不錯。

  坐上出租車,貝曉寧給凌一笑打了個電話。凌一笑正在家火急火燎地等著他。

  貝曉寧回到家,凌一笑已經把買回來的服飾攤了一地。白板和同花兒順正在衣物堆裡鑽來鑽去,樂在其中。

  凌一笑站起來接過貝曉寧的背包兒,「老大,你可回來了。」

  貝曉寧換下鞋子,「想好扮什麼了嗎?」

  「沒有,你不回來,我哪敢自己決定。」

  貝曉寧拿起杯子,接了大半杯水,然後端著胳膊站到被揚了一地的衣服前,一邊喝一邊細細地打量著地上的每一件東西。

  上週日他倆把大多數的服飾都留在酒吧了,準備給林威王彪他們和自己沒裝扮的客人用,凌一笑和貝曉寧只挑了各自感興趣的拿回來。現在在貝曉寧眼前的的這些東西分別能組合成兔女郎、護士、骷髏、殭屍新娘、清朝殭屍、吸血鬼、驚聲尖叫、蝙蝠俠和羅賓。其中只有兔女郎的裝飾和護士服是凌一笑拿回來想讓貝曉寧穿給他看的,其餘都是貝曉寧挑做工比較精細的選出來的。

  貝曉寧嗔了凌一笑一眼,「你一套正經的都沒拿!」

  「嘿嘿。」凌一笑傻笑了一聲,「這不有你呢麼。」

  「那現在怎麼弄啊?選擇餘地這麼小。」

  「嗯……蝙蝠俠和羅賓吧?」

  「傻。」

  「骷髏和驚聲尖叫?」

  「丑。」

  「那殭屍?」

  「你要肯扮殭屍新娘,我就扮維克多。」

  「又高又壯的艾米莉?你真想把大夥兒都嚇死嗎?」

  貝曉寧把空了的水杯放到吧檯上,蹲下翻了翻,發現他們那天買了三種不同長度的吸血鬼牙齒,但高領兒披風和歐洲古典男式禮服只有一套。他想了一下,「咱倆都裝吸血鬼吧,那禮服你穿不下,我穿,披風給你,你穿自己的修身黑西服。一會兒咱們在路上找個眼鏡店買兩幅彩色的隱形眼鏡,再到酒吧好好化個妝就行了。」

  凌一笑一聳肩,「聽你的。」

  貝曉寧先換好了帶蕾絲邊兒襯衫和寶藍色暗花兒絲綢禮服,又給凌一笑找出一件尖領子的白襯衫和三件套西服讓他穿上。看看好像還缺了點兒什麼,貝曉寧靈機一動,剪了一塊兒蝙蝠俠的披風迅速地做了個領結兒。然後他把凌一笑的襯衫領子給他提到下巴頦兒,把領結兒緊緊繫上,再翻出一點兒白色的領子,成了。

  在眼鏡店買眼鏡的時候,雖然凌一笑沒有披披風,可兩個彷彿來自十八世紀歐洲莊園的帥哥還是引來了不少人的駐足。

  貝曉寧本來就覺得夠丟臉了,可等他挑完了眼鏡兒,一回頭,卻看見凌一笑竟然還毫不在意地在對著店裡的鏡子搔首弄姿。貝曉寧走過去用力推了他一把,「進裡面去,讓店員把眼鏡兒給咱們戴上。」

  從眼鏡店出來,凌一笑的眼睛變成了紅色,貝曉寧的眼睛變成了紫色。兩個裝束怪異的男人邊擦著淌了滿臉的眼淚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跳上汽車,飛快地開出了還在向他們張望的視線。

  醉夢地方更大,又是新裝修的,是派對的主場,凌一笑和貝曉寧去的自然是那兒。

  時間還比較早,店裡的裝飾剛剛弄完,到處都掛著南瓜燈、鬼臉面具和寫著「Halloween」的條幅。二樓的桌子被撤掉一半兒,留出了一大塊兒空地,吧檯和每個留下的桌子上都放了一小籃兒五顏六色的免費糖果。

  派對是八點開始,提前來了的客人有在樓下坐著休息的,有在衛生間化妝的。凌一笑和貝曉寧直接上了二樓,服務員、調酒師和看場子的人都已經裝扮好了。林威說妮蒂婭和吉恩已經來了,在化妝間,樂隊和請來的魔術師一會兒就到。

  凌一笑和貝曉寧又去了化妝間。一開門,王菁跟她的好朋友童思月和蔣琳也在。原來以前凌一笑說過的王菁那個家在開發區醉美附近的好朋友就是蔣琳,童思月是那個失敗婚禮上的伴娘,是王菁從小兒一起長大,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她們三個因為在王菁要跟貝曉寧結婚的那段時間常去醉美,所以跟凌一笑和妮蒂婭他們早就混熟了。

  童思月和蔣琳已經裝扮完了,童思月是天使,蔣琳是貓女。王菁和妮蒂婭正在化妝。王菁身上背了一對黑色的翅膀,頭上戴了一對紅色的角,妮蒂婭穿得跟光著已經沒差多少了。

  聽說凌一笑和貝曉寧要化妝,童思月和蔣琳立刻都自告奮勇,分別要求給他們倆化。凌一笑看了看貝曉寧,貝曉寧點點頭,表示同意。於是兩人坐了下來。

  「吉恩呢?」凌一笑問了一句。

  「他去接他男朋友啦!」王菁難掩興奮之情地哇啦了一句。

  貝曉寧皺皺眉頭,「你那麼興奮幹什麼?」

  王菁彎起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不懷好意地從鏡子裡瞄著貝曉寧和凌一笑,「今天真是太幸福啦!」

  正捧著凌一笑和貝曉寧的臉的童思月和蔣琳立刻也隨聲附和,「就是就是,太幸福了!」

  凌一笑不知道她們在幸福啥,只當是她們在為參加派對高興。

  貝曉寧盯著眼前笑容詭異的童思月心想:這倆人怎麼了?難道王菁新近弄上的怪癖也傳染嗎?

  這時化妝間的門開了,一瞬間,除了妮蒂婭,屋兒裡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吉恩和他的男朋友進來了,他倆扮的是精靈,兩人都帶了尖尖的耳朵,化著淡妝。尤其是吉恩的男朋友,膚白如雪,高鼻深目,金色的直髮攏了兩綹紮在腦後,還背了一把弓和一個箭囊,活脫脫一個《指環王》裡的勒苟拉斯!

  「這是我男朋友,阿爾瓦。」吉恩介紹了一句。

  「Hello!大家好!」阿爾瓦笑著擺了擺手。

  屋兒裡的人紛紛衝著他點頭說你好,吉恩又把每個人給他介紹了一遍。說到貝曉寧的時候,吉恩衝他擠了擠眼睛,曖昧地說:「他就是貝曉寧,I've told you。」

  「Oh!I know!」阿爾瓦驚呼一聲,然後就怪聲怪調兒地叫了一句:「大──嫂?」

  貝曉寧的臉當時就綠了。其他所有的人都在愣了一秒鐘之後,開始哈哈大笑。

  妮蒂婭化完妝了,她扮的是人魚,兩條裸 露的大長腿上畫了些魚鱗。她扭到阿爾瓦身邊兒,「你住的地方離這兒不是挺遠嗎?是怎麼過來的?」

  「TAXI,但我下車在一個錯誤的地方,Gene找到我,我們走到這裡。」阿爾瓦的中文也不錯,但不如妮蒂婭和吉恩流利,他努力地想說得通順些。

  妮蒂婭在他和吉恩之間來回看了看,「你倆沒造成交通堵塞嗎?」

  她說得很快,阿爾瓦看向了吉恩。

  「jam。」吉恩笑著看他。

  阿爾瓦明白了妮蒂婭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菁的眼睛粘在阿爾瓦的臉上,立刻衝著童思月做了個抓心撓肝的動作,被貝曉寧看見,他咳嗽了兩聲:示意讓她別那麼丟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看上人家了。

  快到八點的時候,凌一笑和貝曉寧的妝終於化好了。在貝曉寧的指揮下,兩人的臉都被塗得跟白紙一樣,太陽穴上都畫了細小的青色血管,嘴角兒邊兒還畫了血跡。最後他們把夜光的四顆假牙帶上,兩個妖豔魅惑的東方吸血鬼新鮮出爐。

  八點整,貝曉寧的朋友來了,他們都已經裝扮好了。程言和劉娜兩口子是警察和女警,姜浩是骷髏,杜宏濤是猩猩, 孫磊是異形,孫緲緲帶了個男同學,扮成了公主和王子。最猛的是張帥,馬虹沒來,他自己弄了個木乃伊,臉上纏的全是紗布,只露了一隻眼睛。

  

  

  

  四十四

  

  酒吧裡的人越來越多,帶桌子的空位漸漸被坐滿了,凌一笑讓加了些椅子,可還是有很多人只能站著,但這並沒有影響大家的熱情,依然有很多後來的人在持續不斷地加入到站立的隊伍當中。

  貝曉寧把王菁、童思月和蔣琳帶到張帥和孫磊他們坐的地方又給他們要了酒,說一會兒過來,就先離開了。

  貝曉寧的朋友們對王菁之前的做法有點兒不滿,但畢竟都認識很多年了,而且當事人也沒埋怨過什麼,所以王菁跟他們打完招呼,他們也都一一回應,一起聊了幾句之後,大夥兒就又像原來那樣說說笑笑了。

  派對的活動內容是林威安排的,除了歌舞魔術還有互動節目。貝曉寧去找他要節目單時,他已經跑到台上去跟妮蒂婭主持遊戲環節了。貝曉寧就又去找凌一笑。凌一笑正在屋兒裡打電話,看見貝曉寧進來,他說:「行了,姥爺,我這兒正忙著呢。明天我給你打回去,你注意身體,早點兒休息吧。」就把電話掛了。然後他走到貝曉寧跟前,「走吧,咱倆出去玩兒。」

  「你姥爺的電話?」

  「嗯。」

  「知道你的事兒了?」

  「嗯,婷婷跟他說不能跟我結婚了。問問我。」

  「你咋說的?」

  「如實說的。」

  「啊?!」貝曉寧吃驚地張開嘴巴,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夜光牙,「在電話裡說?你也不怕把他老人家氣著?」

  「不會的,他沒那麼保守。以後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見……見到?!」

  「是啊!早晚會見到嘛。」

  貝曉寧抿抿嘴,神思飄忽起來,忘了自己是進來要幹什麼了。凌一笑看著他的一身裝扮,早就垂涎三尺了,趁機一把把他拉進懷裡,吻上毫無防備的嘴唇。

  貝曉寧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回吻了過去。

  兩人正吻到情濃蜜意,難分難解時,貝曉寧突然發出了奇怪的「嗯嗯」聲。凌一笑也趕緊停下動作,抬手掩住嘴後退了一步。貝曉寧一低頭,從嘴裡吐出一顆發著綠光的牙來。凌一笑趕緊拿起假牙重新按回到自己嘴裡,兩人相視大笑。

  從屋兒裡出來,貝曉寧想起來是來要節目單的,凌一笑到隔壁拿了一張給他。貝曉寧拿著節目單去找自己的朋友了,凌一笑跟著請來的魔術師進了化妝間。

  等凌一笑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學會了幾個小魔術,他興沖沖地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想要去變給貝曉寧看。

  妮蒂婭剛跳完一支舞。裝成了貞子穿著一襲白衣戴著一頭黑瀑布般假髮的林威站在台上說:「好啦!咱們來玩兒一個遊戲,叫『不給糖就搗蛋』。當然啦,不是傳統的玩兒法,是經過我改良的。現在我需要八個人到台上來,先來一男一女,夫妻、男女朋友或者準備一會兒要去開房一夜情的均可!」

  人群一陣騷動,大夥兒互相推搡了一陣,程言和劉娜主動上台了。

  「你們是什麼關係?」林威拿著麥克兒問。

  「夫妻。」程言很大方地回答了一句。

  「好,再來兩位美女!」

  又是騷動,兩分鐘後一個跟蔣琳撞衫的貓女和一個穿著性感緊身衣的女巫上台了。

  「你們是什麼關係?」林威又問。

  「朋友。」前凸後翹的貓女有些不好意思。

  「再來一對相互不認識的男女!」林威又喊。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造人8號和一個女吸血鬼被推上了台。

  林威繼續說:「現在請本店的老闆,凌一笑先生和他的朋友貝曉寧上台!」

  凌一笑剛剛擠到貝曉寧跟前,話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就被林威點了名兒,他往台上看了一眼,林威正向後甩著眼前的長發,拚命地向他招手,很有如花的風範。貝曉寧站起來問凌一笑:「是你安排的?」

  凌一笑搖搖頭,「不是啊,威子要出什麼幺蛾子?」

  這功夫兒林威又喊了一遍,沒辦法,他倆只好上台了。

  林威衝著凌一笑和貝曉寧擠了擠眼睛,然後他從妮蒂婭手裡接過一個碟子對著台下的人群說:「大家看好了,這是四塊兒已經被處理得很薄了的軟糖。事先聲明,不是我咬的喲!是拿刀切的。每塊兒軟糖後面都粘了強力海綿雙面膠。這個遊戲的規則就是我剛才叫上來的四組,要每組選出一個人來,一起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互相把糖粘在衣服裡面,身體的一個部位上。然後由每組的另一個人來摸。記住!必須把手貼在身上摸。被摸的人只可以說『上下左右』,不可以說其它的,直到摸到糖,並且由摸糖的人親手取出來為止。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摸的人和被摸的人的左右是相反的。好,咱們一組一組的來,用時最短的一組勝出,獎品是威士忌一瓶兒!至於粘的這個地方嘛,是互相給自己的對手粘,所以當然是越隱蔽越好,可以下流,但不可以下賤,尺度要掌握好。行了,現在要被粘糖的人下去準備吧!」

  「哦──」台下的人很是捧場,紛紛鼓掌叫好。

  五分鐘後,劉娜、人造人8號、貓女和凌一笑從化妝間走出來站到了台上。

  第一組是程言和劉娜。這兩口子最被看好,兩人也不負眾望,程言摸得大膽狂野,毫不羞澀,只是這糖粘的蹊蹺,不知道是另外三組誰的主意,劉娜的糖粘在了胳肢窩裡。他倆找糖沒花什麼時間,取糖倒費了好大的勁兒,劉娜被弄得狂笑不止。

  第二組是人造人和女吸血鬼。兩個人互相不認識,女吸血鬼紅著臉摸得小心謹慎。人造人的糖粘在了後背上,當女吸血鬼把他的衣服從褲腰裡拽出來,伸手進去拿糖的時候,人群裡雙方的朋友立刻開始起鬨。

  第三組是貓女和女巫。這倆人很彪悍,貓女擺了個性感的姿勢,女巫根本不理會台下的陣陣狼叫聲,毫不客氣地在她身上一頓狂摸,很快確定了糖的位置──乳 溝裡。女巫拉起貓女的領子把手伸下去的一瞬間,林威開玩笑地大喊了一聲:「給我張餐巾紙!我要流鼻血啦!」

  第四組是凌一笑和貝曉寧。老客人和店員相當配合,口哨和尖叫聲響成了一片。貝曉寧本來很窘,但既然是玩兒遊戲誰都有好勝心。他看凌一笑上來的時候走路的姿勢不是很自然,所以他先蹲下是摸上了凌一笑的右腳。

  「上,上,上……」凌一笑一直說上,貝曉寧摸到了他的腰間。

  「左,左,左,下,下,下……」這時貝曉寧已經站起來了。兩個老爺們兒面對面站著,一個從另一個的大腿摸到腰間,現在又正往另一條大腿摸過去,眾目睽睽之下做著此種曖昧的動作,貝曉寧的臉紅了。凌一笑倒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鎮定自若地指揮著貝曉寧手上的動作。

  「下,下,右,右。」凌一笑不再說話了,貝曉寧摸到了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起來:媽的!這是誰給挑地方兒?居然在大腿內側!

  可罵歸罵,糖還是得拿出來。貝曉寧以最快的速度解開凌一笑的褲子,伸手進去摸索了兩下,拿出了軟糖。台下又是一陣尖叫。

  林威拿掉麥克兒小聲兒對貝曉寧說:「動作很熟練嘛。」

  凌一笑聽見了,讚許地看向林威,「這個遊戲不錯。」

  貝曉寧狠狠推了他一把,讓他趕緊下台。

  結果兒很快就統計出來了,貓女和女巫贏得了獎品。

  「下面是魔術表演!」林威的聲音又響起來。

  貝曉寧拉著凌一笑朝朋友們走過去,暗中下定了決心。穿過人群,他站到桌兒前,不等大夥兒開始調侃他剛才在台上的表現,貝曉寧很嚴肅地說:「小菁,一笑,你倆陪緲緲和她同學玩兒一會兒吧。其他人跟我到包房來一下,我有事兒要說。」

  說完他轉身就朝旁邊一個空著的包房走,在座兒的人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互相看了看,只好站起來跟著他走。

  孫磊猜到了貝曉寧要說什麼,坐著沒動。看著貝曉寧他們進了包房,凌一笑分給孫磊一支菸。

  王菁拍拍孫緲緲的胳膊,「走,陪姐姐去廁所。」

  王菁和孫緲緲走了。孫磊在知道了貝曉寧和凌一笑的關係之後第一次又跟他這麼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兩人尷尬地看著對方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為了打破沉默,凌一笑轉頭去問孫緲緲的同學,「你跟緲緲同班嗎?」

  「嗯。」男孩兒挺酷,面無表情地點頭。

  凌一笑覺得好玩兒,想要逗逗他,「你帶著王冠,是王子嗎?」

  「不是,是國王,皇帝。」

  「哦!」凌一笑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那你不應該穿衣服啊。」

  「啊?」

  「《皇帝的新裝》嘛。」

  男孩兒很生氣,孫磊大笑。凌一笑剛想再說兩句,卻看見包房的門開了,貝曉寧氣呼呼地從裡面走出來直奔了一樓。

  

  

  

  四十五

  

  凌一笑站起來剛要追過去,包房裡其他的人正好走出來。不等凌一笑說什麼,張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凌哥,你真是有眼光!我跟曉寧從小玩兒到大,就從來沒見他對哪個女孩真正動過心。看來他早就有潛質啊,被你發現了。」

  程言說:「你們竟然瞞了這麼長時間。我們曉寧可是萬里挑一的好孩子,不能讓你白白就這麼收了去,得好好請我們吃一頓。」

  「那還用說,一定……」

  凌一笑話沒說完,孫磊站了起來,「我的是兩頓,我還幫你們保密了呢。」

  「你還好意思說?!」姜浩用胳膊勾住孫磊的脖子,「早知道了,你不告訴我們?你也得請我們吃飯!」

  凌一笑看了一圈兒:這出來的人臉上都是高高興興的啊,曉寧怎麼好像很生氣?他看著樓梯口兒的方向問:「曉寧怎麼了,好像不太高興?」

  「哦。」張帥笑了,「被我們逗急了。他一開始說完,我們都不相信,以為他是在說笑。後來我們真的信了,就跟他開了幾句玩笑,結果他就跑出來了。沒事兒,曉寧脾氣好著呢,不會真生氣的。」

  「你們在說什麼?」孫緲緲的同學站起來了,大夥兒這才想起來跟前兒還有個未成年的小孩兒,也不知道剛才的話他聽懂了多少。

  凌一笑在他頭上搓了搓,「大人說話,小孩兒別摻和。」

  「誰是小孩兒啊?!」男孩兒不滿地躲開凌一笑的手,「我都聽明白了。我要去找緲緲,告訴她:她想要找來給她做男朋友的兩個人已經搞在了一起,她只能選我了。」

  說完男孩兒就往樓下跑,剩下幾個大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凌一笑想了下,還是覺得放心。他讓其他的人先坐下,說自己要去看看貝曉寧,也走了。

  台上的魔術已經表演完了,林威又在領著幾個人做遊戲。貝曉寧的幾個朋友一邊喝酒,一邊長吁短嘆起貝曉寧這段時間的變化。後來就開始回憶他以往的種種可疑之處。最後大家得出結論,貝曉寧人生裡的各種陰差陽錯簡直就像是在等著凌一笑的出現。

  凌一笑到樓下找了一會兒,沒見著貝曉寧,他就去了衛生間。一推門兒,看見貝曉寧正在水池前洗手。凌一笑走到他身邊兒,用胳膊肘兒碰了他一下,「喂,這麼好的朋友哪兒找去啊?你還生氣?」

  貝曉寧看著鏡子裡的凌一笑翻了個白眼兒,「用你告訴我?我當然不是真生氣了,想來上廁所而已。」

  說完貝曉寧突然一轉身把手上的水甩到凌一笑臉上,然後笑著逃走了。

  「你給我回來!」凌一笑擦了一下臉,剛要去追,一個扮成妖怪的老客人進來了。

  「喲!凌老闆。」

  凌一笑立刻停下腳步,換上了一副成熟穩重的模樣,「趙哥,什麼時候兒來的?走,上去我陪你喝幾杯。」

  「好好,我尿泡尿,這就上去找你。」

  遊戲和節目一直進行到將近凌晨一點,凌一笑和貝曉寧沒有再參與。貝曉寧陪著自己的朋友喝酒聊天兒,凌一笑東一頭西一頭地忙得不亦樂乎。有幾次凌一笑和貝曉寧碰到一起的時候,總是會被人拉去拍照。

  當晚酒吧評出的男女最佳著裝獎分別是阿爾瓦和一個扮成殭屍新娘的女客人,獎品是MP3和酒吧一年的八折VIP卡。最後一項活動是客人們可以隨意找當晚自己喜歡的人物上台去合影,凌一笑和貝曉寧又數次被人請到上面。

  兩點的時候客人漸漸散了,貝曉寧的朋友們分兩撥兒先後離開,他都把他們送到了門外。又呆了半個小時,凌一笑忙乎得差不多了,叫上貝曉寧離開了酒吧。

  到了家一進門兒,貝曉寧先忙著喂白板和同花兒順。等他喂完了狗,又簡單收拾了一下,凌一笑已經洗完澡了。貝曉寧脫了外衣拿掉假牙剛要進衛生間,凌一笑突然從後面把他抱住了。貝曉寧推開凌一笑,「你幹嘛?」

  凌一笑變戲法兒似地從身後拎出一對兔子耳朵,「洗完澡穿這個吧。」

  「不要。」

  「穿嘛──」凌一笑拖著長音兒撒嬌一般地說。

  貝曉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穿了你倒是看爽了,那我有什麼好處?」

  「我可以把你插得很爽。」凌一笑擺出一臉無賴相。

  「滾蛋!」

  「那……」為了能讓貝曉寧扮兔女郎,凌一笑豁出去了,「以後在你上班兒的時候我不再要求你請假陪我了。」

  「說話算話兒?」

  「嗯,我以人格擔保。」

  「你早就沒有人格了!」貝曉寧一把抓過兔子耳朵和凌一笑另一隻手裡的其它東西,轉身進了衛生間。

  貝曉寧平時洗澡大概也就二十分鐘,今天凌一笑等啊等,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沒出來。又過了五分鐘,凌一笑終於忍無可忍了,跑去敲衛生間的門。

  「幹嘛?!」貝曉寧很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

  「你在裡面睡著了嗎?」

  「不是,這個衣服有點兒問題……別進來……」

  凌一笑已經把門打開了。

  頭上豎著兩隻耳朵的貝曉寧指指自己的身上,「我想把衣服弄得合身點兒。」

  凌一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下笑出了聲兒。性感的粉紅色連體裝穿到貝曉寧身上,胸前的的兩塊兒癟癟地塌了下去,下身的部分卻呼之慾出地鼓了出來。

  凌一笑走過去,一手抬起貝曉寧的下巴,一手抓住他屁股上的兔子尾巴,「夠可愛了,來吧,小兔子。」

  貝曉寧的面頰微微紅了紅,低下頭把臉扭到了一邊兒,頭上的兔子耳朵隨著他的動作晃了兩下。凌一笑覺得自己的肝兒都顫了。

  把貝曉寧拉近屋兒裡,凌一笑一個餓虎撲食,貝曉寧被壓到了床上。凌一笑摩挲著貝曉寧因為被緊緊禁錮住而變得更加敏感的腿間,輕輕咬著他的嘴唇,從牙縫兒裡擠出一句話來,「我怎麼才能真把你吃了呢?」

  貝曉寧在喘息的空檔兒裡說:「你是想吃紅燒兔腿兒,還是想吃鹵兔頭啊?」

  「整吞。」凌一笑狠狠吸住了貝曉寧的舌頭。

  「嗯……」貝曉寧情不自禁地扭動了兩下身體,伸手握住了凌一笑兩腿之間粗 脹的部分。

  碾磨啃咬了一會兒,凌一笑坐起身一把撕開了貝曉寧身上的連體裝。細白柔軟的身體暴露在眼前,凌一笑等不了了。他把貝曉寧拽起來,讓他坐到自己身上,然後把潤滑劑遞了過去,「你自己涂。」

  貝曉寧嗤嗤一笑,擠了一灘先抹到了凌一笑的擎天一柱上。他一邊抹一邊轉動著手指上下揉搓。凌一笑咬緊牙關抬手在他胸前擰了兩下,「你這個妖精。」

  「我現在是兔子精。」說著貝曉寧略帶靦腆地又擠出一灘潤滑劑伸手塗在了自己身後。這個身體稍顯扭曲的動作讓凌一笑失去了最後的理智。他搶過潤滑劑扔到地上,抬起貝曉寧的屁 股,讓自己進入了他的身體。

  貝曉寧的臉色瞬間漲紅,伴隨著起起落落的動作,他的雙眼隨之迷離,參雜著陣陣喘息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地逸出了半張的紅唇。

  雖然只剩下了一對兔子耳朵,但體內被一次次的摩擦帶來的快 感所控制著的貝曉寧似乎也被自己之前在鏡子中的形象催眠了,他上下搖擺,動作越發地放蕩激情起來。

  凌一笑如痴如醉地看著他令人神魂顛倒的表情在自己眼前晃啊晃,頭上的耳朵顫啊顫,意志很快崩潰在兩人身體一次強過一次的撞擊中。

  貝曉寧軟綿綿地從凌一笑的身上歪到一旁,把臉埋進了他結實的臂彎裡。凌一笑在他汗津津的脖子上親了親,「不行,太快了,我要再來一次。」

  「我明天還要上班啊。」貝曉寧有氣無力地說。

  「明天週日,你不許去上班。」

  貝曉寧猛地轉過臉,「你不是說我裝兔子你就不管我加班了嗎?」

  「反正你說了我沒有人格,我不管。」

  「你……」

  凌一笑的嘴唇落在了貝曉寧胸前的突起上。

  「啊!不要!不要啊!」貝曉寧用力去推凌一笑的頭。

  凌一笑伸手握住了貝曉寧正在漸漸變軟的地方。他扭動著身體掙紮起來,凌一笑卻突然抬起他的雙腿壓了上去。

  貝曉寧拼盡了全力想要撐開凌一笑的身體,可力量相差畢竟懸殊。凌一笑還是很輕易地將再次鬥志昂揚起來了龐然大物推進了貝曉寧還沒有完全閉合的入口。貝曉寧身體向後一挺,手上僅存的力氣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依然是極盡所能的迎合和不能自己的呻吟。

  第二次的結合和碰撞漫長而激烈,等凌一笑終於渾身癱軟心滿意足的趴在了貝曉寧的身上,貝曉寧已經累得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四十六

  

  第二天凌一笑沒有阻止貝曉寧去上班。可到了公司貝曉寧腰酸背痛得差點兒就想自己請假了。到了店裡,他甚至沒辦法抬手去夠高處的衣服。有個跟他關係不錯的店員見他姿勢怪異,偶爾還齜牙咧嘴地抽氣,問他怎麼了,貝曉寧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朋友給了張健身館的體驗券兒,昨天去試了一下,不小心趁了腿閃了腰。

  中午吃飯的時候,電話響了,貝曉寧看是家裡的號兒,以為是老媽打來的,接起來卻是老爸。

  「爸?」貝曉寧心裡有點兒發虛。

  「你多長時間沒回家住了?」熟悉的聲音稍帶著嚴厲的責問。

  「啊?」

  「你自己的家,你多長時間沒回去了?」

  貝曉寧想過他沒回去的這段時間爸媽可能會往家裡打電話,或者去看他,可是他現在整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兒,家裡也知道。所以他想他們要是問他,說自己忙就得了。可老爸張嘴就問他多長時間沒回去了,貝曉寧吃不準他是找了自己幾次沒找到才這麼問的。小心翼翼地回答:「嗯……我最近經常加班……」

  「加班?再加班家裡的電話也不至於停機啊!你不是最怕不能上網嗎?網斷了你都沒發現?」

  貝曉寧覺得眼前有星星在飛了,這段日子真是忙糊塗了,電話費居然忘了交!

  「哦……嗯……我……」

  「你都是在哪兒住的?」

  「嗯……朋友家。」

  「什麼朋友?」

  「……就是一個朋友……」

  沉默了一會兒。

  「你盡快回家來一趟,我有話要問你。」

  貝曉寧聽不出電話那頭兒是什麼情緒,「哦」了一聲,掛了電話。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不遠了。

  考慮了一會兒,貝曉寧又撥通了王菁的電話。問她那邊什麼情況。王菁說剛剛已經把自己的事兒跟家裡說了。

  「你爸媽說什麼了?」

  「我媽說就是我一輩子嫁不出去,也不會同意我跟男朋友的婚事。我爸啥也沒說,出去了。我已經把婚禮上的誤會說清楚了,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帶我去跟你家道歉的。」

  「你說我跟一笑的事情了嗎?」

  「沒有,你不是讓我先別說嘛。」

  「唉──」貝曉寧重重地長嘆了一聲。

  「怎麼了?」

  「我可能瞞不了多久了,我爸讓我回家呢。」

  王菁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我會支持你的。」

  「嗯,我也會支持你的。」

  雖然兩個人都知道,他倆互相支不支持沒啥太大的意義,但家裡沒有別的兄弟姐妹,這樣說說彼此倒也有個安慰。

  收起電話,貝曉寧更覺得一籌莫展了,最後一想: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早「死」早利索。算了,今晚就回家。

  下班之後,時間還不算太晚,貝曉寧給凌一笑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晚上要回爸媽家一趟。凌一笑聽出他有心事,問他怎麼了,貝曉寧沒回答。他又問是不是跟他倆的事兒有關,貝曉寧「嗯」了一聲,說車來了,就掛掉電話上了車,凌一笑沒有再打回來,也沒發短信。

  貝曉寧九點多到的家。雖然有鑰匙,但他還是先站在外面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老爸。他看了貝曉寧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直接進了書房。曉寧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曉寧?你怎麼回來了?吃飯了嗎?我和你爸剛吃完。」

  「哦,我不餓。爸叫我回來的,我想跟他談一下。」

  曉寧媽媽將手裡的盤子放進水池裡,一步跨過來,神情緊張地拽住了貝曉寧的袖子,「談什麼?」

  「沒什麼,隨便聊聊。媽,你忙你的吧。」貝曉寧把媽媽的手拉下來,抬腳也往書房走。

  「曉寧!你……」

  貝曉寧腳步沒停,回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閃身進了書房。

  「曉寧!曉寧!……」媽媽衝到門口兒,貝曉寧隨手鎖上了房門。

  書房是貝曉寧以前的房間後改的,自從他上了大學就沒怎麼再進來過。原來放床的位置,現在已經換成了一套沙發。書架兒還是老樣子,只是旁邊的書桌兒被一張大寫字檯取代了。曉寧爸爸此刻正一臉憂心忡忡地坐在寫字檯前的椅子裡,看著貝曉寧走進來坐到了他面前的沙發上。

  「說說吧,怎麼回事兒?早就看出你媽有什麼瞞著我了。」

  「嗯……」貝曉寧把目光從爸爸的臉移到了書架裡當年險些被他賣掉的漫畫兒書上。然後貝曉寧從王菁回國跟他說不想跟他結婚到現在他已經住到了凌一笑家,一五一十全地都說了。

  貝曉寧的爸爸從半信半疑,到強裝鎮定,再到面露慍色,最後直至目瞪口呆。

  終於說出來了,貝曉寧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鬆了口氣,低下頭靠到了沙發上,開始等待著狂風暴雨的來臨。

  十幾分鐘的沉寂,貝曉寧覺得時間彷彿靜止了。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什麼都沒說過,他跟凌一笑什麼都沒發生過,那婚禮也壓根兒就沒有舉行過,自己又回到了兒時某次沒有通過的考試之後,只是在等著老爸像以往一樣的又一次訓斥而已……

  貝曉寧的爸爸站起來了,開始悉悉索索地翻東西。貝曉寧的幻覺消失,意識又回到了現實當中。

  找了一會兒,曉寧爸爸從寫字檯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條兒給客人準備的煙。然後他手忙腳亂地扒開塑料包裝拿出一盒兒煙,哆嗦著從裡面倒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接著他又稀里嘩啦地找出個打火機,想要把煙點著。可是「咔嚓咔嚓」地按了好幾下,打火機卻怎麼也打不出火兒來。

  貝曉寧一動不動地看著爸爸地一舉一動,心裡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五臟六腑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到了一起。

  「爸,你不是戒菸了嗎?怎麼……」

  砰!曉寧爸爸把打火機猛地摔到地上,打火機爆炸了。

  砰砰砰!貝曉寧的媽媽砸起了門,「曉寧!曉寧!他爸!你們在幹什麼?!快開門……」

  曉寧爸爸一把打開了門,大吼了一聲:「這就是你慣出來的好兒子!!」喊完他怒氣衝衝地衝進客廳裡,打開房門離開了家。

  媽媽站在書房門口兒,盯著手足無措的貝曉寧看了一會兒。

  「曉寧,飯還沒涼,我把菜熱熱,你吃點兒吧。」

  「哦……好。」貝曉寧垂著頭走出了書房。

  飯菜端上來,貝曉寧味同嚼蠟地吃了幾口,「媽,我明天還得上班,先回去了。」說完他拿著背包兒站了起來。

  「曉寧。」媽媽也跟著站起來了,躊躇著說:「差不多……就算了吧。」

  「媽……」

  「你們現在這些孩子不是常常都不把感情當回事兒嗎?媽知道你不是認真的……」

  「媽!」貝曉寧不讓她再說下去。

  媽媽不再說話,眼裡漸漸噙滿了淚水。

  貝曉寧抬手摸摸她的臉,「媽……我走了。」

  貝曉寧回到家裡,凌一笑正在等他。貝曉寧把背包兒扔到地上,愣愣地立在了門口。凌一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曉寧……」

  貝曉寧突然將手伸到凌一笑的胳膊下面,抱住了他寬厚溫暖的身體,並把臉也緊緊地貼到了他的胸前。

  凌一笑愣了一下,什麼也不說,抬起手摟住了懷裡微微顫抖著的柔軟而略有些單薄的人。

  

  

  

  四十七

  

  整整一夜,貝曉寧都蜷在裡凌一笑的懷裡不肯說話。凌一笑也不多問,任他靜靜地躺著。

  第二天貝曉寧神思恍惚地到公司領完任務單,到了店裡,還沒等開始工作,家裡的電話就來了。貝曉寧接起來,是老媽。她說王菁的爸爸打了電話,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說,要請貝曉寧的爸媽吃飯,讓貝曉寧也務必到場。貝曉寧當然知道他要說什麼,不過聽老媽的語氣,她好像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但貝曉寧昨天已經跟老爸交待得很清楚了,所以他想看來是爸爸並沒有把自己說的告訴媽媽。

  貝曉寧試探著問:「爸怎麼說的?」

  「他沒說什麼,就是讓我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晚上去你爺過壽那天咱們去的那個酒樓。」

  「哦,爸跟你說什麼了嗎?」

  「沒有,他一直都不理我。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嗯……沒什麼,見面再說吧。這樣,我今天爭取早點兒走,你們不用等我,先過去吧,我到了給你們打電話。」

  按了結束通話鍵,貝曉寧又撥通了王菁的電話,沒有人接。貝曉寧想:小菁的爸爸弄得這麼正式,看來事態很嚴重了。難道小菁被限制接聽電話了?還是她離開家裡沒帶電話?……

  貝曉寧甩甩頭,不想再瞎猜,可很快其它的想法兒又鑽進他的腦子裡:怎麼覺得心神不寧呢?晚上十有八九也會說一笑的事兒吧?爺爺奶奶也很快就會知道了吧?接著就是王爺爺、大爺、四叔、五叔、六叔……舅舅他們,爸媽的同事,鄰居……然後我就成了怪胎,以後逢年過節再跟這些長輩見面的時候就要面對他們的詢問和異樣的目光……不,也許我再也不會參加跟家裡人的聚會了,也許老爸根本就不想再認我這個兒子……

  這麼胡思亂想著,貝曉寧拿起衣服進到了櫥窗裡。給模特換裝換到一半兒,才發現自己把女裝套到了男模特兒的身上。

  公司上週剛招了兩個新人,又趕上週一,貝曉寧很難得地不用加班了。往飯店去的路上,他開始給凌一笑打電話,想要告訴他今天又得很晚才能回去。

  凌一笑平時常用的號兒沒打通,貝曉寧又撥了他另一個手機號兒,沒有人接。往家裡打,也沒有人接。貝曉寧又打到酒吧,接電話的人告訴告訴他凌一笑不在。沒辦法,貝曉寧發了個短信:我晚點兒回去,要是不去酒吧,就自己吃飯吧,不用等我。

  到了飯店,貝曉寧先給老媽打了個電話,問了包房號兒,深吸一口氣後找服務員把他帶了過去。

  爸爸、媽媽、王菁的爸媽,還有王菁都在。包房門一開,貝曉寧就聽見王菁的爸爸正用萬分震驚地口吻說:「什麼?!你說曉寧真的……」他看見貝曉寧,說著的話停下了,驚訝的目光從曉寧爸爸轉到了貝曉寧的身上。

  「三叔,三嬸兒。」貝曉寧打完招呼又沖王菁點了一下頭,然後坐到了她身邊的空位上。這時貝曉寧發現兩位媽媽的眼圈兒都是紅的,看來事情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屋子裡尷尬地安靜了一會兒。王菁的媽媽咳了一聲。她滿臉歉疚地剛要說話,王菁突然站起來了,「二大爺,二大娘。你們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胡鬧,做了那麼過份的事,我對不起你們。」

  「怪你做什麼?你不就是不想跟曉寧結婚嗎?要是他自己沒問題,別人強迫也強迫不來。在朋友家借住的多了,當年我跟你爸下鄉的時候也一起生活過。我同事朋友的兒子也有在外地跟男的一起租房子的,沒聽說哪個就轉了性的,回來照樣兒結婚生孩子。老三。」曉寧爸爸把頭轉向王菁的爸爸,「小菁用這種方法破壞婚禮確實不對,可是曉寧的事兒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這事兒誰也不怨,只怪我跟他媽沒把孩子教育好。其實昨天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們把話說清楚,咱們兩家兒以後該怎麼處還怎麼處。 還有你們也別太苛求小菁了,管他黑的、白的還是黃的,先讓她把人領回家你們看看再說。 曉寧還年輕,我不可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你看著吧,他將來該找女朋友還得給我找……」

  「爸!」

  「你閉嘴!」

  「我不是小孩兒了……」

  「不是小孩兒能幹出這麼不要臉的事兒來?!」

  「二大爺,你別這麼說曉寧……」王菁聽不下去了。

  「你也閉嘴,哪有你說話的份兒?!」王菁的爸爸喊了一聲。

  貝曉寧拉住王菁,把她按回到座位上,「爸,你的心情我明白……」

  「明白個屁!」

  「我……」

  貝曉寧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凌一笑。貝曉寧把電話掛斷。

  「爸,我的事兒咱們回家再說不行嗎?」

  「你也知道丟人嗎?」

  「不是丟……」

  手機又響了,還是凌一笑。貝曉寧又掛斷。

  「不是丟不丟人,我就是覺得……」

  「不丟人?你還覺得很光彩嗎?!」

  「爸,我……」

  手機第三次響起來了。

  「接!」貝曉寧的爸爸用命令的口吻說。

  貝曉寧的手指停在了紅色的按鍵上。

  「我讓你接!」爸爸拔高了聲音,曉寧媽媽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貝曉寧站起來,拿著手機要往門外走。

  曉寧爸爸甩開老婆的手,「不許出去!就在這兒接!」

  無奈,貝曉寧停下腳步,眼睛看著爸爸,接通了電話,「喂?」

  「怎麼不接我電話?」

  「我這兒有點事兒。」

  「今天走的時候這個電話忘帶了,帶著的那個讓我打沒電了。回來才看見你給我打的電話。怎麼了?是又加班回不來嗎?」

  「嗯……我現在有事,一會兒再給你打……」

  「把電話給我。」貝曉寧的爸爸站起來了。

  「啊?」貝曉寧以為自己聽錯了。

  曉寧爸爸一伸手,「我讓你把電話給我。」

  「可是……」

  「給我!」

  貝曉寧一哆嗦,手機差點兒掉進面前的水杯裡。

  「曉寧?」凌一笑聽出了不對勁兒。

  「你……你等一下。」貝曉寧不得不把手機遞到了爸爸伸過來的手上。

  「喂?」

  「……」

  「你就是那個什麼凌一笑嗎?」

  「……」

  「我是貝曉寧的父親。」

  「……」

  「你現在有時間嗎?」

  「……」

  「那你過來一趟吧。」

  「……」

  「希望北街,第二個紅綠燈左轉,路左第二家兒,206。」

  貝曉寧的爸爸把電話掛了。貝曉寧大腦一片空白,接過他遞迴來的手機,緩緩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房間裡再次陷入到尷尬安靜的氛圍當中。

  王菁的爸爸遲疑著: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帶著老婆和女兒離開?可想來想去,他還是沒有動。因為他想不管貝曉寧的爸爸怎麼說,事情弄到今天這個局面,跟自己的女兒還是脫不了干係,況且他也想能聽凌一笑親口說說婚禮鬧劇的始末,他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一切都是誤會。

  不到半個小時,包房的門被打開,凌一笑出現在了門口兒。他很正式地穿了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服。

  看見他,貝曉寧和王菁同時站了起來。王菁對著凌一笑一點頭,笑了一下。貝曉寧面無表情地看著凌一笑,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不知所措。

  凌一笑也對著王菁笑了一下,然後給了貝曉寧一個堅定的眼神。

  「叔叔,阿姨好。叔叔,阿姨好。」凌一笑禮貌地哈下腰,對著貝曉寧和王菁的爸媽分別行禮。

  婚禮上都見過了,凌一笑分得清誰是誰的父母。四位長輩自然也都認得凌一笑。

  貝曉寧的爸爸指著剛讓服務員加進來的椅子,「你坐吧。」

  

  

  

  四十八

  

  凌一笑用一隻手按住西服的前襟兒,規規矩矩地坐下了。

  不等貝曉寧的爸爸說話,王菁的爸爸先開口了,「你是小菁的朋友?」

  「嗯。」

  「那以前我怎麼沒聽說過你?」

  「她回國之後我們才認識的。」

  「是小菁讓你去婚禮上鬧的?」

  「嗯……她那時說跟曉寧的感情像兄妹,不想跟他結婚,家裡又不同意,所以就讓我幫忙,到婚禮上把她帶走,好讓兩家老人死心。」

  「那你為什麼把曉寧帶走?」曉寧爸爸忍不住插了進來。

  其實整個事情的經過在座兒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了,但父母們似乎還是想聽凌一笑親口承認了才死心。凌一笑明白了,叫他過來的目的,除了質問還有鑑證。那就索性說個清楚吧,凌一笑想。

  他把頭轉向了貝曉寧的爸爸,「當時場面太亂,我抓錯人了。」

  「那你為什麼要把曉寧帶走?」

  「我看搶新娘子已經搶不走了,就只好把曉寧帶走。一時沒想那麼多,沒想到……後來曉寧沒地方住,就去了我家。期間我受傷了,曉寧就好心留下來照顧我……」

  曉寧爸爸的臉色開始發青,凌一笑不說了。貝曉寧的頭都快垂到了桌子上。王菁雖然一直想知道凌一笑和貝曉寧到底是怎麼在一起的,但此刻她也只能跟貝曉寧一樣,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不敢亂動。

  又沒有人說話了。四位長輩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凌一笑的身上。凌一笑的視線掃過桌兒上沒怎麼動過的飯菜,最後對上了曉寧爸爸陰沉銳利的目光。貝曉寧的爸爸是個很有氣質的英俊中年男人,貝曉寧跟他爸爸長得很像 。凌一笑想:曉寧的為人那樣好,他的爸爸一定也不差。雖然現在凌一笑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敵意,可他卻無法從心裡產生出什麼厭惡的情緒。一時出現了曉寧的爸爸可能不會像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自己的錯覺。

  凌一笑不知「爸爸」為何物,也沒有太多跟長輩打交到的經驗,更不知道他們心中的道德底線在哪兒,想著除了必要的禮貌現在以誠相對也許會給他們留下些好印象,於是他盯住曉寧爸爸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貝叔叔,我是真心喜歡曉寧的。」

  貝曉寧瞬間冒出了一身冷汗。

  咣當!貝曉寧的爸爸拍翻了桌兒上的酒杯,「他是男人!」

  凌一笑被突然爆發的憤怒嚇了一跳,愣了幾秒鐘之後他又不知死活地說:「可我還是喜歡他……」

  貝曉寧伸手拉住凌一笑的胳膊,不讓他再說下去。

  「你們別在我面前拉拉扯扯!」曉寧爸爸的眼睛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

  貝曉寧趕緊把手鬆開,臉已經變得通紅。王菁的爸媽也開始覺得不自在了,想勸兩句,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王菁的爸爸很後悔剛才沒有找藉口離開。

  「曉寧!你過來!」貝曉寧的爸爸站起來了。

  貝曉寧站起身低著頭走到他的身邊兒。

  「你告訴他,你們之間結束了,玩兒完了!」

  「爸……」

  「說啊!」

  「我……我……我想跟他在一起……」

  啪!曉寧爸爸抬手就是一巴掌,所有的禮貌和克制都隨著這一巴掌在他心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叔叔!」「他爸!」「二哥!」

  凌一笑、曉寧媽媽、王菁爸爸稀里嘩啦地一下子全都站起來了。王菁抬手摀住了自己張開的嘴。

  「貝叔叔!是我的錯兒,不怪曉寧。我知道你想打的是我,你打我吧!」凌一笑的身體向桌子中央傾了過去。

  「非親非故地,別叫我叔叔!你是誰?我憑什麼打你?!要打也是打我自己的兒子!」

  啪!又一個耳光落到了貝曉寧的臉上。

  「叔叔!」凌一笑離開座位衝到了貝曉寧跟前,「你別再打了!」

  貝曉寧的媽媽哭著抱住了老公的胳膊,「你別打他,別打了……」

  王菁的爸爸也跑過來拉住他,「二哥!你這是干什麼?!有話好好兒說啊!」

  王菁媽媽立刻紅著眼圈兒撲到王菁身上也狠狠地打了起來,「都是你惹的禍!都是你惹得禍!」

  包房內頓時亂作了一團。

  貝曉寧的爸爸一使勁兒推開拉住自己的兩個人,「我教育兒子不用你們管!」

  啪!啪!兩個耳光再扇過去。貝曉寧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頭被打得歪來歪去,白淨的臉上開始顯現出了紅紅的印子。

  凌一笑忍無可忍,一伸手把貝曉寧拉到了自己身邊兒。與此同時曉寧媽媽和王菁爸爸也再次抱住了貝曉寧的爸爸。

  「走!快走!你們快走!」媽媽衝著貝曉寧喊。

  凌一笑拉起貝曉寧轉身就往門外走,貝曉寧機械地跟著他的腳步被帶到了門外。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貝曉寧的爸爸幾乎是在歇斯底里了。

  凌一笑拉著貝曉寧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包房走廊,衝進了飯店的二樓大廳。

  曉寧的爸爸掙脫了抱住他的兩個人,氣勢洶洶地追了出來。

  「你們給我站住!」

  凌一笑跟貝曉寧和曉寧爸爸分別停在了大廳兩側。

  「你要是跟他走,就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

  大廳裡所有的人都把頭轉向了他們。凌一笑看了一眼貝曉寧,他正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傻了一般地看著地面。凌一笑決定不理會他爸爸,拖著貝曉寧的手又繼續往樓下走了。

  到了一樓,走出飯店,凌一笑打開車門,直接把貝曉寧塞了進去。貝曉寧沒有半點兒掙扎,像個失去了意識的人偶。來不及多問他什麼,凌一笑啟動汽車,很快把飯店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終於到家了。一路無語的兩個人默默地一起上樓、進門、脫鞋。

  白板和同花兒順像每天一樣圍在門口兒歡迎他們。貝曉寧洗了洗手,開始給它們準備吃的。凌一笑坐到沙發上一聲不響地看著他。

  弄完了,貝曉寧又洗了遍手,徑直進了臥室。凌一笑趕緊跟著走進去。貝曉寧岔開腿坐到床邊,凌一笑蹲了下來。貝曉寧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了凌一笑的臉上。

  「曉寧……」

  貝曉寧突然俯身吻住了凌一笑的嘴唇。一雙手也探進凌一笑的衣領摸上了他的脊背。凌一笑抬起胳膊環住貝曉寧的腰,把他抱進了懷裡。中途凌一笑幾次想停下跟他說幾句話,可貝曉寧卻緊緊壓著他的嘴唇不肯放鬆。

  最後凌一笑覺得就快要窒息了,他抓住貝曉寧的雙肩,用力把他推開,「曉寧……」

  「噓──別說話……」貝曉寧的聲音細微而沙啞,直直撞進了凌一笑的心房。

  他捧住貝曉寧略有些紅腫的臉龐,覆上了自己的嘴唇。貝曉寧用手撐住床邊兒,身體向床的中央移了過去。凌一笑站直雙腿之後,一步步爬上了床。貝曉寧的身體慢慢躺倒,凌一笑支著雙腿,身體懸空地俯在了貝曉寧的身上。凌一笑彎著腰,脫掉了西服、襯衫,又解開了貝曉寧的衣服和腰帶。從始至終兩人的嘴唇都沒有分開過。

  凌一笑輕輕抓著貝曉寧的頭髮,又忘情地親吻了一會兒。然後他頭一低,舌頭沿著貝曉寧的脖子向下舔了過去。可還沒等舔到他的胸前,貝曉寧突然一翻身把凌一笑放倒在了床上。緊接著他動作麻利地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又飛快地扒了凌一笑的褲子。

  凌一笑被他急不可待的動作弄得有點兒詫異,但還是由著他跨到了自己身上。凌一笑伸手從床頭拿起一管兒潤滑劑,打開蓋子剛要往手上擠。貝曉寧卻一把搶過潤滑劑丟到了地上。凌一笑吃驚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貝曉寧已經扶住凌一笑充分勃 起了的部分對準了自己的入口。

  「曉寧!等……」

  貝曉寧用盡全力狠狠坐了下去。乾澀猛烈的摩擦讓凌一笑疼得一下皺緊了眉頭。貝曉寧的眼淚隨著身體的撕裂決堤而出。

  「曉寧……」

  你是因為疼痛在哭,還是因為想哭而讓自己疼痛呢?胸中被滿滿地堵住,凌一笑問不出口。他抬手想去擦掉貝曉寧的眼淚,卻夠不到他的臉。貝曉寧本來也堅 挺上揚著的下身由於撕心裂肺般的劇痛而迅速地萎靡了下去。可他好像並不在意,深吸了一口氣,盯住凌一笑的眼睛,貝曉寧咬緊了嘴唇開始上下襬動身體。

  貝曉寧動了幾下之後,兩人身體相接的地方漸漸地有了點兒潤滑的感覺。凌一笑看著身體緊繃,冒出了一層層冷汗的貝曉寧想要制止他。可貝曉寧推開他伸過來的手反而加快了動作。他一邊呻吟一邊兇猛地流著眼淚。凌一笑看著幾乎是在自虐的貝曉寧心裡刀剜一樣地一下下疼痛著,可生理上的快感卻還是無法遏制地一波波向他襲來。凌一笑以最快的速度釋放了自己,貝曉寧的精神似乎也就此得到瞭解脫。

  他停止哭泣,搖晃了幾下,一頭栽進了旁邊的被子裡。凌一笑坐起身體,一眼看見散落在自己腿間和床單上點點殷紅的痕跡。他轉頭去看貝曉寧,他正虛弱無力地閉著眼睛在調整自己的呼吸。凌一笑的視線順著眼前的蒼白柔和的身體曲線滑到了他的臀部。貝曉寧是側躺著的,可是不用看凌一笑也知道他傷成什麼樣兒了。

  凌一笑嘆了口氣,把腿挪到床邊兒,剛想下地去找東西給他處理一下,胳膊卻一把被抓住了。

  「一笑。」

  「嗯?」

  「你是不是會永遠跟我在一起啊?」

  凌一笑回過頭,貝曉寧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他收回自己的腿,躺到了貝曉寧身邊兒,「我不知道永遠是多久,但我會跟你一起面對所有的事情。然後咱們兩個一起變成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再變成滿身褶皺的糟老頭子。死的時候,我會留下遺囑,讓人把咱倆的骨灰混到一起灑進海裡。我不相信人有來世,所以我絕不要錯過有你在身邊的每一天。」

  又一滴眼淚從貝曉寧的眼角滑落,凌一笑輕輕吻上了他濕濕鹹鹹的睫毛。

  

  

  

  四十九

  

  換了床單和褥子,凌一笑和貝曉寧一起簡單沖了個澡。然後兩人又逗了會兒狗,貝曉寧的心情稍稍好轉了一些,情緒不再那麼低落了。

  看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貝曉寧打了個呵欠,起身進了臥室。凌一笑沒有跟他一起塊兒進去,而是翻箱倒櫃兒地找起了東西。

  「你找什麼呢?」貝曉寧見凌一笑遲遲不進屋兒上床,忍不住大聲問了一句。

  凌一笑沒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抱著個大塑料盒子進屋兒了。

  「這是什麼?」貝曉寧欠著屁 股坐起來。

  「藥盒子。好長時間沒用了,李姐把它給收拾到樓上去了,害我這頓找。」

  「你拿藥盒子做什麼?身體不舒服嗎?」

  「你傻了還是彪了?自己受傷了不知道嗎?」凌一笑打開塑料盒兒的蓋子,從裡面拿出各種藥品,開始認真地挨個兒看包裝盒上的用途說明。

  貝曉寧的臉紅了紅,「那個……不要緊的。」

  「都流血了,怎麼會不要緊?!你不愛惜自己,我可不能不管。以後不許再這麼胡來!」凌一笑抓起一個長型的紙盒,「找到了。這個是外傷用的消炎藥膏兒,來,我幫你上。」

  「不用了。」貝曉寧向後躲了躲。

  「什麼不用了,快點兒過來。」凌一笑伸手抓住貝曉寧的腳脖子,把他拖到自己跟前。

  「唉?唉?」貝曉寧掙紮了兩下,見實在逃不過了,「行了行了,我自己上!」

  貝曉寧一把搶過藥膏兒,跳下床,進了衛生間。

  凌一笑看著他急急忙忙逃走的背影兒,喊了一句:「摸也摸了,親也親了,還害什麼臊啊?!」

  貝曉寧「嘩啦」一聲鎖了衛生間的門,「不許進來!」

  凌一笑笑著搖搖頭,把翻出來的藥重新收好,半躺到床上點了顆煙。

  一支菸抽完,貝曉寧出來了。他面露難色地站到床邊兒,「怎麼睡覺呢?我不能一直趴著啊!」

  凌一笑把煙屁掐滅,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貝曉寧,「為什麼要一直趴著啊?說明書上要求的?」

  「當然不是。只是……這藥膏兒黏黏糊糊的,一翻身還不弄得到處都是?」

  凌一笑樂了,「那怕什麼?不行就換床單唄,咱家有都是。」

  「弄到身上也不舒服啊,真是討厭。」

  「要不……」凌一笑的標誌性壞笑又浮到臉上,「我明天給你買包兒衛生巾?」

  「你敢!」貝曉寧把藥膏兒扔到了凌一笑頭上。

  「哈哈哈哈……」

  貝曉寧瞪了凌一笑一眼,關燈上床,背對著他躺下了。凌一笑伸手從後面抱住了貝曉寧。

  過了一會兒,貝曉寧一翻身鑽進凌一笑懷的裡,「一笑。」

  「嗯?」凌一笑把下巴放到貝曉寧的頭頂上。

  「嗯……其實……我爸他人很好。他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的,他是……他是被我氣壞了。」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該第一次見面就說喜歡你啥的,我沒考慮到他的感受。」

  「不是的,那種情況,不管你說什麼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打我的這幾巴掌,是從婚禮那天就一直憋著呢。」

  「那現在怎麼辦呢?我看他恐怕不會那麼容易消氣兒的。」

  「嗯……我過幾天給他打個電話,說點兒軟話兒。他怎麼也不至於真的不認我。」

  「那他要是堅決要你離開我呢?」凌一笑用手在貝曉寧的背上輕輕撫摸。

  貝曉寧往他身上貼了貼,「我死也不離開你。」

  第二天,貝曉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凌一笑已經不在身邊兒了。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機:十一點了!

  「靠!」貝曉寧把手機撇到床上,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從地上撿起一件衣服套到身上,拎著褲子就打開門衝進了客廳。

  「一笑?!」貝曉寧愣住。

  凌一笑正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看電視。

  「你那麼驚訝幹什麼?」

  「你……你在家?鬧鐘響了我沒聽見,你怎麼不叫醒我?!我上班都遲到了!」

  「哦,你的手機鬧鈴兒是我關掉的。」

  「關掉?為什麼?!」

  「因為太吵了。」

  「那……那你關掉之後為什麼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好香,不忍心叫你。你這段時間睡得都不好。」

  「你……你怎麼可以……」

  「我已經幫你請過假了。」

  「請假?!」

  「是。」凌一笑理所當然地點頭。

  「你幫我?!」

  「嗯,按了鬧鈴兒之後我就打電話到你公司,找你們經理給你請了假。」

  「找我們經理?!」

  「是啊,要不我找誰啊?」

  「你……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磕炮兒磕受傷了。」

  「什……麼……」貝曉寧手裡的褲子掉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騙你的,我說你發高燒了,昏睡不醒。」

  「你太過份了!我……」

  「把工作辭了吧,曉寧。」凌一笑突然收起笑容,板起了臉。

  「不要。」貝曉寧對凌一笑的霸道行徑相當不滿。

  「你要是不喜歡餐飲我就不開餐吧了。你喜歡衣服,我可以開服裝店,一家兒不夠我就多開幾家兒。你要是覺得服裝店不過癮我可以找個品牌做代理,你要是不喜歡代理我可以聯繫一個加工廠再註冊一家服裝公司。」說完凌一笑抽了口煙,把菸灰彈進另一隻手中的菸灰缸兒裡,眯了眯眼睛,對著貝曉寧吐出口青煙。

  聽了這幾句,貝曉寧心裡有再大的火兒也煙消雲散了。他走過去坐到凌一笑身旁,「你就那麼不願意讓我上班?」

  「我希望想你的時候就能看見你。」

  「唉──」貝曉寧嘆了口,頭一歪靠在了凌一笑的肩膀上,「你還是開餐吧吧,我會盡快看你給我買的那些書的。但是公司那邊我不能馬上離開,等再招上幾個新人我帶一帶,等沒什麼問題了我就跟經理說辭職……」

  凌一笑突然低下頭偏過臉,吻住了貝曉寧。貝曉寧閉上眼睛,很自然地回應著他。

  四片嘴唇兩條舌頭糾結纏繞了一會兒,貝曉寧突然停下了嘴上的動作。他鬆開嘴唇直起身體,一低頭吐到手裡一枚戒指。

  「這是……你什麼時候放進嘴裡的?!」貝曉寧覺得不可思議。

  「秘密,不告訴你。」

  貝曉寧拿起戒指仔細端詳,是沒有任何花紋的樣式,「鉑金的?」

  「嗯。喜歡嗎?」

  貝曉寧心裡很高興,面兒上卻裝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斜著眼睛看了凌一笑一眼,「無緣無故的,送我這個幹什麼?」

  凌一笑從兜兒裡又掏出另一枚戒指,「這個是我的。昨天下午你打電話找我的時候,我正在首飾店買戒指。」

  「對戒?」

  「嗯,其它的都帶花紋,就這一對樣子簡單。你戴上看看大小合不合適。」說著凌一笑先把自己的戴上了。

  貝曉寧把戒指套到無名指上,畢竟是女款的,有點兒勒,他摘下來套到小指上,又大了。凌一笑抓起他的手,重新給他套回到無名指上,「好像有點兒小,我拿回去訂做一個吧?」

  「不用了,還可以,這樣不容易掉。」

  「好吧。那這個就算訂婚戒指了,等你爸接受我了,咱們再買對結婚戒指。」

  「呸!」貝曉寧抽回自己的手,「兩個大老爺們兒,什麼訂婚結婚的?!別在那兒胡說。」說完他站起來去打開冰箱拿出了面包、雞蛋、火腿和牛奶。不過他臉上的紅暈和眼裡難掩的幸福光彩卻沒能逃過凌一笑的眼睛。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小媳婦兒一樣地忙活著,心里美得冒泡兒。他笑眯眯地走過去,坐到了吧檯前,等著貝曉寧把早飯給他端上來。

  很快,伴隨著「嗞嗞啦啦」的聲音,雞蛋面包和火腿的香味兒鑽進了凌一笑的鼻子裡。貝曉寧端著平底鍋轉過身,把煎好的食物撥到盤子上。凌一笑把牛奶倒好,兩人面對面坐了。窗外正午的陽光照進屋兒裡,正灑在他們身上,凌一笑覺得背後暖洋洋的。

  貝曉寧喝了一口牛奶,「既然你給我請假了,那一會兒咱們帶白板和同花兒順去寵物醫院吧,它們該打疫苗兒了。」

  「好啊,只要能看見你,幹什麼都行。」

  

  

  

  五十

  

  一週之後。

  貝曉寧把手頭兒上當天所有的工作都處理完,已經快到十點了。下午的時候凌一笑給他打過電話,說晚上在酒吧,凌晨才能回去。

  看看時間還來得及,貝曉寧跟一個順路的同事到公車站等末班車。雖然凌一笑早就無數次地跟貝曉寧說過,讓他打車上下班,可一般只要不是趕時間,貝曉寧都會儘量坐公共汽車。尤其像今天這樣,凌一笑又沒在家,他覺得就更沒有必要多花錢打車了。

  貝曉寧跟同事一起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邊等車邊閒聊。這個同事叫馮爽,是銷售部的,平時跟貝曉寧就挺談得來。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說到各自以前上班的公司。馮爽說了自己在上一家公司辭職的原因之後卻沒有馬上問貝曉寧為什麼會離開之前的公司。他眼睛盯著公車會來的方向,摸出根菸點上了。

  吸了兩口,馮爽才又看向貝曉寧說:「曉寧,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你。」

  貝曉寧猶豫了一下,「嗯,你問吧。」

  「聽說你在上一家兒公司是因為跟領導打架才離開的?」

  「是。」

  「我還聽說你跟領導打架是跟你……你的……你的性取向有關。」馮爽努力地斟酌著自己的用詞。

  「你聽誰說的?」貝曉寧的語氣很平靜。

  「嗯……公司的人都知道。」

  「這些事兒我沒跟誰說過啊。」

  「唉,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呢。」

  貝曉寧笑笑,「也是。難怪你們平時聊天兒開玩笑都會提起自己的女朋友媳婦兒啥的,但是卻從來沒人問過我相關的事兒。」

  「其實大夥兒也是吃不準,所以我就想問問,你到底是不是……」

  「同 性戀?」

  沒想到貝曉寧這麼直接,馮爽的臉色一變,倒先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啊,我不該這麼多事問你這個。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貝曉寧低下頭看著地面,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最後腦海裡剩下四個字:欲蓋彌彰。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貝曉寧抬起頭,「但我現在確實是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生活,而且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我也想一直這樣跟他在一起。」

  馮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看來問清楚是對的,省得我有的時候瞎琢磨。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上大學的時候同學裡也有這樣的,男的女的都有。大夥兒背後也議論,當然也有不好聽的。但我覺得沒什麼,不過是個人選擇的問題,沒有影響別人的生活,其他人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貝曉寧笑了笑,「謝謝你能這麼坦誠地問我。」

  馮爽紅著臉撓撓頭,「其實我也憋了好久了。唉!我的車來了!」說著他站了起來。

  貝曉寧隨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哦,好,那明天見吧。」

  「再見!」

  一輛公車停到他們面前,馮爽上車之後衝著貝曉寧擺了擺手,公共汽車開走了。

  這時貝曉寧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座機號兒,本市的。

  貝曉寧接起來,是王菁。

  半個小時後貝曉寧在一家兒以前經常跟王菁去的燒烤店見到了她,她捧著一盤子板筋正吃得熱火朝天。

  「你是沒吃晚飯嗎?」貝曉寧坐到她對面兒。

  「來啦。吃了,但沒吃多少。」

  貝曉寧還沒吃晚飯,聞著店裡的肉香味兒,他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服務員,把菜單兒拿來!」

  貝曉寧又點了一堆羊肉、雞翅、烤魚、疙瘩湯啥的。

  服務員記完菜,拿著菜單兒走了。貝曉寧拿起一串兒板筋,吃了一口,「出什麼事兒了?你剛才在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的,我都沒聽明白。你說你是逃出來的?」

  「唉,別提了。你說那天你爸夠狠了吧,可你知道我爸我媽是怎麼對我的嗎?」

  「怎麼了?」

  「不管咋說,你現在還能見到凌一笑不是,可他們呢?他們沒收了我的手機和銀行卡,把我關屋兒裡,限制我人身自由!我都可以去告他們了。」

  「啊?那你是怎麼出來的?」

  「我爺和我奶去了,把我爸和我媽臭罵了一頓,我爸扛不住了,這才讓我出來放會兒風兒。他們在家裡正談著呢。你知道我多慘嗎?」

  貝曉寧從頭到腳看了看王菁,「你這不挺好嗎?全手全腳的,還有錢打車過來吃燒烤。我看你還胖了呢。」

  王菁把手裡吃乾淨的簽子往桌兒上一拍,「你怎麼這麼沒同情心?有錢打車?我是出來之前趁他們不注意把儲蓄罐兒偷著抱出來了。剛才下車付錢的時候別提多丟人了。我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出九個一塊的三個五毛的鋼蹦兒,剩下的給的全是一毛的。司機都不是好眼神兒看我了。」

  「哈哈哈哈……那你給我打完電話在原地別動,等我去接你不就完了嗎?」

  「我這不是怕再被抓回去嘛。」

  「你不打算再回家了?」

  「還回去?我吃飽了撐的啊。」

  「那你要去哪兒啊?」

  這時服務員把烤好的肉和烤魚拿來了。貝曉寧和王菁看著她把盤子放好,一人拿起了一串兒。

  王菁吃了兩口繼續說:「我想好了,我要離開家裡一段兒時間。等我爸和我媽開始想我了,我再帶著我男朋友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讓他們感覺一下失去了才知道珍貴的滋味兒。」

  「你別逗了,還失去了才知道珍貴,你就不怕他們更生氣,不想再見你?」

  「不可能!我就告訴你,這天底下沒有真正狠心的父母。他們不讓你做什麼事兒,是因為他們覺得那是為你好。所以你要讓他們明白,他們錯了,他們設想的並不都是正確的。你也一樣,你跟凌一笑的事兒據我這個旁觀者清的人來分析,你應該從二大娘,或者貝奶奶那兒入手,你不能老是坐以待斃,等著他們來問你。」

  「我奶……」

  服務員把雞翅和疙瘩湯也上來了。

  貝曉寧端起疙瘩湯,「你要不要?給你分點兒?」王菁搖搖頭,貝曉寧繼續說:「還我奶呢,還不知道我爺知道了會怎麼樣呢。」

  「對了,說到你爺。我找你是有重要的情報要告訴你。」

  「情報?」貝曉寧憋不住樂了。

  「對。」王菁把啃乾淨的雞骨頭放到桌兒上,「前兩天吃飯的時候聽我媽跟我爸說你的一個什麼舅媽,好像是給你介紹過女朋友的。」

  「三舅媽。」

  「對,就是你三舅媽。她好像是不好意思直接問你媽,就給我媽打電話來著,問你跟凌一笑的事兒。」

  貝曉寧盛了一勺疙瘩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她怎麼會知道呢?」

  「好像是說聽別人說的,不能確定,所以就打電話問一下。唉,你還不知道嗎?這些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就愛傳這些,誰知道她是跟哪兒聽來的。反正照這情形看,咱們父母身邊兒這些數得著的親戚朋友應該是差不多都聽說你的事兒了。而且今天我爺和我奶去我家的時候,他們好像也知道了。所以我想,你爺和你奶十有八九也都聽到風聲兒了,你還是有點兒心理準備的好。」

  貝曉寧頓時覺得胃裡開始堵得慌,有點兒吃不下去了,「怎麼傳得這麼快啊?」

  「沒有不透風的牆嘛,這種事兒一向傳得快。」

  「靠!又是沒有不透風的牆。」貝曉寧乾脆把疙瘩湯推到一邊兒去了,「行,我明天給我媽打個電話,探探口風兒先。」

  王菁點點頭,「你早該這麼做了。對了,還有個很重要的事兒。」

  「什麼?」

  「借我點兒錢。」

  「哼!我說你沒那麼好心,這個才是你找我的根本目的吧?」

  「喂!我看你是跟凌一笑學壞了吧?嘴巴變這麼毒!要不是為了跟你說這些,我幹嘛非要找你,找我哪個朋友還不行?」

  「逗你呢!」貝曉寧掏出錢包兒,從裡面拿了兩百元和一張卡出來,「給你。」

  王菁接過來,「卡里多少錢?」

  「這是我原來那個公司的工資卡,現在裡面應該還有五千多,你再查查吧。」

  「五千?不用那麼多。」

  「你拿著吧,花多少算多少。」

  「嗯……也行。回來就還你。」王菁把卡收好,又掏出幾張紙來遞給貝曉寧。

  「這是什麼?」

  「怕我媽擔心,寫了封信。她找不到我,早晚會問你的,你到時候把這個給她就行了。」

  「你這是什麼紙啊?」貝曉寧看著皺皺巴巴背面兒還有表格兒的信紙問。

  「哦,剛才跟服務員要的紙筆,你來之前我寫的。」

  「那你一會兒去哪兒啊?」

  「看看吧,可能去小月兒或者蔣琳那兒。然後我明天就去個外地的朋友家,省得被我爸我媽找到。」

  「那你小心點兒,錢不夠了就告訴我。」

  「嗯,放心吧,我會盡快聯繫我男朋友的。」

  重要的事情都交待完了,貝曉寧和王菁又聊了聊凌一笑。吃飽喝足之後兩個人離開了燒烤店。

  貝曉寧回到家裡已經十二點多了,他喂完了狗就坐在沙發上發呆。原本以為是天大的秘密,沒想到這麼快就弄得盡人皆知了。貝曉寧心裡有點兒五味雜陳的感覺,看來這回自己是徹底翻不了身了。

  手機一響,貝曉寧嚇了一跳,拿起來一看是老媽的手機號兒。貝曉寧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時間她早該睡了。

  

  

  

  五十一

  

  電話一接起來,是老媽有些變了調兒的聲音:「曉寧!你……你爺進醫院了!」

  「什麼?!」貝曉寧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身邊的背包兒被他碰掉,裡面的書、本兒、筆、鑰匙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半個小時後貝曉寧趕到了醫院。爸爸、媽媽、奶奶和幾個鄰居正等在急救室外面。貝曉寧的爸爸在給外地的幾個兄弟打電話,他看見貝曉寧之後就把臉背過去了,繼續對著電話說:「……嗯,大夫說可能是心肌梗塞……嗯嗯……行,那你給大哥打個電話吧,老六明天晚上能到……」

  「奶。」貝曉寧走到坐在椅子上的奶奶身邊兒,摸了摸她的滿頭銀發。

  「曉寧。」奶奶拉住貝曉寧的手,「你這是從哪兒過來的啊?看這手凍的,冰涼。」

  「家裡。奶,你別著急啊,沒事兒的。」

  說完貝曉寧偷偷把媽媽拉到一邊兒,「我爺怎麼樣,不要緊吧?」

  「還不知道呢,剛才……」

  貝曉寧的手機響了,是王菁家的號兒。

  「喂?三叔。」貝曉寧把電話接起來。

  「曉寧,你看到小菁了嗎?她晚上出去一直沒回來……」

  「我們剛才一起吃飯來著。她去朋友那兒了,說過些日子再回家。她給你們留了封信在我這兒。」

  「哦,那就好。這個死孩子,嚇死我了,我們在樓下找了好幾圈兒,她媽都要急哭了。」

  「你告訴三嬸兒別擔心,沒事。」

  「嗯,行,你見過她我們就放心了。對了,剛才往你家打電話,你家裡怎麼沒人啊?你爸你媽呢?這麼晚了去哪兒了?」

  「哦,我們在醫院呢,我爺病了……」

  「啊?!你爺怎麼了?!」

  「我剛到,還沒問呢。」

  「你爸呢?你爸在跟前兒嗎?快把電話給他!」

  貝曉寧回頭去看爸爸,他正在跟跟來的鄰居說話。

  「爸。」貝曉寧走到他跟前,把自己的手機遞了上去,「三叔要跟你說話。」

  曉寧爸爸面無表情地接過手機,又把臉背了過去。

  貝曉寧回到媽媽身邊兒,「到底怎麼回事兒?」

  「是你三叔的電話嗎?」

  「嗯,小菁這幾天不是跟家裡鬧彆扭嘛,剛才跑出來去朋友家了,沒跟家裡說。」

  「唉──現在這孩子,也沒個省心的。」曉寧媽媽搖了搖頭,「昨天你爺到咱家去了,去問你的事兒。我和你爸看瞞不住,就告訴他了。他當時沒說什麼,吃過晚飯就走了。我和你爸要送他回去,他也不讓。剛才你奶說昨天晚上他回去之後就一直唉聲嘆氣的,晚上沒怎麼睡,翻騰了一宿,今天一天也沒吃多少東西。剛才他躺下之後又翻來覆去了一會兒,後來起來上廁所,就暈倒在衛生間了。」

  「大夫怎麼說?」

  「說可能是心肌梗塞,還得檢查一下。」

  「有生命危險嗎?」

  「大夫說送來的挺及時,應該沒什麼問題。」

  這時貝曉寧的爸爸過來了,他把手機還給貝曉寧,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正在發呆的曉寧奶奶,「你一會兒陪你奶回家吧,她這兩天都沒休息好。晚上你就在那兒住,明天早上再過來。」

  「我爺沒事兒吧?」貝曉寧很擔心。

  「你還好意思問?」爸爸陰陽怪氣兒的。

  貝曉寧的媽媽在他胳膊上拽了一下,他用不滿的眼神在面前母子倆的臉上來回看了幾遍,轉身蹲到了曉寧奶奶的身邊,「媽,讓曉寧先陪你回去。今晚我在這兒守著就行了。」

  「啊?」貝曉寧的奶奶緩了緩神兒,「我不回去,我要在這兒等著。」

  「媽,你先回去,今天讓曉寧陪你住,你不是老念叨說曉寧忙,你總也看不著他,想他嘛。今天讓他好好兒陪你。爸一會兒出來了肯定是昏著的,明天爸一醒了我就給你打電話。要不你在這兒乾坐著也沒什麼用,多累啊。」

  貝曉寧的奶奶看著貝曉寧想了一下,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了,「那……你爸一醒了就得趕緊給我打電話啊。」

  「嗯,好。」曉寧爸爸嘴裡應承著,扶住母親的胳膊遞到了貝曉寧手裡。

  貝曉寧挽著奶奶往出走,臨到長廊拐角兒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急救室依然亮著的燈。

  貝曉寧的奶奶是南方人,人長得本來就嬌小。再加上現在年紀一大,貝曉寧用手擔在她的背上,感覺她已經連自己胸口的高度都不到了。

  叫了輛出租車,貝曉寧扶著奶奶跟她一起坐到車裡,然後他掏出手機擺弄了一會兒。想來想去覺得還是不應該當著奶奶的面兒給凌一笑打電話,於是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發了條兒短信:我爺生病住院了,我今晚不回去。

  凌一笑很快就回覆了:什麼病,嚴重嗎?

  貝曉寧:心肌梗塞,在搶救。

  過了好長時間,凌一笑的短信才再發過來:是因為咱們的事嗎?

  貝曉寧抿緊嘴唇,回了一個字:嗯。

  手機再沒了動靜。

  到了爺爺家,臨睡覺前貝曉寧坐在奶奶的床前跟她聊了一會兒。奶奶先問了些貝曉寧的身體、工作啥的無關緊要的事。然後祖孫倆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是婚禮上那個小夥子嗎?」

  貝曉寧知道奶奶肯定會問,但心頭還是緊了緊,「是。」

  「那小夥子長得那麼漂亮,沒結婚嗎?」

  這個問題有點兒出乎貝曉寧的意料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如實說了,「有女朋友,分手了。」

  「是因為……因為你嗎?」

  貝曉寧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奶奶又說:「找個女孩兒,結婚生孩子,有人照顧,有人陪著嘮嗑兒,不好嗎?你大姐倒是生了個兒子,可畢竟是外孫。我跟你爺還等著抱孫子呢。」

  「不是還有弟弟呢嘛。」貝曉寧脫口而出,說完了又覺得不對,這個並不是矛盾的根本所在,別彆扭扭地又加了一句,「明天沒準兒他能跟六叔一起回來。」

  「他大學還沒畢業呢,我們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奶!你別這麼說。」貝曉寧垂下眼簾。

  「唉──」奶奶神情黯然地長嘆了一聲,身體向下一滑躺到了枕頭上,「算了,不說了。明天還得去醫院呢,你去睡吧。嫌被子薄的話櫃子裡還有,你自己拿吧。」

  「嗯。」貝曉寧站起來把被給奶奶蓋好,轉身去了另一間屋子。

  第二天天一亮貝曉寧就醒了,其實他也根本就沒怎麼睡。跟奶奶一起吃了她買回來的豆漿油條,老爸的電話打過來了。說爺爺還沒醒,讓貝曉寧自己先過去一趟。

  到了醫院貝曉寧的爸爸正抽著煙站在大門外等他。貝曉寧皺皺眉頭:好不容易才戒掉的煙,就這麼撿起來了?可是他現在不敢過問這些事兒,只悶悶地問了一句:「我爺還沒醒?」

  「醒了,昨天你走之後我讓你媽也回去了。她一會兒會把你奶接過來。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談談。」

  跟爸爸談完之後,貝曉寧到病房去看了眼爺爺。

  貝曉寧的爺爺年輕的時候很高大,現在跟奶奶一樣,隨著年齡增長看起來似乎也縮水了不少。貝曉寧看見爺爺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兒,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他走到爺爺跟前時,爺爺突然睜開了眼睛。

  「曉寧。」

  「爺。」

  爺爺一伸手拔掉了鼻子裡的管子。

  「別……」貝曉寧伸手想去制止。

  「不用這個。一插上這東西,好好的人也跟要死了似的。」爺爺說話很連貫,只是聲音還有些虛弱。他一向要強,貝曉寧看他精神似乎還可以,也就沒再阻攔。

  「把我搖起來。」爺爺又說。

  貝曉寧走到床尾,拉出個把手搖了兩下。爺爺的上半身被抬高了一點兒,貝曉寧不敢搖的更多,把把手推回去之後,他坐到了床邊兒。

  「曉寧。」

  貝曉寧拉住爺爺的手,「還難受嗎?」

  「好多了,就是胸口還有點兒悶。」

  「爺,對不起……」貝曉寧眼圈兒一紅,慢慢低下了頭。

  爺爺搖搖頭,「唉──老啦,說不定哪天兩眼一閉就去見閻王了。」

  「不會的,你跟奶奶都能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你當爺爺是小孩兒嗎?」爺爺抬手在貝曉寧的肩上充滿憐愛地摸了摸,「你說你小時候多乖的一個孩子。現在怎麼就……難道是我造的孽?年輕的時候殺人太多了?可我殺的都是鬼子和國軍啊……」

  「爺,你別說了。」貝曉寧咬咬牙,「我知道錯了,我以後聽話。」

  說完他站起來擦了下眼睛又說:「我奶和我媽一會兒就來了。你剛好,需要多休息。」

  離開醫院貝曉寧到公司遞了辭職信。其實他手上還有沒完的工作,他也不想現在就離開,可是眼下這種情況,他肯定會要常常請假去醫院。再想到凌一笑他更是頭疼,想來想去,貝曉寧覺得自己短期內恐怕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再保持最佳的狀態去上班了,所以他最後決定還是先離開公司。

  經理看了貝曉寧的辭職信,考慮了幾分鐘,然後他把信扔進了垃圾桶,「你可以暫時先不來公司,我只當給你放長假了。等你忙完了家裡的事兒再回來上班吧。」

  沒想到經理這麼看重自己,貝曉寧很感動,說不出更多感謝的話,只能點點頭說:「我一定會回來的。」

  出了公司的門,貝曉寧看了看手機,這個時間凌一笑應該還在睡著。他緊緊咬住下唇,目不轉睛地看著路邊過往的車輛,直到嘴裡有了咸腥的味道,終於下定決心,伸手攔了輛車。

  

  

  

  五十二

  

  貝曉寧一打開門,白板和同花兒順立刻搖著尾巴衝了上來。貝曉寧蹲下,解開鞋帶兒,順便摸了摸它們的頭。

  走進臥室裡,沒看見凌一笑,貝曉寧豎起耳朵聽了聽,衛生間裡有嘩嘩的流水聲。他心神不定地在屋兒裡轉了幾圈兒,最後游移的視線落在了床頭櫃上的煙盒兒上。

  凌一笑洗完澡之後又刮了刮鬍子,忽然聽見外面有咳嗽聲。他把浴巾圍到腰上,伸手打開了衛生間和臥室之間的門。

  「曉寧?你怎麼……」

  貝曉寧手裡舉著煙,皺緊了眉頭看向凌一笑,「你怎麼會喜歡這個東西?」

  凌一笑幾步走到他跟前,搶下他手裡的煙,「吸菸有害健康。」

  「那你還吸?」

  「呃……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兒?」

  「你還不如說有飛碟。」

  「討厭我抽菸嗎?你沒說過啊。好吧,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試著戒一下,不過能不能戒掉就不一定了。」說完凌一笑把那支菸塞進自己嘴裡很享受地抽了一口,「嗯,曉寧吸過的煙,味道果然更好了。」

  貝曉寧白他一眼,一側身兒從他身邊蹭過去,走進客廳坐到了沙發上。凌一笑夾著煙晃晃蕩蕩地跟過來,人往沙發上一栽歪,靠在了貝曉寧身上,「唉,說真的,你今天為什麼沒去公司啊?」

  「去了。」

  「請假了?」

  「辭職了。」

  凌一笑一下坐直了身體,「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什麼?」

  「你終於想通了?」凌一笑剛要高興,一想不對,「你辭職是為了去醫院吧?」

  貝曉寧不回答。凌一笑嬉皮笑臉地在他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腳,「唉?咱爺咋樣兒了?沒事兒吧?」

  「沒事兒,現在沒什麼危險了。」

  「哦,那就好。」

  「但以後不能著急上火。」

  凌一笑點點頭兒,身體向前一傾剛要站起來,貝曉寧一伸手把他拉住了。

  「一笑。」

  「嗯?」凌一笑轉頭盯住貝曉寧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貝曉寧被他這麼一看,不好容易鼓起來的勇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貝曉寧心虛地撒開手低頭去看自己的膝蓋。

  「一笑,咱們倆……」

  凌一笑臉色一變,突然站起來了,「我一會兒出去辦點事兒,你自己……」

  「一笑,咱們……」

  「你自己吃點兒東西吧,要是去醫院的話……」

  「一笑……」

  「電話告訴我……」

  「一笑!」

  「你不要說!」

  「咱們分開吧。」

  凌一笑站在原地,慢慢咬緊了牙,「我可以當你沒說過。」

  「咱們先分開吧。」

  「你問我是不是會永遠跟你在一起,可你現在……卻說要跟我分開。曉寧,不帶這麼耍著人玩兒的。」凌一笑的眼睛盯著地面,嗓音漸漸啞了下去。

  「一笑……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這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事兒。」

  「咱們暫時分開一下……」

  「暫時是多久?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人生有多少個暫時?」

  「我……」

  「你騙得了別人,可你騙得了自己嗎?你能忘了我以後像別人眼裡所謂的正常人那樣生活嗎?」

  「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我心裡亂七八糟的,你讓我再想想。」

  「想什麼?想是選我還是選你的家人?」

  「我爸說他以後不管我的事兒了,讓我自己想應該怎麼做。不過他說的對,爺爺只有一個……」

  「情人卻可以再有是嗎?」

  「不是的,我就是……」

  「我不同意。」

  「什麼?」

  「我不同意跟你分手。一天也不行,一刻、一秒鐘也不行!」凌一笑狠狠地把已經燒手了的煙屁按在菸灰缸兒裡。

  「一笑……」

  「你走了,白板和同花兒順怎麼辦?」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喂的不是挺好嗎?等開春兒了每天帶它們出去遛一遛,以後每年打一次疫苗驅一次蟲就行了……你要是實在照顧不了,我也可以把它們帶走……」貝曉寧覺得嗓子眼兒裡好像漸漸被塞進了棉花。

  「那我怎麼辦?」

  「你……你從小就很堅強……」貝曉寧的腿上開始出現洇濕的痕跡,「那麼多年你都一個人過來了……很快……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就可以……你就可以再去找那些自己喜歡的……大屁 股大胸的美女了……」

  凌一笑一彎腰抱住了貝曉寧,「我不讓你走。」

  「一笑……」

  「我不讓你走!你是我的,你永遠都是我的!」

  「一笑,你鬆手。」

  「遇到你是老天爺給我的補償……誰都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兒帶走!」

  「你鬆開手!」貝曉寧使出全身的力氣推開了凌一笑。

  凌一笑沒站穩坐到了地上,貝曉寧拔腿就往門口兒跑。

  「曉寧!」

  貝曉寧打開門,又停住了,「我過幾天來接白板和同花兒順。」

  「咣當」一聲,門被關上,屋子裡只剩下凌一笑了。白板和同花兒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早已經躲到了角落裡。

  貝曉寧衝進上一輛出租車,眼淚呼呼地流。司機問了好幾遍,他才說出自己要去哪家醫院。等到了醫院下了車,貝曉寧才發現自己是穿著拖鞋跑出來的。

  貝曉寧在醫院一呆就是三天,到了第四天他被他爸逼著回去休息。臨走的時候,貝曉寧在病房的走廊裡對爸爸說:「爸,我以後……不會再見凌一笑了。」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可父親看著兒子憔悴的臉上一雙望向自己的空洞無神的眼睛,卻沒感到半分的喜悅和欣慰。猶豫了半天他最後只輕輕咳了一下說:「我會告訴爺爺的。」

  回到自己家,貝曉寧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他站在穿衣鏡前看自己。這幾天沒怎麼睡覺,他卻一點兒也不困,只是鏡子裡的人面色蒼白,兩眼烏青。

  一笑看見,會心疼吧?貝曉寧看著鏡子裡自己空曠的身後,眼前逐漸勾勒出凌一笑站在身後抱著他的影像……

  心中一緊,影像破碎,貝曉寧打了自己一巴掌。他轉過身看著換下來的髒衣服,心想該去接白板和同花兒順了。蹲下從地上的褲兜兒裡掏出手機按住了開機鍵。

  那天離開凌一笑家貝曉寧就把手機關了。一直呆在醫院不肯走,他就是怕回了家會忍不住打開手機。現在手機裡的歡迎界面兒閃過,搜索到了信號,一條條的短信果然如預料當中地湧了出來。

  貝曉寧緊緊握著手機,直到它一聲聲地響完震完,一共收到四十一條兒短信。貝曉寧的手指哆嗦了一會兒,最後他還是按下了「閱讀」鍵。發件人全部都是凌一笑:

  你在哪兒?

  為什麼關機?

  ……

  我去你家找你了,你不在家,你到底在哪兒?

  ……

  在醫院嗎?

  開機了趕緊給我打電話。

  ……

  你在哪?想急死我是不是?

  ……

  我有話想跟你說。

  不想給我打電話?回短信也行。

  不是出事了吧?我很擔心,就給我回一條也好啊!

  ……

  為什麼要一直關機?我已經給你打了一萬個電話了!

  好吧,我決定找遍所有的醫院,所有的病房,我就不信找不到你。

  看完短信,貝曉寧又回頭去翻看時間。從他離開凌一笑家到五個小時前,有早晨的,有中午的,有晚上的,有凌晨的,平均不到兩個小時就有一條兒短信。很明顯,凌一笑基本也沒怎麼睡覺。

  貝曉寧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攥著手機跟自己較了會兒勁,最後還是從通話記錄裡找到「一笑」,按了回撥,可是手機裡很快傳來了「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

  貝曉寧想了想又往凌一笑家裡打,沒有人接。嘆了口氣,貝曉寧站起來嘟囔了一句:也好。然後他拿上錢包和鑰匙出門了。

  到了凌一笑家,貝曉寧直接把門打開,卻沒有看見每次都會撲過來的白板和同花兒順。他皺皺眉頭,站在門口試探著喊了一聲:「一笑?」

  沒有人應。

  「同花兒順?白板?」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貝曉寧脫了鞋,走進去看了一圈兒,沒有人,也沒有狗。

  貝曉寧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一個人在客廳傻站了一會兒,只好又離開那裡回自己家了。

  一回去,貝曉寧就栽到床上,用被子矇住了全身。腦袋裡亂得像一鍋粥,心裡難受得彷彿正被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太累了,貝曉寧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在這種半窒息的狀態下睡著了。

  夢裡,貝曉寧和凌一笑還高高興興地在一起吃飯。貝曉寧忽然看見白板和同花兒順從很高的樓上掉了下去,他嚇壞了,拚命地跟凌一笑喊,讓他快跟自己去看看,凌一笑卻面無表情地坐在他的面前,無動於衷……

  貝曉寧猛然驚醒,渾身已是大汗淋漓。靠在床頭上喘了會兒氣,鎮定了一下,他拿起手機又撥通了凌一笑的號碼兒。

  這回通了,貝曉寧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五十三

  

  「喂?」是個女人的聲音。

  貝曉寧把電話掛了,動作快得他自己都沒想到。

  季萱婷看著電話上通話記錄裡的「曉寧」兩個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刪除」,然後她又把手機放回到凌一笑的大衣兜兒裡。

  過了一會兒,凌一笑從書房裡出來了。

  「跟外公談完了?」

  「嗯。」凌一笑走到餐桌兒旁,從搭在椅背兒上的衣兜兒拿出根菸來點上。

  「他怎麼說?」

  「他說我的事兒我自己決定,讓我跟你好好兒說說。走吧,咱們到院子裡坐會兒。」

  凌一笑把大衣套到身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我剛才好像聽到電話響了。」

  「沒有。我一直在這兒呢。」

  走到屋兒外,凌一笑坐到花園裡的竹椅上,季萱婷端著兩杯咖啡跟出來坐到了他的對面。

  「外公硬把你叫來,生氣了吧?」

  「沒有。本來也想當面跟姥爺談一下的。」

  「昨天打你手機一直佔線,後來打電話到酒吧。聽說……聽說你這幾天在找貝曉寧。」

  凌一笑喝了口咖啡,「嗯,他家裡出了點兒事情,他不肯見我。」

  「是……他家裡知道了你們事,堅決反對吧?」

  「嗯。」

  「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不會放棄的,我不會讓幸福就這樣從我身邊溜走的。」

  「這麼執著?」

  「曉寧是……這麼多年以來唯一走進我心裡的那個人。我絕不能失去他。」

  「一笑。」季萱婷捧著手中正漸漸變涼的咖啡杯,卻一口也喝不下去,「你變了。」

  「是嗎?」

  「本來……我還抱著最後的一線希望。」季萱婷的眼圈兒紅了紅,「可是,現在看來……算了。我跟你好幾年,你沒變過半分,現在為了他,你竟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這麼徹底。也許你我之間……真的有問題吧。只是……沒想到,我最後是輸給了一個男人。」

  凌一笑把季萱婷手中的杯子拿走放到桌子上,抓住了她的手,「這不是挺好嗎?說明你是最出色的女人。」

  季萱婷笑了笑,眼淚最終還是流了下來,「是我錯過了咱們在一起的時間,沒有好好經營那份感情……」她伸手在臉上擦了一下,又聳起肩膀用力放下,揚起臉重重嘆了口氣,「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其實這段時間我也考慮得差不多了。只是正好這次放假過來,想看看外公,他說讓我先別急著走,讓我等你來了再好好談談。現在連外公都被你說服了,我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祝福的話我實在說不出來,不過還是希望貝曉寧能早日回心轉意。對了,他剛才給你打電話了。」

  「啊?!」

  「貝曉寧剛才給你打電話了。」

  「什麼時候?」凌一笑急忙掏出手機。

  「不用找了,被我刪了。對不起。」

  凌一笑搖搖頭,示意沒關係,然後按了回撥。聽了一會兒,他又把電話放下了。

  「怎麼了?」

  「又關機了。」

  「那……」

  「算了。知道他沒出什麼事兒就好,反正電話裡也說不明白,我回去再找他。咱們進屋兒吧,外面太冷了。」凌一笑站了起來。

  季萱婷也跟著站起來,「你明天就回去嗎?」

  「本來是打算明天回去的。但是姥爺的公司那邊有點事兒讓我幫忙,所以得留幾天。」

  「哦。那我明天就先回去了。」

  「好,我送你去機場。」

  一個月後。

  貝曉寧的媽媽帶了吃的去看貝曉寧。

  敲了半天,沒人開門,曉寧媽媽只好用自己的鑰匙把門打開了。滿屋子的煙味兒立刻撲鼻而來,她皺了皺眉頭,走到臥室看了一眼。跟每次她來看到的一樣,床上的被子下鼓起個人形,裡面的人一動不動。

  曉寧媽媽把被子掀起來,「曉寧,曉寧!醒醒,都下午了,快起來!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餡兒餃子。」

  「嗯……」貝曉寧哽急一聲兒,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看向母親,「媽?你什麼時候兒來的?」

  「你現在睡覺怎麼這麼沉啊,我敲了半天門你都聽不見。」曉寧媽媽把被子疊到一邊兒,又拉開了窗簾兒,「來,出來,到客廳裡來。吃餃子。」

  貝曉寧揉揉眼睛,爬下床,晃著跟媽媽走進客廳,「我不餓。」

  曉寧媽媽把帶來的飯盒兒打開,放到了茶几上,「不餓也得吃,我剛煮好的。」說著她打開了冰箱,「嗯?!什麼味兒?這是……這不是我上回給你拿來的醬骨頭嗎?又沒吃?!」

  貝曉寧不吭聲兒,坐到沙發上拿了個餃子塞進嘴裡,沒嗞沒味兒地嚼著。

  「你洗手了嗎?」曉寧媽媽一邊把已經臭了的骨頭倒進垃圾桶裡,一邊看著貝曉寧。

  「沒事兒,吃不死人。」

  「唉──」媽媽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眼空空蕩蕩的冰箱,又看了眼地上的方便麵箱子,「你以後就靠吃方便麵活著了?」

  貝曉寧拿起茶几上的煙盒兒,從裡面倒出一支點上了,「吃不下別的。」

  曉寧媽媽走過去坐到他的身邊兒,「曉寧……你看你現在,除了睡覺就是抽菸,都瘦成什麼樣兒了?一個月了,你要這樣兒到什麼時候啊?你爸把煙撿起來了,你現在又徹底學會了。你們兩個就這麼抽吧……」

  貝曉寧面無表情地聽著媽媽的碎碎念,心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這麼長時間他都沒有動靜兒……一定是去美國了。可是……那個接電話的人到底是誰呢?是季萱婷嗎?不會吧?……是其他的女人,也不應該……靠!又他媽開始胡想了!一會兒還是趕緊去睡覺,做夢都比想這些好……

  「曉寧!曉寧!」媽媽在貝曉寧的腿上推了兩下,「又想什麼呢?聽沒聽見我說話?!」

  「啊?什麼?」一截兒菸灰掉到了貝曉寧的腿上,他隨手一拍,菸灰四下飄散。

  「你爸說讓你過幾天去你四叔和六叔那兒呆一陣子,要是能找到工作就留在那邊兒。要不,出國去你大爺那兒也行。」

  貝曉寧抓抓本來就亂,現在又長長了的頭髮,眼睛看向地面,「我困了。」

  「你……好吧,那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走,走得話去哪兒。行了,我走了。」曉寧媽媽拿現在這個樣子的貝曉寧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能邊搖頭邊嘆氣地站了起來。

  貝曉寧跟著她走到門口兒,媽媽突然一轉頭兒盯住了兒子。

  「怎麼了?」貝曉寧感覺到她有話要說。

  「嗯……要不……」她內心裡掙紮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欲言又止,「沒什麼,一會兒再吃幾個餃子,剩下的別忘了放進冰箱。」

  「嗯,知道了。」

  媽媽一走,貝曉寧立刻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第二天,貝曉寧被一陣堅持不懈的瘋狂敲門聲震醒了。

  打開門,居然是王菁跟爺爺。

  「爺?!小菁?!」

  貝曉寧趕緊給拿出兩雙拖鞋。

  爺爺上下打量了貝曉寧一會兒,才脫鞋進屋兒。貝曉寧把他讓到沙發上,「爺,你怎麼來了?」

  王菁倒了杯水遞給貝曉寧的爺爺,然後自己也坐下了,「你媽說的真沒錯兒?不把左鄰右舍都敲出來你還真是不來開門啊。」

  「我沒聽見。你什麼時候兒回來的?」

  「前天。」

  貝曉寧拖了把椅子坐到爺爺對面兒,「爺,你剛出院沒多長時間。怎麼也不好好兒在家休息……」

  「在家休息?我看我再不來你小命兒就要不保了!」

  貝曉寧笑笑,「哪有那麼嚴重,我這能說能笑的,不挺好嘛?」

  「挺好?!」貝曉寧的爺爺轉頭去看王菁。

  王菁拍拍爺爺的後背,讓他別生氣,「二大娘昨天從你這兒離開之後就去我家了。哭了一通兒,說你現在除了睡覺就是抽菸,不開手機,不上網,不看電視。一天就吃一包兒方便麵,都瘦得沒人形兒了。」

  「那我爺……」

  「我今天去找爺爺說的,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貝曉寧挪到沙發上,抱住了爺爺的胳膊,「爺,你別聽小菁瞎說,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就是想一個人在家靜靜,我不是故意要這樣的。」

  爺爺一把抓住貝曉寧手腕,「生氣?我還生什麼氣啊?!我都心疼死了!你看你這手脖子,本來就單細,這都……這都成什麼樣兒了?啊?!你爸那個死小子,我大孫子都這樣兒了,他也不說去告訴我!」

  「他不是怕你擔心嗎?」

  「他懂個屁!你媽也是完蛋!他們還不如小菁明白我的心思呢!我不願意讓你那樣兒,是想讓你好,讓你以後能消消停停地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是想讓你天天這麼死去活來的。你們的事兒,我懂。我們小的時候兒,那些個富家公子哥兒也都玩戲子,包小倌兒啥的,我們都知道。當然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跟那時候不一樣。以前大都是被迫的,不得已,你們互相之間都是自願的。可是這終究不能像正常兩口子一樣結婚生孩子啊,這能長久得了嗎?」

  爺爺一番「戲子」「小倌兒」的把貝曉寧和王菁都震住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只好把頭低下了。

  爺爺嘆了口氣,繼續說:「唉──不過……算了!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想跟誰就去找誰吧,你去找那孩子吧。」

  「啊?」貝曉寧抬起了頭。

  「你去找那個叫什麼什麼笑的吧。我看不得你這麼糟踐自己,天天這麼不高興。我要的是原來那個有說有笑的大孫子,不是現在的大菸鬼。我也不想你記恨我們一輩子。」

  「可是……」

  「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我身體好著呢,最起碼比你現在建康。你要是再這麼下去,我才死得快呢。以後只要讓我看見你天天都快快樂樂的,就是你孝順了。」

  貝曉寧的頭慢慢靠到了爺爺肩上,「爺……」

  曉寧爺爺覺得肩膀上一熱,自己鼻子也酸了,但是他認為在晚輩面前掉眼淚太丟臉,忍了忍,推開貝曉寧站起了來,「行了行了,我走了。」

  「啊?」貝曉寧擦擦眼睛一仰臉兒,「這麼快就走?」

  「我可不得走嗎?你看你這兒現在是人呆的地方兒嗎?啊?大白天的,窗簾兒也不拉!滿屋的煙味兒、剩酸菜味兒。你趕緊好好兒收拾收拾,還有把你那個頭髮好好兒弄嘍,這一出去還不把人嚇死!我走了。」

  貝曉寧站起來,「是回家嗎?」

  「我去你爸那兒。那個死孩子,從小兒就又倔又強。還都說你性子好,我看你這個死扛的勁兒就隨他了!」

  貝曉寧穿上鞋,跟著到樓下把爺爺和王菁送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行駛了一會兒,貝曉寧的爺爺怕司機聽見,就掩住嘴小聲兒問王菁:「那個……叫什麼笑?」

  「凌一笑。」王菁挎住爺爺貼在他耳邊兒說。

  「他是干什麼的?」

  「開酒吧。」

  「酒吧?哼!以後讓他幹點兒正經營生兒。」

  王菁樂了,「人家挺正經的。」

  「他父母是干什麼的?」

  「我記上次聽曉寧哥說他很小就沒有父母了。只有一個姥爺,原來在台灣,現在在美國。」

  「唉──也是個可憐孩……什麼?!台灣?!」爺爺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

  「是啊?怎……怎麼了?」王菁嚇了一跳。

  貝曉寧的爺爺抿了抿嘴,一臉不樂意地把頭轉向車窗,嘟囔了一句:「他奶奶的,打了半輩子仗,最後我孫子怎麼落他們手兒裡了。」

  

  

  

  五十四

  

  貝曉寧回到屋兒裡,一個人傻坐了一會兒。忽然他抽抽鼻子:靠!這屋兒裡怎麼一股屎味兒?咋才聞出來?!他趕緊站起來拉開窗簾兒打開窗戶,開始收拾屋子。

  忙乎到將近天黑,貝曉寧已經把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擦了一遍,最後他把洗好的衣物從洗衣機裡拿出來晾到陽台上,然後關上窗戶掃視了一圈兒,滿意地點點頭:嗯,終於又恢復了原來的整潔明亮。

  清冽的空氣灌了滿滿一屋子,貝曉寧沒覺得冷,腦袋漸漸不那麼沉了。他又使勁兒聞聞,怎麼還是有股難聞的味道?他四下里聞了一圈兒,原來是自己。

  洗完澡,貝曉寧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餓了。他做了鍋粥,把昨天老媽拿來的餃子用油煎成金黃色,飽飽兒地吃了一頓。

  刷完碗,貝曉寧看看時間:八點半。他決定出去溜躂溜躂,要是回來的時候超市還沒關門就順便兒買點兒東西回來。

  貝曉寧出了門,沒有什麼目的地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逛了過去。天氣不是特別冷,路邊有幾個賣麻辣燙、炸臭豆腐和鐵板魷魚的小攤兒,生意還挺紅火,客人很多。有圍在攤邊小桌兒旁嘶嘶哈哈地吃著的,也有排隊等著打包回家的。

  貝曉寧剛剛吃飽,人們手裡一盤盤一串串的的美食並沒有引起他多大的興趣,他一路聞著撲鼻的香辣味兒走了過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條熟悉的酒吧街。接著他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醉夢」。

  一直到了酒吧門口兒,貝曉寧的大腦中樞才向身體發出了「停下」的指令。當他意識到自己到了哪兒之後,貝曉寧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牆上:貝曉寧啊,你他媽的要不要臉?!就這麼急不可待巴巴兒地自己跑過來了?他還沒回來呢吧?就算是他回來了,人家還沒去找你,你就這麼主動送上門兒來,是不是賤了點兒啊?再說那天明明是個女人接了他的電話,你是不是應該先問清楚啊?……

  貝曉寧皺眉咬唇,神情詭異地站在酒吧門口兒,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門上的把手兒,心中痛苦地掙紮著要不要把手放上推門進去。正想得出神,他身後被人猛拍了一巴掌。

  貝曉寧一哆嗦,心臟差點兒沒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

  「吉恩?!你嚇死我了!」貝曉寧按住胸口。

  「哈哈哈哈……」跟在吉恩身後的妮蒂婭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你跟個傻子一樣,發什麼呆呢?」

  「啊?我……我……」

  「你是來找笑哥的?」吉恩抿住嘴角兒忍著笑問。

  「哦,是。」

  「他去美國他外公家了,還沒回來呢。」

  「他什麼時候走的?」

  「你看,我說他倆吵架了吧。」妮蒂婭得意地看著吉恩。

  「嗯,你厲害。」吉恩看了妹妹一眼,又轉回頭對貝曉寧說:「走了大概……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哦。」貝曉寧點點頭,「那我回去了。」

  「唉?急什麼啊?來都來了,走,進去我陪你喝點兒。」

  「啊?嗯……不了。你們快進去吧,怪冷的。我走了。」說完貝曉寧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吉恩對妮蒂婭說:「你先進去吧。」

  妮蒂婭點點頭,沖貝曉寧擺了下手,推門進屋兒了。

  「你跟笑哥到底怎麼了?他走之前到處地找你,那天晚上還在酒吧裡喝醉了。吐了之後我們幫他換衣服,他還死攥著手機不撒手,不停地撥電話。問他怎麼回事,他又不肯說。後來他把自己的一個手機扔進了魚缸,衝進吧檯砸了十幾個杯子,客人都被他嚇跑了。我從來沒見他那樣過,太嚇人了。所以我想一定是你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能跟我說說麼?」吉恩忽閃著大眼睛,真誠地看著貝曉寧。

  貝曉寧嘆了口氣,自己在家憋屈這麼長時間了,他想也許找個人說說也沒什麼不好,於是說:「嗯……你有時間陪我聊天兒嗎?」

  「有,今晚沒我的節目。」

  「那找個地方,咱倆坐會兒吧。」

  吉恩用手指指身後。貝曉寧搖搖頭,「你剛才不是說一笑撒酒瘋來著嗎?林哥他們沒準兒知道點兒什麼,我不想進去,有點兒丟臉。」

  「這樣啊。」吉恩點了下頭,「可我平時喝酒只去兩個地方,笑哥這兒和Gay Bar。其它的我都不知道哪裡好點兒。」

  貝曉寧想了想,「行啊,帶我去你知道的地兒吧,反正咱倆說的事兒在別處讓人聽見了也不合適。」

  貝曉寧跟著吉恩穿過一條街,又走了幾步,到了一個外表看起來跟其他酒吧沒什麼不同地方。一進門,有兩個服務員立刻迎了上來,看見吉恩都跟他打招呼,然後其中一個看著貝曉寧笑了一下,對吉恩說:「你朋友?」

  吉恩點頭。

  另一個說:「你沒打電話預定,有隔斷的單間兒都滿了。」

  「哦,不用。」吉恩轉著脖子四下看了看,「隨便兒找個安靜點的位置就行。」

  服務員把他們領到了一個離舞台和吧檯都比較遠的角落。吉恩要來了存在那兒的半瓶兒酒。

  沒等吉恩開口,貝曉寧先想起了阿爾瓦,「唉?你那個男朋友呢?」

  「啊?哪個男朋友?」吉恩加了幾塊兒冰在自己的杯子裡。

  「就是萬聖節那天驚豔全場那個阿爾瓦啊。」

  「『驚豔全場』是什麼意思?」

  「就是……」

  「哦,明白了,就是人人都喜歡?」

  「嗯,差不多。」

  「分手了。」

  「啊?!」貝曉寧很吃驚。

  「怎麼了?這不是很正常嘛。」

  貝曉寧不好再多問,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什麼都沒加的威士忌有點兒嗆。他皺了皺眉頭,開始跟吉恩說自己和凌一笑的事。

  半瓶兒酒下去,貝曉寧說完了。吉恩垂下了長長的睫毛,「我剛來中國的時候認識過一個非常好的男孩兒,我們在一起五年,從來沒想過分開。後來他家裡知道了,逼他結婚,我們就分手了。兩年之後他有了個孩子,又離婚了。」

  「他沒再找你?」

  「找了,不過那時我已經換過好幾個男朋友了。」

  「後來呢?」

  「後來?」吉恩聳聳肩,「後來聽說他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兩個人能真心真意地守著彼此不容易,所以希望你跟笑哥能一直都好好的。」

  貝曉寧彎起嘴角兒,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吉恩拎起酒瓶子晃了晃,「我再去拿酒,你喝什麼?」

  「什麼都行。」

  吉恩朝吧檯走過去了。貝曉寧看著他的背影想: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心裡還是很難過吧?

  這時一個人走到了吉恩身邊,吉恩回過頭,笑了。接著兩個人就靠在吧檯上聊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遠遠地朝貝曉寧看了一眼。然後他拎著酒走過來,放到貝曉寧面前,「曉寧,我碰到幾個朋友。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笑哥大概不會喜歡你認識這些人。你先自己在這兒坐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哦,沒關係,你去吧。不用著急,我也沒什麼事兒。」

  吉恩拍拍貝曉寧的肩膀,往隔間兒沙發座位的方向走過去了。中途他停下來接了個電話,一邊說著一邊又轉回頭去看貝曉寧。兩人目光相碰,吉恩笑了一下,掛斷電話,轉頭繼續往前走了。

  貝曉寧自己倒了杯酒,邊喝邊抬起眼睛四處張望。這酒吧只有一層,但是很大。除了帥哥多一些,穿得都稍微前衛一點兒,跟普通的酒吧也差不了多少。

  這時貝曉寧忽然看見單獨坐在一張桌子上的一個男人在衝自己笑。貝曉寧有點兒尷尬地回了個微笑,趕緊低下了頭。

  幾分鐘之後,那男人端著個酒杯過來了。

  「你好。」

  這意味著什麼貝曉寧當然明白,但出於禮貌,他還是紅著臉也說了句你好。

  「你一個人嗎?」男人看看貝曉寧對面空著的座位。

  「我跟朋友一起來的。」貝曉寧指指桌子上吉恩留下的空酒杯。

  「你男朋友?」

  「嗯……」

  貝曉寧猶豫了一下,那男人又說:「我可以坐會兒嗎?」

  「嗯……我朋友……」

  那人已經坐下了,「你是第一次來這兒吧?」

  貝曉寧打量著眼前的人,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樣子不難看,「你怎麼知道?」

  「猜的。能請你喝杯酒嗎?」

  「我這兒有。」

  「那你請我。」

  貝曉寧把桌兒上的酒瓶兒推過去,「其實這是我朋友買的。」

  那人笑了,眼睛盯著貝曉寧剛要伸手去拿酒,卻突然頭一偏,朝貝曉寧身後看了過去。

  不等貝曉寧回頭,一隻大手已經抓住了他的後大脖子,相當熟悉的力度和觸感。貝曉寧瞪大了眼睛一轉頭,「一笑!」凌一笑線條分明的充滿魅力的笑臉立刻映入眼簾。

  「親愛的,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這位是……」凌一笑把臉轉向了對面的人。

  「一笑……」貝曉寧伸手抓住凌一笑的胳膊,大腦完全停止了轉動,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那男人看著兩人自然而然的親密舉動和貝曉寧花痴了一般黏在凌一笑臉上的眼睛,立刻明白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他站起來衝著凌一笑點了一下頭,就端著自己的酒杯走了。

  凌一笑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一把拉起貝曉寧,「走,跟我回家。」

  貝曉寧被他拽著趔趄了幾步,突然想起吉恩,「吉恩……」

  「他知道我來了。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

  

  

  

  五十五

  

  貝曉寧上車,凌一笑開車。兩個人都不說話。

  過了兩條街,又轉了兩個路口兒,凌一笑在一個露天廣場前把車停下了。

  「行啊!現在都學會勾搭男人了。」凌一笑點著一支菸。

  「你說什麼?!」貝曉寧轉頭瞪著他。

  「我是不是壞了你的好事兒啊?」凌一笑朝貝曉寧的臉上吐了口煙。

  「你在胡說什麼?!」

  「剛才要不是我來了,你是不是一會兒就該跟人家走了啊?」

  「你這人講不講理?!是他主動跑我這兒來的,我又不能把他趕走!」

  「怎麼,你還生氣了?」凌一笑故意把「你」字說得很重。

  貝曉寧把頭扭到一邊兒不理他。

  凌一笑把車窗按開,一陣冷風吹進車裡,他把胳膊架到了車門上,「我今天剛回來,到酒吧看見妮蒂婭,說你來了,跟吉恩在一起。我樂得跟個傻子似的,趕緊給他打了個電話跑過來。結果一來就看見……你倒是一點兒也不寂寞嘛。」

  「你能不能別順嘴胡咧咧?你有沒有良心?!你……我不在的時候,你身邊不也有美女作伴嗎?」

  「美女?你別冤枉我!」

  「冤枉?!那天我給你打電話……算了,跟你糾纏這些沒意思。」貝曉寧伸手就要去開車門。

  「又走?!給我打電話?你還好意思說?!一個月了,我天天給你打電話,你手機關機,座機停機。我真是佩服你,你這心比我狠啊!那幾天我都擔心死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兒。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條兒短信,你就不能給我回一個嗎?要不是後來姥爺非讓我過去,我就去你爸媽家找你了!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跟姥爺談你的事。當時婷婷也在,她是去看我姥爺的,電話是她接的。轉頭兒給你打回去你就又關機了,你是成心讓我心裡不痛快是不是?動不動就走!慣癮兒了是不是?有什麼話就不能說清楚嗎?!一個月沒見了,你都不說問問我幹什麼去了。在同志酒吧,看見你跟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起,我問你幾句,就又要走?!我吃不下睡不好的,跟姥爺忙完了他的事兒,連夜就往回趕,我三十幾個小時沒睡覺了。還以為你怎麼想我想得傷心欲絕呢?你倒好,自己跟這兒泡吧喝酒玩兒得不亦樂乎!你走吧!你願意走就走,我再也不給你打電話了!」說完凌一笑掏出手機順著車窗扔了出去。

  「你是簡單問我幾句嗎?!你明知道不是那樣,偏要拿話來傷我!你就是這麼擔心我的嗎?簡直不可理喻!你知道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今天第一次出來,就想找個人聊聊。吉恩離開一會兒,那個人就坐過來了,你用得著這麼多廢話嗎?!再說有脾氣你衝我發,好好的手機你扔它幹什麼?!最討厭砸東西撒氣的人!」

  「好歹你也是不接我電話,我留著它幹什麼?!」

  「你……你精神病!」

  「你說什麼?」凌一笑的語氣一下子變了,剛才是吵吵鬧鬧小孩子一樣地發飆,現在變成了比外邊溫度還低幾分的口吻。

  貝曉寧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低下頭不吱聲兒了。凌一笑因為母親的事從小就被人嘲笑什麼「瘋子的兒子也是瘋子」,所以很忌諱別人說他「精神病」「瘋子」「不正常」之類的。

  凌一笑冷冰冰地看他一眼,一伸手打開了貝曉寧身邊的車門。

  貝曉寧咬緊嘴唇抬頭去看凌一笑,他已經把臉別過去,看著自己那邊的窗外了。

  貝曉寧下了車,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回到家等了一夜,凌一笑真的沒再打電話。天快亮的時候,貝曉寧抓著手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貝曉寧猛然被電話鈴聲驚醒,沒等看清是誰他就接起來了,「喂?!」

  「曉寧?太好了,你終於開機了!」

  「哦,大嘴啊。」貝曉寧的語調裡充滿了難掩的失望。

  「那你以為是誰?」

  「沒有。什麼事兒?」

  「這麼長時間了,給你打電話一直都不通。我們還說再聯繫不上你就要去你家了,萬一你死在家裡變臭了怎麼辦?」

  「滾你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到底有什麼事兒?」

  「今天週末,出來吧,我們都休息,好久沒聚了。」

  「嗯……可是我今天……得去我爺那兒一趟,改天吧。」

  「這樣,那……好吧。過幾天再給你打電話,不許再關機啊!」

  「嗯。」

  掛掉電話貝曉寧拿著手機跑到了客廳沙發上,他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了勉強能聽見的程度,然後開始支棱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兒。

  天快黑了,樓道除了鄰居家偶爾有人進出,貝曉寧沒再聽見其它的聲音。他決定不再等了,可是找個什麼理由呢?貝曉寧在地上轉了一圈兒,最後一拍腦袋:對!就說去把銀行卡還給他。

  到了凌一笑家,貝曉寧直接用鑰匙把門打開,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人也沒有狗。貝曉寧在客廳裡呆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已經斷網一個多月了,應該去查一下郵件,然後就上了二樓。

  怕凌一笑回來聽不見,貝曉寧沒關書房的門,坐到了電腦前。這時他發現電腦是開著的。晃了一下鼠標,顯示器亮了,桌面兒上出現了一張貝曉寧一個人站在水邊兒的照片,畫面上正好是一陣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都吹到了後面。陽光明媚,他卻正眯著眼睛,目光憂鬱地看著遠處。貝曉寧覺得照片裡的自己實在是一副很欠扁的樣子。仔細看看,是上次他們一起去醉龍谷時照的。貝曉寧彎了彎嘴角:他什麼時候照的?我怎麼不知道?還弄成桌面兒了,這個傻瓜。

  樓下的門響了。貝曉寧悄悄地走到樓梯口偷偷往下看。凌一笑正把一隻胳膊裡掐著的白板和同花兒順和另一隻手上的大塑料袋兒放到地上。兩隻看起來明顯已經長大了一圈兒的小傢伙兒立刻撒著歡兒地滿地亂跑起來。

  凌一笑直起身體之後,邊脫鞋邊大聲說了一句,「說我是跟蹤狂,你要變成偷窺狂了嗎?」

  貝曉寧一愣,訕訕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你怎麼知道我在?」

  凌一笑無可奈何地看看貝曉寧,「我不在你身邊兒你就變笨了嗎?你的鞋在門口兒呢。」

  白板和同花兒順衝到了貝曉寧身邊兒,他蹲下身去摸它們在他腳上拱來拱去的小腦袋,「你把它們送哪兒去了?」

  「寄養到寵物店了。」凌一笑打開冰箱拿出罐兒啤酒,點著煙坐到了吧檯椅上,他眯起眼睛看著貝曉寧,緩緩地吐出白色的煙霧。

  貝曉寧站起來,「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不是說了不給你打電話了嘛。」

  「那你怎麼不去找我?」

  「我為什麼非得去找你?」

  貝曉寧的臉白了白,他掏出錢包兒從裡面掏出銀行卡,放到吧檯上,「我是來還你這個的。」

  凌一笑盯著貝曉寧喝了口啤酒,不說話。

  貝曉寧跟他對視了一會兒,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他又掏出了鑰匙,「還有這個。」

  凌一笑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貝曉寧心中一沉,轉身走到門口兒蹲下去穿鞋了。

  凌一笑把煙扔進酒罐兒裡,站起來,走到貝曉寧身後,一彎腰從背後抱住了他,「別鬧了好不好?」

  頓時一股暖流湧進貝曉寧的心裡,變成兩行熱淚流到了臉上,他一轉身猛地推開凌一笑。兩人因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同時坐到了地上。

  「你個混蛋!我不接你電話?你以為我不接你電話我心裡好受嗎?!從醫院回來看見你的短信,我……我從來都不知道心可以那麼疼。來了你又不在家,結果電話一打回去就是個女人接的。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跟你已經分手了,你跟誰在一起和我沒有關係,不要去想。可我做不到!我爺一說不管咱倆的事兒了,我第一個想法兒就是:我一定是誤會了,一定得問清楚。你知不知道一看見你我心裡多高興,可你張嘴就說我勾搭男人,還說什麼我玩兒得不亦樂乎。你良心讓狗吃了?!我走?我走怎麼了?腿長在我自己身上,我不能走嗎?!又等你一天一宿,我什麼都沒吃。你就真不管我了?!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邊哭邊罵自己,索性把腿盤上,坐到了地上等著他嚷嚷完,笑了,「才一天一宿你就受不了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說分手的是你,不接電話的也是你,現在又跑來埋怨我不去找你的還是你,你想折磨死人不償命是不是?」

  貝曉寧說不出話了。

  凌一笑看著他已經變尖了的下頜,心一軟嘆了口氣,「昨天你走了之後王菁帶著她的老黑男朋友去了酒吧,她跟我說你爺爺去找你的事兒了。雖然知道了你不是為我捨棄了家人來找我的,有點兒失望,但我知道再也不會失去你了。所以想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多長時間不跟我聯繫。」

  「我要是一直不來找你呢?」

  「其實……我是打算把白板和同花兒順送回來就去你家的……啊!」

  貝曉寧一隻腳上套著鞋,突然跳起來撲倒凌一笑咬住了他的脖子。

  凌一笑咬牙忍著不動,抬起雙臂用力環住了正壓在自己身上拚命碾磨牙齒的人,無比溫柔地說:「曉寧,你瘦得只剩骨頭了。」

  貝曉寧一下子鬆了嘴,「你這個混蛋……我再也不要跟你分開了。」

  凌一笑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你把我的動脈咬穿了吧?怎麼濕答答的?不對,是你的口水。」

  貝曉寧把頭枕在凌一笑的胸前,捶了他一拳。

  白板和同花兒順不失時機地跑過來,在凌一笑的臉上舔了幾下,拱進了他的頸窩兒裡。

  

  

  

  五十六

  

  貝曉寧的肚子很煞風景地叫了一聲。凌一笑揉亂了他的頭髮,「真的一直沒吃東西?」

  「嗯,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走吧,咱們先去吃飯。」

  貝曉寧從凌一笑身上爬起來,「吃什麼?」

  「你說呢?」凌一笑站起身,貝曉寧拿掛在門口兒的滾刷兒給他粘了粘背後的狗毛。凌一笑把大衣穿上,「這兒附近新開了家泰國菜餐館兒,咱們去看看怎麼樣?」

  「好。」

  從飯店回到家,貝曉寧把打包回來的菠蘿飯和綠咖喱雞塞進冰箱,開始準備喂白板和同花兒順。兩個小傢伙兒相當識時務,很快不再理會凌一笑,又腳前腳後地跟著貝曉寧跑了。

  凌一笑抓過同花兒順,按在懷裡狠狠揉搓了一陣,「你們兩個勢利眼的小東西,真會見風使舵。」

  同花兒順拚命地從凌一笑手裡掙脫出來,義無反顧地再次奔向了貝曉寧。

  兩個小傢伙兒吃完了,貝曉寧又拿出幾個鈣片兒放到手裡餵牠們,「這疫苗打完了,該給它們洗澡了。」

  凌一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聽見洗澡立刻一轉頭,「我也要。」

  「你洗你的吧。我在外面的衛生間給它們洗。」

  「我也要你給我洗。」

  貝曉寧一翻白眼兒,「你全手全腳的,那麼大一坨,自己洗。」說完他拎起兩隻狗進了客用衛生間。凌一笑自己在外面狼嚎了幾聲,沒了動靜兒。

  等貝曉寧出來的時候,凌一笑已經自己洗完澡了,圍了個浴巾,正橫在沙發上一邊吃香蕉一邊看電視。貝曉寧把濕漉漉的白板和同花兒順往他面前一遞,「你給它們吹乾吧。我去洗澡。」

  凌一笑吃完最後一口香蕉,把香蕉皮往白板腦袋上一扣,「它們跟你那麼好,幹嘛要我吹?」

  白板擺出一臉衰相,一低頭,香蕉皮掉地上了。

  「所以你要多跟它們增進感情。好好吹,吹好了有獎勵。」貝曉寧一彎腰把凌一笑嘴角兒上的一塊兒香蕉渣兒舔掉,轉身走了。

  凌一笑腦袋一熱,飛快地衝到樓上拿了一把吹風機下來。

  狗吹乾了,貝曉寧的澡也洗完了。

  「一笑。」

  凌一笑一抬頭,下巴差點兒沒掉地上,貝曉寧換上了萬聖節時買的護士服。

  「這是……給它們吹風的獎勵?」

  「是啊。」

  「那以後可不可以每天都給它們洗澡?」

  貝曉寧笑笑,一回身兒往臥室走了。凌一笑一把扯掉浴巾,跟著衝進去,撲倒了貝曉寧。

  貝曉寧的臉扣在床上,一動不動地任凌一笑在他的後脖頸子上啃得驚天動地。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一笑,要是我爺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我也一直不肯見你,你打算怎麼辦?」

  凌一笑把手伸進貝曉寧的衣服裡來回磨蹭,「那我就天天到你爸媽家去求他們,風雪不誤。」

  貝曉寧樂了,「風雪不誤?你當自己拜師學藝呢?」

  「拜師學藝?」凌一笑捏捏貝曉寧的下巴,「這可比拜師學藝合適多了,我到手的可是一個大活人啊。」

  「那要是你去求也不行呢?」

  「那我就把你殺了,放冰箱裡,隔三差五地拿出來爽一爽。」

  「那要是……」

  「你哪兒那麼多『要是』?」

  呲咔!貝曉寧身上的護士服完成了它的使命,在凌一笑的手中碎成了兩半兒。

  「來吧,小護士,我是心靈受傷的病人,你可得好好安慰我一下。」說著凌一笑露出一臉淫 笑,厚重的身體緊緊壓住了貝曉寧。抱住他又親又啃了一番,凌一笑伸手拿過了潤滑劑。

  準備工作做完,凌一笑已經有點兒急不可耐了,他憋紅了臉,架起貝曉寧的雙腿,慢慢地把自己粗 脹的凶器探入甬 道的深處。

  畢竟一個月沒做了,貝曉寧的身體敏感而有些僵硬,凌一笑的進入讓他不禁皺起了眉頭。凌一笑掐著他白裡透紅的臉蛋兒想親一口卻沒夠著。

  「醫院裡的護士要都像你這樣,我願意天天去挨針。」

  貝曉寧抬手在他臉上輕輕扇了一下,「賤!」

  「什麼?!」凌一笑狠狠頂了一下自己的腰。

  「啊!」這種又疼又讓人欲仙欲死的感覺最要命,貝曉寧慘叫了一聲。

  「那就看看誰……更『賤』……」凌一笑的氣息噴到貝曉寧的臉上,開始加快速度。

  貝曉寧迅速地陷入到神智不清的狀態當中,哪還有心思還擊,張了幾下嘴,飄出來的除了呻吟還是呻吟。

  凌一笑知道貝曉寧還是有點兒疼,沒有拖延太長的時間就釋放了自己。然後他栽到貝曉寧身邊慢慢倒氣兒。

  「你看,我能這麼快就結束戰鬥。說明你不在我身邊的這段時間我沒有亂搞吧。」

  貝曉寧一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快嗎?我不覺得,這樣正合適,省得你每次都沒完沒了的。」

  「好啊!你還嫌我沒完沒了,那你每次還都叫得那麼爽。歇一會兒,我要再來一次。」

  「不要,我好累,昨天一夜沒睡呢。其實這一個月我都沒睡好,睡著了也全是夢。夢見你,夢見白板,夢見同……花……」貝曉寧的聲音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凌一笑支起身體看過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凌一笑笑笑,幫他摘掉頭上用卡子別在頭髮上的護士帽兒,又在他的耳後親了一下,「獎勵?其實是補償吧。」

  凌一笑醒過來的時候,貝曉寧已經洗完澡收拾挺當,正把大半個身子探進衣櫃,不知在翻找什麼。

  「你幹什麼呢?」

  貝曉寧回頭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臉埋進衣服堆裡,「吵醒你啦?我看看你冬天都有什麼穿的,再給你搭出幾套來。」

  說完貝曉寧抱出一摞兒衣服堆到了地上。

  凌一笑拿起煙和菸灰缸兒在床上調了個個兒,托著腮幫子趴到了床尾,看著貝曉寧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一件件衣物。他發現貝曉寧不僅僅是在搭配顏色和款式,他還像在佈置展台一樣地把上衣和褲子擺成各種姿勢。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睛始終在閃閃發光,每當配出合適的搭配了他還會先是莞爾一笑,然後再心滿意足地把衣服疊起來放到一邊兒。

  看了一會兒,凌一笑突然嘆了口氣,「曉寧。」

  「嗯?」貝曉寧繼續擺弄手裡的衣服。

  「你從小兒就愛鼓搗這些嗎?」

  「嗯,小的時候我爸總給我買玩具槍,買小汽車兒。三叔就愛給小菁買各種娃娃。我倆每次帶著自己的玩具碰到一起,都會交換著玩兒,後來乾脆就變成了她玩兒我的,我玩兒她的。」

  「你家裡人沒覺出什麼異常嗎?」

  「異常?男生玩兒娃娃就異常了?你沒看大多知名的服裝設計師都是男的嗎?再說我倆玩兒完會換回來的。」

  「但男設計師裡GAY也很多啊。」

  貝曉寧撇撇嘴,「不是的也有嘛。」

  「你要是想回去上班,就回去吧。」

  「啊?」貝曉寧抬起頭。

  「我說你要是喜歡自己的工作,就回公司去上班吧。」

  「真的?!」貝曉寧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凌一笑很認真地點點頭,噴出一口煙來。

  「嘿嘿嘿嘿……」貝曉寧開心地笑彎了眼睛,「嗯……等過了元旦吧。我再好好陪你一個月。元旦到年前是旺季,公司一定缺人手。然後等過了年我再好好兒考慮一下,也許自己開店也不錯。」

  凌一笑伸手在貝曉寧頭上搓了搓,「你高興就行,怎麼都好。」

  貝曉寧拿起一條圍巾一下子圍到凌一笑的脖子上,「今天出去,你最好別把這個摘了。」

  「為什麼?」凌一笑低頭看了看紅黑相間的格兒呢圍巾。

  貝曉寧抬手在自己昨天咬過已經腫了的地方用力掐了一把,「你說呢?」

  「啊!」

  晚上到了酒吧,貝曉寧自己在凌一笑的辦公室裡上網看片兒,凌一笑在隔壁的房間裡跟林威他們邊打麻將邊談事兒。

  說了會兒酒吧的事,林威喝了口茶,「聽說馬老二回來了。」

  「啊?什麼時候?」凌一笑摸了顆牌,沒看,用拇指搓了搓就打了出去。

  「回來幾天了,但我今天才聽說。大哥,你猜他這段時間去哪兒了?」

  「哪兒?」

  「雲南。」

  「啊?他去雲南幹什麼?」

  「哼!能有什麼好事兒。」王彪岔了個九條。

  凌一笑想了想,「不會吧?他有那麼大膽子?」

  旁邊桌兒上正玩兒撲克的一個人回過頭來,「他?虎逼抄抄的,啥幹不出來?我看他不是販毒就是倒騰槍支去了。」

  凌一笑皺皺眉頭,「販不販毒的跟咱沒關係。要是槍嘛……他不會是想把老子崩了吧?」

  林威打出一顆紅中,「反正還是得小心點兒。」

  酒吧裡的供暖很好,玩著牌又說到馬老二,凌一笑一走神兒,隨手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了。大夥兒本來沒看他,可緊接著他摸了個幺餅後大喊了一聲:「蛋!」然後他得意洋洋地把手裡的四個幺餅扣下了。

  桌兒上的其他三個人一起看了他一眼,這一看不要緊,他們立刻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一笑,其他桌兒上的人也看了過來,結果一屋子人都笑起來了。

  「怎麼了?」凌一笑莫名其妙地看他們。

  林威止住笑,曖昧地看著凌一笑,「大哥,你這……玩兒過了吧?」

  「玩兒過了?什麼玩兒過了?興你們下暗蛋不許我下?」

  「不是,大哥,你這有點兒整大呲了吧?」

  「大?你們怎麼知道我這是大蛋?」凌一笑說著還小心翼翼地掀起一顆幺餅看了一眼。

  屋兒裡的人笑得更厲害了。林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這帶牙印兒的『草莓』我可第一次見啊。」

  凌一笑終於反應過來,趕緊用手摀住了脖子。

  「曉寧弄的吧?」王彪擠擠眼睛。

  「嘿嘿!」凌一笑沒羞沒臊地傻笑了兩聲,撓了撓頭,「情趣,情趣。」

  林威拽了一下凌一笑的衣領,「身上不會還有更多吧?」

  凌一笑打掉林威的手,「別他媽瞎看。」

  「更多的在曉寧身上吧?」林威繼續調侃。

  凌一笑伸手去摸補蛋的牌,「跟我開玩笑行,見了曉寧可別亂說啊。」

  到了快散場的時候,凌一笑把圍巾重新圍好,跟其他的人出來透氣兒,正好貝曉寧也從屋兒裡出來了。林威看著貝曉寧,不懷好意地說:「曉寧,你牙挺齊啊。」

  「啊?」貝曉寧摸了摸下巴,「哦,我上大學的時候帶了將近四年牙套兒呢。」

  凌一笑瞪了林威一眼,一抬胳膊搭到貝曉寧肩上,「走,咱們回家。」

  貝曉寧一把推開他,「別拉拉扯扯的。」

  

  

  

  五十七

  

  路上。貝曉寧跟凌一笑說在網上碰到自己的朋友們,都嚷嚷著讓他趕緊請吃飯。凌一笑說好,明天就去訂飯店。

  過了兩天,貝曉寧給老媽打了個電話,問那天爺爺到沒到家裡去。曉寧媽媽先是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爺來了,先把你爸臭罵了一頓,說你爸想害死你再氣死他。」

  「啊?那……我爸說啥了?」

  「你爺在這兒的時候,他倒是沒敢說啥,只說讓爺爺別生氣,以後都聽他的。你爺一走你爸就炸了,說你就是被我和你爺慣壞的,說本來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沒事,現在全都功虧一簣了,後來還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堆,我也記不住那麼多,反正都變成了我的不是。他這幾天都不跟我說話,剛才回來打了幾個電話就出去喝酒了。」

  貝曉寧想安慰媽媽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想了想又問:「那……我爸他沒事吧?」

  「沒事兒,等他消消氣兒,你再回來看看他吧,怎麼說也是兩父子,他還能怎麼樣。我昨天到你那兒去了,我看你把屋子都收拾乾淨了,我就放心了。嗯……煙不是個好東西,還是別抽了。」

  「嗯,已經不抽了。」

  「那就好。你……又住到那個……小凌家去了?」媽媽廢了好大的勁兒,才說出這個稱呼。

  雖然已經是順其自然明擺著的事兒了,可是直接這麼跟媽媽承認,貝曉寧還是覺得彆扭得厲害,他也憋哧了半天,才擠出一聲,「嗯。」

  「那你把那兒的電話和小凌的手機號告訴我吧。」

  「啊?」

  「要是有個什麼急事你手機打不通,我總得有個聯繫你的方法啊。」

  貝曉寧想想,覺得她說的也對,「行,我一會兒給你發過去吧。」

  「好,你……平時好好吃飯,多注意身體。」

  「嗯,你也是。」

  掛了電話,貝曉寧發了會兒呆。又拿起手機打給張帥,說了凌一笑訂下的飯店地址,約好了週末的見面時間。

  很快到了週六,貝曉寧提前給王菁打了個電話,讓她把男朋友帶來給大家秀秀。王菁很痛快地答應了。

  時間快到的時候,凌一笑開車回家接上貝曉寧去了飯店。

  大家都很準時,半個小時裡前前後後地都到齊了。

  每人點了一個菜之後,凌一笑又點了一大堆。然後大家就開始逗王菁。她男朋友叫科爾,跟貝曉寧差不多高,大眼睛,鼻子不是特別塌,一口的白牙,是個長得還不錯的黑人。

  在座兒的除了王菁和程言,沒幾個英文好的,法語就更不用說了。所以王菁就非逼著科爾說半生不熟的中文。他跟王菁在一起一年多,一般的日常用語勉強能聽懂,可是大夥兒聊起天兒來他就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了,於是只好悶著頭兒不停地吃東西。

  貝曉寧問王菁現在跟家裡的關係怎麼樣了。王菁看科爾一眼,笑笑說:「我爸媽和爺爺奶奶已經見過他了。沒說贊成,但也沒反對。大概的意思就是再觀察觀察,不過我相信可以搞定的。等過了年我就跟他回法國去見見他的家人。」

  「喲,醜媳婦兒要見公婆了?」張帥眨巴眨巴小眼睛兒。

  「呸!你才丑呢!」

  科爾一抬頭,急急忙忙地把嘴裡的一塊土豆兒咽乾淨,「醜媳婦兒……見公婆。這句,我知道。」

  王菁白他一眼,「這種你就記得最清楚。」

  凌一笑把手搭到貝曉寧身後的椅背兒上,「唉,王菁,你什麼時候結婚啊?到時候我可得送你份兒大禮,怎麼說你也是我和曉寧的媒人啊。」

  貝曉寧臉一紅,斜著眼睛狠狠瞪凌一笑。

  張帥一拍桌子,「對啊,真的是媒人啊!」

  王菁不好意思了,「行了,你們別跟著瞎起鬨了。說到這事兒,我還是覺得挺對不起曉寧哥的。」

  凌一笑嘿嘿一笑,把手從椅背兒挪到貝曉寧的肩上,「有啥對不起的,他現在不挺幸福的嗎?啊?是不是啊?曉寧?」

  貝曉寧用手在桌子低下凌一笑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咬著牙說:「你就別在那兒胡說八道了,啊。」

  「就是!」王菁也不是好眼神兒地看凌一笑,「我曉寧哥那麼好的一人兒,就落你這麼個花花大少外加色魔的手裡了,真是暴殄天物。」

  凌一笑雖然腿上疼得要命,可他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厚著臉皮說:「色魔?你怎麼知道我是色魔?曉寧跟你說的?」

  貝曉寧抬手把凌一笑的胳膊打掉,「你彪啊你?!誰把你領來的?」

  滿桌子的人都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

  科爾不明所以地看看凌一笑,又看看貝曉寧,相當嚴肅認真地問了一句:「不是你領來的嗎?」

  從飯店出來,張帥和孫磊又張羅著要去唱歌兒,於是他們一大幫人又跑到了KTV。

  這下貝曉寧才發現,凌一笑竟然是個五音不全的傢伙。而且是那種唱起歌來完全不在調兒上的人,最可怕的是,他還是傳說中的麥霸。

  在他扯著破鑼嗓子連嚎了六首歌兒之後,貝曉寧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搶過了麥克,「我要去廁所,你去不去?」

  凌一笑一愣,屋兒裡的人都曖昧地看他們。

  貝曉寧站起來把麥克往身邊兒的姜浩手裡一塞,「我真的去尿尿!」

  衛生間裡凌一笑跟貝曉寧並排站在一起撒尿。

  「你真的只是來上廁所的?」

  「廢話!」

  「我說你不會突然變這麼主動嘛。尿尿幹嘛還要我陪你,又不是小女生。」

  「一笑。」貝曉寧扭頭去看凌一笑,「唱歌兒跑調兒不是你的錯,但是跑調還霸著麥克不放,把所有的人都帶跑調兒就是你的不是了。」

  「跑調兒?我唱歌兒跑調兒?!」

  「你不知道嗎?!」

  「沒有人告訴我啊!林威還說我唱得很好呢。」凌一笑尿完抖了兩下,轉身到水池邊兒洗手。

  貝曉寧也跟過去了,「美而不自知是一種美德,跑調兒還覺得自己唱得很好就是一種不道德。」

  「嗯……」凌一笑洗完手甩了甩,色眯眯地看著貝曉寧,「你真的只想來上個廁所?」

  「你不可救藥了!」貝曉寧把手上的水往凌一笑臉上一彈,轉身出了衛生間。

  凌一笑伸手從牆上扯了一張擦手的紙擦了把臉,「切!我唱歌兒怎麼可能會跑調兒?」

  回到包房裡,正巧又趕上一首凌一笑會唱的歌兒。杜宏濤不知死活地又把麥克遞了過去,凌一笑則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又跟著唱了起來。

  貝曉寧扶住額頭,徹底絕望了。

  唱完之後,凌一笑竟然舉著麥克恬不知恥地大聲問:「我唱得怎麼樣啊?」

  大家都鼓著掌說好。

  凌一笑還不肯罷休,「我唱歌兒跑調兒嗎?」

  「不跑不跑!」除了貝曉寧和科爾所有的人都一起說。

  科爾撓撓頭,趴到王菁耳邊問什麼叫跑調兒。王菁給他解釋了,結果他脫口就說了一句彆扭但清楚的中文,「為什麼要你們騙他?」

  當天晚上他們唱歌兒一直唱到了天亮,散了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嗓子都啞了。

  幾天之後。

  這天早上凌一笑突然早早地就起來了,還把貝曉寧也從被窩兒裡拽了出來。貝曉寧緊緊閉著眼睛抓住枕頭不肯撒手,「你幹什麼?!討厭!昨天晚上腰都被你折騰斷了!」

  凌一笑攥著貝曉寧的腳脖子把他的兩條腿拖到地上,「快起來!陪我去機場接個人。」

  貝曉寧不耐煩地在凌一笑胸口上踹了一腳,「走開!你煩不煩啊?!你自己去不就完了!」

  「靠!你謀殺親夫啊?快起來!是很重要的人。」

  貝曉寧一翻身,撅著嘴坐起來,「到底誰啊?!」

  「我姥爺。」

  

  

  

  五十八

  

  路上貝曉寧埋怨凌一笑沒早點兒告訴他姥爺要來,弄得他一點兒心裡準備都沒有。凌一笑說姥爺也是臨時決定的,他昨天才知道。

  「那你昨晚回來怎麼不說?」貝曉寧不依不饒。

  「昨晚啊……嘿嘿,昨晚一回來就看見美人出浴圖,就忘了嘛。」

  「哼!你個有色情沒親情的□。」

  到了機場,飛機還未抵港。凌一笑去看各個航班抵達時間的電子板。貝曉寧拎了瓶兒礦泉水,忐忑不安地坐在休息區裡一口接一口地喝。

  「飛機晚點了。」凌一笑看完時間,過來坐到了貝曉寧身邊兒。

  「哦,是嗎?」貝曉寧喝得更凶了。

  凌一笑看著他嚴肅的神情,「你很緊張嗎?」

  「啊?不緊張啊,誰緊張了。」貝曉寧把瓶子裡的最後一口水喝乾淨。

  「不緊張你喝那麼多水?」

  「我渴了,不行嗎?」

  「行,你別一會兒再沒完沒了地上廁所就行。」

  「嗯……」

  「怎麼了?」

  「我先去一趟。」貝曉寧站起來往衛生間走過去。

  凌一笑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半個小時之後,飛機到了。凌一笑的姥爺帶的東西不多,不用等行李,隨著第一波人流就出來了。他是個高高瘦瘦的老人,頭髮全都白了,遠遠地看上去相當有風度,細看之下,可以找到凌一笑的影子。

  「姥爺!」凌一笑迎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旅行箱,然後回頭看了看跟上來的貝曉寧,「這就是貝曉寧。曉寧,叫姥爺。」

  「姥爺。」貝曉寧叫了一聲,稍微彎腰行了個禮,趕緊把一笑姥爺手裡的一個紙袋子也接過去了。

  「你好。」凌一笑的姥爺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在貝曉寧的臉上停了幾秒鐘。隨即他一邊跟著凌一笑往門口兒走一邊指指貝曉寧手裡的口袋說:「那個是送你的見面禮。」

  「啊?」貝曉寧本能地往口袋裡看了一眼。

  「本來想給你買三藩的特產李維斯牛仔褲了。可是那個國內也可以買到,而且不知道你的尺寸,怕買不合身。就去海特街買的塗鴉T恤,那個也挺有名的。聽一笑說你是學設計的,也不知道我這老眼光合不合你們年輕人的口味。」

  「啊?那……那謝謝姥爺,您費心了。」貝曉寧很高興,但還是越發地緊張了。趕緊把口袋抱進懷裡,示意自己非常喜歡。

  「姥爺是時尚潮人,選的肯定沒錯兒。」凌一笑說著靠到姥爺身上,「我的呢?」

  「什麼你的?」

  「我的禮物啊。」

  「我人都回來了,還不算禮物?」

  凌一笑樂了,伸手在姥爺肩膀上摟了一下,「算!還是千金難買的大禮。」

  貝曉寧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心裡升騰起一股冬日裡無比的溫暖。

  上車的時候,凌一笑的姥爺堅持要坐在後面,說自己習慣了。貝曉寧見推脫不過,只好乖乖坐到了副駕駛上。

  駛出機場,凌一笑說讓姥爺到他那兒住幾天再回另外的那處住所,姥爺很痛快地答應了。

  他們在外面吃了午飯才回的家。本來貝曉寧的意思是把主臥給姥爺住,他跟凌一笑去睡客房。可姥爺不同意,非要住樓上書房旁邊那間客臥。後來凌一笑說姥爺每次到他這兒都住樓上,貝曉寧才不再說什麼了。

  凌一笑跟姥爺把隨身的物品收拾好後,貝曉寧把T恤換上了。凌一笑和姥爺一人抱著一隻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一起說:「嗯,不錯不錯。」

  其實貝曉寧也覺得挺好,就是背面領子下方的一個標誌讓他有點兒窘,是一個兩個顛倒著的男性符號組成的小LOGO。

  凌一笑把同花兒順放到地上,圍著貝曉寧轉了一圈兒,「應該還有大號兒的吧?下次去我要買一件一樣的。」

  姥爺皺起眉頭,「一樣的?你不覺得兩個人穿一模一樣的衣服走在一起挺傻嗎?」

  「嗯!」貝曉寧一拍大腿,「姥爺你說得太對了!我一向都不喜歡情侶裝!」

  話一出口,貝曉寧才發現自己失言,趕緊紅著臉低下了頭。

  姥爺卻笑了笑說:「哦,我說一笑現在穿衣服怎麼比以前得體了呢。」

  晚上他們沒出去,貝曉寧在家做的飯。凌一笑的姥爺不停地誇貝曉寧的菜做得好吃,說是比飯店的飯菜合胃口,貝曉寧討好地說以後只要姥爺回來,就是不在這邊住他也可以天天去給做飯。

  一頓飯下來,貝曉寧在凌一笑的姥爺面前終於能夠放鬆了精神狀態,不再動不動就臉紅結巴了。

  凌一笑心情大好,往酒吧打了個電話,就留在家裡陪姥爺嘮嗑兒了。

  這祖孫三人其樂融融地在家一起呆了兩天。第三天凌一笑有事兒出去了。

  吃過午飯,凌一笑的姥爺抱著白板和同花兒順出去散步,貝曉寧收拾完碗筷到書房去上網查看郵件和留言。

  處理完一堆垃圾郵件,貝曉寧在網上跟幾個上著班兒還不務正業的朋友閒聊了幾句,書房的門響了。

  貝曉寧去把門打開,是姥爺,他手裡還端了兩杯咖啡。貝曉寧趕緊接過來跟他一起坐到了書房的沙發上。貝曉寧想他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就去把電腦的聲音關了。

  「你在忙嗎?」

  「哦,沒有。」貝曉寧又回到沙發上。

  姥爺先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慢地說:「這次回來主要是想跟一笑一起過聖誕節和春節,當然也是想見見你和你家裡的人。」

  「家裡的人?」這話有點兒出乎貝曉寧的意料。

  「哦,你別誤會。」姥爺和藹地笑了,「我沒別的意思。因為上次一笑跟我說得很清楚,他說他這輩子不會再考慮別人了,以後不管去哪兒,還是干什麼,他想就一直這麼跟你在一起,他還說你也是這樣想的。我認為能下這樣的決心需要很大的勇氣,你們都不是小孩兒了,我想很多事情也應該是你們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你們自己選的路我不會阻攔,但將來不管是什麼結果,你們也都要自己承擔。雖說有些事是你們的自由,可你跟一笑的這種情況嘛……在國外也不是誰都能接受得了的,更何況是國內了。我想要是因為你們傷了老人的心就不好了。即使得不到祝福,也不要被怨恨。一生的幸福,還是鄭重其事的好。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有機會還是能見見你的家人。」

  一笑的姥爺能這樣通情達理,貝曉寧覺得實在是難能可貴,可是現在老爸那邊畢竟還有心結未解。他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嗯……其實我家裡現在就是我爸那邊還……這樣吧,您不是過了年才走嗎?在那之前我一定讓我爸媽跟您見上一面。」

  「好,那我就等你的安排吧。」

  貝曉寧想起爸爸有些頭疼,於是點了點頭不再吭聲兒。

  過了一會姥爺突然嘆了口氣,「唉──一笑這孩子從小兒經歷了些不該經歷的事兒,脾氣秉性接人待物有的時候跟別人不太一樣。你看他現在跟我親親熱熱的,不過也就是近幾年的事。我剛回國那陣兒,他且不願意跟我說話呢。所以平時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著點兒,要是他太過份了,你就告訴我。」

  貝曉寧笑笑,臉又紅了,「哦,沒有。一笑挺好的。」

  「你們在一起的時間還是短。他上來那勁兒,不講理著呢。有時候亂發脾氣不說,人又死心眼兒,一條道兒跑到黑。他認準了的事兒誰也拿他沒轍。多少年了,我跟他說把酒吧兌了,跟我到舊金山去生活,他就是不肯。」

  「他捨不得朋友吧。」

  「要說現在捨不得朋友有可能。可是當年我剛找到他的時候,他哪有什麼朋友,老師同學不瞧不起他就是好的了。要說捨不得離開這地方?有的也都是些讓人傷心的回憶,就更不可能了。可那時我一跟他說讓他跟我走,一口就被他給回絕了,問他什麼原因,又死活不肯說。後來他高三被學校開除,被他打傷那人的哥哥又說要找他算賬。我想這回該跟我走了吧,結果一問,還是半點兒沒猶豫,就是不行。被我逼急了,又說什麼有人會找他。他當時那些朋友都是些半大小子,誰會找他啊?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不願意跟我走。」

  貝曉寧喝了一口咖啡,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撞著杯壁蕩了幾蕩,然後用猜測卻又像肯定的口吻緩緩地說:「他……大概是希望有一天他的父親會來找他吧?這座城市,是唯一有可能會讓他們有聯繫的地方了吧?」

  姥爺怔了一下,看著貝曉寧半張開嘴愣了半晌,「我十幾年都沒想明白的問題,沒想到……」

  「我也是猜的。」貝曉寧抬起頭輕輕一笑。

  姥爺低頭去看自己的空杯,「那天我問一笑:怎麼突然就下定了決心,訂了婚的未婚妻都不要了就非要跟你在一起。他說你很好,跟你在一起舒服。不過……我現在知道原因了。」

  第二天姥爺說要回到他每次回來住的那個房子去。貝曉寧不讓他走。他說自己的東西都在那邊,再一個那邊的鄰居他還熟識一些,也要去跟他們聚聚,貝曉寧不好再挽留,凌一笑說一會兒跟貝曉寧一起送他過去。

  吃過午飯,凌一笑正幫著姥爺收拾東西,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凌一笑接起來之後看了貝曉寧一眼,轉身進了到臥室。

  出來之後凌一笑跟貝曉寧說酒吧有點事,他不能去送姥爺了,讓貝曉寧打車去送。貝曉寧平時不問酒吧的事,但今天看凌一笑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就忍不住問了一句。

  凌一笑雖然有些事不會刻意去跟貝曉寧說,但一般只要他問,凌一笑也都回告訴他。可是這回凌一笑卻支吾了幾句,並沒有說到底是什麼事。貝曉寧想再問兩句,但礙於姥爺在旁邊,也就沒再繼續追問。

  

  

  

  五十九

  

  凌一笑到了那個他只去過一次的小區樓下,揚起頭看了看,他很久都沒有過這麼緊張的感覺了。

  按鈴,上樓,敲門。凌一笑把一個自認為最適度的笑容掛到臉上。

  門開了。

  「貝叔叔好,阿姨好。」

  貝曉寧的爸爸沖凌一笑點點頭,指了一下已經事先擺好的拖鞋,把他讓進了屋。貝曉寧的媽媽端了一盤水果放到桌兒上。

  「你坐吧,喝什麼?」貝曉寧的爸爸問。

  「我什麼都不喝,您別忙了。」凌一笑站在沙發前,直到曉寧爸爸端了杯水過來坐到沙發上,他才跟著坐了。

  貝曉寧的媽媽也坐下了,眼睛撞上凌一笑的視線,她不自然地笑了笑。

  「讓你來,沒有別的意思。」曉寧的爸爸把茶几上的煙遞給凌一笑,「就是想說曉寧的事兒。」

  凌一笑趕緊接過來,先給曉寧爸爸倒出了一根,自己才又拿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後他掏出打火機,把打著的火兒伸到曉寧爸爸面前。

  貝曉寧的爸爸把煙放到火兒上吸了兩口,確定煙著了,他繼續說:「曉寧那邊兒,我看是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你比他大,社會經驗也比他多,應該更明白事理。所以我想跟你好好兒談談,我希望……你能離開他。」

  凌一笑點著自己的煙之後把打火機放到了茶几上,「您覺得我會答應嗎?」

  「我是為了你們好。」

  「為了我們好?」

  「你們現在還年輕,我不希望你們將來後悔。」

  「還沒有發生的事,您怎麼知道我們會後悔?」

  「你們現在剛在一起,不覺得什麼,可以頂得住所有的壓力。可是以後時間長了,剛開始的激情沒了,生活就會變成平平淡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人是不能脫離社會的,就算你再怎麼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有些東西還是會影響到你的生活,這是不能逃避的現實。」貝曉寧的爸爸目不轉睛地盯著凌一笑。

  凌一笑迎著他的目光,想了一下說:「可我覺得那是社會的問題,不是我們的過錯,我們不能為了別人的眼光犧牲自己的幸福,那不公平。」

  「公平?生活裡哪有那麼多的公平?我聽過『愛都是平等的』這個說法兒,我也明白同性之間超出友誼的那種感情。可是個人畢竟太渺小了,社會的缺陷、時代的弊端你又能改變多少?」

  「最起碼我可以從自己開始。」

  貝曉寧的爸爸搖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我是不想想得那麼複雜。現在,我只要知道如果跟曉寧分開,我們都會很痛苦就夠了。您也不想曉寧難過吧?」

  「可是在一起時間越長,將來分手的時候就會越痛苦。長痛不如短痛。」

  「貝叔叔,您的假設都是建立在我們將來一定會分手的基礎上的。可是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離開曉寧的。再說您怎麼知道我離開他就只是短痛?」

  「你現在當然說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他,我也相信你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可以後要是真有了需要分手的理由,你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那您認為如果我和曉寧有一個是女人,我們就一定能天長地久了?」

  「那倒不是,但是最起碼不會遭人白眼。再說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們可以領養孩子。」

  「可領養的畢竟不是親生的。」

  「可是很多夫妻不是也不能生育嗎?」

  「但是……」

  眼看著火藥味兒越來越濃,貝曉寧的媽媽拿起一個切好的橙子遞到凌一笑面前,「吃水果吧。」

  「謝謝阿姨。」凌一笑把煙掐了,接過橙子,沒等送到嘴邊兒,他的手機響了。

  是貝曉寧的號兒,凌一笑把電話接起來。

  「凌一笑嗎?」是個熟悉的聲音,但不是貝曉寧。

  一時聽不出來是誰,凌一笑皺皺眉頭,「是我,哪位?」

  「嘿嘿!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熟悉變成了猙獰。

  「馬老二?!」凌一笑騰地一下站起來,橙子掉到了地上,「你……你怎麼會有曉寧的手機?!」

  「哈哈!果然啊!我他媽還以為只有我們這些在裡面找不著娘們兒的才好這口兒,想不到你個一向自以為英俊瀟灑的凌一笑也愛捅『後門兒』啊,啊?哈哈哈哈!」

  「你別他媽放屁!」凌一笑的臉已變了顏色,腦袋裡嗡嗡作響,完全忘了自己正身在何地,「曉寧呢?!他的手機怎麼會在你那兒?!」

  「唉,這個啊?這個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了,本來哥兒幾個到你家是想抓你的,可堵你沒堵著,卻正好兒碰上你的小情人兒回來,我的一個在你家附近蹲過幾天點兒的小弟兄說他是你的『那個』。我一看這人面桃花兒的,不抓白不抓,所以就……」

  「你把曉寧怎麼了?!」

  「現在還沒怎麼,不過過一會兒嘛……嘿嘿,我就不知道了。」

  「我操 你個媽的馬老二!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汗毛兒,我他媽的就殺你全家!」

  「喲!口氣不小啊?現在還他媽的輪不到你來威脅老子吧?!」

  「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你不知道嗎?」

  「你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春泉小區,臨街門市樓303。記住,只准你一個人來。我只等你半個小時,要是來晚了……你這秀色可餐的小情人兒會不會變成我們大家的小情人兒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要聽聽曉寧的聲音。」

  「沒問題。」

  悉悉索索一陣響,貝曉寧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了出來,「一笑!別過來……」

  手機只剩下忙音了。

  「曉寧?曉寧!他媽了個逼的!」凌一笑大罵一句,狠狠按下了紅色按鍵,這才發現已經傻了的貝曉寧的爸媽正驚恐地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

  「曉寧……怎麼了?」曉寧爸爸的聲音有些抖。

  「被……被人綁架了。」凌一笑實在是不想說出實情,可是剛才的電話,傻子也能聽明白髮生了什麼。

  「你說什麼?!」貝曉寧的媽媽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你說什麼?!曉寧被誰綁架了?!為什麼要綁架他?!」

  凌一笑說了個大概,然後給林威打了個電話。來不及說道歉的話,他撇下一句「曉寧不會有事的」就衝出門去了。

  掛了電話,馬老二拿著手機把貝曉寧的臉來回撥楞了兩下,「嗯,凌一笑這個王八蛋挺有眼光兒的嘛,豔福不淺啊!」

  這個馬老二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皮膚焦黃,一張老長的臉上偏偏長了一對雙眼暴皮兒的大眼睛。貝曉寧充滿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把臉別到一邊兒去了。

  馬老二一伸手扳過貝曉寧的下巴,笑嘻嘻地盯著他看,「唉?凌一笑床上那兩下子到底咋樣兒,聽說他睡過的娘們兒能裝一火車皮了。」

  貝曉寧聞到了馬老二手上的煙味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同樣的味道,在不同人的手上就是有天壤之別。要不是手腳都被綁在椅子上了,貝曉寧現在真想用盡全力在馬老二的褲襠上踢一腳,再給他一電炮。

  見貝曉寧不說話,馬老二露出了不滿的神色,「操!還他媽跟我在這兒假清高?!咋的,要不要讓老子也來一炮兒,你比較一下?」

  貝曉寧一哆嗦,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喲!害怕了。」馬老二拍拍貝曉寧的臉,「嘿嘿……我就喜歡你這顫顫巍兒巍兒的小模樣兒。不過……我答應了凌一笑,等他半個小時。等他來了,我再讓他看著你怎麼被老子捅得死去活來。但是……這麼幹等他半個小時好像有點兒浪費時間啊,這麼著吧,你先給老子熱熱身。」

  說著馬老二站起來了, 對屋兒裡的其他幾個人說:「誰的手機攝像功能好。」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平頭兒站了起來,「我昨兒剛買的手機,我拍。」

  馬老二又隨手指了兩個人,「你倆也別閒著,來拍照。拍完都給我發網上去。小心點兒啊!別拍著我的臉,我可不想『豔 照門』。」

  貝曉寧不知道馬老二要幹什麼,抬起頭去看他的臉,馬老二站到貝曉寧面前開始解褲子了。

  「你要幹什麼?!」貝曉寧在椅子上掙紮起來。

  「嘿嘿……」馬老二一陣淫 笑,「讓你說話真他媽費勁。你說我要幹什麼?」

  「你敢?!」貝曉寧已經知道他的意圖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

  「你……你要是……我就讓你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馬老二的手往身後一摸,摸出一把槍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貝曉寧的腦袋,「你的牙要是敢碰老子的命根子一下,我保證你來不及咬下去就腦袋開花兒,然後再屁 眼兒開花兒,死了也不讓你消停!」

  貝曉寧傻了:他有槍!一會兒一笑要是來了不就死定了?!

  

  

  

  六十

  

  「想什麼呢?!」馬老二剛要伸手去拍貝曉寧的臉,他的手機響了,「操!誰呀?真他媽會挑時候兒!」

  馬老二把手機掏出來,「嗯?宏兵?」他把電話接起來。

  貝曉寧想:宏兵?怎麼好像在哪兒聽過?

  「喂?老弟啊?咋的了?」

  「老弟?誰是你老弟?別他媽亂叫!」電話那頭兒是很不客氣語調兒。

  「操!你他媽誰啊?」馬老二立刻搓火兒回罵了過去。

  「喲!才這麼幾天兒就聽不出我是誰了?」

  「別他媽跟老子扯蛋!你到底是誰?」

  「林威。」

  「林威?!」馬老二臉色一變,眼睛對上了貝曉寧的目光,「你……你怎麼用我老弟的手機?!」

  貝曉寧一聽是林威,趕緊大喊了起來:「林哥!他們有槍!你讓一笑別過……」

  咣當!馬老二踹倒了貝曉寧的椅子。幾個人衝上來拿膠帶把貝曉寧的嘴粘上了。

  「曉寧?!你們把他怎麼了?!」林威聽見了貝曉寧的聲音。

  「沒怎麼,讓他安靜點兒。快說!你怎麼會有宏兵的手機?!」

  「我啊?我在你家呢。」林威說得輕描淡寫。

  「你……你他媽的怎麼會知道我家在哪兒?!」

  「靠!馬老二,你可真幽默,你能找著我大哥家,我們就找不著你家嗎?你去雲南的這段兒時間我們早就把你家的情況摸清了,就等著你那邊有動靜兒呢!」

  馬宏兵當年殘了之後,沒多長時間馬老二就進了監獄,他們的父親被氣得一病不起,早早就過世了。剩下他們的母親一個人帶著馬宏兵艱難度日。後來就在馬老二即將出獄的前兩年,他的母親也因為身患絕症無錢醫治而撒手人寰。馬老二從不去追究事情的始末,一心只認為他們家的一切都是凌一笑造成的,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恨凌一笑入骨,一心想要把他弄殘弄死了心裡才能痛快。

  如今只剩下一個弟弟,馬老二對別人一向心狠手辣,可唯獨對他卻始終是呵護有加。現在一聽說馬宏兵落到凌一笑的人手裡了,立刻亂了陣腳。

  「你要是敢動我老弟我就……」

  「我大哥說了,看你弟弟這成天介兒拄著個拐也怪累的,不如我們幫他一把,讓他以後直接坐輪椅得了。啊?哈哈哈哈!」

  「你敢?!」

  「不敢不敢,當然不敢。」

  「啊!」電話裡傳來了馬宏兵的一聲慘叫。

  「你們想要怎麼樣?!」這下馬老二真的慌了。

  「哦,很簡單,你老老實實地等著我大哥到,一個手指頭都不許碰曉寧。」

  「好,我答應。」

  馬老二收起手機,在躺在地上的貝曉寧身上踢了一腳,「操他媽的!凌一笑,老子跟你沒完!」

  凌一笑一口氣把車開到了春泉小區。下了車,他拿出手機剛要撥電話,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猛地一回頭,「貝叔叔?!」

  「……對!競春路!……職高對過兒!」貝曉寧的爸爸一邊跑一邊對著電話喊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掛了電話他一把抓住凌一笑的胳膊,然後一手按著腰,開始狂喘著說:「你……你小子……開車太……太玩兒命了……」

  「您……您是跑著追過來的?!」凌一笑見了鬼一樣瞪圓了眼睛。

  「那我不成……劉 翔了?是剛才……最後那個路口兒……司機……不肯給我闖紅燈,我才下車……追過來的……」

  正說著,一個圓頭圓腦的中年男人也跑過來了。他一把抓住貝曉寧的爸爸,也喘著氣說:「大哥……你……你還沒給錢呢!」

  貝曉寧的爸爸用空著的手掏出錢包兒遞給追來的出租司機,另一隻手卻緊緊抓著凌一笑不肯撒手,「你自己拿吧。」

  司機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接過錢包兒打開看了一眼,「你這……都是一百的,就一張五十的。你等著……我去車裡拿零錢。」

  「不用了,你把五十的拿走。」

  「那不行……」

  「什麼不行!你他媽快點兒!」貝曉寧的爸爸火兒了。

  司機愣了一下,沒好氣兒地拿了錢,把錢包兒還給曉寧爸爸轉身走了。

  「貝叔,你放開我!」凌一笑抓住曉寧爸爸的手腕用力往下拉。可他的手跟鐵鉗一樣,始終攥得死死的。

  「你不能去!你去了你倆就都出不來了!」

  「不會的!我都安排好了……」

  「什麼安排好了?!你不就是找人去那個馬老二家了嗎?你打電話我都聽見了!你這樣不行,我追出來的時候已經讓曉寧他媽報警了……」

  「報警?!你怎麼能報警呢?!」

  「當然得報警!這種事你一個人怎麼能行呢?!你以為你是黃飛鴻還是李小龍啊?!」

  「我……你快放開我!貝叔!來不及了!」凌一笑急得直跳腳。

  兩人正在撕扯,遠遠地兩輛警車悄無聲息地開過來了。凌一笑停止了掙扎,看著警車裡跑下兩隊人來。貝曉寧的媽媽也在其中。

  「丁哥?!」凌一笑吃驚地看著拿著對講機朝自己走過來的人。

  丁哥抬手拍到凌一笑的肩膀上,「行了,情況我們都瞭解了。他們在幾層?」

  貝曉寧的爸爸終於鬆開了手。曉寧媽媽跑到了跟前,臉上的眼淚還沒幹,「曉寧呢?曉寧怎麼樣了?!」

  丁哥揮揮手,過來幾個人把貝曉寧的爸媽帶到後面去了。

  「丁哥你怎麼來了?」凌一笑繼續追問。

  「那個大姐報了案,常隊長一聽說是你和馬老二的事兒,就讓我過來了。我們早就得到情報,馬老二這回不僅帶回了槍還有毒品,數量不是很清楚。我們在他家蹲點兒已經蹲了好幾天了,一直沒見他回去,想不到他倒自己送上門兒來了。你看我把什麼人都調來了。」

  凌一笑順著丁哥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隊穿著防彈背心兒全副武裝的人正從一輛剛到的警用面包車上跳下來。

  「來吧,聽我的指揮。他們在幾層?」丁哥相當的鎮定。

  「303……可是……這樣曉寧會有危險的!」凌一笑倒是更緊張了。

  「胡說!你一個人去就沒危險了?聽我的吧。」

  說著丁哥轉過頭對身後的人說:「去讓狙擊手到對面職高樓上去,讓學生都撤到樓下。走!你、你、你。」他又點了幾個人,「跟我到樓道里去。」

  凌一笑看著眼前的情形,知道他想要自己去見馬老二已經不可能了。只好跟上丁哥的人馬一起往樓後走過去了。

  進了樓道,丁哥開始佈置人手。安排完了,他對凌一笑說:「一會兒他們開了門,你就要求他們先放人質。他們要是不肯,你就要求同時交換,總之你千萬不能先進去。並且要儘量引他們的人露出身體的部分。 然後一旦能夠確保人質的安全了,你就給我們做這個手勢,同時立刻臥倒。」說著丁哥用手比了一下,「明白了嗎?」

  「明白。」凌一笑點點頭。

  丁哥回身接過一件別人遞過來的防彈背心兒,「你把這個套在衣服裡面。」

  五分鐘之後,一切準備就緒,凌一笑朝303的門口兒走了過去。

  凌一笑敲門。

  「誰?!」裡面傳來充滿警惕的詢問。

  「凌一笑。」

  凌一笑見門鏡兒上黑了黑,接著稀里嘩啦一陣響,門開了。

  凌一笑看見一邊顴骨腫得老高、嘴上粘了膠帶、眼睛上蒙了黑布的貝曉寧被綁在椅子上,馬老二拿著槍正對準了他腦袋。

  「你報警了吧?」馬老二歪著頭問。

  凌一笑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屋兒內的情形:所有的窗戶上都釘了厚厚的窗簾兒布,現在是白天,屋兒裡卻點著燈。除了貝曉寧一共還有七個人。凌一笑想:他們大概是不敢打開窗簾兒往外面看的,所以他們應該不知道警察已經來了。於是他強裝鎮靜地說:「沒有。」

  「哼!量你也不敢!你進來。」

  「你把曉寧放了。」

  「不行,萬一你倆一起跑了怎麼辦?」

  「你不是有槍呢麼?」

  「那也不行。誰知道你帶沒帶自己的人。你先進來,我再放人。」

  「我不相信你。」

  「那怎麼辦?」

  「你把人送到門口兒,我進去。」

  馬老二想了想,畢竟弟弟還在林威手裡,沒有凌一笑的電話他們恐怕也不會放人。於是他沖身邊的人點了下頭。小平頭兒過來把貝曉寧從椅子上解了下來,但他的手依然是被反綁著的。

  貝曉寧站起來,小平頭兒押著他往前走,馬老二的槍瞄準了貝曉寧。

  他們到門口兒了,凌一笑往前邁了兩步,幾乎已經挨著貝曉寧了。

  「進來啊!」小平頭兒很囂張。

  凌一笑很想伸手把貝曉寧拽出來,但看著馬老二手裡的槍,他不敢。正在猶豫應該怎麼辦,小平頭突然伸手抓住了凌一笑。與此同時凌一笑打了個手勢,然後一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撲倒了貝曉寧。

  砰!砰!砰!

  ……

  一陣槍響,樓道和屋裡頓時亂作了一團。

  

  

  

  六十一

  

  貝曉寧在被撲倒的同時,聽見了幾聲槍響。然後就是嘈雜的腳步聲和混雜著罵娘的呼喝聲,還有鬼哭狼嚎的慘叫聲。貝曉寧知道自己是被凌一笑撲倒的,在倒下的一瞬他感覺到凌一笑的身體震動了兩下。他拚命掙紮著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手上的繩子卻怎麼也掙不開。

  就在貝曉寧急得幾乎要飆尿了的時候,他覺得身上沉甸甸的身體一下子離開了自己,然後終於有人給他解開了繩子。貝曉寧爬起來一把扯下黑布和膠帶,「一笑?!一笑?!一笑呢?!」

  貝曉寧抓住身邊的人就是一頓馬氏猛搖。搖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住了,「你是……」

  「我姓丁。」

  「丁哥!」貝曉寧想起來了,他鬆開手開始轉著腦袋來回地朝四周看,沒看見凌一笑,卻在地上看見了一灘血,「一笑呢?!」他又把丁哥抓住了。

  丁哥抬手往樓梯的方向一指,「被抬出去了。他……」

  「什麼?!」貝曉寧彈簧一樣從地上竄起來就哭喊著朝樓梯衝了過去,「一笑!一笑!……」

  丁哥無奈地看著貝曉寧的背影搖了搖頭,「真是……倒是讓我把話說完啊。」

  貝曉寧衝到樓下,追上兩個正抬著擔架往救護車方向走的人,「一笑!一笑!!」

  抬擔架的兩個人停下了。貝曉寧見凌一笑雙眼緊閉正躺在擔架上,他「哇」地一聲就撲了上去,「一笑!一笑!你醒醒!一笑!」

  貝曉寧正哭著,他爸媽跑過來了。

  「曉寧!曉寧!你沒事兒吧?」貝曉寧的媽媽一把抱住他,哭得比他還凶。

  「媽?爸?你們怎麼在這兒?」貝曉寧抹了兩把眼淚,想想不對勁兒,轉身又撲到凌一笑身上,「一笑!一笑!……」

  「曉……寧……」凌一笑張開了眼睛,氣息有點兒微弱。

  「一笑!你沒死?!」貝曉寧破涕為笑。

  「原來……穿了防彈背心被打中……也這麼疼啊。」凌一笑抬手摸了一下貝曉寧的臉,「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你真傻?幹嘛要為我擋……你手上怎麼這麼多血?!」貝曉寧發現凌一笑的手黏黏的,一把拉下他的手,驚恐地看著他。

  「小兄弟兒。」抬著擔架的一個人說:「他的肩膀被打穿了,你要是再不讓我們上救護車,搞不好他會失血過多的。」

  貝曉寧趕緊站起來,讓他們抬著擔架繼續往前走。他剛要抬腳跟上,曉寧媽媽把他拉住了,「你幹什麼去?」

  「媽。我沒事,你和我爸先回去吧。我得跟到醫院去看看。」說完貝曉寧急急忙忙地跟著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嗚哩哇啦」地鳴叫著開走了。貝曉寧的爸爸重重嘆了一口氣,「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這時丁哥帶著他的人出來了,他衝著對講機喊了一聲:「收隊!」

  貝曉寧的爸爸迎了上去。丁哥說:「馬老二被擊斃了,其餘的人全部落網。」

  曉寧爸爸一把握住他的手,「關鍵時刻還得靠你們啊,謝謝,謝謝。」

  當天晚上,馬老二家被端,衝進去的人從衛生間裡搜出了海洛因、冰毒及其它迷幻類毒品共150克。馬宏兵因參與藏毒、販毒等罪名被抓走了。

  兩天後。

  貝曉寧的爸爸在病房外鬼鬼祟祟地轉了半個小時,終於等到貝曉寧出來了,他趕緊躲到了長廊的拐角兒處。

  過了一會兒他探頭探腦又看了一下,確定貝曉寧已經離開了,他才朝病房走過去。然後站在門口兒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敲了門。

  「請進!」凌一笑喊了一聲。

  門開了。一看是貝曉寧爸爸,凌一笑趕緊用一隻手撐著床坐了起來,「貝叔叔。」

  「你躺下吧。」貝曉寧的爸爸走到床邊兒,「我就是……來看看你。」

  「哦,我已經沒什麼事兒了。」凌一笑盤起腿坐在了床上。

  「你……我聽說是中了兩槍。」曉寧爸爸的眼睛盯著床頭花瓶兒裡生著的一大把紅玫瑰。

  「嗯。胸口上一槍,肩膀上一槍。多虧我當時穿了防彈背心兒。」

  「哦。」曉寧爸爸伸手轉了轉花瓶兒,「曉寧從小就愛弄這些什麼花兒啊草兒啊的。」

  「嗯,他養得很好。」凌一笑也去看花兒。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曉寧爸爸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兒裡,坐到了床邊的凳子上,「雖然這次的事情是因你而起的。但是不管怎麼說,你還是為了曉寧差點兒連命都丟了。所以……我就不想跟曉寧說什麼了。你記得自己那天在我家說過的話就好。」

  凌一笑點點頭,「我說到做到。」

  貝曉寧的爸爸抬頭去看凌一笑,突然笑了一下,這是凌一笑第一次見他笑。

  「我來看你也沒買什麼東西,想吃什麼讓曉寧買給你吧。」

  凌一笑一咧嘴,露出兩排白牙,一回手從枕頭低下摸出一盒兒煙來遞過去,「來,貝叔。」

  曉寧爸爸眨眨眼睛,「醫院裡不讓抽菸吧?」

  「這是單人病房,沒事兒,來吧。」

  曉寧爸爸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一根。凌一笑自己也拿出一根,然後他把兩支菸點著,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口。

  「爸?!」

  凌一笑和曉寧爸爸一起朝門口兒看過去。貝曉寧正拎著飯盒兒站在那兒。

  「曉寧。」貝曉寧的爸爸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我……我來看看小凌。」

  貝曉寧心裡很高興,但他知道爸爸並不想把事情說得那麼明白,所以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地進了屋兒,把飯盒兒放下,「醫院不讓抽菸你們不知道嗎?」

  「沒事兒啊?這屋兒又沒有別人。」凌一笑毫不在意地又吸了一口,「曉寧,去,你到門口兒去把把風兒,有護士來了告訴一聲兒。」

  曉寧爸爸看看凌一笑,又看看貝曉寧,也沒有把煙掐滅的意思。

  貝曉寧瞪了凌一笑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兒喊了一嗓子,「護士小姐!這屋兒裡有人抽菸!」

  兩個人被護士訓了一頓之後,貝曉寧的爸爸說明天曉寧媽媽會過來,之後就走了。貝曉寧問凌一笑爸爸跟他說什麼了,凌一笑說沒什麼,就是來看看。

  吃過午飯,貝曉寧給凌一笑削了一個蘋果。

  凌一笑看著貝曉寧把蘋果舉到自己面前,卻不肯接過來。

  「你喂我嘛,我是傷員,抬不起胳膊。」

  「不是還有一隻能抬起來嗎?」

  「這幾天都是它在做這做那的,它也累啊。」

  「就你事兒多!」貝曉寧白了凌一笑一眼,拿過飯盒兒蓋,把蘋果切成小塊兒放到了裡面。然後他又用塑料叉子叉了一塊兒蘋果遞到凌一笑嘴邊兒。

  凌一笑美滋滋地張嘴接了,「這一槍挨得真值。」

  「別胡說八道!」

  噹噹!有人敲門。

  「進來!」貝曉寧喊了一聲。

  林威帶著幾個人進屋兒了。

  「大哥,曉寧。」

  「林哥。」貝曉寧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林威走到床邊兒,皺著眉頭撓了撓下巴,「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在住院部兒的花園兒裡看見一個很像咱姥爺的人好像在跟一個老頭兒吵架。我沒看太清,想著來問問咱姥爺來了嗎?」

  「嗯?沒有啊。他應該還不知道我住院的事兒啊。」凌一笑扭頭兒朝窗外看。

  「呃……他昨天往酒吧打電話我告訴他了。」

  「啊?!」

  「他說打你手機你關機了,曉寧的欠費了,你家裡沒人。」

  凌一笑從枕頭低下抓出手機,「靠!啥時候沒電了。」

  貝曉寧摸摸自己的衣兜兒,「忘充值了。」

  「那我去看看。」林威說著就往外走。

  「我也去。」貝曉寧跟了上去。

  一棵樹下,兩個老頭兒吵得正歡。

  「爺?姥爺?」貝曉寧吃驚地喊了兩聲。

  兩個老頭兒一起轉過頭,「曉寧?」

  貝曉寧和爺爺,林威和一笑姥爺拉開很遠的距離分別站到了樹的兩邊兒。

  「爺,你怎麼會……」

  「我一進來,就碰見那個老傢伙跟我打聽病房。我一聽,他問的是你爸告訴我的病房號兒,我就問他找誰。他說找他外孫子,我問他外孫子是不是凌一笑,他說是。然後我就說我是你爺。他說他正好想找機會見見我,談談你們倆的事兒,我一想,我也想跟他談談。我就提議到這花園兒裡坐會兒……」

  那邊凌一笑的姥爺也在跟林威說:「……本來我們說得挺好,後來他問我,離開台灣之後怎麼不回國。我說原因很多。他又說我既然生意做大了,就應該回國來發展。我說在國外呆慣了,再一個也不適應國內的政治經濟環境。他竟然說我對他們黨有偏見。我說不是我有偏見,是有些問題我做不到視而不見。接著他就說我不愛國……」

  貝曉寧的爺爺還在說:「……啊?你說,他不就是不愛國嗎?為什麼這麼多年都統一不了?就是因為他們這些人!現在台灣那邊國民 黨不是當政了嗎?不還是那個樣兒!你看他,一看就像個反動派特務!哼!下回我要把老王找來,看他還能不能說過我!」

  凌一笑的姥爺也在繼續說:「……你說,這種事,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嗎?我怎麼能不希望統一呢?他簡直就是蠻不講理!共 匪就是共 匪,他們贏了,他就可以跑到這兒來指責我啦?!多虧曉寧不像他!」

  貝曉寧看兩個老人都在氣頭兒上,他拉起爺爺,衝著林威努了努嘴兒,示意讓他帶姥爺去病房。然後他帶著爺爺朝花園兒深處走過去了,「爺,你消消氣兒,我陪你溜躂溜躂。你怎麼會來的?」

  「你還說!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也不說給我打個電話。」

  「這不怕你擔心嗎?再說我又沒什麼事兒。」

  「我這一看,那小子要是不出院,我是見不著你了。所以就想來看看你嘛,順便也看看他。」

  貝曉寧笑了,伸手攙住爺爺,轉移了話題。

  溜躂了二十來分鐘,貝曉寧看他氣兒消得差不多了,帶他去了病房。後來在凌一笑和貝曉寧的調解下,兩個老頭兒終於握手言和了。

  一個半月之後。

  凌一笑已經可以隨意地四處走動了,醫院裡的大夫、護士,隔壁病房的病人,病人的陪護、家屬,打掃衛生的阿姨,都被他混熟了。

  這天他央咯著貝曉寧去找大夫給他辦提前出院,貝曉寧堅決不同意。後來凌一笑說不提前出院也行,但是得陪他到醫院外面去一個地方。貝曉寧問是哪兒,他不肯說,只說去了就知道了。

  

  

  

  六十二

  

  凌一笑換好衣服,跟著貝曉寧到門口兒打了輛車。上車之後,凌一笑說去休靜園。貝曉寧一愣,休靜園是個墓園。

  到了休靜園門口兒,凌一笑和貝曉寧買了兩束菊花、一條兒煙、一瓶兒酒和一些水果。貝曉寧有些納悶兒:不是來祭奠一笑的母親嗎?怎麼還買菸?但是貝曉寧沒有問,只是默默地跟著凌一笑進到了墓園的深處。

  天很晴,藍得有些刺眼,幾乎沒有雲彩。不是祭奠親人的節日,墓園裡的人很少。天氣雖然冷,卻沒有什麼風。空曠的墓地裡靜悄悄的,聽得見干樹枝偶爾掉落的脆響。

  走了很長時間,凌一笑在一座墓碑前停住了腳步。貝曉寧站到他的身邊朝墓碑上看過去,果然是一笑的母親。凌一笑摘下自己的圍巾把墓碑擦了擦,然後放了一束花,又碼了些水果,拉著貝曉寧跪下了。

  「媽,我來看你了,想我了嗎?你看,我帶了一個朋友來,他叫貝曉寧,你叫他曉寧吧。一笑不孝,沒能給你找個姑娘做兒媳婦,但是曉寧真的很好,我找不到更喜歡的人代替他了。你應該都看見了吧?所以我知道你不會怪我。」

  說完凌一笑磕了三個頭,貝曉寧也跟著磕了。

  站起來之後,凌一笑又一聲不響地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半天,才拉著貝曉寧離開。

  貝曉寧跟著凌一笑繼續往墓園的深處走,他還是什麼也不問,只拎著剩下的東西靜靜地跟在此刻看起來有些孤單的高大身影后面。

  又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凌一笑再次停住了腳步。貝曉寧跟過去細看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個十八九歲模樣的男孩兒,素素淨淨的臉上掛著靦腆的笑。貝曉寧順著照片往下看,就看見了「魏國」兩個字。

  凌一笑還是先用圍巾把墓碑擦了一遍,然後他把花兒放上,把酒打開灑了一圈兒。最後他盤腿坐到地上,把新買的煙拆開,倒出一盒,拿了三根出來點上放到墓碑前,自己又點了一根。

  皺著眉頭吸了兩口煙,凌一笑忽然笑了,「大國啊,我來看你了。你看我多講究,這裡是禁菸的,我還給你送煙來。你活著的時候咱們在學校偷偷摸摸地抽,怕被老師抓著。現在呢,又怕被管理員看見。唉──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抽菸啊!行啊,就陪你這一支了,剩下的你自己在上面慢慢兒來吧。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個好消息,馬老二那個混蛋翹辮子了,據說腦袋都開花兒了。他是死有餘辜,那種人一定會下地獄的,沒事兒,你碰不見他。」

  聽凌一笑這麼一說,貝曉寧終於想起這個魏國是誰了。凌一笑手受傷的時候跟他說過,魏國是凌一笑高中時最鐵的一個哥們兒,是因為馬宏兵和馬老二的事才早早離開人世的。

  凌一笑手裡的煙吸完了,碑前的三根菸也著得差不多了。凌一笑把酒瓶子裡的酒倒乾淨,又說:「大國,看見站我身後兒那個傻小子了嗎?對,我現在就跟他過呢。我是看開了,什麼老爺們兒老娘們兒的,自己喜歡就行。就像原來你說的,什麼班規校規這規那規的,統統都是龜!」

  看凌一笑對著墓碑跟活著的人嘮嗑兒一樣地絮絮叨叨,貝曉寧一時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兒。他走到凌一笑身邊,稍稍彎下腰把手搭在了凌一笑的雙肩上。凌一笑看著碑上的照片,又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堆,然後他抬手握住貝曉寧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行了,我先走了,清明再來看你。」

  凌一笑站起來一手扯著貝曉寧,一手拍拍屁 股,轉身準備往外走。可剛走了兩步,他看著遠處又停下了。貝曉寧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在隔了幾排墓碑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女人正朝著這邊走過來。

  凌一笑遲疑了一下,還是迎著那個女人走了過去。三個人走到一處都停下了。

  「你來了。」那女人看看凌一笑又看看貝曉寧。

  凌一笑點點頭,「嗯。」

  女人咬了咬嘴唇,晃了一下手裡的袋子,「我來看看魏國。」

  「嗯。」凌一笑還是點頭。

  女人錯過凌一笑往上走了幾步又停下,她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年,我爸媽就跟我去南方了。你……別再往我家裡匯錢了。」

  「哦。」凌一笑的聲音悶悶的。

  女人低下頭,想了想,又說:「我爸讓我跟你說……謝謝你把魏國的墓遷到了這裡。」

  說完女人一轉身,不等凌一笑再回答什麼,自己又往上走了。

  凌一笑盯著她的背影不動,一直到她停在了魏國的墓前才轉回身拉起貝曉寧的手繼續往外走。

  貝曉寧抬頭看著凌一笑的側臉,「她是……」

  「魏國的姐姐。」

  一直到了春節的前幾天,凌一笑才被允許出院,貝曉寧始終沒能再回去上班。期間聽說何新凱離開了原來的那家公司,不知道去了哪裡。那個公司的經理被調到香港去了,王力想要跳槽,貝曉寧把他介紹到了自己後來上班的地方,正好在年底最忙的旺季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

  年三十兒的時候,貝曉寧跟爸媽回了爺爺家,凌一笑去跟姥爺過的年。初二,兩家人以慶祝凌一笑完全康復、貝曉寧沒有受傷的名義一起到飯店吃了頓飯。氣氛雖然還是有點兒小小的彆扭,但這樣的局面已經是凌一笑和貝曉寧求之不得的了。飯桌兒上誰也沒提他們倆的事兒,說的大都是國內國外政經要聞。曉寧的爺爺和一笑的姥爺偶爾劍拔弩張,可畢竟有晚輩在跟前,最終兩位老爺子還是沒再吵起來。凌一笑和貝曉寧沒有坐在一起,兩個人時不時地交換眼神暗送秋波,倒弄得比一起膩在床上還有情趣。

  到了初五,凌一笑張羅著把他和貝曉寧所有的朋友都找到家裡玩兒了一天。虧了他家大,樓上樓下滿滿噹噹地弄得到處都是人。

  晚上,貝曉寧、王菁、馬虹、程言和王彪這五個大家公認做菜比較好吃的人弄了滿滿一大桌子菜。臨要開飯的時候,凌一笑堅持親自給每個人的杯裡都倒滿了酒。然後他站起來,舉杯說祝酒詞。

  「一晃兒又是一年了,過了今年……不對,是去年,我就31了。而立之年裡我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曉寧和你們這些新朋友們。希望新的一年裡,咱們都能一帆風順,萬事如意!」

  說完凌一笑把酒乾了,大家也都跟著幹了。接著凌一笑沒坐下,而是又把每個人的杯子都倒滿了。他端起酒杯又說:「這第二杯嘛,前段時間我和曉寧出了件大事兒,大家也都知道了,我還中了槍。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雖然我們家裡的人已經慶祝過了,但是咱們這些朋友還沒為這個喝過呢。來吧!」

  凌一笑又幹了,大家也跟著又幹了。可這第二杯酒喝完,凌一笑還是不肯坐下,拿起酒瓶子又要倒酒。林威伸手就要去搶,「大哥,是你家菜不夠想先把我們都灌倒嗎?」

  凌一笑打開他的手,「去!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兒要說。」

  大夥兒互相看看,只好又讓他把酒倒上了。

  凌一笑第三次舉起了杯子,「我要說一件事:從今天起,這兒就正式成為我和曉寧兩個人的家了,以後你們要是有事兒找曉寧就到這兒來,沒事兒也歡迎你們常到這兒來玩兒。其實……反正……我就是想隆重地宣佈一下:以後貝曉寧就是我凌一笑的了!」

  貝曉寧沒想到凌一笑會整出這麼一句來,臉刷地一下就紅了。桌兒上的人一起愣了幾秒鐘,吉恩打破了沉默,「這是個……結婚的儀式嗎?」

  此話一出,眾嘩然,所有的人都立刻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

  「怎麼不早說?!我們也好買點兒結婚禮物啊!」

  「錢應該都帶了,要不我們隨點兒禮吧?」

  ……

  貝曉寧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們能不能別跟著瞎起鬨?!趕緊把酒喝了!」

  貝曉寧先把酒喝光了,大夥兒又說笑了幾句,也跟著喝了。

  坐下之後,凌一笑沖貝曉寧擠擠眼睛,趴在他耳邊兒說了一句:「其實你心裡高興著呢吧?」

  吃完飯,又閒聊了一會兒,差不多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有人說累了,要回家,然後其他人也都說很晚了,該回去了。

  凌一笑和貝曉寧把大傢伙兒送到了樓下。本來凌一笑想要開車送幾個人,可王菁開玩笑說讓他趕緊回家洞房花燭去,大家就都沒讓他送。

  回到屋兒裡,貝曉寧先忙著喂白板和同花兒順。等他把食盆兒放好站起來的時候,凌一笑突然把一隻攥著拳頭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猜猜,是什麼?」

  貝曉寧搖搖頭,「猜不著。」

  「那你打開看看。」

  貝曉寧一個一個地扒開了凌一笑的手指,是兩枚金燦燦的戒指。

  「這是……」

  「既然兩家老人已經一起吃過飯了,也跟朋友們隆重地宣佈了,咱們是不是也應該正式地交換一下戒指啊?」

  「戒指不是已經有了嗎?」貝曉寧指指凌一笑的手指。

  「這個是鉑金的,不夠正式嘛。我還是覺得黃金的比較傳統。再說上次也不是互相戴的嘛。」

  「互相戴?兩個大男人,你肉不肉麻啊?」

  「那有什麼肉麻的?快點兒,你先給我戴。」

  貝曉寧斜眼看著凌一笑,摘下他手上原來的戒指,又給戴上新的,「你那麼想正式,剛才在飯桌兒上怎麼不拿出來?」

  「怕你跟我急啊。」凌一笑拿起另一枚,去摘貝曉寧手上原來的戒指。

  「你知道就好。」

  「嗯?摘不下來。」

  貝曉寧自己試了試,「嗯……太緊了,不行,得弄點兒香皂。」

  凌一笑拖著貝曉寧進了衛生間。洗手液、香皂、肥皂,倆人捂扯了半天,才終於把貝曉寧手上那枚鉑金的摘下來。然後凌一笑很滿意地把新的戒指給他戴上了。

  貝曉寧輕輕轉動了一下,「嗯,這個正合適呢。」

  「那是,我去訂做的嘛。」

  貝曉寧抬起頭看著凌一笑,「可是……你是在衛生間裡給我戴上的。」

  凌一笑看了一眼旁邊的坐便器,「沒關係,我百無禁忌。」

  說著凌一笑親上了貝曉寧嘴唇。

  一個溫柔纏綿的濕吻結束,貝曉寧有些氣喘,凌一笑用手指擦了擦他的嘴角兒,「禮成。來吧,新娘子。」

  凌一笑拉起貝曉寧的手就往外走。貝曉寧抬腿在他屁 股上踢了一腳,「就知道你想的是這個。」

  凌一笑停住了,「你說什麼?」

  貝曉寧紅著臉看他,「你不是要……」

  「哈哈哈哈!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色 情狂吧?我要帶你去書房啊。」

  「啊?去書房幹嘛?」

  「把保險箱的密碼兒告訴你啊。」

  

< 正文完 >

  

  

  

  番外 春宵一刻值千金

  

  一到機場,凌一笑就開始念叨,什麼太好了,可以跟曉寧去蜜月旅行啦,要洞房花燭啦,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貝曉寧被他嗡嗡的受不了了,翻個白眼兒給他,「你煩不煩啊?咱倆認識一個月不就洞房花燭了嗎?一洞就洞了小半年兒,昨兒晚上不還洞來著?你至於嗎?」

  「那不一樣啊?那都是在家裡,沒情趣。現在要去海邊兒了嘛,可以洗海澡磕海炮兒了,多爽啊!」凌一笑說得嚮往無限,振振有詞。

  上了飛機,凌一笑沒安靜上十分鐘,就又開始了,「哎呀,可惜這回走得太匆忙了,時間太短。初十餐吧開業,找人看好了日子的,怎麼也得回來,咱們只有四天的時間,刨去來回兒只能在國內玩玩兒。你又沒有港澳通行證兒,要不去香港也行。等忙完咱們出國玩兒吧。先把什麼新馬泰越南柬埔寨印度啥的這幾個周邊國家玩兒了,然後再去歐洲,最後到舊金山我姥爺那兒呆幾天,雖然有些地方兒我去過了,但是……」

  貝曉寧一把拉住凌一笑的胳膊,小聲兒說:「哥,你是我親哥,別叨逼叨了,行不?」

  「怎麼了?」

  「你不覺你不停地說這些,特像個土財主嗎?」

  凌一笑想了一下,「土財主怎麼了?有什麼不好?」

  貝曉寧絕望地看著凌一笑,徹底明白了什麼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以及狗改不了吃屎,「我困了,想睡會兒。」

  「哦,那好吧。」

  凌一笑終於停了嘴。其實對於這次臨時決定的出行,貝曉寧也挺興奮的,他根本就不困,但為了能讓凌一笑不再話癆一樣的沒完沒了,他還是佯裝疲倦地靠到椅背上把眼睛閉了。

  過了五分鐘。

  「唉,曉寧,你說咱們把東西放到酒店之後先去哪兒呢?」

  四個小時後。凌一笑和貝曉寧走出了美麗的溫暖如春的海濱城市的機場。然後又坐了半個小時的出租車,到了他們預定好的海邊酒店。

  登記、拿鑰匙、進房間,一切都很順利。兩個人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歇了一會兒,凌一笑找出了酒店裡給準備的旅遊地圖,貝曉寧開始歸攏他們帶來的東西。

  「這幾天的行程怎麼安排呢?」凌一笑「稀里嘩啦」地翻著地圖。

  「你定吧。」貝曉寧把貴重物品都收拾到了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包兒裡。

  「嗯……這樣吧。」凌一笑放下了地圖,「咱們明天上午先去海洋館,然後下午去海邊兒游泳和潛水,後天到市裡去逛逛,買點紀念品和干海鮮啥的回去。」

  貝曉寧看看時間,「那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咱們去遊樂場吧?」

  「什麼?!」

  「游……遊樂場啊,怎麼了?」

  「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啊?!那是小孩兒去的吧?再說咱家那兒也有啊。」

  「因為……」凌一笑咬了咬嘴唇,脖子一梗,「我沒去過啊!不許笑我。」

  「什麼?!」貝曉寧忍了忍,最後還是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怎麼可能會沒去過遊樂場呢?」

  「喂!不許笑!我就是沒去過。小的時候我媽不帶我去。」

  貝曉寧不笑了,「那後來沒跟女朋友去過嗎?」

  「沒有,早些年酒吧剛開,我一直都挺忙的,頂多跟她們去看看電影兒逛逛街。後來年齡大了,就不適合去了。我也不好意思說要去啊。」

  「那你怎麼好意思跟我說?」

  「你不是我媳婦兒了嗎?」

  貝曉寧抓起一件衣服丟到凌一笑臉上,「別臭不要臉,誰是你媳婦兒。」

  「那到底能不能去啊?」

  貝曉寧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床上,直起腰撓了撓頭,「去倒是行,可你這安排的怎麼那麼像小時候我爸帶我去大連北戴河啥的啊。」

  「啊!太好了!」凌一笑站起來走到窗邊兒,叉著腰看著窗外遠遠的海面,雄心壯志地感慨了一句,「我終於可以去遊樂場玩兒了!」

  貝曉寧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瞅你那點兒出息,大老遠的跑海邊兒來逛遊樂場。」

  吃過午飯,凌一笑和貝曉寧到了當地最大的一個有遊樂設施的公園兒。

  貝曉寧去買的通票,他回來之後凌一笑掃了一眼票面兒,「這麼便宜?!」

  「便宜嗎?咱家那邊兒可以反覆玩兒才八十塊錢!」貝曉寧把零錢收好,領著凌一笑去剪了票。

  走了一會兒凌一笑看著貝曉寧斜挎在胸前的小包兒問:「你都背的什麼?」

  「錢、銀聯卡、相機、手機,還有房卡。」

  凌一笑掂了掂自己身上的背包兒,「那我這裡又是什麼?怎麼這麼沉?」

  「水。」

  「還有呢?」

  「沒了。」

  「為什麼要背著水?!這裡沒有賣的嗎?」

  「裡面的水很貴啊!」

  凌一笑「噗哧」一下樂了,抬手摟住貝曉寧的肩膀,「我真有眼光,找了個這麼會過的。」

  「去!」貝曉寧推開凌一笑,「別拉拉扯扯的,這裡面好多小孩兒呢。」

  他們沿著大路走,最先到了海盜船的場地。凌一笑和貝曉寧面對面坐到了船上。

  過了一會兒,船啟動了,一開始凌一笑還保持著迷人的微笑,衝著著貝曉寧身後的兩個美女放電。後來隨著船越蕩越高,凌一笑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最後變成了齜牙咧嘴,面目扭曲。貝曉寧沉著冷靜地舉著相機一頓猛拍。

  從船上下來之後,貝曉寧問凌一笑感覺怎麼樣,他摸摸胸口說還好。接著他們又去玩兒了雲霄飛車、激流勇進、瘋狂老鼠等等一些傳統的比較刺激的遊樂項目。每一項凌一笑都叫得驚天動地鬼哭神嚎的,貝曉寧一直嘲笑他,一有機會就把他的慘相拍下來。

  刺激的玩兒完了,他們找到一個在水邊兒的亭子,坐在裡面休息。貝曉寧從凌一笑的背包裡拿了瓶兒水出來喝。他喝完了,凌一笑又拿過去喝了兩口。然後凌一笑指著遠處的摩天輪,「咱們去坐那個吧?」

  貝曉寧回頭看了一眼,「摩天輪?最沒勁了。」

  「怎麼會呢?電視裡都把它演得很浪漫啊。」

  「那是片兒裡演的,實際上才不是呢。尤其你看現在這麼熱,裡面又曬又不通風,坐在那個裡跟不動沒什麼區別。既不刺激也不好玩兒,當然如果要是有恐高症的話可能會有意思一些。」

  貝曉寧自顧自地說得頭頭是道,完全沒注意到凌一笑表情的變化。等他說完了,凌一笑突然把臉靠到了他的面前,「哦,原來你喜歡『刺激』的啊。」

  「呸!你又胡思亂想!」貝曉寧急忙辯解。

  「是你自己說的嘛。唉。」凌一笑看看周圍沒人,伸手在他的臉上捏了一把,「晚上讓你好好『刺激』一下。」

  「滾蛋!」貝曉寧臉一紅,站起來走出了亭子。

  凌一笑追上他,一伸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貝曉寧推開他,他又搭上,再推開,他再搭……

  兩個人一路推推搡搡地就走到了旋轉木馬的前面。凌一笑一下子愣住了,接著他眼睛一亮,「我要玩兒這個!」

  貝曉寧作了個很窘的表情,「不好吧?都一把年紀了。」

  「什麼一把年紀了,我不管,看電視的時候我最想玩兒的就是旋轉木馬了,我一定要坐這個!」

  「那你自己坐吧。」

  「不,我要跟你一起坐。」

  最後貝曉寧耐不住磨,只好去劃了票。

  馬上要進去的時候,凌一笑突然說:「把相機給我。」

  「幹嘛?你要拍照啊?」

  「給我就是了。」

  貝曉寧把相機給了凌一笑,可是接著他就差點兒沒悔死。原來凌一笑不是想給貝曉寧拍照,他是想讓別人給他們照合影。凌一笑拿著相機,跑去找了一個工作人員,跟人家說了半天,才回來騎到木馬上。貝曉寧覺得兩個大老爺們兒一起坐旋轉木馬不算還讓人給照相,簡直是丟臉丟到家了,可是看著凌一笑那麼開心,他就什麼都沒說。

  旋轉木馬騎完了,貝曉寧看看時間,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凌一笑意猶未盡地朝遠處看了兩圈兒,「都玩兒完了嗎?」

  「嗯……」貝曉寧拿出門票看了看,「差不多吧,剩下的都是小孩兒玩兒的了,轉茶杯、八爪魚啥的,沒勁。你要是想玩兒,等回去哪天時間充裕我陪你去咱們那邊的遊樂場,一樣的。」

  「那要是碰見熟人多丟臉啊?」

  貝曉寧瞥凌一笑一眼,「你還知道啊?不過……咱們的熟人,除了你大概沒有人會想著去遊樂場吧?」

  回到酒店,凌一笑和貝曉寧大吃特吃了一頓海鮮,然後兩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房間,靠在一起看了會兒電視。

  凌一笑抽完顆煙,用手指捅了捅貝曉寧,「去,你去洗澡。」

  「你怎麼不去?」貝曉寧累得要命,想再賴著歇會兒。

  「它這兒的浴室有點兒小,要不我就跟你一起了。我快,你先洗嘛,快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別磨嘰。」

  貝曉寧抬手在凌一笑高高的鼻子上捏了一把,起身去了衛生間。

  

  洗完澡,貝曉寧出來站到床邊兒往身上穿家裡帶來的睡衣。凌一笑抬手就在他白白嫩嫩的大腿上掐了一把,「你還穿什麼穿啊?去趴床上撅好。」

  貝曉寧打掉他的手,「快去洗你的吧!」

  「啊?你著急啊?著急你跟我說嘛,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貝曉寧把胳膊交叉到胸前,「你到底洗不洗?」

  「嘿嘿,洗。」凌一笑從床上站起來,手指看似不經意地從貝曉寧胸前突起的地方劃過,「等著啊,別急。」

  貝曉寧向後縮了一下身體,心跳加快了一拍。

  衛生間裡還在「嘩啦嘩啦」地響,貝曉寧握著遙控器換了幾個頻道,已經無心再去琢磨裡面的人都在說笑些什麼,乾脆把電視一關,站到窗邊兒去吹海風了。

  凌一笑以最快的速度把澡洗完了。然後他沒圍浴巾,一開門,光著走了出去,抬眼就看見只穿了條睡褲的貝曉寧正半 裸著上身,背對著自己站在窗前,一陣風吹進來,貝曉寧半長不短的頭髮飄呀飄。

  凌一笑走到他的身後,把被風吹得有點兒涼涼的身體抱進懷裡,「你就騷吧,這麼站在窗口,也不怕被別人看見。」

  貝曉寧沒動,「又不是女人,有什麼怕看的。」

  凌一笑低下頭,邊用力吸氣邊低低地說:「那為什麼我一看見你的身體就有反應呢?」

  「因為你是禽獸嘛。」貝曉寧的耳後和脖子被凌一笑的氣息弄得酥酥麻麻的。

  凌一笑含住他的耳朵開始輕輕地咬,「我是禽獸嗎?那好,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禽獸。」

  貝曉寧閉上眼睛,微微低了頭,把脖子上的敏感區域最大限度地露了出來。凌一笑一手橫抱在他的胸前,另一隻手伸進他的睡褲裡。

  「嗯……」貝曉寧腳上軟了軟,不自覺地靠緊了凌一笑,一轉頭,夠上了他薄厚適度的性感嘴唇。

  凌一笑把舌頭伸進貝曉寧的嘴裡攪纏了一會兒,兩個人充分混合了的唾液順著貝曉寧朝下一側的嘴角兒滴了出來。貝曉寧身體一轉,柔軟的胳膊攀上了凌一笑的肩背,兩人的嘴唇立刻緊密地交扣到了一起。凌一笑摟住緊緊貼著自己的腰身,雙手在光滑的腰臀部位流連了片刻,便順著起伏有致的曲線溜到了後面的入口處。

  貝曉寧的喘息越發急促,凌一笑摟著他挪到床邊,扯下他的睡褲,一下子把他壓到了床上。

  「曉寧……」凌一笑抬起頭盯住貝曉寧已經變得撲朔迷離的眼睛。

  一時四目相對,乾柴烈火……

  突然,嘟嘟嘟嘟!房間裡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凌一笑和貝曉寧對著愣了半秒。

  「出事兒了!」凌一笑猛地跳起來,「快!把衣服穿上!」

  凌一笑抓起一條褲子套上,貝曉寧也急急忙忙穿上了洗澡時脫下的衣服。兩個人爬下床就往外跑。

  剛到門口兒,貝曉寧掙開凌一笑的手,轉身又回去了。

  「你幹什麼去?!」凌一笑大喊。

  「等一下!」貝曉寧急急忙忙跑進屋兒裡,很快又折了回來,「好了好了!」

  凌一笑又抓住貝曉寧的手繼續往外跑,這時酒店各個房間裡的男男女女都跑出來了。長廊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很像美國災難片兒裡的情形。

  正在人們都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酒店工作人員衝了過來,「大家不要慌亂,不要乘坐電梯,請跟著我從安全通道有序撤離,請謙讓老人孩子及女性客人!」

  「發生什麼事了?!」有人大聲問了一句。

  「這個警報應該是酒店內有什麼地方著火了,但是現在還不能確定具體的情況,請不要驚慌!」工作人員一邊冷靜清晰地解釋一邊帶著這一樓層的客人往安全通道的樓梯走過去。

  半個小時之後,酒店內所有的客人都被疏散到了門前的廣場上。這時凌一笑才發現自己匆忙之間套上的竟然是貝曉寧的睡褲。此刻他光著膀子,背上氣勢囂張地背了條大龍,下面卻無比滑稽地配了一條吊腿兒睡褲。貝曉寧看著他的樣子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凌一笑提了一下褲腿兒,蹲到了地上,「笑吧,笑吧,你個小財迷。」

  「干……幹嘛說我財迷?」貝曉寧好不容易止住笑。

  「這麼緊急的時候你還回去取這個?」凌一笑指著貝曉寧始終緊緊攥在手裡的裝著他倆貴重物品的背包兒。

  貝曉寧撇撇嘴,拉開背包兒的拉鏈邊檢查邊說,「這個要是沒了,咱倆身上可就一分錢都沒有了……唉?嘿嘿……」

  「怎麼了?」凌一笑抬頭去看貝曉寧。

  「吃完晚飯的時候,你把一樣東西落在桌兒上,我給你撿著放這包兒裡了。」

  「什麼?」

  貝曉寧變戲法似地一揚手。

  「煙!」凌一笑蹭地站了起來,「快!給我一根兒。」

  「那你還說不說我是財迷了?」

  「不說了不說了。」凌一笑討好地湊到了貝曉寧面前。

  煙抽完了,凌一笑看了一圈兒聚集在周圍的三三兩兩的人群,不滿地罵了一句,「操!這飯店訂的,太他媽失敗了。」

  「哎呀,也算是一種經歷嘛。火氣別那麼大。」貝曉寧的心態平和地安撫著凌一笑。

  「不行,把電話給我。」

  「你要幹嘛?」

  「換一家酒店。」

  「別折騰了,住兩天就走了。」

  「不行,剛才我們……多好的氣氛,就這麼給我毀了,我才不要再繼續住這兒。」

  貝曉寧見實在拗不過他,只好把手機掏出來遞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凌一笑把房間訂好了。他往地上一坐,等著這邊處理完了,他們好回房間拿東西。

  「快起來,別坐在地上,涼。」貝曉寧拉著凌一笑的胳膊想要把他拽起來。

  「不涼。」凌一笑死沉,貝曉寧拉不動。

  「那是你不覺得,會得痔瘡的,快起來。」

  凌一笑嬉皮笑臉地看向貝曉寧,「沒事兒,你不得痔瘡就行。」

  貝曉寧鬆開手,在他腿上踢了一腳,「涼死你不多!」

  他們在廣場上又等了很長時間,後來聽說是酒店二層的後廚失火了,火勢不是很大,很快就撲滅了,但是因為產生了大量的煙,所以警報器的感應開關就自動開啟了。

  等酒店清理完了,凌一笑和貝曉寧回房間取了東西,退了房,又到了另一家酒店登記開完房,已經快到凌晨三點了。

  凌一笑和貝曉寧折騰得夠嗆,想著明天還得早起出去玩兒一天,兩個人都沒了繼續被打斷的事情的興致。他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一起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拖著疲憊的身軀跑到了海洋館,強打起精神照了一大堆的相。下午他們去了海邊兒,游了幾個小時的泳,然後又跑去潛水。因為是節日期間,來玩兒潛水的人很多,凌一笑和貝曉寧去的晚了,所以他倆幾乎是被排在了最後。下水前培訓的時候,兩個人困得昏頭脹腦的,教練教的幾個在水下的手勢差點沒記住。

  潛完水,他倆在海邊的美食廣場吃了烤海鮮又喝了些酒。等回到酒店,兩個人差點想要爬著回房間了。

  終於上了床,凌一笑和貝曉寧大眼兒瞪小眼兒地互相看著。

  「你先去洗澡吧。」凌一笑說得有氣無力。

  「還是你先吧。」貝曉寧是奄奄一息。

  「要不別洗了。」

  「不行,海裡有鹽。再說海邊兒那麼多人,水很髒。」

  「那……一起洗吧。」

  貝曉寧掙紮著爬起來,「好……吧……」

  兩個人一起站在淋浴噴頭下衝了幾分鐘。凌一笑忽然躺到浴缸裡了,「不行,太累了,我要泡個澡。」

  貝曉寧伸手在浴缸邊兒上摸了一把,「你確定它是干淨的嗎?」

  「酒店會消毒吧?」

  「又沒當著你面兒,你怎麼知道他們消沒消毒?」

  「哎呀,管不了那麼多了,死不了啊。」

  貝曉寧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那好吧,你給我當肉墊兒好了。」

  說完他重新調好水溫,換了淋浴器的出水口,直接趴到了凌一笑身上。凌一笑抬手摸上他的後背,貝曉寧低低地說:「別動,你讓我歇會兒,就一會兒,這樣太舒服了。」

  水位慢慢升高,兩個人的身體也漸漸舒展。該關水龍頭了,凌一笑剛想起身,卻發現貝曉寧已經趴在他的胸前睡著了。凌一笑沒敢動,小心翼翼地抬起腿用腳關了水。然後他微微欠起頭來仔細地看貝曉寧:他的兩半白屁 股泡在水裡看起來飄飄忽忽的,顯得更白了。臉被蒸汽熏得異常粉嫩,頭髮全濕了,有一綹還緊緊地貼在額前。他雙眼緊閉,嘴卻是半張著的,一溜兒口水正順著凌一笑的胸前流進水裡……

  凌一笑的下身開始發脹。怎麼辦呢?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可凌一笑又不忍心弄醒他。心裡鬥爭了一會兒,一絲壞笑浮到了凌一笑的嘴角兒上。

  

  上午十點。貝曉寧舒舒服服地從美夢中醒來,他抻了個懶腰坐起身,看看四周,慢慢想起了昨晚的事:唉?我昨天不是跟一笑在浴缸裡泡澡嗎?後來呢?

  他一回身兒拍醒了凌一笑。

  凌一笑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嗯……你醒啦?」

  「我昨天晚上怎麼上的床?」

  「你趴在我身上睡著了。我把你撈出來擦乾抱到床上的。」

  「我怎麼一點兒印象兒都沒有?」

  「你睡得跟死過去了一樣,當然沒印象了。」

  貝曉寧眼睛一眯,「你沒趁我不省人事做什麼吧?」

  「想來著,但是我也很累。」

  「哼!」貝曉寧一臉狐疑地撇了撇嘴,抓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啊!都這個時候了!快起來,不是還要去買紀念品和海鮮嗎?」

  凌一笑笑笑,一使勁兒坐起來,「我改變主意了。」

  「啊?」

  「這次出來我是要跟你度蜜月的,不是來旅遊的。雖然時間短吧,可我也不能慾求不滿地就這麼回去。所以今天哪兒也不去了。」

  「哪兒也不去?」

  「嗯,我也不要什麼春宵一刻了。我要春宵一日一夜,管它千金還是萬金。」凌一笑跳起來撲倒了貝曉寧。

  貝曉寧仰面躺在床上迎著凌一笑火燒火燎的目光,「一日一夜?你不累了?」

  「不累了,大爺歇過來了。大戰個三百回合都沒問題。」

  「三百回合?」貝曉寧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你行嗎?」

  凌一笑用四肢把貝曉寧抻成個「大」字,「好啊!小看我,那就讓你看看,我能不能大戰三百@#$%……」

  「回合」兩個字被填進了貝曉寧的嘴裡。

  凌一笑稍稍挑弄了幾下,貝曉寧馬上就有了回應,兩人的舌頭急不可待地攪到一處。廝磨纏繞了一會兒,凌一笑猛地用力一吸。

  「嗯嗯……」貝曉寧本能地隨著舌頭抬高脖子,同時扭動了幾下身體。扭得凌一笑一陣心旌蕩漾,他鬆口放開了柔軟的唇舌。貝曉寧的眼睛和嘴唇已經濕潤得閃閃發亮了。凌一笑慢慢地前後移動身體,兩人堅 挺交疊的下身相互摩擦,帶來一波波難以言表的快 感。貝曉寧的眼神漸漸縹緲,半張的嘴唇一下快似一下地呼出了陣陣甜美的氣息。

  凌一笑放開貝曉寧的手臂,撐起身體,一手撫弄著他胸前敏感的兩點,一手握住他腿間翹首屹立部分上下揉搓,同時拇指就著前端溢出來的透明液體來回磨蹭。

  「一……一笑……一笑……」呼喚著早已根植於內心深處的名字,貝曉寧不可遏制地挺起身體,噴出了白色的液體。

  躺回到床上,貝曉寧張開嘴大口地喘氣。凌一笑已經把塗滿了潤滑劑的手指,探進了還在隨著肌肉收縮的入口。

  「嗯……」貝曉寧的身體再次挺直,抬手抓住了凌一笑的胳膊。

  轉動擴張了一會兒,凌一笑拔出手指,插進了自己脹痛多時的器官。貝曉寧的身體被瞬間填滿,大腦卻被再次抽空。凌一笑抿緊嘴唇,按住他白嫩的大腿,開始了賣力的抽 插。

  貝曉寧剛剛萎靡了的分 身再次挺拔起來,他止不住地發出了一聲聲的呻吟,身上、臉上、鼻尖兒上滲出了一層層的汗珠兒。凌一笑看著他越發紅潤的雙頰,忍不住一次次地加快加重了衝擊的速度和力度。

  貝曉寧的指甲陷進凌一笑胳膊上的肌肉裡,渾身顫抖著隨著凌一笑再次達到了高 潮。

  凌一笑趴到貝曉寧的身上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一翻身,仰躺到了床上,「嗯……舒坦!」

  貝曉寧接連兩次的噴射讓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虛脫了,他勉強支著身體坐起來想要下床。

  「你幹什麼去?」凌一笑抓住了他的手腕。

  「這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不用去了。」

  「為什麼,這樣好難受啊。」

  「我還沒完呢。」

  「什麼?」貝曉寧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不要。」

  「什麼不要,你不是不相信我能大戰三百會合嘛,才一回合你就不行了?」

  「我好累。」貝曉寧癟著嘴看凌一笑。

  「我不管,昨天讓你好好睡了一覺,今天你就不許再離開這張床了。」

  「什麼?!」

  凌一笑一下子坐起來,從貝曉寧的後面又把他按倒了,「我緩過來了。」

  「不要啊!起來!你這個……」

  「這個什麼?」凌一笑再次豎直起來的器官又一次抵到了貝曉寧還濕潤柔軟著的入口,「你說什麼我都承認,反正今天你就別想逃離我的魔爪了。」

  凌一笑跪到床上,提起貝曉寧的腰臀,第二次推入了進去。

  「混蛋!你是吃了偉 哥還是打了雞血了?又這麼硬?!」貝曉寧哀號了一聲,剛剛鬆懈下來的肌肉再一次繃緊起來。

  「我天生的……不行嗎?」凌一笑重重撞了一下眼前的白屁 股。

  「啊……」貝曉寧淒慘地呻吟了一聲。

  凌一笑掐住他的腰,搖晃轉動著腰部延續起體內的激情。貝曉寧死死揪住床單,呻吟和洞穴內的□源源不斷地流淌了出來。

  凌一笑放緩了動作,壓抑著想要把眼前的身體徹底貫穿的慾望,盡情欣賞起眼前兩人交接處越來越淫 糜的畫面──每一次他深入的撞擊,都會引來甬道內和入口處的陣陣收縮,而每一次的抽退都會有更多粘稠的液體隨著自己雄偉的器官被帶出入口。

  這第二次的時間格外的長,最後的衝刺也更加猛烈。貝曉寧的嗓子啞了,身體卻依然隨著止不住的快 感痙攣了一次又一次。

  凌一笑退出已經徹底癱軟了的身體,稍顯疲憊地靠到了床頭上。

  「……」貝曉寧半死不活地哽嘰了一聲兒。

  「什麼?」凌一笑偏了偏腦袋,把耳朵遞了過去。

  「好餓……」

  「那咱們倆去吃飯?」

  「我不想動。」

  「那我打電話叫他們送進來。」

  「不要,我沒力氣穿衣服。」

  凌一笑笑了,抬手在貝曉寧的屁 股上拍了一把,「我去給你買回來。」

  「好。」

  過了半個多小時,凌一笑回來了。

  「你看我買了什麼。」凌一笑坐到姿勢一點兒沒變的貝曉寧身邊兒。

  貝曉寧坐起來,打開凌一笑遞過來的袋子:有披薩、沙拉、濃湯,還有芝士蛋糕。

  顧不上穿衣服,貝曉寧抓起一塊兒披薩就往嘴裡塞。

  「你不洗手嗎?」凌一笑問。

  「哎呀!忘了。」貝曉寧放下披薩,搖晃著跑進衛生間。

  出來之後貝曉寧坐到床上繼續光著開吃。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凌一笑看著嘴邊兒掛著沙拉醬的貝曉寧,「飽了嗎?」

  「嗯。」貝曉寧滿意地點點頭,又舔了一下嘴唇。

  「可我還沒飽。」

  「這不是還有蛋糕嘛。」貝曉寧把芝士蛋糕舉到凌一笑眼前。

  凌一笑嘴角兒一挑,抓起蛋糕就往貝曉寧身上涂。

  「你幹什麼?!」貝曉寧驚呼一聲。

  「我要吃你。」凌一笑開始脫衣服了。

  「又來?!」

  「我說了要春宵一日一夜,說話要算話。」

  「不要啊!」

  凌一笑撲倒貝曉寧,舔食起他身上的蛋糕。電流通過脊背的感覺再次向貝曉寧襲來。

  蛋糕舔得差不多了,凌一笑向下挪過去,含住了貝曉寧已經半軟不硬的分 身。又舔又吸地折騰了一會兒,凌一笑口中的東西又進入了勃 起的狀態。

  「還說不要。你看,還是它比較誠實。」

  「它是被你強迫的好不好,我要精 盡人亡了!」

  凌一笑拿過潤滑劑,擠到貝曉寧根本還沒來得及變得乾澀的入口上,「哪兒那麼容易精 盡人亡。」

  說著他抬起貝曉寧的腿,對準了彷彿在召喚自己的穴口用力一挺。貝曉寧渾身一震,張開嘴唇又開始了嘶啞的呻吟。

  凌一笑看著他的眼神逐漸渙散,最後完全沒有了聲音,只剩下了隨著身體晃動的節奏發出的嘶嘶聲。凌一笑用手握住貝曉寧的分 身又開始了最後的進攻。

  貝曉寧毫無目標地抬起手來在空中絕望地抓了兩下。凌一笑在釋放了自己的同時感到手中的東西微微抖動了兩下,一點兒乳白色的液體從前端的出口流到了他的手上。

  貝曉寧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被背後傳來的一陣癢癢弄醒的時候他發現天已經黑了。

  「一笑?」

  「嗯?」凌一笑停下親吻貝曉寧脊背的動作,「你醒了?」

  「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像發情的公狗嗎?」

  「那就像唄。」

  「好吧,我知道,今天我是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你小心點兒,別玩兒壞了就好。」

  「不會的。」凌一笑再啃上貝曉寧的後頸,又開始埋頭苦幹了。

  「那明天你要背我去機場。」

  「好啊。」

  
< 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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