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 BY公子歡喜

文案:

  天下皆知京城陸家名臣輩出。更有太祖皇帝金口玉言:陸氏萬世爲相。

  可陸恒修却對著高懸于自家堂上的禦匾倍感躊躇。

  家中祖訓歷歷在耳:陸氏子孫若有爲佞爲幸,禍亂朝綱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决不輕饒。

  可那個整天將「小修,朕喜歡你」挂在嘴邊的人,就偏偏穿著龍袍坐著龍椅。

  當年稀裏糊塗訂下一門娃娃親,糾糾纏纏到如今,早已是情根深重,割捨不能。

  當朝丞相進退兩難……

  登基三年一事無成,「庸君」的名號,寧熙燁當之無愧。

  無所謂旁人的閑言碎語,也不顧及太后的抱孫心切,哪怕抄《帝策》抄斷了手,寧熙燁也要卯足了勁纏住他那位裝聾作啞不解風情的丞相。

  當年你親口許下的親事,怎麽能說不作數就不作數?

  當今天子志得意滿……




楔子

  這一年除夕夜,漫天飛雪,寧德帝與皇后于廣極殿設下盛宴款待衆臣幷各官眷命婦。

  酒酣耳熱之際,廊間檐下有數盞八角明琅燈亮晃晃流光如雪,天際綻出赤橙黃綠各色烟花,快照亮半邊天空。燈火通明如晝,火樹銀花繚亂。更有屋內滿眼衣香鬢影,金冠銀飾。珍珠鳳釵橫斜,翡翠玉帶琳琅,連指尖塗抹的朱紅蔻丹也隱隱泛著華光。

  寧德帝幼妹永安公主與駙馬方是新婚燕爾,大庭廣衆之下也情不自禁眉目勾纏你儂我儂。一派小兒女綺旎情態落入衆人眼中,引來滿堂打趣調笑,紛紛涌到駙馬跟前敬酒。

  這個說:「駙馬爺好福氣,同公主是天生的一對,地作的一雙。小的先飲一杯,恭祝二位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那個說:「當年你我同窗共讀又同年高中,賢兄你今時不同往日,愚弟今後怕再不敢與你幷肩同行。你若還念及當年那些許稚子情份,就喝下臣下這三大杯薄酒,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

  還有的說:「看在這同僚的情份上,也喝我一杯吧。」

  連駙馬的老師,黃恩泰,黃閣老也來凑一份,舉著杯滿臉堆笑地來看門生的笑話:「同窗酒、同僚酒、同年酒,你都喝了,若不喝我這杯,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直把那喝得滿臉通紅的駙馬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老師面前,連聲道:「不敢,不敢!恩師休要如此,學生羞愧。」

  衆臣便又笑開了,忙去攙他:「起來吧,等等公主心疼了,咱們可擔當不起!」

  殿前還設了戲臺,紅衣帛靴的小生執著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著,四目相對,歡喜中偏還帶著羞怯。演的正是洞房花燭夜的情景。

  笑聲,唱聲,談話聲,鑼鼓聲,一聲蓋過一聲,都隨著風,穿過宮墻一直傳進京城的大街小巷裏。

  二皇子寧熙燁與太子寧熙仲同桌,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看著、聽著,間或偏過頭,瞪大了眼睛想一陣,終是沒想明白。扯著熙仲的袖子問:「皇兄,洞房是什麽屋子?娶媳婦又是什麽?」

  寧熙仲就笑著告訴他:「笨蛋!這都不知道。洞房就是和新娘子睡一個枕頭。娶媳婦就是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你一輩子對她好,她一輩子對你好,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

  寧熙燁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跑到對面陸明持丞相家的席前怔怔地出神。

  「二皇子有何吩咐?」素有「賢相」之稱的丞相笑吟吟地對他道。

  熙燁却抿著唇不理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只盯著陸丞相家的大公子瞧。

  「我喜歡你,我要討你做媳婦!我們睡一個枕頭!」

  猛地拉起陸家公子的手,寧熙燁大聲說道。白晰的臉上比永安駙馬還要來得通紅。

  舉座寂靜,衆人看著滿臉認真的二皇子,不知該作何表情,只得僵著動作靜靜地看著。

  「哈哈哈哈……」禦座之上的寧德帝撫掌大笑,「燁兒啊……哈哈哈哈……」

  「呵呵……」衆臣這才回過神,一陣哄笑,「現在的小孩兒……呵呵……」

  便都放過了駙馬,饒有興味地往這邊看。

  只有那陸家的大公子陸恒修默不作聲,低垂著頭,把一張白嫩的臉漲得快滴出血來。好半天他才擡起了頭,睜大了眼睛無措地看向父親,却只看到了一張張意義不明的笑臉,這回,連眼眶都紅了。

  「喂!說話!」二皇子等得不耐煩,用力拉拉了他的手,「呐,我喜歡你。所以,你也要喜歡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也一輩子對我好。好不好?說『好』!」

  「……」陸恒修紅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頭戴黃金冠盛氣淩人却又滿臉通紅的皇子,交握的手也是濕的,死命地攢著自己的,攢得這麽緊却還輕輕發抖,偏那個表情那個口氣却不可一世得跟個霸王一樣。

  只聽他劈裏啪啦地說了一通,聲音挺大的,却都沒聽進去,就猛然聽到了一聲「說好!」就下意識地應了:「好……」

  「嗯!就這麽說定了!」一直緊緊綳著的臉笑開了,寧熙燁回過身來沖寧熙仲嚷道,「皇兄,皇兄,我有媳婦了!以後不許說我笨!」

  軟軟的童音,却用著一本正經的語調。

  衆臣的笑聲快掀翻了屋頂,寧德帝笑著走下階來對陸賢相道:「愛卿,你我結親了呢。」

  這一夜,廣極殿裏的笑聲直到旭日東升仍未停歇。

  彼時,大寧王朝的太子寧熙仲七歲,二皇子寧熙燁與陸家大公子陸恒修皆是四歲。

  寧德帝昌慶三十二年,一代賢相陸明持積勞成疾,于這一年早春逝世。被大寧王朝太祖皇帝贊許爲「忠順賢善,萬世爲相」的陸氏一族再次以其爲臣之忠,輔政之賢,爲萬民稱頌。寧德帝驟失左膀右臂,撫棺長嘆,改年號懷明。

  寧德帝懷明三年,太子寧熙仲失踪,去向成謎。一時衆說紛紜。改立二皇子寧熙燁爲太子。

  寧德帝懷明五年,被後世譽爲「明主」的寧德帝駕崩。太子寧熙燁繼位,年號奉先。史稱寧宣帝。依太祖皇帝遺訓「陸氏萬世爲相」,立陸明持之子,陸家長公子陸恒修爲相。

  大寧王朝歷經兩百年跌宕起伏,有過聖君明主,也曾出過昏君暴帝,今後又將走向何方?

  侍奉過兩代帝王的三朝元老黃恩泰黃閣老回家後對夫人說:「看不出有什麽好,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好。看樣子,陸家的那個丞相又得累死在朝堂上。作孽呀……」

  已經滿臉菊花褶子的一品誥命夫人在被窩裏狠狠踢了他一脚:「大半夜的你嘟嘟囔囔什麽?還讓不讓人睡了?」

  第一章

  在京城的大街上隨便攔個人問:「晚上有什麽好去處?」

  不論是鬍子一把的老漢還是虎背熊腰的後生,十有八九都會說:「春風得意樓。」

  春風得意樓,京城生意最火的窑子。

  一到了晚間,小厮們就麻利地爬上階梯點起一盞盞茜紗宮燈。遠遠看去,點點紅光一跳一跳,仿佛在心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撓,脚步也跟著虛了起來。

  到了巷口,一個個玲瓏的女子正倚坐在樓頭攬客:

  「這位公子,奴家今夜好寂寞……」

  「大爺,進來,進來,讓奴家陪您喝兩盅……」

  嬌柔的嗓音,婉轉得能掐出水來。人還沒進門,骨頭就先酥了一半,鬼使神差地就往裏挪步子。

  進了樓,入眼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桃紅的紗簾,飄飄揚揚地飛起來,樂聲、脂粉、酒香,都是一片曖昧的蒙蒙朧朧,絲絲縷縷地繞過來,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百煉鋼轉眼就作了繞指柔。

  「這位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喲,瞧瞧瞧瞧,還沒說話呢,臉就紅了。哎喲!更紅了,哈哈哈哈……羞什麽羞什麽呀?都到了這兒了,還有什麽可羞的?」

  春風得意樓春風得意的春風嬤嬤著一條束腰袒胸的鮮綠襦裙外披一件鮮紅薄紗的大袖衫,搖著美人扇扭過來招呼:「您喜歡什麽樣的?想找姑娘來我春風得意樓就對了!春風嬤嬤保管讓您找到可心的!」

  足足刷了三寸厚白粉的臉凑過來,一張塗得血紅的嘴一開一合,不由分手就把人往裏頭拉:「看看,這是翠翠,這臉蛋這身段……這是香香,這胸,這腿,這腰……再看看我們家紅紅,唱曲兒,彈琴,她都會,最拿手的是吹簫……哎喲喂,瞧我瞧我,哈哈哈哈,公子您不明白?進了房就明白了。紅紅,快!還不好好伺侯著……公子您要什麽就儘管吩咐著!哈哈哈哈……」

  笑得用扇子半掩住臉,倚著朱紅雕欄往下看,一派紫醉金迷,歌舞升平。

  陸恒修站在春風得意樓前,裏頭的淫聲浪語傳進耳朵裏,不由皺起了眉頭,一張原本就顯得肅穆的臉好似挂了霜一般。

  一動不動地站了半晌,才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一口氣,舉步走了進去。

  石青色的衣擺掀開重重桃色紗簾,兩邊的調情浪態一概皺著眉視而不見,倒是有幾位來尋歡的官員一見了當朝丞相,趕緊推開了腿上的女子用袖子擋住臉四處躲閃。陸恒修也不理會,熟門熟路地就往樓上走。

  「喲,陸少相您可算來了,都想死姑娘們了。」春風嬤嬤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擋在面前。

  陸恒修便停住了脚步,臉色却不見緩和,沈聲問道:「人呢?」

  「老規矩,天字一號房。」一張熱面孔却被潑了一頭冷水,春風嬤嬤嘟嘟嘴,沒好氣地說道。

  「嗯。」陸恒修點點頭,徑自繞了過去。

  「呵……」濃妝艶抹的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長。

  在房外就聽到一陣樂聲,唱曲的女子有一把圓潤悅耳的嗓子,合著琵琶的曲調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弃,不能羞!」

  陸恒修在房前站定,伸出手來叩門。

  「誰?」裏邊有人問,是個男聲,隱隱帶著低低的笑意,說不上是一種怎樣的動聽。

  「臣陸恒修。」房前的人答道,跟神情一樣肅穆嚴謹的語調,還帶著點隱忍的怒氣。

  裏邊的歌聲立時就止了,房門「哐——」地一下被打開。

  門後站了個身著鵝黃色錦衣的男子,黑髮如墨,一雙鳳目在尾梢處略略上挑,减了一分端肅,添了幾分邪妄。水紅色的唇角微微抿起,便是不作聲時,也是笑笑的樣子。紫金冠飾,翠玉腰配,眼前貴氣滿身的男子正是大寧王朝登基三年却一事無成,被群臣暗中諷爲「庸君」的寧熙燁。

  一見陸恒修,寧熙燁臉上的笑就泛開了:「朕就知道你一定會找來。」

  陸恒修緊鎖著的眉頭也跟著放開了,看著他的笑臉問道:「陛下知臣會來?」

  「嗯。」寧熙燁點頭,笑容里加進幾分得色,「每回朕來這裏,愛卿不都立馬趕到麽?」

  「這樣……」陸恒修依舊靜靜看著他,嘴角一點一點緩緩勾起來,幷不如何漂亮的臉因著一分笑竟生動起來,眉眼還是那眉眼,却褪去了端莊露出一些清雅的韵味來,直叫寧宣帝看直了眼,「那麽陛下也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吧?」

  說罷,不等寧宣帝回神,就回過身向樓下走去:「太祖皇帝聖明,作《帝策》以訓誡後世子孫。煩請陛下禦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領悟太祖皇帝教誨。幾位閣老,幷六部官員、翰林院大小學士、太醫院各院判及京城中各處部、院、寺、台、府官員,皆誠心誠懇,望陛下切勿遺漏。」

  笑容便在臉上僵住了,方才還笑得開懷的皇帝忙跟在他身後哀聲祈求:「小修,小修……朕、朕逗你玩兒呢……小修……朕打小就喜歡你呢,朕說過要一輩子喜歡你呢,朕怎麽會背著你那個什麽呢……是吧?啊?小修……」

  無奈,丞相大人是鐵了心,一聽這皇帝這麽沒羞沒躁地嚷嚷,只把拳頭捏得更緊,臉色青得都快跟身上的衣裳一個顔色了。脚步也愈發走得快了,踩得那樓梯「咚咚」地響。

  下樓時,春風嬤嬤又扭了過來:「二位是哪位結帳呀?」

  掏出只純金的小算盤撥得「啪啪」響:「酒水、唱曲兒、小吃、三個姑娘、天字一號房、對了,咱家秀秀是陪夜的……」

  不等她報完賬,陸少相就氣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三日後,請陛下禦筆親書《帝策》,十九州地方官自太守起至縣衙師爺,人手一册,萬望聖上切勿遺漏!」

  「小修……」急得滿頭大汗的黃衫公子還想跟上去,却叫春風嬤嬤死死堵住了去路。

  「客官,逛窑子得給錢呐。咱這兒可是公道了,不論貧賤,都是一個價。」複又凑過來在熙燁耳邊低聲笑道,「這也是與民同樂不是?啊?哈哈哈哈……」

  「你……」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半老徐娘却穿紅抹綠的女子,寧宣帝狠狠地掏出銀兩砸進她手裏。待急急出了門,却哪里還有陸恒修的影子?

  「真是……還真自己掏銀子。沒見這麽多當官的都在這兒呢麽?隨便找一個結帳不就完了?」拿起銀子放在嘴邊哈口氣,光亮的銀子上就映出一張血紅的唇,「那麽實在,一點花巧都不會。難怪都說是個庸君。」

  回到府裏時,廳堂裏的燈還亮著。陸恒修忙擡脚跨了進去:「母親還沒睡?」

  「嗯。」堂上滿頭華髮的女子溫柔地看著陸恒修,「夜裏也要忙?」

  「是。」陸恒修退到一邊,垂手答道。

  「好。我是個女人家,不懂什麽家國大事。」陸老夫人凝目看著陸恒修的眼,緩聲道,「只是,有一件我還是知道的。就是無論如何,我陸家歷代先祖辛苦積下的這份名聲絕不許有半點損傷。陸家自太祖皇帝揭竿起義起,就一直隨侍君側。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累死于朝堂之上者有之,直言進諫被杖斃于午門之外者有之,更有如你父親那般積勞成疾英年早逝的。陸家能有今日之威望,君恩皇寵是一條,持身爲正更是一條。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爲佞爲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决不輕饒。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兒子記得。」恒修答道。

  「好,記得就好。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在婢女的攙扶下,陸老夫人緩緩起身,「聖上如何,那是聖上的事。朝政上的事,你要不勤奮著點兒,可就說不通了。也別什麽都自己拿主意,多和閣老們商議商議,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吏部的顧庭筠大人都是你的前輩,凡事都聽著點兒。」

  「是。」陸恒修躬身答道。

  起身時看到堂上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禦匾,那是太祖皇帝手書的,陸氏一族無上的榮耀。黑底金字,一派意氣風範。

  仰起頭來看,沈沈的燭火,沈沈的匾額,壓得心頭又往下沈了幾分,艱難得連呼吸都困難。

  下意識地往腰間摸,腰帶上懸了個碧綠的平安結,捏在掌中磨挲,是絲綫平滑的觸感,一遍又一遍來回地撫過,好似在撫平自己的心。

  睡意是一點都沒有了,乾脆又出了門。

  穿過了白石街往左轉,東巷原本就是條清靜的小巷,白天人也不多,一到了晚上這個時候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此刻,巷口却暈了一片昏黃,是個小小的點心攤,用破油布支起一角,挂一盞光綫黯淡的油燈。在夜裏,這一點點微弱的光亮總是分外暖心。

  正在爐前忙碌的老夫妻探過頭來招呼:「喲,陸大人您又來照顧生意了。要點兒什麽?還是一碗餛飩面麽?」

  「嗯。」陸恒修尋了張板凳在矮矮的小木桌前坐下,手裏還捏著那個平安結。

  桌椅板凳也是上了年紀的,「咯吱咯吱」地作響,混合著翻鍋下面的聲響和柴火劈啪的響聲。

  正下著麵條的老伯一邊看著鍋子一邊和陸恒修說話:「陸大人是忙到現在吧?真是的,這會兒都幾更了?好官呐……府上都是好官呢……」

  「沒什麽。」陸恒修看著巷子裏高矮不一的屋子的影子,淡淡地說,「應該的。」

  「這些天忙壞了吧?小的也聽說了,南邊又發水了,北邊的蠻子又來找咱皇上要城,哼,說得好聽,該是又要打起來了吧?唉……這年頭啊,事兒怎麽這麽多呢?」

  「是啊……」長嘆一口氣,一件又一件憂心的事就跟周遭黑漆漆的影子一樣步步緊逼過來。

  三日前接的急報,南方又發洪水了,每年開春時節都是如此,原是沒什麽的,這回却是十多年來最大的一次,多少人淹死,多少人流離失所,又有多少多少房屋被沖毀,當地的糧倉已經見底了……奏章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地飛過來。北邊的蠻族又趁機在邊界集結,一戰是在所難免了。聽探子來報,西邊的月氏族也不安分,暗裏也正蠢蠢欲動,是戰是和,都需要早做準備。還有這一年官員的提拔謫貶,鹽道上的缺,幾個州太守的調任……芝麻大的一點事兒放到了朝堂上也能沾上好幾層利害關係,哪邊都不能得罪,都得一碗水端平。要是是個勤政爲民,或多少有點進取心的主兒也就罷了,偏偏,偏偏現在的當今……真是不提也罷。登基三年,還真跟黃閣老說的似的,一點兒也說不上好,也一點兒也說不上不好。沒犯下什麽潑天的大錯,也沒立下什麽能名垂青史的豐功偉業。倒像是民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似的,有一日過一日,得過且過。

  「您的餛飩面好了,慢用。」

  用蘭邊大碗盛著的餛飩面端上桌,升起騰騰的熱氣,所有的煩心事就仿佛跟隨著熱氣一同消散在了夜空裏,只留下手中平安結的清晰觸感。

  隔著氤氳的霧氣看出去,仿佛能看到許久之前。

  那是多久之前?是自己七歲那年吧?作爲太子侍讀入宮陪太子與二皇子讀書。

  身體一向冉弱的太子連唇色也是蒼白的,更映得一雙眼黑石子一般幽靜。已經十歲的太子拉著他手親切地說:「這是熙燁,你們認識的。」

  與他同年的二皇子不由分說拽開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中,微微上挑的鳳目裏華光閃爍:「小修、小修,還記得我嗎?你答應我要做我媳婦的!不許說忘記了。」

  交握的手濕濕的,不知是誰的手心冒出的汗。只是那手却不抖了,他凑到他耳邊低聲說:「記得嗎?我喜歡你呐……」

  呼吸可聞,心快跳出了胸膛。

  寧宣帝雖平庸,還好早朝還是日日上的。

  底下說,發往南邊的賑灾款還未送到,那邊的幾州太守又來了急報催。另外,原先的銀子怕還不够,能不能再加些?

  龍座上的寧宣帝便點頭:「就按李大人的意思辦。」

  那邊又有人站出來說,北邊的蠻族不能再姑息,請求即刻出征平亂。

  寧宣帝又點頭:「那就辛苦秦元帥。」

  複又議到西邊的月氏族,是戰還是和?有的說,還是和吧,咱兩邊作戰終是太過疲乏。有的却說,一定要戰,不然如何彰顯我大寧王朝四海臣服的威望?

  齊刷刷分作了兩派,你一言我一語的,誰都不肯相讓。最後都齊齊跪下了要「恭請聖上聖裁」。

  寧熙燁眨眨眼:「那就等等衆卿家們議出個結果後再來議吧。」

  隨後又是各州官員的調任,吵得比先前還厲害。有的是自己的門生,有的是自己的親兒子,還有的是自己的小舅子,再混帳也得腆著臉說「念其年幼,不如再過兩年看看。」總之是半點都不許折損到他家的面子。

  還都卯足了勁兩眼盯著那幾個肥缺。揚州還缺個太守,本就是個沒灾沒難能滋養人的地方,兼之運河上來往的大小船隻、鹽道上明裏暗裏的稅收、朝廷每年修葺行宮的撥款……等等等等各項賬目,只要不是個心肝都是石頭做的,一年到頭銀子就跟運河水似的「嘩嘩」往錢袋裏流,比做個京官還自在。

  黃閣老說:「原瓊州的太守張大人爲官清廉,于民間素有威名,不妨讓其調任揚州。」

  史閣老抖了抖鬍子,冷哼一聲:「黃閣老門下的得意門生自是不錯的。臣倒以爲,青州府的閔大人年輕有爲,可擔重任。」

  「史閣老的乘龍快婿自然比別人强些。」黃閣老這邊也不甘示弱,斜著眼睛轉過身來,眼珠子直往屋頂上看。

  「衆臣工一心爲公,以我朝社稷爲重,黃閣老休要公私不分啊……」

  「老臣公私不分,那史閣老叫什麽?假公濟私麽?」

  「……」

  門生、故交、同僚,朝堂上誰不和誰有些枝節關係?以兩位閣老爲首,立時又分作了兩邊,吵吵嚷嚷的,你說我護短徇私,我說你是非不分,多少年前的舊賬也能翻出來一幷算,還越算越糾纏不清,眼看就能打起來。

  陸恒修皺著眉站在一邊看,連著幾夜批公文累得連合眼的時間都沒有,一早過來時腦中就隱隱有些脹痛,這時又聽他們吵鬧,都爭了這麽多年,還是這麽個緣由,還是這麽番說辭,方安定了一會兒的痛又開始作怪起來。

  撇眼看了一眼玉階上的寧宣帝,一掃方才的沒精打采,正懶懶斜靠著龍椅,勾起嘴角看得起勁。真想拿手裏的白玉笏板砸上他那張臉,《帝策》他是抄到狗肚子裏去了。

  「嗯哼——」陸丞相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

  群臣還未有所反應,寧熙燁却聽見了,趕緊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沈聲道:「嗯……衆卿家,還有別的事要奏麽?」

  言罷再轉過頭來,對著陸恒修露齒一笑。陸恒修垂下眼,只當不曾看見。

  下了朝剛要走,寧宣帝身邊的靈公公就帶著他那張好似隨時都能冒出油花來的笑臉走過來請:「陸相留步,皇上正在書房裏等著呢。」

  恒修揉揉眉頭,跟著他往書房走,一路上還得聽著他念叨:「雖說沒有先帝那會兒那麽勤政,咱皇上其實也挺用功的,這不,昨晚就看書看到了三更才睡下。」

  他看的是街邊小畫坊裏私印的春宮圖吧?陸恒修在心裏暗暗問。

  從前就有一回,興衝衝把他召來一起說是有好東西看。攤開薄薄的册子一瞧,赤條條抱作一堆的兩個人,再往後看,四個五個一起的也有,床上、椅子上、小河邊……要多羞人有多羞人,偏寧熙燁還樂呵呵盯著他的臉看:「咱也試試好不好?」

  當場就著蠟燭燒了書甩手走人:「《帝策》,全國上下人手一册。」

  一邊想著一邊就到了書房口,守在門邊的小太監忙垂著手通報:「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正在裏頭說事兒呢,陛下說,陸大人要是來了就請往偏殿裏坐會兒,喝杯茶。」

  陸恒修說不必了,就站在了門邊等。

  「喲,陸相在這兒呢。」辰王爺正遠遠地往這邊來,腋下還夾著把油布傘。

  「臣見過王爺。」陸恒修拱手行禮。

  辰王爺同先帝是堂兄弟,先帝那一輩子息不多,除了這位辰王爺另幾位或是長年臥病在床,或是犯了事被流放,也就跟前這個王爺因無心政事才過得逍遙,但也有些逍遙過了頭,都過了三十的人了,王妃也不娶,成天游手好閑東游西逛,論起不務正業的本事來,比他那個皇帝侄子還高一籌。

  「陸相聽說了麽?忠靖伯侯府又添了個小孫子,這都是他們家第四個了。」辰王爺是個能用「漂亮」來形容的男人,加上保養得好,唇角一挑,眉尖一動,比二十多歲的青年還能惹動少女情思,「你是不知道,可把我的太后嫂子羡慕得……聽說正張羅著要給皇上立後呢。」

  陸恒修只覺「嗡嗡」作響的腦中一空,手又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平安結,面上却不動聲色,淡淡地問道:「是麽?」

  「可不是……皇上這一輩比咱這一輩還人丁稀少,熙仲又一聲不響地跑了……熙燁再强也架不住啊……」辰王爺有所感觸地嘆道。還想說些什麽,目光一頓,草草對陸恒修拱了拱手,「陸大人,失陪了。」

  陸恒修順著他的身影看去,眉宇間一股凜然正氣的大理寺卿正從書房裏邁出來,辰王爺就夾著傘急急迎了上去,隱約聽到他說:「天陰,看來要下雨,怕你出門時底下人沒帶傘,淋雨著凉了可不好……」

  怔仲間,就聽靈公公捏細了嗓子來喊:「陸大人,皇上有請。」

  「方大人來說賑灾款的事兒呢,說什麽還沒到,暗地裏派了人去查,朕給的兩百萬兩到了那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萬。怪不得說要不够,怕朕是不會花錢怎麽著?要他們來可著勁兒幫著朕花?」

  一脚踏進去,連禮都還沒行,書案後的寧宣帝就怒氣衝衝地開了口。

  「發下去的賑灾銀被層層盤剝,這都成慣例了。歷代聖上都想過要管,只是之間太過盤根錯節,要是徹查恐怕幾位朝廷重臣都逃不過干系,太過傷筋動骨。因此,向來是能抓幾個抓幾個,抓到的抄家滅族以儆效尤,抓不到的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陸恒修緩緩道,「先帝時在這事兒上用刑尤重,故而情况也相對好些。眼下弄成這樣……」

  恒修閉口不言,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寧熙燁。

  寧宣帝被他一看,便泄了一半氣勢,背靠著椅子道:「朕已經命了方大人主掌此事,說是已經揪出了幾個,正在繼續往裏查,再過幾天就能查出個眉目來。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麽急著管朕要銀子花。」

  「嗯……」陸恒修點頭,既已被他起了個頭,就不免繼續思考起來。方載道是眼裏揉不進一粒沙子的人,他來查定是不揪出幾個大頭不甘心的。這一來,一番大的人員調動是免不了了,今天爲個地方太守就能鬧到打起來,下回爲了幾個京官的缺還不得吵翻了天。

  待回過神時,却見寧宣帝已經從書案後走到了他跟前,一雙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看:「陛下……」

  想說什麽,寧熙燁却傾身擁住了他,身軀相貼,一時,張口結舌。

  「恒修啊……」耳邊傳來寧宣帝的輕嘆,「太后催著朕立後呢。」

  肩上擱著他的下巴,連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都聽得一清二楚:「朕喜歡你呢。朕原本想著,你不喜歡朕也沒關係,朕等著。一年、兩年、三年……總能等到你開口的那一天。呵呵,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說朕怎麽就等不膩呢?嗯?……可現在該怎麽辦?朕要是立了後,到死你也不肯說了吧?朕這二十年不是就白等了?嗯?朕怎麽就沒想到立後這一層呢?你看辰皇叔不還沒娶呢麽?……恒修啊……讓你說出口怎麽就這麽難呢?嗯?你看,朕從早說到晚,不是挺容易件事兒麽?怎麽到了你這邊就死不開口呢?啊?」

  「陛下……」溫熱的軀體靠在一起,連神智都跟著迷離起來,陸恒修掙扎著想開口,却被熙燁制止。

  「噓……讓朕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二十年,你真當我是鐵石做的心腸麽?只是……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家中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沈沈地壓上來,氣都喘不出來。

  「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爲佞爲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决不輕饒。」

  頭疼得愈加厲害。

  渾渾噩噩地出了禦書房,天色陰陰的,確實是快下雨的樣子。

  「陸大人、陸大人……」袖子被拽住,陸恒修轉過臉來,瞧見一張笑得純真的臉,左右一邊一個酒窩,咧開的嘴裏露出兩顆小虎牙。

  「齊大人。」

  齊嘉,是京城裏的富商之子,他父親花了好大一筆錢給他在禮部裏捐了個散官。說是個官,其實既無權又無勢,天子祭祖敬天時幫著操辦個儀仗什麽的,官銜也是衆京官裏最低的。他自己也是個沒什麽心眼的人,百官都看他不起,他也不在乎,成天咧著嘴對誰都是張笑臉。寧宣帝閑來沒事就逗著他玩兒,「小齊、小齊」地叫著,若被陸恒修逮著什麽錯事,就一徑往齊嘉身上推。齊嘉也不委屈,傻乎乎地說:「沒什麽、沒什麽……真是小臣幹的。」叫陸恒修左右爲難。

  「那什麽……聽說皇上要立後了?」他也不瞧陸恒修的臉色,悄聲問道。

  「……」陸恒修不答話。

  齊嘉却當他不肯告訴,越發壓低了聲音道:「我、我沒想怎麽著。就想著問個准信兒,要真有,小的們就得早早備起來,鳳袍什麽的都得趕著做起來,有些個什麽規矩也得先自個兒熟悉著,免得到什麽手忙脚亂的。您也知道,小的笨,到時候要鬧出了笑話,就丟了聖上的臉……」

  說到後來,笑容都沒了,一副真做錯了事的樣子。

  恒修只得長嘆一口氣,柔聲對他說:「都還沒個准信呢,齊大人先別如此驚慌。」

  齊嘉這才又露了笑,忙不叠地點頭:「嗯!」

  只是陸恒修的臉色又恍惚了起來,只把腰間的平安結攢得更緊。

  出宮門時,連自己的老師顧庭筠大人也沒顧得上招呼就匆匆上了轎。

  「那是顧大人的書僮吧?怎麽沒見過?嘿,別提,還真耐看。」

  轎外有人閑聊,就挑了簾子回頭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是個讓人見了不會輕易忘記的人,尤其是一雙杏核似的眼,正凝神看著面前的顧庭筠。兩個人相對站著說話的情景,落入旁人眼中就說不上是種什麽感覺。

  放下了簾子閉目養神,轎子一顛一顛地,一會兒就起了睡意。

  「喲,陸大人的轎子呢。是剛下了朝吧?喲,真够苦的,大清早的連偷個懶都不成。瞧瞧瞧瞧,人家陸相爺連朝都上完了,你們這些個懶鬼托世的還不快起來給老娘把地擦乾淨了!吃、吃、吃,除了偷懶就是吃,老娘真是白養了你們這群廢物!這兒呢,這兒呢,眼睛瞎了是怎麽著,髒成了這樣也不知道拿塊布頭來擦擦!我這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喲……」刺耳的女聲喳喳呼呼地傳進轎子裏,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誰。

  不等他伸手,轎簾就被掀了開來。果然,春風得意樓的春風嬤嬤一手掀著轎簾一手執著帕子,頂著張直往下掉粉的臉來問安:「陸相爺您早啊。晚上記得來坐坐呀。對了,替奴家向那位穿黃衫的公子問個安,到底是大人家,出手真是闊喲……呵呵呵呵……以後記得常來啊……呵呵呵呵……」

  第二章

  寧宣帝要大婚的消息似乎一夜之間就傳開了。

  陸家二公子,戶部侍郎陸恒儉皺著眉頭說:「又是一筆大開支啊。」

  陸家二少奶奶揮起團扇去拍陸恒儉手裏的算盤:「花的又不是咱家的銀子,你心疼什麽?」

  又蹭到陸老夫人懷裏撒嬌:「娘啊,皇上大婚是大喜事兒。咱一人做身新衣裳吧。料子我都看好了,就錦綉閣裏新來的那匹,顔色可喜慶了。」

  齊嘉頂著一對熊猫眼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麽辦?怎麽辦?都快大婚了,下官連規矩都還沒練熟練呢,這可怎麽辦?」

  就連餛飩攤上的老伯也試探著問:「聽說要有皇后了?」

  陸恒修只得尷尬地對他笑笑。

  餛飩攤上還三三兩兩地坐了些人,就著朦朧的夜色和蒸騰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陳年的舊事。說是從前從前,那時候都還沒有春風得意樓,烟花巷裏有個叫玉如烟的花娘,好一副潑辣的脾氣,連大戶人家的少爺來爲她贖身都不肯。人老了,那女子是什麽樣貌都記不清了。那位少爺倒是還常見,做了大官了,偏偏名字到了嘴邊却說不上來。

  相互哈哈一笑,又扯了些別的。

  陸恒修低頭吃著餛飩面,東西到了嘴裏,一點滋味都沒有。

  只是等了月餘,衆臣們都把月氏族的事商議妥當了,黃閣老都跑到西邊去和人家議和了,寧宣帝立後的聖旨却仍遲遲沒有下來。

  「皇上正和太后死扛著呢,這些天連請安都沒去。」辰王爺狀似不經意地挨過來對恒修說,「太后都被氣得背過氣去了。前天召了幾位老王妃進宮,稀裏嘩啦地哭了一通。聽說昨天把史閣老幾個也召去了,當著面又哭濕了一條帕子。嘖,咱皇上要在國事能這麽頂真,列祖列宗也該瞑目了。」

  陸恒修覺得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疼却又涌著一股暖流,怔怔地,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裏。

  寧熙燁却依舊若無其事的樣子,無人的時候就拽著恒修的手「小修、小修」地叫著。

  「以後別讓朕抄《帝策》了,朕都能倒著背了。」笑意盈盈,眼角都是向上勾著的。

  太后那邊究竟如何,陸恒修不知道。

  只是,一天深夜,寧宣帝一紙急詔將當朝丞相急急召進了宮。

  還是在禦書房召見,跨進了門才看見裏頭除了宣帝,方載道也在。一張方正的臉嚴肅得讓旁人也跟著屏息凝神起來。

  「免禮吧。」案後的寧熙燁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雙燦黑的眼在望向恒修時越發顯得憂鬱。

  恒修心中一緊,知道又有了大事。想起上回聽宣帝說,要方載道查賑灾銀的事,想來是有眉目了。便將目光移到了方載道臉上。

  方載道方要開口,却被寧宣帝攔阻:「還是讓小……陸大人先看看吧。」

  自宣帝手中接過摺子細細瀏覽,越往下看越是心驚,短短一封奏摺看完,手抖得連摺子都拿不住。

  「這……」想過幾乎所有人,却沒想到,到最後居然會是這個人。

  顧庭筠,太傅顧庭筠。

  京城皆知顧家三郎天生的好才華,年紀小小就讓博學的大儒另眼相看。那年開科取士,他是所有考生裏頭年紀最小的,却當仁不讓高中了頭名。二十來歲就被先帝委以重任,教授兩位皇子讀書。少年得意的太傅,在外是一代名士,風流灑脫;在朝是皇恩尤寵,堪說半個丞相。

  陸恒修早年是太子伴讀,亦拜在顧庭筠門下。陸賢相身前教子嚴苛,半點親近不得。倒是顧庭筠柔聲細語,溫文爾雅更兼博學廣讀,以身爲教,對陸恒修也甚爲器重,奉爲得意門生。如何爲人,如何爲官,如何方爲君子,均是顧庭筠言傳身教,便是心中的煩惱也總樂于去跟這個老師說。二人之間說是師徒,却情意深厚,仿若父子。

  「爲人臣子,不過求一個對天、對民、對己都問心無愧而已。」言猶在耳,斯人却轉眼成了另一番面目。

  目光落到手上的供狀和書信上,人證、物證均指顧庭筠爲所有涉案之人的幕後靠山。陸恒修不禁一陣暈眩。

  「朕也是前兩天得的信,那時候只是猜測,就沒告訴你。」宣帝看著陸恒修慘白的臉色,目光甚爲擔憂,「可現在,往來的信件、口供都有了……朕……」

  爲難地看看眉宇間正氣淩然的方載道,寧宣帝續道:「方大人的意思是要朕儘快定奪,朕想想,還是先告訴你一聲。你看這事……」

  證物如山,涉案的地方官大半是顧庭筠保舉的,有些先前吏部考核時就被質疑過,也是顧庭筠從中斡旋的。看這些書信,暗吞賑灾銀的事他早就知曉,也一直在幫著欺瞞。無論如何,他是脫不了干系。

  陸恒修默然,良久,方緩緩掀袍下跪道:「臣以爲,一切應依律處置。」

  一句話說出口,似抽空了所有力氣,再無力站起來。方載道告退時,他還一動不動地跪在原處。

  熙燁從案後走出來,扶起他輕攬進懷中:「朕當年不愛聽他的課,逢他來講課就千方百計地想逃跑,算了算還真沒好好聽過他講的東西。現在回頭想想,其實講得挺好的,也挺有道理。這個人……連先帝都誇他好,想來應該確實是好的。朕繼位這兩年,沒少出過漏子,也是他幫著在後頭收拾。鞠躬盡瘁說不上,盡心盡力也是有的。怎麽看都不會……」

  再講不下去,只是靜靜地抱著恒修僵硬的身軀,纖長的指一下一下地順著他墨黑的發。

  思考還是虛虛浮浮的,連帶的,人也軟得只能依靠在他的肩頭。窗外起了風,「沙沙」的葉響,樹葉的影子在窗紙上飄落。

  小時候被熙燁拉著一起逃學,溜出了宮擠進集市裏凑熱鬧,却半途下起了大雨。急急忙忙躲進一戶人家的屋檐下避雨,單薄的衣衫却擋不住風雨的寒意。也是這般,一個溫暖的胸膛環上來,擡起臉來看到他上挑的眉梢。

  寧熙燁,總是這樣,看似漫不經心,却總是他守在他身邊,爲他遮風擋雨。

  後來的一切都是聽說,尚不及當面去向那位慈父般的老師問個清楚,人却已經削官貶爵下了天牢。想去探望,却是他不肯相見。

  問罪、抄家、下獄,雷霆萬鈞一般,驚得局外人也能夜半嚇出一身冷汗,亦是方載道一貫理案的風格。

  史閣老仗著三朝重臣的輩份小心翼翼地開口:「顧大人他……」

  寧宣帝倏然沈下的臉色讓衆臣再不敢當面說半個字,只得背地裏悄聲議論幾句。陸恒修站在階下心中分明,皇帝哪有這麽在意顧庭筠,不過是怕他聽見心裏不好受罷了。

  偏偏也有像齊嘉這樣缺心眼的,睜大了一雙烏溜的眸子不怕死地問:「顧大人是圖什麽呀?」

  正熱熱鬧鬧陪著皇帝逛花園的人都替他捏把冷汗。陸恒儉忙去扯他的袖子:「不懂就別多問。」

  「不懂才問呢。」還問得越發起勁,「如果是恒儉大人這樣愛錢,家裏又有個那麽能花的夫人的,也就好明白了。顧大人又不像是個愛金銀的人,怎麽會呢?陸相您說是吧?」

  衆人齊唰唰後退,離他三丈遠,他還傻傻地笑著等陸恒修回答。

  「小齊,來,過來。」寧熙燁却不惱,沖他招招手。

  「他又沒錯。」陸恒修低聲對寧熙燁道。

  「朕知道。」熙燁笑著看那小小的人影屁顛屁顛地趕過來。

  「皇上。」一咧嘴,露出兩顆小虎牙。

  「嗯。」寧宣帝收起笑,一本正經地問道:「《帝策》會背麽?」

  「這……」笑容立刻沒了,齊嘉爲難,「臣……臣……」

  「不會背也沒事兒。回去抄兩遍就會了。記得明天早朝的時候,給每位大人發一份。數仔細了,可別漏了啊。乖,退下吧。」

  「我……我又不做皇上……」齊嘉哭喪著臉低聲咕噥。

  「讓你別多問。哪天被砍了頭也不冤枉你。」陸恒儉擦著算盤數落他。

  擡起頭來,正一眼瞥見不遠處的前方,帝相二人正結伴走著。皇帝似乎要來拉誰的手,他大哥,也就是那個誰,身形一閃,似乎低低說了兩句,那個沒拉到手的就立刻垮了臉。別說,跟小齊的樣子挺像的。

  正要笑出聲,往四周一看,擡頭望天的望天,垂著眼睛看草的看草。也趕緊忍了笑意,繼續低頭擦算盤。聽底下的小丫鬟說,家裏那位散財童子轉世的姑奶奶又看上了哪塊料子。真是,咱家裏那些從前買的都還堆著呢,往門口一列,自己都能開間綢緞莊了。

  再過幾天,就要下最後的判决了,牢裏的顧庭筠依舊誰都不見。

  陸恒修無奈,只能在天牢外徘徊。真被齊嘉說中了,他也想問清楚顧庭筠究竟是爲什麽。顧家一直是京城望族,顧庭筠又身居高位,按理說,對錢財是不屑的。更何况,顧庭筠自己也常道「君子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可又爲什麽犯下這樣的錯事?

  想了許久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正回過身來想要離去,却見一個少年正背著把琴往這邊走來。還是上回見到時穿的那身白衣,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

  他徑自從恒修身邊走過,在靠近天牢的地方站定,盤腿而坐,解下琴,自顧自地彈奏起來。

  是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感覺還帶著點風塵味。入耳却帶了份哀怨,夾著泠泠的曲調,又轉作了纏綿,讓人心生憐惜。

  一曲奏罷,陸恒修還呆立在原地。

  那少年又慢慢背上了琴,看來是要回去。

  走到陸恒修身邊時,却停住了脚步:「他那麽個自尊自傲的人,怎麽能讓你瞧見他落魄的模樣?」

  一雙杏核眼瞟過來,是輕蔑的神色。

  方載道是個嫉惡如仇的個性,辦起事來也是雷厲風行,又過了一陣把事情都問清楚了,就上了奏章懇請對所有案犯依律懲處。

  大寧朝歷代君王均對貪臣厭惡至極,因此也就罰得最重,一經查證便是抄家滅族,罪無可赦。

  「這可是誅九族啊……」有人小聲嘀咕。

  旁邊的人聽了,都覺得背脊上一陣發凉,謹慎地擡起眼來小心地打量著龍座上的宣帝。

  寧宣帝的一雙眼却是一瞬不瞬地看著階下的陸恒修,那個人臉上瞧不出什麽异樣,看他手裏捏得都發顫的笏板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都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沈吟了一會兒,寧熙燁方緩緩開口道,「顧先生自朕年幼起就開始教導朕,這麽些年來亦可謂勞苦功高。爲人門生,朕還不曾盡過半點孝道。罪業是他一人做下的,九族就免了吧,也當是朕盡一份做學生的心意。」

  殿下衆人高呼「吾皇聖明」,他眼中却只容得下那一張詫异的臉。

  那種性子也不知道是誰教的,死心眼,把律法啊遺訓啊什麽的看得跟祖宗似的,寧可自己難受也不肯有半點違拗。你既不肯擔這個「徇私」的名聲,那麽就讓朕替你擔了,省得天天跟著你難受。

  金堂鑾殿之下,陸恒修擡眼望向那龍座,那人身著明黃色五爪龍袍,頭戴十二垂旒帝冕,珠玉搖蕩間,唇角微翹,眉目如畫,一雙星眸幽深如潭,情深幾許。那個人……總是他最明白自己心裏在想什麽。

  下了朝宣帝還拖著他不肯走,拉進了書房閑聊天。

  先是說要給他抄的《帝策》,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仔細一數,確實是朝中衆臣的數目,隨意翻了幾頁看,字迹也是工工整整的,想來是費了不少功夫。自古哪里有臣子讓皇帝抄書的道理?他陸恒修是恨鐵不成鋼,氣急時脫口而出,也是他寧熙燁真真正正寵著他,才肯紆尊降貴連帝王的顔面也不要了,甘心情願聽他訓斥責罰。

  後來又說到了熙仲,甘心捨弃了帝位出走的太子。平日裏看起來中規中矩再正經不過的人,想不到也能這麽離經叛道,一聲不吭就走了,連先帝也沒料到他能做到這一步。

  最後說起衆臣的家事。陸家二公子陸恒儉這個名字真是取對了,當真克勤克儉,一個銅板掉進油鍋裏他也能撈出來掰成兩半花。讓他來執掌國庫是找對人了,平日裏一把算盤不離手,凡事先算了花銷再行事。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却是出了名的敗家女,只要看上眼的就當不要錢似的狠命買,金家幾代攢下的家業險些就讓她敗個精光。剛成年,家裏就趕緊架了綉樓讓她抛綉球選婿好送走這個敗家精。旁人一聽是金家小姐選婿,拔腿就跑作鳥獸散。恰好陸恒儉經過,低頭瞧見地上幾個銅板,就樂呵呵呵地來撿。說時遲那時快,五彩綉球正中腦門,金家敲鑼打鼓就把小姐送了出來。過門才三天,丞相府門外的地皮就翻了三滾翻,各家商鋪哭著喊著來這裏開分號,哪天二少奶奶一高興就把店買空了呢?

  「太后讓朕立後,朕就跟她說,萬一立了個陸二少夫人那樣的要怎麽辦?太后就不吱聲了。」寧宣帝笑著說,話鋒一轉,笑嘻嘻地把臉貼過來道,「光這事,人家就都誇丞相府重信守諾。那陸相什麽時候兌現當年對朕的允諾呢?小修當年明明就點頭說『好』了的。」

  「那是被你騙的。」陸恒修狠聲道。就因爲這事,小時候沒少被別人笑過,總是熙仲領頭,一口一個「熙燁的媳婦」這般叫他。偏向一邊的臉上却還是紅了。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寧熙燁笑意不减,「朕知道,就算朕不騙你,小修也喜歡著朕。」

  「胡說!」激動之下回過身,一張通紅的臉就完全暴露在了熙燁面前。眼睛再不敢看他臉上的笑。

  寧宣帝却不再笑話他,收了笑意,低聲道:「朕當年就答應的,要一輩子對你好。」

  「我知道。」要不然也不會費盡心思引他說話,逗他開心,怕他受不住恩師不日就將身首异處的打擊。

  回府的路上要經過春風得意樓。還沒到樓前就看見春風嬤嬤穿了一身火紅在路中間站著。一見恒修走來,春風嬤嬤就趕緊一溜小跑趕到他面前來打招呼:「陸相您好啊。」

  「托嬤嬤的福。」陸恒修對她拱拱手,想要繼續往前走袖子却被她拖住了,「嬤嬤這是……」

  「那個……陸相爺,咱借一步說話。」春風嬤嬤不由分說把他拉進了角落裏。

  探頭瞅了瞅四下無人,濃妝艶抹的臉上才顯出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說話也沒了平時爽利潑辣的氣勢:「陸相爺,奴家、奴家就是想問問,庭筠……不、不是,是顧太傅,他……他是怎麽回事?我、我也是沒什麽人能問了,才來問問您……」

  陸恒修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一時不知該怎麽答她,只得慢慢說道:「案子是方大人理的,人證物證俱在……老師他也招了……犯案的幾個官員供認,平日裏確實是老師在後頭護著他們,他們這麽放肆也是仗著有老師在,可賑灾的銀子老師沒要。」

  「他沒要?」女子喃喃低語道,神色複雜。

  「嗯。」陸恒修的語調也跟著低了下去,「按我朝律法,包庇縱容與之同罪。」

  聽說抄家緝拿那天,太傅大人端坐于正堂之上凝神聽琴,神色從容,無一絲不安之色。身旁的撫琴少年也是鎮靜安然,一曲奏罷才慢慢擡起臉來,杏核似的一雙眼,眼角邊挂一絲淡淡的笑。

  陸恒修思緒紛雜,沒有再往下說。等再回過神,角落裏就剩了他一人。

  走出了角落立在春風得意樓前往裏看,裏面一個火紅的人影正揮著扇子上上下下地咋呼著:「什麽?沒錢?沒錢還敢來逛窑子!你當我春風嬤嬤是開舍粥店的是怎麽著?來啊,還不給我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切,就這身破衣裳看著還能換幾個銅板,他那個破包袱呢?看看裏頭有好東西沒有,一幷送到當鋪曲去。我就說,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個大富大貴的主。還有你們幾個不長眼睛的東西,這樣的人也給我放進來。老娘是白養了你們了!還想找我們家飄飄唱曲兒,切!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價碼都在上頭標著呢!下輩子你也掙不了那麽多……」

  回身見陸恒修還站在門邊,忙又笑道:「哎喲喲,讓陸大人您看笑話了,見笑,見笑!」

  絲絹團扇半遮住一雙杏核似的眼睛,眼角挂著笑。

  侵吞賑灾銀的官員相繼都斬了,再過兩天就是太傅顧庭筠行刑的日子。顧太傅平日裏在朝中人緣頗好,衆人提起他不免唏噓:

  「挺好的一個人,怎麽說毀就毀了……」

  「是啊。也沒什麽架子,學問又好。」

  幾個跟顧太傅年紀相仿的回憶起從前來,更是有些恍如昨日的感覺:

  「當年那個時候,誰不知道大才子顧庭筠啊。人也長得好,多少姑娘家心心念念著他。」

  「我家那個妹子一聽我跟他同年,楞是纏著我去跟他提親,說是當丫鬟也願意。你願意人家不願意啊。」

  「陸大人您那會兒年紀小,是沒見著。他中狀元那會兒,呵,全城沒嫁人的姑娘都涌上街了。擠啊,笑啊,哭啊……比戲裏還熱鬧。那時候,一提風流才子,張口就是顧庭筠。他上烟花巷,人家姑娘都不管他要錢。他要給哪家的小姐寫首詩,全城姑娘的眼睛都跟兔子似的……您說是吧,方大人?您跟他也是同年呢,那時候他是狀元,您是榜眼啊……」

  方載道沒有開口,話頭却讓辰王爺接了去:「可不是?他沒得狀元時就大名鼎鼎了。本王聽說,那時候,您沒中進士前,周大人您還在鄉下饑一頓飽一頓地喝野菜粥呢。」

  衆人哈哈笑過,便散了。

  「我那時候是在路邊擺個攤,給人寫字畫畫,畫的最好的就是他的畫像,因爲買的人多……」陸恒修聽方載道對辰王爺嘆道,口氣悠悠的,「我也沒想到,最後會是他。」

  「這也是個人的氣數,別想了,從那時起就想到現在,再想頭髮都要白了。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怎麽還什麽事都放不下。」辰王爺安慰他道。

  兩人是挨著墻根說話,太陽斜斜地照進來,地上的兩個影子就叠在了一起。

  熙燁也跟恒修說:「那天你就別去了吧,朕代你去送他也是一樣的。」

  陸恒修搖搖頭:「我沒事,總是要親自去送的。」

  到行刑這一日,連著幾天都是陰天,風「颼颼」地刮著,不像是初春,反而蕭瑟得像是晚秋。刑場上裏裏外外圍滿了人,有惋惜的,有痛恨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百官到了不少,也個個神色各异。陸恒修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想找那個彈琴的少年。後來他又去過天牢幾次,每次那個少年都會來,彈了一曲就走,再沒對陸恒修看過一眼,陸恒修對他的身份却有些好奇。今天這樣的日子,他應該也會來的。却四下看了幾遍也沒看到那襲白衣。

  寧宣帝當他是在找齊嘉:「前兩次斬其他人的時候,小齊說沒見過砍頭,朕就讓他來看看。結果把小齊嚇壞了,今天告了假,怎麽也不肯來了。」

  「哦……」

  顧太傅已經被押到了刑臺上,雖穿著囚服,儀容却還乾淨,神色也不見慌張。陸恒修看了,心裏的悲切更添了一層,眼眶也有些澀澀的,從前他教導自己的景象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溫文和雅,如師如父。縮在袖中的手不禁蜷握起來,却觸到一個溫熱的事物,手就被緊緊地包住了。

  正是身旁的寧熙燁見他神色悲戚,就趁衆人都看著顧庭筠時,偷偷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悄聲道:「早跟你說別來了,偏不聽。」

  陸恒修正想答話,底下的人群中起了騷動,有人一身斬衰喪服,手執一隻白瓷酒壺緩步行到了刑台之下。

  擡起臉來,來人有一雙杏核似的眼睛:「想不到,終究要我來送你一程。」

  三分眼泪,三分笑,還有四分感慨化作了滄桑。

  第三章

  「虧得當年沒有答應跟你,要不然今天我也得跪在這裏。」臉上半點粉黛不施,頭上簡單地挽一根木簪,要不是嗓子裏不變的一絲柔媚風情,誰都想不到眼前這個面容素淨的女子會是春風得意樓裏那個勢利風騷的老鴇。

  「如烟……」許久之前的稱呼,而今喚出口,彼此都已變換了容顔。

  眼中含著的泪和笑意混在了一起,一片晶亮的水光:「難爲你還記得我……我還當你眼裏只有小塵呢……」

  話音未落,似是觸到了傷心處,兩人的臉上俱是黯然的神色。

  「是我對不起他。」仰天長嘆一聲,抄家斬首都面不改色的太傅,此刻眼角處却是濕了,「當年,我如果再果斷一些……小塵,小塵也不會……」

  那時節,春光正好,滿城柳絮飄飛,顧家三郎行過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綉榻上輾轉難眠。那邊樓頭上傳來一陣琴聲,搖著扇子轉過眼去看,紅衣的女子鬂邊斜插一朵珠花,一雙杏眼勾魂攝魄。琴聲泠泠,斷斷續續,曲不成調,撫琴的白衣少年輕蹙眉頭,貝齒咬上粉唇,指下更顯浮躁。「錚——」的一聲響,弦斷,擡眼,四目相對。

  收了扇子一躬身:「在下顧庭筠。」

  看他臉上生出兩朵紅雲,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唇角一彎就閃身進了房。

  「奴家玉如烟。」樓上的女子嬌聲行禮,媚眼如絲,嫣紅的唇盈盈地笑開,「舍弟不才,污了公子的耳朵。」

  「不敢,敢問令弟名諱?」

  「如塵,玉如塵。」

  房內的人又小心探出小半個臉來,眉眼彎彎,不由自主就看痴了。至此,萬劫不復。

  「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他本來身子就不好。」現在再想從前的事,久遠得仿佛是前世。

  有錢的公子哥玩小倌是常有的事,也有乾脆包一個常來往的。可真要正正經經地說喜歡,說要帶回家,要當做媳婦娶進門,未免就有些過了。何况是顧家這樣的大人家。顧家老爺又是打又是駡,顧家夫人哭哭啼啼地鬧著要上吊,一番折騰下來,顧庭筠終是服軟了。那邊吹吹打打地新媳婦過了門,這邊玉如塵悲傷難抑,撒手人寰。等到顧庭筠趕到時,早已陰陽相隔,只留下一把斷了弦的瑤琴猶沾著泪痕。

  「顧庭筠,都說你是不世的才子,再聰明不過了。可怎麽幹的儘是些糊塗事呢?」眼裏的笑意慢慢地被泪水湮滅了,唇却還是勾著,伸出手想去撫他的臉,伸到了一半却還是放下了,「小塵都不在了,你還做出這副痴情人的樣子給誰看?人都沒了,你還找這些個影子幹什麽?別人給你送個影子,你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嗯?呵,別說你幹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都是因爲小塵,咱姐弟不過是下九流的娼妓,擔不起這麽重的名頭!」

  「對不起……」顧庭筠被她說到痛處,再止不住泪水滑落,「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見他哀慟,玉如烟低嘆道:「死了的,還活著的,你對得起誰?」

  顧庭筠聞言默然:「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能去見小塵。只是現在這樣,小塵是再不會見我了。」

  執起酒壺爲他滿滿斟了一杯,女子笑中含泪:「走好。」

  判簽被擲于地,已是正午時分,天仍是陰的,暗沈如地上的血色。

  陸恒修只覺握著自己的手一緊,轉過頭去看,寧熙燁正憂心地看著自己,就彎起指去回握他的:「沒事。」

  「嗯。」寧熙燁點點頭,忽然道,「朕絕不立後。」

  陸恒修一怔,想要開口說什麽,寧熙燁却把臉轉開了,只是交握的手握得更緊,掌心裏濕乎乎的。

  回府時,天色都黑了,路上寥寥幾個行人。陸恒修正獨自走著,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正是那個今天沒出現在刑場上的少年。

  「完了?」少年依舊是冷淡的表情。

  陸恒修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問顧庭筠,便點點頭。

  少年垂下了頭,好一會兒才又擡起來,臉上兩行泪痕:「他叫我小塵,他眼裏看的從來都不是我。」

  說罷便走了,身後還背著那把琴:「爲什麽不滅他全族呢?這樣,到死我也能陪著他。」

  「這孩子我見過,在街上,連我都嚇了一跳。太像了……」于如烟從身後走了上來,轉臉對陸恒修道,「陸大人,讓奴家陪您喝幾杯?」

  春風得意樓今夜不做生意,茜紗的宮燈沒有點起,一對白燭兀自幽幽地燒著,連裏頭大片大片的桃紅紗簾都換成了素白色。

  說是陪陸恒修喝酒,其實是春風嬤嬤一個人邊喝邊自言自語著:「那時候我也愛在樓上彈琴,天天彈,偏偏那一天換成了小塵。你說巧不巧?」

  「我知道他心裏有小塵,娶了妻他心裏也還只有小塵。可這種事啊,光放在肚子裏不說出來,沒用。」

  「他後來又要給我贖身,說是叫我做他的二夫人。哈哈哈哈……都是這肮髒地方出來的人,小倌不行,娼妓就行了?哈哈哈哈……你說這是什麽道理?誰甘心給人當個影子看?哈哈哈哈……」

  外面傳來一陣琴聲,泠泠作響,聽著分外耳熟,却沒了幽怨只有撲面的風塵味。

  「這叫《相思調》,吃咱這碗飯的都會。小塵那天彈的就是這個,那時候他才剛學,彈得不好。」春風嬤嬤道。

  喝到後來,連眼裏都露出了醉意,却還執意拉著陸恒修喋喋不休:「陸大人……嬤嬤今天跟你說句真心話……人活這一世啊,說穿了不過就百來年,到了時辰,管你多大的官多少的錢,好人壞人,不就剩下墳頭上那把草麽?所以呀……最重要就是活得開心!呃……什麽名啊利啊,那都是虛的!你說說……嗯?你堂堂的丞相活得有我自在?我春風嬤嬤敢拍著胸脯滿大街喊我愛金子,你敢麽?他顧庭筠當年要不是顧著面子名聲猶猶豫豫的,能到今天這個下場?呵……喜歡,就說出來,怕什麽?十年後誰還記得你?……」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人啊,最苦的就是悔不當初。當初我要是……要是……」

  當初,天天精心描了眉點了唇著了羅裙,登上摟頭纏綿著心思彈一曲《相思調》,你道我看的是誰,思的又是誰?顧家三郎行過之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綉榻上輾轉難眠。我也是豆蔻的年紀,正好的芳華,綉枕下暗藏一張伊人的畫像。烟花地裏打滾的潑辣女,到了他跟前,還不是一樣揣一顆急跳的心,半晌也定不了神。好容易,他終于回過頭來往這裏看一眼,眼中看的却不是她……

  「人這一世,最奢求就是身邊有個喜歡你的人,你也喜歡著他……」酒醉時喃喃自語,却讓身側的丞相一震,許久才舉起手中的細瓷酒盅。

  書齋裏寂靜無聲,桌上放著摺子,心思却不知到了哪里,似乎還在春風得意樓裏頭聽著春風嬤嬤醉語,又似乎回到了現在,堂上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正沈沈懸在頭頂。

  喧然響起一陣狗吠聲,間或又傳來一些人聲。恒儉匆匆跑到門外喊:「哥,你快去後頭看看吧。」又匆匆往後跑了。

  起身趕到相府的後門邊,幾個家丁一手打著燈籠一手牽著正狂吠不止的狗。陸恒儉搓著手滿臉尷尬,一見恒修來了立刻松了口氣,往恒修手裏塞了個燈籠說了句:「哥,找你的。」就趕緊和家丁們牽著狗走了。

  陸恒修這時才看見墻根處還有個人,走上前用燈籠去照,淩亂的發絲,襤褸的衣衫,地上還有什麽東西暗暗散著瑩光,正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你……」

  「小修……」眉梢還是上挑的,嘴角却往下彎著。一聲「小修」喚得千回百轉,憤怒、無奈、高興、委屈揉在一處還隱隱透出一點撒嬌。

  燈籠險些掉了地,陸恒修瞠目結舌:「你……」

  幸虧陸老夫人去了城郊的寧安寺祈福,今夜不回來,家丁丫鬟們有些都跟了去,不至于驚動了太多人。不然陸府上下見到這副模樣的皇帝非瞪掉了眼珠子不可。

  「都是那個恒儉!朕讓他給朕留個門的,居然在那兒放了狗!這麽大,這麽高,一進來就呼啦啦都圍了上來!看朕怎麽罰他的俸祿……」進了恒修的書齋,寧熙燁也不害臊,一邊狠聲咒著陸恒儉一邊把事情說了。

  陸恒修拿出套自己的衣衫給他換了,又幫著他整理髮髻:「恒儉大概是不知道吧。陛下出宮是爲了……」

  「除了你還有誰?」寧熙燁就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自下往上看著他,「你當你說聲沒事朕就能信了?你把太傅看得跟自己爹似的,小時候他說一句『君臣有別』,你足足一個月沒讓朕近身。現在他這樣了,你能沒事才怪。來,讓朕看看,哭過沒有?」

  說罷,竟真的要凑近了來看。陸恒修忙說:「沒有。」一邊想往後退,却被他抓著手腕掙不脫。燭火下,寧熙燁只見陸恒修面如白玉,黛眉似斂非斂,有種說不出的情致,本來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傾上去想吻他那半開的唇。

  陸恒修眼見得他越靠越近,連急促的呼吸都能聽見,想要掙扎,却在看進他那雙漆黑的眸時楞了神。這些年,任憑自己不理不睬也好,裝糊塗也好,一口回絕也好,這個人,總是這般看著他,寵溺、包容、情深,一直不變。心中情潮涌動,他對自己如此,自己又豈會真的沒感觸?

  雙唇相貼,舌尖掃過他顫動的唇伸進他口中,濕熱軟滑。勾起他的舌來含著吮弄,懷裏的身軀立刻輕顫起來,讓他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恨不得揉進骨子裏。用舌卷了他的舌在彼此口中嬉戲,又倏地放開,退回來隻在他的唇畔留連。許是被他挑逗得不耐,他主動伸出了舌來邀,立刻纏住不放,只吻得他臉色潮紅透不過氣。

  「小修喜歡朕的吧?」笑著鬆開他,回味似地舔著自己的唇。

  兩眼迷離的人聞言一震,轉過臉去不願回答。

  「唉……」嘆了一口氣,又箍緊了他,在他耳邊咬牙道,「總有一天朕要燒了你家那塊匾,然後下旨,陸氏萬世爲後!」

  「陸卿家,家裏的狗養得不錯啊,又是令夫人從哪兒給你牽回來的?呼啦啦這麽多條,都說令夫人買東西喜好一屋子一屋子地買,原來連買狗都愛一群一群地買啊……」殿前的花都開了,姹紫嫣紅映出滿園春色。就在廊下擺一套桌椅矮幾,上頭再放些點心鮮果,寧熙燁懶懶地靠在椅上,手裏掌一隻紫砂壺,臉上挂一抹閑閑的笑。

  恒儉忙跪下了賠著笑臉道:「微臣不敢,讓陛下見笑了。」

  「哪兒能啊?」寧熙燁仍看著前方搖曳的花,臉上笑意不减,「是朕讓你見笑了吧?」

  「臣惶恐。」恒儉使勁地朝他大哥遞著眼色,却被寧熙燁看似不經意地拿眼一橫,只得垂下頭偷偷擦汗,「那……那都是齊大人訓好了送來的。」

  「是麽?」寧熙燁總算轉過了頭,笑著對齊嘉道,「小齊,是你送的?」

  齊嘉正高興地瞧著宣帝教訓恒儉,一聽熙燁問他忙脆聲答道:「回陛下,沒錯。微臣剛好有親戚去南邊做生意,帶回了幾條,聽說這狗既凶猛又忠心,那邊都愛養幾條來看家。臣就送了幾條給陸大人。要是陛下您希罕,下回微臣就再給宮裏送幾條,一定選最忠心,最凶的。」

  說完了,習慣性地咧開嘴笑。身邊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他這個沒心眼的又莫明其妙地把自己賣了。

  「不用了,太凶了。」寧熙燁別過眼對陸恒修低語道,陸恒修看他微白的臉色,再一想夜裏他站在墻根下的狼狽模樣,不由得臉上也露了笑容。

  「送的?你倒還真大方啊……」話是對著齊嘉說的,寧熙燁的眼睛却別有用心地瞧著陸恒儉,直把陸恒儉看得額上又出了層汗。

  「沒事兒。呵呵……」齊嘉的臉上喜滋滋地露出兩個小酒窩。

  「陸卿家,小齊說送你就爽快地收了?來,周卿家,你來幫朕算算,這麽些狗得值多少銀子,看看是不是違了律法了。」就著手裏的茶壺啜一口,雲淡風輕地看著院中群芳爭艶,彩蝶翩躚。

  地上跪著的小齊和恒儉却嚇了一身冷汗,忙齊聲說沒有。

  「是麽?」眉梢一挑,臉上笑得越發得意,「朕信了也沒用,難堵悠悠之口啊……要不,就讓陸卿家買下吧。嗯?也不用太多,就陸卿家一年的俸祿吧。陸二夫人上回街花的就不只這個數呢……」

  「哥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罰了他一年俸祿比割他的肉還心疼,恒儉垮著臉跟恒修解釋,「我哪兒知道後門邊也放狗啊……」

  過一會兒,熙燁說累了,衆人就紛紛告退。最後廊下只剩下陸恒修被他拉住了袖子不能走。

  「都登基爲帝了,怎麽還這麽同臣子計較?」陸恒修道。

  寧熙燁却耍賴似地笑笑,站起來和陸恒修一起幷肩站在院前賞花:「陸賢相取名字還真有學問,恒儉恒儉,還真是從小就勤儉有加。那你呢?恒修恒修,修的是同誰的緣分呢?」

  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直把陸恒修看得手足無措,呐呐地不出聲。寧熙燁就「噗哧」一聲笑了:「朕的小修還是這麽容易害羞,小時候也是這樣,一不會說話就不敢看人。」

  陸恒修偏過了臉不去看他嬉皮笑臉,他就「小修小修」地叫著,說是討饒,却是越發逗弄著他。恒修被他逗得又氣又急,勉强定了神轉過臉來要罰他抄《帝策》,他却先開了口:「太祖皇帝聖明,作《帝策》以訓誡後世子孫。煩請陛下禦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領悟太祖皇帝教誨……」

  臉上也是跟陸恒修如出一轍的正經神色,見陸恒修被堵得說不出來,又「嘻嘻」一笑,恢復了頑劣:「朕都會說了。」

  「你……」想生氣,却看著他的笑臉怎麽也生不起來。

  他却趕緊回了身從盤裏拈起塊酥糖棗泥糕送到陸恒修嘴邊:「你愛吃的,今早特意吩咐下面做的。」

  見陸恒修正瞄著他身後的空盤子,寧熙燁不好意思道:「剛才坐著沒事,就吃了幾塊。還好還剩了一塊。」

  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做了皇帝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想要伸出手去拿,他却不肯,只能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絲絲縷縷的棗香,絲絲縷縷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看到他的眉快飛上了天。院內春光明媚,一雙彩蝶舞得正歡。

  吃完了棗糕,他又回身從桌上拿起了滿滿一大盆金絲蜜餞塞進陸恒修手裏,嘴都咧到了耳根:「小修,朕愛吃這蜜餞。朕知道你害羞,不要用嘴,用手喂就好。」

  靈公公正倚著柱子打瞌睡,就聽那邊廊下傳來當朝太傅的一聲怒喝:「《帝策》,明早群臣一人一册!」

  一個機靈,頭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

  今晚奴才又不能睡了,唉……靈公公鬱悶地揉著額頭。

  打打鬧鬧的,就忘了先前心裏的憂愁。隨著一天燦過一天的陽光,心緒也暢了許多。

  這時候,辰王爺却又挨了過來,東拉西扯地說了些:「我那個皇帝侄兒真不懂得體量啊,怎麽方大人才剛忙完就又派他去了外邊巡視?朝裏這麽多人,怎麽老指著方大人啊?」之類的。

  陸恒修耐著心思聽著,心裏却說,那是方大人自己上了摺子要去的。

  辰王爺就說:「陸大人,你怎麽笑得跟我那個皇帝侄兒一個樣子?」

  陸恒修臉一紅,忙敷衍道:「哪里……」

  辰王爺也不追究,忽然放低了聲道:「您知道麽?我那個太后嫂子還沒死心呢。這不,讓人畫了好些各府千金的畫像給陛下看。說是明年開春一定要把事兒給辦了。這兩天正拉著幾位老王妃往各家串門找媳婦呢……」

  「這……」陸恒修想張口說些什麽。

  辰王爺却對他眨眨眼,往一邊招呼別人去了:「年輕好啊,要幹什麽事兒就趕緊幹了,別往後挪,等老了就知道了,一人一個被窩那個叫冷。是吧,陳大人?聽說貴夫人回娘家去了,晚上凍得睡不著了吧?」

  那邊小齊正抱著一摞畫卷急急往禦書房走,脚下沒留神絆到了門檻,畫卷就散開了。陸恒修脚邊也掉了一幅。

  陸恒修低頭一看,畫上是一個依著綠竹的女子,鬂雲托腮,膚如凝脂,柳葉細眉,櫻桃小口,楊柳細腰上系一根粉紫色的絲縧。氣質端莊,面容嫻雅,足以母儀天下。

  便看著畫卷出了神,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跟吃了顆沒長好的梅子似的,又酸又澀,偏又說不出口。

  「這是荊州太守王大人家的小姐。」小齊伸長了脖子凑過來看了一眼,「其實長得沒這麽好看。我見過的,臉可大了。」

  歪著頭想了想,憨憨地笑道:「見過的都說,跟個葱油餅似的。」

  用手指了指畫上的竹子道:「別看這裏畫這麽好。畫畫像那天,小喜子也在,他告訴我,等畫完了,這竹子都被王小姐壓斷了,那小姐一屁股坐在下面的笋尖上,痛得直叫喚。」

  聽他這麽一說,再看他小小的人快淹沒在畫堆裏,陸恒修不由也笑了:「是麽?」

  看著他一路小跑抱著畫像進了禦書房,臉上的笑容却僵了。

  路過春風得意樓,那邊的茜紗宮燈又亮了,春風嬤嬤今天穿了件艶紅色帶金綫珠片的衫子,扇著長得能托住燒火棍的睫毛,笑得全京城都能聽見:「哎喲喲,陸大人,幾天沒見了。您好啊!什麽,守喪?哎喲,陸大人呀,您看看您看看,我這上上下下百來口人呢,真要給他守個三年孝,咱也得餓死了下去給他作伴去。守個十天,够了!不是都說心誠就行麽?够了够了!再不開張,這些個火山孝子也熬不住啊,是吧?沈大爺?我們家香香正在房裏想著您呢。快,把沈大爺領上去,好酒好菜地招呼著。香香學了個新花樣,讓她好好伺侯您啊……呵呵呵呵……喂,那桌,再給那桌送幾壇酒上去,用那個最貴的,讓翠翠都給他灌下去……」

  又笑著凑近了低聲問:「那位穿黃衫的公子還好吧?不是嬤嬤我多嘴,咱這裏人來人往的我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呀?你說說,叫了一屋子姑娘進去就光叫著唱曲兒,一個時辰什麽都沒幹,唱得我們家秀秀嗓子都冒烟了都。還回回都這樣。你說這是爲什麽呀?心裏有人了唄!不但有了人,還著急了……嬤嬤還是這兩句話,凡事都得抓緊,別人說什麽讓他們說去,咱自己能少塊肉怎麽的?你看看嬤嬤這一樓的人,哪怕就這一個時辰的兩情相悅,那心裏也舒坦啊。別什麽事都憋著,碰上個喜歡的就趕緊拽住了別讓他跑了,不然,落到我們家小塵和那個誰那個地步,大家心裏都不痛快不是?」

  陸恒修看著她滿臉濃妝艶抹,眼裏話裏却赤誠一片,不由任她拉著聽她絮絮地說。良久才低聲說了聲:「謝謝。」

  春風嬤嬤揮揮扇子:「哪兒啊,哪兒啊?見外了不是?」

  走出了一段再回過頭去看,燈火通明處,她還站在燈下舉著扇子叮嚀:「抓緊了啊!別人說什麽就讓他們說去……」

  借著街邊人家透出的光亮攤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手掌,掌中臥了一隻翠綠的平安結,橫橫竪竪交在一起,滿滿都是心意。

  「陸大人,來吃碗餛飩面吧……」擺小吃攤的老伯遠遠就見到了他,揚聲招呼。

  便走過去坐了下來,老伯一邊生*一邊和他閑話家常:「我家閨女今天回娘家來了,老婆子就沒出來。要成家那會兒,都嫌弃那小子窮,還是個外鄉人,鄰里街坊沒少議論。我和老婆子也不樂意。可咱閨女認定了他呀,就只能由著她去了。現在也過得挺好,小外孫今年六歲了,都會背三字經了……呵呵……」

  陸恒修靜靜地聽著他說,烟霧濛濛裏,看什麽都不真切,想什麽都是空茫。

  辰王爺說:「年輕好啊,想幹什麽都趕緊幹吧。」

  春風嬤嬤說:「別人說什麽就讓他們說去。」

  寧熙燁說:「小修,我喜歡你呢。」

  家裏那塊沈沈的匾仿佛就在眼前,又漸漸地淡了,消失在烟霧裏。

  爲人臣,忠、孝、節、義。無愧于天,無愧于地、無愧于民。

  然後呢?了却君王天下事之後呢?

  陸氏一族爲大寧朝嘔心瀝血,爲相者大多英年早逝,鮮有長壽者。人前一門忠良,人後是一夜又一夜,梧桐滴漏,一點燭燈長伴到天明。

  太祖皇帝說:「陸氏萬世爲相。」

  宣德帝說:「陸相忠順賢德,朕要他伴朕左右,陪朕千秋萬世。」

  寧熙燁說:「小修,我喜歡你呢。」

  剛出鍋的餛飩面端上了桌,他倏然握緊了掌中的平安結。

  對面有人一身鵝黃錦衣大大咧咧地坐下,隔著氤氳熱氣看到他上挑的眉目,笑容可掬。

  第四章

  徑自取過筷子挑起麵條往嘴裏送,爽滑細緻,勁道十足。純素的餛飩做得也極是地道,皮薄餡多,芥菜的鮮香味勾人食欲。

  「好吃。」邊吃邊誇贊,笑眯起了眼睛看他驚訝的表情。

  看著他吃得不亦樂乎的樣子,陸恒修脫口問道:「你怎麽來了?」

  「餓了唄。」放下了碗筷,寧熙燁理所當然地答道:「小齊抱來的那些畫像,一個比一個難看,看得連飯都吃不下了。這還是畫像呢,要換成了活人,半夜醒來看見了還不得嚇死?」

  好笑地看著他撇嘴瞪眼的苦惱模樣,又想起小齊說王家小姐有一張葱油餅似的臉,陸恒修臉上的表情便放柔了下來:「別胡說,太后看中的總是好的。」

  「是麽?」寧熙燁却笑了,上半身傾過來一閃一閃地看著他的眼睛,「難怪小修不高興了。」

  狼狽地別開眼辯解:「沒有。」

  心裏的酸澀却又一絲一絲地涌了上來,手指把平安結捏得更緊。

  「有。」他却說得肯定,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越發笑得得意,「每次小修心情不好都會來這兒吃餛飩面。」

  還掰著手指頭一次一次地數出來:「被陸賢相教訓的時候,國事不順心的時候,朕頭一回被你在春風得意樓逮到的時候……小修每次都會跑到這裏來。這次又是爲了什麽?」

  「沒什麽……臣……」强自鎮定了心神,讓視綫對上他的臉,剛要開口,却被寧熙燁搶了先:

  「這次是因爲朕要立後了。」收斂起玩笑的表情,他直白地道出他的心事,不留一點婉轉的餘地。

  「……」想要像過去一般裝糊塗,却在他鄭重的目光下,敷衍的話如何也說不出口。

  兩人相對而坐,一個已無路可逃,一個步步緊逼。

  良久,寧熙燁長嘆一聲,起身坐到了他身邊,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指,掌中是一隻翠綠的平安結,因爲時常摩挲,顔色都有些褪色了,在燈光下顯得暗暗的。尋常的小物件,集市上常有人一大把一大把地挂在貨架上來賣。

  「朕知道你在猶豫什麽。你是和朕一起長大的,朕是塊什麽料子你不明白?朕沒把這個天下弄沒了就已是祖宗顯靈了,哪里能當什麽聖君明主呢?」見他偏過了臉去,寧熙燁也不爲意,只是挨他更近些,低聲說著,「其實朕也擔心啊,朕是個庸君,大不了再多個被人閑話的把柄。可你不同,你是賢相,怎麽能被人說得那麽難聽?朕就常想,算了吧,這樣也挺好。小修是要名垂青史的人呢,小修被人誇,朕一樣也高興。可是,恒修,朕沒那個胸襟,朕真的放不了手,朕早就認定你了啊……是不是如果朕不做這個皇帝,跟皇叔似的做個王爺,你還能跟朕更親近些……」

  陸恒修聽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喉嚨却被堵住似的怎麽也說不出話來。掌中的平安結仿佛著了火似的,一陣一陣刺燙著心。

  彼時尚是年少無知,不懂得何爲家國何爲天下,只知無論自己想什麽,要什麽,那金冠錦衣的皇子都能笑笑地雙手捧過來,更有自己想不到的,他也能提早想到了幫他備下。

  有一陣他身體虛弱,時常犯個頭疼腦熱,咳嗽不止。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怕是招上了不好的東西在作怪」,寧熙燁偏就信了。硬捱著先帝責罰逃了學,央著宮女們教他打平安結,又顛顛地跑去讓寧安寺的大師頌了經,佛祖跟前供奉了一夜才拿來。到了陸恒修的病床前却是渾然沒事的樣子,挑起了眉梢,輕輕鬆松地說是出宮玩耍時買的。惹得太子熙仲的口氣都酸了:「我也老犯病呢,煩勞二皇弟也給我弄一個吧。」新綠的平安結握在手裏,鎮不鎮得住鬼怪不知道,只知道震得他一顆心晃晃悠悠,百般滋味都上了心頭。

  身于皇家的尊貴子弟,甘心把他這個不識時務不領情面的臣子捧在了手掌心上當作寶。寧熙燁,這般日日的低語淺笑,這般真真的情深意切,這柔風細雨間的一顰一笑,我怎能不失了魂,痴了心?

  寧熙燁看著他低垂的眼睛,續道:「偏你還死撑著說不喜歡,不喜歡你還能把它帶在身邊?」

  五指伸進他的指縫間,十指相扣:「就任性一回吧,以後的事咱先不去想,好好把眼前過好了好不好?」

  靠著他的胸膛,擡起眼來就能看見他燦若星辰的雙眸,這一向嬉皮笑臉連被先帝斥責都一臉痞樣的人啊,何時在人前有過這樣的急切不安的表情?也只有在他陸恒修面前才壓低了眉眼,抿緊了雙唇。

  嘴角就勾了起來,你不是聖君明主的料,難道我就合該是那個青史留名的賢相?

  緩緩地點了點頭,看他的雙眼一會兒焦慮一會兒茫然又一會兒楞怔一會兒喜悅:「好。」

  半夜無人,一盞昏黃的油燈給景物蒙上了一圈朦朧的光暈。老伯正靠著墻角打瞌睡,鍋裏的水燒得正沸騰,白色的蒸汽團團地從鍋裏冒出來又被吹散在風裏。斯地無人,斯時無聲,四目相對,近得能感到彼此壓抑的呼吸,却是雙唇相觸的這一刻,背後想起一把高亢嘹亮的女聲:「喲,這不是陸相爺麽?這麽晚還沒歇息呢。你說巧不巧,我正陪著我們家飄飄唱完堂會回來,都快在轎子裏睡著了呢。掀了簾子想吹吹風,就一打眼看到了您!真巧真巧……呵呵……喲,這不是那位……那位那什麽的公子麽?一塊兒吃啊……真好,呵呵……還一塊兒吃一碗……真好真好……」

  于是擡轎子的轎夫們也趕緊來問個好,春風得意樓的頭牌花魁玉飄飄姑娘也掀起了簾子嬌羞地一笑。賣餛飩面的老伯也醒了,扇小了爐子裏的火,重又點了盞又明又亮的油燈,把個小小的小吃攤子照得亮亮堂堂。

  自然,那個誰臉一紅,眼一橫,那位那什麽的公子只能摸著鼻子坐回了原位,繼續去吃那碗早凉透了的餛飩面……

  春夏的節氣,陽光跟街上的姑娘們似的,一天比一天明媚。

  這時候家家戶戶都愛把被子,衣服什麽的翻出來曬曬,走進了小巷了總能瞧見一塊又一塊花花綠綠的花被單,遠遠望去還以爲又是哪家種了好大一片花草。

  走到了禦書房前,却是密密麻麻攤了鋪了一地的紙張,紙上的字也是擠擠挨挨的,黑黑的一點一點團在一起。

  「這是怎麽了?」陸恒修皺著眉看著一地的白紙黑字。拿起一張來看,正是某人禦筆謄抄的《帝策》。

  「天氣好,拿出來曬曬。」寧熙燁蹲在殿階上,看著白花花滿滿一地的《帝策》,笑得頗爲自豪,「來,你來看,這是朕小時候抄的呢。字多好。」

  走到了他身邊去看,字體方正,一筆一畫都寫得清清楚楚,果真是孩童的筆迹。他手裏拿根小樹枝這邊指指那邊點點:「這是什麽時候?哦,是朕登基以後了,你第一回罰朕抄的。這是兩年前,朕把唐大人氣回家時,你罰朕抄的。這是那回,朕沒上早朝。這是去年,朕上早朝時睡著了……」

  一路跟著他看,一路笑開了顔,他忽然回過頭認真地說:「你看,朕的字倒是越練越好了。」

  「抄的東西還是一點都沒學進去。」不可奈何地搖頭,覺得有些不對勁,蹲下了身撿起一張紙細細看,撇眼又看到一張,順著一路看過去,又挑出了一些,「這是你寫的,我怎麽覺得像是小齊的字?那邊那些,怎麽像是恒儉的?這是周大人的吧?這是翰林院陳大人的吧?這是太醫院李太醫的?」

  寧熙燁臉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趕緊從他手裏搶了過去:「沒、沒有……」

  見陸恒修狐疑,只得低聲道:「就是……就是一點點,很少很少,是那個什麽……平時讓他們都抄著,反正到時候你看得也不仔細,一張兩張看不出來……」

  這邊陸恒修又好氣又好笑,正咬著唇讓自己收起笑容,就見他兩眼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的臉,眸光幽深,立刻反應過來他在想什麽,心頭一跳,臉上就燒開了:「你……」

  他已經靠了過來,氣息熱熱地灑在臉上,陸恒修覺得自己整張臉都快熟透了。

  「恒修……」寧熙燁低低喚道。不待陸恒修答話就貼上了他的唇。

  牙關只無力地擋了一下,就叫他撬了開來,火熱的舌長驅直入,放肆地在各處游走舔舐。陸恒修掙扎著想往後退,却被他一個旋身按到了粗大的廊柱後,背靠著柱身,無路可退。而寧熙燁却逼得更緊,苦苦糾纏著他的舌不放,還執意貼過來叼進他口裏含住了要他回應。好容易鬆開了,却是他的舌躥進來只往伸出探去,吻得更深。

  「放開……」光天化日之下,就和他這麽糾纏,陸恒修羞耻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呵……」寧熙燁却只是低笑,舌尖舔過兩人之間的銀絲,轉瞬又再貼上。

  吻到深處,手也不曾閑著,扯開了陸恒修的腰帶往裏摸。陸恒修被他困在雙臂之間,左躲右閃終是避不過,反而一陣貼身擦蹭撩得寧熙燁欲火更旺,舌尖延著脖頸舔吻下來,拉開了衣領在他鎖骨處輕輕用牙咬啃,激得緊貼的身軀一陣輕顫,軟軟地依靠著背後的柱子任他爲所欲爲。

  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手却扣住他的下顎對上他羞憤得泛起水光的眼,在他緊緊咬住的唇上一啄,連笑聲都是沙啞的:「放心,沒人,都讓他們在宮門外候著,聽不見的……朕想聽小修的聲音……」

  複又低下了頭,隔著薄薄的褻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舌尖一個打轉再用牙輕輕咬住了吮吸,不一會兒,胸前就被他吮得濕透,白色的絲衣半透明地映出兩點梅紅。寧熙燁這邊看來是似遮非遮,欲拒却還應,忍不住又凑了上去手口幷用地玩弄。陸恒修這邊隔著衣料,觸感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再死死咬住唇也抵擋不住酥麻一陣陣地涌上來。「嗯……」地一聲呻吟從口中逸出,以後是再羞耻也顧不得了。

  情當火熱之際,寧熙燁雙手一錯正要敞開陸恒修的上衣。門外靈公公尖尖細細的嗓子却響了起來:「太后駕到!」

  被這尖細地嗓子激得渾身一個機靈,陸恒修急忙推開了寧熙燁往書房裏躲。

  這邊浩浩蕩蕩一群人伴著太后走進院來,又是搬來了一大摞畫卷。還好太后也不往書房裏走,在廊下的椅上坐了,就開始絮絮地嘮叨。無非是皇兒你是一國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不要再跟個孩子似的說風就是雨,沒頭沒腦的。要多聽聽幾位大人的,他們是長輩,是先帝留給你的能臣,要廣開言路云云。

  寧熙燁臭著臉耐著性子聽,眼却偷偷地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强自按捺著心中的情潮。

  太后却是渾然不覺,又滔滔地說著選後的事,這都是各府的佳麗,精挑細選的,模樣好人品佳,家世也高貴。人大了總要成個家,有了子息江山才穩固,不然以後哀家怎麽去見先帝和列祖列宗……

  跟捱什麽似地苦苦等著她說完,太后起了身還不想走,反復叮嚀著,畫像一定要看,一定要看,皇兒你是一國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再從頭到尾嘮叨一遍才浩浩蕩蕩地起駕走了。

  太后剛走出了宮門,寧熙燁就趕緊把陸恒修拉出來,按在門框上就吻了起來,才剛理好的衣衫又蹭亂了,跌跌撞撞地從門框上轉到廊下的小圓桌上,掃得原本桌上的畫卷都散到了地上也不在意。扯了衣帶敞開緋紅色的官服露出他清瘦的胸膛,沒頭沒腦就是一陣亂親,只摸得陸恒修弓起身來主動挺向他,才笑著重新咬上他早已挺立的乳尖。

  「嗯……哈……陛……陛下……」异樣的快感一波波涌向下腹,壓抑的呻吟聲讓熙燁的動作更爲狂亂。

  「恒修……叫朕名字……」

  「嗯……熙燁……啊……」寧熙燁壞心地重重一咬,讓陸恒修陡然驚叫出了聲。

  却有更尖的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辰王爺求見!」

  不等裏邊的人答復,辰王爺悠閑地聲音就已到了宮門外:「本王自己進去就成了……」

  這邊書房的門剛合上,辰王爺已經出現在了眼前:「那個……剛剛好像有人進去……」

  寧熙燁虎著臉惡狠狠地看他:「王叔有事?」

  「啊……是這麽回事……」轉眼看見地上四散著的畫卷,「哦,太后來過了……哎呀,這不是閔州太守家的閨女麽?這麽多年沒見,真是女大十八變了呢……這是陳大人家的千金吧,聽人說起過呢,京城有名的美人呀……咦?這是誰家的小姐,見過呀,怎麽想不起來了?哦,是李大人家的吧,還是沈大人家的?」

  寧熙燁見他東拉西扯地不說正事,只得在暗地裏咬牙:「王叔有事?」

  辰王爺還是不說,有意無意地看著他淩亂的衣衫:「好好的畫,怎麽掉地上了呢?可惜了呀,都是畫師們精心畫的。說到了畫師就要提提從前那位,給先帝畫畫的那位,好畫藝啊,可惜年事高了,畫不動了……」

  「王叔到底所謂何事?」寧熙燁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明顯有了不耐的神色。

  辰王爺這才說了,原來是爲了永安公主之女寧瑤公主:「小女孩家家戲文看多了,成天的喜歡才子佳人什麽的。這不,不是又要開科考試了麽?在家裏頭哭著鬧著要嫁狀元呢。我想著,讓你下個旨,今年誰中了狀元就把寧瑤嫁給他,也是佳話一件呐。是吧……」

  「准奏!」不等他說完,寧熙燁就想打發他走人。可辰王爺却還賴著不走,絮絮地說著,轉眼要入夏了,南方瘴氣多啊,也不知道方載道大人在那邊怎麽樣了?哎呀,這是朝廷重臣啊,他走了多一個多月了,大理寺裏頭的莊子都堆得跟小山的。再要中了瘴氣可要怎麽辦呀……

  「傳旨,宣方載道大人即刻回京!」寧熙燁氣得活活咬斷一口銀牙。

  辰王爺這才滿意地走了:「年輕好啊,要幹什麽得趕緊幹啊……」

  可苦了寧熙燁和陸恒修,好事兩度被阻還沒完。這邊才剛把陸恒修抱進懷,那邊靈公公又喊開了:「齊大人求見!」

  「不見!」寧熙燁赤紅了眼睛,吼聲震得宮門都抖三抖。

  陸恒修只得笑著勸他:「算了吧。」

  一陣風吹過,地上的紙紛紛揚了起來,起起落落間帝相二人無奈地笑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門外的齊嘉被皇帝的吼聲嚇得往後退了三步,紅著眼睛問靈公公:「皇上這是怎麽了?不會砍了下官的腦袋吧?我……我就是來把早上忘了遞的摺子給補遞上……我沒幹啥呀……」

  「這奴才可不知道了。」靈公公挽著拂塵閑閑地看天上的流雲,「大概是時候不對吧。」

  第五章

  陸老夫人忽然說要回家鄉祭掃祖墳,陸恒修只得告了假陪母親一同回鄉。

  寧熙燁扯著他的袖子把臉拉得老長:「就不能讓恒儉陪她去麽?」

  「恒儉病了。」恒修柔聲解釋。

  陸家二少奶奶心血來潮喜好上了瓷器,瓷瓶、瓷碗、瓷碟、瓷花盆,有花樣的、沒花樣的,前朝的古物,現下的新款……出一回門扛回了幾大箱。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陸二公子撥著算盤才剛算清了屋裏的,屋外堆著的還沒點,人就兩眼一翻厥了過去,倒下時沒留神,還帶倒了幾個一人高的大花瓶。找來了大夫把脉扎針寫方子買藥,醒來頭一句就問「花了多少錢」,一聽數目,頭一歪又不省人事。

  出城這一日,寧熙燁率了文武百官來送。衆人敬酒餞別,短短地道一句「陸相珍重」,便一起偷偷看著寧熙燁等著起駕。

  寧熙燁却不理會:「朕再送陸卿家一程。」隔著袖子執著陸恒修的手死死不放,一邊還拿眼狠狠看著邊上强撑著病體來道別的陸恒儉。

  沒人敢說不成,一早就來送行的衆人只能繼續站在風裏餓著肚子惦記著家中的老小都吃完午飯了吧?

  齊嘉左看右看不見有人出聲,就不怕死地凑過來輕聲提醒:「陛下,該起駕了。」

  寧熙燁聞言,兩眼冷冷地瞟過來問:「是麽?」

  大家趕緊站直了身板兩眼看地,表明絕不是自己挑唆的。小齊莫名地問:「怎麽了?」

  沒人敢搭理他。

  滿意地轉過臉,寧熙燁繼續低聲說著:「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陸恒修笑著點頭,也壓低了聲音叮嚀他:「要上朝,要看奏摺,不懂的就問問幾位閣老,不許胡鬧……不許欺負小齊,不許欺負恒儉,誰也不許欺負。不然的話……」

  「就抄《帝策》。」臉上却笑不起來,耷拉著嘴角,戀戀不捨的樣子。

  「我過幾天就回來。」陸恒修寬慰著他,不放心地再三囑咐:「不許欺負小齊,不許欺負恒儉……自己也好好保重。」最後一句聲音低得都不能再低,說完連頭也低了下去。

  寧熙燁這才緩緩鬆開手,彎下了腰笑嘻嘻地去看他微紅的臉:「朕等你。」

  看著皇帝的笑臉,衆人才舒了一口氣,再站下去就快成石像了都。

  陸氏的家鄉是一個江南的小鎮,雖自從封相後就久居京城,但是歷代先祖除賢相陸明持隨葬先帝身側外,其他均歸葬于故里。

  供桌上上下幾層列滿了祖先靈位,燃起兩支紅燭,再點三炷清香奉于台前。屋外的春光照不進來,昏暗而寂靜的祠堂內清烟裊裊,跳動的火光讓牌位上的字迹也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母親喃喃地念著經文。低下頭,膝下的青石板磚也是四四方方沒有半點偏斜,只有格窗邊的細小微塵在金色的光芒裏舞動。

  跪倒在案前,不一會兒就開始走神,宮裏怎麽樣了?那個誰有沒有好好上早朝,是不是又興致勃勃地伸長了脖子看群臣吵架?該用午膳了吧?總愛拉著他一起吃,才吃了一半就硬拗過他的手,凑上來吃他筷上吃剩下的,笑彎了一雙鳳眼看他窘迫的樣子。奏摺有沒有好好看,還是又拖著小齊他們去逛禦花園了?快入夏了,禦花園裏的白蓮花該開了吧?清香娉婷,說不出是如何的絕代風姿,每年夏天都會在邊上看很久。探身采一朵捧到他手中,不知是因爲蓮的心香還是他的指尖,人就傻了,水中倒影裏,兩張臉賽過了紅蓮花……

  衣襟裏收著他方才收到的信,他一早差人快馬加鞭送來的:「恒修,今天的早朝朕沒有遲到。黃閣老那邊來摺子了,他說月氏族長同意把公主嫁給朕。朕覺得讓他在那邊養老也挺好的,不用回來了。小齊說公主一定很美,恒儉說公主的嫁妝一定很多,大臣們都跪下來恭喜朕。現在他們都在大殿裏抄《帝策》。陳大人和周大人吵起來了,朕看了會兒覺得很沒意思。你不在,早朝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原來一不小心已經把信背了下來,嘴角彎彎地勾起來,心裏溢滿了柔情。低著頭看擦得很乾淨的青石板磚,看到一雙眉梢微微上挑的鳳眼,眸光炯炯,笑得很無賴,眼神却很正經。

  老夫人忽然回過了身問他:「在想什麽?」

  「……」仿佛幹了壞事被抓個正著,一時支吾著答不上來。

  老夫人沒有再說話,繼續回過頭念起了經文。梵音過耳,淨的是誰的心?

  午後有本州太守、縣令、鄉紳及鄉鄰們來訪,陪著笑臉一一招待著。誰笑著說:「陸大人年紀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誰又瞧著誰家的小姐意有所指:「張員外家的小姐也還沒出閣呢。」更有人拉著他壓低了嗓子道:「小女的畫像承蒙皇恩也被送進了宮,下官一直疏于管教,今後還請陸相多多擔待。」……心不在焉地答幾句,其他全交給了母親來應酬。

  這時候他在幹什麽?奏摺看完了沒有?有沒有去欺負齊嘉和恒儉?太后又讓他看畫像了吧?可曾驚艶于哪家小姐的美貌?還是守著一池未開的白蓮發呆?又寫信來了,不知道寫了些什麽……

  陸老夫人問他:「你覺得張家小姐如何?」

  迷茫著臉勉强敷衍了兩句。合上房門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宮裏剛送來的信件:「恒修,朕有看奏摺,剛好方大人來了,朕就讓他和朕一起看。後來皇叔也來了,朕就和皇叔聊天,方大人繼續看摺子,皇叔的臉色很不好。禦花園裏的白蓮花快開了,好像等不及你回來了,朕已經讓小齊和恒儉去想辦法了,一定要等到你回來才能讓蓮花開花。一個人站在蓮池邊上心裏不好受,沒什麽好看的,朕等著和你一起賞蓮。快回來吧,等蓮花開了你還沒來,朕就打算把小齊和恒儉調到北邊支援秦元帥去。」

  果然又拿小齊和恒儉撒氣,臉上却笑開了,望窗外,落花滿架,楊柳依依,一對黃鸝在枝頭「啾啾」唱著。把平安結和信紙擺在一起,彎著眉眼發呆,才幾天,就魂不守舍了。

  「恒修,朕昨晚睡不著。帶著小齊和恒儉去吃餛飩面,小齊說不怎麽好吃,恒儉不說話,朕讓恒儉付了錢。以後再去吃就別付賬了,朕讓恒儉交足了三年的份。其實朕也覺得不怎麽好吃,跟上回和你一起吃的時候比,一點滋味也沒有。回宮的時候看到周大人正被周夫人從春風得意樓裏拖出來,朕挺羡慕他的。」

  「恒修,方大人正在幫朕看奏摺呢。皇叔剛剛送點心來了,真是,看奏摺又不會餓死。朕看奏摺的時候,你就不來給朕送宵夜。」

  「恒修,太后又送畫像來了。一個比一個難看。朕讓畫師給你畫了一幅,畫得一點都不好,朕想燒了,沒捨得。朕自己也畫了一幅,小齊問朕這是誰,恒儉說這像是鍾馗,現在他們正在抄《帝策》。翰林院說要修國史,朕想讓他們兩把歷朝的國史也謄一遍。」

  「恒修,你什麽時候回來?朕想你了……」

  日日跪在祠堂中對著先祖們的靈位,「忠毅」、「惠德」、「顯仁」、「純善」……歷代陸相殫精竭慮方換得如今陸家這如日中天的顯赫名聲。母親點三炷清香,跪于案前,喃喃的經文聲,幽幽的檀香。

  格窗半明半晦的光影間,陸恒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誰的面容:鳳眼狹長,眉梢上挑,龍騰九霄的金冠,氣澤雲繞的黃袍,水紅色的唇似笑非笑,黑色的眼瞳燦過了五色琉璃。金鑾殿上他橫威立目朗聲道:「朕要立陸恒修爲相」,墻根下他扁著嘴委屈地喚一聲「小修」,更多時候,被他擁在了懷裏,看不見表情,聽見他「咚咚」的心跳:「朕喜歡你……朕等你……」,出城時還捏濕了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早去早回」……

  相思成灾。

  「你在想什麽?」母親忽然回過身來問。

  「我……母親,朝中有事……」

  「是嗎?」

  「是。」

  「去吧。」

  起身時,聽見一聲悠長的嘆息,如同祠堂內繚繞的青烟。

  馬不停蹄地往相府趕,從沒有過這麽急切的心情,有一個聲音不斷催促著:回京!回京!回京!行至城門口時却生生勒住了繮繩,任憑心底如何的波濤汹涌却再說不出一個字。已近黃昏,殘陽如血,西風蕭瑟,巍峨的城門下是誰抱膝獨坐,低下了頭只看見兩條擰在一起的眉?又是誰徐徐擡起頭來,半張著嘴滿臉驚詫?翻身下馬時,看見他露出傻傻的笑。奔過去擁抱他,他在耳邊輕輕地說:「回來了?」

  「等了多久?」翻滾的情潮讓聲音也帶著一點悶悶的哭腔。

  「就一會兒。朕想早些看見你。」他却笑得開懷,細長的指插進發間,順著他浸染了一路風塵的發絲。

  「笨……」我若不提早回來呢?我若延誤了行程呢?堂堂的九五之尊就這麽沒面子地縮在城墻下等麽?怎麽這麽笨?

  嘴角却止不住地翹起來,眼中酸澀得要落泪。

  「朕就知道你會提早回來,小修捨不得朕的。」他得意洋洋地說,夕陽下,連笑容都好似鍍了一層金般的耀眼。

  「……」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間,只能跟著他一起笑,一起笑得傻氣。

  「恒修……」擁抱的身軀貼得更緊,他的聲音却暗啞了下來,帶著點引誘的氣息,「朕想你了。」

  被他拉著手去觸碰他的腰下,陸恒修的臉立刻「騰」地紅了起來:「你……」

  寧熙燁却不知害臊,貼著他的手微微蹭動:「想不想朕?嗯?」

  「我……」他的唇就貼在他的耳側,舌尖似有若無地舔著他的耳廓,臉上燒了起來,連身上也開始發熱,「這裏是城門口。」

  「哈哈哈哈……」寧熙燁朗聲大笑,對他曖昧地眨眼,「那我們回去再說。」

  騎馬時,他就坐在身後,熱硬的東西緊緊地頂著他的腰。鬧市街頭也不顧忌,兩手從背後環過來在他胸前摸索:「這裏,小修這裏很敏感呢。」

  想一脚把他騎下馬,身體却已經軟了。

  咬著牙回到了相府,關上房門,雙唇就急不得耐地粘到了引起。靈活的游舌撬開了牙關鑽進來,四處游走却獨獨不來理會他的舌,忍不住主動纏上去,立刻就被勾過去含住了,睜開眼正看到他笑得狡詐的眼。舌尖頂著舌尖,彼此在對方口中進出,他吻得更深,要伸進他的喉嚨深處去。

  腰帶也被扯開,微凉的手探進來帶起一身戰栗。寧熙燁只覺手底的肌膚細緻滑膩,一沾手就再不想離開。自腰際緩緩往上摸,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輕顫:「小修抱起來很舒服呢。這裏,這裏,都很舒服。」

  慢慢爬上他的背脊,懷中的身軀隨著手的動作越發的綿軟,最後只能無力地靠著墻憑靠著他的依托。

  戀戀不捨地離開他的唇,細碎的吻灑落到下巴、脖頸、及至鎖骨。衣領被拉扯開,滾動的喉結和隱隱若現的鎖骨都成爲了誘惑,輕輕用牙咬嚙,白晰的肌膚上立刻多了幾個紅點,便玩上了癮,開始樂此不疲地在他的胸膛上吮吸輕咬。陸恒修顫得更厲害,死咬住牙關,如何也不肯發出那種羞耻的聲音。

  「還在害羞嗎?」一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滿意地聽到他的抽氣聲,「沒關係的,朕會讓你喊出來的。」

  手掌又貼上了他的後背磨挲,舌却一心一意地玩弄著早已充血挺起的小紅珠,忽而含住了用力吮吸,忽而用舌尖繞著他的乳尖打轉。陸恒修聽著他發出的「嘖嘖」的吮吸聲,胸前涌起的快感不斷衝擊著緊咬的牙關。伸出手想要推拒,早已背叛理智的身體却似乎與他貼得更緊。終于忍耐不住「呀……」地叫出聲,胸前一邊因爲愛撫而充斥著快感,另一邊却因爲受到冷落而升起了饑渴,酥癢的感覺滲進了骨子裏慢慢攀爬纏繞,仿佛身處于冰火兩重天。

  「唔……」難耐地扭動身軀想要緩解,却因得不到撫慰而越發難受。

  「小修想要什麽?」逗弄著挺立的紅珠,寧熙燁看著他漫上情欲的臉龐笑得奸邪。

  「嗯……我……啊……」氣惱著他的明知故問,可開口却是不能成句的呻吟。陸恒修看著他故作無辜的面孔,心下惱怒,身體却自發貼過去磨蹭,一張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小修不說我可不知道啊。」繼續低頭玩弄他著早已濕透的乳頭,用牙輕輕咬住拉扯,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與呻吟:

  「另……另一邊……啊……」

  「原來是這個。」好心地笑著咬上另一邊,渴望許久的小珠早已高高挺起等著他采摘。

  慢慢糾纏著往床榻邊走,行到一半時,寧熙燁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兩眼痴痴地看著身側。陸恒修順著他的視綫看去,全身都燒了起來。旁邊正有一面一人高的銅鏡,把二人纏綿的情態映得清清楚楚。

  「小修很漂亮呢。」寧熙燁驚嘆著把陸恒修抱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雙眼迷離,紅唇微腫,衣衫半褪到了肘部,露出胸前點點的紅色吻痕,乳尖也高高立起,妖艶的紅色,還泛著水潤的光澤。

  羞憤地別過頭不敢再看,寧熙燁却不放過,雙手自腋下摸到他的胸前,指尖繞著兩顆挺立的小紅珠畫著圈:「真是讓人愛不釋手。」

  轉過他的臉來溫柔地吻著:「朕喜歡你呢。」

  眼角瞥到了鏡中的景象,淫靡得讓全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扭著身體想要掙脫,却被他牢牢扣住了腰。放在腰際的手還慢慢地往下滑,鏡中的人就被脫去了褲子,露出了半擡起頭的分身。

  「很精神呢。」他依舊笑著,輕輕彈一下,目光牢牢鎖住了陸恒修在鏡中的臉。

  難堪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却更清楚地看到了他搓揉的動作,刺激的快感從脚底快速地攀爬上來,連神智都要抽離。

  「嗯……哈……啊……不……啊……」耳邊充斥著自己發出的羞耻聲音,眼前是誰浪蕩著在別人的手中解放,又是誰笑得如此溫柔,漆黑的眼中滿是暗沈的情欲。

  「味道不錯。」舔去指尖的白色濁液,寧熙燁吻上高潮後一臉茫然的陸恒修,「朕喜歡小修的味道。」

  軟軟的舌伸進來,帶著腥檀的味道,神智慢慢回籠,身體却被他騰空抱起來放到了床榻上。睜大眼睛對上他晶亮的眸子,剛想說什麽,胸口又被吻住,敏感的身體又輕顫起來:「你……」

  「我很辛苦啊。」寧熙燁却笑得理所當然,挺起腰讓他感受到他的欲望。陸恒修臉一紅,僵直的身體慢慢放軟了下來。寧熙燁忍不住又拉起他來親吻,待他的眼神又趨于迷離,沾著精液的手指悄悄地探到他的後穴。

  慢慢地旋轉著往裏探,觸手的柔軟與火熱更引得欲火中燒。

  「嗯……」不適之後就有异樣的快感從身下躥起,隨著寧熙燁手指的進出,不禁扭動腰想要更多。

  「很美的風景。」抽出手指,寧熙燁高擡起陸恒修的腰,小穴收縮的景象立刻清晰地躍入眼簾。

  又玩心大起地拉著陸恒修的手要他自己感受,指尖才碰到一點便立刻跳開,陸恒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你……」却在看到他高昂的欲望時羞得再也說不下去。

  從未見過他這樣順從羞澀的神情,寧熙燁心中一蕩,想看更多,便忍著欲望只是淺淺地在他的穴口徘徊摩擦,就是不進去。

  自他的手指抽離,升騰的欲望就一直纏繞在心頭,如今在被他這樣挑撥,陸恒修只覺瘙癢從後穴中蔓延開來,渾身上下都癢得如萬蟻啃噬般不知如何是好。難耐地磨蹭著身下的床單,却也無濟于事。

  「要不要?」看著身下扭動的身軀,寧熙燁啞聲問道。

  「嗯……哈……要……啊……」縱使心中羞耻,但是渴望仍脫口而出。

  「要什麽?嗯?」笑著看他瞪起滿是水氣的眼睛,鳳眼中的欲望更顯深沈。

  「你……」怒火只是一瞬間,欲望沒頂,「要……嗯……你……你進來……」

  來不及回答,粗大的分身已沖進了窄小的甬道。

  「痛……」銳利的痛楚從下身傳來,仿佛是要把整個身體都撕裂開,「出去!」

  陸恒修痛得想一脚把他蹬下床。寧熙燁也不好受,下身被潮濕溫熱包裹住叫囂著想要抽動,但是又怕他受不住,只能咬著牙苦苦忍耐:「忍一忍,過一會兒就好了。」

  細碎地吻去他額上的冷汗,手也撫上他的分身幫他緩解。

  痛楚漸漸淡去,轉而升起陣陣快感。主動擡起腰貼上去,陸恒修羞得聲如蚊呐:「好……好了……」

  ……

  窗外月明星稀,帳內一雙交叠的人影。

  「小修,朕還要……」

  「不是剛剛才……嗯……哈……」

  第二天上朝,寧熙燁頭戴帝冕身著龍袍,笑得春風得意,神清氣爽。丹陛下的陸恒修却滿臉怒容,恨不得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笏板。

  「年輕好啊,想幹什麽幹什麽啊……我也不老,是吧?」辰王爺跟身邊的方載道說。

  「……」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齊嘉說:「皇上最近心情很好啊。」

  寧熙燁難得沒有戲弄他,瞟著陸恒修笑得活像一隻偷了腥的猫:「小齊終于懂得看臉色了,長進了。」

  陸恒儉跟陸恒修說:「哥,你的腰怎麽了?受傷了?」

  陸恒修心中一跳,拿眼狠狠瞪著寧熙燁:「沒事,被狗撞了。」

  「被狗撞了?這麽高的狗?」陸恒儉驚疑,低下頭仔細打量,「誰家的?」

  陸恒修被他看得心虛,煩躁地答道:「不知道,野狗。」

  衆人的目光却因此都移到了丞相大人的腰上,這個說:

  「大概傷了筋骨。」

  「沒那麽嚴重吧?」那個猜測。

  還有的乾脆說:「讓太醫瞧瞧吧,可別弄成個病根。」

  陸恒修被他們圍在中間評頭論足,有氣却不能發作。寧熙燁也跟著看了過去,視綫在陸恒修的腰上打了個轉,臉上又挂了幾分賊笑。陸恒修見了,一張微紅的臉霎時漲得通紅,怒氣衝衝的目光射過去,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出兩個窟窿來。

  昨晚就是那個人,說是要他陪著看奏摺,硬是不讓他回府。看著看著就不知從哪兒摸出本小册子來,把他拽了過去一起看。也是自己昏了頭,不知怎麽的衣裳就被脫了,人也躺在書桌上了,那個誰笑嘻嘻地覆上來說:「小修,我們也試試好不好?」,都容不得他說不,就已經被擺成了奇怪的姿勢。一早醒來,腰就酸得直不起來。

  現在他居然還有臉笑!

  咬牙切齒地走過去,勾起了嘴角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臣懇請陛下禦筆親抄幾份《帝策》……」

  賊笑的人立刻不笑了,轉過頭來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乖巧的孩子。

  陸恒修却不爲所動,嘴角邊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京城上下,人手一册。」

  寧熙燁立刻垮了臉,委屈地扁著嘴:「小修……」

  「臣等告退。」丞相大人强忍著痛躬身告別,呼啦啦帶走了所有隨臣。

  「陛下,紙墨都已經備齊了。」機靈的靈公公趕緊端來了紙筆。

  偷了腥還想賣乖的君王只能無奈地拿起筆:「去把從前讓小齊和恒儉抄的拿來數數……」

  南邊的洪水已經退了,北方和蠻族的交戰還在繼續,黃閣老正在西邊和月氏族議和,一時半會兒還打不起來。上摺子倒是上得勤,一會兒說那邊要把公主嫁過來;一會兒又說那邊要城池做聘禮,臣憤然拒絕了;再不就是說,那邊來議和的是什麽什麽親王,帶了多少多少侍衛,長得又多高多壯多嚇人,臣一介老朽帶了兩個書僮如何勢單力薄又如何將生死置之度外云云。

  「難怪都管幾個閣老叫老人精,你看看,才辦了多少事,就把自己的功勞吹到天上去了。」寧熙燁把摺子往旁邊一丟,頗有些不屑。

  「話不能這麽說。」陸恒修拿過摺子翻看,「都是三朝元老,服侍過兩代先帝,朝裏都還得靠他們鎮著。」

  忽然想到什麽,便又問寧熙燁道:「最近都沒去給太后請安?」

  「沒去。」寧熙燁也答得乾脆,「去了也是聽她嘮叨。」

  陸恒修看著書房裏堆得高高的畫像只能無奈地笑:「怎麽說也是你母后。」

  「又不是我親媽。」寧熙燁靠過來,摟著陸恒修嘟囔道,「她什麽都不缺,也沒法給她加封號了,朕又不是不孝順。」

  「那也要時常去看看。」當今太后是德帝的正宮皇后,前太子熙仲之母。而寧熙燁之母怡貴妃早年就已逝世。太后是名門之女,始終恪守婦德,久居深宮不問政事,也是這兩年來爲了寧熙燁立後的事才露面。

  寧熙燁撇撇嘴,算是不情願地答應下了,忽而又笑道:「說起孝道,是不是朕也該對咱娘親盡一份心?」

  也不管陸恒修答不答應就自顧自地謀劃起來:「陸賢相是一代名臣,老夫人怎麽也該封個一品誥命吧?明天朕就下旨,如何?」

  陸恒修聽他胡說八道,冷冷地潑了他一盆凉水:「先帝昌慶十二年,家母就穿上一品朝服了。」

  「這……」寧熙燁眼珠子一轉,笑開了,「那咱弟妹呢?也該盡份心吧?」

  「她過門時你封的二品,恒儉才三品,已經違了例了。」陸恒修兩眼一翻,凉凉地看他凝住了笑容,「陛下要封,只怕只能封給臣未曾謀面的內子。」

  「你……」寧熙燁蹭著他的肩膀,氣呼呼地說道,「你就不能讓朕盡興一回麽?」

  「這幾晚就已經讓你盡興了。」話是脫口而出,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陸恒修羞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回輪到了寧熙燁得意,用指擡起他的下巴,眉梢快翹上了天:「這倒說得是呢。」

  雙眸忽地一閃,手就爬上了陸恒修的身:「那就再讓朕盡興一回吧。」

  「別鬧。」陸恒修扭身掙扎,這還是大白天呢,門外又站了那麽多宮女侍衛。

  寧熙燁却不管,手口幷用在他身上作怪。拉扯間,從他袖子里拉出封信來:「嗯?給朕的?」

  想要拆開細看,却被陸恒修奪了回去:「不是,給耀陽的。」

  一聽到「耀陽」兩個字,寧熙燁的臉就拉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一聲,就放開了陸恒修,扭著頭不說話。

  「怎麽了?」陸恒修柔聲問道。

  「沒事。」說是這麽說,臉却拉得越發的長,嘴一撇,眼一橫,倒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陸恒修站在他身側無奈地笑:「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怎麽還這麽記仇?」

  秦家少爺秦耀陽,也是二位皇子少時的玩伴。秦氏以武傳家,戰功赫赫,秦家子弟自然自小精通騎射武鬥,騎馬、射箭、劍術,在同輩中都是拔尖的。却是小孩子愛逞强鬥勇,小時候寧熙燁就是跟秦耀陽過不去,便是打不過也要去惹。秦耀陽也不是陸恒修這般溫吞的性子,自然要打還回去。這樣你踢我一脚我還你一拳,到最後誰也說不清是誰的錯,可梁子却是結下了。想不到,都大了當了皇帝了,寧熙燁却還記著小時候的仇。

  「誰讓他來招你?」寧熙燁嘀咕道。

  「我與他是好友。」陸恒修哭笑不得地解釋,「爲人君,氣量也該放大些才是。」

  寧熙燁就偏過了頭:「哼,我就覺得他不安好心。」

  轉眼就要開科考試了,辰王爺保媒,寧宣帝賜婚,寧瑤公主要下嫁本届的狀元郎。黃澄澄的皇榜一貼出,舉國轟動。一時間,各地才子雲集京城。客棧的生意往上翻了五六番,便是賣筆墨紙硯的也跟著發了大財。

  寧熙燁拉著陸恒修上街瞧熱鬧,人們都對著滿街的書生們指指點點:「這是青州府的張舉人,聽說文章寫得可大氣了。這是瓊州的龐公子,有名的神童呐。這是荊州的沈公子,字寫得那叫一個好看,再世的書聖啊……」

  最後總結一句:「都是來娶公主的哩。」

  春風得意樓的生意也沾了光,春風嬤嬤撥著小金算盤笑得合不攏嘴:「哎喲喲,這叫什麽?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當然是成了家才能立業!聽我春風嬤嬤說得准沒錯兒,來來來,往裏走,咱們先來個小登科,明兒啊就大登科了!好彩頭,好彩頭,考試怎麽能不討個好彩頭呢?來,姑娘正等著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悄悄地攬過他的肩頭,陸恒修側身避開。寧熙燁只得作罷,去牽他的衣袖,陸恒修頭一低,耳根子都紅了。

  迎面看見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帶著丫鬟大包小包地從賣文房四寶的店鋪裏出來上了轎,寧熙燁笑道:「怎麽?恒儉也要考狀元娶公主?」

  「別胡說。」陸恒修睨他一眼,心裏想著自家的弟弟大概又要心疼上一陣子了。

  寧熙燁却不放過取笑陸恒儉的機會,見了他就笑問道:「恒儉啊,聽說京城裏的文房四寶都快讓貴夫人買空了。嘖嘖嘖嘖,到時候是想站貢院門口進去的人一人發一套麽?這是好事啊,朕得賞你。」

  陸恒儉哭喪著臉不答話,衆臣都跟著寧熙燁笑起來。

  齊嘉却拉拉陸恒修的袖子,把他請到僻靜處,却低著頭不開口。

  「齊大人有事?」陸恒修問道。

  「我……這個……」齊嘉絞著手指,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忽然從袖子裏掏出一大把銀票來往陸恒修手裏塞,「陸大人,您別嫌少。」

  「你這是?」陸恒修莫名地看著他。

  「我……」努力地吞了口口水,齊嘉艱難地開口,「我……我就想問問,這次的題……我不是要問考哪道題。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稍稍告訴我……一些。我……我就是好奇,絕對……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陸恒修把銀票塞回他手中,「齊大人,您也知道,科舉中若有違律是要重罰的。何况如何出題也是翰林院的學士們來擬。」

  齊嘉睜大眼看著陸恒修,臉上浮現起哀求的神色來:「真的,真的不能說麽?」

  陸恒修搖頭:「不能。小齊大人是有朋友要應考麽?」

  「是……」齊嘉想了想又趕緊搖了搖頭,「不是,呵呵……就是認識,呵呵……」

  咧開了嘴笑,臉頰邊一邊一個小酒窩,眼圈却分明是紅的。

  各部都忙著籌備科考時,北方邊境却來了急報:我軍與蠻族軍隊僵持不下,少將軍秦耀陽受重傷,昏迷不醒。

  窗外落雨瀟瀟,陸恒修握著薄薄的信紙,憂心如焚。

  與此同時,太后的鳳輦正緩緩往禦書房行去。

  第六章

  蠻人狡詐,深夜偷襲我軍糧倉,少將軍秦耀陽率軍還擊,峽谷口中了敵方埋伏。一支冷箭沒射中要害,却是淬了毒的,擡回來時就已昏迷,連日來忽而高燒忽而周身冰冷,隨行軍醫均束手無策。秦老元帥不想因幼子傷重而影響軍心,但我軍士氣仍跌落穀底。

  報信官一路飛馳回京累死了幾匹良駒,這邊議事廳中空氣凝結,寂靜中只聽聞史閣老手中的如意球「叮噹」作響。

  威武將軍握著腰側的劍柄道:「末將願去增援,明日就整頓人馬即刻出征。」

  史閣老看看陸恒修的臉色,掌中的如意球「叮噹」撞了兩下,緩聲道:「還是先救人要緊,得麻煩幾位太醫跑一趟了。其他的就等明日早朝回禀了陛下再看吧。陸相您的意思呢?」

  陸恒修神色凝重,但對軍事幷不熟悉,只得道:「晚輩不通軍務,就全由閣老和幾位老將軍作主。」

  待衆人散了,才把報信官和幾位太醫留下了細細地問了一番。

  那報信官又詳細說了一遍,再多也說不出些別的,只說唇色都發紫了,一會兒哆嗦著不停喊冷,一會兒又出了一身熱汗,眼睛一直閉著,喚他也不聽。灌下去的藥總要吐出來。秦老元帥面上沒說什麽,晚上總要守在床邊整宿整宿地不合眼。全軍上下也失了士氣,那蠻軍日日來陣前叫駡,更顯得慘淡。

  陸恒修聽得憂心,轉過臉問太醫:「可有救治的法子?」

  太醫們捋著鬍子搖頭:「總要親自去看了,望、聞、問、切之後才能有個定論。聽說蠻人擅巫術,若是巫毒就……」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時停了,微微泛起了天光。

  手用力握住了扶手,陸恒修明白了太醫的意思:「秦將軍就仰賴各位杏林聖手了,陸某先在此謝過。」

  說罷起身一揖到底。

  太醫們忙離了座扶他:「陸大人切莫如此,下官們自當全力施救。」

  又恐他不放心,依照著報信官的說辭給他分析大約會是哪幾種毒物,要用到哪些藥,如何解。陸恒修認真地聽,記下了讓小厮們去采辦準備。等送走太醫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耀陽,如正午艶陽般耀眼的人。

  陸恒修不諳武藝,小時候見秦耀陽將一把三尺青鋒舞得如龍似蛟虎虎生風總覺得艶羨异常。將門之子,爲人却不粗俗,反而對各家經典也頗爲精通,翩翩然有儒將之風。陸恒修自小與他談得投機,總在一旁看他舞劍,下棋、談天、飲酒,當今天下的情勢,對政事的看法……或所見略同或各有千秋,亦可謂知己。盡興處,你一大口我一大口共飲一壇陳年的女兒紅。總讓在一邊不能插話的寧熙燁恨得牙癢癢。

  當年秦老元帥大敗北蠻凱旋而歸,先帝禦駕親至城外迎接。太子熙仲捧劍,文武百官隨行。京中萬人空巷,爭相一睹名將風采。所到之處,歡聲雷動,萬民敬仰。陸恒修等也擠在人堆裏凑熱鬧。

  陸哼儉羡慕地說:「耀陽,你父親好威風。」

  秦耀陽却不屑,指著馬上鎧甲凜凜的父親道:「將來我定比他更威風上千倍萬倍!」

  寧熙燁不語,斜著眼角冷冷地笑。

  恰被他看見,也不惱,牽起陸哼修的手故意說得大聲:「好男兒志在天下,將來我在外爲我朝開疆拓土,小修你就在內理政輔朝,給我大寧子民一個安寧天下。不像某人,文不成武不就,上愧對于皇天厚土,下羞見于列祖列宗。」

  寧熙燁被他說到痛處,一把拽過了陸恒修氣哼哼地不說話。以後見了秦耀陽就更沒了好臉色。

  到了宮門口,衆臣正聚在一起議論什麽,原來寧宣帝今日忽傳不朝。

  陸恒修心裏思量著,雖然寧熙燁偶爾會鬧脾氣嚷著不上朝,但嚷歸嚷,朝總是會上的。

  瞧見靈公公正在轉角處探頭探腦地對他招手,就走了過去:「陛下怎麽了?爲何不上朝?」

  「陛下病了。」靈公公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昨晚太后來了。」

  「怎麽回事?」太后去找寧熙燁無非是爲了立後的事,但是與寧熙燁的病又有什麽關係?

  「奴才在門外偷聽了些,說是已經有了人選,要陛下下旨讓人家入宮……」靈公公續道,看到史閣老正往這邊來就趕緊閉了口,只匆匆道,「陸相您儘快到禦書房來一趟吧。」

  史閣老轉著掌中的如意球,對陸恒修說道:「陸相,既然皇上不朝,戰事又拖延不得,您看如今要怎麽辦?」

  便暫且把寧熙燁的事放下,跟幾位將軍商量起來,派誰去支援,帶去多少人馬、糧草,如何迎戰等等。太醫院那邊說有些藥材還沒備齊,只得讓太醫們先帶一些上路,其餘的等籌齊了再送去。臨行前又把幾位太醫找來反復吩咐了幾遍。不停地發信去詢問秦耀陽的傷勢。

  靈公公幾次派了人來催,說皇上病了,要陸恒修趕緊到禦書房去。總是被急報逼得一拖再拖,連恒儉都看不過去,替他攔了,才算抽出了空。

  到了書房門前,就見僕從侍衛如雲,滿滿站了一院子。靈公公低喊道:「陸大人您可算來了,急死奴才了。」却是拉著他往外走,一張隨時能冒出油花來的臉上一層一層沁著汗珠:「太后來了,您先避一避,別讓她瞧見了,等等奴才再領您進去……」

  終是來不及,太后已從書房裏走了出來。氣度雍容的女子一眼就瞧見了宮門邊的陸恒修:「那邊站的是陸相吧?」

  陸恒修忙上前跪拜行禮,她揮了揮手裏的絲帕不冷不熱地說:「皇上只是風寒,太醫說修養兩天就好了,朝裏的事就請陸相和各位大人多擔待著了。現在皇上睡了,有什麽要奏的就等皇上醒了再說吧。」

  陸恒修看看被燭火暈成一片昏黃的格窗,料想不會有事,心裏記挂著秦耀陽,就躬身告退了。

  退出宮門時,見太后還在書房前吩咐著什麽,一排排提著宮燈的宮女們垂首聽著,遠看只瞧見院中星星點點躍動的火光。莫名地覺得有分肅殺之氣。

  接連半個月,寧熙燁都沒有上朝。

  齊嘉跑來問陸恒修:「皇上病了?嚴不嚴重?」

  陸恒修這才想起,自那夜後靈公公就再沒派人來過。寧熙燁病得如何他竟一點都不知道。

  陸恒儉說:「聽辰王爺說太后正逼著陛下召幾位官家小姐進宮呢。」

  辰王爺說:「陛下這病不尋常啊。」口氣耐人尋味。

  陸恒修心中疑惑,隱隱感到不妥,一個風寒怎麽會要臥床這麽多天。可北邊不斷傳來的消息只能讓他把疑惑壓在心底,專心應付著秦耀陽的傷勢。

  縱是已經派了太醫過去,秦耀陽依舊不見好轉。京中的藥物源源地運往北方,可諸位太醫仍束手無策,來報說怕真是中了蠻人的巫毒,沒有解藥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氣絕。戰事也因此扭轉了局面,現下是我方落了下風。

  史閣老們嘆息著:「可惜了如此一個人才。」

  陸恒修喃喃地說:「總有辦法的。」心中一片慘然。

  多年的摯友,當初送他出征時還是那麽意氣風發,說要他等他的捷報,却不想就要再也見不著了。

  夜深時獨坐窗前,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竟有不勝凄冷之感。總覺得在期待什麽,環顧空空的書齋又說不出是少了什麽。直到風將半掩的門「咿呀——」地吹開,才驀然驚覺自己是在等誰,誰會嬉皮笑臉地從門後探出臉來說:「小修還沒睡?是在等朕麽?」

  冷風灌進來,抱著雙臂也覺得潮濕的冷意滲透了淡薄的衣衫慢慢往往骨子裏蔓延。對耀陽的憂心淡了,一絲一絲的寂寞却似藤蔓般糾纏上來,無聲無息而不能逃脫。

  聽太醫說,他的風寒始終不見好。明日去看看吧。

  却早有人等在了禦書房外,這回不是太后,是辰王爺。

  「皇上立後這事,陸相您怎麽看?」不問世事的辰王爺抱著胸守在門,似乎特意是在等他,彎成了月牙狀的眼睛看過來,竟是能穿透人心的銳利。

  陸恒修一楞,不知要怎麽答。

  辰王爺低笑了一聲,換了個姿勢,懶懶斜靠著門問道:「您看皇上要不要立後呢?」

  「臣……」陸恒修斟酌詞句想解釋,却被他打斷:

  「那您要不要皇上立後呢?」問得比方才更直接,也更難答。辰王爺見他低頭不答,搖了搖頭嘆息:「等您想好,怕是來不及了。」

  說罷,讓開了身從陸恒修身側走了過去:「您沒有想過麽?憑熙燁那個散漫的性子他是怎麽耐下心看奏摺上早朝做著這個沒什麽意思的皇帝的?」

  陸恒修楞楞地站在門前,覺得這門重得怎麽也推不開了。

  可門却自己慢慢開了,老太醫背著藥箱從裏面跨出來,見了陸恒修就忙道:「皇上沒什麽大礙了,三天後就能上朝了。陸大人您要不要進去看看?」

  陸恒修張張嘴,終是搖了搖頭。

  三日後,寧熙燁再度臨朝。十二旈珠的帝冕,明黃色的龍袍,儀態非凡,一派帝王氣象。

  靈公公打開了聖旨尖著嗓子念:「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翰林院學士周億之女、威遠將軍陳沖之女、松州太守王遠之女……此十二姝容貌端莊,性格溫良,才德兼備……足可擔後宮之責,著三日後入宮以備皇后之選……」

  衆臣拜倒,三呼萬歲。

  陸恒修直挺挺地站著,遠遠地看向丹陛之上的寧熙燁,白玉笏板從手中滑落,「萬歲」聲中「啪——」地一聲摔成了粉碎。

  廊下依舊放著小圓桌,桌上一小碟一小碟地盛著金絲棗糕、雪花蜜餞之類的小點心,寧熙燁坐在圓桌旁,如往常般心不在焉地看著廊前盛開的富貴牡丹。丟一顆蜜餞到嘴裏,似乎這才注意到身邊站了許久的陸恒修,慢慢轉過臉來,溫柔地問道:「小修想問什麽?」

  「爲什麽?」平日裏的冷靜自持好像都隨著笏板一起碎了,陸恒修迷茫地看著他,眼前的人是否還是當初那個低聲却堅决地說「朕絕不立後」的寧熙燁?是不是有什麽事是自己從未曾注意過的?

  寧熙燁笑了,漆黑的瞳對上他的臉,似是在疼惜他的狼狽,嘴角又慢慢地放下來:「小修,在你心裏朕到底排第幾呢?」

  看著他凝滯的表情,視綫放回到了廊前的花上,眼底滿是悲哀:「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宮時,恰是下朝的時候,一乘乘挂著流蘇的轎子穿過了宮門往後宮悠悠行去。衆臣見了,紛紛拱手向幾位或許會成爲未來國丈的大人賀喜,那幾位擺著手說「小女無才無德,實不堪重任」,臉上喜洋洋地笑開了花。

  陸恒修看著轎子遠去的方向,說不出是心裏是什麽滋味。昨日還笑晏晏厚著臉皮說情話的人,一轉身却渺無踪迹,「小修,在你心裏朕到底排第幾呢?」,仿佛錯的是他。可他又哪里錯了?

  「陸相的臉色不怎麽好啊,最近還在爲秦小將軍操勞麽?」辰王爺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搖了搖手指不讓他答話,指著轎隊中一乘挂著碧紫流蘇的轎子對他道,「那裏邊坐的是翰林院周大人家的千金,聽說很討太后喜歡。」

  陸恒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乘素色的小轎,實看不出什麽,便淡淡地應道:「是麽?」

  「可不是?」辰王爺似乎被挑起了興頭,凑近了他神秘地說道,「你別看周大人是那麽個老實窩囊的人,他家閨女可伶俐著呢。前兩天皇上不是病了麽?居然想到要去廟裏頭求個平安符,放在荷包裏呈給了太后,可把太后喜歡的……嘖嘖,您說她怎麽想得到?」

  陸恒修見他一直別有深意地看著自己,慢慢回味著他的話,似乎一下子抓到了什麽,可又一下子從手裏漏了出去。像是面前的白色石欄,似乎看到了什麽,風吹過,「呼——」地一下又是白乎乎的,空無一物。

  「陸大人,您是國事想多了,沒空想想您身邊的人了。」辰王爺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了幾步又想起了什麽,「人呐,總要圖個什麽,嘴上說不圖不圖,心裏總是想要個什麽的,您說是不是?就好比說方載道大人吧,說什麽不圖名利,人家張口管他叫一聲『方青天』,你看把他樂的,真是,他什麽時候沖本王這麽笑過了?啊呀,不提了不提了,您再好好想想吧。立後這種事,可是關係著國本的,您當說聲『不願意』就能完麽?」

  還是想不明白,辰王爺東拉西扯的跟他說這些是個什麽意思?爲什麽要說那個周家的小姐,又說什麽立後?隱隱仿佛是在說他的錯,他什麽時候做錯了什麽?

  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又買了一堆沒什麽用處的東西回來,陸恒儉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哼哼唧唧地抱怨她不知銀子來得辛苦。

  「這都是用得著的,皇上不是要立後了麽?大婚的筵席上別人都穿金戴銀的體面得很,你就捨得讓我穿得跟個要飯婆子似的麽?出門你不得帶著丫鬟小厮呀?不給他們做身新衣裳,別人還當咱相府多刻薄下頭呢。」金隨心撅著嘴解釋。

  陸恒儉聽得直搖頭:「我的姑奶奶,咱家的丫鬟穿得比別家的小姐都好了。你看看她們穿的戴的,宮裏頭也沒這麽穿的呀。咱家還小氣?全京城都知道你闊氣!誰跟你說皇上要立後了,你看到聖旨了麽?皇后的衣裳都還沒籌備起來呢,你就這麽急著自己的衣裳?」

  「全京城不都這麽傳麽?人都進宮了,過兩天皇上再見一見,一後二妃定一定,不就是了麽?都說大半是周大人家的那位勝算大,你沒瞧見他們家門口那送禮的人,都排到城門口了……」

  陸恒修坐在一邊聽他們吵吵嚷嚷,立後、立後……聽進耳朵裏,心裏就跟長了草似的。手裏捧著剛沏的新茶,捧了很久,現在才感覺到燙得扎手,急急地放下想回書房繼續去看摺子。

  恒儉却跟了進來,站在他的書桌前皺起眉撥拉著算珠子:「哥,你還看呢,這一本你都看了三天了。」

  是麽?怎麽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趕緊合上了摺子,手裏空落落的,連眼睛也不知道該看哪里。就聽陸恒儉在那邊說:「打從皇上下旨讓各家的小姐進宮起,你就魂不守舍的。你別跟我說是在擔心那個秦耀陽,人家太醫都說了一時半會兒他還死不了。」

  陸恒修盯著桌子,半晌才慢慢地說道:「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陸恒儉冷哼了一聲,語氣却放緩了,「當年皇上一登基太后就說要立後,你說說怎麽到今天還沒立成?百姓家還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何况他是皇帝,你只當就太后一個人逼著他麽?聽靈公公說,那天太后捧著先帝的靈位去見他,他不上朝是一直在先帝面前跪著,要不怎麽能病了?」

  陸恒修聽得怔住了,他還滔滔地說著,和著算珠「啪啪」的清響聲:「我還奇怪呢,你要有個什麽事,我這個親弟弟有的還不知道,他怎麽就每次都是第一個?你當他是神仙,能掐會算的麽?」

  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他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朕絕不立後。」當他是心血來潮,淡淡一笑就忘記了。再往前,他低垂著眉眼低低地說:「朕喜歡小修」,躲還來不及,只想著他的臉皮怎麽比城墻還厚。

  怎麽就沒想過,自己這邊祖宗家法一套又一套,他那邊就沒有?自家黑沈沈的匾額壓下來,連個「不」字都不敢說,他跪在先帝的靈位前又是怎樣的心情?

  辰王爺笑著蹭過來說:「皇上正和太后死扛著呢,這些天連請安都沒去。」

  寧熙燁在他面前却只輕飄飄地說:「她又不是我親媽。」

  呵,秦耀陽受了傷他天天召了人來問,連用的什麽藥都要讓下面抄一份上來。可對寧熙燁的病却是一點都沒上過心,周家小姐尚知要去給他求個平安符,他連一句都沒問過。怎麽能知道呢?二十年來有他在身邊陪著笑著照顧著,早就習慣了,還真當他是神仙了,能掐會算就剛好知道他要什麽,自己怎麽就從沒爲他考慮過。他說等著等著,就真的任他等著。那一日,他在禦書房裏抱著他喃喃喚著他的名時,心裏有多苦?也沒想過人總有個等到不能再等的時候,况且等待的那個人連個回應都沒有。

  習慣了,就理所當然了。連句有多辛苦都忘記問了。

  喜歡,說出了口又怎麽樣?一有什麽事,還不是忘記了?

  難怪他要問一句,到底將他置于何地。因爲連自己都沒想過。

  寧熙燁,我到底欠了你多少?

  六角的玲瓏燈外蒙著紅彤彤的絹紗,整個春風得意樓好像是被一層紅色的薄紗罩著一般,笑聲鬧聲衝開了紗簾傳出來,都被吹散在風裏。

  陸恒修在樓前躊躇了良久,春風嬤嬤揮著扇子提著裙擺跑出來招呼:「哎喲,陸相啊,怎麽都到了門口了還不進來呀。來呀,嬤嬤在裏頭養了老虎會吃了你麽?」

  不由分說就拉著他的袖子要往裏拖。刺鼻的濃香襲來,陸恒修忙站住了不願進去:「嬤嬤,嬤嬤……我……我就路過……路過……」

  早失了頭腦一熱匆匆進宮求見的勇氣,在樓外被冷風一吹,心也跟著凉了,進去了說什麽?還怎麽見他?愧疚排山倒海般迎面撲來,追悔莫及。握著平安結的手徒勞地握成了拳,再鬆開,心裏空得能聽見風的回響。

  逃一般從春風嬤嬤手裏抽出袖子往回走,轉過了拐角又止住了脚步。回過頭來看,春風得意樓外淡淡地暈一層紅光,琴聲笑聲,甚至聽得見夜光杯相碰時「叮」的脆響。

  軟軟地靠著墻坐下來,身邊挨著一個人,不知他在這裏坐了多久,似乎來的時間比他還長,碰到他的臂膀,隔著長衫都能感到冰凉的觸感。感受到溫度,那人縮了縮身子。

  「陸……陸大人……」小心翼翼的口氣,帶著不敢確定的謹慎。

  轉過臉來,正對上一雙瞪得正圓的眼睛:「小齊?」

  彼此都是尷尬而意外的表情。

  還是小齊先開了口:「我……我就是來看看,呵呵,再過一陣就要考試了……」

  順著他的視綫望過去,桃紅色的紗幕在風裏飄搖。嬌柔的女聲和著琵琶聲婉轉地唱著:「春日游,杏花插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弃,不能羞!」

  是春風得意樓的當家花魁玉飄飄的歌聲,一曲唱罷,轟然的叫好聲只怕連城外都能聽見。

  齊嘉收回了目光,專注地看著衣擺上繁複的花紋,嘴角微微扯起:「其實沒什麽好擔心的,他的學問好著呢,便是明天就去考也一定會中的……哪兒像我呀,不會作詩不會對對,字也寫得難看,整天來來去去的,沒出什麽錯就是萬幸了……」

  聲音越說越低,淹沒在了樓中之人的笑聲裏。陸恒修拍拍他的肩,勸道:「那就回去吧,明天你還得上朝呢。」

  齊嘉搖頭,露出兩顆小虎牙傻氣地笑了笑:「沒事,我起得來。反正回去也睡不著,到這裏看看,心裏更定一些。」

  陸恒修看著他的笑臉,這樣單純的眼神,强作出的歡笑,寧熙燁的眉宇間也總是浮現著如此無所謂又暗藏著期待的情緒。酸楚一點一點從心頭漫上眉梢,他却猶不知,頰邊淺淺地顯出兩個小酒窩:「陸大人,你等誰?啊……我不該問的。進去吧,我沒什麽出息,不敢。呵呵……您進去吧,說不定人家也正等著呢……等,其實是最沒用的。」

  「是嗎?」看向那座在夜幕下燈火通明仿佛人間水晶宮的樓閣。寧熙燁知道陸恒修喜愛去東巷口吃餛飩面,陸恒修却不知道寧熙燁爲什麽總愛往這烟花之地跑,尋歡作樂還是其他?連被臣子們撞見後取笑也不在乎。

  「哎喲喂,看看看看,我就說陸大人不會走遠,怎麽坐這兒啊?快跟我春風嬤嬤進去吧,坐這兒能有什麽樂子?」春風嬤嬤冒了出來,不由分說拖著他往裏走。

  踉蹌著脚步回過頭,小齊還抱著膝坐在墻邊,臉上挂著淺笑,似乎陶醉在琴聲裏。

  第七章

  每次都是同一間房,沿著長廊往裏走,在最後一扇門前停下。插了一頭珠花的女人扯開了嗓子對裏面喊:「那個什麽公子啊,有人接你來了,快開門吧!」

  陸恒修站在門前仔細地聽裏面的聲響,却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門開了,流光如雪,水一般泄出來。

  「進去呀!」還想猶豫。冷不防,背後被人推了一把,人就跌跌撞撞地跨進了房裏。

  沒有想象中鶯鶯燕燕左擁右抱的不堪情景,偌大的房中似乎空無一人,只有一挂珠簾晃悠悠反射著光芒。

  「誰?」珠簾後隱約可見置著一隻貴妃榻,聲音自榻上傳來。舒緩低沈,帶了熏然的醉意。

  緩步走近那珠簾,華光閃爍,看不清之後的情形,反眩花了自己的眼睛:「臣陸恒修。」

  「陸卿家有事要奏?」寧熙燁懶懶睡在榻上問道。

  「是。」陸恒修答道。

  「何事?」

  「立後一事。」心跳聲聽不見了,呼吸也不再急促,陸恒修站在珠簾前緩緩說道。

  「哦?」寧熙燁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伸手取過矮幾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漫聲問道,「陸相以爲朕該立哪位佳麗爲後?」

  珠簾因寧熙燁的動作而搖晃起來,寶珠相碰,掀起一陣「啪啪」的響聲。光影搖動,依稀可以看到珠簾後寧熙燁高枕而臥的舒適模樣。陸恒修垂眼,待響聲過後方開口道:「皆不適宜。」

  「是嗎?」寧熙燁擡起身,玩味地轉著手中的空酒盅,「爲何呢?」

  「陛下還有誓約未踐。」陸恒修沈聲答道。

  「有嗎?」寧熙燁再次傾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放到唇邊遲遲沒有飲下,「朕怎麽不記得?」

  「臣記得。」當年那場除夕宴上也是這般的滿眼華光,用小小孩童的眼光看去,那金冠錦衣的年幼皇子尊貴得幾乎不能讓人直視,「那年陛下就已許下了誓言。」

  「小孩子的話怎麽能當真?」唇不可抑制地拉開了一個弧度,杯中的陳年佳釀淡淡地散發著酒香。

  「是不能當真。」輕輕地和應他,陸恒修解下了腰中的平安結握在手中摩挲。

  「那陸相還有別的理由嗎?」寧熙燁又問道。

  陸恒修不語,將平安結遞進簾內。

  「陸相這是何意?」寧熙燁幷不接,手指撫上那翠綠猶新的結,再一點一點自指尖開始撫過他的手掌。

  「臣當真了。」陸恒修感到他的手正慢慢握住自己的,「臣……一直當真。」

  唇邊的弧度拉得更大了,寧熙燁握著他的手笑道:「這個時候還要自稱爲臣麽?皇帝怎麽可以討臣子做媳婦?」

  陸恒修一怔,想笑又凝住:「你相信?」

  「我一直相信。」語氣調皮起來,寧熙燁仰起頭來隔著珠簾看向他,「我一直相信小修也喜歡我。」

  「……」眼眶酸澀,陸恒修低聲道,「我……我從來都沒想過你爲了我……我從未爲你做過什麽,你憑什麽相信?」

  「就憑你來找我。」將他拉進珠簾內,寧熙燁對上他滿是愧疚的眼睛,「每次我來這裏,一支曲子,一支曲子後小修一定會在外面敲門。」

  「只有這個時候,小修才不是爲了國事來見我。」寧熙燁捧著他的臉,笑容漸漸落寞下去,「可是這一次……恒修,朕很生氣。太后拿先帝逼朕的時候,小修居然只關心著那個秦耀陽。小修,朕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朕跪在禦書房裏等你,你却沒來。你在乎嗎?朕要立後,你會在乎嗎?」

  「我在乎。」陸恒修傾身環住他,聲音因心痛而顫抖,「對不起,是我只顧著自己。我從沒想過你的難處。但是,我真的在乎。」

  一把將他拉下狠狠抱住,寧熙燁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沒事了,朕知道了。朕現在不是理你了嗎?」

  陸恒修不語,泪却止不住落了下來。

  寧熙燁感受到肩頭的濕意,立時慌了手脚,一邊給他擦泪一邊解釋:「別、你別哭啊……朕不是存心要惹你哭的啊……朕沒別的意思啊,是皇叔的主意啊……」

  「辰王爺?」陸恒修疑惑。

  寧熙燁見露了口風,只得老實交代:「是皇叔來勸朕讓朕答應的。說是老僵著也不是辦法,再拖下去太后那邊說不准會幹出什麽來。不如先答應了讓她們進宮,等進了宮再接著拖……朕本來沒打算聽他的,結果你爲了那個秦耀陽,連看都不來看朕一眼,朕一氣就……就答應了。朕、朕的沒想過逼你……朕就是想知道小修到底有多喜歡朕。誰叫你藏那麽深,那什麽的時候都不肯說……」

  偷眼看到陸恒修正轉陰的臉色,又急忙道:「但是朕的病可是真的,朕真的在先帝靈位前跪足了七天的。你看,膝蓋到現在還腫著呢。」

  嘴上說是要摸膝蓋,却是藉故拉著陸恒修的手不放。

  陸恒修雖惱怒辰王爺和寧熙燁設套逼他吐露真心,但也知這事歸根結底自己也有錯,嘴上說著喜歡,却絲毫不曾顧慮過寧熙燁的心情才讓感情脆弱如此。明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却還要勞煩別人來撮合指點,心裏是羞愧多過了氣惱。

  寧熙燁見他順從,不由得寸進尺,故意抱著他道:「朕還是不放心呢。」

  「不放心什麽?」陸恒修知他不懷好意,謹慎地問道。

  眉梢一挑,寧熙燁凑到他的面前,讓彼此的呼吸糾纏到一起:「小修都沒說過喜歡朕。」

  「……」陸恒修的臉燒開了,直覺地想扭開臉逃避,却被他扣住了下巴,灼熱的視綫緊緊盯著他的臉不放。

  寧熙燁看著他漲紅的臉,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話逼出來,越發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陸恒修漲紅著臉,幾次話到了嘴邊,却怎麽也說不出口。

  「不說?」寧熙燁的眉梢彎了下來,溫柔地抱住他,下巴抵著他的肩頭,「算了,沒關係的,朕接著等。」

  「我喜歡你。」悶悶的聲音從胸膛口傳過來,輕微得一個分神就會錯過。

  寧熙燁楞住了,眉梢嘴角都僵住了不知該作什麽表情。

  陸恒修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來,看到的就是他呆滯的樣子:「我喜歡你。」

  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再說一遍。一直爲故作老成而端起的眉眼都放開,嘴角學著他的樣子向上翹起來,一字一頓,通紅著臉清清楚楚地對著他說:「我喜歡你。」

  「呵呵,朕跟自己說,如果今天小修還找來,小修就一定很喜歡朕。」僵住的表情化開,寧熙燁笑得開懷。

  下一瞬,陸恒修的身體就被撲倒在了榻上,寧熙燁的唇貼上來,蜻蜓點水般一下一下地啄吻著他的。忽而又放開,拉開一些距離,鳳目狹長,閃著促狹的光芒:「既然都說了,那小修再主動親朕一下吧。啊……」

  陸恒修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痛叫一聲却不放手,壓上來對著他淡紅的唇一陣吮咬。就再不能掙扎,手臂環上他的脖頸羞澀地回應。換來他更放肆的動作,衣衫一件件離開身體掉落到地上,赤裸的身軀糾纏到一起時恨不能把對方揉進骨子裏。

  「嗯……」下體被他含在口中,情欲一波波襲來,陸恒修緊緊地抓著身下的衣衫,抓緊又鬆開,似是要擺脫,又似乎是想要更多。

  正陷進情欲不能自拔的時候,寧熙燁却突然放開了他,撑起身自上俯視著他因空虛而扭動的身體:「小修自己來好不好?」

  說罷,就讓陸恒修坐起,自後抱住他,捉著他的手去套弄他已經挺立起的欲望。

  「啊……」雖是被他捉著手,但是在他人面前自己撫慰自己的認知還是讓陸恒修羞得無地自容,羞耻感與快感交織在一起,禁忌的快感一陣陣自下腹處涌出,神智忽沈忽浮,一切都被欲望所支配……

  「下次小修用手幫朕做好不好?」雲收雨散後,寧熙燁舔著唇意猶未盡。

  「不可能。」陸恒修一口回絕。

  「怎麽不可能?」寧熙燁信心滿滿地道,「剛才小修不是自己給自己做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陸恒修的臉立刻熟了,心道還不是你。一次還不够,合著每次腰酸背痛的人不是你。

  寧熙燁見他神色羞怯,心中一蕩,不由又壓住了他說道:「不用下次了,就這次吧。」

  手立刻爬上了他清瘦的胸膛,玩弄起兩顆早被吮得艶紅的小珠。

  陸恒修正要抵擋不住的時候,門外却響起了春風嬤嬤的聲音:「我說陸相啊,天亮了,你們上朝是什麽時辰呐?」

  心頭一驚,立刻什麽春情都沒了,推開了寧熙燁打開窗子一看,天邊一輪紅日初升,朝霞漫天,樓下的大街上,各家的官轎正匆匆往宮裏趕。

  暗叫一聲「不好」,兩人趕緊拾起地上的衣服穿戴起來,開了門正急著往外奔,春風嬤嬤却好整以暇地撥著算盤堵在了門口:「兩位公子,就算是住個客棧也得付帳啊。」

  探頭瞄了一眼屋子裏頭那挂珠簾之後的貴妃榻和滾在地上的青瓷小瓶以及幾顆不像首飾又不像裝飾的珠子,鮮紅的嘴越發咧得詭异:「何况客棧哪有那些東西,是吧?放心,放心,我春風嬤嬤大方得很,兩位都是熟人,用過的那些東西咱就不算銀兩了。房錢、酒錢和前兩晚我們家翠翠唱小曲的錢,一共就這麽些,您二位哪位結帳呀?」

  「小修……」寧熙燁拉了拉陸恒修的袖子,挨到他耳邊低聲道,「朕沒帶錢……」

  陸恒修看了他一眼,也低聲道:「我也沒帶錢。」

  兩人齊齊看著春風嬤嬤,滿面春風的女人立刻換了表情,血盆大口張開了幾次又合攏:「沒帶錢?」

  尖利的叫聲把樓外的牌匾也震得晃了幾晃。

  皇家取良材,三年一開科。更何况今次不但能功成名就更有如花美眷,黃金屋、千鍾粟、顔如玉一朝盡爲所有。難怪貢院之內天下士子莫不筆走龍蛇奮筆疾書,荊墻之外的齊嘉緊張得手心冒汗,繞著貢院外的老槐樹直打轉。

  「又不是你考試,你急什麽?」陸恒儉被他轉得頭暈,跑去把他拉過來按在了板凳上。

  齊嘉不理他,焦急地問桌對面的陸恒修:「陸大人,這次的題難不難?不難吧?」

  從考試到現在,陸恒修已經被他拉著問了十多遍,可見他焦慮難安的樣子,只得耐著性子勸他:「都是幾位翰林院的老學士出的題,前幾回也是他們,不難的。小齊大人不要著急。若有真才實學,定是能中的。」

  「可……」齊嘉仍不安心,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可都聽說,歷年都有買通了閱卷官的……」

  「哈……」話未說完,寧熙燁便笑了起來,冷著聲調對齊嘉說道,「齊卿家是在說朕對科考舞弊監管不力麽?」

  齊嘉手一顫,杯裏的茶水大半潑了出來:「不、不是……沒有,微臣絕對沒有!臣又說錯話了……」

  見寧熙燁仍是不信的神色,忙離了座要跪下請罪,憋得通紅的臉上,汗水都浸濕了額邊的發。

  「是麽?」寧熙燁還想戲弄他,見陸恒修正拿眼橫著自己,只得悻悻地說道,「那沒有就沒有吧。」

  「別欺負小齊。」陸恒修起身去攙齊嘉,走過寧熙燁身邊時低聲訓斥他道。

  寧熙燁嘴一撇,放下了玩笑的心思,認真地寬慰齊嘉:「這回是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主掌監考,你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他嗎?」

  陸恒修和陸恒儉也在一邊勸說,齊嘉這才略略安定了心神。

  「看小齊的樣子,考試的是你哪家的親戚?」陸恒儉問道。

  衆人也好奇,想他是家中的獨子,平日也沒聽他提過有什麽要好的朋友,怎麽他竟這麽關切。

  齊嘉沒提防陸恒儉會有如此一問,楞了一楞才支吾著答道:「朋……朋友……吧。」

  「哦?什麽朋友?叫什麽?朕回去後讓閱卷官留意著。」寧熙燁本是好意,却讓齊嘉更爲局促,猛地擡起頭來辯解道:「不……不用!不用!就……就是普通的朋友,他……」

  看到其他三人洗耳恭聽的表情,才知道自己險些又要被他們誑了,也不敢惱,長舒了一口氣正色道:「是在一個學堂念過書的同窗。」

  之後任憑三人再問,也不多說一句了。

  少將軍秦耀陽傷勢痊愈,我軍氣勢如虹接連得勝,北蠻懼于我朝雄威,自願退居北地再不敢來犯。

  捷報傳來,衆臣皆喜笑顔開,齊齊拜倒懇請寧熙燁效仿先帝當年出城迎接將士凱旋。

  寧熙燁龍顔大悅,滿口應下。等聽靈公公辰王爺等提醒,秦老元帥尚要在遼州盤桓幾日,領軍回城的是秦耀陽時,想反悔却來不及了。

  「朕不能不去麽?」臨上龍輦,寧熙燁仍不死心地問陸恒修,遲遲不肯起駕。

  陸恒修身著緋紅的官袍,頭戴一品丞相的高冠,風姿俊朗,氣度翩翩,端著臉對他的低語充耳不聞,執著笏板朗聲道:「恭請陛下起駕。」一邊示意靈公公半推半扶地把不甘願的皇帝塞進龍輦裏。

  儀仗開道,鼓樂喧天,明黃龍輦裏的皇帝還在不滿:「憑什麽讓朕去接那小子?」

  下了龍輦上了城樓,朔風遠大,吹得衣帶飄飄,龍旗獵獵作響。軍士早已恭候于城下,旌旗下,戰甲凜凜生光,銀刃如雪。陣前大將身披銀甲腰佩長劍,胯下一匹周身墨黑的戰馬,正是傷愈後立下彪炳戰功的秦耀陽。

  「不是說傷得快不行了麽?怎麽生龍活虎的?枉費朕一片苦心,連夜給他寫了祭表。嘶……」寧熙燁站在城頭低聲咕噥。

  站在他身後的陸恒修聽了,狠狠擰了一下他的胳膊:「陛下,該下樓接秦將軍了。」

  少時不對眼的人,到大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銀甲的將軍翻身下馬高呼:「吾皇萬歲。」

  皇袍的帝王站在他跟前不急著說話,等在心裏笑够了,才慢悠悠地道:「秦將軍請起。」

  衆臣齊聲奉承說:「秦將軍少年英雄,天下敬仰。」

  秦耀陽擺手說不敢。徑自走到了陸恒修身前,眼睛却得意地瞟著他身旁的寧熙燁:「傷重時讓恒修擔心了,從小到大,還是恒修最關心我。」

  辰王爺等識時務地在邊上乾笑,偏偏齊嘉凑過來和了一句:「是啊,皇上病了陸相也沒這麽擔心呢。」

  寧熙燁僵著笑臉不說話,衆人一把把齊嘉拽過來齊刷刷出了一身冷汗。

  「西邊的月氏族面上是和氣的,心裏怎麽想就不知道了。秦將軍少年得志,正是報效朝廷的時候,不如讓他去西邊守兩天,這樣一來,月氏一族必懼于秦將軍威名,再不敢有任何妄想。」回城時,萬民空巷,鬧聲震天,寧熙燁趁機拉過史閣老商量,「這事就交給閣老去辦了。明天早朝,你上個摺子,朕給你批了,讓他後天就走,就這麽著了。」

  史閣老張大了嘴想說不成,有人先代他說了:「此事不妥,請陛下三思。」

  寧熙燁轉過頭,方才還在跟方載道說話的陸恒修正隨在龍輦旁冷冷對著他笑。

  「朕就說說……說說……」寧熙燁趕緊賠笑著鬆開了史閣老的腕子。可憐三朝元老朝廷衆重臣,硬是被皇帝在手腕上抓出了一大片紅印,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

  春風嬤嬤在春風得意樓前揮著手絹喊:「公子啊,看面相就知道您定是能中的,進來吧,讓嬤嬤先請你喝杯女兒紅,趕明兒金榜題名又洞房花燭……」

  人們在茶餘飯後議論著十二位官家千金哪一位能雀屏中選,相府的二少奶奶又在哪個鋪子花了多少銀子,聽說寧瑤公主連嫁妝都備齊了,專等著放榜後嫁與狀元郎成就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話。

  寧瑤公主之母永安公主也沒少往宮裏跑,探聽著考官們中意哪位才子,是瓊州府自小就聰明絕頂的龐公子還是荊州府寫得一手好字的沈公子……在太后跟前眉開眼笑地嘮叨,給寧瑤備了怎樣的嫁衣,怎樣的筵席,壓箱底的那一匣子首飾是當年她出嫁時的陪嫁,太祖皇帝的皇后傳下來的,裏頭還有嫂子你當年送我的那對龍鳳鐲。啊呀呀,真是兒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明年就能抱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

  太後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她炫耀,等永安公主一走,立馬起駕禦書房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哭給寧熙燁聽。

  正巧陸恒修也在,太後跟看到了救星似地拉著他陸相長陸相短,要陸恒修跟她一起勸寧熙燁。哭到痛處,也顧不得什麽母儀天下的儀態,哀哀對撫著禦書房裏先帝的靈位說她對不起列祖列宗,大寧王朝的百年基業就斷在了她的手裏,死後再無顔去見先帝云云。

  寧熙燁聽她這番說辭早聽了千遍萬遍,百無聊賴地跪在她身後裝個痛惜的樣子:「母后保重……孩兒不孝……」

  太后却是不理,直拉著陸恒修說:「讓丞相大人說句公道話。」

  陸恒修料想不到會如此,盯著地上寧熙燁的影子道:「國母事關重大,必定要慎之再慎。前朝由盛而衰,外戚幹政亦是禍根之一。因此,切不可魯莽。再者,南方諸州方曆大灾,北方之民又受戰亂之苦,此時大婚,未免顯得皇家鋪張,不知百姓疾苦……」

  太后見碰了個軟釘子,無奈擺駕回宮。

  陸恒修握著寧熙燁的手起身時,才發覺他竟捏了一手的汗:「你怕什麽?」

  「我怕你勸我立後。」寧熙燁老實地答道,「朕的丞相從來都是把朕放在國事後邊。」

  陸恒修大窘,甩了他的手道:「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麽?」寧熙燁追到他身後笑問。

  「就這一次。」

  「原來朕還是比不上國事來得重啊。」都瞧見他又習慣性地摩挲起腰間的平安結了,寧熙燁笑得更歡,口中却煞有介事地說道,「那下回太后要是又罰朕,朕可就要點頭答應了。」

  果然,陸恒修捏著平安結的手一頓,咬牙道:「不是。」

  「呵呵……朕就知道不是。」眼珠子一轉,笑容不懷好意起來,「那就答應朕讓秦耀陽將軍去西邊鎮守兩年吧。」

  「不許!」陸恒修向來痛恨他的得寸進尺。

  「不是說朕重過國事嗎?」寧熙燁仍不放弃,搖著陸恒修的袖子軟聲喚他,「小修……」

  知他又想撒嬌,陸恒修甩開了袖子打定主意不理會。

  却沒再聽到他吵鬧,回過身來一看,寧熙燁正苦著臉滿眼哀怨地看他。

  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陸恒修放軟了口氣:「只此一事。」

  垮下的眉眼又飛了起來,寧熙燁在心裏撥著小九九:現在是一事,以後就會有二事、三事、很多事。秦耀陽,朕總有一天會把你趕出京城!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詭异的笑臉上,陸恒修又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

  第八章

  齊嘉隔三差五地就要跑來問一句:「出來了麽?陸大人,結果出來了麽?誰是狀元?」

  任憑陸恒修再好的性子也要被他纏得失了耐心。

  寧熙燁笑話他說:「怎麽?小齊也想嫁狀元郎嗎?寧瑤也沒你這麽著急。」

  齊嘉咽了咽口水說:「不是。」手指絞著衣袖再不吭聲。

  靈公公捧著一卷文書急急往這邊奔來,齊嘉眼睛一亮,直直地看著他手裏的卷軸,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這是各府太守們上的摺子。考生們的卷子翰林院還沒閱完呢。」陸恒修見他緊張,好心跟他解釋。

  「哦。」齊嘉的聲調低了下去,臉上半是釋懷半是失落。

  放榜這一天,帝相二人也擠在城下的人堆裏。

  寧熙燁說:「小修,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誰是狀元。」

  陸恒修看著城樓瞥都不瞥他一眼:「我早看過了。」

  「是誰?是誰?」齊嘉居然也擠在鬧哄哄的人群裏,見了他倆就趕緊擠過來,一路上也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他一邊往這邊擠,周圍不斷有人責怪他不當心,「陸大人,您倒是告訴我呀?是誰?是誰?是不是崔……」

  人群中忽然如炸開了鍋般爆發出一陣喧嘩,餘下的話都被淹沒在「嗡嗡」的鬧聲裏。

  陸恒修跟著人群一塊兒往前涌,城墻上貼出一張燦燦的皇榜,朱筆紅書,正黃色的絹紙上赫赫托出一個人名,今科一甲頭名,徐承望。

  「徐承望、徐承望……」從今起,天下皆知,狀元郎名喚徐承望。一朝錦鯉躍龍門,才名巍巍四海揚。

  「那不是寡婦四娘家的承望麽?啊呀呀,了不得了,竟成了狀元了!」

  「寡婦四娘呀,你不認得?西條巷,賣豆腐的那個呀!真是草窩裏飛出金鳳凰了!走,還不快去瞧瞧!」

  「想不到啊,竟然真讓他考上了。四娘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快去瞧狀元去呀!我出門時還見他跟他娘一起磨豆腐呢。走走,快瞧瞧去……我那時候說什麽來著,那孩子天庭飽滿印堂紅潤,一看就是個能大富大貴的人,你看看你看看,就你!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的,買塊豆腐也硬要討一杯豆漿,現在可好了,看人家徐狀元將來怎麽治你!」

  城墻下的人們紛紛散開,大聲嚷著要去看狀元郎沾沾喜氣。陸恒修與寧熙燁相視一笑。

  「走了,咱去別處轉轉。」熱鬧看完了,寧熙燁不由分說拉起陸恒修的手往前走。

  「現在是在外頭,被人看見了像什麽樣子?」陸恒修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怎麽也不肯。

  寧熙燁不放,反而握得更緊:「怕什麽,都是急著看狀元郎的,誰來看你?」

  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視綫從陸恒修的臉上移開,眼睛不自然地盯著前方:「除了小時候那次,朕還從來沒在誰面前拉你的手呢。」

  他的聲音悶悶的,有點羞澀,有點黯然,有點無奈,有點期許,各種情感混在了一起。陸恒修心中一熱,萬般滋味涌上來,甜酸交錯,哽得什麽話也說不出口,輕蹙起眉頭僵了一僵,却終是柔順的低斂下眉目,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由他牽著走。

  掌心相貼,是誰的手?溫柔而堅定。

  綉樓上的閨秀透過格窗往樓下看,街上人潮中那穿鵝黃錦衣的是誰家公子,唇角彎彎,笑得滿面春風?

  後來,陸恒修問齊嘉:「齊大人家的朋友中了麽?」

  齊嘉仰起臉來回一個勉强的笑:「中了,是進士。」

  陸恒儉說:「恭喜啊,能中就好。」

  齊嘉說:「是啊,能中就好。」嘴角徒勞地扯起來,看著却怎麽也不像笑。

  新科的進士們排著隊依次往太極殿行來,陸恒儉便道:「究竟是你哪個朋友,神神秘秘的,這麽見不得人。」

  齊嘉一顫,目光往不遠處的進士們望去,便再收不回來:「我……我看不清,呵呵……」

  陸恒儉還想再問,遠遠一架龍輦緩緩移來,靈公公扯開嗓子喊道:「聖上駕到!」

  尖利的宣聲下,百官伏地。

  身旁的辰王爺悄聲說:「看到殿外頭的布置沒有?等等狀元出宮門的時候,寧瑤公主就站在殿外的長廊上……嘿嘿,小女兒家家的這麽多花巧心思,還非要來看一眼,都等不到洞房了都……哎喲……」

  辰王爺低呼一聲,伸手去摸後背。陸恒修想,站在辰王爺後面的是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吧?

  正想著,狀元郎幷榜眼探花,以及其他進士都上了殿。

  寧熙燁在龍座上道:「衆卿平身。」

  衆士子謝恩起身。陸恒修凝神看去,不禁捏了把冷汗。狀元郎徐承望著一身正紅色站在衆士子之首,面孔、身量一般,却是膚色黝黑,被紅色的衣袍一襯,更顯得焦黑如碳,哪里有半分讀書人白淨斯文的樣子?更叫糟的是,右邊臉上還有孩童巴掌大小一塊紅斑,似是燙傷後留下的印記,四周皮膚也是凹凸不平,看著有幾分嚇人。

  「哎喲喂,這模樣……寧瑤那小丫頭還不得哭死?」辰王爺低聲嘆道,「哎喲……」

  背後又有人掐了他一把,辰王爺咂咂嘴,不敢再說話。

  衆臣都頗有些意外,及至退朝時還小聲談論著。

  陸恒修也被辰王爺幾個拉住了聊,一邊聽著他們議論一邊打量著正退出宮門的進士們。據幾位翰林院的老學士說,今次的新科資質都不錯,尤其是那個狀元徐承望,行文間見地頗深,且爲人方正,假以時日必能成大器。

  瞥眼看見齊嘉正一人站在角落裏往外看著什麽,陸恒修不禁順著他的視綫望去,似乎是在看那個頭戴淩雲冠的進士。那人倒是一表人才,遠遠看去,于一衆新科進士中也顯得卓然獨立,風采出衆。

  「那是崔家小公子崔銘旭。話說崔家也是京城的望族呢,世代以書禮傳家又經營商業,族中子弟無論爲官還是從商都屬個中翹楚。張大人家的千金嫁的就是崔府的大公子吧?」周大人見陸恒修看著那邊,便道。

  「哦。」陸恒修點頭。

  旁人見陸恒修有興致,便繼續對他說道:「話說崔小公子也是天資聰穎,常聽幾位學士提及,說是學問不輸從前的顧太傅的。原以爲這次的三甲中他也該占一席,也不知怎麽了……那邊那個是瓊州的龐公子吧?他的字我看了,啊呀,果然名不虛傳,蒼勁老辣,下官在他這個歲數還在臨字帖呢。今次真是人才濟濟,後生可畏呀……」

  進士們已經出了宮門,齊嘉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宮門的方向望著。衆人閑話時,陸恒修向他看了兩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風得意樓下,他也是這樣悲傷又挂心的表情。

  一心要嫁狀元郎的寧瑤公主自從見過狀元後一回府就鬧著不肯嫁。

  永安公主連夜進宮面見太后,絞著手絹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寧瑤也是您的侄女,你怎麽能忍心她嫁這麽一戶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樣…… 半夜醒來見了非嚇出人命來不可!這門親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麽看我們?寧瑤還有什麽臉見人喲?我那個先帝大哥要是還在,他哪里能忍心讓寧瑤受苦?」

  前陣子憋了一肚子氣的太後面上不動神色,捧一碗熱茶吹著熱氣慢慢騰騰地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常理。人家怎麽說來著?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狀元,那才學自然是不用說的,哀家看著就挺好。長得醜有什麽關係?人好就成。這要是悔了婚,你們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臉往哪兒擱?你不是連寧瑤的嫁妝都備下了麽?擇個吉日嫁了吧,來年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指不定就跟徐狀元似的有學問。」

  永安公主猶不甘心,一路哭到了禦書房,正巧看見了裏面先帝的牌位,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發傷心。

  寧熙燁試著勸她說:「姑媽切莫太過傷心,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永安一甩帕子,說得斬釘截鐵:「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

  寧熙燁正手足無措,門外又有群臣求見。却是永安駙馬聯絡了幾位臣工來說情,跪在了宮門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狀元郎,榜眼探花乃至于進士,寧瑤都願意嫁。

  寧熙燁大怒,拍桌吼道:「你們當朕的旨意是兒戲麽?由得你們說下就下,說改就改!今日寧瑤是公主就能說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間,休說是狀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鶏隨鶏嗎?此番寧瑤若是悔了婚,今後朕有何臉面來面對萬千黎民!這門婚事朕賜定了,十日後就讓寧瑤下嫁徐狀元!該有的嫁妝朕一樣不會少了她,要不然……哼!」

  衆人噤聲,再不敢多話。

  寧熙燁正得意間,永安公主「嗚……」的一聲長啼,哭倒在先帝靈前。

  屋內燭火搖曳,窗外落葉瀟瀟,更漏聲聲中書房的門被輕輕打開,泄出一室如雪流光。陸恒修自書案前擡起頭,臉上一楞,又很快笑開。

  門邊的人髮髻鬆散,珠冠歪斜,鵝黃色的錦袍下擺被撕成了襤褸,手中端著的碗裏却還猶自冒著熱氣。

  「我記得門口的狗都拴起來了。」陸恒修歪頭笑道。

  「宮裏的狗沒拴。」寧熙燁恨聲咬牙,放下碗的動作却很輕。

  陸恒修看著桌上的餛飩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勝惶恐。您怎麽還能帶著東西來呢?」

  「權當作房租如何?」寧熙燁皺起眉滿臉無奈,「我姑媽還在宮裏哭著呢。」

  「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價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宮裏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麽還要特地躲到相府來?心知他不過是撿了個藉口來糾纏他,陸恒修口中取笑著他,心裏却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過梳子來爲他梳頭。

  「是嗎?」梳子的齒尖觸到頭皮,力道剛好,麻癢而舒適,寧熙燁享受地閉上眼。待陸恒修爲他梳理完髮髻,忽而嘴角一勾,轉身將他按在椅上,拉開他的發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發,「那再加上朕日日爲你畫眉梳妝如何?」

  「那倒不用。能得陛下光臨是我相府的榮幸。」陸恒修學著他的樣子將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簡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暫居臣的書房了。」

  說罷,起身推門要走。

  「那你睡哪里?」寧熙燁隱隱覺得不妙,忙問道。

  「臣自然是睡臣自己的臥房。」人已站到了書房外,陸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過去,這十日恐怕真的在書房裏數星星了。門關上的一瞬間,寧熙燁趕緊擠過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喲!你慢點關門呐,朕的手指頭啊……」

  夜闌寂靜,更漏聲聲,還有誰一聲拖過一聲的哀求聲:「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證不動手……」

  巡夜的小厮經過,抖掉一身鶏皮疙瘩。

  賣餛飩面的老伯說:「承望那孩子,啊不,現在該叫徐狀元了,從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個人帶著他過日子不容易。那麽小就開始幫著他娘幹活,臉上那疤就是小時候幹活的時候燙到留下的,要不模樣也能更周正些。街裏街坊的他也常幫忙照應,沒事幫著寫寫信,教教小娃娃們念書,跟他娘一樣也是個熱心腸。「

  陸恒修想起白天來登門拜訪的狀元郎,謙恭而老實,連名貼上的字也是一筆一畫透著股認真勁。方坐下就一本正經地說:「晚輩愚鈍,今後願與陸大人一同爲我朝江山盡一份綿薄之力。」一點逢迎和客套都學不會。

  同來的進士們扯開話題說:「陸相高風亮節,晚輩仰慕已久,今日一見,激動之情更是難以言表。」

  又說:「此匾可是太祖皇帝禦賜的那塊?陸府賢德,天下再無人能及呀。」

  「啊呀,這可是陸相的墨寶?當真金鈎鐵劃,氣象萬千。晚輩綜觀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陸相之萬一?」

  笑談間,他一人獨坐不語,幾分忍耐的神色。難怪辰王爺笑說他是第二個方載道。

  老伯從鍋裏撈起了餛飩,問陸恒修:「對了,大人,這狀元的娘能封個幾品誥命呐?皇上賞不賞鳳冠霞帔的?」

  坐在陸恒修對面的寧熙燁笑著反問他:「您說該封個幾品?」

  「這我哪兒懂呀?咱又不識字。」老伯擺手道,「可我思量著吧,怎麽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兒媳婦可是公主,這將來要是過了門,是婆婆給媳婦下跪呀還是媳婦給婆婆行禮?要亂了規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沒娶媳婦的,娶了媳婦您就知道了,這裏頭學問可大著呢,將來要是婆媳兩個鬧起來,那夾在中間的滋味可有你受的。老娘不認你,媳婦不讓你進房,呵呵……」

  「不讓進房?還有沒進門就把你關門外的呢。」寧熙燁哀怨地瞟著陸恒修道。

  後者臉色微變,盛著餛飩的勺子遞到一半又轉回來,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那什麽,小修,我的……」正滿心期待著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滿地來討。

  「是麽?」頭一低,悠閑地喝口湯,陸恒修奇道,「我怎麽不知道?」

  「小修……」

  崔家的小公子也曾來訪,衆人都到了,唯獨他姗姗來遲。陸恒修留心看了看,錯銀鑲寶珠的淩雲冠自兩邊垂下長長的留纓,青衣衣擺上用絲綫暗綉了祥雲翠竹的紋樣,人如松,發如墨,眉似遠山,薄唇微抿,一雙烏黑鎏金的眼不經意地掃來,傲氣淩人。剛一進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

  他拱手對陸恒修道:「晚輩見過陸相。」

  連聲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氣疏離。

  陸恒修說:「恭喜崔小公子高中,來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掀了掀嘴角算是回個客套的笑,崔銘旭回道:「不敢,不過是比落榜好些。」

  此言一出,傲得屋內的其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撇著嘴低聲道:「切,徐狀元也還沒這麽張狂,不過是比我高了一名就這麽……」

  新科進士們走後,齊嘉才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邊。

  陸恒修招呼他進來坐:「小齊大人來了,剛剛就聽下面說了,怎麽請您您不進來?」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齊嘉道。低著眼看手裏茶碗上的花紋,欲言又止。

  「齊大人有事不妨直說。」

  齊嘉是個直性子,有什麽事都寫在了臉上,看他爲難的神情,陸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齊嘉擡頭看著陸恒修,問道,「陸大人,這次的新科進士您覺得如何?」

  「皆是一時之良材。」陸恒修想不到他會問起這個,沈吟道。

  「那、那個……」齊嘉追問,意識到了什麽,忙住了口,神色小心地說道,「聽說那位瓊州府的龐公子從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龐公子家學淵源,自幼便得熏陶,所讀所聞比旁人多一些也是應該的。」

  「前日無意間聽周大人說,杜榜眼的文章很得幾位閣老喜愛。」齊嘉盯著茶碗,面色有些不自然。

  陸恒修聽他兜兜轉轉地盡往新科進士們的身上扯,便知道了他的來意,也不點破,順著他的話說道:「各花入各眼,文章好壞誰也說不准。」

  「哦。還有……還有那個字寫得很好的沈公子呢?」齊嘉繼續問道,青花的茶碗快被他看出兩個窟窿來。

  「金鈎鐵劃,氣勢不凡。」

  「這樣……」齊嘉沮喪地垂下頭,雙手捧著茶碗,把新科進士們提了個遍,唯獨只字不談崔銘旭。搜腸刮肚再說不出別的話,就要走人,神情却是欲語還休,眨巴著烏黑的眼睛看著陸恒修,「那……那就不打擾陸大人了。」

  「崔小公子天資聰穎,才幹非常,齊大人勿需擔憂。」陸恒修見他扭捏,來了半天也不敢表明來意,只能挑明道。

  齊嘉一怔,手裏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結結巴巴地跟陸恒修辯解:「不……不是……我、我就是……我問的是徐狀元,徐狀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狀元。」陸恒修見他不肯承認,不願難爲他,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徐狀元爲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載道大人的脾氣。」

  「是,是呀。下官也這麽覺得。」齊嘉訕訕道。

  被陸恒修的目光打量得坐不住了,火辣辣的,如坐針氈一般,便放了茶碗要告辭。

  陸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著他孤單的背影苦笑。

  戲臺上敲鑼打鼓地演著才子佳人的戲碼,風流倜儻的書生,明艶動人的小姐。太後邊看邊道:「以後讓他們少演些,看看寧瑤都看成什麽樣了?就是整天看戲鬧的,先前是她自己吵著喊著要嫁狀元,現在有了狀元又不肯了。真是,戲臺子上的戲哪有真的?打哪兒來這麽些個文采又好又俊俏的狀元?要不怎麽都說前頭的顧太傅是人中龍鳳呢?不就是因爲少唄。一窩一窩養的那是野鴨子。這回還算好的,先帝那會兒,哀家還見過六十多歲的獨臂狀元呢!就是前兩年告老還鄉的潘大人,人家那時候孫子都這麽高了……他游街時人家那個鬧喲……」

  辰王爺接道:「是啊,當時都這麽勸她來著,小丫頭都沒聽進去。旨意還是她央著我從陛下那兒請來的呢,現在可好了,本王兩面不是人了。」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席下的永安公主紅著眼圈哀嘆,「陛下聖旨都下了。可苦了我的瑤兒……」

  太后見她如此,便軟了口氣:「行了行了,模樣雖然醜了點,但都說人品不差。寧瑤嫁過去後,是决不會虧待她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强求不來的。」

  永安只能無奈地點頭。

  寧瑤公主下嫁這一日,轟動了京城。

  原先還有人說狀元郎長成這個樣子,公主是絕不會嫁的。連徐承望自己也幾次找過陸恒修,說是公主金枝玉葉,高攀不起。

  辰王爺跟他道:「現下城墻上的皇榜都褪了顔色了,你說還能再改嗎?難道你還嫌弃公主不成?」

  徐狀元忙說不敢,牽著公主拜天地時還是惴惴而又拘謹的樣子。

  這樣的場合總是少不了應酬敷衍,陸恒修不好這些,待禮成後就悄悄避了出來。退出觀禮的人群時,看到崔銘旭站在人群的不遠處,高冠錦衣,高傲而不屑的神情。齊嘉跟在他身側,嘴巴一開一合,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麽。崔銘旭幷不搭理他,冷著臉仿佛與他不相識。

  路過春風得意樓,人們都去看狀元娶親了,又是白天,樓下的門都關著,街上也冷清了不少。春風嬤嬤倚在樓頭正「啪啪」地撥著算盤珠子,見了陸恒修便嚷道:「喲,陸相爺呀,怎麽不去看狀元娶媳婦呀?嘖嘖,怎麽就你一人?那個穿黃衣裳的公子呢?啊呀呀,上回真是不好意思,還硬要了您一件貼身衣裳做信物,不是嬤嬤我小氣,實在是欠賬的人太多,奴家都怕了。還好還好,那位公子後來把衣裳贖回去了,您拿到了麽?嘻嘻……」

  想起那一晚及第二天清晨的事,陸恒修滿臉飛紅,招呼也顧不上打就悶頭走了過去。那件衣裳,被那個誰收著呢。每次笑嘻嘻地說要給他穿回去,哪一次不是穿到一半又脫掉的?想起來就氣得牙癢癢。

  身後的春風嬤嬤還在喊:「陸相呐,下個月咱家飄飄就要許人家了,您來捧個場呀……」

  走到了路口拐一個彎,橫空裏凑過來一張笑臉,被嚇得後退了一大步。

  「朕就知道朕一走,小修一定也呆不住。」黃衣的人手裏搖一把紙扇立在跟前笑得陽光燦爛。

  「你不是回宮了麽?」

  徐狀元好大的福氣,娶妻時能得皇帝也來露個臉。當然也就只露了個臉,看著拜完了天地就急著擺駕回宮。連累得新郎官剛從地上爬起來又硬生生跪了下去。

  「朕也想和小修拜天地。」寧熙燁眨著眼看著陸恒修。

  「……」一直不知道他哪里來的厚臉皮,大街上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情話說得理直氣壯,陸恒修又羞又惱,回身進了一家酒樓。

  酒樓裏正有說書先生在說書,小長桌上放一塊驚堂木,銀髮長衫的老者手中執一面紙扇,把太祖皇帝起義稱帝的故事講得跌宕起伏精彩紛呈。

  底下就有人議論,太祖皇帝是蓋世的英雄,文韜武略,陣前如何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帳下又是如何的運籌帷幄决勝千里。曾有一次兵困圍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夜間城外又憑空多出萬千兵馬,本該被困在城中的他赫然出現在了陣前,威風凜凜,仿佛天帝麾下的神將。南征北戰,東征西討,方在馬背上奪得這一片大好河山。

  又有人說太宗皇帝也是聖君,精于治國,長于安民。百廢待興時振農業,興工商,取良士,重能臣,二十年間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文宗皇帝、仁宗皇帝、景宗皇帝等等,大寧朝歷代多出賢主,或守業有成,或開疆拓土,都是要流芳百世的一代仁君。

  最後提及先帝德宗皇帝,又是了不起的明主。繼位時尚是幼弱少年,却精明强幹,甩脫了輔政大臣的挾制獨幹出一番大事業。德宗帝之前幾代皆屬頑主,荒廢朝綱,危及國本,更有其他宗室子弟意圖謀反篡位。德宗皇帝內理朝政平息叛逆,外討北蠻解除邊境之危,更重用陸明持、方載道等一批剛直名臣,實可稱中興之主。

  酒樓中人生鼎沸,將歷代有爲君王一一議來,寧熙燁楞楞地執著酒盞,眼睛盯著斑駁的桌面,笑容僵在了臉上。

  忽有人道:「那當今皇上算是個什麽君?」

  「無功無過,不過是個庸君。」有人淡淡道,「這也是祖上積德呢。」

  寧熙燁眼中一凜,僵硬的臉上飛快地劃過一絲愧色。

  陸恒修看著他臉上神色變幻,桌下的手移過去握住他的:

  「家祖受太祖皇帝厚恩,出生入死隨侍左右,被太祖皇帝贊爲忠順賢善,更許下陸氏萬世爲相之諾。居功之偉,陸氏一門再無人能企及。靈宗皇帝暴戾,群臣莫不敢諫,惟陸相仗義直言,被杖斃于廷上,世人敬其耿直。哀宗皇帝無心政事,常推諉于臣下,當時陸相日理萬機,積勞成疾,病逝于朝堂之上,衆臣感懷。家父輔佐先帝,一生寄情國事,天下皆知其賢。」

  寧熙燁擡起眼來看他,鳳目中滿是疑問。

  「與列祖列宗相比,我不過也只能落『平庸』兩字,既非天生聰慧,又不能持身以正。若非祖上庇佑,怕是連科舉也未必能考取,怎麽能爲一國之相?但是事已至此,懊悔也無用,惟有克勤克儉,努力用功,不求聲名顯赫,但求無甚大過,否則,黃泉路上無顔再見列祖列宗。」

  陸恒修握著他的手緩緩道。

  「小修……」寧熙燁方才明瞭,他剛才的心思都落入了陸恒修的眼裏,所以他才如此這般來排解他的鬱悶心緒,不禁情動,反握住他的手顫聲道,「朕……朕……」

  「你現在就做得很好。」雖有時頑劣,有時任性,有時不務正業,但是至少,秉燭批閱奏摺時衆人都看在眼裏。衆臣也常說,陛下勤勉。

  「恒修……」

  「嗯?」

  「朕現在就想親你。」

  「!當」一聲,哪一桌的桌子翻了?

  衆人回頭看去,好一身華服呀,怎麽沾了一身醬油湯水?

  第九章

  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懷孕了,一邊嚷嚷著沒力氣泛酸水頭暈想吐,一邊躥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買回一院子有用的沒用的,光是小孩子衣裳就拉回了七八車,陸家小少爺怕是長到二十也穿不完。相府門前一夜間開出了三四家賣小孩玩意兒的。

  陸恒儉抱著算盤直心疼,拉著金隨心的袖子哀求:「我的姑奶奶,你這哪里是生孩子呀,花出去的銀子都能鑄起三四個這麽大小的人像來了。」

  奈何金隨心如今有孕在身,儼然被捧成了相府裏的又一個祖宗,連正在故鄉靜養的陸老夫人也星夜兼程趕回來,列祖列宗前點三炷心香,感謝祖宗庇佑,陸家終于有後了。回過身來就「隨心、隨心」地叫著,笑開了一臉菊花褶子。

  陸恒儉被堂上兩個女人拿眼一瞪,只得把滿腹怨氣吞進肚子裏,抱著算盤乖乖縮在一邊,笑得比哭還難看。

  宮裏的太后連夜把寧熙燁叫了去,綉著百子千孫圖的帕子捏在手裏揮過來又揮過去:「聽說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啊呀,連相府都有後了……昨兒個哀家又夢見先帝了,先帝都不願搭理哀家了……啊呀,相府都有後了呀,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呢……」

  翻來覆去這幾句,口氣比藤上的葡萄還酸。

  寧熙燁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她叫了來,搭頭搭腦地跪著聽她抱怨,沒聽幾句就打起了瞌睡。太后氣得怒火和著酸意一起往上冒,「撕拉」一聲,綉著百子千孫圖的絲帕楞是被扯成了兩片:

  「明年開春,你怎麽著也得給哀家抱個孫子來!」

  禦花園裏風景正好,奇花异草!紫嫣紅開遍。

  寧熙燁笑著說:「恒儉大人好福氣呀,再過幾月就要爲人父了。小公子定是如令夫人般的樣貌,恒儉大人般的精幹,將來也是國之棟梁。」

  陸恒儉拱手道:「托陛下鴻福。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嘴却大大地咧開了,滿面紅光。

  齊嘉便歪過腦袋道:「那如果是個小姐,恒儉大人般的樣貌,令夫人般的大方呢?」

  陸恒儉渾身一抖,臉上的紅光變成了煞白,眼前便能看見嘩嘩的白銀正奔流不息地往門外涌,心裏哀慟得仿佛到了窮途末路。忙甩了甩頭喃喃地安慰自己:「不會,不會,沒這麽巧……」

  寧熙燁哈哈笑道:「無妨,若真如此,相府養不起,不還有朕麽?」

  等衆人另開了話題才凑到陸恒修耳邊輕聲道:「誰叫她是朕的侄女,將來嫁人時朕還得出一份嫁妝呢。」

  「別胡說。」陸恒修斥責他道,衆人在場也敢拿他如何,連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尾音略長,减了訓誡的氣勢反而顯出幾分嗔怪的意味。

  寧熙燁聽得心旌動搖,一雙波光盈盈的鳳眼越加瞟得曖昧。

  那邊喧騰聲起,一衆侍從儀仗緩步行來,衆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后也來游園。忙不叠都跪下來接駕。

  「聽說相府有大喜,哀家在此恭喜陸相和恒儉大人了。陸府有後,陸老夫人有福,著實讓哀家好生羡慕。」

  太后一開口就提子嗣。陸恒儉心中「咯楞」一下,官家千金入宮後太后在立後一事上不再像先前那麽著急,這讓寧熙燁和陸恒修都松了口氣,如今寧瑤郡主婚嫁,陸二少奶奶懷孕,太后看在眼裏,想必又刺痛了心事,也不知此番要如何應對她。

  心中如此揣測,陸恒修口中只得敷衍道:「托太后鴻福。些微小事還勞太后挂心。」

  「哪里?陸相客氣了。」太后漫聲道,「說穿了,帝王家也是尋常人家,傳承香火是首要大事。如今哀家心裏只有這一事懸而未决,常常夜不能寐。看旁人家熱熱鬧鬧地娶媳婦生子,再看看自家,怎麽能不升艶羨之心?」

  「陛下洪福齊天又正當年,太后不必如此擔憂。」

  「話是如此,可哀家是個女人家,見識少,讓衆卿家笑話了。」太后見他敷衍,便不再續說。轉臉對衆人道,「皇嗣一事茲事體大,攸關我朝根本,此事還要仰賴衆卿家之力,一同輔佐陛下延續我大寧朝萬世基業,也好告慰先帝在天之靈。您說是吧,陸相?」

  「是。」陸恒修忙拱手稱是,擡起眼來,正對上太后一雙銳利的眼,心頭一縮,故鄉的祠堂內,母親也是這般的眼神,鋒利如刀,仿佛什麽都被她看透。

  朝務繁忙,難得有片刻閑暇,摒退了左右隻剩二人獨自在禦書房裏,寧熙燁握著他的手說:「沒事,這幾天母后沒找過朕。」

  想起那日太后的眼神,心中仍隱隱有不安,陸恒修輕輕地點頭:「嗯。」

  一邊不著邊際地說著閑話,寧熙燁一邊無聊地在堆滿摺子的書案上亂翻著。無心政務的皇帝偏還要做個勤勉的樣子來給臣子們來看,于是寬大的書桌上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粗粗一看還真當他有多用功。

  從前不知哪一年某州太守上的歌功頌德的請表,當下哪位大才子的詩集,恒儉、齊嘉還是誰幫忙抄的帝策也翻了出來……東摸西摸,堆積如山的奏摺堆裏居然還摸出了一小本春宮圖。也不理會陸恒修多難看的臉色,寧熙燁興致勃勃地打開來看:「這個樣子……我們也做過,畫上是在小河邊,我們是在禦花園那個蓮花池旁。」

  劈手從他手裏把圖搶過來就著蠟燭燒掉,陸恒修滿臉通紅,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這種事……」心裏知道就好,怎麽好意思說出來?

  看著他嬉皮笑臉的輕浮樣就再不願跟他羅唆,取過了一沓奏摺摔到他面前:「都是急務,明日早朝要議的。」

  言下之意,你沒看完今晚就別想睡。

  「那朕還寧願抄帝策呢。」寧熙燁嘟起嘴來小聲抱怨。怎麽還這麽容易害羞,都做過這麽多回了……嘴上不敢講出來,惹惱了他的丞相大人,又是十天半個月沒有好臉色看。

  陸恒修暗笑他孩子氣,正想給他减去兩本,却又見他一本正經地放下摺子道:「恒修,要是太后來找你,你怎麽答?」

  「我……」陸恒修一怔,燭光下見他眉頭輕斂,目光如炬,是認真的樣子,剛要張口回答。

  寧熙燁薄唇一彎,臉上又浪蕩地笑開:「一定是說你喜歡朕,不要朕立後,以後哪怕刀山火海浪迹天涯也一直陪著朕,不離不弃。」

  「不對。」知道又被他戲弄,陸恒修心頭火起,臉上却一派輕鬆神色,勾著嘴角看他從自鳴得意慢慢地轉爲哀怨:「臣會跟太后說,皇嗣攸關國本,不可輕忽,應該立刻敦促陛下立後,早日誕下龍子,以安撫民心,鞏固我大寧朝百代基業。周家小姐鐘靈毓秀,才淑嫻德,堪爲國母。下月十八便是黃道吉日,嫁娶適宜,可定在這一日大婚,吾皇大赦天下,舉國共慶,絕對是這太平盛世中又一樁美事!」

  「小修……」

  「陛下,這一堆也是急務,明日早朝要議的。陛下勤政,必得衆臣稱頌。」

  屋外起了一陣風,吹醒了正打著盹的靈公公,咂咂嘴換個姿勢繼續睡,隱約聽到裏頭誰的討饒聲,夢裏也偷偷笑得香甜。

  下朝時,忽然冒出來一個小太監,穿絳紅的衣袍,手裏的拂塵一蕩一蕩:「陸大人,太后請您去一趟。」

  心知該來的躲不過,陸恒修苦笑一聲,依言隨他往慈寧宮走。

  太后未出嫁時亦是侯門千金大家閨秀,秀外慧中,端莊大方,入宮後于朝政一概不管,潜心于打理後宮,撫育皇子,先帝對其敬愛有加。金鳳冠,碧玉簪,一身鳳舞九天紋樣的宮裝,珠玉玲瓏。容顔也保養得當,柳葉眉,紅菱唇,依稀能見當年的傾城之姿。

  太后依舊是平日慈藹和善的神色,啜一口香茶,徐徐道:「十二位官家千金已入宮多時,哀家細察良久,仍猶豫不决。故來請教陸相,依陸相看,哪位可當國母重任?」

  陸恒修心中明白,太后找他來一定是爲了立後一事,來時已準備好了說辭,便朗聲道:「國母一事非同小可,必選德才兼備性格和順又落落大方者,此外家世、父兄人品、母舅爲人、家族清白等等皆應納入考量……」

  「呵……」太后輕笑,放下茶盅,打斷他的話道,「這些大道理哀家聽得累。咱不如從小了說吧,目前周大人千金呼聲最高,丞相您覺得如何?」

  「周家小姐確屬閨秀典範,可惜……年長陛下三歲,似有不妥。」

  「哦……秦家小姐呢?她與陛下同年,還小了幾個月。」

  「秦小姐伶俐活潑,令人喜愛,只是生動有餘而端莊不足。」

  「這樣……那錢家小姐呢?哀家覺得她文靜溫雅,氣質不凡。」

  「錢小姐文采了得,可謂當世才女,只是太過柔順靜默。」

  「……」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宮,早成了京中議論焦點,便是平民百姓在茶餘飯後也要拿出來點評一番,朝中衆臣更是議論紛紛,相貌、品德、才學……能說的都拿出來說了個遍。陸恒修縱使心裏不願聽,也免不了聽到幾句,而今太后要他來評論,心中酸澀又爲難,既怕贊許得太過又怕半點不誇讓太后看出了他和寧熙燁間的不單純,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

  「旁人都道丞相大人擅長看人,果然觀察入微,一絲一毫都躲不過大人的眼睛。」太后掩嘴笑道。突然臉色劇變,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腰上的那個平安結甚是眼熟,哀家好像在哪兒見過,是誰送的?」

  陸恒修聞言,手腕一顫,反射性地往腰上摸去,見太后唇邊的笑意,又忙放開:「是……」

  「是陛下送的吧?」太后沈聲道,神情莫測,「哀家還記得那會兒的除夕宴呢,那時候先帝也被你們逗樂了。呵呵……真快,一晃都這麽多年了。」

  「是、是陛下所贈。」心知瞞不了她,陸恒修坦白道。

  「哦。這樣。」太后不見怒意,慢慢低頭抿了口茶,又慢慢用絲帕擦擦嘴角,方緩緩道,「看來,陛下是立不了後了。」

  語速緩慢,口氣是肯定的,隱約還帶了點感嘆的意味。

  陸恒修不知該如何回答,起身跪下,垂下頭,靜靜聽著她說:

  「陸相,那你跟哀家說一句心裏話,你可願陛下立後?」

  「臣……臣不願。」擡起頭對上她的眼,陸恒修一字一字答道。

  「你可知天下人要如何議論你?」

  「以色侍君。」

  「這樣一來,陸氏一族的賢名可就要斷送在你手上了。」太后的語氣依舊不鹹不淡,直白而平淡地說出口,落在陸恒修耳中却如響雷一般,震得滿臉愧色,低下頭,再不敢看她的眼。

  「哀家累了,陸卿家請回吧。」

  跨出門時,她在背後問道:「即便如此,你仍不悔嗎?」

  「是。」門外艶陽高照刺得快睜不開眼,閉起眼睛仰起頭,一點一點把心裏的沈重壓回去,須臾再睜開眼時,他又是那個身著緋紅官袍,頭戴進賢冠,眉目端肅的丞相陸恒修。

  身後的女子啜著茶,宮裝華服,霞光閃爍。

  陸恒儉把金隨心買的東西都退了,金隨心看著東西被一件一件拿走,哭得傷心,抱怨著他不懂體貼。

  陸老夫人說:「她現在有身孕,你讓著他一些。」

  陸恒儉才挑挑揀揀地給她留了兩三樣,金隨心止了哭,笑得一臉得意。

  陸恒修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小夫妻吵鬧,總有些鬧不明白。金隨心三天兩頭大把大把地買回來,第二天陸恒儉再大把大把地退回去,一買一退間不知要留多少眼泪起多少爭執,難爲這小兩口這麽鬧騰却一點沒有膩味的意思。

  私下裏分別找了兩人來問,陸恒儉打著算盤說:「咱家有多少錢,經得起她這麽花!可她就這性子,改不了的,只能讓我厚著臉皮退回去。」

  又紅了臉,嘴角邊挂幾分竊笑:「她……她也是想著我,東西雖然買多了,也都是給我的……留一兩件,意思一下就挺好的。」

  金隨心絞著手絹說:「他就是心疼錢,人家辛辛苦苦買給他的東西,一點情都不領。」

  抱怨了半天又低聲道:「能不讓他退麽?一晚上就見他翻來覆去地睡不好,我哪能說個不字?他也是爲了我好,怕我太會花錢你們家不待見我……再說了,夫妻不是越吵越好麽……」

  陸恒修聽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這對夫妻壓根就是把這當成了情趣,心中暗暗可憐滿城的商家。

  朝中開始有大臣聯名上摺子懇請寧熙燁立後,寧熙燁笑著說:「這是遲早的事,沒什麽。」

  有人來找陸恒修說:「陸大人,皇上年紀不小了,是該立後了。您看呢?」

  陸恒修斟酌著詞句,還未開口就被他把話頭又搶了過去:「聽說閣老們都聯名上了摺子,皇嗣可是事關千秋的事,總要定下來才好啊。不然萬一要有個什麽……啊,也就是防個萬一,您說是不是?」

  陸恒修說:「這要看陛下的意思。」

  「啊呀,哪里哪里……」來人却笑得不屑一顧,「少年郎嘛,總是臉皮薄才說不願不願,心裏在想什麽老夫哪能不知道?先帝從前也是這樣,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後來怎麽著?還不是一樣立了後,有了二位皇子?那時候,令尊陸明持陸賢相也上了摺子的。」

  晚間一同批閱奏摺,把那些請求立後的分開放到另一邊,短短幾天竟快要鋪滿半個書案,京中的官員上奏,各州的地方官也遞了摺子表示關切。

  陸恒修看著堆起的奏摺心緒複雜,滿心掙扎又覺得絕望而無奈。平時總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山重水複後終會柳暗花明,可是現下,便是下定了决心要與寧熙燁一路相伴,站在如山的奏表前仍不禁羞愧得不敢去翻看。

  「別看了,反正說的都差不多。」寧熙燁過來站在他身側,無謂地說道。

  「總是要看的。」無論如何回避拖延,總是要面對的。

  「恒修。」寧熙燁擁住他,附在他耳邊道,「我們學熙仲吧。」

  身軀僵硬,陸恒修楞楞地站著,無言以對。

  願或者不願?都不是。

  這一走,會掀起如何的驚天巨浪!當年太子寧熙仲出走之時,猶記得朝中人心惶惶,連那位高大雄偉的明主也仿佛一夕之間老去許多。當時對熙仲是存了鄙弃之心的,認爲他太任性太無責任心,何事能重過天下,又有何事比弃天下老父于不顧更大逆不道?

  想不到,風流水轉,自己竟也走到了路口。

  「我……」

  「噓,朕給你時間考慮。」

  太后再未召見過寧熙燁。

  退朝時,陸恒修幾度見她站在宮門口遠眺,形單影只,滿身富貴又通身的輕愁。似是感應到什麽,她回過頭來,笑容仍是和藹:「陸相。」

  陸恒修呐呐地行禮,她淡笑著說:「免禮。」

  當日之事似乎不曾發生。

  寧熙燁去向她請安,她也不再提及立後之事,閑閑地聊幾句家長里短,偶爾提起寧熙燁的生母怡貴妃,文靜溫和的美人,乖巧而大度,即使身懷龍子也依舊笑臉迎人,沒有半點恃寵而驕的張狂,可惜紅顔薄命。

  「當年熙仲還是個三歲的娃娃,她喜愛得緊,常做了小糕點來逗引,旁人都道她比哀家還像他娘親。」太后目光悠遠,感嘆著似水流年,「如今她不在了,熙仲走了,先帝也大行了,獨留陛下和哀家,當真物是人非。」

  「朕是母后一手撫育,朕以母后爲生母。」

  怡貴妃早逝,寧熙燁自小由太后教導養育,雖非親生,終有幾分母子之情。寧熙仲出走後,太后悲傷欲絕,更將寧熙燁視如己出。平日裏寧熙燁雖然嘴硬,但心底確實對這位太后尊崇有加,視如生母。

  「陛下孝心哀家甚爲感動。」太后凝視著寧熙燁道,「只是帝王家終不是尋常人家,蒼生性命盡在你手便由不得你任性妄爲。當年登上帝位之時,陛下您就該明白。」

  話說到此,太后不再多言,轉而又絮絮說起其他雜事,甚至提到許久之前,未出閣時的逸事,旁人家的婚喪嫁娶却都有意無意地回避了。

  「天下蒼生太過沈重,若朕想放手了呢?」寧熙燁忽然擡頭問道。

  鳳釵顫動,玉石輕響,太后一怔,耳畔明璫微晃:「陛下可是玩笑?」

  「不是玩笑。」寧熙燁堅定答道。

  手中絲帕飄飄落地,太后喟然長嘆:「當年有人爲哀家批命,說是富貴之極却注定無夫無子,哀家一笑而過,却原來是真的。哀家入宮近三十年,先帝他……專注國事,熙仲遠走,如今連你也要捨下我,你叫哀家如何一人凄惶度日?哀家不怕日後被先帝斥責,只是你叫滿朝的文武百官如何應對?天下黎民又如何看待?」

  「請母后恕朕任性。」寧熙燁掀袍跪下,雙膝落地,雖面有愧色,但狹長鳳目中却流光璀璨,分明是下了决定。

  「你……即便是演一場戲你也不肯麽?」

  「朕不願委屈他,亦不願拖累他人。」寧熙燁道。

  「不願拖累他人……」喃喃念著他的話,太后神色茫然,似是被勾起了回憶,又旋即恢復了平靜,低聲問道,「沒有其他的法子了麽?」

  寧熙燁輕聲道:「朕錯在當初不該坐上這皇位。」

  語氣懊悔又夾帶著一絲憤怒。

  陸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陸恒修,偌大的堂上只有二人相對靜默,禦賜的匾額挂于上首,黑底金字,幽幽閃著沈光。

  「母親……」被母親叫來此地的陸恒修低聲輕喚。

  陸老夫人不作聲,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深沈中透著犀利:

  「據傳陛下執意不肯立後,你怎麽看?」

  「兒子……」陸恒修啞口無言,低頭聽她訓斥。

  「唉……」她却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半晌方道:「當年我嫁來相府時,你父親跟你一般的年歲,却已是名聲赫赫的一代良臣。也是在這禦賜金匾下拜堂成親,先帝主婚,三朝閣老保媒,酒宴席鋪到門外的長巷裏,坐中緋袍紫衣,俱是達官。旁人都說,王府娶親也來不了這麽些個顯貴名流,普天下只有相府才能有這樣的榮耀,也只有相府才配得上。你父親却說,這是祖宗庇護,沒有世世代代攢下的賢德名聲,哪有相府這般的受萬衆敬仰,也正因此相府子孫才最是難當,下承著萬民期盼,上對著先祖隆恩,半點出不得錯,步步都要行得規矩。」

  「兒子受教。」陸恒修道,垂頭看著脚下的青石板磚。

  「那我問你,若陸氏中有子弟任意妄爲,敗壞門風,該如何處置?」

  「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爲佞爲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决不輕饒。」

  腰間佩著的翠綠平安結牢牢握在手裏,掌心生汗,早被浸得濕透。

  「你既知道又何必……」陸老夫人喃喃問道,却似感嘆。

  「兒子……兒子是真心喜歡他。」寧熙燁幾次三番作弄著他要聽他一句喜歡,他却屢屢咬緊了牙羞于對他說。禦賜金匾之下,猶如列祖列宗靈前,一字一字慢慢地把心迹坦白,仿佛心中巨石落地,前方哪怕狂風驟雨也可竹杖芒鞋,一路歡歌。

  「……」陸老夫人不知何時離去,獨留下他一人跪在堂上。

  前幾天還在游移,徘徊不决。辰王爺不知爲何找到他,手中提一隻細頸酒壺兩隻翠玉酒盞:「陸相,喝一杯如何?」

  喝酒時,他舉著杯將飲不飲,一雙眼只在他身上打轉。陸恒修問他:「王爺有事?」

  他但笑不語,三杯佳釀下肚才問道:「陸相可知陛下爲何繼位?」一臉神秘。

  陸恒修楞怔,太子出走,他是二皇子,繼位是理所當然的。

  辰王爺笑了:「他當時死活不肯的。他那個性子和脾氣怎麽能做皇帝?他自己心裏最明白。是本王勸住了他。你知本王跟他說什麽?」

  「什麽……」是酒太烈還是其他,心臟「突突」直跳。

  辰王爺無意問住他,頓了頓道:「本王跟他說,陸家人眼裏只有國事,你若跟本王一樣做個逍遙王爺,他心裏永遠不會有你。那小子就真信了,呵……這大寧朝的皇帝難當呐,更何况他前頭還有個我堂哥那般的千古明主,以那小子的才幹怎麽能跟他比?他竟真的點頭答應了,就是爲了跟你多說幾句話。這事本來不想跟您說,不過本王后來想想,讓你知道也好,那小子就是這麽笨,以後您多看著點,別讓人把他賣了。」

  說完看著陸恒修笑,舉起杯一飲而盡,留下了酒壺起身離去。

  這樣的人,怎能負他?

  「笨蛋。」有人走進來站在他身旁,陸恒修輕聲道。

  「呵呵……」來人只是笑,與他幷肩跪著,「原來聽話的小修也有挨罰的時候。朕還只當只有朕命苦呢。」

  「你若覺得苦就站起來回宮去。」陸恒修斜眼道。

  「朕都出來了,還怎麽回得去?」寧熙燁玩笑著說。

  陸恒修默然,擡起眼來看著禦匾不作聲。寧熙燁也收起了心思,隨著他的視綫一同看去。燈火明滅,黑底金字的匾額厚實而沈重,仿佛隨時隨地都能壓下來。

  「陛下……」陸恒修忽然道。

  「嗯?」寧熙燁回頭看他,牽起他的手,深情款款,「叫我的名字。」

  「熙燁……」臉上劃過幾道羞色,陸恒修低低喚道。

  「嗯。恒修……」

  兩情相悅,忍不住要凑過去親他,却被陸恒修側首避開,聲音也冷下了幾分:「天快亮了,你是要和我一塊兒去上朝還是繼續跪在這裏?」

  「啊?」寧熙燁還沈浸在柔情蜜意裏,一時摸不著頭腦。

  「陛下見過大白天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私奔的麽?」陸恒修睨了他一眼,口氣凉薄。

  「……」寧熙燁啞然,却聽屋外有人朗聲道:

  「大半夜私奔的十有八九要被抓回來。」

  語音戲謔,紗衣翻飛,眉目如畫,正是辰王爺。

  第十章

  辰王爺的手中還牽著個年約四五歲的孩子,唇紅齒白,仿佛是粉團子捏成似的,人還不及寧熙燁一半高,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撲閃撲閃。

  「你們瞧瞧他像誰?」辰王爺把他推到二人跟前。

  那孩子也不怕生,擡起頭來老實不客氣地把陸恒修和寧熙燁打量個遍。

  這臉型這眉眼,還有這頰邊似現非現的兩個酒窩,都分外的熟悉,可仔細想想又想不出是誰。陸恒修看看那孩子,再看看寧熙燁,燭光下還真有幾分想象,可又有些說不出來的不像。眉心微微聚攏,陸恒修盯著寧熙燁出神。

  「你別看朕,除了你,朕連小母猫的爪子都沒碰過。」寧熙燁見他揣測自己和這不知從哪兒來的孩子間的關係,忙撇清道。

  陸恒修却眼中一閃,是了,就是這點不像。相似的臉型相似的眉眼,只眉宇間的這點神情不像,一個嬉皮笑臉沒有半點正經,一個却穩重老成,平和中見幾分鋒芒銳氣。

  這樣的性子就不由讓人想起另一個人來:「太子熙仲……」

  「還真看出來了。」辰王爺含笑點頭。解開了孩子的衣襟給兩人看,背上後心口處有嫣紅一點紅痣,陸恒修記得寧熙仲也有這樣一處胎記,這孩子應是大寧王朝正統嫡孫無疑。

  「熙仲……」寧熙燁蹲下身眼對著眼仔細研究這孩子,「還別說,真像。喂,小鬼,你真是我侄子?」

  那孩子眉一挑,眼中滿是不屑,脆聲答道:「我爺爺是一代明主,我才沒有你這樣沒出息的叔叔。」

  辰王爺「噗哧」一笑,道:「說得好。不愧是熙仲調教出來的孩子。」

  前太子寧熙仲,溫良謙恭,老持沈穩,雖不及寧德帝精明幹練,但以其爲人品性,當能成一代守業之主。寧德帝在世時便常對衆人道:「過後有熙仲在,朕自可放心。」衆臣皆點頭應許。印象中寧熙仲身體不是很好,臉色不及寧熙燁紅潤,連唇色也有些蒼白。太醫說,是體虛,慢慢調理調理便無大礙。經年藥物調養,身遭常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襯著他淡定的笑容,不顯孱弱,反讓人覺得安心寧神。同他閑話,總有如沐春風之感,絲毫不覺彼此間地位隔閡。

  那時年幼,陸恒修奉召入宮跟隨在太子身邊伴讀,二皇子寧熙燁總要攙合進來,今兒寫字時扔了筆去逮只小鳥,明兒習武時趁人不注意一回身抱回只兔子,後天念書時又念著念著躥上了窗外的大樹,授課太傅被他氣得七竅生烟,陸恒修也看得哭笑不得。只有太子熙仲不輕不重訓他幾句他還肯聽,回過身又拉著陸恒修哭訴,那邊太子咳嗽一聲,他立刻閉了嘴,眉梢一低,唇角一撇,偷偷做個委屈又不服氣的樣子。陸恒修見了搖著頭笑,那邊的太子也笑了,眼中別有深意,帶著幾分了然的戲謔,陸恒修心頭一慌,臉上就燒了起來,當著寧熙仲的面再也不敢對寧熙燁多吐半個字,寧熙燁著急得跳脚,寧熙仲將他倆笑話得更厲害。

  曾有一夜東宮遭襲,第二天陸恒修問起,寧熙仲笑著說:「沒事,一隻小野猫。」唇角邊興味盎然,陸恒修從未見他露出過這樣的神態,仿佛正懶懶戲弄著幼鼠的猫咪。

  有一日他忽然對陸恒修道:「今後就要有勞陸大人了。」

  陸恒修驚訝他怎麽好端端地說出這樣如同訣別的話語。第二天一早便聽說太子離宮出走,抛下了老父慈母家國天下。

  辰王爺道:「寧氏子孫哪個是真正和順的?」滿朝文武望著新太子笑得難看。

  這些年音訊兩隔,連面容都記得有些模糊,却突然間冒出了個前太子之子,陸恒修不禁有些呆楞。

  寧熙燁瞪著眼睛,提起那孩子的衣領問:「喂,把話說清楚,朕哪里沒出息了?嗯?」

  那孩子絲毫不懼,伸出了手指戳他的額頭:「我爹說,你登基三年什麽正事都沒幹。」

  「你爹說的不算數。朕一件一件說給你聽。聽說南方的水患沒有?朕把那些扣灾款的貪官全辦了。」

  「我爹說,那是方青天幹的。」

  「朕把北方蠻子趕跑了。」

  「我爹說,那是秦老元帥的功勞。」

  「西邊的月氏族原來想打咱們,是朕嚇得他們不敢打的。」

  「我爹說了,那是黃閣老幹的,沒你什麽事。」

  「喂……你這孩子……」童聲童氣的話,還努力模仿著大人說話時的鄙夷神態,說一句手指頭就戳一下寧熙燁,寧熙燁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悶聲道,「一口一個我爹說,還真跟你爹一樣討厭!」

  「辰王爺……」陸恒修不明白這孩子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辰王爺便徐徐對他說道:「熙燁一登基,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有那麽一天,所以就一直讓人留意著熙仲那邊。也是這兩年才有了他的綫索,派了人去找,他不肯見我,只留了封信,信上說那小子當年離宮是爲了一個情字,具體怎樣他不肯說,只說已經有了個兒子,還挺聰明。宮裏他是不願再回了,也讓我們不要牽挂……那小子也不知道現在是幹什麽的,行踪飄忽不定,本王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落脚。這不,前兩天我出京就是爲了去見他。」

  「其實,這皇嗣的事重在皇嗣不是皇后,只要將來有個人能繼位,朝中也就太平了。熙仲的這個兒子是正統嫡孫,也聰明,是最好的人選。他一個在外頭飄蕩,身邊帶個這麽小的孩子總有不便,再如何,宮裏總是能照顧得更好。何况以這孩子的性子,和這些年在外面的見識,或許又能成一代明君也不一定。這些他也明白,他也說了,這皇位讓熙燁來做本來就有些爲難他,也是他虧欠他的,所以就讓我把孩子帶回來了。誰想到你們怎麽那麽心急,本王要是再晚來一步,你們是不是就跑了?都磨了快二十年了,這時候倒知道急了?」

  辰王爺把緣由一一道來,還不忘教訓他們幾句。

  陸恒修細細聽著,待他說完,便問道:「按規矩,當年陛下如果不繼位,承接大統的該是王爺您吧?」

  辰王爺料不到他有如此一問,臉色一僵。

  陸恒修不以爲意,繼續問道:「如若陛下和我真的走了,新君按理也是王爺您。您何苦再千辛萬苦把熙仲找出來?」

  犀利的問句下,辰王爺咳嗽一聲,含糊道:「這個……呵呵,有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文宗皇帝等等和我大哥這麽多個聖君在前頭,本王哪能比得上呀?陸相您說是不是?」

  見陸恒修不信,只得苦笑道:「陸相,本王能看出您,您就看不出本王麽?嗯哼,那個……那個誰您也知道,脾氣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本王比陛下還難呐。你們年輕,身子骨好。本王都一把年紀了,哪里經得起這麽折騰,您說是不是?再說了,你們現在……本王也出了不少力,是不是?怎麽著也是我侄兒啊……呵呵,呵呵呵呵……」

  「若熙仲無子呢?」陸恒修道,這一關過得實在是僥幸。

  「賭的就是各人的造化呀。」辰王爺微笑,「你們的運氣,也是本王的運氣。」

  寧熙燁也聽見了,放開了孩子,轉過頭來對他說道:「別說的你那麽好心,當年要不是你千方百計地騙著我,朕哪里會落到今天這樣?」

  「笨!」小東西戳不到他的額頭,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才笨呢!」寧熙燁回頭瞪了他一眼,繼續對辰王爺說道:「咱們說好的,你幫著朕,朕也不虧待你,明天早朝朕就把方大人召回來。」

  「怎麽要明天,現在下旨不成麽?」辰王爺怨道,「本王當年低估你了,別的事迷糊,這種事你怎麽一點都不糊塗?」

  「丞相教導有方。」寧熙燁攬著陸恒修得意地笑,「這麽多遍的帝策朕可不是白抄的。要不,皇叔您也回去抄幾張?」

  這一年除夕,瑞雪飄飛,寧宣帝于廣極殿夜宴群臣及各官眷。

  檐下有琉璃燈迎風搖曳,熠熠如地上銀河。九臂纏枝燈下,珠翠繞席,金銀閃耀,滿堂富貴。

  依舊請了戲班在殿前表演,大紅吉服的小生,頭蒙喜帕的花旦,羞羞怯怯唱一出洞房花燭。風聲曲聲笑聲,嘻笑玩樂,怕是九重霄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寧瑤郡主與徐狀元夫妻情濃:「他待我很好。」偷眼看他,紅煞了一張粉臉。哄笑聲中有人憶起,當年是誰,也是這般小兒女情態讓衆人一直取笑到了三月後。

  陸家二少奶奶順利産下一兒一女一對龍鳳,繈褓中兩張一摸一樣的小臉露著一摸一樣的笑。衆人搶著來抱,羨煞了一衆兒女未成親的。

  剛册封的小太子也來凑熱鬧,歪著頭打量著小嬰兒,忍不住伸出手戳戳他,小嬰兒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

  「定下來給你做媳婦好不好?」寧熙燁笑著問他。

  陸恒修在他身邊低聲道:「這個是臣的侄子,小侄女是另一個。」

  「笨!」小太子沖他翻一個大白眼。

  淩晨時,街上寥寥無人,從酒宴上偷溜出來,牽著手走在無人的街上,誰也不說話,寂靜得能聽到門內人的鼾聲。

  老伯的小吃攤還亮著昏黃的光,坐下來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面,溫暖而美好。

  春風得意樓前依舊很熱鬧,春風嬤嬤樓上樓下脚不沾地地跑,見了他們就揮著手絹來招呼:「啊呀呀,兩位公子怎麽來了?不是聽說宮裏設了宴麽?哎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人多有什麽好?來來來,進來進來,嬤嬤給你們找間房,保管又安靜又好。什麽?沒帶錢?這個……那個……哎呀呀,我命苦啊,我的飄飄啊…… 我養了她這麽多年,又是學穿衣打扮又是學琴棋書畫,居然、居然抛下我跟各窮書生跑了!哎喲,我命苦啊……您看看您看看,我這春風得意樓的生意少說也少了一半呀……哎呀,王大爺呀,好久不見了,可想死我們家小紅了……」

  兩人相視一笑,牽著手繼續往前走。

  「恒修,等小鬼長大了,朕就遜位,我們一起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好。」

  「恒修,等朕遜了位,朕也在巷口擺個小吃攤,專做餛飩面。」

  「好。」

  「恒修,我們還是開妓院吧,小吃攤賺不了幾個錢。到時候,把春風得意樓裏的那些小紅翠翠都招來,朕跟你說,那裏頭的花娘長得美,嗓子也好,唱起曲來真叫勾人,讓你來了還想來……呵呵……」

  「陛下。」

  「嗯?」

  「太祖皇帝聖明,作《帝策》以訓誡後世子孫。煩請陛下禦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領悟太祖皇帝教誨……」

  「小修……喂,小修,你等等我呀……小修……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麽?」

  ——全文完——

  番外——

  小太子寧懷悠已近入學之齡,大寧朝只此一根嫡親的獨苗,太傳人選自然要慎之又慎,幾位閣老幷幾位宗親王爺、幾家重臣關在房裏商量了幾宿,厚厚一本備選人名增了又减减了有增,喝去了幾斤貢茶又燒盡數盞琉璃燈,直整得形容枯槁,一個個邁出屋時兩腿直打顫方才定出個人選。

  這一次確實誰也不敢爭功,黃閣老推著史閣老,史閣老讓著周大人,周大人轉身甩給了燈大人……燙手山芋似的,連一向耿直的方載道大人也擺手推辭,最後最後,還是辰王爺有辦法,衆人在慈寧宮外跪了半天,才請得太后去禦書房一趟。

  就聽得裏面一聲轟然巨響,不知是踢翻了書桌還是推到了花瓶,守在禦書房外的人齊齊扯著袖子抹下了一頭冷汗。

  禦書房裏的太后心裏也沒底,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就倒在身旁,跟前的寧熙燁方才還是說說笑笑一副孝順兒子樣,轉眼就翻臉不認人,說來說去,毛病就出在那個太傳人選上,室內寂靜了好一會兒,太后斟酌再三,開口道:「既是帝師,自然學問是要最好的……」

  「新科狀元徐承望,學問不够好嗎?」書桌後的寧熙燁冷冷地開口打斷她。

  「學問好是其一,爲人師,儀錶風度也是要的……」

  「翰林院的周大人不是人稱『翩翩美髯公』嗎?」寧熙燁斜著眼去看窗外。院裏站著的那一群,一個個記下來,聽說西邊幾個州近來鬧乾旱,乾脆全部發配過去挖池塘。

  「這……」太后處處被他拿話堵著,頓了一頓又續道:「又要人品方正,剛直不阿。」

  「說到這個,不是方載道大人更合適嗎?」發現自家皇叔也在那一群裏站著,哼,想必這餿主意裏一定也有他一份。

  「方載道大人是不錯,可在和善可親,溫和文雅上就差了一些……」太后捧著壓驚的熱茶,偷眼去看寧熙燁的臉色,艱難道:「所以,還是覺得陸相更合適些……」

  不等寧熙燁開口,又趕緊補上一句:「說是揚州府有位世外隱士,堪當帝師之責,哀家已經讓他們去請,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懷憂的學業耽誤不得,故而要讓陸相暫代一陣。」

  說完再悄悄瞥過眼去看寧熙燁,心中暗暗懊惱自己真是老糊塗,怎麽應下了這麽個苦差事?又忍不住偷偷在心裏埋怨寧熙燁,平日裏一口一個「朕以母后爲生母」,不過讓他少見幾回,就開始在娘親跟前擺臉色,真是……

  「哼……」寧熙燁好半天才冷哼一聲,都拾掇了太后來說情了,他這個做皇帝的不情願又有什麽用?

  起身推開窗,門外以辰王爺爲首的那一群聽見了響聲,忙不叠陪著笑對他行禮,狠狠剮他們一眼,寧熙燁方回頭對太后悶聲道:「真沒其他人選了?」

  「若有,怎麽回去勞煩陸相?」

  就又把頭垂了下去,耳聽得太后道:「只是一個月而已,陸相都已應下,陛下又何苦難爲衆卿家?」

  待太后走後,寧熙燁臉上還是不甘不願的,派了人去找陸恒修,才一會兒靈公公就來回禀:「陸相正和秦將軍幾個議事,怕要再等等。」

  于是臉色更難看,寧熙燁道:「那去吧齊嘉找來。」

  讓他過來說個笑話,解解懷也好。

  靈公公却身形不動,道:「齊嘉大人昨日奉召啓程去蘇州了,陛下您忘了?」

  寧熙燁這才想起來,齊嘉近來心緒不佳,思及總讓他在禮部兼個閑差于他也不是好事,陸恒修便提議將齊嘉外派去了江南。

  「那……」想說去找陸恒儉,話還沒說出口就想起,鐵算盤恒儉如今一雙兒女正牙牙學語的時候,早見他下了朝就往府裏趕,哪還能來他跟前逗笑?

  他的辰皇叔是日日在大理寺和刑部間來回,至于其他的臣子也是或忙于公務或耽于天倫,似乎只有他這個皇帝閑得很,東游西逛的成天不務正業。

  這一想,寧熙燁就更沒了意思,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裏,一會兒想起,做了帝師後陸恒修要更忙,平日裏還能忙裏偷閑匆匆忙忙親熱一番,以後這一個月怕是連要單獨見一面都難,一會兒又想起,上會親熱得過火惹惱了陸恒修,他罰他抄的《帝策》他才抄了一半,事務繁忙的陸恒修居然都忘了來找他要,更別提兩人半夜十分一同去東巷口同吃一碗餛飩面,那都是大半個月前的事了……

  百無聊賴的翻翻群臣的奏摺,隨手批了幾本,不知不覺,在一旁磨墨的靈公公說:「陛下今日勤勉,今天上的摺子都塊批完了。」

  寧熙燁擡頭看看窗外的天色,竟已是黃昏時分,夕陽餘輝在窗紙上抹了淡淡一層紅,安安靜靜的批一天摺子,這對寧熙燁來說倒是少有,平時,哪次不是陸恒修連哄帶勸的他才肯拖拖拉拉的坐在桌前提筆?難怪今天連靈公公都笑得一臉欣慰。

  捧著剛砌的熱茶,寧熙燁問:「陸相呢?還在議事?」

  「小的剛剛去問了,事兒已經儀完了,陸相恐怕是回府了。」

  「哦?」寧熙燁來了精神,放下茶盅,起身換了衣服就往外走。

  「哎……陛下,您這摺子還沒看完呢!」靈公公見他要走,急了,捧著桌上的摺子就要追出來,剛還誇他勤勉,怎麽現在又……難怪陸相要說他誇不得。

  「放著唄……」脚下半步不肯停,寧熙燁搖著擅自就往外走,「今晚朕不回來,太后那邊要是問起來,你知道怎麽答。」

  看著遠去的人影,靈公公笑的有些無奈。

  萬事皆不出挑的皇帝,只有一樣幹得得心應手,出了宮門再沿著宮墻走,行過了胭脂鋪再穿過春風得意樓,青瓦白墻的相府就在眼前,寧熙燁却不上前去叩門,繞著相府的白墻走了大半圈,才停了脚步。墻邊鏤了洞窗,墻根邊搬來塊大石,寧熙燁踩著石頭就熟練的攀上了陸相家的墻頭,墻後就是相府的後花園,他記得清楚,後門邊從前栓著五、六隻大犬,不過現如今都牽去了前門。

  前兩天來時,後花園裏的月季還是花骨朵,如今却開得嬌艶,還有那一樹插話,杯口大的花朵開得火紅,煞是惹眼。在茶花邊往右轉,沿著長廊一直往裏走,那就是陸恒修的書房,這時候,陸恒修通常都在書房裏看書,門總是半掩著的,寧熙燁曾摟著他問:「可是專程爲我留的門?」

  陸恒修漲紅著臉怎麽也不開口,寧熙燁把它壓在床上厮磨了許久吧他弄的情難自禁了,陸恒修才咬著唇點了頭。

  想到這些,寧熙燁笑得有些暖味,煩悶了一天的心被撩撥得有些焦燥,剛要邁步往陸恒修的書房走,却不想,才走出沒幾步,就見那回廊下有人挺直了身板坐得端莊鄭重,仿佛專程候著他。

  寧熙燁來住相府的事,害裏宮外的知情人皆是心照不宣,從不當面點破,此刻幽會之途被人攔截,寧熙燁臉皮再厚也不免有些心虛,硬著頭皮走上去道一聲,「陸老夫人安好,」心中却惴惴不安,比在太后跟前還要不自在。

  陸老夫人却是鎮靜,先是叩首告了罪,方道:「小兒才硫學淺,不敢輕辱帝帥之職,此刻正于書齋用功,不如讓老身逾矩,款待陛下一番,如何?」

  寧熙燁連聲遁:「不敢、不敢……」

  陪著陸老夫人在廊下閑話幾句「今春的桃花開得好……」「今夏的蓮花該也不會差……」「令孫活潑可愛……」「陸賢相真乃我朝第一賢臣……」「……」時不時偷偷往長廊盡頭瞄一眼,那人却連個影子都不讓看見。

  在心裏頭哀怨地駡一句,陸恒修,你當真絕情。

  寧熙燁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隔日早朝,也都是些煩人的事務,哪里的官員又有缺啊,哪個州又上了摺子哭窮啊,或是哪一府又抓了什麽采花大盜土匪山賊了……黃閣老與史閣老一言不合又爭了起來,各自被一群門生蘑擁著,吵著吵著就擺起了要動手的架勢,又過了三炷香的時光,却還各自嚷嚷著,沒打起來。

  龍座上的寧熙燁也不出聲喝止,一心一意盯著下頭站著的陸恒修瞧,不過是一天沒見著,就思念得緊,尤其是想到今後一個月聚少離多,恐怕連私下裏單獨說會兒話的機會都沒有,目光裏不由就又露了幾分纏綿,恨不得拖著他的袖子就往寢室裏帶。

  陸恒修被他一眨不眨地瞅著,起先也不在意,心中雖有些羞澀,却也夾者幾分甜蜜,誰知他瞅著瞅著就瞅個沒完了,黃閣老和史閣老都爭完,他這皇帝却還一臉茫然,木知木覺地對著他這丞相猛瞧。

  身邊的辰王爺凑過來說:「陸相,陛下這是在看什麽呢?魂兒都丟了……」

  打趣的視綫在陸恒修臉上來回掃。

  陸恒修低低咳嗽一聲,再咳一聲,重重咳一聲,群臣都把目光轉了過來,辰王爺朗聲問一句:「陸相身體不適?」

  龍座上那人這才回過了神,也眨巴著眼睛跟著問,「陸愛卿,身體不適?可要召大醫看看?」

  陸恒修狠狠瞪他一眼,寧熙燁一縮脖子,上挑的鳳眼裏露出幾許委屈,

  陸恒修見了,心頭不由一軟,那辰王爺偏還靠過來扮熱心腸:「陸相今日起就開始給太子授課了,那可是忙得連個閑功夫都沒了,那陛下那邊呢?」

  「還有幾位閣老在,毫無大礙」

  「哦……那陛下可要寂寞了……」辰王爺笑得意味深長。

  陸恒修轉過臉抵聲道:「那也得多謝王爺您的舉薦。」

  那邊寧熙燁的目光射過來,辰王爺一怔,笑容僵在了臉上:「那……那不是方大人他公務繁忙嗎?帝師之責實在不輕啊……哎喲……」

  背後有人重重掐了他一把。

  這天的早朝上得是風平浪靜,暗潮汹涌。

  朝政要事依舊進行得有條不紊,幾位閣老輪番在禦書房坐鎮,偶爾太后也會過來看看,雖少了陸恒修的輔佐,寧熙燁在衆臣扶持下倒要吧這個皇帝當的有模有樣,只是心中還是不痛快,寧熙燁咬著筆杆子伸長脖子往窗外探,看到了窗外的長廊,長廊外的院墻,再然後……就看不到了。

  「陸相正教太子念書呢,在皇城另一頭……」靈公公好心的附上來悄聲提醒。

  寧熙燁風眼一橫。靈公公趕緊閉上嘴。寧熙燁繼續咬著筆杆使勁伸著脖子往窗外張望。

  「陛下,您的意思呢?」黃閣老看他一本奏摺看半天,忍不住出聲詢問。

  「啊……哦……」寧熙燁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手忙脚亂的去翻桌上的摺子,「這事啊……那個……」

  目光忽然一閃,寧熙燁勾著嘴角無聲地笑開。

  「陛下……」黃閣老再度開腔,對這與先帝全然不同的皇帝,三朝元老著實有些無奈。

  「啊……好……」寧熙燁忙止了笑,一本正經擡起頭,「關于這事,方才黃閣者說得甚有道理,朕以爲……」

  打發走了黃閣老,再支走了靈公公,禦書房裏空無一人時,寧熙燁小心翼翼地翻開奏摺,叠放得整齊的紙張間夾著一隻紙鳥,將其展開,紙上寥寥七字;

  潜心用功,戒嬉鬧。

  端方的正楷下沒有落款,翻過字條,右下角裏用蠅頭小槽草草地寫了兩個字:甚念。

  寧熙燁咬著筆杆子悶頭大笑。

  隔日再早朝,寧熙焊裝得無事人一樣。

  辰王爺壓低了聲音對陸恒修道:「喲,陛下的魂兒又找回來了?」

  陸恒修臉一紅,慌張的一拾眼,寧熙燁正沖他眨眼,雙唇微啓,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甚念

  臉上越發燒得厲害。

  「陛下在說什麽呢」辰王爺半側過身去問身後的方載道。

  剛直不阿的大理寺卿丟給他一個大白眼。

  以後,每日的奏摺理都夾著紙鳥,議事時,寧熙燁悄悄把它藏在袖中,無人時才慢慢展開看:

  忠言逆耳,戒驕躁,

  廣開言略,戒專橫,

  勤勉刻苦,戒安逸。

  無一例外的端方正楷,無一例外的教導口氣,無一例外的在背面右下傭蠅頭小槽草草地書就一句:甚念。

  把字條貼在心口,指腹在「甚念」兩字上反復摩挲,嘴角大大地彎起,金色的陽光裏,寧熙燁笑得燦爛。

  跑去皇城另一頭,穿紼虹衣衫的小太監期期艾艾地說:「太子正上課,大人吩咐不宜打擾……」

  寧熙燁不以爲意地一揮手,站在了書齋外探頭往裏看。

  書齋還是當年兒時的模樣,聖人的畫像供在墻邊,檀木架上滿滿堆起無數經卷書籍,小太子與幾個伴讀在案首朗聲誦讀,那人就站在桌案後,唇微抿,眉微鞋,全副精神都放到了手中的書籍上。

  忽而,他轉過了臉,似是看到了書齋外的寧熙燁,一雙眼中劃過幾絲驚异。

  寧熙燁心情大好,挑起眉跟他紛個鬼臉。

  陸恒修愕然,胸中漾起幾絲甜意,微皺的眉鬆開,也不禁回了他一個笑,趕緊別過頭,臉上終是不爭氣地紅了。

  寧熙燁見他臉紅,不由笑得更得意。

  心中百般滋味夾雜,陸恒修片刻後又回過頭來看,却不見了書齋外的寧熙燁,心頭一空,忍不住站到門邊來張望,再轉身,寧熙燁正站在後窗邊對著他笑。

  陸恒修又好氣又好笑,目光却再捨不得移開。

  兩人遙遙相望,默不作聲地逗鬧嬉笑,比起平日裏的耳鬢厮磨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辰王爺也來看小太子讀書,站在院門口對方載道大人感嘆:「年輕就是好啊……」一股子小孩子的羨暮口氣。

  一月分離,寧熙燁攢下三十來張字條,一張一張鋪到陸恒修跟前,得了便宜還想要賣回乖:「小修真是小氣,上回你回家鄉,朕寫給你的信要長多了。」

  此時已近夜半,小食攤上寥寥幾位食客,剛出鍋的餛飩面被擺到了桌子正中,陸恒修隔著餛飩面蒸騰的熱氣看寧熙燁半嘟起的嘴,「一國之君怎麽這麽計較?」

  「聯若計較,便說什麽也不會讓你做這一個月的帝師。」寧熙燁回道,眉梢快挑上了天。

  陸恒修垂下頭笑開,這人……難怪閣老們誰也不敢去和他說帝師的事,多占他陸恒修一點時間就跟剜了他寧熙燁的心頭肉似的。

  夜色漸深,食客們紛紛離去,攤上就剩下帝相二人。

  酒足飯飽,寧熙燁靠坐過來,指尖沿著陸恒修的指一路向上,又在他的衣襟處徘徊:「甚念、甚念……朕也對你……甚念……」

  唇漸漸貼近他的耳垂,話語漸漸含糊,抓過陸恒修的手摸向自己的兩腿間:「這裏……也甚念……」

  眉目勾纏,紅唇半啓,手掌開始四處游走,靈舌蠹蠢欲動……

  「哎呦……小修……那個誰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靠在爐邊打磕睡的老伯揉揉眼睛,還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間,

  「你上回的《帝策)還沒抄完。」那個誰起身結帳走人。

  「小修……」誰說小別勝新婚來著?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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