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鬼 BY公子歡喜

文案:

  因尋找上古神器刑天而下凡的冥府之主空華遇見了尖牙利齒的艶鬼桑陌,

  在向桑陌套取刑天下落的過程中,慢慢地,彼此愛恨不休的前塵往事被一一揭開。

  曾經轉世爲四皇子則昀的空華與曾經身爲四皇子心腹的桑陌,

  這一次的重逢對他們究竟意味著什麽?

  是對過往恩怨的追討還是愛的延續?

  當忘却了所有的冥主與死死不肯從過往中解脫的艶鬼重逢,

  愛恨再起,

  誰成就了誰?又是誰毀了誰?

  當一切塵埃落定,桑陌笑得燦爛:「你還是不懂愛恨啊……」

  當一切謎底揭曉,空華說:「桑陌,我們再賭一次吧。我將我的所有壓上,賭你的愛恨。」




  第一章

  「故事的起因聽來就甚是荒唐……」

  荒郊,月圓之夜。經久不見人烟的古廟中幽幽傳出一聲喟嘆。

  秋風呼嘯著自墻縫窗欞中鑽過,半截短短的白燭左右搖曳,連此地最長壽的老者都說不清被廢弃了多少年的小小神廟裏,今夜多出了重重黑影。

  尖嘴、長耳、粗尾、幽亮得不似常人的詭异瞳孔、紫黑色的尚帶著血漬的尖利指甲……投射在墻上的影子被明滅的燭火拉長,被積年塵灰模糊了面容的山神怒目圓睜。一瞬間,在一張張猙獰面孔的環繞下,連清冷的月色也帶上了森森的煞气,彼此分不清是鬼是神。

  「這還要從淩霄殿中的那位天帝陛下說起……」不停躍動的燭光裏,半躺于神像下的白衣男子微微仰頭,灰色的眼瞳裏映出一片天邊的陰雲,紅唇勾起,露出一個嘲弄似的笑。衆鬼環肆之下,這張勾畫細緻如女子般艶麗的臉叫人自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風起,月隱,荒蕪的破廟裏,擅畫一副好皮囊的艶鬼說起一段鮮爲人知的傳說:

  說是許久許久之前,彼時,今日皇家的開國天子尚不知在何處,前朝的真龍國君不過是個奔波山間的獵戶。天庭中,多情的天帝與嫦娥私會在廣寒宮。情熱交纏之時,耳聽得鼓樂齊鳴,正是天後氣勢汹汹而來。天帝大驚,慌亂中,顧不得天子威儀,旋身變作玉兔模樣,鑽出了窗戶就一躍落下凡間。

  這合該是天注定要那位獵戶發迹,天帝變作的玉兔恰好落在他的陷阱裏,倉促間還叫竹片扎傷了腿。想要施法脫身,却又恐被天後察覺,進退兩難。

  半世困于莽莽林間的獵戶眼見兔血過處即生出一片瓊花仙草,驚得目瞪口呆。

  此後的發展曾經衆說紛紜,有人說,是天帝報答獵戶相救之恩;有人說,是天帝感念獵戶善良。

  神像前的白衣艶鬼眯起眼睛,嘲諷的神色越發明顯:「是獵戶脅迫了天帝。」

  僵持間,天帝眼見天邊氣涌雲翻,不消一刻,天後便會尋來,無奈之下只得開口討饒:「你若放我,來日必有重答。」

  獵戶貧寒却不愚鈍,識得這兔子絕非凡物,又想起民間種種仙怪傳言,不禁心生貪念,該向這神仙要什麽好?滿屋金銀?嬌妻美眷?長生不老?世上什麽人坐享富貴又權勢驚天?

  皇帝。

  天帝料不到這小小獵戶竟有這般貪欲,斷然回絕。

  此時,獵戶不慌不忙:「那……我就不放你。」長年與山中野獸爭鬥,他也有他的狡詐。

  「嘖,要不怎麽說龍游淺灘,被逮進了獸籠裏,天帝亦不過是獵戶刀下的一隻兔子。」白衣艶鬼道。座下「桀桀」一陣鬼笑。

  貪念橫生的獵戶精明得完全不似他憨厚的外表:「我不但要做皇帝,還要子子孫孫都做皇帝。」

  他說,他要做太平盛世的安樂天子,外無諸鄰之眈眈虎視,內無奸險之營營算計,南無洪澇,北無旱饑,風調雨順,四海歸一。更要子孫興旺,香火久長,楚氏皇位代代興替,百年不衰。

  好個貪得無厭的無名獵戶,直把天帝驚得啞口無言。

  「後來怎麽樣了呢?」鬼衆中爬出一隻小鬼,歪著大如鬥的腦袋好奇地問。

  「後來……」艶鬼看了他一眼,複又望向沈沈的夜空,輕笑一聲道,「前朝不就是以楚爲號的嗎?」

  被天後震得無處躲藏的天帝終究還是忍辱答應。其後,天下大亂,楚氏如有神助般連戰連捷,以一介平民之姿自各路諸侯中一躍而出,君臨天下。

  「呵……居然有這種事……」衆鬼議論紛紛,「桑陌,你編故事哄我們吧?」

  叫做桑陌的艶鬼幷不反駁,微側過頭,精心勾畫的臉靜靜隱在燭火之後。待議論聲止住後,方才續道:「獵戶確實享盡榮華,可惜死得凄慘。」

  緩緩飄來的陰雲將圓月完全遮去,天邊不見半點星辰。艶鬼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陰惻惻的笑容綻開在嘴邊:「他是暴心而死。」

  貪欲太大,終于連心都包容不下,于是只能任由欲念將心撑破。

  「你道天帝會甘心忍下這口氣?」掃了衆鬼一眼,桑陌正要開口。

  猛然間,刮起一陣陰風,飛沙走石,如厲鬼號哭。破舊的廟門被吹得「啪啪」作響,陰風帶著忘川之水的冰冷寒意直灌心底。胸膛却劇烈起伏,越來越喘不過氣,喉頭裏有什麽東西要躍出來,壓迫得眼含煞气衆鬼情不自禁地顫抖。

  突然降臨的黑暗裏徐徐綻開了顔色,紅的,銀刃方刺入肉體時所迸濺出的鮮紅。直到貼上臉頰,才發現,原來是花瓣,來自彼岸。

  「呀——」有人分辨出這花意味著什麽,驚叫一聲,迅速消失在了黑暗裏。

  叫聲此起彼伏,衆鬼紛紛逃逸,不一會兒,廟中就只剩下了艶鬼桑陌一人:「居然是你。」

  灰色的眼瞳中有什麽一閃而逝,桑陌搖了搖頭,對著無際的黑暗,徐徐將故事說完:「天帝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的。最終,天降魔星,亡了楚氏。」

  風勢漸小,遮擋住明月的陰雲終于散去,濃墨般的黑暗如同那陣突如其來的怪風一般莫名地淡去了,一切仿佛不曾發生。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艶鬼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塵土,消失在了破廟外。

  城北有處大宅,據說曾是前朝某位王爺的居所。只是不知爲何,自從前朝亡國之後,這裏就再無人居住,年消日久就荒廢了下來。人們私底下流傳,這裏鬧鬼,夜間曾有人親眼瞧見一隻臉色青白的白衣鬼在此間游蕩,血紅的口中還叼著半根淌血的手指頭。

  裏面的人似乎習慣了桑陌的晝伏夜出,門半掩著,隱隱約約地,能聽到低微的談話聲。

  推門聲驚動了堂上正交談親密的兩人。其中一人見是桑陌,忙奔了出來:「你可算回來了!」

  却是一個做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樣貌幷不見得出色,眉目之間反顯出些憨實呆楞:「剛才刮了好大一陣風,我正擔心你路上出事呢!」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脚亂地圍著桑陌查看。

  桑陌任他繞著自己忙碌,瞥了一眼堂上的另一個人,問道:「南風,家裏有客?」

  言罷,順著書生的牽引跨進門,轉身時帶起長長的衣袖,悄悄地將門檻上的紅色花瓣拂去。

  「哦,是啊,是個來這裏游學的讀書人。」兩人進了屋,南風忙不叠介紹,「這位是空華兄,京城人氏。城中的客棧都滿了,剛巧路過這裏時刮了大風,就想在這裏借宿一宿。表哥,你說巧不巧,他跟我一樣,也姓楚呢!」

  來人著一襲黑夜,眉目細長,黑眸,黑髮,連冠飾也是墨黑。長長的發絲落在肩頭,就和衣料上的暗色花紋糾纏到了一起。行動間,鬼氣森然:「路過貴寶地,偏巧遇上大風,打擾了。」

  嗓音微沈,好似話語間藏著只有彼此能懂的秘密。他擡起臉來對桑陌笑,銳利目光仿佛穿透搽敷在臉上的厚厚白粉,看到他真正的青白臉色。

  「這是我表兄桑陌,不瞞兄台,在下自幼由表哥照顧長大。」南風熱情地站在兩人中間化解尷尬。

  黑衣的來客配合地又微微彎腰揖了一揖,俊美的臉上半分陰鬱半分憐憫。

  「南風,去爲客人倒茶。」桑陌低聲道,垂下眼睛錯開了來客冰冷的視綫。

  好客而純真的書生匆匆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傳來翻箱倒櫃時茶碗碰撞的叮噹聲響。

  還是這麽莽撞。桑陌的嘴邊終于有了一絲笑意。來意不善的客人已經好整以暇地坐回了原位。

  而後——

  「拜見吾主。」

  空華,明明是鬼氣森森的冥府之主却偏偏有個仿佛不食人間烟火的名字,殷紅如血的彼岸花就是他的標記。冥主過處,百鬼驚惶。

  「艶鬼?」鬼界中最放浪無耻的艶鬼同木訥老實的書生共處一室,倒是有些意思。空華的語氣中帶著玩味。

  「是。」桑陌溫順地點頭。他聽到對方的脚步聲漸漸向堂後走去,然後,「啪——」地一聲,大概是茶碗掉到了地上。南風忙不叠地道歉,男人低低地笑。

  一點一點地,始終跪在地上的艶鬼擡起頭,細緻勾畫的臉上綻開一個露骨的嘲諷笑容。

  遠處,響起悠悠的簫聲。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南風低著頭邊走邊吟,旋即一個轉身,哈哈笑開,「小弟愚鈍,實在才疏學淺,只能拿前人的東西來糊弄空華兄了。」

  房裏的兩人好似有說不完的話,整天凑在一起談詩論道讀書習字。南風個性憨直,又跟著桑陌住在衆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宅裏,鮮少能和同齡人結交爲友。這位京城來的空華公子不但學識廣博,而且言辭親切。他的出現讓南風有些相逢恨晚的興奮。

  屋外的桑陌手裏攢著幾顆核桃,懶懶地倚在窗戶旁,將兩人的情態盡收眼底。

  兩天前,南風跑來結結巴巴地跟他提要把客人留下長住。

  呆子,嘴上說著「請表哥拿個主意」,那雙怯生生的眼裏分明寫滿了千般萬般的捨不得。桑陌眼皮子不擡一下,自顧自地修他一手長長的指甲:「隨你。」

  看著南風興高采烈的背影,心中暗暗冷笑,你不留他,他自己也會尋藉口留下。

  果然,身份尊崇的客人把臉上的殘毒冷酷收得乾乾淨淨,眉開眼笑地同凡間的小書生做起了朋友。

  「賢弟是本地人氏?」

  「嗯!我自出生就住在這裏。」

  「同表哥一起?」

  「啊,嗯!」

  空華扭頭看了看窗外的人影,那只艶鬼同時別開了眼,「啪——」地一下捏開了手裏的核桃。

  南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桑陌,慌忙解釋:「當年爲供我讀書,表兄曾入戲班做過伶人,言行舉止怕有些與旁人不同……其實他心地仁善,侍我……是再好不過了。」

  空華聞言點頭,另起了話頭:「愚兄在來此地的路上聽說了一件稀奇事,甚是好奇,不知賢弟知否?」

  南風奇道:「是什麽事?」

  「啊……愚兄也是道聽塗說。」停住筆,空華皺眉思索片刻,道,「聽一位賣茶老翁言,五天前的夜裏,城中有一道紅光沖天,大概是有寶物現世吧?」

  「哦?」南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空華却將視綫轉向窗邊,微微一笑:「據說,發出紅光的地方就在貴府附近。」

  窗外的人剝完最後一顆核桃,拍拍手,把碎殼撒了一地:「呵,原來空華公子不是來讀書的,別有居心啊。」

  空華但笑不語,低頭繼續將一幅字寫完。他握筆時將筆杆捏得甚高,三指微攏,手腕懸空,筆走龍蛇,姿態從容隨意,開闔之間自有一派威儀風範。

  桑陌探頭看了一會兒,無聲離去。空華的笑容還挂在嘴邊,眼中精光閃爍,已然成竹在胸。只有迷糊的南風還在絞盡腦汁思索:「五天前?沒有啊,哪兒來什麽紅光?興許是我睡得太沈了?等等去問問表哥吧。」

  暗夜,四下鴉雀無聲。

  被廢弃的王府裏悄無聲息地飄出一道影子,須臾,又一道黑影跟在了他的身後。前方的人似乎急著趕路,斑駁的樹影裏,他穿梭騰躍,一襲寬大的白袍在風裏飄搖,長長的黑色發絲漫天飛舞。

  目的地是一座破廟,些微火光伴著濃濃的酒氣從窗縫間流瀉而出。隨後而來的黑影貼在門邊,看到裏頭坐著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男子。

  那人生得幷不醜陋,一身絲織錦袍,冠上鑲一塊通翠的碧玉,五官分明,風采翩翩。只是一雙眼睛地溜亂轉,嵌在被酒氣熏得通紅的臉上,生出幾分猥瑣淫邪。

  「漫漫長夜,不知兄台要如何排遣寂寞?」火堆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白袍翩翩,一頭黑髮錦緞般披泄而下。大概是行走得太急,他語調不穩,說話時有些輕喘。

  正自飲酒的男子驚訝地看著他向自己走近,酒氣上涌,紅艶艶的火光下,那張明麗的臉蛋勾得他也呼吸不穩起來:「你說呢?」

  來人從容地在火堆前站定,一雙美目顧盼流轉:「你看上張員外家的小姐了吧?」

  「你知道我?」又是一陣驚訝。

  「呵呵,我還知道你今晚就要去張家小姐的閨房。」他笑靨如花,伸手慢慢地拉開衣襟,「不過,你覺得,我比張小姐如何呢?」

  裏身的長袍瞬即落地,雪白的身軀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美玉。男人瞪大充血的眼睛,不可克制地將目光落到他赤裸的軀體上,殷紅的乳珠,平坦的小腹,正靜靜伏在兩腿間的……吹進屋裏的微風撩起他一頭如瀑的黑髮,火光顫動,他用指尖撫弄著乳尖,鼻息輕喘,笑得更嫵媚,好似邀請。

  「看够了嗎?」美麗得男女莫辨的面孔越靠越近,這才看清,他居然有一雙灰色的眼瞳,望進去就出不來,妖异如同鬼魅,「要不要摸摸看?」

  容不得這閱盡百花的采花賊多做細想,手掌被捉住,他伸出舌沿著指尖細細舔舐,眼神乖巧而又放蕩。灰色的眼睛,紅色的舌頭,男人的腦海裏只有他嫵媚的面孔和雪白的身體。

  「我冷。」他說。滑膩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的手掌,喘氣聲愈顯甜膩,「唔……還不够。」猩紅的舌不知饜足地舔著嘴唇。

  「轟」的一聲,酒氣和欲火一起沖上了腦門。管他是什麽來路!采花賊如夢初醒一般,一把將來人壓在了身下……

  「嗯……那裏……啊……舒服……」

  婉轉的呻吟一字不漏地傳到門外,空華透過半掩的門扉,看到怒目圓睜的神像前,兩具蛇一般相互纏繞的軀體。

  「嗯……我不行了……嗯……」

  被壓的人主動跪趴在地上,一手後伸,沿著腰綫來到兩股之間。有意無意地,兩根手指在穴外劃了一圈,慢慢地撑開早已饑渴得不停收縮的小穴:「我要……」

  眸光含水,唇邊還挂著男人射出的濁液,乳尖被揉捏得紅腫不堪,因著手指的進出,細腰不斷淫蕩地扭動。空華發現他是在對自己笑,快意地,誘惑地。那張臉,正是桑陌,那只艶鬼。

  喪失了理智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硬挺的器物插入他的身體裏……

  一陣血兩紛飛,方才還情動不已的艶鬼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撿起男人的衣物擦去身上的血漬。出手不過轉瞬之間,蓄勢待發的男人變成了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團。鮮血四溢,桑陌白衣翩翩,不染半點塵埃,手中多出一張完好的人皮。

  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跨過門檻,與空華擦肩而過:「你要的東西不在我手裏。」不冷不熱的調子。

  「把你的臉擦乾淨。」他的嘴角邊還遺留著一絲痕迹。

  衣衫齊整的艶鬼冷哼一聲,帶著他的人皮躍進了夜色裏。

  破廟裏的火堆還熊熊地燃燒著,空華邁步走了進去。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如有生命般滲進了地底,瞬間,一切痕迹蕩然無存。

  陰鬱的冥主坐在方才兩人交合的地方,閉起眼睛,面前浮現出艶鬼那張布滿情欲的臉。身下,欲火奔騰。

  桑陌已經足足七天不曾出門,偶爾從房裏傳出些奇异的聲響,怯懦的南風却不見怪:「表哥他……大概是有什麽要緊事吧。若要我們幫忙,他一定會說的。」貌似習以爲常。

  空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說出來的時候,你可別被嚇著。」

  暫且不論這書生怎麽會和一隻殺人剝皮的艶鬼混在一起,可顯然,什麽都不知道對他而言是最好的。老實巴交的書生沒有發覺,他表哥隨手丟在墻角邊的小紙人到了晚間便會一蹦一跳地奔出門,又一次一次地擡回來柴米油鹽順便捎帶上幾個銀錠。要不然,就憑他上街賣字畫掙的那幾個銅板,他早和他表哥一樣了。當然,遲鈍的書生也沒有察覺,自從大風之夜這位好穿一身黑衣的朋友來了以後,王府裏就總有幾隻紅眼黑鴉來來往往,忙得連歇下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您還真是照顧我家表弟。」

  第八天,一臉疲倦的艶鬼打開房門,空華已在門前等候了多時:「好說。」

  桑陌房內的擺設十分簡單,乾淨得不似有人居住。

  「是沿用了王府裏從前的形制。」桑陌隨口道。

  看來他今天心情很好,居然沒給他擺臉色。空華站到房中另一個「人」身前細細打量:「艶鬼的畫皮之術果然出神入化。」

  如果不仔細看,絕難察覺眼前這人竟是假的。那夜從采花賊身上取下的皮囊中不知被填充了何物,又成了一個人形。眉目、鼻梁、嘴角,臉還是采花賊那張臉,看神態却又不似。少了淫邪猥瑣,多了親切溫柔,一眼看去,仿佛另一個人。

  「他是誰?」

  桑陌沒有回答,從櫃中取出一塊玉佩小心翼翼地爲人像系在腰間。空華看得清楚,玉佩中央鏤空雕成一個楚字。

  「聽說冥主殿下曾在三百年前下凡曆劫,不知有什麽新鮮趣聞?」艶鬼的話題很莫名。

  空華看到他正不厭其煩地爲人像撫平衣服的折痕:「我不記得了。」

  「您貴人多忘事。」

  城郊有人家娶媳,田間小道上,喇叭嗩呐一路吹吹打打引來沿途路人引頸張望。桑陌站在高處看這喜紅色的隊伍一路蜿蜒向前。到底是寒門小戶,轎子是雇不起了,一頭老牛牽著輛挂了彩綢的破車就當是喜轎了。縱使鑼鼓敲得震天響,三四個人的小迎親隊終不免露出了寒酸。

  不禁憶起當年,太子選妃,皇家大喜,京中萬民攢動,爭相一睹儲妃芳容。光是嫁妝聘禮就鋪開三條長街,更休提那鑲金嵌寶的鳳輦與百官隨侍的排場,氣派得幾百年後的今時今日還叫人記憶猶新。

  「怎麽挑了這麽個破落地方,風多大呀!」身後走來一個宮裝女子,秋末冬初的時候,她上身一襲輕羅衣,下著一條柳花裙。烏髮挽作飛天髻,面上一雙逐烟眉。額間一點桃花細,一抹濃紅伴臉斜。

  走近桑陌身畔,來人嬌氣地皺起眉,用袖子掩住口鼻:「喲,怎麽這麽大的血腥味兒?」

  「小的給妝妃娘娘請安。」

  桑陌回身,作勢要拜,被稱爲妝妃的女子嘻嘻哈哈哈地笑開:「拜什麽呀?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免禮免禮!」

  她本是前朝宮中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幸福女子,三千佳麗裏,懷帝獨愛她一人,聖寵經年不衰。如今她却是孤魂野鬼一隻,差別之大仿佛雲泥。好在她却看得開:「去他的金皇帝銀皇帝,只要找到我的三郎,他是個要飯的我也跟他!」

  桑陌在她身側坐下:「找著了嗎?」

  「總能找得著!」

  或許當年懷帝專寵于她確有緣由,桑陌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不禁跟著勾了起來:「慢慢找,或許他也在等你。」

  妝妃却不領情,一轉臉指著桑陌的臉嘮叨不停:「我說你呀你,好好一張臉,畫成這樣做什麽?男不男,女不女,妖裏妖氣!」

  「做鬼不就是這副樣子嗎?」桑陌答得避重就輕。

  女人的臉委屈地皺了起來:「本宮是拿你當親弟弟才囉嗦。」

  「我知道,我知道。」桑陌無奈地同她賠笑,話語中掩不住關切:「最近冥主下界,你呀,還是躲躲吧。」

  身後的女人也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拒絕。

  依舊猜不透艶鬼想要用人像幹什麽,偶爾路過他的房前,總能看到他在人像前忙碌。梳頭、擦臉、或是什麽都不幹,只是對著他痴痴地看,說話刻薄的艶鬼可以在屋裏安靜地待上一整天,神色哀傷。

  「是我對不起你……」嘆息聲輕得不能再輕。

  空華站在他的房外,偏巧聽得這一句。

  這一日,,門前來了個衣衫襤褸的雲游老道,一目已眇,鬍子稀疏灰白:「府中有惡鬼作祟。」口氣不容置疑。

  南風對著這位大大咧咧登堂入室的客人慌得手足無措。空華拱手爲禮,態度恭敬:「還望道長施法相救。」言罷,回望了桑陌一眼。

  近日難得出現的艶鬼懶懶地靠在椅上,不以爲然地撇撇嘴,一言不發。

  老道神神叨叨地在院中開壇祭法,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末了,燒盡一張朱砂符,取來一碗清水,將灰燼盡撒其中:「諸位公子只要喝下我這碗老君賜下的驅邪符水,自當百鬼不侵,家宅安寧。」

  空華笑著自袖中取出銀兩交到他手裏:「道長辛苦了。」

  「小弟家中急難,怎能讓空華兄您……唔……」南風急急阻止。話未說完,空華一手取過桌上的符水,一手攬過他的肩,先將小半碗符水喂到他口中。

  「咳咳……你……」南風再度無言,那人一邊攬著自己的肩膀,一邊伸舌舔過自己留在碗邊的水漬。

  小書生把臉漲得通紅,站在對面的表兄雙眼半闔,神色淡漠,仿佛什麽都沒看見。

  「還剩下一些是桑兄的份。」空華將碗遞到桑陌面前,笑意盈盈。

  小半碗符水在碗中晃蕩,清澈如許。

  「客氣!」桑陌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老神在在的冥主笑得更歡:「凡事幹完了,都別忘了擦嘴。」

  桑陌扭頭避過他伸來的手:「您也要記得。」敷著重重鉛粉的臉上波瀾不驚。

  難受。痛苦難以言喻,骨縫間似有什麽正努力鑽鑿而出,又有什麽在四肢百骸中肆意啃噬。頭痛欲裂,眼睛被滴落的冷汗蒙住,什麽都看不清。用盡全身氣力去抵抗周身苦楚不至于丟臉地喊出聲來,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撕拉」一聲,被面被扯破,桑陌順勢翻下床榻,汗津津的背脊觸到冰凉的青石地面。

  「呼……」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疼痛稍有緩解,轉瞬又再加劇。

  耳邊傳來脚步聲,不用張開眼睛都能想象得出他的臉,必定還是老樣子,俊美無儔的臉上半分陰鬱半分憐憫。

  「一介孤魂野鬼居然要吾主親自下手教訓,真是好大的恩典。」桑陌癱軟在地,任由來人站到自己身邊。稍稍一想就能明白過來是誰在老道的符水裏耍了花樣,這位冥主下手還真是不輕。

  蹲下身,空華好心地替他拂去搭在臉頰邊的濕發。縱使疼得冷汗淋漓,這艶鬼臉上的白粉却還是蓋得嚴嚴實實,說不清爲什麽,有此失望。

  「噬心。每月定時發作,痛楚逐次而增。發作時苦痛難當恨不得挖出心肺來咬噬。放心,除非你自我了斷,否則,只要挨過發作這一夜就沒事了。」冥主的聲音總是有些低沈,似乎還能從裏面聽出些溫柔好意,「疼嗎?」

  「你說呢?」桑陌驀地睜開眼睛,狠狠瞪他一眼。

  墨色眼瞳裏的笑意更盛:「既然你還有力氣,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刑天呢?」

  世傅,上古時曾有利刃名曰刑天,女媧以東海惡龍之血爲其開封,可以誅仙。但是,似乎誰都不曾見過,只知流落凡間。直至本月月中,此地紅光沖天驚動三界。冥主空華奉天帝禦旨下凡,取回神兵重歸天界,可惜來到此地時,刑天却已被人捷足先登。

  「我說了,不在我手裏。」將尖利的指甲刺進掌心裏,疼痛却有增無减,桑陌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如果我有刑天,你道你還能活著?」

  「告訴你做完事記得擦嘴。」對他的抵賴不以爲意,男人說話總是慢條斯理,「你身上有刑天的殺伐之氣。」

  「隨你怎麽想。」

  夜色漸深,南風的讀書聲已經聽不到了,想必是睡了。空華屈指一彈,燭臺中燃起一豆微光。

  忽然,桑陌猛地翻過身去似要隱藏什麽。空華察覺有异,急忙伸手轉過他的臉來。却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原本被冷汗浸透的肌膚甚是燙手。

  「你……」回頭瞥見窗外的夜空,空華恍然大悟,「真不巧,今晚是月晦。」

  世間妖精鬼魅常以吸收月之精華來提升修行,故而每到月末便是精氣最弱之時。此時爲增精補元,殺人吸血者有之,勾魂攝魄者有之,那麽對艶鬼而言,最渴望的自然是……桑陌這般的修爲高深者或許可以自製,但是,此時再加上噬心的效力……

  捏著桑陌下巴的手指慢慢地沿著他的脖頸向下,凑近一些,可以看到艶鬼輕顫的睫毛。手掌已經貼上了他因衣襟散開而裸露出的肌膚,空華俯下身,與桑陌臉貼著臉,凑到他耳邊低語:「刑天在誰手裏?」

  驕傲的艶鬼牙關緊閉,身體却開始顫抖,可以清晰地聽到他逐漸紊亂的呼吸聲,顯然正在苦苦壓抑:「我說我把刑天封在南風身體裏,把他開膛破肚就能取得,你信嗎?」

  「南風?你捨得?」這幾天他可看得清楚,這只艶鬼把他的假表弟當命根子似地維護。

  桑陌不甘示弱地回嘴:「捨不得的是你吧?」

  空華却不再說話,視綫落到他半遮半掩的身上,只見原本白晰的軀體上仿若正被人用匕首刺劃般露出道道紅痕,完全拉開他的衣襟,可以瞧見,不消片刻,紅痕已經布滿全身。身下的艶鬼再也無力承受噬心與本身欲望的折磨,呻吟聲自牙縫間泄露而出。

  「你受過剮刑?」答案幷不重要,空華低頭,舌尖舔上觸目的紅痕,耳邊立刻傳來急促的吸氣聲,「誰拿走了刑天?」輕柔誘惑的口吻。

  「嗯……把你的手拿開!」雙手被制住,男人的手已經悄悄來到他的下身,桑陌搖頭甩開鋪天蓋地而來的情欲,「如果……我用別的東西交換呢?」

  「前朝楚氏……靈帝,共有皇子四名……太子則昭,爲皇后嫡子。唔……次子魏王則明精悍强幹,三子齊王則昕溫和儒雅,而四子……四子晋王則昀……與太子同母,皇后臨盆時,見……哈……見黑麒麟從天而降直射入腹……呼……此子降生即克死其母,宮中皆稱其爲不詳。」

  身上的人不再有動作,桑陌長舒一口氣,灰色的眼眸直視空華:「而三界皆知,你冥府之主的原形正是黑麒麟。」

  「繼續說。」

  「解藥。」疼痛依舊在體內肆虐,桑陌强撑起身體與空華平視,灰瞳中盛滿恨意,「給我解藥,我就告訴你。」

  「幫我找到刑天。」

  不知道他從何處找來一碗清水,桑陌服下,疼痛逐漸消退。看了一眼抱胸而立的空華,艶鬼維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勢:「你大哥太子則昭體弱多病,能撑到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至于你……靈帝恨不得沒有你這個兒子。皇位的歸屬不是魏王則明便是齊王則昕。」

  「後來?」

  「後來,你毒殺親兄嫁禍魏王,又害死了老父,弑君奪位。」

  「說完了?」空華蹲下身來,臉上顯露半分哀憫,「我忘了告訴你,解藥只能解這一次,下個月你要用什麽來換呢?」

  「我好像也忘了告訴你。」桑陌偏頭避開他的手掌,起身穿衣,「最後登基的是齊王則昕,也就是亡國之君楚懷帝。」

  兀自得意的冥主明顯楞了一下,桑陌嘲諷似地勾起了嘴角:「你,晋王則昀,喜歡自己的三哥。兄弟亂倫,真噁心。」

  第二章

  清早,黑羽赤目的夜鴉撲翅飛來,乖巧地停在空華窗前。

  「被盜走了?」冥府中歷來有凡間各朝的詳細記載,偏偏唯有楚氏王朝自靈帝起,相關記錄不知所踪。

  「誰?」

  「桑陌。」夜鴉口吐人言,機械而冷漠,「按律,施剮刑以儆效尤。」

  「難怪。」空華想起他身上縱橫交錯的鮮紅痕迹。

  剮刑,是將人曳于竹槎之上,肉盡至骨,然後杖殺。縱然鬼魂之身殺之不死,不過剔肉削骨也是剜心之痛。

  真是,盜那些記載做什麽?過去的早已過去,連性命都已不在,往事中的些微蛛絲馬迹又能證明什麽?高坐于冥府深處的冥主總是無法理解那些執念,十年,百年,千年,日復一日,被拘押而來的亡靈們往往一瞼憤恨不甘:「大人,我冤枉……我恨……」或爲名,或爲利,或爲情。無愛無欲的冥府之主靜靜聽著,心中一片空空蕩蕩。佛祖說:「那就親自下凡去經歷一遭吧。」歸來時,記得自己是誰却忘了做了什麽,只覺得遺失了一件東西,使他面對冤靈們的哭訴時再也不能保持漠然。

  是誰取走了刑天?艶鬼爲何會同一個平凡書生同住?還有,艶鬼精心製作的人像又是誰?無解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居然牽扯上三百年前那段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過往。熹微的晨光裏,空華若有所思。桑陌,你我之間會是什麽關係?

  傍晚,苦讀了一天的書生在桌前忙碌地張羅飯菜,桑陌不經意地靠到空華身邊:「我想邀殿下一同夜游,不知殿下是否賞臉?」

  居然是張親熱有加的笑臉,半點不見前幾日的厭惡憤恨。空華盯著他看了半晌:「好。」他又想打什麽主意?

  夜半,天上挂了一彎弦月。桑陌一言不發地在前頭領路,空華跟著他躍過城墻,又穿過城郊的樹林,來到一片荒野之中。桑陌伸手向前一指,道:「到了。」衣袖在夜風裏飄飛。

  空華上前一步靠近他身畔,空無一人的荒野中悠悠飄來一點紅燈。然後,一盞又一盞,紅燈接連點起,轉瞬間,眼前燈火閃爍,浩如星海。燈下漸漸浮現出了人的影子,黑黑的,三三兩兩擠作一堆。有叫賣聲入耳,男女老少的影子越顯清晰。荒凉偏僻的野外瞬間變作熙熙攘攮的街市。

  「鬼市?」從前在冥府中曾聽說,人間百鬼夜行,每月月初集結成市,往來交易,各取所需,如同真正的人間集市般熱鬧。

  桑陌自他答應同行起就又換上了一副冷面孔,略一點頭,舉步走進了燈影中。空華不以爲意,跟著他穿行在鬼衆之間。誰料想,迎面而來一個紅衣女童,指著空華「哇——」一聲大哭起來。周圍人群紛紛側目。

  「你的臉,他們都認得。」桑陌回頭指著空華道。這下,臉上不單有冷漠,連責怪都露了出來。

  放眼一看,周圍有人尖叫著拔腿就跑。空華心道,果然,那張好看的笑臉是裝出來的。略微一想,撕下一片衣擺蒙住眼睛和大半邊臉:「這樣如何?」

  桑陌哼了一聲,走出幾步却不見身後有人跟來。回身一看,空華却還站在原地。

  「我看不見。」他伸出手,嘴角邊挂著一絲狡詐的笑意。紅光下,墨色的衣衫和漆黑的發一起飛揚。

  本就不想帶他來,可是沒有他又辦不了事,更何况,這時候再扔下他,先前的笑臉也白裝了。艶鬼咬咬牙,一把揪住空華的衣袖:「跟著我。」

  身後的人「呵呵」地笑,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腕。貼上來的手掌心是凉的,桑陌怔了一下,拉著空華大步向前走。

  身邊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空華任由桑陌帶著在人流裏穿梭:「你偷楚氏的國史幹什麽?」不是逼問,有些閑聊天的意思。

  可惜有人幷不領情:「看看。」

  「看完了呢?」

  「燒了。」

  大概是因爲彼此看不到對方,斷斷續續的談話一路進行了下來。

  指腹摩挲著掌中滑膩的肌膚,空華問:「那個人像是誰?」

  下一瞬,手掌被狠狠甩脫:「不關你的事!」

  「既然不關我的事,你又找我幹什麽?」接話的是一個粗啞的聲音。

  「找你要兩樣東西。」

  粗啞的聲音沒有答話,大概是被桑陌瞪了。空華暗自揣測。

  接著,一陣難聽的笑聲,只聽那人道:「我這兒的東西,你一樣都換不起。」

  「我說了,是要,不是換。」桑陌的語氣一如既往帶著高傲。

  蒙著眼睛的衣料被拉開,空華看到自己面前站著個矮胖的老者。頭上稀疏幾根白髮,一雙眼眸都藏在了細小的眼縫裏,鼻頭却碩大,一眼望去分外顯眼。

  艶鬼高高擡著下巴,兩手抱胸,道:「張太醫,這位故人您總不會忘吧?」

  「晋王千歲!」老頭先是一臉驚訝,瞬即神色恭敬得甚至能看到他一身肥肉都在輕顫,「啊,不,應該是冥主殿下。」

  立刻有兩隻小瓷瓶送到桑陌面前。

  「這是新制的藥膏,比上次那種更好些,用完這兩瓶你身上的剮痕就應該能消褪了。不是很久沒這樣了嗎?什麽人能把你逼到絕……鏡……」老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桑陌身邊的空華,機敏地止住話題。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盒,「這是你上次要的定魂珠。時間太緊,我才弄到兩顆,剩下一顆你自己再想辦法吧。」

  原來特地請他來是爲了要這兩樣東西。空華站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桑陌將瓷瓶和小盒納入袖中。

  「賬先賒著,下次一定還你。」

  「我等著。」老頭的視綫從頭至尾沒有離開過空華,一臉諂媚,「每次你來找我就是我走運的時候,三百年前是,現在也是。」

  桑陌似乎幷不願聽他提過去的事:「客氣了。那是你自己掙來的。」

  走出幾步再回過頭,被稱爲張太醫的老人還站在紅燈之下。空華發現,他的右手被齊齊剁去了三根手指。

  還指望著艶鬼過來蒙住他的眼睛繼續牽著他走,才一個轉身,白色的衣衫就已經飛速隱沒在了人群裏,半點沒有要顧及他的意思。

  真是,過完河就拆橋。搖搖頭,空華飛身而起掠過點點紅燈,却見鬼市之外,站著一道白色影子。

  「他的醫術是最好的,可惜,更愛權勢,氣死了他爹。」一路無語,回到大宅時,桑陌忽然出聲,平板的口氣,「你大哥和父皇中的毒就是他幫你配的,算是你心腹。可惜,等他死了,你已經不認識他了,剁掉了他三根手指。他再也不能把脉行醫。這就是跟著你的下場。」

  「那你呢?」

  回答他的是「砰」地一聲關門聲。

  對著緊閉的大門,空華好心提醒:「你不是還差一顆定魂珠嗎?我有。」

  門那邊始終沒有動靜,空華叩了叩門板:「你如果不急,可以慢慢找,也就比其他東西更稀罕一些而已,或許能找著也說不准。」冥府中沒有他空華要不到的東西,相反,讓誰得不到某樣東西,于他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片刻,大門洞開,臉色難看的艶鬼站在門檻另一邊,眼睛裏能噴出火來。空華揮手招來一隻夜鴉,口中叼一顆墨色琉璃珠。

  「條件?」桑陌冷聲問道,望向空華手中的視綫却夾雜著一絲渴望。

  「他是誰?」這個「他」是指桑陌房中的人像,那個讓總是冷言冷語的艶鬼展露出另一番面貌的人。

  桑陌幷不甘願:「跟我來。」但無可奈何。

  輕而易舉扳回一城,空華心情大好。

  依然是艶鬼乾淨得近乎簡陋的臥房,連門口高挂的匾額都被灰塵覆蓋得嚴實。始終保持著溫柔笑臉的人像被放置在屏風之後,桑陌正小心地掰開他的嘴將三顆定魂珠依次喂入。

  看著他的動作,空華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不在場,他或許會采用更親密的方式。說不清是爲什麽,有些不舒服。

  兀自出神的時候,三顆定魂珠相繼入口。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像的喉頭在滾動,死板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很溫柔,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

  「你的情人?」

  桑陌始終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杰作,而後將他整個擁入懷中:「我也希望他是。」

  「梓曦。」空華聽到桑陌這樣喚他。

  「梓曦……原來是他,袁梓曦。」

  城中一間門面狹小的藥鋪裏,鬼市中曾有一面之緣的前朝太醫將魂魄寄居于一排老舊的藥櫃之中。黃昏,門可羅雀。藥堂的郎中早早打了烊,鼻頭碩大的鬼魂大模大樣的坐到郎中慣常爲人把脉治病的座位上,手中牢牢抓著一方鐵制印鑒。另一邊,坐著神色難猜的貴客。

  「殿下,果然只有您才是小的命中注定的大貴人。小的當年爲您赴湯蹈火,以後也必定做牛做馬,任勞任怨……」手中的鬼印仿佛剛從火爐中取出,通紅燙手。可他却渾然不覺,眯成一綫的眼睛幾乎快要粘在對面的人身上。直到冷著臉的空華咳嗽一聲,滔滔不絕的阿諛之詞才算止住。貪戀權勢的心,當年如此,如今亦如是。

  抓在掌中的物件越來越火熱,如同他周身沸騰的血脉。此情此景,像極三百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自己也是這般落魄,無論如何鑽營,至死不過是太醫院中的一個小小醫官。正不甘心就此絕望的時候,家中貴客降臨,來自晋王府,他說他叫桑陌。

  「張大人,將來的太醫院就仰賴您了。」這句話他到如今都記得一清二楚。在自家僻靜幽雅的花廳裏,裝束平凡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說話的口氣如同在談論門前的盆栽。而已經在朝中摸爬滾打幾年的自己却被震得怎麽也合不上嘴。那個幾乎從未在朝中露過臉的晋王,好大的口氣,好大的野心!

  刺痛感順著手掌蔓延到整條臂膀,很疼,但是絕對不要放手。坐在面前的冥主還在等著他的回答,把官印抱得再緊些,貼近胸口,張太醫努力回想著那些蒙塵的過住:「袁梓曦,他是您的二哥魏王則明府裏的人。因爲他不在朝中辦事,我知道得也不多。不過,有件事却沒有人不知道。」

  探身凑了過來,他神秘地壓低了嗓子:「他,毒殺了太子。」

  見空華不動聲色,他又笑開,語氣越發諂媚:「這件事,別人不知道,殿下您再明白不過了。太子的藥明明是您……呵呵……不過,聽說從魏王府裏搜出了藥瓶,小的也嚇了一大跳呢!殿下您真是好本事。」

  「然後?」回想起桑陌之前的說辭,空華低頭吹開浮于杯中的茶葉。看來,艶鬼說的是真的。

  「後來……嘶……後來……」空氣裏彌漫起一股焦味,雙手和胸口的皮肉被高熱的鐵印灼得傷痕累累,隱約可以看見裏頭的白骨,他顫抖著雙手將印握得更緊,似乎要活活將它嵌進胸膛裏,「魏王府裏的侍從,就是那個袁梓曦,東西是從他房裏搜出來的。起初還嘴硬,五十棍廷杖一挨,哈哈哈哈……還不是全召了?可惜了,魏王說他毫不知情,又沒有別的明證,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就是可憐了那個袁梓曦,斬首示衆不算,還被挂在城門口暴尸一月。起先還是個赤條條的身子,到後來,什麽都爛了……」

  張太醫思來想去不過記起這麽多,光靠這些也能依稀猜到發生了什麽,無非是皇位爭奪中的爾虞我詐和犧牲與被犧牲。下凡爲皇子的自己毒殺了自己的嫡親兄長又嫁禍給异母兄弟,聰明的二哥臨危不亂弃卒保車,于是所有罪孽都由無辜者來承擔。

  緊緊抱著鐵印的鬼魂儘管疼得渾身顫抖,却依然咧開嘴對著他討好地笑:「殿下,您……看這印……」

  「是你的了。去冥府赴任吧。拿好了,別丟了。」

  「是、是、是!一定!」

  身後,焦味愈濃,寂靜的屋子裏甚至能聽到皮肉被燙灼時所發出的「滋滋」的聲響,鬼魂却還笑著,心滿意足。

  南風不在家,小書生總是爲自己和表兄的生活發愁,一有空就跑去街邊賣字畫,雖然有時一整天也賣不出去一幅。很意外,平素總是懶懶臥在房檐下吃核桃的艶鬼也不在。推開他的房門,那具人像不知所踪。

  空華站在桑陌的房前回首張望,看到房檐下高懸的匾額上布滿灰塵,一時心血來潮,運足目力去辨認上面的筆劃。上書四個大字,水天一色,筆風灑脫,意氣從容,分外眼熟。

  轉眼天暮,今晚是月晦,又一個無月之夜,桑陌應該會來找他要噬心的解藥,修爲再高的鬼魅也絕難忍耐切膚之痛。

  南風房裏的蠟燭已經滅了,靜悄悄的王府中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空華揮手招來幾隻夜鴉又將它們放飛。燭燈點起第三盞,雷鳴聲起,房梁微微震動,西郊的天空明亮仿佛白晝。

  雷聲剛過五響,飛掠而來的空華看到了桑陌。在城西郊外的一片山林裏,白衣的艶鬼直挺挺地站著,再往前一步就是翻滾而出的焦土。

  察覺到背後的脚步聲,桑陌沒有回頭,一意扯開喉嚨笑得狂狷:「我若負你,將來五雷轟頂,哈哈哈哈哈……」

  額上的冷汗不停滾落,衣衫被汗水濕透,緊緊貼著不停輕顫的身體,脖頸、手腕……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剌目的紅痕蛇一般盤踞。他却扶著身旁的樹幹,笑聲凄厲刺耳。

  「那是你二哥。」笑罷,桑陌指著地上的焦土啞聲道,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空華握著他緊緊綳起的手腕將他拉近自己,只因這一個動作,桑陌額上的汗水似小溪般蜿蜒而下:「你喜歡我?」

  他房前匾額上的字,水天一色,正是自己的手筆。而他和南風所居住的那處大宅正是晋王府,自己昔日的府邸。

  「是。」桑陌的視綫越過他的肩頭落到不知名的遠處,面帶譏色,「你還想知道什麽?」

  濃重如墨的夜色裏,艶鬼敷著層層鉛粉的臉蒼白得突兀,慣聽世間疾苦的冥府之主有那麽一刹那感覺到疼痛,來自左胸口:「所有。」

  「好,我告訴你。」

  往事紛繁複雜,好似在窗紙上糾結成盤繞成怪异陰影的老樹枝丫。那就從你的父皇楚靈帝天佑二十三年說起。古稀之年的天子老邁昏聵,太子則昭纏綿病榻,另有三位皇子却都風華正茂,正是妄圖要出人頭地的年紀,或許明早的太陽升起來,皇位上坐的就不再是原來那個。

  桑陌虛弱地靠在床頭,隱在燭光深處的臉蒼白而模糊:「就是那一年,太子死了,被你毒死的。」

  則昭如人們預料的那樣沒有等來登基的日子,空挂著太子頭銜却毫無作爲的皇子死得就如同他的一生那麽簡單明瞭。是被毒殺的,經驗老到的醫官憑著半碗喝剩下的藥汁下了定論。老來喪子的靈帝悲痛欲絕幾乎就要隨愛子而去,百官的目光却要比他長遠得多,與精悍强幹的二皇子則明相比,斯文善良的三皇子則昕顯得懦弱而無能。誰是真龍天子?答案不言而喻。

  一夜間,魏王府前門庭若市,多少人捧著厚禮從門外魚貫而入,又有多少張拜帖雪花一般飛向那位氣宇軒昂的王爺手中。

  就在這個時候,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聽到臥房中男人認真而堅定的許諾:「梓曦,我若負你,將來五雷轟頂!」

  隨之而來的喘息聲叫人臉紅心跳,官場上雷厲風行的魏王則明愛著他身邊的侍從,那個叫做袁梓曦的溫柔男人。

  桑陌徒然扯起嘴角,目光迷離:「梓曦也愛他。」

  很愛,很愛。

  「那你呢?」坐正床沿上的空華靠過來用衣袖擦去他額上的汗珠。

  桑陌就著微弱的燭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無聲地笑開。

  那短短三十的一生不算坎坷却也幷不完滿。生于一個幷下顯赫的官宦之家,父親在官場費心經營多年,到頭來不過是個卑微小吏,母親生下妹妹後撒手人寰,貌美的後母有一張刻毒的嘴和一顆凉薄的心。同父异母的兄弟出世時,他才七歲,父親將他帶到高高的紅門前,笑容虛僞而僵硬:「陌兒,我們桑家的前途就靠你了。」他懵懂地點頭,心底泛起一點點害怕。

  朱漆斑駁的大門應聲而開,裏頭的少年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臉色陰鬱蒼白。桑陌看到他穿著黑色的衣衫,黑色的長髮散亂在肩頭,手中却持一柄匕首,寒光四射。他很寂寞,如同自己。

  空華自枕下取出裝著藥膏的小盒,桑陌順從地伸出手任由他爲自己敷藥:「其實你真的不錯。」

  空華跟著他一起笑,燭光下,柔情得好似天底下最好的情人:「真的?」

  「真的。」桑陌認真地點頭,咬緊牙捱過一陣痛,方才把話補完,「做戲的時候。」

  不論做戲與否,那段日子確實是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時光。四皇子則昀,克死生母的不祥之子,靈帝把他扔在後宮一角,年久失修的宮室裏只有自己和幾個年老的太監陪伴著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夥伴,廣袤寂靜的宮室裏只有我和你。寒冷時,兩個人擠在一個被窩裏緊緊靠著對方;饑餓時,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彼此眼饞著對方那一點;我們是相依爲命的一體,無法容忍對方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受了傷,我們給彼此擦藥。無所謂君臣,無所謂主仆,連父母都未曾給與的關愛我們從對方身上獲取。

  多年後,你年滿二十,靈帝居然還記得你,將你册封爲晋王,府邸設在皇城北。

  「可惜,同患難却不能共富貴。」凉凉的藥膏抹在身上抵消了些許痛苦,桑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從來都不甘心就這樣被兄弟踩在脚下。無妨,這世上唯一能讓我依靠的人只有你,你要天下,那我們一起去取就是,殺人又怎樣?欺騙又怎樣?我對你死心塌地。

  「然後,我進了魏王府。太子死了,魏王是你最大的敵手。」桑陌的口氣始終平淡,只有不斷流下的汗水顯露出他所承受的痛楚,「接著遇到了梓曦。」目光習慣性地向屏風那邊望去,只是如今,那裏空空如也。

  一生罪孽滔天,活該不得旁人哀憐。能對他溫柔相待的人寥寥無幾,梓曦是第二個。初到魏王府,人生地不熟,是梓曦領著他融入衆人當中,平生第一次與人團團圍坐喝茶聊天,慌張得不知要把手脚放到哪里。梓曦爲他解圍,一手攬著他的肩,好似兄長。除了晋王則昀,第一次和旁人說這麽多話,顛來倒去,自己都不知要說些什麽,梓曦捧著熱氣騰騰的茶盅微笑著聆聽,霧氣背後的臉上,表情柔和仿佛廟堂裏端坐蓮座的菩薩。若說是晋王則昀爲他驅走了孤單,那麽梓曦就是那個帶他走入人世的人如同父親,如同兄長,如同老師。

  在後宮中見過太多險惡面孔和醜陋心腸,這樣的梓曦,實在不願見他悲傷。

  難道就不能另選一個物件?

  你說,我二哥捨不得他的。你說,我只是想拖延二哥的脚步。你說,桑陌,我在等著你回來。

  哀傷的笑聲回蕩在屋子裏,桑陌望著黑沈沈的屋頂,笑得兩眼濕潤:「我對他說,若是欺騙他,將來必定千刀萬剮。他笑得那麽開心。哈……他走開之後,我就把藥瓶放到了他的床底下。」

  他痛得雙眉緊蹙,再不能開口。空華俯身將他圈進懷裏:「我二哥犧牲了他?」

  桑陌艱難地點頭,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梓曦破抓進了天牢,二皇子則明再也沒有提起過他。窗下聽到的那句許諾虛幻得好像是自己的臆想。晋王府裏沒有消息傳來,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時候接他回去,也沒有人告訴他接著要幹什麽。好像,被抛弃了。

  後來,梓曦被屈打成招抑或是絕望,他把所有事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說,他想幫助他的主君。魏王在靈帝寢宮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他說,梓曦是旁人派來陷害他的奸細。

  往後的事情順理成章,梓曦被處極刑,城門上曝尸一個月。菩薩一樣的梓曦啊,却落得這般下場。魏王每天從城門口來回,自此一蹶不振,靈帝不再信任他。他不許任何人提梓曦,他將梓曦的居所改得面目全非,他變得暴戾而殘忍,將每一個犯了小錯或根本不曾犯錯的人綁在樹幹上,用斷了弦的弓背狠很抽打。

  不知挨了多少嚴刑,也不知多少次傷口結痂又再綻開。只記得,某一天,又雙手懸起吊在樹上被抽打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一陣喧嘩聲起,魏王府被抄了。掙扎著睜開迷蒙的眼睛,那個一身黑衣站在大堂之上的人他都快不認得了,他却還溫柔地爲他擦藥,把他抱在懷裏,笑得柔情蜜意:「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桑陌,你果然沒有辜負我。」

  「如果,我沒有完成任務呢?」

  「桑陌,你不完成任務,怎麽能回來呢?」

  原來,所謂的死心塌地,所謂的生死與共都只是我的一厢情願。楚則昀,桑陌不過是你手中一件最趁手的兵器,指哪兒打哪兒,例不虛發。

  許久之後,跪在冥殿之上,親眼看著自己的肉被剔去露出累累的白骨,千刀萬剮,痛得死去活來。恍惚中仿佛看到梓曦就站在自己面前,還是那樣菩薩般的笑容,憶起當年那句玩笑:「梓曦,我若騙你,將來必定千刀萬剮!」愧疚才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你二哥一直沒有投胎轉世,他滿腔怨恨,但是又不知道在怨恨誰。他現在的樣子……呵呵,落魄得我都認不出來。我答應他,把梓曦還給他。沒想到,這麽快,五雷轟頂,他當年的許諾終于實現了。」艶鬼臉上浮現起一個詭异的笑容,「哼,梓曦才是那個最應該有恨的人……唔……」

  快要落泪的時候,唇被封住,柔軟的舌頭渡過來一口清水,沿著喉嚨一路往下,冰冰凉凉。疼痛立時退去,緊緊綳起的身體放鬆了下來,說不清是因爲消减了痛苦還是因爲停留在口中的肆意流連的舌。意識變得朦朧,因往事而綻開裂痕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很想很想,就這樣一直下去。

  身下的艶鬼還驚訝地瞪大著眼睛,空華憐惜地吻著他的嘴角:「好了嗎?」

  「嗯。」

  「再親一個。」

  一路從嘴角吻上臉頰,再到耳廓邊,原就敏感的艶鬼忍不住發出舒服的鼻音。空華擁著他溫柔愛撫,口氣親密好似情人間的呢喃:「那麽,刑天呢?被誰拿走了?」

  「在南風身上,有本事你殺了他。」綺旎春色瞬間消散,桑陌眼眸中是一片冷靜的灰色,「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會做戲。」

  「你以爲我不會?」見把戲被拆穿,空華重新坐回床邊,此刻的艶鬼好似一隻將硬刺根根竪起的刺猬。

  「你捨得嗎?」桑陌撑起身,挑釁地盯著他的臉,「他是你的則昕,爲了他,連天下都可以不要的則昕。」

  黑衣男人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屋子。桑陌依靠著床榻放聲大笑:「你負了天下都不會負了他!」

  楚則昀,若說梓曦是我心頭沁出的第一滴血,你便是深深扎進我心窩的一柄尖刀,所有疼痛無不因你而起。

  第三章

  「怎麽辦?我找不到他。」風裏帶來簫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妝容精致的女子哭紅了一雙桃花眼,「三百年了,我找遍了每一個地方,還是看不到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桑陌把她摟進懷裏,輕拍她的背:「沒這回事。你們只是還沒碰上罷了。」

  「是嗎?」妝妃期盼似地擡起頭,「三郎在等我?」

  「是啊,他在等你。從前他那麽喜歡你。」桑陌好笑地替她擦泪,仿佛在哄年幼的娃娃。真是,平時嘻嘻哈哈做出一副姐姐的樣子,到頭來是誰照顧誰?

  三百年來,不知聽了她多少次嘮叨:「那年,你十六,和妹妹陪著母親去進香,國安寺的禪房前遇到微服出巡的他。你掉了一隻細金鐲,他幫你拾起,你第一次發現原來國安寺裏的竹子長得也很好看。」

  「呵呵呵呵……」懷裏的女子破涕爲笑,垂下眼睛,咬著嘴唇低聲補充,「他還誇我的裙子漂亮,呸,那條裙子明明是穿舊了的,我還纏著我娘想做條新的呢。」

  「是是是,其實他誇的是你,不是裙子。」

  桑陌一語道破她的甜蜜,妝妃有些臉紅,扭身飄上高高的樓頂,俯視著脚下的萬家燈火:「我原先只當他是個書生,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個身份。不過他真的不像皇帝呢,我也不想讓他當皇帝。忙得沒日沒夜的,連頓飯都顧不上。做對平常夫妻,一起吃頓飯,沒事說說孩子,想想將來,就挺好。你說是吧?」

  桑陌還未開口,她却又自顧自地說了開來:「三郎說,要在宮外給我造棟小宅子,兩三間房,一個小院,隔壁還有鄰居。就我們兩個住在裏頭,冬天賞雪,夏天看星,春天種幾株小野花,秋天就曬著太陽數數落葉。真好。呵,他是一國之君呢,這些事只能說說罷了。」

  「我生日的時候,他還爲我寫曲子,排練上歌舞,真熱鬧……」

  她因往事而泛起的笑容明艶得叫滿天繁星黯然失色,桑陌站在她身旁,默然不語。

  神思恍惚地回到家,還未進門就能聽到裏頭的歡聲笑語。空華立在桌前提筆作畫,南風候在他身邊,一邊磨墨一邊探著頭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漫無邊際。

  桑陌倚在窗前看,他握筆的時候總是捏著筆杆的高處,手腕輕揮,一副閑適姿態。于是筆鋒過處也比旁人多了分揮灑自如,筆下氣象萬千。

  目下空華畫的是一枝老梅,虬枝盤旋,花朵錯落有致。有心數一數,剛好八十一朵,乃是一副九九消寒圖。眼下冬至將至,正當時令。

  還是這麽體貼周到會討人歡心,我無愛無欲的晋王殿下。

  房中的人談笑間偏頭看了過來,于是手中的筆便停了:「桑兄回來了。」

  桑陌沒有進門的打算,隔著窗戶跟他客套:「是啊,怕一不留神就讓你把我們家南風吃了。」

  那邊的人狐狸般將嘴角彎起,一雙墨色的眼瞳亮得炫目。

  冬至大如年,這一天要敬天祭祖跪拜父母。城東郊外遠遠望去一片烟熏火燎,三裏外都能聞到錫箔紙的檀香味。孤魂野鬼們一個個穿著整齊的新衣從烟霧深處走來,嘴邊的油腥子亮晶晶地閃,袖子裏的錢袋沈甸甸的,還叮咚作響。

  桑陌站得遠遠的,空華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純黑的衣衫有微光閃爍,是錫箔紙上的銀屑:「你怎麽不去享受供奉?」

  桑陌替他把肩頭的烟灰拍去,如實作答:「我一未娶妻,二無兒女,誰還記得我?」

  「那兄弟呢?總有侄兒外甥吧?」空華記得他還有弟妹。

  桑陌笑了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三弟比我出息,考了個功名,可惜他不認我。」

  其實也無所謂傷心不傷心,他七歲進宮時三弟不過是個呱呱啼哭的嬰兒,後母提防著他的「險惡用心」,抱都未曾讓他抱過一下,談何兄弟之情?也曾在街邊酒樓中有過一面之緣,他正同一群同窗談文論道,面容舉止像極了父親,一眼便知是自己的兄弟不會錯。

  兩年後,三弟考取進士及第,光宗耀祖,跟著一群官場上的新人來到自己跟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低頭,叫他「桑大人」,年輕的臉上混雜著輕鄙、厭惡和畏懼。自己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沒有功名,沒有軍功甚至連官銜都是低微,却手握驚天之權,掌控百官生死,是晋王手下一條張牙舞爪的狗。

  他一身正氣品性高潔的三弟怎能甘願有這樣一個哥哥?果然,此後彈劾自己的奏摺裏次次都有他的名,每每都是金鈎鐵劃力透紙背,恨不得能鑿進他的心。

  耳畔低低傳來女人凄楚的哭聲,小道上三三兩兩地走來幾個身穿白色孝服的男女,有的打著招靈幡,有的沿路灑紙錢。走在最前面的年輕女人手捧靈位哭得傷心欲絕,不得不靠人攙扶著走。

  斷斷續續地聽到人們的勸慰聲:「別傷心了,想想肚子裏的孩子。」女人只是哭,哭聲哀怨得如同在半空中扭曲消散的青烟。

  桑陌知道她是誰,三月前剛見她著一身通紅的衣裙嫁人,沒想到,喜服都還未舊,就要另換一身孝衣。

  「幼年喪父,青年喪夫,她肚子裏的孩子也保不長久。」空華順著桑陌的目光看去,冷酷地道出她一生的悲慘。

  桑陌沒有理會,從袖中取出一隻豆子般大小的金鎖,內裏中空,似乎裝有小鐵珠,外以紅綫相系,拿在手中「鈴鈴」作響。

  空華一眼認出此物:「怨鈴。」怨魂日夜哀恨哭啼之聲凝聚成形則爲怨鈴,怨念越深則鈴音越顯清脆,直達數裏之外,道行稍淺的山野鬼衆聞之,如魔音穿腦,避之唯恐不及,可作辟邪之用。只是若非刻骨銘心之痛,也無法有如此深厚的怨氣,不知道這艶鬼是從哪里得到此物。

  「你二哥那兒拿的。」桑陌仿佛洞悉他的疑問,乾脆地道出了實情,「我的人像不是白做的。」

  他飄身從女人身邊而過,歸來時,手中不見了先前的怨鈴。

  空華饒有興致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出殯隊伍:「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桑陌甩了甩袖子,飛身離開:「與你無關。」

  夜半,四下無人,悄悄在後院一角點起一小簇火苗,把白天路人遺留在路邊的破碎的錫箔紙小心地折叠成元寶模樣,然後一一點燃,飛散在半空的銀屑晃晃悠悠落到了肩頭,也懶得去拍,帶著烟塵氣的檀香味道其實也很好聞。

  既然沒有人記得,那就自己牢記著,沒有人祭祀供奉也沒關係,自己燒給自己也是一樣,無非是做個樣子,差個一星半點也不會怎樣。薄薄幾張碎紙很快就化爲了灰燼,果然,不是給自己用的,丁點挂念也不曾感覺到,年年都是如此,偏偏年年還都不死心,真是……低嘆一聲,桑陌拍拍手,起身,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的空華。

  「想笑就笑吧,反正你也不是什麽厚道人。」

  黑衣男人只是沈默地站著,半晌,從手中的碗裏舀出只餛飩,把勺子遞到桑陌嘴邊:「南風做的,凡間的規矩,冬至夜吃了餛飩,往後就凍不著了。」

  桑陌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用盡力氣也不能再把嘴角彎起,真是難看啊。

  聽說今天有廟會,南風一早就出了門。和他同去的是空華。這兩人相處得很好,很久沒有看見南風笑得這麽開懷,也很久很久不曾看到那人的臉上浮現出這樣柔和的表情。

  南風跑來說:「表哥,同我和空華兄一起出門吧。」

  桑陌替他整整衣襟,道:「我嫌累,不去了。」心裏暗暗遐想,這兩人當年要是也能這樣相處,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南風有些失望:「很久沒有和表哥一起出門了。」

  桑陌別有用心地看向一旁的空華:「你同他出門,表哥很放心。」這是實話,雖說已相隔三百餘年,南風身上的龍氣始終沒有消散乾淨,從前總會招來一些麻煩。現在有冥府之主陪伴在側,魑魍魎莫敢近身,實在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來的好保鏢。

  二人走後,懶散的艶鬼搬來一張臥榻在廊檐下躺著,看看天上的悠雲,用手中的核桃殼把立在墻頭的夜鴉打得四散飛逃,冬日和煦的陽光照過來,渾身舒暢。

  空華進門時,看到的便是在太陽底下睡得正香的艶鬼。難得不見他的張牙舞爪,毫不設防的睡顔撤去了譏諷和冷笑,居然也能顯出一點安寧和靜謐,好似一隻收起了利爪的迷糊猫,真是……叫人驚訝。

  站在臥榻邊,空華俯視著沈睡的桑陌,想起張太醫對他的形容:是個樣貌斯文的清秀青年。面對眼前這張描畫了重重畫皮的臉,他從前是如何斯文俊秀的模樣著實難以想像。

  忍不住彎下腰,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嗯?」沈睡的人却在這個時候突然睜開了眼,空華的手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許是適應不了潑天漫地的金色陽光,桑陌眯起眼睛,幷未留意空華的動作,「南風呢?」

  「遇上了幾個同學,等等就回來。」悄悄收回手,空華看著桑陌的臉從睡意未消的慵懶回復到往日的疏離,斯文清俊的模樣更難以追尋。

  「我去找他。」桑陌聞言起身,心下不由懊惱,今天一時大意,沒有讓南風戴上護身符。沒有人看護的南風簡直就是塊活生生的唐僧肉。

  空華不及阻止,艶鬼長長的發絲擦過他的鼻尖:「你身上刑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了。」語氣瞬間變得森冷。

  「我……」桑陌猛然止步。

  回身時,空華却換了副笑臉,遞來一個紙袋:「給你的。」口氣裏竟然帶著寵溺。

  是一袋核桃,艶鬼慣常攢在手中的那種,外殼極脆,稍一用勁便碎得四分五裂,「啪啪」的響聲好似捏的不是核桃,而是旁人的喉嚨。

  再回神,陽光裏,空華愜意地躺在自己睡過的臥榻上,深沈不見底的墨色眼眸微微眯起:「吃了我的東西,別忘了替我辦事。」

  「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後悔的是你。」將手中的東西擲還給他,桑陌飛身飄過墻頭,夜鴉紛紛撲翅而逃。

  空華看到,艶鬼的下巴還是那麽倔强地高高擡起著。

  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册,是今天在街頭買的《楚史》。就著燦爛的陽光翻幾頁,上面說,佞臣桑陌奸邪成性,禍亂朝綱,又說他手段殘酷,滿手鮮血。喪盡天良的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夜半時分,沈默許久的大門終于被推開,進來一個孤單單的影子。

  「找不到?」衣袖輕揮,將堂中的燭燈一一點起,一室燈火如畫裏,空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楚史》。手邊的茶几上還放著那袋核桃,有兩三個被取了出來,剝乾淨的果肉盛在小碟裏,碎殼就散落在桌脚邊。

  「應該是被帶走了。」寬大的衣袖拖曳在地,桑陌緩緩進屋,神色莫變,「我該不該找你要人呢?」

  「不是我做的。」書册又翻過一頁,空華始終不曾擡頭,「不急,你可以慢慢找。」至此再無言語。

  桑陌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這燈火通明的晋王府大堂仿佛就是黃泉彼岸的幽冥殿,熊熊跳躍的火苗便是十殿閻羅萬千鬼衆。

  「嘗嘗?」空華拈起碟中的核桃放入口中。燭光下,艶鬼的臉愈加蒼白。

  「救他。」桑陌道。

  空華擡起頭漠然地看著他:「爲什麽?他早已不是我三哥。」

  「沒有他,就沒有刑天。」

  「我要怎麽信你呢?」嘴邊浮起淡淡的笑,黑衣的冥主神色哀憫,「欺瞞本王可是重罪,千刀萬剮之刑你想再受一遍?」

  暖黃色的燭火漸漸轉變爲幽綠,森森冥火燃起,空闊的大廳之內隱約傳出低微的啜泣聲,潺潺的水聲來自奔流不息的忘川。猩紅如血的花朵從青磚縫隙間鑽出,脚下觸目所及都是刺眼的紅,好似修羅血獄。黑羽赤目的夜鴉立在空華肩頭,一雙紅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桑陌。

  「你要我怎麽做?」

  空華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書册,將落在膝頭的花瓣輕輕撣去。艶鬼始終高高擡起的下巴終于低了下來,他看到他雪白的長袍將彼岸花掩去,灰色的眼瞳却被額前的發遮住。

  「救他。」再一次跪倒在男人的脚邊,桑陌垂下頭,低聲道。

  終于還是忘記了,你再也不是那個抱著我喃喃輕語「桑陌,你爲什麽不是他」的楚則昀,此時的你方是真正的你,我無悲無喜無愛無欲的冥主殿下。

  「救他,我答應你所有條件。」

  「呵……」忍不住輕笑出聲,驕傲犀利的艶鬼就跪倒在自己的脚下,垂頭喪氣,不甘而又無奈。空華伸手去順他披散在肩頭的發,鼻息間是揮之不去的殺伐之氣。手指撩開發絲,露出白得不見血色的面孔,可以看到他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死死抿住的嘴角。

  「桑陌……」指腹擦著臉頰滑下,屈起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空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視綫筆直地刺進他灰色的眼瞳裏,口氣却是哀憐,情深如許的調子好似情人耳間的呢喃,「我想看你原來的樣子。」

  「好,我答應你。」

  伴隨著狂放的笑聲,夜鴉箭一般射入濃黑的夜色裏。

  「他在明湖邊。」空華爽快地道出了南風的所在,將一塊核桃肉送進桑陌嘴裏,「真是個好表哥。」

  艶鬼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坦白無誤地顯示著他內心的憎惡,又不敢太過明顯,于是就把臉綳得越緊,一甩袖子,跨出了房門。

  空華捂著被咬傷的手指搖頭輕笑:桑陌斯文俊秀的樣子,真是難以想像。

  明湖位于皇城東,盛名遠播的却不是湖水,而是湖上的橋。一灣碧波蕩漾,三座白石拱橋如白練懸空飛架兩岸,半圓的橋洞與水中的倒影相契合,繪就一個完滿的圓。平安橋邊求平安,如意橋上尋如意,長生橋畔歇一歇,百年不過回頭間。若是有情人,手挽手在橋上過三遭,自此便情意綿長,緣定三生三世。

  妝妃一本正經地說:「這是真的,三郎就陪我走過,所以我和他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若她總是這麽認真嚴重,就不會迷糊得三天兩頭從屋頂上滑下來。

  那時桑陌只是敷衍地點頭,想起曾經也同樣有人自橋上一步一步携手而過,結局不過同樣飄渺如浮雲。什麽三生三世,若得三載舉案齊眉就已是天大的福氣。

  又比如現在倚在橋欄邊的女鬼,三百年來不知看她在橋上徘徊了多少來回,却始終不見有人能携她的手共一世白頭。

  她穿了一身慘綠的衣裙,眉目亦是用青綠來勾畫,濕漉漉的長髮編做一股拖曳到胸前,發梢也帶著綠,讓人想起叢生于湖底的水草,看似優美柔軟,却隨時隨地會纏上你的脚踝,將你拖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我叫繚亂。」女鬼告訴桑陌。她扭過身揚手擊掌,清脆的掌聲在萬籟俱靜的夜裏顯得突兀而響亮。餘音還未散去,晃悠悠地飄蕩在湖面上。然後,仿佛是誰大膽地吵醒了沈睡在湖底的异獸,平滑如鏡的水面上蕩漾開層層波紋,水泡「咕咕」地冒了出來。

  胸前飾有坐龍圖樣的赭黃龍袍,七色革帶、象牙笏板……帝王打扮的男子被柔韌的水草裹挾著踏浪而來,乖巧地站到了繚亂身邊,熟悉的面孔上是呆滯的表情。這是南風還是則昕?有那麽一瞬間,見慣了風浪的艶鬼有些怔忡。

  「終于讓我找到機會了。」繚亂嬌笑著偎進南風的懷裏,親密地依靠著他的肩頭,「雖然龍氣已經不多了,但是真龍天子就是不同,光他身上這些就低得上我千年的修行。」

  「你護了他三百年,我也等了三百年。居然讓你防得滴水不漏,真是不容易呀,桑大人。」桑大人三個字是艶鬼的禁忌,看到桑陌綳起的臉色,女鬼更顯得意,「那個人來了以後,你整天讓他們兩個在一起,我連靠近一步都不能。沒想到,今天却叫我如願以償。哈哈哈哈哈……」

  她狀似親昵地用手摩挲著南風的胸膛,尖尖的指甲在心口流連:「只要食了他的心,龍氣就是我的。」

  被封閉了心神的人只是麻木地站著,任由女鬼的舌頭舔過自己的脖頸。繚亂斜過眼,挑釁地抛來一個媚眼,嬌滴滴的語氣中暗藏殺機:「桑大人,這種事你做過一次,比我熟多了,你說我該從哪兒下手好?」

  「從心口。」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提及,桑陌却不動怒,伸手在胸前比劃,「要下手就趕快,煮熟的鴨子也會飛走的。」

  想要上前一步再開口諷刺幾句,猛然間脚下却沈重异常,原來是脚踝被水草拖住。桑陌心中一驚,憶起水鬼最拿手的幻術。

  「你的事我可都知道,桑大人。」尖銳的笑聲逐漸飄遠,繚亂的笑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眼前的景象水波般蕩漾起來,周遭的環境不再是明湖,而是一間陰暗狹小的斗室,對面的男人一臉血污看不清模樣,他大聲喝駡著,脖子伸長得似乎快要將喉頭撕裂:「桑陌!你喪盡天良!桑陌!你不得好死!」

  桑陌記得他是誰,京兆尹周大人,剛直不阿的再世青天,大賢良,大忠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鑒却也太直硬,遲遲不願追隨聲名日盛的楚則昀。

  晋王說:「既然不能爲我所用,那他就沒有任何用處了。」

  那就安個貪贓枉法的罪名吧,拘禁在他曾一手掌管的京城大牢中,連獄卒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手下。其實只要點個頭就沒事了,他依舊做他萬民稱頌的周青天,大理寺的官位都給他留著呢。三輪鞭刑過後,被折斷雙手雙脚的他却倔强得不曾將頭顱低下半分,周身皮開肉綻,不見一寸完膚。至死,他的頭頸都是直的,雙目圓睜,用盡一切方法都不見效。于是就用匕首刺進自己的手臂裏,一遍、兩遍、三遍……直到鮮血滴答而下塗滿他的整張面孔。許是嘗到了奸臣的鮮血,他終于閉上了雙眼。

  胳膊上突如其來一陣疼痛,仿佛重溫當年自殘的場景,明明不見兵刃,臂上綻開三道血痕。

  「那個人就快到了,我可不敢浪費時間。你有本事就過來把人搶走,晚了,他的心就是我的。」

  桑陌暫時因疼痛而回復一絲神智,繚亂的指甲已經抵到了南風的胸口。

  「他來了也不會插手。」忍痛再上前一步,脚下的水草纏得愈緊,女鬼的幻術再度來襲。

  布置嫻雅的花廳,對座的人蛾帶高冠,應該是個讀書人,却神色焦灼不見了讀書人應有的瀟灑。這是翰林院張大人,一代名士,儒林之首。天生一手好文采,却不咏花,不頌竹,不寫風月,洋洋灑灑一篇千字文直斥晋王無德挾天子令諸侯一手遮天。這有什麽難辦的?讀書人好風流,某日街口邊他便會遇上一位貌美如花的小姐。不知不覺遇上幾位好心人,不知不覺就喝醉了,不知不覺就進了人家的閨房……翌日一早自會有小姐的父兄撞開房門將他痛打一頓。仿徨無措擔心清譽受損的時候,晋王府自會有舌燦蓮花的媒人來爲他保媒下聘促成一段金玉良緣。

  只是今後,他的筆下便只有仿佛周公再世的晋王爺,握發吐哺,天下歸心,高風亮節得連桑陌都快不認得。許久許久之後,偶然同他擦肩而過,他還是高冠蛾帶,却不再瀟灑從容,無人憐憫他的落魄,儒林中有人提起他,俱是一副鄙夷模樣。他說:「桑陌,我恨你。」

  疼痛來自于指尖,好似用竹簽將指甲齊齊撬起,這是在懲罰他毀了一個人的才華。

  桑陌努力地睜大眼睛,看到女鬼的指甲正慢慢地嵌進南風的胸膛裏:「桑大人,你忘了,我們是舊相識,你的事我都知道。」

  咬緊牙關一步一步上前,女鬼的幻術窺到了他的內心,逼著他重溫一遍。許多故人,有些已經忘記,有些却還記得。在他的酷刑之下,或是死不瞑目或是低頭屈服。一路走來,一身傷痕累累,兩手沾滿血腥。始終在愧疚,始終在追悔,每一次鞭子落在別人身上,痛楚就一直烙印到骨血裏。

  糾纏住脚踝的水草已經攀爬到了全身,不斷向裏勒緊,壓得桑陌快要喘不過氣,幻象中加諸在他人身上的刑罰一一返還到自身,氣血上涌,嘴角邊流下幾縷血紅。終于走到了女鬼面前,南風的胸口已經開始流血。繚亂憐憫地看著桑陌被水草綁住的雙手,咯咯地笑:「你的手舉不起來了,你來晚了。」

  「凡事不要太得意。」桑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緩緩地,水草嵌進了衣衫裏,皮膚綻開了,血紅的顔色絲絲縷縷地沿著水草的藤蔓游走,水草却還不斷地向裏收縮著,不對,應該說,是桑陌的雙手還在向外掙動著,傷口越來越深,能看到顔色鮮嫩的血肉,再接下來或許能看到白骨,然後可以想像,白骨會被勒斷……

  「你……」女鬼停止了動作,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桑陌僵硬緊綳的臉終于有了變化,他笑了,甚至還沖繚亂眨了眨眼睛:「我疼習慣了。」

  愧疚是一把刀,經年累月地切割著你的心。連心的疼痛都可以忍受,身體又算得了什麽?

  自肩膀到指尖,鮮血將衣料和皮膚粘結在一起,桑陌閉上眼睛,等待著白骨折斷時發出的清脆聲響。猛地用勁,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如期而至,只有繚亂的驚呼:「你來了!」

  身後有猩紅的花瓣飛來,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風一般呼嘯掠過,不用回頭便知是誰。

  桑陌擡手擦了擦嘴邊的血絲,道:「戲看完了?」早已察覺他就在附近,還以爲要等到自己手骨盡斷他才肯現身,沒想到居然還有幾分良心。

  空華不說話,將南風自驚恐萬分的繚亂手中接過,一把摟住桑陌的腰,小心避開他淌著血的雙臂,帶著兩人飛身而起。

  「你因這個皇帝而死,你居然不恨他!」看著三人的背影,被冥主驚退數步的繚亂尖聲追問。

  「我把他的心都掏出來吃過,你說我恨嗎?」桑陌淡淡答道。

  風裏,空華說:「不要再作賤自己。」

  正痛得齜牙咧嘴的艶鬼呆了一呆:「我會當作沒聽見的。」

  空華的眉頭一直皺著,如果桑陌再擡一擡頭,就能看到他緊緊咬住的嘴唇。

  第四章

  被水草勒傷的痕迹一道深過一道,在原本就顯得細弱的手臂上縱橫交錯。空華拉開桑陌的衣襟,布料擦過正在冒血的臂膀,桑陌蹙起眉頭發出一陣抽氣聲。

  「都疼成這樣了,還嘴硬什麽?」南風還昏迷著,空華堅持先爲桑陌療傷。自從回到晋王府,冥府之主的臉色一直是陰沈的。

  桑陌被强硬地按在椅子上制住雙手,虛弱地動彈不得。半晌,待疼痛過去了,才長舒一口氣,道:「疼不在你身上,別來假好心。」

  空華聞言,擡起頭來看他,桑陌沒好氣地剜他一眼,雙眼瞪起,眉毛倒竪,亮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好似一旦空華再說什麽就要撲上來咬他一口。

  空華却不招惹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藥瓶,將白色的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牢牢握緊在掌中的手腕止不住顫抖著要掙脫,動作再輕柔,還是疼到他了:「疼你就說一聲。」

  却再沒聽到聲響,只是手腕顫抖得更劇烈,但自始至終不再往後退縮。這又是桑陌在强迫自己忍耐。

  無聲地嘆一口氣,撫上他緊緊握起的拳頭,本就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背上,能輕易地摸到根根暴起的青筋。空華覺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從聽到一身血紅的艶鬼說出那句「我疼習慣了」開始。

  一手鑽進他的拳頭裏讓他和自己兩手相握,另一手小心地爲他將藥粉抹開。桑陌悶哼一聲,尖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扎進他的手背裏。空華握著他的手,交握的掌心中濕漉漉的,不知是誰的汗水。夜已深,風漸小,屋裏一時間靜得只能聽到南風平穩的呼吸聲。空華有種感覺,這樣的情形從前也曾遇到過,却想不起究竟是什麽時候。

  傷得太多,一整瓶藥粉轉眼就要倒空,這時才聽桑陌道:「你才帶了一瓶藥?這麽小氣!我身上還有傷呢。」聽語氣比方才精神了些,也有氣力來給人添堵了。

  「那你就別咬嘴唇,再弄傷就真的沒藥了。」想也知道,他强忍著不出聲必定是咬住了嘴唇。可是話已經說晚了,桑陌唇邊正暈開一抹紅,仿佛在嘲笑他遲來的關切。空華垂下眼,在他臂上用力一按,才施下三分力,便滿意地聽到艶鬼的吸氣聲。擡手用袖子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桑陌往裏縮了縮,眼睛閃了閃,鬆開了扎進空華手背裏的指甲,低聲咕噥了一句:「做這副樣子給誰看?」

  空華不做聲,爲他將手臂上的傷口包扎齊整。目光落到他赤裸的上身,雖然也是傷痕累累,較之手臂,傷勢更輕一些,只是此刻艶鬼元氣正弱,原先刻意隱下的舊傷疤痕也露了出來,還有些尚未褪去的剮刑痕迹,新傷叠著舊傷,乍一看,同樣慘不忍睹。于是眉頭便蹙得更緊,臉色越發陰沈。

  「我以爲做艶鬼不用與人厮殺。」口氣不自覺變得嚴厲,下手却加倍小心。

  識時務的艶鬼不再咬唇隱忍,「嘶——」地吸了口氣,道:「就不能是摔倒蹭傷的?」明顯是不願作答。

  高高在上的冥府之主從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般的好涵養,一夜之間幾次三番對這只刻薄嘴利的艶鬼忍氣吞聲。此時也只能假裝沒發現他的敷衍,彎下腰仔細替他上藥。

  薄薄一層藥粉隔在指腹與皮膚之間,幾乎細滑如無物。不禁想到,上一回破廟之中,艶鬼引著男人的手,也曾這樣在身體上撫摸而過,自脖頸到下體,身軀隨著呼吸起伏。

  手指停在桑陌胸前,避開左乳慢慢向右滑,再往前半分就是右乳。乳粒小巧堅挺,燭火下顯得嬌嫩而鮮紅。破廟中瘋狂糾纏的身體、艶鬼放蕩的舉止和布滿情欲的面孔變得越來越清晰。小小的乳粒安靜地立在那裏誘惑著,視綫就再也離不開,而手指却蠢蠢欲動。

  喉嚨一下子變得有些乾渴,小腹中些許發熱,空華猛地拉回視綫,慢慢擡頭,看到桑陌灰色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你要做也可以,只要給我噬心的解藥。不是暫時的那種,我要能永久根除的。」

  他口氣平常得像是個以物易物的商人,空華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裏,而後,俯身將他擁進懷裏:「你幷不想。」

  懷抱被填滿的時刻,黃泉彼岸無愛無欲的冥主殿下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情潮,滿腔酸澀,好似無限懷念,又好似……失而復得。

  「別再我面前做什麽好人,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在冥府裏也好,看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的脾氣從來沒變過。」說這話時,桑陌背對著空華,坐在南風床邊查看著南風的情形。

  空華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背後,看他艱難地探下身爲南風掖被子。已經在冥府深處端坐了千年,世間慘烈之事不知聽過了多少,孝順兒子刃親父母、糟糠妻毒殺負心郎、子弑父、母食子、烈女懸梁……宮闈朝堂之上的殺伐詭計更是不計其數。人間本就弱肉强食,所謂因果公義不過一個藉口。論悲慘,論凄楚,論無奈,艶鬼的故事不過是件平常事,可是偏偏就看不去聽不下去了。

  明明是自己給他下的藥,看他疼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還故作嘴硬就覺得不忍;明明與自己無關,看他悄悄地給自己燒紙錢還當作笑談就覺得凄慘;明明打定主意作壁上觀,看他嘔血自殘還故作輕鬆就覺得揪心。看不得他張狂輕慢,又看不得他忍氣服低。空華不知該如何開口,却聽桑陌道:「他也是被你害的。」這個他說的是南風,亦是從前的懷帝則昕。

  「九世乞丐換一世帝王。你把皇位讓給他,其實是害了他。呵。關心則亂。」

  三皇子則昕,奪嫡之爭中自始至終不曾露過臉的人物。當二皇子則明倒臺時,四皇子則昀一夜崛起,聲勢如日中天。這位安靜的、文雅的、好像有些軟弱的三皇子就被人們遺忘在了角落裏。直到慶帝駕崩時,晋王則昀說:「先帝有遺詔,皇位是傳給則昕的。」

  衆人這才大夢初醒一般又把他想了起來。每個人都是滿腹疑惑,遺詔又怎麽著?滿朝文武裏,哪個不是跟著晋王府的?燒了就是了,怎麽還真巴巴地把他給擡了出來?

  「這就是你給他的禮物呀。」桑陌的手指劃過南風的臉,空華聽到他的輕笑,「還有什麽比天下更貴重?連皇位都是你給的,他能回報你什麽呢?這個計劃你很早就開始盤算了,連我都是他登基那天才知道。」

  細細想來,其實也不奇怪。則昕或許不是最出色的皇子,可他是慶帝最喜愛的兒子。同樣爲龍子,光憑這一點,彼此的處境就是天差地別。

  則昕不嬌縱不高傲不盛氣淩人,生就是一副好性子。衆兄弟都不理你,他笑吟吟叫你一聲皇弟;只有他肯在太傅責罰時替你開脫;只有他會記得出游時叫上你,替你在慶帝面前討一份應有的賞賜……則昕親和,則昕溫柔,則昕善良,更重要的是,則昕仁慈。他不爭權不奪利,不拉攏朝臣不結朋營黨。藏污納垢的官場裏,誰都是口蜜腹劍笑裏藏刀的,只有毫無心計的則昕皎潔乾淨,好似佛祖跟前的一朵白蓮花。而這些恰恰是你四皇子則昀從來都沒有的。

  起初想要父皇對他的寵愛,後來是他的好脾氣,再後來就是他的人、他的心。欲望總是這樣步步升級,直至完全將人吞噬。對于毫無準備的則昕而言,朝堂之上除了將他一手扶植的你,他還能依靠誰?楚則昀,你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得意。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毫無預兆地,桑陌忽然回過頭,空華看到他淩亂的妝容下不斷抽動的嘴角,「你一直說你要天下,我幫你。可你呢?你要的從來就不是天下!」

  梓曦死了,剛直不阿的周大人也死了。還有很多人,或被犧牲或被丟弃。到頭來,我抛却良知抛却生死換來的天下,于你而言不過是件轉手就要送人的禮物。怎能不怨恨?

  「因爲我跟其他人一樣都是兩面三刀的小人啊。」屋裏的燭燈已經燒到了最後,燭光不再明亮,暗沈沈的光綫裏,桑陌呆呆坐在床邊。他朝著空華的方向擡起頭,眼中看的却不是空華。

  心口很疼,不喜歡他用自嘲來表露傷心的方式。手裏的藥瓶空了,艶鬼被咬破的唇邊還淌著血,空華想用拇指替他抹去,桑陌偏過頭躲開,敷在臉上的白粉經過方才一陣混亂已經卸去了大半,依稀露出原本的容貌。確實是一張俊秀的臉,沒有了刻意描畫出的嫵媚和明麗,更多了幾分英氣。

  空華想努力回憶起是否記憶中有這樣一張面孔,桑陌察覺到了他的視綫,扭頭躲進了陰影裏:「反正你不記得。」

  燭燈終于燃燒淨盡,幾抹微光投射到屋子裏,天色已經發亮。空華跨前一步,想要說什麽,桑陌截住了他的話頭:「你放心吧,再過一陣,刑天就會現世。我不敢誑你的。」口氣依舊疏離,帶著刻意的討好。

  不知道從前是怎樣的心態,空華只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無奈,千百年來第一次想爲一個人做什麽却屢遭拒絕。

  雖然本朝天子已將都城回遷北方,但是城中依舊車如流馬如龍,不减當年的繁華興盛。妝妃高高坐在某家酒肆屋頂的翹角飛檐之上,脚著一雙高墻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所幸底下來來往往的凡人看不見他,否則又要橫生一段波折。

  「現在時興的衣裳還沒有我們那時候好看,不是淡藍的就是淺黃的,哪里漂亮了?」時光一晃三百年,她還穿著她的緊身襦襖青羅衣,額上貼一抹芙蓉印,頰邊畫一道晚霞紅,好艶色,好華麗,十足的富貴做派。可世間女子却早換了裝扮,尚素,尚雅,盤花鈕一直扣到下巴底,笑不露齒,行不露裾,舉止端莊得好似一尊尊瓷娃娃。

  「那時候,論穿著,論打扮,誰比得過我和我妹妹?李妃那個賤人不服,挖空了心思翻花樣,陛下賞她根碧玉簪就得意成那樣,早也戴晚也戴,好似誰不知道似的。就她那點姿色,還不如用花黃把臉貼沒了呢!」憶起往昔的宮中事,她總是有滿腹的話說。不過是些後妃間爭風吃醋的瑣碎事,偏她還記得清楚,「真的,她那打扮起來的模樣,比樓底下這些人還不如呢。」

  桑陌好笑道:「你想換了這身衣裳就換吧。」

  女人馬上睜圓了眼睛辯白:「我可沒說過。」

  桑陌指了指街對面:「你剛去過對面那個裁縫鋪子,我看到了。」比她早來一步,恰好撞上。女子的愛美之心總是來得强烈,何况眼前這位以容貌著稱的前朝麗人。

  「什麽都瞞不過你這個猴崽子!」她臉上紅了一紅,嬌嗔地覰了桑陌一眼,轉而又爲難,「我……我怕三郎他認不出我。」

  「不會的。他看到你就一定會像當年那樣喜歡你。」桑陌上下打量著她,女子螓首微低,雙頰緋紅,不勝嬌羞的模樣好似一朵水蓮花。

  正恍神的時候,只聽妝妃道:「我覺得,我從前一定見過你。」

  她帶著疑問的視綫一直停留在桑陌臉上,桑陌笑道:「我跟你說過,我從前也在朝中做官。」

  「不對,朝中的事陛下向來不讓我管,我們一定在其他地方見過。」

  「娘娘您記錯了。」

  桑陌想要敷衍,無奈妝妃却難得的執著:「你也穿著從前的衣裳呢。」

  從來沒有發現,這個迷糊得有些幼稚的女人也有如此精細的一面:「你身上的料子是繚綾,織造時以緯綫起花,是上等料,陛下那時候才時興穿這個。還有上頭的卷雲紋,也是那時候盛行的花樣。你想叫誰認出你?」

  桑陌被她問得窘迫,扭頭答道:「我又不是女子,穿什麽都一樣,換什麽衣裳?」

  「你也在等人。」

  她執拗地攔在桑陌面前,眼透厲光,能在後宮中立足的女子絕非空有一副容貌。半晌,桑陌側跨一步,自她身邊繞過:「我在等你呀,妝妃娘娘。」

  背後是女子刹時變作鐵青色的面孔。

  一脚跨進家門,就瞧見有人正在他慣常躺著的臥榻上大大咧咧地歪著,榻旁還置了一張小矮幾,矮幾上擺著個小磁碟,瓷碟裏擱著的是核桃肉。核桃殼七零八落撒了一地,幾隻墨羽的夜鴉正用爪子低頭專心致志地在碎屑裏翻撿著。那人悠閑安適得好似真把這裏當作了他冥府的後花園,一邊剝著手裏的核桃,一邊眯起眼睛對桑陌笑:「回來了?」

  近些天來,他的性子轉得古怪,冷言冷語少了,輕聲細語倒多了,也不再追問刑天的下落,只是夜夜到桑陌房中替他換藥。桑陌拒絕,他堅持,以法術制止他不停掙扎的四肢,用藥膏將他全身傷痕細細塗抹。沾著藥膏的指尖好似也被施了秘術,撫過之處先是清凉而後越顯灼熱,朦朧中仿佛回到過去冷宮之中彼此相依相靠的時光。桑陌偷眼去打量身前的他,只看到他低低垂下的眼瞼和抿成一綫的嘴角。正看得楞怔的時候,他忽然狡猾地擡頭,四目相對,還是他率先笑開:「想和我做?」桑陌默不做聲地別開眼睛。

  空華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淡,在桑陌經過時,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起他的傷,又忙鬆開,不依不饒地牽住了他的衣袖:「陽光正好,不一起坐坐?」

  「我是鬼魅,屬陰,不宜久浴日光,您請便。」

  「核桃是南風給你留的,不嘗嘗?」

  自他手中接過瓷碟,桑陌瞥了一眼地上的碎屑:「等他回來,我當著他的面吃。」

  垂頭低嘆一聲,空華仰起臉,不再尋找別的藉口:「我想和你說說話。」

  從前一直到現在,自七歲那年跨進那扇紅得刺眼的大紅宮門起,始終是匍匐在地上被這個高貴尊崇的男人俯視著,却從未像現在這樣反被他仰望。三百年前的那張俊美面孔近在咫尺,劍眉星目,高鼻薄唇,天生的龍鳳之姿。無論過去抑或現下,不曾有絲毫改變。晋王則昀、冥主空華,都是這般的笑,這般的說話,這般的不願輕易放過他。

  藉由衣袖的牽引,身體被一步步帶向這個神色殷切的男人。手裏的瓷碟慢慢傾斜,裏面的核桃肉眼看就要掉落,于是他的手掌便理所當然地覆上來,帶著灼熱的溫度。

  「小心。」他說。黑色的眼瞳深重似夜間的明湖,一不留神就要被誘惑著失足掉進裏頭,再也無力自拔,「你恨我。」

  桑陌毫不客氣地點頭。

  是早已預料到的回答,這只艶鬼才不會費心思來哄他。空華頓了頓,道:「從前都是別人跟我說話,沒有人來聽我說。」

  見桑陌張嘴想說什麽,空華站起身,從碟中拈起一瓣核桃肉塞進他的嘴裏。指上一陣輕微的刺痛,艶鬼正瞪著他。還是看他張牙舞爪的樣子更順眼些,拇指繼續不怕死地撫弄著他的唇,在他露出森森的白牙時又急速撤回,艶鬼眼中的小火苗躥得更高,空華無辜地眨眨眼:「我說完就放你走,絕不迫你。」他的口氣裏倒有些哄人的意思。

  「其實也不是我的事,是天界的那位勖揚天君。」

  居住于天崇山頂的勖揚君,天界聞名的高傲性子,冷淡不近人情,性情淡漠得仿佛沒有七情六欲。這樣一個獨步天庭的人,某日居然闖進了他陰森幽暗的地府,在濁水滔滔的忘川中失了神。

  「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空華拉著桑陌在榻上坐下,仿佛是與好友在分享一樁樂事。艶鬼因跌坐在他膝頭而不滿,空華乾脆將他樓進懷裏,任憑他掙動。

  端坐于冥府深處千年,除了這一件,從未有任何事讓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位銀發紫衫的天君傲然立于幽冥殿上,手中長劍的劍尖不巧正落在自己的喉頭。他是來找人的,即便還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倨傲模樣,可是散落額前的發絲和微紅的眼圈還是泄露了天機,原來不沾半點塵世烟火的天君亦會爲情所惱,亦有無可奈何,可惜對他要找的人,冥府也無能爲力。

  「後來,他一直在等。」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一次又一次精力枯竭而後再投胎轉世,不知他心中是作何感想。冷情冷心的人,居然會爲一個侍從想要耗盡所有修爲,只爲能與他再渡幾番人間寒暑,這一顆執著之心不知該說是痴還是傻,長久空空蕩蕩的心却因這一幕而生出幾絲酸澀,有些羡慕,有些……嫉妒。

  撇開這些雜思,空華寵溺地摟著桑陌,口氣悠然:「如若是我,斷不會拖延這麽久。」

  懷裏的人停止了動作,空華口氣依舊不變:「千年後再彌補,未免太遲。」

  「那你現在就把噬心的解藥給我。」艶鬼轉過臉來看他,嘴角邊挂著戒心和算計。

  空華認真地看著他灰色的眼眸:「除了噬心的解藥,仙丹、法器、秘寶,或者來世的富貴權勢……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答應。」

  桑陌的笑越發得意,紅唇詭异地勾起:「那麽,如果我說,我要刑天呢?」

  空華無言以對。

  「哈……」翻身跨坐在他腰間,帶著妖媚笑容的艶鬼緩緩俯下身。空華察覺他的氣息擦過自己的臉,落到了耳邊,呵氣如蘭,「你說的那位天君,我也見過。還有他的愛人,我差點勾引了他。」

  那是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子,在村中的私塾中做了一個脾氣溫和的教書先生。起先看中的是他的樣貌,瘦了些,但總比一臉胡渣肥得出油的屠夫土匪來得好。沒想到,還沒到他面前,就被隱匿在他額上的龍印驚得差點魂飛魄散。倒是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悄悄地躲在墻根邊看他,借著風聲聽到了那位天地間最尊貴無匹的天君的名字,聽到了所謂的痴戀和鄙弃,仿佛看到又一個自己。

  「我後來在一個小村莊外面看見了他,那位天君。」那時候,好脾氣的教書先生已經輪回轉世,而驕傲的天君則在他降生的村落外徘徊,「我知道他在怕什麽,但是還不够。」

  于是連鬼衆都不甚看得起的艶鬼囂張地出現在天君面前,取笑她,嘲諷他,激怒他,肆無忌憚得好似是在送死,直到那位冷若冰霜的天君惱羞成怒。

  「我要看他傷心,看他後悔,看他痛不欲生!」衣袖過處,瓷碟在地上摔做了八瓣,夜鴉銜著核桃撲翅飛走。

  空華攬著桑陌的腰,艶鬼尖尖的指尖穿破了黑衣一直扎進他的肩頭:「其實,你想看的人是我。」

  桑陌喘著氣不再答話,空華體貼地拍著他的背:「對不起。」

  依舊只是靜默,慢慢地,桑陌撑起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你說,我要什麽都可以?」

  「是。」

  「如果我要你每年冬至都爲我燒一份供奉呢?」

  與仙丹、法器相比,這個要求實在微不足道,空華皺起眉頭不知該如何作答。

  桑陌翹起嘴角,離開了他的懷抱:「或許以後,那個教書先生會原諒天君,他是個好人。可我不是,我是個奸臣,奸臣的氣量都小得很。」

  第五章

  大寒,一慣溫暖如春的江南小城也開始飄起了雪花,北風大得好似能把人刮走。夜色裏,在墻頭房檐上飛閃騰挪的艶鬼輕飄得像是一片被卷在風裏的葉子。

  空華說:「快月末了,小心噬心發作,疼得你回不了家。」

  桑陌無謂地答道:「你不是跟著我嗎?」

  脚不停歇,一路躍出城門,穿過道道樹影,終于在城郊的一個小村莊前停住了脚。

  「又是我的故人?」一襲黑衣的冥主半挑起眉梢,饒有興致地發問。

  艶鬼的視綫在一扇又一扇門前停留,仿佛在尋找什麽:「去看看你的皇嫂。」

  他在村尾一間殘破的草屋前止步。小小的草屋連屋頂也塌了一角,讓人不禁憂心,來年早春時分,這破敗不堪的茅舍能否禁得住那連綿幾日幾夜的細雨。

  屋裏的人還沒睡,站在門外就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咳嗽聲,一陣挨著一陣,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

  桑陌伸手推開房門,簡陋得幾乎只剩下四面墻壁的屋裏,一個農婦正氣息奄奄地臥在草墊上,身上只蓋著一條破棉絮,緊緊按住胸口的手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隨著胸膛的起伏,懸在她腕上的金色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鈴音入耳如百鬼夜哭,撕心裂肺。

  「是她?」空華想起冬至日見過的那個新寡女子。

  桑陌點了點頭,單膝跪地將女人攬進了懷裏。空華這才發現,她小腹微隆,是有孕在身,不禁再度皺起眉頭,這個女人……

  艶鬼無暇顧及他的表情,沈著臉在草墊旁升起一堆柴火,冰凍如寒窖的草屋裏頓時生出幾分光明。許是感到了暖意,農婦不再咳嗽,朝桑陌懷裏縮了縮,捂著肚子靜靜睡去。

  一手摟著她,一手從懷裏掏出幾個藥包,手指幾番點畫,桑陌身前便又多出了一個小藥爐。空華見他單手做事不便,便從地上撿起藥包,坐到他對面,就著小藥爐煎起了藥。山茱萸、黃芩、麥冬、阿膠……是安胎的方子。顯然,艶鬼是有備而來:「你關心她?」

  桑陌看了他一眼,空華對著他笑了笑:「你說的,她是我皇嫂。」桑陌複又低了頭。

  火堆「劈啪」作響,藥罐裏的裊裊烟霧隔在了中間,誰也看不清誰,只聞到一鼻子苦澀味道。

  桑陌在鶏鳴之前離開,臨走不忘替苦命的女人將栽倒的籬笆扶起。往後,桑陌每夜都要去看望她,帶上藥材、食物還有幾道符咒。

  空華拿著那些鬼畫符似的玩意說:「她命中注定無子,這不管用的。」

  桑陌只是沈默地抱著熟睡的女人,從枕下取出一把斷了齒的梳子爲她將一頭亂髮梳理通順。

  空華搖了搖頭,飛身將符咒貼到房梁上,回身看了看面容沈靜的艶鬼,再施三分力,以指代筆在梁柱上畫下一個萬事如意的銘文。

  許久,藥汁在罐子裏「咕咕」冒泡,女人不再咳嗽,身後靜得怪异,空華慢慢回首,看到了桑陌那雙灰色的眼瞳,灰濛濛的,望不見任何情緒。視綫落到他懷裏的農婦身上,草墊被咳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觸目的艶紅,醒目得扎眼。

  「叮鈴、叮鈴……」系在女子手腕上的怨鈴聲聲作響,艶鬼費盡心機換來的鬼界法器終究也不能保這對母子安康。

  早在冬至那天,看她爲亡夫送葬時便看出了她這一生的悲慘,幼時喪父,青年喪夫,孤苦無依,命薄壽短。生死簿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便是天帝也救她不得。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就算是你欠她,你也盡力了。」空華自己都覺得這說辭徒勞得可笑,可是此時此刻却再說不出其他,只得將一碗清水遞到他嘴邊。

  今夜,無月,噬心再度在體內發作,額上的汗水小溪般蜿蜒而下,頃刻便浸濕了髮鬢。艶鬼偏開頭,楞楞地看著面前黑衣的男子,神情從未如此刻這般哀傷:「她是我妹妹。」

  猶記得當入宮之時,年紀尚小,不過七歲,同父同母的嫡親妹妹更是年幼,方才剛滿五歲,閨名喚作小柔。目似點漆,楚楚可人,愛鬧,愛笑,愛滾進他懷裏嬌滴滴地討一朵枝頭的紅花。

  後來,後母進門,父親懦弱得越發不像個一家之主,小柔一夜間自雲端跌落。因爲面容像極了死去的母親,父親甚至不敢同她親近。後母扭曲的嫉恨之下,小柔害怕得夜間躲在他懷中偷偷地哭。他爲她將枝頭所有紅花采盡,插進她的發間,別上她的衣領,系上她的手腕……一身紅衣妝扮的小小女娃却只將一雙烏目睜得更大,粉嫩的臉上堪堪擠出一個畏縮的笑。若說當年曾有什麽牽挂,那便是小柔,將她疼惜入骨的兄長誠心地想許她一個安穩的歸宿,可那時,却連他自己的未來都不知在哪里。

  是誰的掌心貼上了他的臉龐,爲他將頰邊的濕潤一一拭去。桑陌說:「是汗水,你別多心。」

  那人就把臉凑得更近,貼著他的發脚,胸膛上灼熱的氣息包裹起彌漫他全身的冰冷疼痛。懷裏的女人安詳地閉著眼睛,仿佛是睡著了。桑陌撫摸著她的臉頰,手指因疼痛而顫抖:「我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她還是那麽楚楚可人,好似風中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藥,眉目間的哀怨輕愁被描繪成西子之美,京中盛傳她的賢淑溫婉。

  桑陌讓死去的女子平躺在草墊上,指尖便成了最得心應手的畫筆,咬著牙顫巍巍爲她畫上一雙遠山眉。濃紅的顔色在青白的唇瓣上暈開,女子的嘴角邊就有了一絲嬌笑的模樣。似乎還少了什麽,桑陌楞楞地看著,一時無措。空華見狀,自袖中化出一朵彼岸花插入女子的發間。一瞬間,似有魔力,黯淡的遺容頓時生出了光彩,依稀可見當年名滿京都的風姿。

  將手死死撑在膝頭,桑陌怔怔地看著去世的妹妹,半晌方道:「後來,她嫁給了太子則昭。」

  太子纏綿病榻多年,時日無多。不知是誰進的讒言,說要用民間沖喜的法子,保不齊還能留下一滴血脉。也只有父親和後母那般利欲熏心的人才會奢望這樣飄渺的希望,竟然千方百計將小柔推到了那個幾年來未曾下床走過一步路的則昭身邊。

  太子大婚,舉國同歡。京都綿延數裏的迎親隊伍裏,太子妃的鳳輦金光熠熠,華麗不可一世。紗簾輕動,擠在人群中的兄長只看見喜帕底下那一張紅艶艶的嘴唇半彎半翹,皓如白玉的腕上還綴著一朵紅花。

  「再想想,嫁給則昭也挺好,至少不會有人再欺負她,也算是個安穩的歸宿。」桑陌終于回過頭,對空華低低說道。他額上青筋暴起,裸露在衣領外的脖頸上再度綻開血痕。

  離天明還有很久,越來越劇烈的痛苦會將氣息微弱的艶鬼完全摧毀。空華攬著他緊緊綳住的身體,低頭要將解藥哺入他口中。

  桑陌却掙扎著扭頭躲避:「是我的錯。」

  他固執地緊閉雙目,噬心的疼痛讓他完全陷入對往昔的自責中:「則昭死了以後,她落發出家,再也戴不得紅花。她原本可以母儀天下的!我却幫你毒死了則昭……是我讓她三百年來世世無依無靠,今生今世還不得幸福……是我毀了她……我毀了我的親生妹妹,我唯一的至親!」

  心被狠狠揪起,不是因爲命途多舛的女子,而是眼前這個哀慟不已的艶鬼。空華將他不停掙動的身體牢牢按進懷裏,肩頭一陣銳痛,是艶鬼在咬他:「不是你的錯,則昭注定做不了皇帝。」

  不知道他是否在聽,只覺得他的牙嵌得更深,疼得鑽心裂骨。緊緊抱著受盡疼痛煎熬的艶鬼,地府中無愛無欲的冥主鼻腔酸澀,第一次有了落泪的衝動:「是我虧欠了你。」

  「抱我。」桑陌說。語氣飄忽得似是一聲嘆息。

  汗水洗去了厚厚敷于臉上的鉛粉,艶鬼費盡心思描畫出的明艶面具撕開道道裂痕,露出已然崩潰的真實。眉梢漫不開風情,灰瞳裏的嫵媚放縱蕩然無存。嘴角再也勾不起來,再也做不得冷嘲熱諷的驕傲模樣,再也不能借一口尖牙利齒來掩飾暗地裏的心傷難過。

  空華用衣袖細細擦拭他的臉,不染風塵的墨黑袖口上,粉漬斑斑駁駁,仿佛那破碎的三百年光陰。梓曦已不在,則明已不在,連當年的則昕、小柔都已不在,那段久遠的往事早早成了歷史中的塵烟,楚史中亦不過是寥寥幾頁的泛泛之談。衆人都已忘却,唯獨這艶鬼却還牢牢記著,心心念念地强迫自己不許忘記,哪怕是樹間飄落的一片秋葉都不許記錯它的模樣。他固執地把自己禁錮在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年代裏,獨自擔負起故去所有的是是非非。

  殘妝剝落,這只在人前囂張無禮放浪形骸的艶鬼有一張如聖人面前最矜持的學生般的清秀面孔,最適合不過在幽篁竹間談文煮茶調琴弈棋,而不是徘徊世間飽受摧折。空華捧起他的臉,吻上他泛著青白色的嘴唇,用舌頭耐心地叩開他緊咬的牙關,細心地舔過他口中每一處。懷裏的人沒有如往常那般抗拒,只是柔順地接受著,生澀而安靜,乖巧得近乎麻木。唇舌相觸,齒間亦是滿滿的酸楚滋味,越吻到深處越覺心酸,身體深刻地懷念著什麽,心底却空虛得只能借由輾轉的唇瓣和相纏的舌來求得片刻滿足。

  桑陌、桑陌,楚氏皇朝再也回不來了,梓曦、則昭、則昕、小柔……誰都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人。仇怨也好,恩情也好,誰負了誰,誰欠了誰,一切都歸罪于誰……只有你一個人記得,苦苦被過往糾纏,却沒有人會來同你辯個明白,守候于蒼凉歲月的痛苦莫過于此。

  手指撫過他無論怎麽吻都無法顯出丁點血色的唇,空華在他灰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憂傷:「桑陌,我想記起你。」

  記起當年的你,當年的竹馬之誼,當年的相伴相依,甚至當年的貌合神離,當年的醜惡算計。不能只讓你一個人留在那裏,讓你一個人負擔所有的愛恨,承受所有的責罰,忍受所有的寂寞。至少有那麽一個人能陪著你,陪你一起回憶從前,陪你踏遍從前所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陪你談論你所記得的每一個人物,讓你不再孤單,不再寂寞,不再是一個人。更重要的是……桑陌,我想看你真正的笑顔。

  桑陌沈默地伸出雙臂環上空華的脖頸,衣襟被拉扯開,赤裸的胸膛仿佛畏寒般貼上空華的,似是在尋找著慰藉。空華愛憐地吻著他的嘴角,綿密的輕吻自額頭一直灑落到耳旁。桑陌忍不住閉起眼睛扭頭躲閃,空華將他的耳垂含進嘴裏吸吮舔舐,直到他難耐地蹙起眉頭:「桑陌,看著我……」

  艶鬼固執地不肯睜開眼睛,空華一遍又一遍地吻著他的眼角,感受他睫毛的顫動。舌尖一路往下,火光之中,一道道血痕猙獰地盤旋在白晰的肌膚之上。空華用牙齒咬嚙著桑陌的鎖骨,指尖沿著鮮紅的痕迹將他百般愛撫。手指下的身體顫抖著,噬心的疼痛使他緊緊綳起不願放鬆,敏感的觸覺又使他因旁人的撫觸而獲得快感,痛苦和快感在艶鬼蒼白的臉上交相纏繞,抿起的唇快要咬成一綫。空華冷不丁一口咬住他胸膛上的小小凸起。

  「唔……」始終靜默的桑陌終于倒抽一口氣,緊咬的牙關中逸出一聲呻吟。

  空華這才滿意地擡起頭,在他唇上輕啄一下,而後將早已充血挺立的乳珠含進嘴裏,用舌尖戳刺著他敏感的乳尖。底下的身體開始抗拒地扭動起來,艶鬼緊皺著眉頭快要將嘴唇咬破。

  快感自刺痛中升起,「嘖嘖」的吮吸聲清晰地傳入耳膜,引誘著因精氣漸弱而越發敏感的身體渴望更多的愛撫,桑陌難堪地想要掙動抗拒,更大的刺激却突如其來,猛地沖上腦門。下體被握住,纖長的手指所帶來的灼熱溫度幾乎要蓋過噬心的痛楚。隨著搓弄速度的加快,一波波快感從小腹升起,不斷蔓延到四肢百骸。

  「唔……嗯……你……放、放手……」呻吟再止不住,從口中溢出。桑陌搖著頭,迫切地想要擺脫漫無止境的欲望,又仿佛深陷于快感的深淵不得救贖。很難堪,無論過去曾有過多少次肌膚之親,依舊覺得很難堪,就這樣一絲不挂地躺在男人面前,脆弱、掙扎、欲望……一切都無處遁形。

  「桑陌、桑陌……」那個他本該躲得遠遠的男人喃喃叫著他的名字,他的手指帶著微熱的濕意正艱難地在身後戳探著。

  「嗯……」手指的深入帶來了脹痛,疼,即使他立刻停住了動作。唇上又有了濕意,是他的吻。

  空華吻得很溫柔,小心翼翼得讓桑陌有種被捧在手掌心上寵的錯覺。楚則昀,其實你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呢,笑起來眉眼低低的,嘴角微微翹著,發冠束得那麽高,一身黑衣飄啊飄,仿佛懷春女子日思夜想的夢中人。

  一根、兩根……身體開始適應,探進體內的手指慢慢增加,熱意漸起:「嗯……好、好了……不疼了……唔……」

  手指緩緩抽離,綿密的吻又一次鋪天蓋地地襲來。桑陌偏頭躲向一邊,雙眼緊緊閉起。其實還是在疼,只是受不了這樣體貼的他,再這樣甜甜蜜蜜地吻下去,真要把錯覺當作真的了。

  晋王楚則昀,冥主空華,自己都分不清他們到底誰是誰。只知道三百年後再度在窗紙上看到那兩道交談甚歡的身影時,耳畔依舊是那句痛徹心扉的「桑陌,你爲什麽不是他」。

  楚則昀,你那麽愛則昕。你將天下送給他,他却成親立後;你爲了鞏固他的皇位處心積慮寢食難安,他却糾集群臣想要將你打入天牢;你爲了他的天下東征西討南征北戰,他的眼裏却只有他的愛妃。自始至終,他不過將你當作皇弟,當作亂臣賊子,當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你還愛得那麽一往情深,奢望著某一天他或許就會對你比對他的愛妃好一點。楚則昀,其實你更可憐。

  巨大的性器裹挾著高熱刺入體內,疼痛仿佛可以把身體活活撕成幾片。桑陌擡起胳膊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臂,痛楚却仍無法消减半分。手臂被拉開,又是吻,相貼的額頭能感到他的熱意,汗水交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痛苦。舌頭被他含著,身體被壓得快喘不過氣。過去了那麽多年,交媾時的痛苦依舊還仿佛是第一次。

  激烈的性事裏,艶鬼始終閉著雙眼被動地承受著。身體已經近得不能再近,心靈却越發空虛得發疼,空華一遍又一遍地吻著他的臉頰,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止不住嘆息:「桑陌,你在想什麽?」

  桑陌依舊沒有回應,順從地攀附著他的肩膀,跟隨他的節奏律動。空華將他抱得更緊,恨不得能就此嵌進骨血裏:「桑陌、桑陌,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在耳邊不停地喚著,叫著他的名字,問他在想什麽。桑陌睜開眼睛,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不覺惘然:「想你。」

  想你當年對我的好,寂靜的冷宮裏,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想你對則昕的愛,愛得山崩地裂,毀天滅地。他的皇后在册封一年後暴病而亡,誰都知道是你做的,却誰也不敢開口,他自此再沒有立後,除了你,誰也不能再同他幷肩;他曾經一度想剿滅你的勢力將你發配邊疆,你將所有參與者株連九族却唯獨放過了他,甚至連責問一句都不曾;你那麽愛他,愛到不敢無視他的拒絕,被他憤怒地推開後,只能回到府中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傾吐哀傷:桑陌,你爲什麽不是他?

  你因他而喜,因他而怒,爲了同他相處學會了溫柔,學會了遷就,甚至學會了撒嬌。我幾乎再也找不到冷宮中那個手持匕首的黑衣少年。可是,你知不知道,你難過可以對我說,可我的難過又能告訴誰?

  「看著我,桑陌……」他睜大眼睛絮絮地說著他的悲傷,空華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眸,腰身後撤,然後用力前頂,將性器深深地埋進緊窒的小穴裏。

  「啊……」桑陌皺著眉痛喊出聲。

  空華握著他的手,手指插入指縫間,執意與他十指相扣。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看進他迷惘的眼中:「桑陌,看著我,我是空華。」

  桑陌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而後無言地躲開了。

  身體被快感沖上頂峰的時候,空華不依不饒地吻著桑陌。有那麽一瞬間,嫉妒在心中扎根生長,他嫉妒楚則昀,那個自己所不記得的前世。

  「我也有個妹妹,和我是一母同胞呢。」裹在狐裘裏的女子驕矜地側過臉,一手指著自己的右眼下方,「看,我這兒有顆痣,她沒有。」

  桑陌站在一側聽著她說,她一轉臉又嘻嘻哈哈地笑開:「從前有一回,我用粉把痣蓋住了,和妹妹站一塊兒,連我娘都認不出來。」

  桑陌陪著她一起笑,伸手爲她將鬢間的梅花簪扶正。她便不由垂眸感嘆:「可惜我只有一個妹妹,要是能有你這麽個弟弟該多好?」眉間當真浮現出幾分惋惜。

  桑陌不由莞爾,挑眉道:「我倒也想有你這麽個貴妃姐姐,能撈個國舅爺當當,該多威風。」

  「呵,幾天不見,越發的貧嘴了。」

  妝妃作勢要打,桑陌一閃身躲過,她也不追,一徑回憶著她那個鮮少提起的妹妹:「她比我乖巧多了,女紅也做得比我好,還會作詩、畫畫,跳舞更是跳得好看,連京中最好的樂師都誇她。爹娘更喜歡她,常說,可惜投胎投了我們這麽個小戶人家,若是托生到那些財閥世族家裏,保不齊是能做皇后的。」

  「我這個妹妹呀,做人也好,家裏但凡有什麽好的,總不跟我爭,爹娘誇她,叫我也不好意思下手拿。呵呵,三郎在廟裏撿到的那只細金鐲子是我們兩姐妹輪流著戴的,那天本該戴在她手上,是我硬拗著她讓給我的……」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脚下的凡塵衆生紛紛擠到街邊的屋檐下急急趕路,讓人想起奈何橋畔列隊前行的往生幽魂,桑陌道:「娘娘的妹妹可是華貴妃?」

  妝妃輕輕點頭:「我們是一起入宮的,做的還是同樣的打扮。進宮後連宅子都是面對面的,一推窗就能看到她那邊的情形。後來,還有新進的小宮女認錯人進錯門的事兒呢。」

  桑陌說:「這樣挺好,互相有個依靠。人家羡慕還羡慕不來。」

  誰料,妝妃皺起了眉:「會厭的。成天看見這張臉,梳妝打扮的時候是,照鏡子的時候是,開了門一擡眼還是,每天打從一睜眼到晚上睡下,看得最多的就是這張臉,穿的還是同樣的衣裳。一看二十多年,呵呵……換作是你,你也會厭的。」

  她眼望遠方,口氣不知在何時從輕快變作憂鬱,冰天雪地裏,只有插在發間的一頭紅寶石發簪光華璀璨,血一般的顔色點綴在烏黑的發間,顯得分外奪目。

  桑陌默默起身離去,行到街邊再回首望去,她還坐在飛檐翹角之上,白色的狐裘下露出色彩艶麗的裙擺。或許是因爲天邊的殘陽餘輝,那顔色不覺有些陳舊和黯淡。

  有簫聲自酒樓中傳出,嗚嗚咽咽,仿佛是誰在哭泣。

  一路慢慢地拖著袖子前行,帶著冰冷寒意的雪花團團旋轉著撲向眼睛裏,桑陌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在一片白茫茫裏看到那個突兀的黑色身影。黑髮、黑眸、黑衣。一色的墨黑,濃重的哪怕傾盡忘川之水都化不開的顔色。還有幾步的距離,已經能看到他高高的黑冠上所鑲嵌的黑色寶石發出的華光,灼亮如他同樣深重不見底的眸。桑陌站住脚,微微仰起頭看向他,冷不防風雪撲面,便迷了眼。想要擡手去揉,有人却早一步捧住了他的臉,在他的眼角邊輕輕撫摸著,貼著臉頰的指腹居然還是帶著一點暖意的。

  「下雪了,多添件衣服。」

  他也不看看他自己,身上不也是只罩著一件黑袍?桑陌咧開嘴笑:「你見過哪只鬼是裹著厚棉襖出門的?」

  于是空華只能無奈地把他拉得更靠近一些:「只有南風會操心你挨餓受凍的事。」

  艶鬼聽到了南風兩個字,悻悻地冷哼一聲,不再做聲。

  身邊不斷有行人匆匆而過,艶鬼起先彆扭地不停往邊上靠,想拉開彼此的距離,無奈空華箍著他的手腕,時不時地被拉回來。後來,見路人忙著趕路根本無心他顧,空華乾脆圈著他的腰,把他攬進了懷裏。貼著後背的溫暖熱度叫吹了一天寒風的身體生出幾縷异樣,桑陌不安分地掙扎,却聽空華在耳畔道:「前邊有條巷子,去避避風如何?」

  擱在腰間的手慢慢下滑,手指在股間快速地畫了一圈,桑陌猛地一僵,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風雪裏,兩人幷肩走著,步子不疾不徐,雪花落滿肩頭。

  桑陌說:「你知道的,我是艶鬼,那天晚上……只要是個男人,我都可以……」

  空華說:「我知道。」

  後來,桑陌又說:「你站在那裏等了我多久?」

  空華說:「從你出門開始。」

  第六章

  南風在城中張員外家尋了份差事,教他家的小公子念書,活倒是清閑,只是常常回不了家。空曠的晋王府大宅裏只剩下一黑一白兩人,冬日的夜裏,越發顯得清冷。空華一手托腮,興致盎然地瞟著桑陌:「這回你不擔心他再被女鬼拐了去?」

  坐在對首的桑陌睨了他一眼,閑閑地剝著手裏的核桃:「你不是派夜鴉跟著去了嗎?」

  空華笑而不答,這只艶鬼,嘴上說得輕巧,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連句「路上小心」都懶得吩咐,其實最在意南風安危的人便是他。

  桑陌見了他的奇怪笑容,撇嘴道:「我從前欠了他的。」却不肯多說。

  空華也不勉强,執起桌邊小暖爐上的白瓷酒壺將他身前的酒盅斟滿:「我從未與人單獨對飲,你是第一個。」

  桑陌舉起酒盅一飲而盡,紅艶艶的暖爐旁,蒼白的臉上竟暈開幾分暖色:「和我同桌對飲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個。」

  「那就說說那些人,興許我能告訴你他們現在在何方。」對座的男人今夜格外的平和,黑色的長髮簡簡單單地在背後挽起,些許發絲掉落在額前,隱隱約約遮擋住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睛,連那一身死氣沈沈的黑衣都在酒氣和暖意裏融化了,頭一次那麽清晰地看到他衣襟上暗色紋樣,居然是卷雲紋,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

  眼角瞥到花架上的那盆水仙,也是他買回來的,開始時還是一顆一顆蒜頭似的東西,現在綠色的葉子抽得高高長長,頂著一頭黃蕊重瓣的白花,小小一盆,熏了一屋子馨香,清淡冷冽的味道鑽進鼻中,心神也意外地被撫平了。

  桑陌吃著碟中的核桃,灰眸中泛起幾抹亮色:「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們在哪兒。」

  空華舉杯向他敬了敬,艶鬼的話匣子慢慢打開。都不是什麽要緊的人物,朝中不得不親近的那些官員而已,名爲喝酒,實則都是些不能見人的交易,或是銀票或是古玩或是珠寶,有時還會在門外早早安排下幾個美姬,總是可著對方的心思來,那邊也就半推半就地受了。後來,更多的是旁人來巴結他,銀票、古玩、珠寶、美姬……一模一樣。忍不住在心裏暗暗發笑,真是的,這些哪里合他的心思了?

  說著說著,幾杯暖酒入肚,桑陌的神色越顯安閑,空華笑著問他:「那些美姬你收了嗎?」

  「收了。」艶鬼斜過眼睛,咬著杯沿的嘴角邊彎出個月牙似的弧度,「挑了幾個最漂亮的送進了宮裏。」

  「那時候,就在這兒。」他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又指了指房中央,眼中劃過幾抹奸詐的笑意,「你的臉都青了。」

  果然,話題繞著繞著總要繞回到這宅子從前的主人身上,像個如何都躲不過去的劫。只是不知是因爲燭光太迷離還是這一室的水仙香氣,寒冷的冬夜裏,屋外飄著雪花,桑陌就著暖爐小口小口喝著熱酒,難得的心平氣和:「其實,你的人緣幷不好。你成天霸占著則昕,後宮裏一提起晋王則昀,沒有不咬牙切齒的。繞著禦花園走一圈,能聽到不下二十次楚則昀不得好死。沒事兒的時候跑去聽聽,也挺好的。呵呵……」

  空華低下頭喝酒,道:「有你在就好。」

  「從前你也這麽說。」桑陌的嘴角翹了一翹,垂頭把玩起手裏的空酒盅,「你要是不這麽說,我也不會跟著你了。」

  空華的視綫也跟著落到了他的手上,額間落下的發絲將他的雙眼完全遮住:「那這次呢,你還打算相信我嗎?」

  屋中驀然靜了下來,空華看到他撫摸著酒盅的手指停頓在了杯口。

  「叩叩」幾聲輕響從門外傳來。

  「有客人到了。」桑陌擡起臉,伸手把酒盅放回到桌上,收回手時,却不小心又把酒盅帶到,眼看它已經滾到了桌面,忙又手忙脚亂地去抓,「啪——」地一聲,小小的酒盅終究還是落到地上摔成了一地瓷片。

  空華見他不答,衣袖輕拂,房門自動開啓,灌進團團細雪狂風。院門外,安靜地站著一個佝僂老婦,却是霞帔革帶,鳳簪翟冠,一色誥命打扮:「我兒說,會來此間接我。」

  「您來了。」桑陌顧不得地上的碎片,急忙站起身去迎她進門,口氣甚是熟稔。

  那老婦也不見外,執著桑陌的手緩步而來,雖腰弓背駝,行動間却頗顯矍鑠,雙目炯炯有神:「我兒今年總該來了吧?」

  「去年的雪停得早了些,等他來的時候,您老已經走了。看今年這大雪的勢頭,靳將軍必定能如約趕到。等您回府的時候,府上的紫玉蘭剛好開花。」桑陌一邊將她領往東厢,一邊恭謹答道,「您慣常住的那間暖閣已經收拾妥當了,器具擺設還是原來的樣子……」

  空華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眼中若有所思。待桑陌送走老婦後,方淡淡問道:「靳將軍?」

  「驍騎將軍靳烈。」桑陌徑自拿過空華跟前的酒盅,滿滿倒了一杯飲下,「靳氏是天子跟前第一大保駕臣。」

  空華看了看空蕩蕩的身前,食指虛空劃過,地上的碎瓷片憑空消失,桌上却多了個一模一樣的小酒盅,杯沿上還亮晶晶地留著些微酒漬。桑陌眼見他以磨人的速度徐徐轉過酒盅,故意叠著自己先前的唇印將酒飲下,末了,不忘伸出舌尖在杯口處舔了一遭。這一下仿佛是舔在了他自己的唇上,心中一跳,口中不由頓了下來。

  桑陌强迫自己別開眼,不再將視綫糾纏于他手中的事物上,定神答道,「每年一下雪她就會來,雪停了就走。」

  三百年,她從未失約,年年滿懷希望而來,可她口中的「我兒靳烈」却從未出現。

  「這樣……」空華終于放下了手裏的酒盅,慢條斯理地看著桑陌鎮定的臉,像是要從這張以畫皮之術細細描繪的精致假面上找出些許蛛絲馬迹,「她可是我的故人?」

  「若朝堂上的驚鴻一瞥也是相識的話,算是故人。」小暖爐裏紅彤彤的火焰也不再如剛才那般旺盛,門簾後傳來老婦低微的咳嗽聲,桑陌自椅上站起,留下一桌殘羹冷炙。

  「三百年……塵世中的誓言最長不過三百年,三百年後塵歸塵,土歸土,往昔烟消雲散。」只聽空華慢慢說道,「如果這一次,她兒子還是不來,你將會如何?」

  他又不知施了什麽法術,明明空空如也的酒壺裏傾倒出滿滿兩杯佳釀,一杯置于桑陌的空座上,一杯却被他擎在手中。

  桑陌聞言,止住了離去的步伐,却始終不肯回頭:「不會如何。」

  身後,空華再度嘆息:「要如何你才肯真正信我?」

  桑陌道:「信與不信又有什麽分別?」

  閑來無事,抓過一把核桃,剝殼、剔肉,再細細研碎,摻進大半碗黑芝麻裏,拌上幾勺白綿糖,加進了薏米、淮山等等五穀雜糧,放在爐上慢慢熬煮,不多時就聞得香甜撲鼻,齒頰生津。

  桑陌一邊守著爐火,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靳家老夫人說著那些陳年往事。

  靳家三公子靳烈,跟所有靳家男人一樣在人前不善言辭,到了戰場之上却奮勇直前,每每第一個沖入敵陣。他慣穿一身白衣銀甲,那承襲于他的祖父。趁手的兵器是一柄紅纓長槍,這是源于家學。年輕的將軍第一次上陣時才不過十四歲,却已經具備了所有靳家男子的氣質,沈穩、剛毅却又英勇無畏。他不似一般武將那般粗狂無拘,亦有其細緻的一面。每年冬天總要爲年邁的母親熬煮上一碗芝麻糊,直到來年早春,院中開遍紫玉蘭。

  「三百年前也是這個味道。」桑陌盛了一碗剛煮開的芝麻糊端到靳家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滿臉皺紋菊花般舒展開,歷經滄桑的臉上露出幾許慈祥,「桑大人是個有心人,我兒的手藝叫你學了個十成十。」

  「那是老夫人您教得好。」桑陌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用勺子繞著碗底一圈一圈畫著,「靳將軍的芝麻糊裏多了一味孝子心,下官不過依樣畫葫蘆。」

  「桑大人還是一樣會說話。」老夫人聽罷,連連搖頭,笑得眯起了眼,「我兒若能有你三分的好口才,處事再像你這般周到些,不知能省下我多少牽腸挂肚。」

  也是將門出身的女子,一生舞刀弄劍,出生入死,上得過戰場,殺得過賊寇,可算剛毅。一旦提起幼子,即便他早已不是呱呱啼哭的孩童,還是免不了柔腸百結,滿腔平凡慈母的憂慮,事事不能放心。

  桑陌爲她將暖爐拉得更近些,又體貼地把燒熱的手爐放進她懷裏:「我哪里能同靳將軍相比?他是剛直不阿的忠臣。性如璞玉,堅若磐石。我不過是個讒臣,空長了根舌頭搬弄是非罷了。」

  「話不能這麽說。」老夫人嘗過一勺芝麻糊,淡淡說道,「起初我也這麽看你……」

  「我……」桑陌笑著想要截斷她的話頭,在老人淡然如水的目光裏,艶鬼不自覺地垂下了眼。

  「後來住進了這晋王府,我才發覺,從前是錯看了你。」她兩眼望著窗外的飛雪,臉上一片慈藹,仿佛是在教訓自家頑皮的孫輩,「奸詐宵小之徒我見得多了,就沒看過你這樣的。說是爲名,不過得個惡名;說是爲利,桑大人是出了名的一無所好,從沒聽人說起過你喜歡什麽,倒是旁人的嗜好,被你打聽得一清二楚。」

  桑陌將碗裏的芝麻糊舀起又倒下,訕訕說道:「我好權勢呀。」

  「呵呵呵呵……」老夫人却哈哈笑開,震得窗外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你若愛權勢,便不會是那個一無所好的桑大人。」

  怪道當年她能以一介女子之身于軍中立威,除了一身過人的膽識更是因爲這一雙體察入微的眼睛。

  「桑大人,你到底是圖什麽呢?」她還是閑淡寧和的語氣,連眼角都不曾瞥過身邊的桑陌一眼。

  桑陌低頭看著勺中濃黑粘稠的糊狀物緩緩地落進碗裏,熬得太濃,蕩不開半點漣漪:「不爲名,不爲利,不爲權勢,除開這些,我還能爲什麽呢?」

  身畔的老婦了然地垂了眼:「若是哪天不圖那個了,就到靳家來吧。做錯了總要受點懲戒,這是逃不過的。不過有我靳家出面相保,想必也不至于把你爲難得太過。」

  手中的碗裏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她轉過臉來,隔著迷迷濛濛的烟霧,一張已經布滿皺紋的臉微微地笑著,眸光嚴厲却不失慈愛:「老婆子我年紀大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桑陌死死地抿住了唇,却怎麽也不能克制住向上翹起的嘴角:「這話,三百年前您也說過。」

  事隔三百年,每一次聽到她這麽說,已然波瀾不驚的心底還是能升起滔天巨浪,沖得渾身顫抖,眼眶酸澀得不得不深深低下頭,把臉埋到胸前才能掩飾自己的失態。從未想過何處會收留這樣的自己,一身駡名,兩手罪孽。古來奸臣總是不得好結局,淩遲、腰斬、車裂……他早已做好準備。不落得這般下場,又怎麽對得起晋王府密室裏的那些錚錚鐵骨?可是,眼前的老婦人居然說要庇護他,那是靳家,一門忠烈的靳家,天子跟前第一大保駕臣!

  雪還在簌簌的下著,被風吹得在半空「呼呼」地打著圈。透過打開成一綫的窗戶縫向外望去,院中的樹木俱都掉光了葉子,只剩下黑乎乎的樹杈,交叠在一起弄成了個嶙峋怪异的模樣。

  桑陌收回視綫,起身想把窗戶關上,却見老婦忽然一顫,險些就要捧不住手中的碗筷。

  緊閉的院門開了,門邊有人銀甲白衣如神兵天降,手中一柄紅纓長槍在皚皚白雪中分外奪目:「母親,孩兒不孝,姗姗來遲。」

  冰碎雪消,樹影顫動,那人一身甲衣鱗光閃閃,一晃眼已近到了眼前:「母親,孩兒叫母親好等……」

  他跪倒在門邊一路膝行而來,似天下所有爲人所稱道的孝子那般,人前再如何巋然不動,在老母面前,「乒乓」作響的鎧甲撞擊聲却掩不住他喉頭强自壓抑的哭意:「母親、母親……孩兒來遲一步……」

  同樣神色激動的老婦顫抖地伸出手去觸摸他棱角分明的臉,眼中已起了濕意:「這位將軍相貌堂堂,像極了我兒。」

  她牢牢執著他的手,半立而起,半眯著眼睛從眼前的青年將軍身上尋找著愛子的痕迹:「這位將軍,我看你一路風塵僕僕,可是從西塞邊疆而來?可是靳烈將軍帳下?他過得可好?戰事又如何了?可曾進得那昭西城?昭西城乃是兵家必爭之地,奪了昭西便定了西疆。你若見了他,便替我帶句話,就說是我說的,敵陣跟前,靳家從未失過手,他父親兄長都曾親手將靳家戰旗插上敵方城頭,此番他若是拿不下昭西,便不算是我靳家的好兒郎。」

  「我早已攻下了昭西。母親?」察覺她話語有异,跪在地上的男人慌忙扶著她的臂膀,直起身將臉凑得更近,「母親,我就是你的三兒靳烈啊!我父親和大哥埋骨北域,二哥戰死在南都,我是在隆慶五年出征……你不記得了?」

  「你不是。你有我兒的容貌却不是我兒。」老婦擡手拭去臉上的泪痕,仰面靠著椅背,臉色鎮定,只有眼圈依舊還是紅的,「你這副樣貌騙得過他旗下二十萬大軍,但是騙不了我。」

  「桑大人,你說呢?」

  她轉頭來問桑陌,桑陌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的黑衣男人,輕聲道:「母子連心,再如何精妙的瞞天過海之術也逃不過您的眼睛。」

  門邊的空華暗自扭過了臉。

  喬裝成靳烈模樣的男人仍舊跪著,臉色定格在驚疑的那一刻。靳家老夫人低下頭慈愛地看著他,如一個普通的年邁母親見到離家許久的幼子:「我又何嘗不希望這是真的?可恨這雙眼睛,一輩子都容不下半粒沙。」

  雪,無聲地下著,門前的那行脚印轉瞬間就不見了痕迹,樹枝上很快就重新堆起了積雪,似乎從沒有人踏進過這裏,驚擾過這裏的寂靜。

  「桑大人,我想一個人看看雪。」老婦固執地偏過臉不讓人看見她的表情。

  門合起的一刹那,房中白衣銀甲的男人無聲地消失了,一張小紙片晃晃悠悠地從門縫裏飄了出來。似乎是錯覺,桑陌依稀看到,老婦擦幹了泪水的頰邊又是一片晶瑩。

  門邊,空華沈默地把紙片收進袖中,艶鬼端著他那碗早已冷却的芝麻糊自顧自地向前走:「這個法子我也試過,白白惹她傷心。」

  「她不會憑空年年來找你。」空華伸手攔住他的去路,口氣因心中的猜疑而沈重,「你對她許了什麽諾?」

  「沒有。」桑陌側身避開他的手,堅持否定他的猜疑。

  夜晚,雪還是下個不停。

  張員外家派了家丁來報信,說是大雪天出門多有不便,要留南風在他們家多住幾天。桑陌似聽非聽地敷衍了一聲,望著滿天飛進飛出的烏黑夜鴉皺起了眉頭。

  肉眼凡胎的張家小厮看不見這群飛來又飛走的夜鴉,只瞧見眼前這個從頭到脚都透著妖异的「楚先生家的表哥」原本好好的一臉不耐煩地在屋子裏踱著步,然後「嗖——」地一聲,門開了,人不見了,眼前只有那道飄飄忽忽的白影蕩啊蕩啊蕩……

  「媽呀——鬼啊!」

  凄厲的驚叫聲刺破了被夜鴉籠罩著的沈沈夜空,空華從手中泛黃的書卷中擡起頭,看到了門邊一臉怒容的艶鬼:「有事?」

  「靳烈我自會去找,不勞您冥主大駕。」突如其來的艶鬼丟下一句話又拂袖而去。

  「你找了三百年,可有什麽綫索?」空華好整以暇地看著即刻又再折回的桑陌,唇邊挂著一絲苦笑,「何况,真正虧欠靳家的人是我。」

  「演義小說做不得准的。」一眼看到他手中的書册,桑陌平聲答道,想要再走,空華却已擋在了身前。

  「那你告訴我,哪里做不得准?想要攻下西昭城的不是我?逼迫靳烈出征的不是我?軟禁靳家老夫人爲質的不是我?」男人的臉上還是那派看不出悲喜的淡定姿態,只是眼中投射出的目光却异常銳利地直射進桑陌眼中,仿佛要穿透他看清當年的一切真相。

  「給你出主意的人是我。」迎著他的視綫,桑陌一字一字慢慢說道,灰色的眼瞳中倒映出男人訝异的面孔。

  平生所作惡行罄竹難書,唯有這一件是真正出自無心,却釀成彌天大錯:「不過一句氣話,却要了兩條人命,三百年凄苦。」

  隆慶五年,歷經五年清肅嚴整,朝野上下俱是晋王門下,遍地晋王親隨。吏政嚴苛,連私下密談都不敢說一句晋王的不是,道一聲對晋王府的憎惡。九州大地,你晋王則昀一手遮天。

  「只是經過這五年的厮磨,你我之間也早已不復當年。」堆積如山的古舊卷軸裏,多少雲烟往事說得繪聲繪色,但是終不及他的親身所曆。桑陌徐徐地翻著方才空華所看的那本書册,「我不是則昕,你却總是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

  五年,不過拳頭大小的一顆心,被那一遍又一遍的「爲什麽你不是他」滿滿填滿,我狠心剜去,你又堅持不懈地刻上。是,我不是則昕,善良、仁慈,會拒絕你的則昕。我是桑陌,我殘毒、冷酷、惡貫滿盈。我以我的殘酷惡毒來成就你的天下,你却回過頭來用則昕的善良仁慈來衡量我。或許當年在冷宮之時,我確實也有那麽一副菩薩心腸,可是那是多久之前?已經茫然仿佛是前世了,還能追得回來嗎?楚則昀,你太天真。

  「你開始厭惡我做的那些事,漸漸地,連聽都不想聽我說起。你想要我像則昕,我偏不。」那段時間,總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刺激你,向你描述過去審訊逼供的情形、給你看那些濺滿血沫的招供狀子、向你展示收買官員的禮物……每每從你的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厭惡,心中就莫名地升起一陣快意。你生氣、憤怒,不顧場合地把我壓倒在地上肆意淩辱,然後用則昕的仁慈善良來斥責我的邪惡。相同的場景一再上演,循環往復如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若說過去你我曾有一星半點的情分,此時,只剩下彼此折磨。

  對于靳家就是因爲一句氣話。

  「你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放到了則昕面前,可他從來沒領過情。」手中的書册翻到了最後,如歷史上所有忠肝義膽的忠君之師一樣,靳家也逃不開由盛而衰的結局,「偏巧那時傳說,西疆有前所未見的异寶,得了它的人,連天下都不屑再要。你知道了,又想去奪來獻給則昕。可惜這一次,朝中幷非人人都聽你的。」

  無故遠征,先不說是否占理,兵馬糧草就是一筆大開支。更何况,衆將領誰也不願擔負起這無來由的駡名。

  「不都說,靳家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嗎?靳家一出,天下無人能及。靳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把靳老夫人請來府上住兩天,待得大軍凱旋時,再由靳將軍來接回去,如何?」當年的這番話字字句句記得清楚。彼時,見你煩悶,我便歡欣,得意忘形中想火上澆油,就說出這麽段話來。

  果然,你從未有過那般鐵青的臉色,眼中恨不能射出兩把利刃戳穿我的心肝,扭曲的快意叫我暢快淋漓地醉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却聽朝堂上那紅衣內侍琅琅宣詔:驍騎將軍靳烈,賜正二品鎮西大將軍職……即刻出征西疆!

  那一字一字似晴天霹靂在耳邊聲聲炸開,震得宿醉的腦中「嗡嗡」作響。誰料,下朝後,還未近得門前,就見府門外車馬如龍。你昂首立于人群中央含笑看我走近,推著我,執著我的臂膀去掀開那厚重的綠昵轎簾。裏頭端坐的正是一身誥命打扮的靳家老夫人,一雙清明眼下,我的膝頭軟得再也站不住。

  「你從來不把我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偏偏只有這一次……分明是要給我個教訓。」桑陌坐在椅上,把那本《靳家演義》放在膝頭,用力撫平上頭的折痕,「你真狠。」

  空華隔著燭光看他,他却一心一意垂頭看著那枯黃的書頁:「好在靳老夫人對我很好。」一半面孔隱在了黑暗裏。

  這個半生征戰沙場的女子有著堅强的天性,累累軍功爲她帶來一襲金燦燦的誥命禮服,也帶走了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所剩唯一的幼子靳烈是她最後的依靠。她總是坐在窗前,一邊望著那扇不知何時會打開的院門,一邊漫無邊際地說著她的兒子,希望他成才,如他的父輩祖輩那樣名震沙場光耀靳家門楣;希望他平安歸來,乖乖順順地討一房賢良妻,生下群白胖兒孫好延續靳家香火;希望他能在早春時便歸來,那時,正是靳府花園中紫玉蘭的花期,她想在花下喝他親手熬的芝麻糊……

  她總是那麽安詳地說著,反反覆覆,無休無止,叫一邊的聽客因牽連無辜而無地自容,這便是你給我的大不敬的懲罰。她見了,還是那麽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說:「桑大人,若是哪天不圖那個了,就到靳家來吧。做錯了總要受點懲戒,這是逃不過的。不過有我靳家出面相保,想必也不至于把你爲難得太過。」

  一瞬間,恍惚面前坐著的是早已模糊了面容的親生母親。

  「戰事很順利,不久就接到了攻下西昭城的捷報,不愧是靳家。」桑陌終于擡起了頭,一張蒼白的臉整個都露在燭光之下,空華却在此時轉開了視綫,不想見他的表情,「大軍凱旋時,帶回的只有靳烈的長槍。」

  百戰百勝的將軍中了對方的毒箭,傷勢沈重。他却不顧己身安危,星夜兼程拼命想要趕回京城接母親回府。途中,車馬顛簸,傷口一再撕裂,久不愈合,兼之體虛染病,最終毒發而亡。

  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將軍,尚不及見到京城的城門,尚不及見上老母一面告一句「兒子不孝」,便埋骨他鄉。只因你楚則昀一念之差,只因我桑陌一言之失。

  剛强自若的女子狀似平淡地接受了事實,却在他轉身時,拔下頭上的金簪刺進了自己的咽喉。先是丈夫,然後是長子、次子、幼子,她已經歷了太多傷痛,再多的天性剛强也無法支撑她獨自面對往後。

  那時,也正是大雪紛飛的冬日,靳府中的紫玉蘭一夜開遍。

  「其他的事她都忘得差不多了,連你和南風都不認得。」一年又一年,牽挂著兒子的老婦總是在下雪的夜晚敲開晋王府的大門,她不記得時間的流逝、朝代的變更,連當年的往事都忘了大半,誰是誰非對她幷不重要,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兒子出征時許下的要來接她回家的諾言,只是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這場等待一等就是三百年,而那扇總是緊緊關閉著的院門却從未打開。三百年一過,一切山盟海誓灰飛烟滅,縱有再多的堅持與執著也隨之烟消雲散,實在是不甘心,「靳烈從未來過。我在人間找過,却找不到他,鬼衆中也沒有他的消息。」

  「可嘆的是,靳家一倒,楚氏離亡國也就近了。」桑陌把書册放回到空華手邊,神色疲倦,「冥冥中,果然一切都是天注定。」

  「你答應她,一定會讓她見到靳烈?」依照他的性格,必定曾對靳家老夫人許下過重諾來作彌補。空華見他走,急急追問,「你到底許了她什麽?」

  消失在門外的艶鬼始終沒有回答。

  雪接連下了四天,溫適多雨的南方從未有過這樣嚴寒的天氣,厚如棉絮的積雪壓彎了樹枝,夜半未眠時,枕邊「劈劈啪啪」俱是樹丫被折斷的脆響。氣質陰寒的艶鬼也受不住這百年難遇的酷寒,卷在沒有一絲暖意的被窩裏輾轉反側,于是屋外的細小動靜都被擴大了無數倍,一一涌進耳朵裏,夜鴉破空振翅的聲音、喃喃的男人低語聲、甚至是那間忙碌的屋子裏的燭火「畢剝」的燃燒聲……努力閉上眼睛,及至天明,桑陌還是未得一刻休眠。那個攪擾他安睡的人却精神奕奕,一早就神采飛揚地出現在了靳老夫人面前:「來問老夫人安。」

  他說,他從前也是楚氏子民,久仰靳家高義,絮絮說起當年靳家軍諸般事迹。俱是演義小說中的段子,誇張渲染,半真半假。偏被空華說得一本正經,彎腰立在靳老夫人身畔,比手畫脚,言辭真切,仿佛一字一句都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始終面露憂色的老婦終于把目光自景色一成不變的窗外轉到他身上,聽著他的叙述,臉色先是恍惚,而後,綻出了一抹笑:「這些事,我都快忘了。」

  「可總有人不會忘。」空華俯下身低低凑到她耳邊,神色恭謹地爲她將當年細細描述,「昨天天橋下的茶館裏還在說著靳烈將軍攻下西昭城的事……」

  半跪在地,空華仰起頭來,殷殷說道:「我對老夫人之心不下于桑大人,無論他應了您什麽,我也能辦到。就把他答應了您的事交給我如何?倘若辦得有一絲半毫的不周到,不管他許的是什麽,都由我來擔。」

  原來歸根結底他還是不肯放弃。靳老夫人轉過臉來看向桑陌,桑陌呆了一呆,扭頭轉過了身。

  身後,有人問:「他答應我的事只在于我和他之間,你來橫插一杠,算是什麽?」

  那人說:「因爲我跟他說過,不想讓他再作賤自己。」

  其他的話就都再也聽不見了,腦中隱隱脹痛,只覺得身體搖搖晃晃,脚下虛浮得隨時都能絆倒。縱使把眼睛睜到最大,也看不清前方的事物,只有那麽一張臉深深地印刻在眼底,三百年,見慣了傷心憤怒和陰寒徹骨的冷笑,從未在這張俊美無儔的面孔上見過這樣的表情,情深義重,無怨無悔得讓一副鐵石心腸都爲之動容。

  此後,空華便消失了,沒有留下只字片語。晋王府上空的夜鴉在一夜間消失無迹,艶鬼却還是沒有睡著,他强迫自己不去留意房門外的動靜,直到燭火燒盡却依舊清醒得讓人無端心煩。三百年光陰如水不留絲毫痕迹,唯這短短三天漫長蹉跎仿佛又是百年。

  靳老夫人意味深長地說:「他告訴我,會帶我兒來接我。」

  桑陌坐在一旁,一下一下地搗著藥杵將核桃研磨成一碗細粉:「他應下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呵呵……」她漫聲輕笑,視綫繞著桑陌失神的臉打轉,「可我不明白,他是爲了我,還是爲了你?」

  桑陌把核桃粉摻進芝麻裏,用筷子在碗裏慢慢攪動,「雪快停了,這怕是我最後一次伺候您。」

  「雪停之前他一定會回來。」老婦不肯將話題繞開,眯起眼睛安詳地看著他,「所以你不用挂心。」

  桑陌斂下眼說:「老夫人您說笑。」

  她接過遞來的芝麻糊沈吟許久,道:「了却了我這一樁,你還有多少事要牽挂?」

  「三件。」

  「然後呢?」

  「……」風驟起,飛雪乍亂,桑陌未及回答,回首望見茫茫白雪中一道黑影自天而降。群鴉環繞,風走雪舞,他面沈如水,衣袂飄搖。想要說出口的話生生哽在了喉間,桑陌微仰起頭,正對上男人深不見底的墨瞳。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一人來承擔。」他將手中的長匣置于老婦面前,視綫却片刻不離桑陌,「我不知道你許了她什麽,可我不想再見你受苦。」

  喉頭酸澀,張嘴欲言却擠不出半個字,桑陌覺得,自己又要再一次溺斃在他這一雙深淵般的眼睛裏。

  「這是……」盒蓋被打開,看不到什麽金光沖天,烟霧繚繞,只有一個生滿鐵銹的長槍槍頭默默地躺在裏面。靳老夫人驚訝地站起來,不斷搖頭,「靳家家傳的長槍。」

  她幾次想要將東西取出,却雙手顫抖得幾番捧起又掉落:「烈兒……我的兒……」臉上一片濕潤,她喃喃念著兒子的名字已無法再說出更多。

  「其實他也一直在等你。」空華把槍頭交到靳老夫人手中。隨著泪水的滴落,只見被銹迹層層裹住的槍頭上竟循著泪滴的痕迹綻出道道裂痕。指腹過處,鐵銹片片剝落,內裏的槍尖依舊銀亮如雪,仿佛三百年來仍舊有人日日將它擦拭,鋒芒銳利不可抵擋。

  「他……在裏面?」老婦睜大雙眼看向空華,急切而又不敢相信。

  空華引著她的手在槍上撫過:「母子連心,靳將軍是否在裏面,您再清楚不過。」

  泪水如决堤之水不斷涌出,她身軀顫抖得愈加激烈,除了將兒子的名字一喚再喚,其他再無力開口,只將嘴角不斷向上牽動:「烈兒……」

  傷心處,指下不禁用力,鋒利的槍刃立刻在手指上劃出一個口子。滴滴血珠滾落,却不暈開,竟齊齊向槍中滲去。須臾,幾絲青烟自槍尖縷縷升起,先團做一個大團又掙動出幾個小團,形態幾經變換,依稀展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老婦泪眼朦朧地看著面前的人影,臉上悲喜交加,堪堪就要暈厥。粗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及至被甲衣裹住的全身,人影越顯清晰,是個白衣銀甲手持長槍的年輕將領,左臉上淡淡一道疤痕却難掩堂堂的相貌和一身威武氣概。

  「母親,一別經年,孩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他雙膝跪地,俯首便要磕頭,却被老婦急急攬在懷中,母子二人相擁而泣。

  「三百年來,他一直在槍裏?」退到一邊的桑陌垂眼看著這一幕,不擅在人前坦露心緒的艶鬼又用脂粉來遮蓋自己的表情。

  空華站在他身旁,轉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當年靳將軍客死异鄉,本該就此魂歸冥府,而後投胎轉世。只是他執意要見母親一面,便借寄在家傳長槍中,被一路送回京城。只是沒想到靳老夫人聞聽噩耗便追隨他而去,兩人就此錯過。」

  不想,一錯就是三百年。年邁的母親在大雪中一年又一年地苦苦等待,他寄身槍中,不知日夜交錯,不覺光陰流逝,一片黑暗中每每念及老母,何嘗不是憂心如焚,飽受煎熬?人間至情莫過于骨肉相連血脉相通,只是愛愈深,心愈亂,再回首,彼此驚覺擦肩之恨。

  「我查過冥府中所有關于靳烈的記載,知曉他沒有轉世,便應當尚在人間。凡是鬼魅,總會有個與自己糾葛甚深的栖身之所,就如同張太醫借宿于藥櫃,你和你居住的水天一色。」言談至此,空華有意看了他一眼,見桑陌冷著臉無動于衷,只得繼續道,「靳家衰落之後,長槍幾經易主,想來後來上頭銹迹斑斑,也無人識得是靳家之物,便漸漸失了踪迹。我也是近日才得到的消息。不過這終是個猜測,所以沒找到東西前,便沒有知會你。」

  自從那一晚歡好,將所有真實心緒展露在人前的艶鬼見到空華總有幾分彆扭。空華嘴上不說,暗地裏悄悄地猜,猜著猜著,無端端偷偷覺得有幾分歡喜。

  雪勢漸小,風聲漸住。抱頭痛哭的母子終于止住了悲聲,靳烈扶著母親站起,向二人告辭。

  「桑大人,當年你遭衆臣責駡,靳烈也是其中之一。及至今日,靳烈亦不願與你同列。」他收起在母親面前的感傷,站到桑陌面前朗聲道。

  桑陌撇嘴回了個笑,半闔上眼睛想要裝作不在意,却聽這高大的男人又道:「只是你待我母親如生母,三百年來,家母多承你照應。這一點,靳烈必定要謝你。」

  他突然屈膝在地,沖桑陌「砰砰」磕下三個響頭,桑陌始料未及,忙後退半步,却還是慢了一拍,便這麽猝不及防地受了,只得回道:「我待她如生母,是因爲她待我如親子。」

  口氣雖生硬,臉上終是有了些异樣。

  「當年你曾說,要一直陪我直到我兒來此接我,我孤單,你亦孤單。若我兒一年不來,你便孤身一年,一世不來,便寂寞一世,無妻可伴,無子可依,無父母憐憫,無兄弟相幫,世世漂泊,一人終老。其實何苦呢?」慈眉善目的老婦將他强作的僞裝一一看在眼裏,擡手來將他散落鬢邊的發放入耳後,「旁人因你家破人亡,你自己亦是無家可歸,你的諾,當年便已應驗。苦苦陪我支撑三百年,足够了。往後,終有人能將你好好對待,該放手還是放手吧,忘記未嘗不是解脫,歸根結底,執著才是最苦。」

  三百年來從未開啓的院門終于「咿呀——」打開,桑陌一言不發,只是咬著牙頻頻點頭。老婦這才傍著兒子一步步遠去。

  雪,不知不覺停了,陰霾的天氣終于露出一絲晴光。窗前,白雪映紅梅,開啓的院門外能看到旁人家高高的後墻和墻後一排叠著一排的翹角飛檐。

  桑陌扶著門框呆呆地看著兩個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于覆著積雪的高墻之後。背脊忽然偎貼上一片熾熱的暖意,隨後,腰被環住,有人從背後將他緊緊擁住,灼熱的呼吸全數噴在耳畔:「你幾乎把自己的所有都許給了她。」

  「起初是袁梓曦,你許了自己。」

  「然後是靳家,無子無孫,你不但許了今世還搭上了往後。」

  「那麽其他人呢?你還有什麽能給的?」

  他每說一句總要停頓許久,桑陌把臉綳得死緊,咬著唇不願作答。

  空華說:「以後,我會陪你。」

  早已習慣了艶鬼的毫無回應,他將緊握成拳的手伸到桑陌眼前,緩緩將五指張開,掌中是一方玉佩,通體碧翠,中央鏤空雕作一個楚字,正是從前桑陌挂在梓曦人像腰間的那一塊。

  從側面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不停顫動,空華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執起他的手,把玉佩塞到了桑陌手裏:「原先那塊在天雷中碎了,夜鴉只找回一丁點碎片,我只得找人仿了一塊。」

  楚史中記載,靈帝即位之初,有人夜行于東山,見道旁一大石在黑夜中隱隱放光,甚爲奇异。便將其搬回家中以斧剖之,頓時房中光芒乍現,頑石中竟懷抱一塊碧綠翡翠,玉質無暇,鮮翠欲滴,溫潤仿若凝脂。小民不敢獨貪,翌日上報府衙,後由府衙呈送入宮。玉石入宮之時,衆目睽睽之下,突然一裂爲四,百官稱奇,言必有事相應。後來,靈帝果得四位皇子,便將玉石細加雕琢,分賜四子,引爲憑證。

  「你出門三天便是爲了這個?」

  桑陌把玉佩舉到眼前細細端詳,但見連玉間相系的紅繩亦是半新不舊,成色與先前別無二致。若說爲了取靳家的長槍,以他冥主之能一天中即可往返,却是爲了一件不相干的事費了更大的功夫。

  空華却不言明,兩手環過他的腰,握著桑陌的手將玉佩別到腰間:「若憑空再仿也是容易,只是新的終不及原來的。况且,要仿得同原先分毫不差也是門技藝,自然要找最好的。」于是便費了諸多功夫。

  艶鬼低頭看著自己腰間,半晌方道:「碎了就碎了,仿它幹什麽?」

  他扭身想脫開空華的懷抱,空華却執意擁著他,將他抵在門框上,捧著他的臉讓他直面自己:「當年是楚則昀送你,現在是我。」

  却不料桑陌聞言,不怒反笑:「送?那是我硬討來的。因爲則昕也有,他斷不會再送……唔……」

  話未說完,却被空華的吻堵住了嘴。不同于往日的細緻,他一路攻城掠地,舌尖直往喉中伸去,迅猛得似要直接咬上艶鬼重重設防的心。桑陌措手不及,忙掙扎著拒絕,空華便箍住他的雙腕叫他無法推拒;他張口狠狠咬他的唇,空華反纏上他的舌吻得更深。背脊抵著門框,男人一手禁錮住他的手腕,一手撈著他的腰急切地想讓身貼著身的兩人靠得更近。被迫對上那雙墨瞳的艶鬼睜大眼睛,被他眼中滿滿的疼惜震到……

  「讓我也許你一點什麽。」放開雙手,唇貼著唇,地府深處從不顯愛欲的冥主捧著艶鬼的臉輕聲低語,口氣哀傷而無奈。複又再吻來,却是小心輕柔得似是怕他一不小心便就此灰飛烟滅。

  這一次,桑陌沒有再拒絕,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終于……百般逃避,還是逃不過……

  第七章

  在路邊遇見一隻小猫,個頭小小的,通身墨黑。它仰著頭,眼睛睜得溜圓,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著桑陌。桑陌邁步往前走,它就起身跟著。

  到了晋王府門前,桑陌回過頭,不見小猫的踪影,看來是被門裏那位的尊崇氣勢嚇跑。

  艶鬼笑了笑,暗地裏搖了搖頭。

  第二天,一慣慵懶的艶鬼破例起了個大早,披著一身熹微的晨光打開門,拐角邊空空的,什麽也看不見。桑陌不死心,又站了一會兒,果然,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腦袋從角落裏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看到桑陌便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昨日那般怯生生的模樣。只有小下巴勉强地微微仰著,一看便知是强作出來的無畏。

  小猫很乖,安安靜靜的,總是躲在角落裏,想上前又不敢,心底的掙扎都寫在了小臉上,小小的身軀因爲膽怯而在風裏微微顫抖著。

  一連幾天,桑陌沒事時總倚在門邊看它,小猫每每見到桑陌就睜圓了眼睛,滿懷期望又楚楚可憐。終于,艶鬼嘆了口氣,起身站到了它跟前,蹲下身,彎下腰,輕輕地揉了揉它的頭。小猫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親昵地舔著他另一手的掌心。

  「喜歡就收了吧。」空華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桑陌背後。他將桑陌這些天的舉動盡收眼底,也低下身來揉小猫的頭,「明明心軟得很,臉上就不要再僵著了。」

  桑陌不做聲,見小猫因空華的靠近而顫抖得越發厲害,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害怕得快要閉起來,只得把它抱進懷中,起身對空華道:「拿來吧。」

  衆鬼對晋王府避之唯恐不及,這小猫不會無緣無故跑來,既然不是艶鬼從前的故人,那十有八九與面前笑得奸詐的男人有關。桑陌頭一天便猜到了這一層,才冷下臉不管不問。只是對方顯然是故意要戳他的軟肋,他裝了幾天,終是于心不忍。口頭上雖不甘願,但心中對這小猫終是喜歡的。

  見計謀被拆穿,空華便乾脆地應了下來:「它是跟著你的,東西當然在你身上。」一臉奸猾。

  桑陌聞言一呆,只道是空華對猫做了手脚,却不料他行事如此詭异,反把套下到了自己身上。窩在懷中的小猫一意地伸長脖子,爪子不停撓動,似是要往他袖子裏鑽。桑陌伸手往袖袋中一掏,摸出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小石頭,看似與普通石子無异,只是顔色殷紅,說不出是什麽質地。

  「這石頭喚作三春輝,又叫做慈母心。以爲人母者對遠行子女的思念凝結而成。我原先用它來試靳家長槍中是否有靳烈的魂魄,最後便用剩下了這些。」空華對桑陌解釋道,「不過,慈母心也是童鬼的愛物。你袖中帶著它出門,童鬼感應到氣息,自然會跟著你。」

  世間常有嬰孩未出世或少小便夭折,又苦苦追戀父母愛護而不願離開,從而成爲童鬼。慈母心正可以抵消童鬼無父無母之苦,更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慈愛,是童鬼夢寐以求之物。難怪即便明知晋王府中有巨大威脅,小猫還是日日守在此處。

  「什麽時候的事?」桑陌臉上有些不自在,艶鬼與冥主之間修爲固然相差甚巨,但是讓他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自己身上放了東西,還是叫艶鬼有些說不出的味道。

  空華却笑得得意,凑到他耳邊悄聲道:「上一次。」

  見他還在思索,忍不住凑得更緊,快貼上了耳垂:「親你的時候。」低低的笑聲和曖昧的喘息聲混到了一起,叫桑陌臉上又是一陣複雜的神色變換。

  空華摸著下巴興致勃勃地看著艶鬼尷尬的臉色,話語却不復玩笑,「你總是孤單單一個人,我想讓你開心些,小孩子總比大人更討人歡心……這……」

  他話未說完,却見桑陌已經放下了小猫,把手中的小石頭放到了它的面前。小猫起初只是試探著用鼻子聞,又用爪子摸了摸,伸出舌頭慢慢地舔著。粉色的舌尖下,只見石子越來越小,及至完全消失。

  小小的黑猫也跟著起了變化,身軀漸漸地長大,爪子變成了手脚,細細短短的尾巴也不見了……桑陌的身前出現了一個孩子,小小的,有著一張充滿稚氣的臉,不過四五歲的樣子。一頭黑髮,一襲黑衣,一雙黑色的眸子,嘴角因爲怕生而緊緊抿起。

  「他……」空華看著他,突然說不出話來。這個孩子穿著打扮實在是……活脫脫一個小空華。

  說他像空華,却又不似空華。桑陌去捏他白嫩嫩的小臉,他起初想躲,眼睛裏水汪汪的,隨後却又主動凑了回來,撒嬌般的蹭著桑陌。這般表情空華做不出來。

  「呵……」牙尖嘴利的艶鬼捏著那張酷似的臉,笑看得歡欣。

  張口結舌的空華忽然有一種得不償失的感覺,與其說是費盡心機給桑陌找了個伴,不如說是搬起石頭狠狠地砸上了自己的脚。

  小猫。艶鬼疏懶,捏著孩子的小臉計較了半天沒有想出一個合適的好名字,仍舊小猫、小猫地喚著。孩子似乎也不討厭,一聽桑陌這麽叫他,便摟著桑陌的脖子拿臉來蹭,伸出粉色的舌頭來舔他的下巴。艶鬼被他舔得發癢,臉上難得一派大好晴光。

  被晾在一邊的空華看了,心裏暗想,原來他是真的喜歡孩子的,太過喜歡了,所以連取個名字都會如此躊躇。

  桑陌的情緒似乎淡定了許多,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空華半蹲下身,伸出手慢慢地摩挲著他的臉頰:「我總覺得你背著我想幹什麽。」

  「我能幹什麽呢?」艶鬼勾起嘴角,笑容花一般綻放,灰色的眸子平靜如夜晚的明湖。

  空華便跟著他一起笑,把他連同小猫一起攏進自己懷裏:「真是失策,我該找個同你相像的童鬼來。」

  「暖床?」

  艶鬼總能找到話來嘔他,空華咬著他的耳垂緩緩磨牙:「暖心。」

  小猫似乎一刻都離不開桑陌,不管桑陌到哪兒,他都揪著桑陌的袖子一心一意地想要跟著。桑陌總是受不了他微微仰起的小臉,睜得大大的眼睛和不自覺抿起的嘴角,那種害怕被抛弃的可憐神色可以一路抵達艶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于是打算出門的桑陌只能在門檻邊低嘆一口氣,俯身抱起跑得蹣蹣跚跚又堅忍不拔的小娃兒:「等等見了人,可不許害怕。」

  乖巧的孩子忙不叠地用力點頭,緊緊抓著桑陌的衣襟,生怕他改了主意。桑陌無聲地笑了笑,抱著他走出冷清的巷子,趁人一個不注意,飛身飄上了酒樓的屋頂。

  早有一位紅衣麗人等在了屋檐邊,聽得聲響回過頭,鬢邊的金步搖被風吹得「叮叮」細響:「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走近幾步,桑陌也同她客套:「妝妃娘娘安好。」

  她却不應,笑意盈盈的臉轉瞬沈下,一雙眼死死地看著桑陌懷中的孩子:「這是誰?」

  紅影一閃,她飄落到桑陌跟前,彎下腰,幾乎同小猫臉貼臉,眸中厲光閃爍,塗著鮮紅蔻丹的長長指甲徐徐劃過他的眉梢:「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桑陌神色不動,抱著微微顫抖的小猫後退一步。楞楞怔怔的孩子這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一轉身,小壁虎般緊緊貼向桑陌,再不敢亂動。

  「你說呢?」女子低頭看著似被血染過的指甲,複又擡頭望向桑陌,「還能有誰?」

  「晋王則昀。」桑陌平靜地開口。

  似乎不曾預料到他會答得如此直白,聽到這個稱呼,妝妃臉上快速地閃過一絲异色,却逃不開桑陌的雙眼:「你恨他。」依舊直白得不留半分餘地。

  妝妃張口欲言,桑陌又道:「當年宮中無人不恨他,你又遮掩這些幹什麽?」却是在替她解圍。

  張口結舌時,見他一頭黑髮黑瀑般垂在背後襯得一襲白衣皎皎如雪,風拂過,發絲舞動衣衫飛揚,似是能隨風而去。妝妃站在桑陌身前將他細細打量,似乎三百年來今朝方是頭一次見他:「我想起來你是誰了。」

  「我見過你,在陛下的寢殿前。那時候也是冬天,下著大雪……雪都沒到了膝頭,我的鞋襪都濕了……你……我見過你的……你在那邊,你看不到我,但是我看到你了……那次是因爲陛下他……」

  她皺起眉頭,像是要從雜亂無章的記憶裏將那轉瞬即逝的一瞥仔細想起,又像是在苦惱著該怎麽叙述,紅唇幾次開闔,均是無言。

  小猫從桑陌的懷裏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個方才還一臉猙獰此時却迷茫得好似在迷宮中迷了路的女子。桑陌摸了摸他的臉,一臉鎮靜:「妝妃娘娘,那時你在殿中伴著殿下。」

  他聲調微高,一語震醒兀自陷入迷亂的女子。

  「真的?」

  「你說呢?」學著她反問的口氣,桑陌一手抱著小猫,一手爲她將艶紅色的大氅攏緊。當年楚氏當道時,天下女子以豐腴爲美,今人却以削肩細腰爲俏麗,迫得這前朝麗人也消瘦了不少,「不要總說我不體恤自己,你自己也多多小心。再瘦下去,陛下他就要不認得你了。」

  說到她的三郎,她這才略略有了些笑意,被修飾得細長的黛青色的眉愉悅地彎起:「我就快找到他了,很快。」

  「恭喜。」小猫不耐煩地扯著桑陌的發,桑陌捉著他的小手不讓他亂動,小娃兒就有些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妝妃見狀,也忍不住來逗他,長長的指尖再度自小猫的眉眼間劃過:「雖說是同父不同母的,但終究是有些像的。不過三郎的眼睛不似他那麽細長,臉色也更紅潤些……」口氣中滿是追憶。

  桑陌想要將小猫讓給她抱,小猫却掙扎著如何都不肯,無奈只得作罷。好在妝妃不以爲意,逗弄了一陣便收了手,只在一邊看著桑陌與小猫逗趣:「你這次又來尋我做什麽呢?」

  桑陌道:「許久不見,有些牽挂。」

  她便揚起頭來「咯咯」地笑,笑得喘不過氣了方道:「那現下你放心了?」

  「放心了。」

  妝妃說:「我的愛恨你最明瞭。」

  桑陌不說話,帶著小猫默默地轉身下樓。

  樓下,早有人兩手環胸靜靜地立在人群裏,一身黑衣泯滅了殺意與陰冷,只將臉上淡淡綻開的笑意映襯得更顯鮮明:「事情辦完了?」

  桑陌道:「辦完了。」口氣冷淡。

  空華又說:「我來接你。」他自桑陌手裏接過小猫,兩張酷似的臉貼在一起,一同闖進桑陌的眼簾裏,只是一個是和煦地笑著的,一個却皺著臉想哭又不敢。

  上回還是等在晋王府附近的巷子口,這回已經迫不及待到跑來酒樓下……桑陌不理會他的好意,甩開了空華徑自往前走。

  空華却不急,强自捏過小猫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臉:「怎麽辦?你爹不要我們了。」

  音調倒也太高,足够能讓前頭的桑陌聽見。空華的手指還捏著小猫的臉,站在原地閑閑地看著那道驟然停下的身影,暗地裏數著數等著他回身。

  果然,不消一刻,眼見艶鬼身形一晃,袖帶勁風直取自己懷中而來,空華眼明手快,一手攬緊小猫,一手扣住襲來的手腕,將桑陌牢牢鎖緊懷裏。桑陌待要掙脫,却被他制住了先機:「現在是在街上,你想如何?」嘴唇貼著耳廓,語氣說不出的玩味。

  他雙眼往四周一瞟,示意桑陌已有不少人向這邊望來,艶鬼臉色更加難看,却又發作不得,只得狠狠剜他一眼,把尖尖的指尖都嵌進他的手背裏,默不作聲地被他牽著往前走。

  「我們回家。」抱著小的,牽著大的,冥主心情大好,不禁朗聲大笑,引得衆人側目。

  一路行到晋王府,兩人的手居然就這麽一直牽著,桑陌頭偷偷看著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一時間,覺得自己才是陷入迷亂裏的那一個。

  小猫什麽都好,就是不會開口說話。

  空華說:「許是生前就因爲是啞子,所以才會被父母抛弃,一個人流落街頭,最後夭折。」

  桑陌幷不在意:「現在安安靜靜的也挺好。要不要說話,待他大了讓他自己選。」

  夜深了,小娃兒有些昏昏欲睡,又不甘心就此睡去,正揪著艶鬼的衣裳,翻來覆去的。

  最近太寵他了,事事都縱著他,每晚臨睡前說個故事已成了慣例,不說他就不肯睡。不僅面容相似,這執拗的性子也和身邊那個有些相像。

  極力忽略那道繞著自己的臉打轉的熾熱視綫,桑陌安撫著小猫,垂下眼,默默思索。

  說什麽好?想起一則許久許久之前的傳奇,久遠離奇得如今不會再有人相信,只能當作一則笑談,在夜半時分哄小娃兒入睡。

  說是很久很久之前,世間曾有一名神醫,醫術精湛,妙手回春。他自言已修道百年悟通人間萬事,更曾經駕舟出海尋得化外仙境,識得一清修上人,有幸獲賜鮮棗一枚,至此返老還童,修爲更上一層。他說得頭頭是道,更施展神通治愈無數古怪病症,世人驚駭,爭相將他稱作老神仙,在他清修的山脚下供奉三牲五畜,日日焚香祈祝。

  「原來有這種事。」小猫睜大了眼睛一臉驚奇,連空華都聽得興趣盎然,捧著茶坐到桑陌跟前。

  桑陌看了他一眼,男人對他露齒一笑,熒熒燭光下,五官俊美得炫目。艶鬼却斂了眼瞼,只專心將傳奇細訴,仿佛承不住他的深情:「世間種種皆有根源,有神通廣大的神仙,必有來歷莫名的病症。老神仙聲望日盛時,當朝天子病了……」

  天子的病來得莫名,病症也是古怪,好好的就這麽倒下了,周身上下一無傷口,二無异狀,呼吸平穩,脉相强健。只是沈沈昏睡,無論如何都喚不醒。

  「一天又一天,除了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皇帝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似的。禦醫說,再找不到解救的方法,恐怕不出七天他就會死去。」小猫把臉貼在了桑陌的胸口,桑陌揉著他的發,把視綫轉向了屋外墨藍的天空。

  空華追隨著他的目光看到遙遠的天邊,依稀有幾顆閃爍的星子,微弱地散發著光芒:「後來?」

  「後來……」

  桑陌側過頭苦苦回憶,空華放下茶碗,握住了他的雙手:「他們派人去找哪個老神仙?」

  「是。」他的掌心還帶著茶水的余溫,偎貼著手背,像是要將艶鬼從奇异的故事中拉回來,又像是一種安慰,催促著他繼續講述,「禦醫都沒有法子了,也算是疾病亂投醫。」

  老神仙遠在京城之外,天子的使臣馬不停蹄地趕在第三天一早到達了他修行的居所。那是一座位于山巒頂峰的道觀,隱匿在茫茫雲海之中。山道狹窄陡峭,馬兒上不去,只得靠人力徒手攀爬。使臣用藤蔓纏住了手掌,一圈又一圈,生長在藤上的細刺沒進了掌心裏,鬆開時能看到鮮紅的血絲順著綠色的莖蔓一路蜿蜒。就這樣一路拖著沈重的身軀走在漫長沒有盡頭的山道上,當看到遠處疑似幻象的庭院時,膝頭頓時一軟,幾乎就要雙膝跪地。

  艶鬼彎起了嘴角輕輕嘲笑,語氣中夾雜一縷凄然。空華心疼地想要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才一放鬆,却被他抽走。

  小猫閉著眼睛,小烏龜似地趴在他懷裏,已經睡著了。桑陌溺愛地捏了捏他的臉,神色倏忽一變:「後來,他進了道觀,找到了老神仙,皇帝得救了。」

  前頭的重重鋪墊渲染換來一個輕巧又俗套的結局,能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臉上明顯的一挫,桑陌暗暗地在心裏笑,故意低下頭回避他難看的臉色,抱著小猫起身準備回房。

  走出沒兩步,空華就攔在了身前:「真的是這樣?」

  他的臉色果然黑得好似外面的夜色,桑陌終于笑了,連眼角邊都是漫開的笑意:「既然是故事,哪兒來的真的假的?」臉上不見一絲悲慘,狡黠得如一只壞心眼的猫。

  「騙你的。」

  說了半天,還故意仿著先前回憶往事的調子,却不過是設了套在戲弄他,白費他一腔關切。狼狽的冥府之主惱恨地去攬他的腰,一口森森的白牙重重咬上他的脖子。艶鬼「呀——」地一聲,連同懷裏的小猫一起跌進他的胸膛。

  耳際「砰砰」作響,是誰的心跳,如此慌亂?

  今夜無月,黑夜以一襲墨黑長袍將所有事物都攏進懷裏,不肯泄露一絲光影。漆黑不辨方向的暗色裏,旁邊傳來小猫淺淺的呼吸聲,躺在床上的艶鬼睜大眼睛盯著上方高不可及的房頂,不自覺地默默將梁上的彩畫一遍又一遍描繪,山河汪洋、花鳥蟲草、寫意的錦鯉與工筆的牡丹……所有東西都雕落在了三百年的漫長光陰裏,只餘下黑沈沈的粗大梁柱還忠誠如一的架守在那裏,守著一室晝夜交替星辰鬥轉。

  「叩叩」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靜寂,沈浸在怪异思緒裏的桑陌驀然回神。門被推開了,室內泄進些許光亮,倚靠在床頭的艶鬼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肩頭落著幾粒星芒。

  冥府之主空華,他墨色的衣擺鋪開在已經古老發脆綻開了裂痕的青石板磚上,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房梁上繪就的祥雲,就飄蕩在他的脚下,却也是黑的,絲絲縷縷,隨著他的衣袖擺動而層層漾開。

  「今晚是月晦。」他的面孔已經近在眼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微微挑起的眉梢,墨色的眼瞳比任何寶石都要晶亮,桑陌甚至能從那裏面看到自己的臉,與他的悠閑截然相反的僵硬與緊綳。

  空華眼中含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如初升的月牙。

  「我不想再讓你疼。」他說,低頭含了一口碗中的清水來吻他的唇,搶在噬心發作前。靠得那麽近,眨眨眼睫毛都似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對著鼻尖,嘴碰著嘴,舌頭纏到一起,總是覺得透心冰凉的解藥居然不覺得凉了,帶著他口中的溫熱一路傳到心底。液體沿著嘴角流了下來,他就伸著舌頭來舔,舌尖從嘴角的這邊劃到另一邊,啄下個輕吻,又轉回到唇上,撬開了已然麻木的牙關肆意在口中游走,堵得讓人喘不過氣。好不容易他鬆開了,來不及吸口氣,轉瞬又含著水渡來,唇舌相依,糾纏不休,像是要一直吻到天荒地老。

  桑陌半坐而起,一手撑著床榻,背脊緊緊抵著床頭,承受他不依不饒的吻。手中的瓷碗在地上碎開,他終于騰出手來將他攬起。身軀相貼,總是將冷漠隱藏在笑臉背後的男人身上熱得發燙,像是要抱著艶鬼一同燃燒。

  空華將桑陌壓倒在床榻之上,細碎的吻從嘴角延伸到耳際。因精氣虛弱而异常敏感的艶鬼被他挑起了欲火,忍不住伸手勾著他的脖子索要親吻。他便笑,抵著桑陌的嘴唇,舌頭一下下引誘般的輕輕刷過:「不疼的時候是不是更有感覺?」

  不願作答的桑陌扯落了他束發的高冠,拉下他的臉來吻,他的笑聲隱沒在了相纏的唇舌間,只將桑陌抱得更緊,散落于身旁的黑髮交織到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桑陌、桑陌……」他把臉埋在桑陌的頸窩裏,貼著他的耳喃喃念他的名,相貼的下身隔著衣衫緩緩厮磨。

  「唔……」呻吟自口中逸出,桑陌忙擡起手臂狠狠咬住。小猫就睡在一旁,像只小青蛙似的趴在床上發出輕輕的鼾聲。

  隨時會把孩子吵醒的境地爲燃得正旺的欲望更添了一把柴,腹下火熱得似能燒起。身體已經接近到了無限嚴密的程度,可是欲望依舊叫囂著。即使覺得羞耻,腰却情不自禁地扭動著去摩擦他。身下已經濕了,灼熱而硬挺的欲望頂著粘膩的衣衫觸碰到一起,渴望著借由摩擦來撫慰,又因爲摩擦而生出更多的渴望。

  「桑陌、桑陌……」空華埋首在桑陌的頸間,汗水不斷滑落,滲透進相互交纏的身軀裏,「我不會把噬心的解藥給你。」

  他將艶鬼狠狠壓在身下恨不得揉碎了就此烙進骨子裏再剜割不去,下身腫大的欲望緊緊貼著桑陌的。

  「我不會給你……」貼著桑陌的耳朵,男人的暗啞的聲音混雜著粗重的喘息,「給了你,我拿什麽來留住你?」

  不通過進入,只靠著彼此的厮磨就沖上了巔峰,他的話語還回蕩在耳際,一陣頭暈目眩蒙住了所有感官,桑陌睜大眼睛盯著房頂,似乎又看到了往昔濃艶繁麗的彩繪。身體虛軟得不想挪動一分一毫,男人還壓著他,頭擱在他肩上,呼吸都落進了耳朵裏。交頸而眠的姿勢,親昵得無以復加。

  第八章

  南風回來了,穿著一身新衣,是雨後新竹般的蒼翠顔色,皓白的袖邊滾一圈同色的精致紋飾,針脚細密得似暗藏了千言萬語,却是卷雲紋,纏繞于葉尖的清風般飄逸。

  他站在門邊對桑陌笑,臉上微微泛著紅,靦腆而羞澀:「表哥。」

  方換得一句就垂了頭,擡手去耳邊漫無目的地抓,像個高興又不知該如何表達的孩子:「我……那個……東家對我挺好的。」

  桑陌上前幾步去執他的手領他進屋,指尖不著痕迹地劃過些微起伏的袖口。屋子裏,小猫正坐在桌邊剝核桃,碎殼散了一桌,小碟裏却只盛了寥寥一點碎屑,還不及他嘴邊沾著的多。小娃兒見了生人,跳下椅子跑來抱著桑陌的腿往後躲,南風頓時一怔,更不知要從何說起:「這……這孩子……」

  「撿來的。」桑陌答得乾脆。

  南風一呆,彎下腰同小猫大眼瞪小眼,囁嚅著不知該說些什麽:「表哥……我……」

  「可是東家跟你說了什麽?」南風躲躲閃閃地逃避著他的目光,桑陌却早已看破他的心思,取過手邊的茶碗,問得淡然。

  縱使換了裝扮,南風終是南風,什麽都放在臉上,叫人看不破也難:「嫌弃你教得不好?那就辭了吧,回來好好讀書,再去尋一份教職就是了。」

  「不、不是。東家待我很好……」他半坐在椅上數著手指頭吞吞吐吐,轉過眼求救似地看空華。

  「這與我有什麽相干?」空華失笑,牽過了小猫,把他抱坐在膝頭,手把手地教他剝核桃,「聽說張員外家有位小姐,生得十分貌美。」

  桑陌斜過眼看南風,微挑的眼角透著幾分存疑,南風垂了頭,看樣子似打算這輩子再不擡起來。

  城中張家,據說十分富裕,家中一兒一女。小姐生得閉月羞花,有沈魚落雁之姿,養在深閨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教養得也好,笑不露齒行不露裾。只是誰都沒見過,種種傳說都由張家的丫鬟奶媽們嘴裏的來。

  現在,這戶張家要招南風入贅。

  家中年輕而俊秀的教書先生與閨中美貌而寂寞的小姐,好似是戲臺子上的戲文。小姐在綉樓上落下一塊錦帕,恰巧落在先生的肩頭,淡淡散著蘭香,挽住先生清心寡欲的心。然後,他擡頭,她低頭,她慌亂地關上窗戶又忍不住藏起半邊臉偷偷向下探,一見傾心,再見鍾情。

  南風啊南風,再不是那個低頭念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的小書生了,再過幾天就要穿大紅喜服佩同心結三拜天地入洞房了。長大了呀……

  「雛鳥要離巢,你捨不得了?」他總喜歡從背後來抱住他,像是要將他的所有都一幷擁起,下巴擱著他的肩,兩手環腰,讓他掙脫不得,整個貼在他懷裏,愜意而悠然的姿態。

  冥府之主空華,近來溫柔得快要讓他跟著積雪一起化開。

  桑陌彎起了嘴角笑著搖頭,眉眼彎彎的,眼角上挑,灰色的眼瞳裏映著滿天星斗:「我期待得很。」

  既是入贅,又是無父無母孑然一身,家中只有一個表兄的,婚事籌備起來便爽快得多了,納彩問聘都有張家托了的媒婆操持著,不日就能成大禮,桑陌樂得清閑。只是南風還是惴惴不安的樣子,微鎖著的眉頭仿佛對桑陌有千般萬般的愧疚。

  艶鬼放任了小猫在墻邊玩泥巴,凑到他面前,指尖點著他蹙起的眉心:「沒良心的是你,怎麽哭喪著臉的還是你?」

  「我……」小書生漲紅了臉,快要把新衣的袖子絞破,「表哥……過往你我總是在一處的,現下……我抛下了你……我……」

  白教了他二十年,怎麽還是這麽傻乎乎的呢?艶鬼好笑地再逼近他一步,鼻尖快抵上鼻尖,南風猝及不防的眼睛裏,驚駭和慌亂混成一團:「你還能和表哥過一輩子嗎?」

  他半張著嘴不說話,呆呆傻傻的,跟小時候一樣可愛。口氣裏不禁添上些戲弄的口吻:「張家小姐美嗎?」

  小書生被他逼到了墻根,兩手扒著背後,只能虛弱地點頭。

  「喜歡她嗎?」艶鬼又問,笑得邪惡,又似帶著憐憫。

  南風局促得快要閉起眼睛,臉上紅得都熟了。

  「說話。」

  他口氣輕柔,像是在哄不肯安睡的嬰兒,南風挨著墻角,在他灰瞳的注視下,幾乎無處可躲:「喜…喜歡……」

  兩個字說出口,幾乎抽空渾身力氣。

  艶鬼却不笑了,後退幾步放過了他:「真的喜歡嗎?」臉上空白得看不到表情。

  「嗯……」南風低著頭不敢再看他。表哥若再靠近一步,自己就得順著身後的墻壁滑到地上去,「她……她很好。」

  「那就不要再辜負人家。」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桑陌側過頭,半邊臉被陰影遮住,「張家送喜服來了,還不快去試試。」

  南風還想說什麽,桑陌却不再理會他,走到另一邊,把小猫從泥巴堆裏拖起來。敲門聲愈急,小書生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奔出了院子。

  空曠靜寂的晋王府庭院裏,抹得滿臉泥巴的孩子仰頭看著這個把自己撿回家的漂亮艶鬼,他是那麽好看,就像是圖畫中雲烟背後的飄渺山峰,他又是那麽傷心,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大雨天蜷縮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時,一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心思敏感的孩子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他的臉,半道却被捉住,他面對自己時總是這樣寵溺又無奈的表情:「怎麽髒成這樣?」

  孩子嘟起嘴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手,一臉無辜,桑陌蹲下身來用袖子替他擦。

  桑陌把髒得如小花猫一般的孩子抱在膝頭,早春的天空高遠遼闊,湛藍中不帶一縷雲彩:「他從前可沒你這麽頑皮,乖得很,從沒惹過我生氣,喜歡關在屋子裏看書畫畫,像個女孩兒。我總說他沒出息,男子漢就是要有些骨氣,怎麽能這麽沒脾氣呢?」

  「他呀,從前就這麽沒脾氣。這樣的性子怎麽能生在皇家?則明和則昀就不說了,如果則昭不生病,或許也會是個厲害人物。只有他,倘或生在民間,做個讀書人,寫寫詩,畫畫畫兒,彈彈琴,再結交幾個和尚道士的,學經、辯理、品茶……多好。偏偏……」

  他是皇帝,不是坊間的吹簫藝人,他有家國天下,有萬千黎民,還有朝堂上那一把金光燦燦的龍椅和龍椅下總不可避免的殺伐傾軋與腥風血雨……有時候,善良即意味著軟弱,心地善良又鬱鬱不得志的苦悶帝王與傾城絕世的美麗妃子,戲臺子上的戲文裏都是什麽結局呢?

  「做皇帝很可憐。」艶鬼低聲說。

  院門外,有人背靠墻頭望著蒼藍如洗的天空靜靜地聽,黑羽赤目的夜鴉自他脚邊沖天而起。有黑色的羽翼飄飄墜下,他將它擒到手中,繞在指尖摩挲。那個男人有一雙狹長犀利的眼睛,臉上半分陰鬱半分憐憫。

  婚典設在晋王府的大堂裏,是南風要求的。傻氣的書呆子,什麽都任由旁人擺布,偏偏只有這一條死咬著不肯鬆口,護著草窩裏唯一的一根肉骨頭的小狗似的。

  桑陌點著他的額頭斥駡:「這破屋子有什麽好?斷墻餐瓦的,能辦得了什麽喜事?喪事還差不多,晦氣!」

  他揉著頭,好半天才呐呐出聲:「我……拜堂的時候,我要向表哥一拜,就在這屋子裏。」

  像是從未認識過他,對著小書生倔强的眼神,艶鬼寡淡無情的眼睛閃了一閃,沒有再說話。

  「這屋子裏還從沒辦過喜事呢。」艶鬼百無聊賴地把從房梁上垂下的紅綢拉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扯弄,「想想也真可惜。當年若給你討房妃子,也不白費了這一番排場。」

  空華站在他身旁,一室喜氣洋洋裏,獨他們兩人一黑一白醒目得突兀:「現在也不晚。」

  桑陌聞言,扔了手裏的紅綢,轉頭對上他的眼,笑中帶諷:「任誰配了你都是糟蹋。」咬牙切齒的模樣。

  空華便笑著將他攬在懷裏:「要糟蹋,我也只想糟蹋你一個。」原來這張臉也可以笑得這麽無賴,放到戲本裏的勾欄院裏,頭一個要被花娘潑酒。

  桑陌還想說什麽,門外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却是新娘的花轎到了,「呼啦啦」涌進一群群烏泱泱的人,轉瞬便將個寬闊的大廳擠得滿滿當當。桑陌隔著人群探頭去看,南風正領著新娘進門。紅頭帶,紅衫子,胸口配著紅色的綢花,手裏牽著紅色的同心結。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却聽不清是在說什麽。臉上帶著怯色的新郎不停偷偷向四周張望,像是在找誰。桑陌躲在靠著門邊的角落裏,遠遠對他笑。

  「他在找你。」空華說,却伸過手來,强自要把桑陌的手攥在掌心裏握著。

  艶鬼掙不脫,便抿著嘴遂了他的意,另一手牽過小猫,怕把他弄丟了:「我又不是他父母,拜什麽?」

  小猫的手裏帶著汗,眼前花花綠綠的全是人,一個個面目模糊,連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朦朦朧朧的,像是一幅被潑了水的畫,七彩斑斕的都混到了一起。小娃兒緊緊靠著桑陌,要躲到他背後去,扁著小嘴,泪花在眼眶裏打轉。

  桑陌只得蹲下身把他抱在懷裏:「別怕,一會兒就好了。你是男孩子呢,哭這種事,多難看。」

  聽話的小孩帶著一臉鼻涕撲在他懷裏,勾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大廳裏,有誰吊著嗓子將一室的喧鬧毫不留情地穿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南風帶著他的新娘拜倒在地。三跪九叩首,那新娘裹著盈盈一身紅妝,只露出指甲上點點的微光。人群交頭接耳地猜測著紅蓋頭下是如何的傾國傾城雲鬢花顔。

  艶鬼靜靜地笑著聽,嘴角微微彎了三分。

  空華握著他的手說:「跟我回冥府吧。」聲音混在了快震翻屋頂的雜聲了,又像緊貼著桑陌的耳朵。

  桑陌不答話,目光向上落到了挂著紅綢的房梁上。難怪覺得這綢子紅得异樣,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原來……

  「你知道,後來天子的使臣是怎麽死的嗎?」他忽然回首扯開了話題。那個故事,關于不死的老神仙和忽然得病的天子以及翻山越嶺的使臣。

  空華不解地看著他,艶鬼的笑容驀然擴大了,帶著一點小小的奸詐和心滿意足:「他是自盡的。」

  空華神色一變,不待他追問,鬧聲四起。人群中央,衆人的起哄聲裏,南風緩緩將新娘的蓋頭挑起。烏髮挽作飛天髻,面上一雙逐烟眉。額間一點桃花鈿,一抹濃紅伴臉斜,她擡起頭來,目光流轉,紅唇勾起萬千風情,塗著鮮紅蔻丹的素白玉手徐徐擡起,衣袖滑落,露出腕子上孤零零的一隻細金鐲:「三郎……」

  妝妃。

  「你還認得我?」她撫著南風的臉喃喃問,像是怕口氣再重些,眼前的人就要被吹走了。

  小書生楞楞地點頭,體貼地執著她的手要將她扶起。她却一意昂著頭,不肯將目光從他臉上挪走分毫:「你要娶我?」

  這話問得奇怪,一室嘈雜陡然寂靜,南風一時不知所措,呐呐答道:「是啊……這不都拜堂了嗎?」

  妝妃的眼睛濕了,滿頭珠翠光華灼灼,映著一張神色複雜的臉,再三重復:「你當真娶的是我?」

  「當真。」他道,却是滿臉鄭重。

  「從前,你看的總不是我。」她紅著眼睛將一張紅唇勾起,嘴角却在顫抖,一時,悲喜交加,唯有飛身撲進南風懷裏:「我終于找到你了。」兩行清泪劃下,滴落在南風肩頭。

  小書生驚愕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誰先喝了聲彩,叫好聲轟然而起。大庭廣衆之下,一貫羞怯的南風抱著他的新娘,一手拍著她的背,百般溫柔安撫:「好了,別哭了,把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兩情依依。

  「真好。」角落裏的桑陌喟然感嘆。

  空華笑而不語。

  桑陌續道:「你圓了她一個夢。」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那位陌生來客的肩,那人應聲回頭,艶鬼一言不發,一雙尖尖利爪迅即刺進他的雙眼。出手不過轉瞬之間,却不見血花飛濺。空華沈默地看著,桑陌手裏正抓著個紙人,真人般高矮,頭上寥寥抹了幾筆濃墨算作是頭髮,穿著綠色的紙衣,臉部已經被撕破。

  「我從不信你有好心。」揮手甩開紙人,艶鬼盯著他墨色的眼瞳冷聲道:「你從未忘記過刑天。」

  楚則昀也好,空華也好,叫什麽名字幷沒有差別,爲人行事始終都是那麽陰狠:「在街上,你不是爲了等我,而是在看他,又怕被她察覺,所以只得遠遠等在巷口。」

  空華不見慍怒,只平聲道:「她把刑天藏得很好,我幾番派了夜鴉去找,只聞見刑天的氣息,却探不到實物。不過你每次見完她,身上的殺氣就會更濃一些。」

  「後來,我帶著小猫一起去的時候,想必你和她都談妥了?小猫的作用不過是爲你再確定一次,你做事總是謹慎得很。」桑陌挑眉道。

  空華點頭:「鬼衆中,童鬼的感知最敏銳。見過她以後,小猫很害怕。看來,刑天一直在她身上。」

  「經由我找到她,她不肯屈服。你便打探她的過往,尋找她的命門。而剛好,她最想要的東西也近在眼前。一物換一物,也算是樁公平的買賣。」

  艶鬼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事。日日纏在身邊,以噬心相脅,又逼他將過往一一叙述,靳家的長槍、小猫、甚至是一碟碟核桃,這般軟磨硬泡,看似是團團圍著他轉。目的不過是爲了卸下他的心房,蒙上他的眼,從他的過往裏探查旁人的故去:「你還是一樣精明得可怕。」

  「你也不差。」空華鬆開了握著桑陌的手,後退半步,隔著人群看著堂中相擁的兩人,「這綢子的顔色果然太紅了。」

  自以爲天衣無縫,可惜在細微處大意了。

  「更早。」艶鬼吊起眉梢,洋洋得意地笑著,青白的臉色在滿堂喜紅的掩映下居然看起來也有了幾分紅潤。

  空華回過頭,看到的恰是他閃爍的灰眸,像是要笑,却又似要落泪,不由怔住。

  堂上,新娘哭得梨花帶雨,南風用紅帕爲她輕輕拭去。她執著他的手腕追問:「你爲何會喜歡我?」

  南風說:「喜歡就是喜歡了……還有什麽爲什麽的道理?」

  她不依,苦苦追著一個答案。

  小書生撓著頭說:「我……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熟悉。」有人笑開,真是一句被真真假假說了千遍萬遍的句子。

  她却哭得更凶,泪珠滾下,牽著丈夫的手在臉上狠狠地擦。紅帕掉落,南風楞住了,只見得她一張絕色傾城的臉被泪水洗得泛白:「那現在呢?沒了眼角下這顆痣,你還覺得熟悉嗎?」

  曾幾何時,裹了一身狐裘的女子笑吟吟地點著自己的右眼下方:「我也有個妹妹,和我是一母同胞呢。看,我這兒有顆痣,她沒有。」

  其實,她說謊。

  「眼角下有痣的才是妹妹妝妃,沒有痣的是姐姐華妃。」桑陌斂下眼淡淡道,「妝妃得懷帝恩寵,華妃……處境怕是同冷宮無异吧。」

  這是如何身世哀凉的一個女子呢?生就一副傾國傾城貌,却幷非無雙,還有一個更多才多藝乖巧秀好的妹妹。不過差得那出世時的一刹那光陰,妹妹就更得父母憐愛,做姐姐的就得讓著哄著。父親不過是個小吏,供不得她們這一雙連城壁,只得一個著舊衣,一個穿新裙。其實她們是同樣的年歲啊,妹妹想要的,她也想。屈指算一算,讓了無數次,她不過只討得將那只細金鐲多戴一天,真是……這委屈只能往肚子咽。

  「先遇上你的明明是我,你不過在下山時才瞥了她一眼……」再退再讓,平生總會有不能退不能讓的東西。誰曾想,情愛本不是講究先來後到的。終是乖巧可人的妹妹會討人喜歡,也更配得上蟬衫竹架的他。往後的日子啊,一次次隔著窗戶看到那龍輦晃悠悠地行來,走到近前,却是一拐彎擡進了對面的宮門裏。就這樣看著、看著,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看著對面宮門裏的恩愛情濃生死相許,看著那個自己喜歡的人對著那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說喜歡。

  不過是少了那一顆痣,一顆痣而已……真是怨恨……所以,就自己把這顆痣點上。這下,該能尋到他了吧?哪怕是偷。

  「她本不是妝妃,任她添上了痣將自己當作妝妃,也永遠看不到已經轉世爲南風的則昕,更休說讓南風愛上她。」空華微微點頭,這件事,他早已查明。

  「所以你幫了她一把。我猜,也是在那顆痣上做手脚?」

  什麽張家找教書先生、張家小姐招贅。城中原就沒有什麽張家,這濟濟一堂的人群裏,除了肉眼凡胎的新郎,沒有一個大活人。不過是他冥府之主爲了讓華妃甘心交出刑天而布下的一場戲,也只有南風那個書呆子才會傻傻地信。

  「嗯……施了些小法術。」他神色坦然,供認不諱,只對華妃擦掉痣的舉動大惑不解,「若不把痣擦掉,她可以和南風恩愛一世。現在,既然法術破了,自然南風也不認得她了……」

  「呵……」艶鬼聞言,輕蔑地笑出了聲,大膽地伸了手去撫他的眉頭,側過頭來問,「你知道何爲愛恨?」

  空華不答,瞥眼瞧見華妃緩緩自發中取出一支金簪。隨著金簪的啓出,美麗的容貌旋即如花一般枯萎,道道皺紋自眼角綻開延伸到整個臉龐。

  「原來是用自身精血來包裹藏匿,怪道只聞見氣息却尋不見寶物。不過,如今她精血用盡,也只有魂飛魄散一途了。」他冷酷地稱贊她的精明。桑陌斜睨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因刑天現世而不再緊張,不覺臉上更添了一絲冷笑。

  一夕間仿佛故去百年光陰,隨著精血消散,華妃瞬間變成一副佝僂老婦的模樣,只一雙眼中盈滿泪水:「你愛的終是她,如何都輪不到我。可是……我却想叫你好好看我一眼啊……」

  有什麽破空而出,帶著輕微的嘯聲,一臉茫然的書生愕然地看著金簪刺入自己的胸膛。一直落泪不止的女人終于在那雙瞪大的眼睛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不再艶麗無雙,不再芳華絕代,鶏皮鶴發,難看而醜陋,可是,右邊的眼角下是沒有痣的。她顫顫地笑,心滿意足:「你我都沒有下一次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再見,真好……」

  神器刑天之下,縱是上仙也難逃灰飛烟滅的結局。

  艶紅的綢帶從房梁上拖曳而下,濃濃地包裹起一室死寂。

  「南風他……命中就是如此,我再護著他也改不過來。」一場大戲終于到了落幕時刻,艶鬼站在空華身前,「恭喜吾主得償所願。」如同那夜初見,風聲乍起,屈膝伏倒在男人脚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旋即,却又忽然擡了頭,笑靨絢爛如花。

  他笑得太詭异,生生止住了空華去取刑天的脚步:「你……」

  被重重搽敷在臉上的白粉像是承受不住他的笑般綻開了細細的裂痕。仿佛是崩落的面具,蒼白的、黛青的、朱紅的……所有鮮艶的顔色都掉落下來,艶鬼的妝容破碎了,露出了那張如聖人面前最矜持的學生般的面容。

  桑陌說:「你還是不懂愛恨啊,楚則昀。」嘆息聲悠長婉轉,尾音似是繞著他心頭打了個轉,空華眸光一閃。

  一瞬間,挂滿梁上的紅綢化作重重彼岸花紛紛揚揚而起又如落雪般委地。隔著滿目猩紅,艶鬼緩緩站起,衣袂飄搖,只有那個笑清晰醒目。空華覺得,自己才是站在冥府大堂下的那個,而這只一身白衣的艶鬼正自高高的殿堂上垂眼俯視自己,灰色的眼瞳裏盛滿悲憫:「你……」

  話音未落,黑色的發瀑布般披泄而下,他前一刻還立得如傲雪松柏,此刻竟向後倒去,白衣上開出比彼岸花更濃烈的紅,在心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在閃爍著金光,似是一支金簪:「你幹什麽我都猜得到。只有那塊玉佩,我總弄不明白……不過,倒正能爲我所用。」像是明白他的疑惑,桑陌貼心地向他解釋。

  急急向前一步將他接住,空華轉頭去看地上的南風,却見他除了胸口的幾點血漬,其他餘毫髮無傷,想來只是昏厥了過去。隨著胸膛的微微起伏,一方玉佩從襟口掉出,色澤碧翠,中央鏤空雕成一個楚字,正是自己送予桑陌的那塊:「你在上面施了嫁衣術?」

  嫁衣之術,于器物上施下咒符再轉而贈出,可將自身劫難轉嫁他人,也可轉而承受他人之危噩。厄運、疾病、灾劫,甚至亡故,皆在轉嫁之列。果然是尋常鬼魅皆會施展的雕蟲小技,淺顯得居然讓他都不曾料想。

  「彼此彼此。」他笑容不改,只是聲調漸弱,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確實是難得的寶石,居然可以增加法術的效力。咳……不然,光憑我這些微末道行,還真是難瞞過你冥主的眼睛。」

  可否算是將計就計?順著他的戲本把戲一路唱到現在,借著這出大戲來爲自己討些便利:「你若不唱這麽一出,有些事我一個人做怕要多費許多功夫。定魂珠、張太醫、靳家老夫人、華妃娘娘,該做的都做了,該了的心願都了了。還有小柔……你在她的房梁上留下那一行萬世如意的銘文,借你的金口玉言,以後她若再轉世就不必再那麽艱苦……咳,想想你我之間,各取所需,也是公平得很。」

  我的冥王殿下,從前我也是一介搬權弄術的奸臣呐。

  「那南風呢?用你自己來抵他一命也是值得?」懷裏的身體很輕,金簪沒入了大半,殺氣凜冽。空華用手掌按住他的胸口,却沾上一手粘稠。手指撫過他的臉,徒勞地在頰邊塗上幾道污痕,忙用袖子來擦,桑陌却偏頭躲開。

  「我欠他的便是一條命……」他口氣坦然,似如釋重負,「至于我自己的心願……」

  眼睛轉了過來,灰色的眸子裏倒映著空華俊美無儔的臉,似是要看痴了。空華忍不住伸手去握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根根手指都是冰凉,任是用溫熱的血水一遍遍塗抹都熱不起來。他歪在空華懷裏勾著嘴角笑,眼角高高吊起,灰色的眼瞳好似能漾出水來,乖巧安靜:「我的心願……」

  拖出一個欲語還休的尾音,艶鬼神色勃然一變,猛地劈手掙開空華的禁錮,生著尖銳指甲的手掌徑直抵上他的心口,分毫不差。眉間聳動,再添三分力,「嘶——」地一聲,尖利的指甲劃破了那襲萬年不變的黑衣一路刺到最裏頭,隔著薄薄的肌膚似乎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動。

  「我最想看的……」指尖應聲一劃而過,赤裸的胸膛前登時飛起一串血珠,「就是你後悔的表情!」

  空華眉頭微皺,待要再去捉他的腕,低頭却見桑陌因這奮力一掙,精氣幾乎消耗殆盡,已是氣息奄奄,却雙目赤紅,神色悲憤,唇齒間恨不能磨出血來。不覺一陣悵然,只感到胸前一陣火辣辣的疼躥升而起,一路從肌膚之外一直要燒到五臟六腑之內,艶鬼的這一指甲仿佛是重重摳上了他的心:「桑陌……」方喚得一聲却再無言以對。

  「所以我說你不識愛恨啊……」艶鬼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一徑嘆息著,「我怎麽總是妄想著得不到的東西呢?」

  第九章

  桑陌——

  隆慶五年,十一月,懷帝則昕重病,昏睡不起,群醫束手無策,恐不久人世。

  後來,我被下到了天牢,罪名是弑君。刑罰算不了什麽,在這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每一種刑具我都能說出它的由來,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它們用法。

  終于,連指尖上的銀針都不再能逼出我的眼泪的時候,你來了,濃黑的衣衫映襯著蒼白的臉。楚則昀,被銀針插滿指甲縫的人又不是你,你憔悴什麽?

  「我說過,要你好好照顧他。」

  對,你說過。出征的將軍把身家性命都抛却了,却將他最重要的東西托付到我手上,我真是好大的福氣

  「太醫說,是中毒。」

  你還沒回來的時候,太醫就這麽說了,可惜,無藥可救。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楚則昀,你終于說了句人話。可惜,不凑巧,則昕昏倒前只有我在他身旁,你縱有只手逆天的本事也堵不住悠悠衆人之口。他們早盼著將我碎尸萬段。

  「救他。」

  「我不是神仙。」

  我眨了眨眼,墻上的影子凝然不動。你隔著木栅欄來將我擁抱,除了交媾,我們很久沒有靠得這麽近。

  「那就去找神仙。」

  你衣不解帶地守在他床邊也不能換來他的清醒,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傳說上。楚則昀啊楚則昀,你真是愛慘了他。

  你說:「桑陌,我只相信你一個。」

  是,是,是,出征前你也這麽說過,你只相信我一個。天崩了,地裂了,海枯石爛人神俱滅了,你也要這麽相信我。楚則昀,你要記得,桑陌是你最後的依靠。

  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八年前,你給我抹藥,臉兒貼著臉兒小聲說話,嘻嘻笑笑地打鬧。我飛身上馬離開京城的時候,你站在城樓上對我揮手,我笑,腮幫子都僵了。再回首,身後空無一人。做什麽這麽現實呢?真是的。

  我替你去找那個傳說中的老神仙,他的道觀在高高的山上。那時已經是臘月了,風雪像是要把我從半山腰吹下去。攀了好一陣,總算離山頂近了那麽一點,脚下一滑,便白費了那麽多功夫,包袱裏碎了一隻胭脂紅的瓷瓶,一身狼狽。

  老神仙倒悠閑得很,結跏坐在蒲團上,長長的白眉毛垂到了膝頭,雙目未開就察覺到了屋外被雪水浸得濕淋淋的我。我把包袱鋪開在他面前,珠光寶氣沖得滿室斑斕。他還是沒有睜開眼,淡定地念他的經文。我等,穿著濕嗒嗒的棉衣盤腿坐在他對面,在他的經文聲裏昏昏欲睡。

  「你到底要怎樣?」

  「萬物各有天命,强求不得。」他終于開口,裊裊的熏香環繞周身,憑添幾分仙氣。

  「這道理我懂,但我家主上不懂,國師。」國師,你若救得楚則昕你便是這楚氏天下的國師,萬千黎民聽憑教化。不要懷疑,楚則昀的出手一向大方。

  他抖了抖眉毛,又啓口念一段我聽不懂的經文,我百無聊賴,看到窗外飛進一隻翠綠色的蝶,在這個天寒地凍的時節。

  「非是老朽不肯相救,只是天理回圈終有定,萬萬違逆不得。」

  「國師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他長嘆一聲,我看到他眼底閃爍不定的眸光:「萬物有價,何况人命?」

  「人命作何價?」

  「一命抵一命。」

  原來如此。

  我看著小道童端到我面前的兩個小酒杯,其中一杯爲酒,一杯有毒。若擇中毒,我妄自在這裏賠上性命。若是擇中酒,則是楚則昕的大幸,由我帶解藥下山。

  那只翠綠的蝶在房中飛舞,倏爾停留在其中一隻小酒杯上。

  「陛下若得解藥便可痊愈?」

  他點頭。

  「只此一次?」

  他狡猾地撫著他長長的眉毛:「三次。」

  難怪。原來還需再多跑兩遭。人命果然是好高的價碼。

  那就選那只翠蝶駐足過的酒杯,一飲而盡,舌尖上翻著一絲絲辛辣,是酒。如釋重負。小童捧來一隻玉色的小淨瓶。

  「將藥粉溶于水中,給病人服下。」他終于睜開了眼睛,雙目渾濁却難掩精光,「一個月後恭候大駕。」

  楚則昀,桑陌從未叫你失望。我冒著風雪回到宮中,遠遠就看見你黑色的身影疾步而來。我翻身下馬,雙膝一軟就陷進了厚厚的雪堆裏,聽得房內一陣低低的歡呼。自始至終,我找著你那雙墨色的瞳,你却只留給我一個迅疾的背影。沒有人來搭理我,我在身前堆出一個小小的雪人,用指尖在他身上寫個楚字,然後戳、戳、戳,在他心口戳出一個洞。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從臘月一直下到第二年,我第二次去找那個不似神仙的老神仙,上馬出京時,身後空無一人。依舊是那只翠綠的蝶,指引著我用性命作注去搏回解藥。我誰也沒有告訴,尤其是你,楚則昀。我第二次跪倒在寢宮外的雪地裏,這一次,你終于記起了門外的我,我在你快要跨出門檻時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積雪,留給你一個背影。轉身時我看到了你僵住的臉,心情大好。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臨行前夜,你終于不再溫柔,壓著我一直折騰到天亮。我幾乎快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告訴你:「等我回來,你的則昕就徹底好了。」昏睡過去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我們重新來過吧。」我掙扎著睜開眼睛,你却睡著了。

  你居然像第一次時那樣來送我,你對我說:「桑陌,我只相信你一個。」你站在城樓上對我揮手,我笑,腮幫子快僵了。我惦念著昨晚那句疑似幻聽的話語,再回首,看到了站在你身旁的小柔,我的妹妹……原來你都知道。

  是小柔做的。嫉妒和仇恨扭曲了我那純真善良的妹妹,她還是花一般的年紀,不該剪去一頭青絲在晨鍾暮鼓中了却一生。她本當貴爲國母的,是楚則昀和楚則昕奪了她的後位。同樣的落寞讓她和失寵的華妃走到了一起,兩個同樣受著嫉妒煎熬的女人,在莊嚴慈悲的佛像前合謀了這一場是非。小柔去找奇毒,由華妃帶入宮中,然後倒進則昕的參湯裏。

  我去找過他,小柔哭著對我喊:「我恨楚則昀,我恨楚則昕,我恨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哥哥絕不會把你供出來,縱然你再不是我美麗愛嬌的妹妹,哥哥終是你哥哥。

  楚則昀,難怪你要我去尋解藥。我什麽都不說,你生氣,但是你也無可奈何,我幫小柔將所有證據銷毀,你不能堂堂正正地治她。楚則昀,最瞭解你的人是我,最讓你無奈的人亦是我。不要否認,那天在牢裏,我看到了你臉上的挫敗。你對我下不了手,你只能讓我將功折罪。

  帶上小柔是要提醒我吧?若我救不了你的則昕,你就要撕破臉。你做得太魯莽,都不像你的手段。大概連你自己都沒發現,你已不再信我了。你我之間居然到了要依靠威脅的地步,回想當年冷宮中的歲月,真真叫做諷刺。

  這一次,我打算自己選。翠綠的蝶停在了左邊的酒杯上,我伸手,執起了右邊的杯子,澄澈的液體能倒映出我的眼睛。

  毒酒的味道幷不特別,燒刀子似的從舌尖一直燒到心底。我緊緊地貼著地面想化開身下的積雪,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我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透過手指縫依稀看到一雙墨色的眼睛。我知道那是幻覺。原來臨終之時,我最想見的人依舊是你,楚則昀。我救不了你的則昕了,在天牢的時候我就開始這麽打算,次次如你所願,游戲就失了懸念。

  桑陌從不辜負你的期望,你却總叫我失望。楚則昀,我看膩了你溫柔或是無情這兩張臉,也膩了同你仿佛要糾纏到天荒地老的彼此折磨與虛情假意。游戲一旦起了膩,就失了讓人繼續下去的耐性。我們來玩最後一次,你手裏有小柔,我手中握著則昕,你總是還記得冷宮裏那個處處爲你著想的我,却忘却了在你的提拔下,我已經成了群臣口中的「桑大人」,鐵石心腸,喪盡天良的。所以,這一次,是我贏了。

  楚則昀,我期待著你接到我的死訊時的表情,驚訝或是失望,都無所謂,我從不指望你能爲我心痛。你的哭泣該留到楚則昕的靈堂上,我不要你的眼泪,我只要你那張寫著後悔的面孔,哪怕轉瞬即逝,哪怕是爲了失去則昕,哪怕是覺得錯信了我。我只要你後悔。

  楚則昀,奈何橋頭,我等著你,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要再讓我失望。

  「我真沒出息。」從前的事原來已經那麽遙遠,一不留神,浮光掠影就從手指縫裏溜走。桑陌最後一次伸手去觸碰男人的臉,男人一徑沈默著,黑色的瞳孔裏是艶鬼帶著一絲自嘲的面容,「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在糾結什麽……與其說恨你,不如說恨我自己……」

  忽然,艶鬼的話中斷了,灰色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睜大。他顫顫地收回自己的手,又仿佛害怕會摧毀什麽似地,小心翼翼地撫上男人的眼角。指尖濕潤了,是男人的眼泪,他在哭,我端坐于冥府深處無愛無欲的冥主殿下,落泪了。表情不再陰鬱,不再悲憫,一片空白的臉上,一行泪水順著艶鬼的手指慢慢劃下,男人用沾著鮮血的手捧起桑陌的臉:「爲什麽總是你先捨弃我?」

  胸口很疼,被艶鬼劃破的地方滲出了血,流淌到墨色的衣衫上就繪出了暗色的花紋,慢慢地染開,和襟口邊的卷雲紋交織到一起。插在艶鬼胸口的金簪明晃晃地刺眼,上古神兵刑天正肆無忌憚地炫耀著它的光芒,殺伐之氣幾可沖天。

  「你總不肯告訴我你的愛恨,却屢屢教我何爲失去……」空華喃喃自語著。倏然間發現,艶鬼要不見了,窮極他冥府之力亦再尋找不到,往後,在他漫長而不知盡頭的往後,在忘川水滔滔不絕的彼岸,亡魂千萬却再沒有這一隻刻薄毒舌的艶鬼,再也見不到了,百年、千年、萬年……失去了就再追不回。心被掏空了,手指撫過時甚至能聽到空洞洞的回響,莫名的鈍痛一直持續著,無愛無欲的心疼得像是要生生撕裂開。很難受,快要喘不過氣來,手脚四肢的感覺都被麻痹了,只有臉上那一行冰凉的觸感异常清晰。

  又一次,又一次,相似的屋子,相似的痛楚,相似的心境,仿佛被整個世界抛弃,孤單單地被遺弃在死寂的角落裏。悲傷得不能自已,有什麽趁機衝破了封印,帶著書頁般泛黃的顔色鋪天蓋地而來,像要將他就此掩埋。一陣頭暈目眩,空蕩蕩的心轉瞬間被歡喜與悲傷灌滿,喜、怒、哀、嗔,明明是從未體驗過的情感,却又覺得熟悉。笑聲、哭聲、咆哮聲……各種聲音塞滿了耳朵,什麽也分辨不清,頭腦快要漲開……「轟」地一聲巨響,朱漆鉚釘的巨大門扉被狂風吹啓,世界猛然安靜,看到了門檻外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微微挑起,膽怯却又倔强,眼裏是深深的寂寞,如同自己。桑陌。那是第一次見到桑陌。

  記起來了,作爲楚則昀的記憶。

  「桑陌,我記起你了。」曾經說過,想要記起你,這樣,就能長長久久地陪著你。空華微微地笑了,頰邊還挂著泪痕。撫著桑陌臉頰的手慢慢下滑,握住了插在他胸口的金簪。刑天的殺氣割破了他的手指,兩人的血液便混到了一起。

  「上一次,是我疏忽,叫你僥幸贏了。」他低頭在桑陌耳邊親昵地低語,像是說著世間最溫柔的情話,「但是這一次……絕!不!」

  語調陡然升高,他雙眉倒立,手腕順勢提起,竟將金簪迅速從桑陌體內拔出。血花飛舞間,幾點螢光閃閃,三魂六魄隨同四濺的血珠一同疾速射向遠方。屋外的夜鴉紛紛嘶聲尖啼,撲翅跟從而去。

  隨著魂魄遠離,桑陌的身體頓時失了生氣,只有雙眼還訝异地睜著,似乎依舊不敢相信。

  空華把刑天收進袖中,抱著他慢慢站起,屋外的天已經黑了,一彎弦月斜斜地挂在天邊,凡間的夜晚平和而靜謐:「桑陌,我們再賭一次吧。我將我的所有壓上,賭你的愛恨。」

  黑色的身影牽著個小小的孩童漸行漸遠,融進了深沈的夜色裏。紅色的細長花瓣自天墜落,將晋王府中的所有掩埋。「咿呀——」一聲,破落荒宅中陳舊的木門自動合上了,關起一室離奇傳說。

  第十章

  「據說刑天以精血魂魄爲食,三魂六魄一旦被食盡,大羅金仙也難相救。」忘川邊,一襲慘綠衣裙的女子巧笑倩兮,俏生生立在河邊,任由彼岸花落滿肩頭,「被刑天刺中是死,若拔出刑天,魂魄四散……」

  她轉了轉瑩綠的眼睛,嘲諷的笑容莫名地讓人想起另一隻也愛這般嘲弄人的鬼:「魂魄四散,于旁人是死,于你冥主空華却是一綫生機。」

  「可是……」她的頭髮濕漉漉的編做一股拖曳到胸前,發梢也是綠的,讓人想起叢生于湖底的水草,「魂魄消散容易,收集却難。縱使你能再集齊他的三魂六魄,他能否轉醒也是未知之數。」

  「何必再堅持,上一回他贏了你,這一回,你還是輸了。」她終于挑明瞭她的來意,伸出纏了一圈又一圈綠色珠鏈的手,「他不會醒過來的。」似是詛咒。

  她大膽地直視著空華的眼睛,繚亂,明湖中的女鬼,在空華出手前迅速躍入了滔滔的忘川中:「你知道,這三百年他是怎麽過的嗎?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可是……我却全部看到了。」

  陰風尖嘯著掠過,紅色的彼岸花被吹散在半空中,小猫緊緊握著桑陌垂下的手,擡起頭,看到男人綫條剛硬的臉和抿成一綫的唇。

  冥府,位于地底深處而長年不見日光的所在。連熊熊跳躍的火焰都泛著青色的詭异光芒,小猫跌跌撞撞地從城外摘來一朵血紅的彼岸花放到桑陌頰邊,失了血色的臉看起來似乎就有了那麽一點光彩,即便在青色鬼火的照耀下,顯得那麽微弱。

  窗外,布滿陰雲的天空下可以看到不斷來來往往的夜鴉,飛近一些,可以看到它們的口中或是叼著一顆帶著血絲的眼球,或是在爪下緊緊抓著一截已經浮腫的手臂。小猫把頭埋進桑陌的頸窩裏,同先前在晋王府那樣用自己的臉去蹭他的,只是,不再有人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拉開,艶鬼閉著眼睛,木然的臉上不見寵溺的笑。

  小猫有些失望,跑去窗邊趴在窗框上,隔著雕花的棱窗,去數從遠處飛來的夜鴉。上上上一次,數到第一萬隻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顆閃著紅光的珠子,主君說,這是桑陌六魄之中的靈慧。後來,上上一次,數到了兩萬隻,夜鴉叼來一塊白色的石子;又數到十萬隻的時候,主君將一方藍色的寶石小心地放到床頭的小盒子裏……總是隔得很久很久,似乎時間隔得越來越久,已經很久沒有聽說他們找到什麽。

  主君很忙,幽冥殿中有永遠也做不完的事。總是有夜鴉飛到一半會從空中掉下來,他們說,它們太累了,飛不動了。主君幾乎驅使冥府中所有的夜鴉去搜尋,他日夜不停地運用法力驅動著夜鴉們,所以每次他來的時候都很疲倦,在床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在睡夢裏,他的眉頭仍舊皺著,醒來的時候,他就附在桑陌耳邊說話,說了什麽,誰也不知道。他會打開那個誰也打不開的錦盒,看著裏頭還空著的小個子發呆,那個表情,也曾經在桑陌臉上見過,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大雨天蜷縮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時,一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夜鴉一隻一隻地飛來,又一隻一隻地飛走,有的突然掉了下來,落在忘川中就失了踪影,會有別的夜鴉代替它繼續飛。然後,它們會帶回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殘尸、內臟或是亡者的靈魂。

  有時候,他們會大喊著疾步跑去幽冥殿,然後空華就會捧著一顆閃著五色光芒的石子回到房間裏,把它放進錦盒中空著的隔間裏。那天,他會長長久久地抱著桑陌,說許多許多話,桑陌閉著眼睛,麻木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用手撫摸他的臉,親吻他,什麽都聽不清楚,坐在一邊的小猫只聽見他不停地喚著:「桑陌、桑陌、桑陌……」

  更多的時候,他們搖著頭說,可惜不是桑陌的。他們說得很小聲,互相推諉著,誰也不肯去見空華。小猫趴在窗框邊,跑過去抓過他們手中的東西,然後跑進幽冥殿,一路奔到空華的膝下。空華接過了東西,把小猫抱進懷裏,遞給他一朵沾著露水的彼岸花。小猫倏然收回了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手掌心上濕漉漉的,仿佛是彼岸花被碾碎後遺留下的花汁。王座上的男人維持著冥府之主的冷漠威嚴,有什麽東西却悄悄地在那雙墨色的眼瞳裏支離破碎。

  然後然後,當空中的夜鴉數到再也數不清,當一個上次曾見過的不斷咳嗽的老爺爺換了身衣衫再一次出現在幽冥殿上的時候,一隻折了翅的夜鴉掉落到了城外的花叢裏,翅膀裂口上「咕咕」冒出的黑色血液染髒了殷紅如血的花瓣,他們從它的口中取出了一顆被緊緊叼著的五彩石子。

  桑陌床畔的那個錦盒終于被填滿了。小猫看見空華捧著盒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們迅速地在桑陌的床榻四周布下了結界,十殿閻君分守各方,口中吐出怪异的音節。小猫被按在窗邊睜大了眼睛看,空華立在床邊,揮手一震,黑色的衣衫無風自動似被翻攪的硯池,盒中的各色石子被抛在半空,互相撞擊著,自發地聚集在桑陌身前。

  空華站在結界中央,黑衣的男人用黑色的高冠將一頭長髮高高束起,衣袖上的暗色卷雲紋在嶙峋鬼火的掩映下流光閃爍。七彩的魂魄一瞬間迸發出刺眼的光芒,映照出男人青白的臉色,半垂下的眼瞼在臉上投射出淡淡的陰影。

  慢慢地,慢慢地,七彩的石子離桑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貼上了他不見起伏的胸膛,然後……消失了……

  閻君的咒文漸漸放緩,聲調也低落了下來。結界中流動的光彩黯淡了。終于,再也聽不到古怪的音節,冥府中的鬼衆們散開了,房裏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小猫和始終低垂雙眼面無表情的男人。

  房裏寂靜得能聽見綉花針落地的聲音,小猫不自覺地放緩了聲息,看到男人就這樣筆挺地站在床前,床上的桑陌閉著眼睛,神色木然。

  「啪——」地一聲,窒息的寧靜被打破,隨著錦盒的滑落,男人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床前。他俯下身,擁住了那個或許永遠也醒不過來的人:「桑陌……」

  小猫看到他的肩膀在顫動,手一松,一直被牢牢捏著的彼岸花就掉到了地上,四散的花瓣像是帶著血的眼泪。

  桑陌絲毫沒有醒來的迹象,空華把手探到他的胸口,尋找著重新回到體內的三魂六魄的動靜。回過頭,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小猫抿著嘴,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小小的臉上透著倔强。空華蹲下身,想說什麽,最終却只是默默地摸了摸他的臉。

  如出一轍的墨色眼瞳眨了一眨,小猫頽然地放下雙臂,靜默地趴到桑陌的床頭。

  幽冥殿中總是回蕩著忘川中無數怨靈的嚎哭,害人或是被害,有罪或是無罪,負心或是痴情……來到這裏的每個人都各有一段悠長或是糾葛的故事,虛弱地跪倒在高高的階前,痛哭流涕。

  空華面目表情地聽,殿下的死者絮絮說著他的生平。窮苦出身,戀上富家千金,于是舍了姓名尊嚴低頭入贅。然後仕途得意,平步青雲。再然後岳丈過世,半子當家。多少年忍氣吞聲終得揚眉吐氣,納妾、招妓,花天酒地。最後死在妻子的一碗蓮子羹下。他說他恨,恨多疑善妒的妻子,恨專橫獨霸的岳丈,恨一窮二白的家境。不著邊際說了許久,却突然憶起早年在街頭初見她的第一眼,桃紅柳綠,紅杏鬧枝頭,春風吹開了墜著流蘇的轎簾,她穿一身鵝黃色春衫規規矩矩坐在裏頭,螓首微低,雙耳垂明鐺,像極了前日在畫上見過的仕女。

  他因憤恨而顯得猙獰的戀上掙脫出一絲笑,落下兩行渾濁的泪:「究竟是她毀了我,還是我毀了她?」

  他擡起頭來,用渾濁的兩眼茫然地看著空華,空華漠然地坐在大殿深處,聽不知哪一殿的閻君道:「之後她就會到這裏,她拖欠你一條命,自有償還之道,你拖欠她一世情,亦有歸還之途。恩怨相抵之時,因果兩消。」

  這便是愛恨,愛極而有恨,恨極而有欲,欲望到頭却不過一個愛字。

  跪在階下的人搖著頭不斷喃喃發問:「是她成就了我,是我毀了她,還是她毀了我?我們到底誰成就了誰,誰又毀了誰?」

  桑陌,你我之間呢?誰成救了誰,誰毀了誰?

  不動如山的心因爲不斷回蕩在耳際的尖利鬼哭而起了异樣。悄悄地把手移到心口,隱隱作痛。不懼怕任何凡間利刃的身軀上,艶鬼用力劃下的痕迹始終不見淡去,每每解開衣襟,一低頭便能看見,鮮紅的一道細細長長地呈現在那裏,刺目得好似隨時能沁出血花。用手指用力按住,指尖隔著衣衫往裏嵌,鈍痛慢慢轉向尖銳,傷痕被撕裂開,手指觸摸到了一些濕潤粘膩的液體,而疼痛已經蔓延到全身,麻痹住一切感官。冥府之主,可以淡漠,可以陰鬱,可以悲憫,却不能困惑,不能感傷。

  階下又徐徐走來一人,穿著慣常得見的普通壽衣,乾淨寧和,神色從容,看來是壽終正寢。身側的閻君「嘩嘩」翻著生死簿尋他的生平,何時出世、爲人如何、因何而故。他不哭不鬧,側過臉含著笑聽,間或應答幾句,聲調不卑不亢,沈穩中透幾分儒雅。

  空華傾身去看他的臉,他似有感應,大膽地擡起頭來望,眼中顯出些許疑惑。空華不語,又向他看了幾眼,從閻君手中接過生死簿,徑直往前翻,翻到那個幾乎無人還記得的年代,開首便是他在那時的名。閉起眼來深吸一口氣,果然是他,那一世他死得凄慘,往後的平和安樂是補償。

  「你可還記得桑陌?」黑衣的男人輕聲相問。

  他正側首聽閻君說話,聞言轉過臉,眼中依舊疑惑:「那是誰?」

  他不記得了。如此漫長的光陰,生死簿上不知添了多少筆劃,他哪里還能記得從前的愛恨糾葛?

  空華又問:「那你還記得楚則明?」

  他滿臉莫名。

  指甲往胸口再摳幾分,粘膩的液體順著手指流淌,面無表情的冥府之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垂頭看他:「他灰飛湮滅了,再無來世,再無從前。」

  無聲地,始終泛著修道者般平和氣息的臉上緩緩滑落一行泪水,階下的男子怔怔地看著指尖的濕意,驚駭不已:「我……我是怎麽了?」

  空華只是看著他,耳畔是閻君萬年不變的冷漠宣判:「你今生廣結善緣,積下萬千功德,賜你來世深厚福澤以作褒獎,你好自爲之吧。」

  鬼卒應聲上前要將他帶離,他踉蹌走出幾步,猛然回頭:「楚則明是誰?」已是泪流滿面。

  「你忘記就忘記了吧。」衆人的訝异中,冥府深處萬年不動如山的主君第一次在聽審中途起身離座,青石座上空餘一朵彼岸花,「有人托我對你道一句,對不起。」

  「桑陌,我見到梓曦了,袁梓曦,那個你念念不忘的袁梓曦。」

  桑陌閉著眼睛不說話,空華俯身把他攬在懷裏,讓他依靠著自己的肩頭:「他不記得了,你、楚則明、楚則昀、楚則昕……他都不記得了。」

  屋子裏空蕩蕩的,小猫不知跑去了哪里,只有壁上的鬼火還「畢畢剝剝」地燃著,照出桑陌白淨的臉,眼瞼下一圈淡淡的陰影。空華垂下眼看他,他兀自睡著。難得的,臉上不見譏諷不見嘲弄,沒有了歇斯底里的怨恨與算計,他斯文得像是聖人跟前最矜持的學生,趁老師不在,偷偷在書桌上打個小盹。

  「目下,人間正是早春,我記得你愛看湖邊的垂柳。」男人的個性依舊是不多話的,漫長的寂靜之後方冒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語,「桑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是早春。」

  彼時,隔著高高的朱紅門檻,我一身墨黑,你通身死白,是孝衣,爲了氣你刻薄寡情的後母。身後,你的父親漸行漸遠,你死不肯回頭,笑著跟我通你的姓名,眼裏含著泪。我們都有面目模糊而早逝的母親,父親形同虛設。我用右手握著則昕跟父皇討來的匕首,伸了左手來拉你進門,掌心貼掌心。自此,再不是兩手空空。

  桑陌、桑陌、桑陌,念著這名就要想起那首《陌上桑》,驕橫的使君調戲美貌的采桑女。庭院中的大樹下,我卷了書册來勾你的下巴,把你逼到樹根下,看你臉上慢慢燒開晚霞般的緋紅:「寧可共載不?」

  你猫一般吊起眉梢,撇著嘴角將我嘲弄:「莫說我家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的夫婿,你可及得上那驕橫使君?」

  我及不上,我不是我的哥哥們。失了父皇寵愛的冷宮皇子連宮中稍有權勢的太監都不如。你却來抱我,輕輕拍我的背:「沒事,沒事,我跟你一樣。」連身上同人打架時留下的傷疤都是一樣。

  黑色的衣袖停留在他蒼白的頰邊,舒展在袖邊的卷雲紋粼粼泛著微光。空華把桑陌抱得更緊一些。「你聽說凡間春色最短,再過兩三月,便是盛夏。」

  則昕就是在夏日登基的。艶陽高照的天氣裏,驀然一陣狂風,吹折了粗大的旗杆,旌旗似要被扯碎,衣擺獵獵作響。高高的祭禮臺上,則昕慌了神,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依舊澄澈仿佛幼年,我伸手將他一把攙住,回頭看到一抹怨毒的目光。桑陌,你恨我,我以爲我可以不在意,後來才知道,當時太過天真。

  今時今日,莫說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便是那紂王的酒池肉林摘星樓,只要則昕願意,我隔日便能爲他轟轟烈烈造起。倫常算得了什麽?性命算得了什麽?天下又算得了什麽?那是我曾經那麽遙不可及的三哥,貼著他的掌心能感應到父皇的溫度。我將他一手攙上我苦心掠奪而來的龍椅,則昕,我溫文爾雅好似謫仙般的三哥,當年他笑著向我伸手時,絕想不到我心中滋生的是如何罪大惡極的欲望。

  我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他强抱在懷裏,他睜大了眼睛滿臉驚恐,控訴我殺兄弑父喪盡天良。我哈哈大笑,把他抱緊、抱緊、再抱緊。

  起先是仰慕,而後是渴望,接著是愛情,最後連愛情都被欲望扭曲,成了遙不可及的痴妄。桑陌,如你所言,我的愛情就是這般可悲。

  「然後……是秋天……」秋天發生了什麽?男人皺起眉思索,似乎又過了很久,緩緩地低下頭,貼著桑陌的臉,「你的父親在秋天去世。」

  則昕恨我,我溫柔善良的三哥在我毒殺了他的皇后後,再不曾對我露出過他那慈悲如菩薩的笑容。在他眼裏,我再不是他純真無辜的「皇弟」。他是被禁錮的傀儡皇帝,我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皇家就是如此殘酷。這一場手足相殘,我却不是發動者。

  則昕糾集了臣子們要將我治罪,動手前,桑陌你用一箱珠寶將他身邊的近侍收買,叫我探聽出他們密探的時間與地點。都說明君手下方有賢臣,我這般暴政之下只能出小人,能聽則昕差遣的臣子也不過就是那麽幾個。我看到你一直在看別處,原來爲首的正是你的父親與弟弟。

  那天晚上我抱了你,我們的交媾其實起于很早之前,總是沒有什麽對話也沒有如何溫柔的前戲,如果能選擇,你總是讓我從背後進入,這樣你就可以把臉埋進被褥裏,讓我看不到你的表情。這是第一次,我讓你仰躺在榻上,沿著他身上的傷疤極盡挑逗,迫你開口求我。拉下你的手臂,你雙眼通紅,眼角邊沁出了泪水。

  桑陌,我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你哭,從我把傷痕累累的你抱出二哥的魏王府之後。我改判了桑氏父子流放,不曾動刑,不曾拷打,似乎是最仁慈的一次,你的父親却在獄中自盡。桑氏一族至此家破人亡。

  桑陌,你說,這是報應。那時候我抱著你,你强硬地推開了我,臨走時,回首看我一眼,神色冷漠,嘴角邊似乎還擎著一絲笑,殘毒如鬼魅。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平靜的語氣猛然頓住了,空華貼著桑陌的臉,慢慢轉過頭,在他嘴邊印下一吻,「是我,毀了你。」

  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在追逐權勢的過程中,不惜一切代價,壓上自己的良心、道德及至做爲一個人所應擁有的基本,漸漸的,誰都不再是從前的那一個,冷宮中的相依爲命仿佛是一場空夢。

  不再交心、不再談話、不再心存關懷,在對方的逼迫中不斷回擊,互相挑釁、互相對峙,互相用盡一切手段打擊對方,以觸碰對方的底綫爲樂。明明已經無法再承受,却誰也不肯放弃,因爲誰先退出便意味著戰敗。

  「其實,輸了又怎樣?」空華的語氣有了些顫抖,他摸著桑陌的臉,眉梢、眼角、鼻梁……指腹一一輕輕畫過。從前只是用書册勾了下下巴,這張清秀的臉上就能如晚霞般起一層緋紅,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不是我愛戲弄你,是我對你的這般表情實在百看不厭。

  「後來才知道……」空落落的房間裏,青色的鬼火不斷跳躍著,空華閉上了眼睛,只將懷裏的人擁得更緊,似是要嵌進胸膛裏,「輸了,就意味著,在乎。」

  那年冬天,下完了最後一場雪,却不見你歸來。我守在則昕的病床前,莫名地想起夸父追日的故事,則昕是驕陽,我便是永遠逐不上驕陽的誇父,心懷執念,最後陷進了執念裏再出不來。

  後來,則昕死了,他深愛的妝妃自殉在他榻前,我下令將他們合葬。

  再後來,雪融化了,他們在雪下發現了你的尸骨,我沒有去看。我搬回了冷宮,常常望著那扇已經落了漆的宮門想,等一等門開了,桑陌就會站到我面前,如同那年初見,早春時節,湖畔垂柳依依。

  「桑陌,其實你早就贏了。」男人附到桑陌耳邊輕聲道,態度親昵,遠看好似是一對情人在分享一個屬于彼此的秘密,「那天晚上你沒有聽錯,我……想和你重新來過。」

  救活則昕是我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等到則昕痊愈的時候,我想交還王權,我們離開京城,去哪里都好,朋友、兄弟,或只是結伴同行的路人,怎樣都好,只要我們兩個還在一起。

  你,却抛弃了我。

  史書上記載,那年,楚懷帝駕崩,妝妃自殉榻前。傳聞,奸臣桑陌死于荒野。一夜,楚氏宮室突起大火,火勢自冷宮而起,經久不熄,攝政王楚則昀薨。

  桑陌、桑陌、桑陌……原來這就是佛祖所謂的愛恨。則昕是我的求不得,而你,却是我的捨不得。求不得,不過痛徹心扉,焦慮難安。捨不得,若硬舍去,便是失魂落魄,不惜性命。

  「他還沒醒?」妖嬈神秘的女子帶著一身慘綠大膽地闖進他的冥府,空華揮退了青面獠牙的鬼卒,她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腕間的珠鏈,描繪成青綠色的眉眼盛滿詭异笑意,「我說過,他不會醒。」

  繚亂,明湖中的女鬼,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幻術。空華冷冷看進她綠得异樣的眼眸裏:「你想說什麽?」

  她「咯咯」嬌笑,一扭腰,旋身大大咧咧地坐上空華脚下的石階,扭成一股的麻花辮蛇一般自胸前拖曳而下:「你忘了,佛祖罰了你什麽?」

  「愛不得。」見座上的男人猛然一震,她繞著自己的發梢,笑得幸灾樂禍,「你空華,永世愛而不得。」

  因果回圈,報應不爽。生死簿上誰是誰非歷歷記得清晰,從不曾錯得一絲一毫。善即賞,惡即懲,誰都逃不過天理昭昭。楚則昀,鳩兄弑父,殘暴無仁,一身罪孽罄竹難書。那日忘川岸邊,你空華魂歸地府,早有佛祖降了蓮座專程來等你。

  「他問你,是否識得愛恨?你點頭說是。」繚亂把玩著長辮的發梢認真追憶,「我躲在忘川裏聽得分明。愛恨糾葛,無窮無盡,恨不起,愛不得,是爲最苦。他封了你作爲楚則昀的記憶,罰你自此永世愛而不得。日後即便又重逢又相見又起愛恨,到頭來終是一無所有。」

  「所以,桑陌是醒不過來了。」她擡起頭看著一直沈默的男人,一身黑衣將他的臉襯得死白,「不妨再多告訴你一些。起初桑陌一直在奈何橋邊等你,可惜,你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不記得他了,更休說什麽後悔或是悲傷,他以一死來報復你,願望却落空。呵呵呵呵……真是個死心眼的人。那麽不甘,去偷了冥府中關于楚氏一族的記錄。又有什麽用?那裏頭記錄的不過是各人的善惡而已,至于愛恨……你冥府之主尚且不識得,又哪會記載這種東西?他白挨了一場剮刑。」

  她轉過眼看著空華不見悲喜的表情,嘴角帶笑,仿佛是在說一個不爲人知的秘密:「他本不是艶鬼,是我以幻術誘他殺了轉世的楚則昕,這樣,他永留人間,再忘不掉過往。我等著看你們如何重逢。」

  言聽至此,空華驀然挑起了眉梢,女鬼徑自笑著:「那時,他剛受了你一場千刀萬剮,燒了偷來的楚史咬牙切齒。你不知他心中到底暗藏了多少恨意,不過自我的幻術中見了你先前强吻則昕的場景,居然就將轉世爲乞丐的則昕開膛剖腹,生食其心。真是好手段。」

  語調一轉,她却忽而面露猙獰,口氣憤恨:「只是沒想到原來轉了世的帝王身上還會有殘餘的龍氣,我漏算了這一點,反倒便宜了桑陌,平白無故送了他五百年的道行,否則我又何須苦等如此之久!」

  「他總是做一些沒用的事,人家都不記得他了,他還記著欠了人家什麽。錯已鑄成,又能彌補多少?笨蛋。其實,他自己也明白……頭幾年他還會說起你,後來,我以爲他已經忘了,原來也沒有。」深吸一口氣,手指繞著髮辮,她絮絮說著,語句雜亂。

  「他就是這麽一個人……」一直任由女鬼絮絮叨叨的男人突然說話了,低沈暗啞的嗓音在四面石壁的寬廣大廳中回響,却又飄渺好似嘆息,似乎是在說給自己一個人聽,「壞得不徹底,恨得不徹底,對自己却狠得徹底。」

  「他對自己越狠,才越傷得了你。」繚亂聞言,勾著嘴角笑,低下頭數腕上泛著螢光的珠粒,「愛而不得的滋味如何,我的冥主殿下?」

  「你來這裏的目的又是什麽?」空華扯開了話題反問。

  「告訴你一些你應當知道的事。」

  「爲什麽?」

  「給你一個醒著的桑陌。」

  「然後?」

  「叫你欠我一份人情。」

  「條件?」空華稍稍調整了坐姿,平聲問道。

  她却不急著做聲,自階上緩緩站起,收了一臉笑意,一雙翠綠的眼睛直直射向空華:「麒麟角。」

  「狂妄!」碧青色的鬼火騰升數丈,壁上重重鬼影,十殿閻君齊齊怒喝出聲。

  龍爪、鳳毛、麟角。三界再稀有不過此三件事物。上古神族如今雕零殆盡,後人屈指可數。天帝一脉爲龍,天後乃鳳族之後,而麒麟後裔,當今唯有冥主空華。好一個大膽的水鬼,孤身涉了忘川而來,竟然是來討他額上的獨角。

  「你乃上古神族麒麟之後,而今世間麒麟一族唯你幸存,我要討麒麟角,自然是要跟你來討。」鬼衆張牙舞爪的怒像之下,她不畏不懼,只盯著不動聲色的空華一人,侃侃而談,「只是你一旦失了獨角,萬年修行也就去了大半,冥府之主的寶座只怕也坐不安穩了。」

  「你同他之間,總是你一路穩操勝券,結局却每每是他以自損反勝過你一局。他一日不醒,你便是一日輸家,舍之不肯,愛而不得。千年萬年,永世如此。」殿中默然無聲,墻上燈盤中的鬼火燒得「劈啪」作響,喚作繚亂的小小女鬼向他嫣然一笑,目光炯炯,「如何?用一個你,換一個他。」

  「你倒算得清楚。」他指間幻出一朵沾了露水的彼岸花,蒼白的手指半掩在黑色衣袖之下將殷紅的細長花瓣一一撫過,被黑衣襯得越發顯得白的臉上細細地蕩開一抹笑,嘴角微勾,狹長的眼眸中精光畢現,「我答應你。」

  桑陌,我曾說過,我要壓上我的所有,賭你的愛恨。

  「原來這就是刑天。」從空華手中將利刃接過,已脫了金簪形態化爲匕首本形的刑天在繚亂手中隱泛寒光。女鬼一手執刃將它舉到眼前仔細觀察,神兵所散發出的戾氣仿佛能戳瞎了觀者的雙眼。

  空華却背對著她,俯身坐在桑陌床邊,一心一意地整理著他散落在頰邊的發絲。傾身在桑陌額上落下一吻方才起身,他從容後退一步,墨色發絲掙脫了高高的發冠飛揚而起,面向著床榻上始終不見清醒的人,高大的男人徐徐折下腰,膝頭點地。

  平生不曾跪得過天,不曾拜得過地,天帝跟前尚要免我諸般禮數,桑陌,冥主空華只爲你一人屈膝。

  再擡頭,却是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抱坐在一邊的小猫緊緊攢著手裏的彼岸花,空華對他微微一笑,小娃兒的眼睛驀然睜得溜圓。

  平地起飓風,將周身團團圍住。小猫伸出手掩住了眼睛來擋這好像能將人一起卷走的怪風,彼岸花撕扯得粉碎,身體似乎也要被拉扯開。房中只聞得風聲呼嘯,目瞪口呆的女鬼同小猫一時都作不得聲。榻上,唯有桑陌睡得沈沈,雙目半闔,一無所覺。

  風驟起,又驟停。不見了空華,麋身、牛尾、魚鱗、偶蹄、獨角,巨大的黑色麒麟遍身甲光閃爍,目似銅鈴。它回轉過身,仰首曲蹄,額上獨角擎天,陰慘的碧青鬼火下,如遺世獨立的王者,凜然不可一世。

  小猫看到女子的手正在發抖,刑天閃耀著寒光寸寸逼近,面目猙獰的异獸却目光沈靜如水,任憑刑天沖天的殺氣將他厚厚的鱗甲穿透。

  應該會很疼,刑天甫接近時,它終是眨了一下眼睛,驀然後退了小半步,之後却凝然不動,任由粗大的額角被一點一點研磨。刀鋒每一次劃過,便是錐心之痛,紅色的血水沿著刀刃源源不絕蜿蜒而下,頃刻淹沒了那道以疼痛換來的淺淺痕迹。它却再不後退,保持著巋然不動的姿態,只有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瞬不瞬地盯著某處。

  小猫順著它的視綫看去,是桑陌。承受不了如此血腥畫面的孩子伸出手,將桑陌的衣袖牢牢拽著,似乎要緩解心中的恐懼,又似要借此告訴桑陌什麽。

  女鬼的臉上開始起汗,細細密密的一層,而後,不斷有汗珠沿著鬢角滾下。獨角上却還是淺淺的一道口子,不斷向往沁出血水。

  很疼,作爲全身最堅硬同時也最寶貴的部分,蘊藏了所有修爲的獨角被活生生取下。刑天劃過時帶起的痛楚經由傷口蔓延到全身,頭痛欲裂,視綫已經模糊不清,眼前白色的身影已經沈進了青慘慘的朦朧裏,看不清了,却還死死盯著。空華告訴自己,也許,也許,這恐怕就是最後一眼。

  「叮鐺」一聲,血珠飛濺,刑天自脫力的女鬼掌中掉落,聲響打破一室窒息的肅殺。

  獨角從額上脫落,疼痛早已麻木,雙眼也失了焦距,只覺渾身力氣一夕之間被全數抽空。威風凜凜的异獸終于支撑不住,側身倒下。光華全失,恢復了人形。

  「該你了。」拂去搭在頰上的濕發,空華啞聲道。這才發現,依著床榻半坐在地上的他臉色蒼白得比榻上的桑陌更甚,衣衫盡濕,好似剛從水裏撈起來。小猫跑去要扶他,他攀著床沿想要站起,身形一委,無奈又跌倒,却還念念不忘同女鬼交換的條件,「我要一個活蹦亂跳的桑陌。」

  「現在我若不認賬了呢?」女鬼却兀自看著指間淋漓流淌的血液嘴硬,同樣汗濕的臉上勉强要擠出幾絲難看的笑意。

  「你不認賬也罷,既然壓了注,我自然也輸得起。」話語說得輕巧,他視綫片刻不離桑陌。輕喘幾聲,緩緩轉過臉來,目光猛然如鷹般銳利,墨瞳中的殺意不下于寒光粼粼的刑天,「只是,你可承受得起不認賬的下場?」

  臉色依舊顯得過分蒼白,空華虛軟地半坐在地上,黑眸沈沈,波瀾不驚:「無論將來如何,現今我仍是冥主,你仍是小鬼。除了認賬,你還有什麽可選?」

  別無選擇。

  繚亂臉色鐵青,狠狠咬了咬牙,低頭將掌中的血水塗抹上獨角頂端。黝黑如墨玉般的材質沾染上濃稠的血液,逐漸顯現出奇异的質感,似乎是血水絲絲縷縷地滲透到了獨角中,又似是獨角正慢慢地將表面上的血漬吞噬,二者交融,獨角頂端的色澤逐漸由混沌轉向澄澈。

  用食指抵著頂角慢慢摩挲,女鬼口中喃喃低語,同樣顯出些水草般青綠色澤的唇不斷開闔,却又聽不清晰。音節古怪的咒文催動下,角端逐漸溢出幾縷青烟,輕薄得轉眼便消散得無影無踪。她神色微動,似乎亦覺得驚奇,忙將獨角置于桑陌鼻下,烟絲幽幽升起,盡爲桑陌吸收。

  「原來真是如此……」看著眼前的情形,繚亂不住點頭,言語間喜不自禁。

  由麒麟角所燃起的青烟縷縷不絕,她似乎如釋重負,眼角邊漫出些許濕意:「我終于等來這一天。」

  「你想救的是誰?」房中沈寂無聲,空華開口問道。

  「路人。」苦苦等候百年,費盡心機,耗盡心血,原以爲該是她的捨不得,她却道出「路人」兩字,神色倦怠,「他是個修道人。」而她在初見他時,便已是孤魂野鬼一隻。彼此道不同,不相與。只字片語不曾交談過半句,只能算是匆匆擦肩的路人。

  「他醒來之後,你可以問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的老神仙和那只綠蝴蝶。」原來果真冥冥中一切借由定數,機緣巧合,到頭來,皆是故人。

  一心求仙的修道人,世間萬般皆抛,唯獨抛不開想要成仙的妄念。太執著,從清戒苦修的正道轉至故弄玄虛的旁門左道,仙不仙,人不人,鬼不鬼,終于走火入魔,算算時間,正是在桑陌求藥之後,真是巧合。

  「我翻遍他書齋中所有典籍,又跪遍三界各處上仙神君,世間唯有麒麟角可以救他。」于是就潜在忘川中等待時機,或許亦是天注定,恰好叫她窺得了天機,聽得佛祖與空華一席對話,「你冥府之主空華原本無愛無欲,無懈可擊。唯有這個桑陌,是你躲不過的劫。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記得,你們終會重遇……那時,便是我的時機。」

  「索要龍氣是爲了待他醒來後,爲他增加修爲?」空華續問道。

  「修爲精進是他最大的心願。」她疲倦地閉眼,笑得哀傷。一個路人,如此體貼周到,竭盡全力只爲一個不曾說過話的路人。

  獨角緩緩燃著,青烟裊裊,好似凡間的所謂愛恨,看似輕薄,却綿綿不絕。

  「先前我若不答應你,沒有麒麟角,非但救不了你要救的人,桑陌也醒不過來。」口口聲聲來同他交易,事先却不言明麒麟角也是救治桑陌之物,回想之前種種,此女的心機深沈得可怕。

  「彼此彼此。」她淺笑著應承,「論及不擇手段,我不敢同你們二位比肩。」似奉承又似嘲諷,也似感慨。

  垂眼瞧見獨角中的青烟慢慢地熄了,繚亂起身將用剩的一半藏入袖中:「等等他就會醒。」

  空華頷首,慢慢撑身而起坐到床邊。陰慘的鬼火中,顫顫伸了手去撫摸桑陌的臉,不再多言。

  轉身離去的女鬼走出幾步却又忍不住止步:「你明知我只能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桑陌,而不是一個痴心對你的桑陌。」

  「這于我而言,有何區別?」

  他幷不回頭,語帶笑意,像是在爲她的不明了而發笑。

  小猫始終沒有出聲,趴在窗邊,看著女鬼漸行漸遠,消失在了滔滔無盡的忘川裏。回過頭,男人正俯下身緊緊抱著桑陌,下巴擱著他的肩膀,臉頰貼著臉頰,胸膛抵著胸膛,鴛鴦交頸。小猫看到,男人一直如刀削般冷冽的頰邊泛著水光……

  尾聲

  城裏悄悄搬進了一戶人家,一個穿白衣裳的公子帶著一個穿黑衣裳的小娃兒。公子長得算不上俊俏,可清秀端正,逢人三分笑,倒也和藹可親。那小娃兒却唇紅齒白,目似點漆,仿佛年畫上觀音菩薩身旁的招財童子,白玉團子一般討人喜歡。可惜怕生得很,見了人就往公子身後躲,怯怯露出小半張臉,反更惹人憐愛。娃兒好像是個啞子,總是靜悄悄的,不如尋常孩子般吵鬧。

  那公子說:「他不會說話。」臉上淡淡的,不見悲傷也不見遺憾,反倒讓那些好凑熱鬧的三姑六婆好生惋惜。

  那公子又說,他姓桑,單名一個陌字,他管那不會說話的孩子叫小猫。他們住在城中出了名的鬼屋裏,那是個足足占了城北一大片土地的大宅院,單單住了他們兩個,旁人怕鬼,都不敢去住。桑公子說:「我們一路遠來,身上沒什麽錢,能有一屋片瓦遮風擋雨便心滿意足了。」他擡了頭去看梁上被厚厚塵土遮蓋住的匾額,臉上還是淡淡的。似乎沒有什麽事能勾起他的悲喜,清心寡欲得像是個虔誠的修道者,只有同小猫說話時,才能看到他臉上淺淺的一層溫柔。

  終于想要放開一切解脫自己,却又被强自拉回這愛恨糾纏不清的塵世,艶鬼覺得自己很累,累得不想同那個人辯解愛誰恨誰,累得再也不想去回憶從前的事、從前的人,不管那個人是叫楚則昀還是叫空華。

  醒來的時候,幾乎認不出眼前氣息微弱神色憔悴的男人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無愛無欲的冥主空華,當年在冷宮裏也不曾見得他這般狼狽。他說:「桑陌,我不會放手。」

  認真得像是下一刻就會天崩地裂海枯石爛。

  桑陌拒絕了,說:「空華,我們兩不相欠吧。」因爲實在太過疲倦。

  然後,在某天夜裏,好嚼舌根的三姑六婆們都睡了,桑公子的家門口來了位客人。沒有什麽冷得滲人的陰風,也沒有什麽殷紅如血珠的花瓣,一身黑衣的男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落了漆的腐朽大門前。墨發、黑衣,帶著沈沈的死氣和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叩、叩、叩……」連叩門聲也是低低的,怕驚動了房裏的人,又似乎是怕驚到了叩門人自己。

  三聲低響之後,冷僻的巷子裏就再沒有了聲響,黑衣的男人慢慢收回了手,只是在門前站著,一身黑衣像是要融化在了濃濃的夜色裏。

  屋子裏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瀉出些許燈火,却不見有人來開門,昏黃的燭光在薄薄的窗戶紙上飄搖著,似乎隨時隨地就會熄滅,却始終不曾隱去,就這樣忽明忽暗地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桑陌打開門,門檻外靜靜地放著一個鼓鼓的小紙袋。是一袋核桃,脆殼的,捏起來「啪啪」作響。喂一個給小猫吃,乖巧的孩子偷偷擡起頭看,桑陌面無表情。

  夜間,男人輕輕地叩了三下門板後就再沒有動作,站在門邊看著,似乎透過門板能看到屋子裏那個想要看見的人。屋子裏的燭火暗暗地亮著,窗紙上却不見人影。男人在日出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留下一紙袋核桃,有時會替換成其他東西,都是零嘴,從前艶鬼常攢在手裏的那些。

  桑陌在天亮的時候開門,把紙袋拿進屋,全數喂進小猫嘴裏。不能言語的孩子皺著臉,萬分的不情願。

  晚上,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聽不清敲門聲有沒有一如既往地響起。雨勢太大,漆黑的夜裏,甚至看不清那個黑衣的男人是否一如既往地出現。那天,桑陌開門的時間比往常晚了一些,濕漉漉的門檻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個濕透了的小紙袋。打開一看,却不是核桃。是一方玉佩,通體碧翠,中央鏤空雕了一個圖樣,却再不是那個熟悉的「楚」字,而是「華」,冥府之主空華的「華」,筆法狂狷,落筆隨意。閉上眼睛都能幻想出他握筆時的姿態,手指總是捏在筆杆的高處,提肘、懸腕,縱橫揮灑。

  小猫瞪大了眼睛在心裏嘀咕,不會讓我把這個也吞下去吧?

  桑陌把玉塞進了紙袋裏,又放回原處:「我說過,你我自此恩怨兩消,再無瓜葛。」

  「我也說過,我不會放手。」聽了桑陌的話語,男人從巷子的拐角處走了出來。原來他始終不曾離去,墨發黑衣盡皆濕透。

  冥府之主空華,他還是一副老樣子,蒼白的臉上有一雙狹長銳利的眼睛,眸光深沈如寒潭深淵。只是,失了角的麒麟是否還能是威風凜凜的上古神獸?失了通身修爲的冥府之主又如何統率天下鬼衆?

  「我已不是冥主。」離開的時候,他追上來執意握桑陌的手腕,「我只是空華。」

  晋王府中那般急切又深情。一不留神就要想起先前,燃著柴火的草屋裏,小柔哀凉辭世的夜晚,這個男人抱著自己,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語:「桑陌、桑陌,看著我,我是空華……」

  驀然有些不解,當初苦苦不肯放手解脫的是自己,如今却輪到他。恩怨恩怨,恩恩怨怨如此糾葛,哪怕我陪你再細細說上三百年也辨不清誰對誰錯。空華,算了吧,再執著又有何意義?

  空華說:「我一意將你從魂飛魄散中追回,不是要看你離去的背影。」

  縱使在不能翻雲覆雨統率鬼衆,却還是那麽狂妄,想要就必定要奪取的强霸性子。

  可惜,失了獨角之後,畢生修爲幾乎所剩無幾,先前聲勢赫赫的冥主一朝龍游淺溪,說不上落魄,行動間却總掩不住幾許虛弱。桑陌不答話,牽著小猫回屋。小猫努力擡頭看,看到艶鬼緊緊抿成一綫的嘴角。

  空華站在門前,低頭看了看艶鬼留下的小紙袋,終是沒有彎腰去拾。

  月晦,那個拿來騙小孩兒的慈祥的「月婆婆」不知躲去了哪里,墨水般的濃重夜色連星光都全數掩去,這樣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鬼氣森森。桑陌不知從哪里領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親昵地一同跨進了門。他們從空華身前走過,艶鬼臉上帶著笑,眼角高高吊起,百媚叢生。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黑暗中,連時光都將流逝的步伐放緩了。空華無聲地從角落裏轉了出來,走到門邊,「叩、叩、叩」三聲輕響。這一次,房裏沒有亮起燭火。男人沈默地站在門前,被黑衣襯得分外慘白的面孔上看不到悲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小猫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從裏頭探出了頭,然後躡手躡脚地跨了出來。空華眯起眼睛看,身前的小娃兒仰著頭,也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有些無奈,伸手去揉他的頭:「他看不見你會著急的。」

  那張眉眼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小臉肉嘟嘟的,竟徐徐扯起了嘴角。頭一次,小猫對著空華笑了,眼帶憐憫。他攥緊拳頭往空華手裏一塞,轉身又躥進了門後。

  攤開手掌看,却是一顆核桃。向來唯我獨尊的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居然落到了被一個小孩子可憐的地步,真是……

  第二天,門檻邊的小紙袋裏還是那塊被拒絕的玉佩。桑陌掃了一眼,順手把門關了,抱著小猫在院子裏曬太陽:「都說好了,兩不相欠。」聲音很低,低到小猫都聽不清。

  然後,然後,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哪怕不是月晦的時候,桑陌有時也會帶著男人回房,書生、武夫、富家少爺……形形色色。空華每天在他門邊放上一小袋核桃,那個裝著玉佩的小紙袋子遲遲沒有被拾走。後來,艶鬼連核桃都不收了,任由門前的紙袋子越積越多,再不多看一眼。

  男人蹲下身,捏著小猫臉微微地笑:「明明他身上的龍氣可以爲他增進修爲,不必依靠他人來吸精補元。他這樣……我很生氣。」

  笑容漸漸斂了,空華的表情變得嚴肅:「……也很難受。」

  小猫的視綫越過了他的肩頭,就在男人身後,一身白衣的艶鬼靜悄悄地站著。空華回過頭,桑陌旋即轉開了視綫。

  空華說:「你總是喜歡勉强自己。」

  桑陌不說話。

  空華站起身,微微低下頭看見艶鬼半垂下的眼:「你沒有和他們做過,又何必來騙我?」

  艶鬼猛地擡起臉,挑釁地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我樂意!」

  扭頭橫跨一步繞過空華,拖著小猫往屋子裏走。被他甩在身後的男人對著那道挺得筆直的背影長長地嘆氣。

  緊閉的門板前,空華說:「桑陌,我喜歡你。」

  沒有回音。

  時間過得很快,一月又一月,冬至的時候,在漫天飄飛的銀屑裏,桑陌又撞見了他。黑衣的男人隱沒在一衆攏起的墳塋前,茫茫的人流裏,慢慢地將手邊的錫箔一張張點燃,細小的碎屑落在他的肩頭,一點一點閃著微光。

  聽到有人問他:「至親、好友、知交,這位公子,你祭祀的是誰?」

  「故人。」他答得從容,低頭看著手裏的火苗,長長的發絲遮住了臉龐,「亦是我的愛人。」

  桑陌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兀自答著旁人的問話:「我答應過他,每年冬至爲他燒一份供奉。這樣……他……就不用再去拾旁人剩下的。」

  「我一直沒有告訴他,當年看他自己爲自己燒供奉時,我便開始在乎他……」

  身旁有人點燃了一大盆錫箔,通紅的火苗躥得老高,烟灰漫天漫地,桑陌站在原地,似聽非聽。烟霧下,所有人的眼圈都是紅的,那是被烟塵熏的。

  晚上回到家,小猫捧著一個大碗吃得「呼哧呼哧」,桌上還留著一碗,是餛飩。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舀著一隻餛飩笑笑地喂到自己嘴邊:「凡間的規矩,冬至夜吃了餛飩,往後就凍不著了。」

  罷了罷了,到哪里都躲不了他,無論如何也忘不掉他,愛過了恨過了,幾番掙扎幾番糾葛,到頭來如果能瀟瀟灑灑說一句往事如烟了無痕迹,那根本就是騙鬼!

  身心俱疲。

  門外起了敲門聲,是空華,遠遠站在門外,笑容可掬:「我只是來看看。」他肩頭的銀屑還不曾拍去,帶著一身檀香味和烟火氣。

  桑陌握著拳頭說:「我絕不會和你重頭來過。」

  他了然地點頭:「我不迫你。」

  後來後來,人盡皆知的城北鬼屋裏又住進了一個新住客,同先前的住客分別住在兩個單獨的小院裏。桑公子淡淡地說:「收些房租讓日子好過些。」

  那位新住客在一邊同樣客套地笑。

  新住客把桑公子照顧得很好,冷時添衣熱時扇凉,每每在小碟子裏剝上一碟新鮮核桃,順便教著小猫讀書認字。

  再後來,把兩個院落一分爲二的院墻被打通了。人們時常瞧見三人一同上街閑逛,據說,也曾有人攀過墻頭瞧見他們圍著石桌一起賞月,三個人都是笑著的,該是相處得很好。

  無盡的歲月裏,同自己糾纏最深的是他,最瞭解自己的亦是他,除了他,怕是同旁人再也合不來。桑陌私心裏想要否認,却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空華,是要和自己一路糾纏下去,一直到最後了。

  身後有人將他擁進懷裏,臉貼著臉,細細厮磨。空華說:「桑陌,我喜歡你。」

  桑陌沒有答話,這是最後的堅持。或許以後,可以坦然地接納他,可以同他耳鬢厮磨,可以回到從前那般相知相交的歲月。他們的光陰如此這般漫長,足够可以你追我逐一直到地老天荒。可是,永遠永遠不會告訴他,喜歡或是不喜歡,都不會告訴。

  < 正文完 >


  艶鬼特典之潮起潮落

  午後,微雨迷蒙,院中的月季開的窈窕,嫣紅鵝黃淡粉紅,娉娉婷婷地從綠葉瓣裏探出來,熱鬧好似群芳鬥艶。在屋前的長廊底下擺一張臥榻,榻邊附上一張矮幾,幾上再置幾樣新鮮零嘴,這靜享安寧的閑暇時光便過得不知不覺,只覺得才剛閉眼睡了一小會兒,却已消磨了大半光陰。

  “醒了?”一睜眼就撞進他一雙深重仿佛含水的墨瞳裏,坐在矮幾另一邊的男人微笑著遞來一瓣核桃。

  意識半是迷糊半是清醒,桑陌懶懶散散地擡起手要揉眼睛,男人的手指就已經送到嘴邊,核桃特有的堅果香味在嘴裏漣漪似地蔓延開來:

  “小猫呢?”觸碰到嘴唇的指腹是溫溫的,于是話語也變得含糊,就像廊外被細雨模糊了的天與地。

  “在念書。”空華的笑容却俊朗,清明得好似被雨水洗過的湛藍天空,一襲黑衣壓也壓不住他臉上的笑意。

  “哦。”桑陌應聲點了點頭,人依舊臥在榻上,蹭了枕靠擡起眼,恰能看見男人綫條硬挺的側臉,飛眉入鬢,高鼻薄唇,英俊不减當年。

  他垂著眼仔細將核桃碎殼從果肉裏剔去,手邊的小碟子裏,被剝的乾乾淨淨的核桃堆的高高的好似一座小山。

  艶鬼低低笑出了聲:“這得吃到什麽時候?”

  空華也跟著笑:“到你再也吃不了,到我再也剝不動。”

  這話比連日的潮濕天氣更膩人,桑陌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扭開頭不再看他,手指頭無意識的摳著枕靠上綉著的一多幷蒂蓮。空華追著他的視綫往邊上看去,細如針尖的雨絲密密麻麻交織到一起,仿佛要將天地相連。

  靜得能聽到雨聲的沈寂裏,只有手中的核桃“啪啪”地碎著,空華扯開話題說:“這雨到晚間怕也停不了,我留了先生吃飯。”

  自從與他住到一起,裏裏外外的大小瑣事便不知不覺都讓他一個人擔去了,大到下一回要搬家到何處,小到一日三餐,俱是空華一人來張羅。等到桑陌察覺的時候,這個叫做空華的男人已經將身影遍布到了所能見到的所有角落所有時間,再想抗拒就已經太晚了。

  只是他做慣了高高在上的冥府之主,十指不沾陽春水,凡間的尋常家務終是太難爲他了,桑陌每每想起他在竈台前手忙脚亂頻頻出錯,無奈只能施發召喚鬼魅救急的情景就忍不住要笑。

  可是無論如何,他很努力,努力地每過一段日子就要爲容顔不改的三人尋找新的住處,努力地去考慮所有自己和小猫都考慮不到的事,努力地照顧著這個稍顯奇异的“家”。

  見桑陌只是點頭不說話,空華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打算:“前幾日在鬼市得了套文房四寶,算不得是什麽好東西,就是樣子精巧了些,小猫才剛學寫字,還用不了……”

  桑陌明白了他的意思,介面道:“那就送給先生吧。”這才重新擡起了頭,拈著碟裏的核桃,同空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兩個人的話題總是不著邊際的,海闊天空,隨性之至。偶爾說起從前,街口遇見了先前的哪位故人,他原來已經輪回三生三世,臉上再也找不到從前的摸樣。曾經那麽刻骨銘心的事和那麽不願忘懷的人,在兩人口中就這樣淡淡地浮光掠影般地帶了過去。

  說的最多的還是小猫,要給小猫添置些什麽,把小猫帶去鬼市交些朋友吧,同凡人結交也好,將來是不是還要操心給他討房媳婦……絮絮叨叨的。桑陌偷偷在心裏想,這些對話什麽怪异得像是凡間父母枕邊閑話?心裏悄悄生出了幾分异樣,小心翼翼地從榻上仰起頭去看空華的臉他却沒事人一般,臉上一徑微微笑著,黑色的眼睛一徑溫柔地閃爍。

  雨絲逾見細密,打濕了月季含包待放的花蕾,房檐上的積水水簾子一樣挂了下來,滴到石板上就叮叮咚咚的響,西厢房裏傳出年輕男子琅琅地讀書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長。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桑陌歪過頭去看,雨幕之中,百花叢後,黑色的木質格窗微微敞開的縫隙裏,那人執著書卷認認真真地地著頭逐字逐句地念,身形清瘦,簡簡單單罩了一件長衫,雨後新竹般的蒼翠顔色。書卷遮住了他大半面孔,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眸,眉色稍有些濃重,越發顯出幾分認真與憨

  厚。叫人想起從前的一位故人……

  空華見狀,附過來在耳邊低聲道:“這位先生還真是個認真的性子。”

  桑陌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直直地往西厢房裏看,不自覺已半坐而起。

  “他過的很好。”空華伸手來攬他的肩,無限溫柔。

  “我知道。”有些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綫,桑陌依著他寬厚的肩膀,不禁一聲長嘆“真巧……”

  這世間,無巧不成書。一時興起想給小猫找個教書先生,寫寫字,念念書,將來或許便有用得著的時候。托了巷口走東竄西的熱心大嬸去打聽打聽,是知三天後她就將這位年輕先生領進了門。穿的也是這一身翠綠長衫,袖口上有皓白的滾邊,白晰的臉上微微泛起了紅,額上一頭因緊張而生出的薄汗。

  學問如何,人品如何,家住何方,報酬幾何……就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放一見到這個清瘦的身影,艶鬼就再說不出話。都過了多少個百年了?這憨厚靦腆的笑臉,這手足無措的的慌張神情,這一說話就臉紅的呆勁,除了那個許久許久以前總是“表哥、表哥”地纏著自己的傻書生還有誰?

  南風啊,當年喜宴上一場變故,只有懵懵懂懂,幾乎全然不知內情。至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空華說,他醒來以後就忘記了一切,最後壽終正寢。桑摸也曾想過去尋找再度轉世的他,幾番躑躅,最後還是作罷。却沒想到,再度重逢竟是此番情景,當真是冥冥之中萬物自有因果輪回。

  南風還是同從前一樣的憨厚老實,書念得字正腔圓,字寫得橫平竪直。平素說話就不多,見了桑陌就更失措,結結巴巴地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桑陌也不惱,好笑地看著他漲的通紅的臉。他如今的姓名艶鬼沒去記,只稱呼他“先生”,口氣是客套的,有帶著些說不出味道的笑意,一雙眼角上挑的灰色眼瞳將他從頭到脚細細打量。

  于是薄臉皮的書生就更不知如何是好,慌亂得一口咬上自己的舌頭,疼得“噝噝”地吸氣。桑陌心情大好,背過身,對著躲在身後一臉疑惑的小猫鄭重地做出一個不許泄露秘密的手勢。

  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輕笑出了聲。

  “在想什麽?”空華看著他臉上狡黠的笑意,出聲問道。

  “沒什麽。”桑陌守著心裏的秘密繼續偷笑著,兩眼再次望向西厢房,道:“等等送碟楊梅進去吧,他愛吃這個。”

  黑衣的男人便小心眼地皺起了眉:“你待啊比待我好。”

  聞言,艶鬼轉過眼,一雙灰眸斜斜地睨著他:“你這兒是白吃白住的。”

  空華不分辨,一低頭,把臉埋到了他的頸窩裏,一口咬上他細細的脖子,用舌頭色 情地舔。察覺到桑陌猛然一僵,方才貼著他的耳廓,暗啞著嗓音笑:“我也沒吃到幾回呀。”

  自小巧的耳垂一路吻上他的嘴角,兩臂倏然收緊,却只在桑陌唇上印了一個輕吻便又放開。艶鬼沒有推拒,閉著眼睛呼吸淺淺的,眉頭有些僵,看不不願意,也看不出願意。空華把他擁進懷裏,下巴擱著他的肩,臉頰蹭著臉頰:“桑陌呀……”

  桑陌輕輕地“嗯”了一聲。

  空華說:“我喜歡你。”聲調柔得能被雨水化開。

  “……”一如既往地,桑陌沒有回答。

  空華閉上眼靜靜地聽,雨聲混合著先生的讀書聲,甚至能聽到書齋裏濕潤的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雨,漸大,“叮咚叮咚”地敲著頭頂的瓦片,濕了一院姹紫嫣紅的月季。

  新來的先生生性害羞得很,死死不肯留下吃飯,桑陌在心裏嘆氣:怎麽呆傻的個性沒有變,連這身執拗有變扭的脾氣也不肯改?

  轉頭瞧見那個出了餿主意的空華正抱著小猫在一邊咧著嘴發笑,這是在笑話他先前的嘴硬心軟,裝的一副不關心的模樣,到頭來好心沒好報。艶鬼一扭頭,拉著小先生的袖子就跨出了門:“那我送送先生。”

  雨下了一整天也不見要休止的意思,合打著一把油紙,昏昏黃黃的傘面下,人也被映得昏昏黃黃的。桑陌同他幷肩走,暗地裏撇過頭偷眼看,長高了,從前他倆一般高低,現下先生高了他小半個頭,越發顯得單薄,肩膀瘦瘦弱弱的,想來這一世他的家境也不見得好。

  “先生家中幾口人?”尷尬的沈默裏,桑陌開口問。

  “一……一人。”他輕聲地答,臉又紅了,一雙清澈的藏不住任何事的眼睛躲閃著桑陌的目光,又不知該往哪里看。

  傘也跟著歪了,全都偏向了桑陌那一邊,他自己的肩頭却被雨水淋得濕透。

  “歪了。”桑陌笑著把傘柄推向他。

  “哦、哦……我……”小書生的臉頓時熟了,手忙脚亂地要把傘扶正,用力過猛,又把桑陌晾在了雨裏,趕緊再扶,一番折騰,傘下的兩人都濕了。

  桑陌暗地裏笑他的窘迫模樣,口中却無事人般接著問話:“就先生一人?二位高堂呢?”

  “故去了。”他見桑陌不在意,這才稍稍鎮定了些,“父親走的早,母親前兩年得了病,今年過年後才……”

  桑陌默默地點頭,還好,孤兒寡母雖是不易,但是總不從前他獨自一人孤苦伶丁强,又問道:“那少夫人呢?”

  小書生就又害羞了,悶著聲答:“在下……在下還未娶妻。”

  “那可有定親?”

  桑陌隨口追問,他不答話,垂著頭,一路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看著模樣,便是定過了。

  艶鬼頓時起了好奇心:“是哪家小姐?”

  他耿著脖子不肯說,艶鬼貼著他的耳朵偏偏不肯放過:“她長得美嗎?”

  “你可喜歡她?”

  “她可喜歡你?”

  問題一個接一個,小書生應接不暇,手指緊緊攥著傘柄,小小聲地告饒:“我……我……東家饒了我吧。”

  “哈哈哈哈哈……”眯起眼睛,艶鬼放聲大笑。旋即站住了脚,踮起脚尖,伸長手臂去拍他被雨淋得濕透的肩膀,“一個人過總不好,既然喜歡,就早早把他娶過門,來年生個胖娃娃。這樣……這樣……這樣才真的叫過的好。”

  見桑陌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年輕的小書生咬著唇用力地點頭。艶鬼這才高高地勾起嘴角,笑得欣慰:“若是不嫌弃,就在我的宅子裏把婚事辦了吧。我們家還從來沒真正辦過喜事呢。”

  料到他會拒絕,急急再補一句:“你若不肯,明天就休來我府中!…”

  話還未出口就被堵住,傘下的小先生有一雙异常晶亮的眼睛:“東家對我太好……”

  傘不知不覺又往這邊偏,桑陌劈手搶過傘重重推他一把:“那是因爲你好欺負。”

  小巷兩邊是雪白雪白的院墻,剛抽了新芽的細長枝條仿若逃家的頑童般悄悄伸出了兩三根。一朵小紅花正開在墻頭,招招搖搖地在風雨裏誘惑路人的目光。墻下的小先生一副狼狽樣,路出一口白牙對桑陌笑:“東家是好人,另一位東家也是。”

  桑陌執著傘,一旋身,大步往前走:“傻子!”

  大宅裏,擺了滿滿一桌的飯菜都凉了,黑衣的男人抱著黑衣的孩子耐心地守侯著:“怎麽辦?你爹更喜歡你先生呢。”

  不會說話的孩子擡頭白了他一眼,男人低頭一笑,一手掐上他胖嘟嘟的小臉:“你呢?喜歡我,還是喜歡先生?”

  “是我吧?你爹也更喜歡我吧?”

  “是吧?一定是的……”

  疼,小猫眼泪汪汪地看著他。

  他的雙眼却一直一直看著門外:“總有一天,他會告訴我的。”

  連綿的陰雨終于停止的時候,三人居住的宅院裏挂起了鮮艶的紅綢。是小先生要討媳婦了。

  原是被原主人嫌弃的舊房,房梁立柱都斑斑駁駁地掉了漆,廳堂也是狹小,半點不能跟先前的晋王府相比。空華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小厮在屋子裏搭起高高的架子攀上爬下地忙碌,桑陌仰起頭看梁上挂下的紅綢:“不如從前那群幹得仔細。”

  這是在說上一回晋王府辦事時空華手下的鬼卒們。空華站在他身側也跟著仰起頭看:“可惜我現在不過一介孤魂野鬼,只得花錢從街邊雇人來打理。”

  他自從割了額前的獨角便失了大半法力,再無法勝任冥主之職,更失了往昔執掌萬千鬼衆的赫赫威風。

  空華本人却不在意,裏裏外外指揮著衆人將家具擺設等等布置妥當。桑陌牽著小猫遠遠看著,再不曾開口挑剔。

  客人來得也不多,小先生家丁單薄,女方也不是什麽高門大戶,都不過寥寥幾房親戚和遠遠近近一些相熟的街坊鄰居。扎了紅綢的小院子裏說不上如何熱鬧,但也不怎麽冷清。紅色的雙喜字貼花,雖然微薄但是用紅色包裹得精巧的賀禮,加上衆人誠心誠意的笑臉,少了富貴排場却憑空多了諸多尋常人家的質樸情意。桑陌帶著小猫站在角落裏,不自覺臉上也跟著柔和了許多。

  待客人差不多都被招待周全了,空華才擠過人群回到兩人身邊,見了桑陌的笑臉,先在一怔,而後突然將他按進了懷裏:“桑陌啊……”

  “嗯?”桑陌有些摸不著頭腦,只發覺男人的懷抱很暖很暖。

  門外“劈哩啪啦”的鞭炮聲響得震耳欲聾,周遭的人們不得不提高了嗓門喊話。新娘子進門了,人群浪潮般涌動,喝彩的,道喜的,起哄的……鬧聲越發嘈雜。桑陌站在原地被空華緊緊地抱著,男人附在他耳邊像是說了什麽,却怎麽也聽不清,只感受到男人落在唇邊的吻,濕潤的,輕柔而深情。

  再度住在一起之後,他就變得這麽溫柔,俊秀的眉宇間再也找不到從前的陰狠霸道。像個天底下最好的情人,任勞任怨,體貼周到。桑陌發現自己都快要不認識他了。

  隔著人頭聳動的人群,一倆緊張的先生在牽著紅綢引著新娘子穿過兩側站滿親友的小院。同心結的這一端,他戰戰兢兢,低著頭生怕踩到

  衣擺當衆出醜,一邊又忍不住頻頻回頭,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翹。

  另一端,蓋著紅頭巾的新娘看不見面目,只依稀瞧見滾著金綫的袖口邊羞羞怯怯地伸出一雙塗著紅色蔻丹的手,牢牢抓著殷紅的綢帶,雖然身邊有興高采烈的媒婆攙扶著,脚下却依舊步步小心,似是羞怯的想躲,一身喜氣洋洋的紅又帶出幾分女兒家對今後生活的爛漫憧憬。

  人們自發止住了鬧聲等著看新人拜堂,院中又恢復了安靜。桑陌上:“你變了。”

  空華低下頭快速地在他眼角邊印上一吻:“你也變了。”話裏帶著笑,又帶著些說不出口的複雜心思。

  就這樣背脊貼著胸膛,身體叠著身體,重重人群背後的角落裏,他們相依相偎著看旁人的山盟海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然後,新郎挑起新娘的喜帕,喝彩聲轟然而起,這是個年華正好的女子,有一副秀美討喜的美麗容貌,梁上施了脂粉,却蓋不住盈盈一雙秋水墨瞳裏的煥然神采。新娘子貌美,却美得不張揚不艶麗不刺人雙眼,如同深山幽谷裏雲霧背後的一池碧水,安靜嫻雅,見之則沁人心脾。

  桑陌說:“我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隻匆匆見過幾次却聽了無數遍叙述的人:“我也有個妹妹,和我是一母同胞呢……她比我乖巧多了,女紅也做得比我好,還會作詩、畫畫,跳舞更是跳的好看,連京中最好的樂師都誇她……爹娘常說,可惜投胎投了我們這麽小戶人家,若是托生到那些財閥世族家裏,保不齊

  是能做皇后的……”

  妝妃,詩篇中與懦弱的傀儡帝王生死相許的美麗妃子。

  “因果這種事,有因便有果。”男人看著新人的神情自始自終都是淡然的,眼中清澈的幾乎能倒映出新郎官羞澀又喜悅的笑臉,如同全天下所有對家中西席心存一分善意的東家。

  若是放到從前,那個烙著“楚”字年號的從前,真是……無法想象。

  前世的情深意重終于在愛恨烟消雲散的來生補全了缺憾,這便是因果。哪怕早已遺忘了彼此的容顔,哪怕當年那篇辭藻華麗的詩賦早被時光沖刷得不剩只字片語,哪怕昔日九重宮闕中的帝王與愛妃都成了茫茫塵世中最普通的男女,幾番風雨,幾度光陰,可還記得那個傳說?

  城中明湖之上有三座白石拱橋,平安橋邊求平安,如意橋上尋如意,長生橋畔歇一歇,百年不過回頭間。若是有情人,手挽手在橋上過三遭,自此便情意綿長,緣定三生三世。當年就是如此一步一步鄭重小心地携手在橋上足足過了三遭,心裏默念,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此番,誓要共你白首。

  真好……轉念却又另想起一個人,也有這般的傾城貌,也有這般的秋水瞳,也有這一腔柔情百轉,却已成滾滾紅塵中的一縷輕風,再沒有未來,桑陌驀然覺得有些恍惚,臉上露了半個笑,就再笑不起來。

  空華將他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收緊了攏在他腰間的雙臂,道:“新娘子的閨名喚作晚照。”

  這是……桑陌驀然睜大了眼睛,急忙轉身看他。他却笑得奸詐,眨著眼睛從袖中掏出張紅紙在艶鬼面前晃:“生辰八字上都寫著,方才要拿給你看,你偏說不要。”

  桑陌不同他鬥嘴,急急搶過他手中的紅紙,新娘子的八字旁一筆一畫寫的清晰——向氏之女晚照。

  臉上一時竟楞住了,嘴角徒勞地想要扯起,一雙飛揚的眉眼却彎了下來。最後,臉上不見笑也不見泪,只是用牙齒將嘴唇狠狠地咬住,好似一開口就有什麽要宣泄而出。

  “誰叫你不上心?”無奈的冥主大人故意重重嘆了一口氣,上前半步重新把這只變扭的艶鬼抱進懷裏,輕拍他的背安撫,“這樣不是很好

  她必定也是高興的。”

  怎麽能不高興呢?晚照……過了那麽久,我差點就要忘記了你的閨名,我的華妃娘娘。

  新郎官正被衆人團團圍在中央,人們鬧著要他背著新娘入洞房,好凑熱鬧的孩子叫著喊著,笑得嘻嘻哈哈。薄臉皮的先生把臉漲得的通紅一閉眼,一咬牙,攔腰就要把新娘抱起,滿堂的喝彩快掀翻了屋頂。新娘勾著夫婿的脖子垂著眼睛不敢看,趁人不注意又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視綫撞個正著。斯文的教書先生就這樣咧開嘴笑了,抱著他的新娘,傻乎乎的,一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幸福。

  幸福得能感染角落裏的旁觀者:

  “他真的過得很好。”

  “我也想讓你過得好。”

  男人說話說得很慢,是打定了主意想要把每個字都刻進他的心底。桑陌努力讓自己的視綫對上他那雙深淵般的墨瞳:“現在就很好。”

  空華說:“我想讓你更好。”

  桑陌習慣性地撇開了眼,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了,却聽到男人也扯開了話題:“過兩天我們去看潮,你答應我的。”

  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艶鬼轉過頭瞪起眼睛要質問。老神在在的黑衣男人似乎早料到他有這般反應,笑得從容自得:“就在剛才。”

  見桑陌仍是不解,他緩緩俯下身,將吻印在艶鬼的唇上:“記起來了?”燦爛的笑容裏竟有些頑童壞事得逞時的惡劣。

  剛才,新娘子進門的時候,被他抱著,好象聽到他說什麽,然後被他親吻,輕柔而深情……

  不改算計本性的冥府之主看著艶鬼臉上如夢初醒般的神情,高興地咧開嘴:“我說,我們去看潮吧,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你可沒說不答應。”

  “小猫要念書,功課不能落下。”

  艶鬼一把把被忽略許久的小猫拖過來,小孩兒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還眼睛擡頭望瞭望桑陌又望瞭望空華,心裏偷偷嘀咕,最委屈的是我吧是吧?

  “我跟先生說了,麻煩先生照顧他兩人,先生答應了。”

  “先生才剛成親。”

  “新娘子也答應了。”

  “還有府裏……”

  “先生說,府裏的一切他都會幫忙照看著。”攤開手,空華無辜地對氣急敗壞的艶鬼笑,“先生向來是個好心人。”

  “我不去。”

  “你答應的。”

  “我從未說過我答應。”

  方才還差點就要落泪,一翻臉就已經挺直了背脊,放在身側的兩手緊握成拳,艶鬼像是一隻將渾身尖刺全竪起的刺猬,微微吊起的眼角顯示著不容輕犯的驕傲。

  空華深深地看進那雙灰色的眼睛裏,像是要看進他內心的最深處:“好吧,我們不去。”握住桑陌臂膀的手也跟著一起滑落了下去。

  看過來的這雙眼睛幽深如墨,每每撞上,呼吸就忍不住一滯,像是整個人就已經站到了深淵的邊上,再往前一小步就要掉進去再出不來。

  在這雙眼睛裏,看到過野草般瘋長的野心,看到過冰一般寒冷的殘酷,看到過火一般燃燒的痴狂,却從未見過這般黯淡的失落。

  桑陌怔怔地看著這雙眼睛,半張開嘴想說什麽,男人却轉聲要離開:“我去看看宴席的安排。”

  失却了森森陰寒鬼氣的黑色背影在重重著了斑斕新衣的的人群中莫名地透露出幾分孤單的意味,人們的笑臉因酒氣上涌而泛出了幾許紅暈桑陌極目張望想要去找空華的臉,却只看到他一頭披泄而下的發……

  “好好的,去看什麽潮呢?”艶鬼蹲下身對著小猫嘟嚷。

  小猫乖乖地撲進他的懷裏,任由他把自己肉嘟嘟的臉翻來覆去的揉捏。其實最委屈的真的是我,是吧?

  “去了又怎麽樣?不去又怎麽樣?”

  “都已經這樣了,還要去證明什麽呢?證明了又能怎樣?”

  艶鬼沒有察覺,在人群的另一邊,一襲黑衣的男人一直在看他,默默地,飽含期待地。

  潮,從前也看過,在那個楚則昀剛剛成爲晋王爺的時候。那時,他的父皇楚靈帝還未曾病重,太子則昭還活著,楚則明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魏王,齊王則昕是各家詩會上的貴客,之後所有的手足相殘與血 腥鬥爭都還遙遠得的仿佛是天邊的星子。

  脫出了冷宮的皇子自由得如同出了籠的鳥兒,整日揚鞭策馬,眉目飛揚得仿佛要將天下踏遍。其實走得能有多遠呢?無非就是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與郊外的樹林草業中往來游弋罷了,去得最遠的一次便是出城去看潮。

  穿了尋常的便衣,騎著馬,趕了整整一天又一宿的路才到得江邊,還未看見潮水,就已經興奮得恨不能當衆手舞足蹈,却怎麽也說不清究竟是在胡亂高興些什麽,只有胸膛起伏得厲害,張開嘴大口大口喘著氣還覺得緩不過來。

  後來,潮來了。再後來……

  桑陌緩緩睜開眼睛,窗外有在下雨,南方的梅雨季節似乎總是挨不到頭,“淅淅瀝瀝”的雨聲擾人心緒,閉上眼,潮濕的空氣讓被褥也沾了水氣,粘膩得叫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男人早已細心地爲他換了竹枕,悄悄地倚在枕上,桑陌支著胳膊擡起臉看,空華正坐在窗邊看書,左側的雕花格窗開了一半,看得到瀟瀟落雨和屋外被雨水沖洗得越發鮮亮的綠葉紅花。光影交錯,男人低垂著頭,原就俊朗的側臉被隱約的光綫細細勾勒,落在額間的碎發遮這裏他一雙狹長銳利的眼,長長的發絲貼著臉龐垂下,薄唇微微抿著,唇畔恍若沾了水光。

  他總是喜歡穿一身黑衣,同色的卷雲暗紋在襟邊袖口粼粼閃耀,一頭黑髮自肩頭瀑布般直瀉而下,桑陌總有一種衝動,想用青玉梳將他一

  頭青絲一梳再梳。

  空華看書看得出神,絲毫不曾察覺到桑陌的注視,艶鬼躡手躡脚地下床,想看得更仔細。待到能清晰地看到男人長長的睫毛,桑陌險要笑出聲,這哪里是看書呀?分明是在打瞌睡。

  折了腰,忍不住伸出手指去點他的眉心,原本想點得重一些,吵醒了他好重重嘲弄一番。指尖甫一觸及他的臉就失了力氣,指腹貼著微挑的眉梢慢慢摩挲。

  時光從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千年萬年,于這個端坐在冥府深處的男人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的容貌總是這般的俊美,神態總是這般的滿含悲憫,人世的悲歡離合無法觸及他的任何情緒。可是偏偏……手指重新畫回到他的眉心,那裏微微攏起著,睡夢裏的男人似乎還在擔憂著什麽。

  空華呀空華,你跟來幹什麽?好好做你的冥府之主,執掌萬千鬼衆,三界裏獨霸一方,多好。凑近他的臉,學著他的樣子皺起眉頭細細端詳著。桑陌附到他耳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好,我答應你,我們去看潮。”

  話音未落,不及提防的手腕就這樣被捉住,來不及後退的腰就這樣被攬起,一直沈沈睡著的男人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艶鬼頓時一驚,想要逃却已經來不及,空華沾著水光的唇正貼上他的。

  一如從前般帶著無限溫柔的親吻,舌頭被叼過去含在嘴裏好象能一直吻到天荒地老,桑陌睜大眼睛,看到那雙近得不能再近的黑色眸裏亮晶晶的滿是奸猾的笑意:“你裝睡……唔……”

  還沒說完又被他吻住,舌頭和舌頭纏到一起,吻到最深處,恨不得把對方吃拆入腹。

  “桑陌啊……”空華總是這樣附在耳邊喚他,悠長悠長的尾音,似是嘆息,在桑陌空落落的胸口回蕩再回蕩。

  喘著七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連桑陌自己都聽不清。空華含著他的耳垂,沿著艶鬼的脖子一路細吻却不再說話。

  挂在檐角上的銅鈴被雨滴敲得叮叮咚咚,年輕先生的念書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院墻外的小巷裏飄著孩子清脆歡愉的笑聲,淹沒了男人心底喃喃不斷的疑問:桑陌,桑陌,你喜歡我,對吧?

  站在江邊的時候,艶鬼還在心裏納悶,怎麽就脫口答應了呢?離大潮還有很久,觀潮亭裏人群寥寥,都是三五成群的朋友知己,各自在亭裏占了一角談笑風生。好顯弄的讀書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就著江邊景色做起了詩,有人笑,有人議論,壞了眼前著大好的靜寥江景。

  艶鬼不喜熱鬧,原本想遠遠躲在小山崗上安安靜靜地看,空華却不知打的什麽主意,拉著他的手就混進了人群裏。

  桑陌說:“人鬼殊途,我們少生事端。”

  他却回頭抛給艶鬼一個笑,小心地把兩人牽著的手藏進長長的袖子裏,就是不答話。

  桑陌心下微慍,扭手要掙脫,奈何他握得緊,艶鬼自己也不想引來旁人側目,幾番努力未果,只得作罷。好在漸漸的,來觀潮的人越來越多,觀潮亭裏快要擠不下,人們只顧四下張望等著涌潮,也無人在意這手牽手挨得近的兩人。

  說要來觀潮的是空華,來這裏後,空華却不怎麽說話,桑陌看厭了一成不變的江景,忍不住把心裏的疑問問出了口:“好端端的,看來潮做什麽?”

  空華轉過臉,却還是彎著眼睛對他笑,有些神秘,更多的却是寵溺。

  刻薄毒嘴的艶鬼沒來由覺得臉上一熱,急急扭開臉不想讓他看見,身邊正是一全年輕男女,也是這般擠在人群裏紅著臉偷偷地四目相對。

  被握住的手汗津津的,桑陌偷偷轉過頭,看到男人正垂著胸前的發被風吹的飄啊飄,那張有些蒼白的英俊面孔就變得有些看不清。

  快要看得失了婚的時刻,天際隱隱作響,仿佛最遠處的巨龍正在雲端上吐納喘息,江面上還不見動靜,人群已經因著隱約的奔雷聲而聳動

  隱隱約約地,江水盡頭出現了細細一綫銀白,隔得那麽遠,光芒却耀眼能刺痛雙目。人們歡呼著向前擁擠,踮起脚伸長了脖子,不願錯過天盡頭哪怕刹那的奇觀。桑陌被擁擠著緊緊貼向空華,男人雙木平視前方,始終將背脊挺得筆直。

  雷聲由遠及近,人頭攢動裏,艶鬼艱難地扭頭,那一綫銀白已化成了萬千奔馬,踏著飛濺的浪花好象轉眼就要衝到眼前,江中的水神似乎愛極了這叫渺小的凡人震撼得不能動彈半分的游戲,起落之間,奔馬又成了無數雪獅,挾雷霆萬鈞之勢,張口齊聲怒吼,生生將人們的驚叫聲壓下,須臾時刻,天地間只聞水聲隆隆,再去其他。

  右手忽然傳來一陣疼痛,是因爲身旁那人突然手緊了五指。桑陌出聲想要喚他,聲音俱被浪聲淹沒。巨浪滔天,男人的面孔一如既往地不見半分撼動,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幽如墨深重仿若含珠0的眼睛,一直死死看著前方,仿佛要穿透重重浪潮看到天地間的最深最遠處。

  滔天濁浪排空來,翻江倒海可摧。浪淘已經近在眼前,浪頭掀得如此之高,似乎能瞧見它還在向上伸展著,如一雙擎天巨手,誓要將那遙不可攀的天空觸摸。巨浪之下,有人開始顫抖地退後,生怕一旦浪頭打下就要將自己吞噬。更多的人却早已忘了身在何方,連驚嘆都已忘記,只是在這威嚴仿佛神靈現世的景觀前徒勞地張大嘴瞠目結舌。

  昔年也增觀潮,也是此地,也是此人,也是這般幷肩,看這浪高千尺,聽這水聲轟然。桑陌默默屏息,等待著浪頭落下的那一刻。空華使終牢牢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得發疼,無所顧忌的艶鬼不敢去想身邊的這個男人在想什麽,仿佛一旦被他猜到了,結果就會比眼前的潮頭更駭人。

  不容細想,潮頭猛然落下,狠狠地撞上脚下的堤壩,地動山搖,蒼茫大地爲之一顫,響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再聽不到旁人的話語,

  再看不到他人的存在,迸射而來的浪花濺到臉上,先感到痛繼而才是徹骨的凉。那只誓要擎天的巨手碎了,桑陌覺得自己像是被浪花捲進了波濤汹涌的江水裏,滿目滿目,再看不清他人,只有漫天的水花與湛藍耀眼的天空,水天一色。唯一的真實是快要被捏碎的右手,男人那麽用力

  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爛都不肯放開的霸道。

  空華啊空華,浪潮滾滾不絕,將厚實的堤壩撞得一搖再搖,一聲蓋過一聲的浪吼聲裏,艶鬼快要被撞得再度失了魂魄,空蕩蕩的心頭只有這個名字來來回回地飄啊飄。右手已經疼得麻木,連男人不知在何時鬆開了都沒有發現。

  “桑陌、桑陌、桑陌……”

  好象有人在叫自己,桑陌意識模糊地轉過臉,什麽都還沒看清,有是一陣眩暈,身體被擁住,直到臉龐枕上他的肩膀才發現,不知何時,江上的汹涌波濤已經漸漸平息了,觀潮亭中的衆人也已紛紛離開,只剩下了自己和他。

  “桑陌、桑陌、桑陌……”他在耳邊喃喃呼喚,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叫回艶鬼失落的魂魄,却又痴狂得好象那個失了魂的人是空華自己。

  “嗯”桑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空華說:“我喜歡你。”

  桑陌說:“我知道。”

  空華像是沒有聽見,一再地重復:“桑陌,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桑陌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艶鬼察覺到自己的肩頭濕了,凉凉的。這是方才被濺到的江水,桑陌暗暗地告訴自己。空華的聲音模糊了,低低地,却還在不知厭倦的重復。

  桑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所以那時候,我也纏著你要你爲我寫那面匾額呀。”

  那面留在了晋王府裏的曾經懸挂在桑陌房門前的匾額——水天一色。

  在那樣的景象面前,名利、富貴、權勢全數都烟消雲散,心裏只有一個最真實的自己和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感情。在天地交接的刹那,想到了誰?挂念的是誰?誰是那個浮在心頭上再清晰不過的影子?

  空華還在喃喃輕喚:“桑陌、桑陌、桑陌……”

  這個曾經無悲無喜用一副悲憫的眼眸俯看三界的男人始終不肯讓桑陌看他的表情,桑陌只聽到他的嗓子是暗啞的,時候時“沙沙”的,他說:“桑陌,你回答我,一句就好。”

  桑陌甚至不願去分析他的話語中究竟帶著哪些情感。他知道空華想讓他回答桑陌——喜歡你。空華,我喜歡你。

  紅塵中的七情六欲就是如此簡單,筆畫寥寥的三個字就能將所有情緒都一幷概括。可是喜歡又是如此複雜,愛不得,恨不得,求不得,捨不得,愁腸百結,輾轉反側,因愛生怨,因怨生恨,因恨而多出無數是非。到頭來,哪怕朝夕相處,哪怕同床共枕,哪怕耳鬢厮磨,少了這一

  句喜歡,縱然擁有再多,仍是心神不寧,惴惴不得安寢。

  艶鬼沈默著,江水滔滔,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呼吸得那麽小心,像是害怕一個不小心就讓細碎的字句都被吹散在風裏。

  空華啊空華,你是那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冥主殿下呀……

  桑陌深吸一口,慢慢地退離了男人的懷抱:“我們回家去吧。”

  這一次,是桑陌不敢讓他看自己的臉。

  轉身離開的時候,素白的衣袖擦過了他的指尖,感受到男人無聲的挽留,桑陌低著頭,聽到空華說:“我會等。”

  很堅定,很執著。

  不用回頭,桑陌也能描繪出此刻凝固在背後的畫面,滾滾東逝的江水,岸邊被浪花打濕的蘆葦,那個霸道狂傲的男人一定如旗杆般筆直挺立,黑色的衣擺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不知不覺地,艶鬼許久不曾描摹脂粉的臉上綻開了一抹笑,帶著一點點狡猾,一點點得意,一點點苦澀,一點點……喜悅。

  後來,一家三口的日子還是怎麽平穩安然地過著。坐在桌邊練字的小猫一邊艱難地握著筆在紙上描畫,一邊看著一旁矮幾兩邊的人嘆氣。

  那個誰懶洋洋地支著頭躺在榻上,另一個誰手脚利落地剝著核桃,一瓣一瓣貼心地喂到嘴邊,眉眼含笑。

  空華說:“小猫最近習的字你看過沒有?”

  桑陌點了點頭:“有些長進了。”

  男人笑得很高興,眨著眼睛期待地等著他的下文。

  艶鬼擡頭瞟了他一眼:“就是筆杆捏得太高,他的勁力還不足,字迹潦草了。”

  空華不見惱,兩眼彎彎,低下頭貼著他的耳垂輕聲笑:“那就是說,還是我寫得好?”

  桑陌千繞萬繞還是被他繞了進去,斜著眼睛瞪他一眼,閉著不說話。

  男人叫他瞪的心癢,一低頭,頰邊落吻,舌頭撬了他的牙關一路吻到喉頭最深處,兩隻手也跟著扯開了寬鬆的衣襟伸到裏頭摸啊摸……雙唇分開的時候,彼此臉對著臉喘粗氣,臉是紅的,眸子是暗沈的,脖子根還留著昨天晚上弄出的紅印子。探出舌尖沿著濕漉漉的嘴唇舔一圈,火苗子“忽——”地一下竄起三丈高,再想停也停不下來……

  寬大的衣袖帶倒了矮幾,白白可惜一碟子堆的高高的核桃。

  小猫捏著筆杆子,專心致志地在桌上大大的白紙上畫橫杠,暗暗在心裏默背特意央著先生學的《道德經》。

  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看見了也是沒看見。

  後來再後來,某一天,忽然想起許久許久之前一筆還沒收回來的舊債,咬著耳朵細細說給同樣百無聊賴的艶鬼聽。艶鬼歪著頭用一雙眼角上挑的眼睛看他:“你想幹什麽?”

  空華放下手中的核桃,看了看艶鬼睡意未消的臉,兩手抱胸認認真真地想:“讓他還債。”狐狸一樣的表情。

  原先枕著他的腿打瞌睡的艶鬼好奇地撑起身:“現在有什麽大事是要勞動那位殿下的?”

  空華摸著下巴笑得得意味深長:“當初就說有事找他,可沒說分不分大事小事。”

  桑陌的表情有些疑惑,空華一邊伸手順著他長長的發一邊繼續詭异地笑:“都說天崇宮裏的湖畔長廊風光極好。”

  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就看見艶鬼紅了臉,眉頭一擰,一雙指甲尖尖長長的鬼爪直抵上空華的喉頭。

  冥主殿下却絲毫不露懼色,一邊拍著他的背安撫一邊繼續嘰哩咕嚕地同他咬耳朵:“機會難得……我們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一雙墨瞳亮晶晶地閃。

  桑陌冷哼一聲:“他若發怒,你去應付。”

  空華摟著還是不怎麽情願的艶鬼,胸有成竹:“大不了把冥付的幽冥殿也借他一天。”

  “你做得了主?”

  “總有人做的了主。”

  “哼……”

  凡間的一座小小宅子裏,一個讓高傲的勖揚天君怎麽也料想不到的“陰謀”就這樣成形了。

  勖揚君,你準備好了嗎?債主要上門了喲~

  後來後來再後來,“陰謀”就這樣付諸實施了。

  你想知道他們幹了什麽?

  想象一下吧,當黑衣的前冥主殿下摟著他那只白衣的艶鬼叩開天崇宮那扇巍峨高聳的大門,大大咧咧地坐到天崇宮那條一面可觀錦鯉一面可賞落花的長廊底下卿卿我我你儂我儂:“喂,勖揚君,把你家花園借我一天。”

  我們盛氣淩人的勖揚天君殿下臉上有將是怎麽樣的表情呢?

  我們很期待……

  < 特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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