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劫 BY公子歡喜

文案:

  他是天界堂堂的二太子,瀟灑倜儻,風流滿天下。

  情場上他向來無往不利,舊人未去,新人就已在懷,踩碎了一地真心來尋他的歡娛。

  眼前這個冷情的狐王想來也不例外,只要幾句甜言蜜語就一定能手到擒來。

  他倒要看看,這張冷漠的面孔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艶色。

  狐狸,不就應該是個妖媚的樣子嗎?

  他是狐族高傲冷漠的王,寡言少語,連親生弟弟也不願親近他。

  狼王的酒宴上是誰大膽地說了一句:「狐王才是真絕色。」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著眼前笑得一臉溫柔深情的男子。

  原來是他,衆人皆知的風流太子。

  心中不由暗暗冷笑。

  狐狸,是冷靜而奸詐的。

  同樣不懂相思的兩個人,算計過,傷心過,悔恨過。

  蹉跎過三百年的光陰,恍然回首,才驚覺,情愛二字不過是問一句喜歡不喜歡……

風流劫(出書版)+番外 BY 公子歡喜

  出版社 龍馬文化

  書 名 風流劫

  作 者 公子歡喜

  畫 者 深草

  系 列 回夢系列083

  書籍條碼 9789867063793

  出書日期 2007-06-22

  

  文案:

  他是天界堂堂的二太子,瀟灑倜儻,風流滿天下。

  情場上他向來無往不利,舊人未去,新人就已在懷,踩碎了一地真心來尋他的歡娛。

  眼前這個冷情的狐王想來也不例外,只要幾句甜言蜜語就一定能手到擒來。

  他倒要看看,這張冷漠的面孔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艶色。

  狐狸,不就應該是個妖媚的樣子嗎?

  他是狐族高傲冷漠的王,寡言少語,連親生弟弟也不願親近他。

  狼王的酒宴上是誰大膽地說了一句:「狐王才是真絕色。」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著眼前笑得一臉溫柔深情的男子。

  原來是他,衆人皆知的風流太子。

  心中不由暗暗冷笑。

  狐狸,是冷靜而奸詐的。

  同樣不懂相思的兩個人,算計過,傷心過,悔恨過。

  蹉跎過三百年的光陰,恍然回首,才驚覺,情愛二字不過是問一句喜歡不喜歡……

  第一章

  墨嘯曾對瀾淵說:「要是放到人間,你活脫脫就是個紈絝子弟。」

  瀾淵眨眨眼,描金的扇子展開在胸前徐徐地搖:「便不是在人間,我也是個紈絝子弟。」

  瀾淵命好,旁人清心寡欲幾百年也不見得能修成個小散仙,他一出世就是天族,什么都不會,天帝二太子的紫金冠就束在了頭上。天界是沒什么事的,成天就是一群老頭,或是圍著桌子下棋或是圍著爐子煉丹,要不就是閉著眼睛點手指頭算天數,說得好聽是仙家清靜,說穿了不過是沒事兒閑得慌。

  瀾淵還有個名叫大哥玄蒼,這就是說,哪怕有一天他們的天帝父皇羽化曆劫去了,也輪不上瀾淵來管事。更何况,他的父皇身子骨好得很,聽說前兩天還在廣寒宮裏頭和嫦娥拉拉扯扯,被天後逮個正著,一路提著耳朵衣衫不整地拖了回來。

  底下人的明裏不敢多話,背地裏說什么的都有,嘻嘻哈哈的,快把嘴笑歪了。天奴們正笑得高興時,一回身驚見瀾淵站在後頭,忙不叠跪趴在地上,抖得跟篩子似的。

  瀾淵也不惱,搖著扇子和藹地說道:「說什么呢,笑這么歡,也說給我聽聽?」

  地上的人哆嗦得連話也說不全,直嚷嚷著:「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瀾淵倚著廊邊的柱子笑笑地看了半天,才收了扇子走人:「沒事兒,起來吧。」

  天奴顫顫地站起身,偷偷睨了眼那遠去的背影道:「老的不正經,小的也沒出息。」

  瀾淵走得幷不遠,話正好飄進了耳朵裏。一邊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撇,手裏的描金扇搖得不疾不徐。人家說的是實話,跟人家計較什么呢?

  瀾淵是去過人間的,專程去看看人間的紈絝子弟是什么樣子。

  那是個行將就木的王朝,一眼望過去就是烏烟瘴氣的。外頭的起義軍快要攻破城門,裏頭的皇宮裏,一群人正撅起屁股趴著鬥蟋蟀。屁股最大的那個就是太子,腦滿腸肥,一雙眯縫的老鼠眼瞪得赤紅。瀾淵看了一陣,覺得無趣就走了。順手拿了兩罐蟋蟀,回天宮後特地讓人捧了給玄蒼送去。

  把這事兒說給墨嘯他們聽,墨嘯笑噴了一地的酒。倒是瀾淵自己,搖著扇子坐在一邊,臉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斯文笑容,溫文却不可親。

  後來又去人間看了一次,早已改朝換代,滄海變作了桑田。這回的王朝正是極盛,紫雲繞頂,清氣四溢。王孫公子們寬袍長袖蛾帶高冠,手中常拿了把金漆玉骨的名家山水扇,身後的小厮再提了兩籠畫眉翠鳥,出行時是前呼後擁,回轉時是後擁前呼。尋常百姓要避開讓道,高門相遇就要當街比富,家裏的白玉如意翡翠瓶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比,比不過就立刻摔了,這點小玩意兒本公子不希罕的表情。瀾淵看得有趣,多留了幾天,看他們成天來來去去地吟詩、清談、作畫、飲宴……一樣是沒事兒閑得慌。

  瀾淵閑著的時候就去找墨嘯他們。墨嘯是狼族的王,還是狼族少主的時候就和瀾淵混到了一起。還有虎族的擎威、蛇族的冥胤等等,獸族的少主們比不得天界的二太子尊貴,不過,各自的無所事事倒是相似的,一來二去就勾搭成了上百年的酒肉知己。時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尋歡作樂。天界的老臣們對此頗有微詞,連他的小叔勖揚天君也教訓他,別跟亂七八糟的妖孽們混,濁了天族的仙氣。瀾淵一概都笑著點頭說是,一轉身,照樣和妖怪們推杯換盞稱兄道弟。

  墨嘯喝醉了,指著他厲聲道:「堂堂天界的二太子,和妖孽惡鬼同桌飲酒,成何體統?」

  瀾淵放下酒盅,不說話。一把攬過身邊斟酒的侍女,火辣辣地吻了下去,手掌貼著高聳的胸脯來回摸索到大腿。周圍立時拍手叫好,一片哄笑聲。

  良久才擡起頭,就著侍女的手抿一口酒:「就是這個體統。」

  懷裏的女子雙頰泛紅嬌喘連連,他却搖著扇子,眼中一雙墨中透藍的眸,清明不沾半點情緒。

  這天又輪到墨嘯做東。

  狼族的王住在一個小村莊的後山。地方偏僻荒凉了些,山中却林木葱郁,溪水叮咚,四時繁花勝景。

  瀾淵不急著趕路,一路看著景色一路緩步往裏走。天宮中奇花异草數不勝數,但是終不及人間景物來得自然討喜。

  走著看著,就聽身旁一聲怒喝:

  「沒出息的小畜生!」

  聲音幷不響亮,但是那話裏的怒氣直灌進耳裏就跟炸雷一般。

  瀾淵停住了脚步尋聲去看,身邊只有一棵榕樹,枝幹粗大,怕是要幾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它在面前一攔,就完全看不到樹後的景象了。

  瀾淵悄悄繞過了榕樹,看到不遠處站了個白衣的男子。只是一個背影,一頭銀白的發垂過了腰,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一點一點撒上去,光華隱隱,仿佛謫仙。

  男子似乎十分震怒,說話雖是平淡却極是嚴厲:

  「不識禮儀教養的畜生!先前我是怎么教訓你的?」

  「還不認錯嗎?」

  「這都是你第幾次犯錯了?」

  「說!怎么又犯了?」

  「……」

  手臂微動,幾點寒光,就聽到一陣抽打聲和小獸的哀鳴聲。樹枝間停栖的鳥兒紛紛撲翅飛走。

  瀾淵看了一會兒,原先想走,轉念一想,又起了一分好奇心。如果那個白色的身影轉過身來,會是張怎樣的面容?

  于是跨出的脚又收了回來,再次回身,斥責聲和哀鳴聲忽然都聽不見了,一直背對著他的白衣男子正冷冷地站在他跟前。

  白衣,銀髮,一雙燦金的眼睛,裏面的視綫却又是冰冷冰冷的。手裏還抱著樣白色的事物,定睛一看,是只通身雪白的狐,閉了眼睛靜靜地蜷在他的臂上。

  瀾淵有些失神,呆呆地站著,不知該怎么應對:「呃……這位公子,在下……」

  「借過。」冷冷的兩個字尚不及讓他回過神來,白色的人影已經擦著他的身側飄了過去。

  前方,綠草如茵,落葉旋舞,鳥兒扇著翅膀沒入黑色的樹影間;遠處,密林重重,一望無際,耳邊間或有溪水的淙淙響聲和著雀鳥的啼鳴。瀾淵又站了許久,手裏的描金扇收攏又打開,低頭,輕笑,扇面上的高山流水掩不住一雙墨中透藍的眼。

  趕到墨嘯的府邸時,他已是最後一個到的了,連住得最遠的冥胤都到了多時。

  被衆人笑鬧著强灌下三大杯酒,酒氣淡淡地在臉上泛開。席間有歌舞助興,女子柔細的腰肢在眼前扭動搖擺。輕紗下玲瓏的曲綫若隱若現,一雙水潤的眼直勾勾地勾過來,紅唇微啓,舞得越發淫靡。不愧是冥胤特地帶過來的蛇族舞女,果然身姿曼妙,此舞天上亦不能有。

  瀾淵邊喝酒邊說起方才遇到的事,酒杯舉到唇邊,將飲不飲,只是回味:「還真是沒見過這樣的,嘖……」

  墨嘯聽罷哈哈大笑,擎威、冥胤他們雖沒有這么不給他面子,臉上也分明是憋笑快憋不住的樣子。

  「怎么了?」瀾淵放下酒杯問道。

  「他呀,你就別想了。那可是個惹不起的主。」冥胤道。

  「哦?」瀾淵看著面前的舞女,眼中興味更濃,有意無意地掃著墨嘯。

  其他人均識相地不說話,墨嘯架不住他笑盈盈的臉,只得說道:

  「那人八成是籬清。」

  「籬清?怎么沒聽過?」倒是個跟人一樣清冷的名字。

  「他不是我們這一群的,你當然不知道。」

  墨嘯似乎有意隱瞞,瀾淵問一句他就答一句,半句也不肯多說。

  瀾淵也不急,喝著酒一句一句溫溫和和地問他:「不是我們這一群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家心氣高,不跟我們鬼混。」

  「哦?」

  「嗯。」

  「那他手裏的狐是?」

  「那是籬落,他弟弟。常惹禍。」

  「弟弟?」

  「啊。」

  「那他也是狐?」

  「他是狐王,跟我差不多時候繼的位。」

  「哈哈哈哈……」這回輪到瀾淵大笑,笑到連酒都喝不下去,「他?狐?」

  衆人點頭。

  「怎么一點狐狸的樣子都沒有?」

  印象中的狐是妖艶媚人又奸猾狡詐的。那個人,怎么能是狐?

  瀾淵又笑了一陣才止住,更興致勃勃地看著蛇族舞女的舞蹈。眼中却似隔了層紗一般,疏疏淡淡的,墨非墨,藍非藍,旁人怎么也看不真切他到底在看什么。

  閑扯了一陣,說到冥胤的妹妹冥姬,現今獸族中間頂尖的美女。美麗、高貴,看一眼就酥了半邊身子,廣寒宮中的嫦娥見了她也要羞愧。

  擎威玩笑著說要結親,冥胤玩笑著擺架子說拒絕。

  瀾淵皆是在邊上喝酒看戲,不置一詞。臨走時笑著對墨嘯說:「下回把那個籬清也叫來吧。」

  衆人一下子安靜了。

  墨嘯爲難道:「他那人不肯的。」

  「你去他該會肯吧?」瀾淵絲毫不理會墨嘯的驚訝,「既然你知道他那么多事又那么護著他,還能說不熟嗎?」

  「可……」

  「就這么定了。下回他要來了,我瀾淵欠你墨嘯一個人情。以後你要什么,只要我能給的,我要說半個『不』字,我天雷轟頂永墮畜生道,如何?」描金扇展開了在胸前慢慢地搖,瀾淵笑得斯文輕鬆。

  墨嘯依舊沈思不語。瀾淵不等他回話,徑自搖著扇子走了。

  回去時特意繞回到那棵榕樹旁,還真是個好地方。

  「不去。」

  狐王府中,狐王籬清聽明墨嘯的來意後斷然回絕,絲毫不顧及狼王的顔面。

  「你這是何必?不過是喝個酒、聊個天,幹什么這么嚴肅?」籬清的拒絕在意料之中,墨嘯維持著笑,一副語重心長的老好人樣。

  「不去。」

  籬清仍舊不肯,垂下眼來喝茶。茶是墨嘯帶來的天宮香茗「浮羅碧」,縮卷的葉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開,映得一盅茶水都湛綠通透起來,翠玉一般。

  「沒別的什么人,擎威、冥胤,都是從小認識你又許久沒有見的。現如今大夥兒都繼了位,聚到一塊兒聊聊不挺好的嗎?」墨嘯不放弃,繼續賣力勸說。心中却埋怨著瀾淵,好好的發什么毒誓,他要不點頭就顯得他多不仗義似的。也是籬清多事,教訓弟弟在自己家教訓不就完了,跑到外頭去幹什么?連累得他墨嘯現在兩頭都落不了好。

  「……」籬清這回連拒絕都懶得說了,茶盅放到桌上,淡淡地看著墨嘯快笑僵的臉,大有遠走不送的意思。

  狼王硬著頭皮賴坐著只當沒看見,三寸不爛之舌鼓得更勤快,蓮花一般:「你呀,別老把自個兒憋在屋裏。平日就不見你露面,難得一個機會,你又何必這么不給面子?你看看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都成個大姑娘了。另外,不也是爲了讓旁人開開眼,見識見識狐王的風采嗎?現今這年頭,就算是公事也是酒桌上頭才談得順呐……」

  籬清不作聲,一徑任他滔滔不絕地說完。燦金瞳裏金光點點,無風無浪:「送客。」

  立刻進來了兩個青衣小厮,拱著手請狼王起駕。

  「你……」墨嘯被堵得啞口無言,悻悻地起身,幽綠的眼中寒光一閃,語氣不復親熱:「籬清,你不去本是沒什么。可是,各族中還有哪家是你那個寶貝弟弟籬落沒招惹過的?」

  籬清聞言,神色不變,手掌却悄悄在袖中緊握成拳。

  「聽說,前兩天獅族的獅王宮中溜進了一隻雪狐,偷吃偷喝不算,還肆意搗亂,險些把屋子拆了。光爲了這個,你也該給各王一個交代吧?三日後,我墨嘯恭候狐王大駕!告辭!」

  黑色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門邊,籬清坐了良久,燦金瞳忽明忽暗,已是山雨欲來之勢:「去,把那個小畜生帶來!」

  黑羽紅喙的炙鳥飛進宸安殿時,瀾淵正打算出門。

  炙鳥停在窗邊,引頸昂首,口吐人言:

  君欠吾大禮一份,隔日必來索取。

  話音方落,就見原地升起一團藍火,火光中隱約只能看見幾根黑羽在其中翻飛。一眨眼,朱欄格窗,半點痕迹不留。

  描金扇「唰——」地展開。瀾淵身上穿的是寶藍色的袍,珠光緞面,銀綫滾邊,似瀚海波濤,汪洋接天。

  二太子今日心情大好:「走,去天崇山瞧瞧。」

  天崇山天崇宮,樓閣高聳,翹角飛檐,琉璃瓦熠熠生輝,海外仙境中雲遮霧繞的桂殿蘭宮。

  天崇山的主人便是勖揚天君,上古神衆的後裔,額有銀紫龍印的天胄神族,二太子瀾淵喚他一聲小叔。

  偏不巧這天勖揚天君不在,說是去東海了。瀾淵不以爲意,搖著扇子熟門熟路地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中有條抄手游廊,一路蜿蜒向內。穿過月洞門又過了竹板橋,鵝軟石鋪就的小徑彎彎地從竹林一直伸到一座小巧的院落前。

  既不叩門也不讓人通報,瀾淵推了門入內。

  院中有一個圓石台,環了幾個小圓石墩。石墩上坐了一個穿青衣的人,青絲如瀑,垂及地面。那人聽了聲響擡起頭來,面容有些蒼白,唇色也是淡粉的,少了些血色。一張不算漂亮的臉,最多不過是清秀。

  見是瀾淵,青衣人慢慢站起身,柔和的笑在臉上綻開:「二太子來了。」

  瀾淵皺眉,收了扇子在他對面坐下:「文舒,不是說好了嗎?叫我瀾淵就行了。」

  「好。」文舒等瀾淵坐了,親手泡了茶奉上,才又慢慢坐下:「主子出門去了,要讓你白來一趟了。」

  「誰說我是來找他了?我來……是因爲……」瀾淵看著文舒,墨中透藍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往情深的樣子,「我想你了。」

  文舒的眉眼低低柔柔:「謝謝。」

  「唉……」瀾淵挫敗地垂下頭,「文舒,你就不能跟我說一次你也想我嗎?」

  「我也想你。」文舒說,依舊和和氣氣雲淡風輕的樣子。

  「你這么說倒是更叫我傷心了。」瀾淵走過來拉他的手,「不過,我愛聽。」

  瀾淵和勖揚天君其實年齡相仿,自小就在一塊兒大的。只是勖揚天君生性高傲冷淡,不喜與人親近。于是瀾淵倒是和文舒這個勖揚天君的侍童更親熱些。

  據說文舒原是凡人弃嬰,被勖揚天君的父親撿到帶回天崇宮撫養,又輸進上古神力脫了凡骨,非人非仙,長生不老。代價就是要伴著勖揚天君做侍童,直至灰飛烟滅。

  文舒的性子很好,總是那么溫柔地淺淺笑著,不漂亮却意外地讓人覺得很舒服。文舒鮮少出天崇宮,瀾淵每次來都會和他講講外頭的事,人間的、妖界的、天界的。絮絮地嘮叨一陣,他就會笑得很高興,面色也紅潤了些。

  今日便又說起來,提起那個籬清,冷冷的金瞳,冷冷的人。說到他時,瀾淵又趴在石桌上大笑了一陣子:「文舒,你說,哪有這樣的狐?」

  文舒看著他笑,語氣有些無奈:「衆生萬千相,你怎能因爲這個就去招惹人家?」

  「你不覺得有趣嗎?既是狐,就該是個狐的妖媚樣子,板著張臉去做給誰看?白白辜負了那么一張美麗的面孔。嘖……」說這話時,墨藍的眼睛晶亮耀眼,志得意滿。

  文舒不說話,輕輕地搖頭。

  狼王的宴會,籬清終是去了。

  挑了張墻角邊的矮桌。剛坐下就有侍女跪在身邊殷勤地倒酒喂菜。柔弱無骨的身子似有若無地膩過來,輕薄的紗衣根本遮不住什么,偏還刻意俯下身子,好讓一對雪白的酥胸在他眼前一覽無遺。

  眼看著女子就要倒進他的懷中,籬清忙不著痕迹地避開。眉頭微鎖,看向不遠處那個寶藍色的人影。

  從踏進這個大廳開始,他就一直在看他。原本不想理會的,他的視綫却一直來來回回地在他身上打轉。隱藏得很好的曖昧目光仿佛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還顯意猶未盡。籬清對他瞥了幾眼算是警告,他却笑笑地沖他拱拱手,看得愈加放肆。

  絲竹聲聲,長長尖尖的指尖把琴弦撥得纏綿悱惻,欲語還休。蛇族的舞女和著曲調款擺柳腰,足踝上的金鈴「鈴鈴」地響。迷醉的樂曲,迷醉的舞姿,迷醉的人。

  瀾淵舉起酒杯隔著蛇女扭動的細腰向那個角落敬了一敬。果然,那雙燦金的瞳更耀眼了,甚至能感受到來自那個方向的徹骨寒意。酒液入喉,把侍女攬過來輕薄,唇舌在頸窩邊游移,眼睛仍死死地看著他。那人却扭過頭,留給他一個挺得筆直的側影。

  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華皎皎,投照過去就沿著他的頸項畫出一條好看的曲綫,一直沒入衣領中。恨不能撕開那襲白衣,墨中透藍的眸子暗沈暗沈。

  男人們的酒席總是少不了女人的話題。冥胤家的冥姬、虎族中的采鈴、狐族裏的紅霓,一個賽一個的美人;山下沈香閣裏頭的姑娘,在床上那叫一個浪,腰扭得比蛇還厲害;還有春風樓裏的花娘,好一手功夫,管保叫你欲仙欲死……

  冥胤忽然說:「二太子怎么不說話?」

  擎威道:「二太子何等的眼光,能入眼的必是絕色。」

  墨嘯在心裏頭暗駡這兩個酒囊飯袋,事情都壞在他們倆手裏了。一邊使眼色給瀾淵,叫他收斂些。

  瀾淵一笑,低頭看扇面上的山水,餘光却瞟著籬清:「最近倒是看上了一個。」

  複又擡起眼,大大咧咧地就看了過去。

  籬清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心中惱怒,臉上凝霜結雪,冷得讓人不敢接近。

  衆人這才明白過來,皆不敢出聲,只來回在他們兩個間掃視。

  「咳。」墨嘯輕咳一聲,出來緩和,「這是怎么了?怎么都停了?來,奏樂!」

  衆人匆匆忙吆喝碰杯。酒還來不及咽下,二太子再度發話:「庸脂俗粉算得了什么?狐王才是真絕色。」

  描金扇一搖一搖眩花了眼,衆人一口酒哽在喉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偌大一個廳中鴉雀無聲。

  「哼!」上好的紅木矮桌轟然倒地化成一地粉末。

  衆人尚不及回神,白光一閃,一柄秋水長劍已經抵上了瀾淵的喉頭。

  「呀——」一片抽氣聲,却誰也不敢上前。

  瀾淵對上籬清流金閃爍的眼,直直地看進去,能看到他的眼睛裏頭有一張溫雅的笑臉,伸出兩指夾住冰凉的劍身,戲謔道:「再進一寸,如何?」

  狐王的唇抿起,手腕微沈,握劍的手眼看就要往前送去。

  「籬清!他是天界的二太子!」墨嘯再也坐不住,飛身掠過來阻止。

  金瞳一閃,添了些暗色,不動如山的面容看不出悲喜。緩緩地抽回劍。劍身上幾點紅花分外鮮明。

  又是一道白光,方才拔劍相向的人已化成了遠處一個白點。

  「呵呵……」瀾淵低笑。

  曲起手指送到嘴邊,白晰的指上赫然一個被劍劃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冒出來,滴落在寶藍色的衫子上就成了暗黑的一點。

  第二章

  有人來通報,門外有人要求見狐王。

  籬清放下手裏的書卷問:「是誰?」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除了族裏的幾個長老,旁人一般不會來見狐王。若是來了,八成是來告狀的:

  「小的昨個兒逮了只鶏,半道上被籬落少主搶了,請狐王作主……」

  「小的在房梁上吊了塊熏肉,一早起來沒了,聽人說看見籬落少主嘴裏叼了一塊從我家窗戶裏躥出來……」

  「家裏有壇藏了多年的女兒紅,自己都捨不得喝兩口,籬落少主用塊白石頭冒充白玉,從我家笨兒子小四手裏騙了去……」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到他跟前。

  籬清還沒聽完就怒氣騰騰,自己狐王的臉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擱。

  下人搖著頭說是個和善的年輕人,不像是個告狀的。

  方要讓請進來,那小厮又歪著頭想起來什么:「那人手裏還有把好看的扇子。」

  心裏一沈,眼前浮現出一張笑得輕浮的面孔,籬清脫口問道:「可是穿了件藍衣?」

  下人忙不叠地點頭,直道:「大王料事如神,是穿了件藍色的衣裳。料子好著呢,都沒見過這么挺括的。」

  籬清抿著嘴不說話,直覺地要拒絕。沈吟了半晌,緩緩開口:「讓他進來。」

  手狠狠地按了按劍柄,心裏比來了告狀的還複雜,鬱鬱的,臉上綳得更緊。

  瀾淵見籬清板著臉從堂後走出來,趕緊收攏了扇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前日在下酒後失態,今日特來賠罪。還望狐王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見識才好。」

  說罷,自案幾上拿起一個木方盒打開,竟是一套酒器。細頸長嘴的酒壺另加四個方形的小酒盅,皆是整塊的羊脂白玉雕成,瑩白通透,不見白點瑕疵。壺蓋上雕了一隻闊口异獸,怒目圓睜,栩栩如生,一雙獸眼用藍色寶石嵌成,幽藍深邃,精光四射。酒盅上也嵌了各色寶石作成圖案。當真是華貴精美,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一套小玩意兒聊表在下歉意,還望狐王笑納。」

  瀾淵讓人捧了送到籬清面前:「狐王莫要小看此壺。要論妙處,雖比不得狐府中的寶器精巧。但是,盛夏時節若將酒倒入壺內再倒出,自有一股凉意沁入心脾。比之冰鎮之類的法子,酒味不失而清冽更加。」

  籬清淡淡地向盒內看了一眼,點點頭。下人就收了盒子退下。

  瀾淵見他收下,嘴角就翹了起來,也不坐下,就這么站著,扇子在胸前徐徐地搖。一雙眼緊緊盯著籬清不放。

  籬清見他不走,覺得奇怪,想開口問又不怎么願意。一時,兩人皆是無言,兩雙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

  小厮們捧了些文書進來,都是族中的一些瑣事。如今天下承平,各界也無太大的動作,事情就少了很多,也就是些零星的小事,鄰里打架呀、丟了樣首飾呀、夫妻吵嘴驚動四鄰呀……雖用不著大王親手處理,批閱一下底下送上來的請示還是要的。

  墨嘯就曾笑言:「什么妖王,倒弄得跟個人間的小縣官似的,東家長西家短的,說出去還真是沒面子。」

  籬清就當場翻開了低頭逐行地看,偶爾覺得不妥當,就在下邊寫兩句。一件一件看下來了也耗了不少時光,覺得口中有些渴,伸手去旁邊的案幾上摸,有人把茶盅端到他手上,也沒在意,拿過來喝了,隨手一遞,又有人接了過去。

  籬清低低「嗯」了一聲算是贊許。

  手邊的文書眼看著快要看完,旁人就再遞過來一些。便重又打起精神細細地翻看圈畫。

  不一會兒,硯臺也端了過來,磨墨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說不出來是種什么聲響,聽在耳裏居然覺得也很舒服。

  等全看完了,已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籬清揉著脖子擡起頭,面前是一汪碧藍,再往上,墨中透藍的眸子正在對他笑。

  「你……」燦金的瞳有點楞神。

  「怎么?渴了還是沒墨了?」瀾淵自上而下俯看著籬清。似是明白籬清要問什么,臉上的笑一層一層漾開,「今日是特來向狐王請罪的,狐王還沒有原諒在下,在下怎么能走呢?」

  「既是酒後失態,二太子不必太過介懷。」籬清別開眼,臉上還是疏離的表情。」

  瀾淵笑容不變,說:「那在下明日再來如何?」

  第二天,瀾淵當真又來了,搖著扇子走進來,臉上挂著斯文的笑,不知道的都要誇一句「好一個風采翩翩的少年郎」。第三天也來了,也不介意下人們訝异的眼色。以後便是天天一早就往這裏來,下人們都懶得通報了,直接就讓他往籬清的書房裏走。

  籬清還是冷冷的,沒什么話要跟他說的樣子。起初見他進來時還會皺一下眉頭,後來就頭也不擡了,看書、寫字、作畫、或是去外頭練劍……只當身邊沒有這個人。

  籬清不理他,瀾淵也不介意,就在旁邊搖著扇子笑笑地看:

  「狐王好畫藝,這一杆翠竹身姿挺拔,風骨清奇,比起天宮的畫師也半點不會失色。」

  「狐王好劍法,若能上得戰場必是一方戰神,攻無不克。」

  也會說些別的,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兩個老臭棋簍子下棋下到打起來;月老有次醉酒,扯紅綫扯到把自個兒綁了個結實;自己的天帝父皇又被逮到和瑤華仙子眉來眼去,在天後宮外跪了一宿……籬清一概連個回應的表情也沒有,瀾淵兀自口若懸河地講,也不覺得尷尬。

  瀾淵有時候也會帶著東西來,記得墨嘯說過天宮裏的菜肴不錯,就特地讓人用食盒裝著帶過來,打開時還冒著熱氣。

  籬清夾了兩口嘗,不說好也不說壞。下次就讓人全部換成別的菜式。出來時,勖揚君那邊送來一小壇瓊花露,就一起帶了來。狐王府的小厮們伶俐地捧出上次的那套白玉酒器。不愧是狐族,貼心。一高興,袖子裏摸出幾顆寶石珠子,一人賞了一顆。

  籬清只在一邊靜靜地看,小厮們見主子不反對,忙向瀾淵跪下叩頭。以後見了他,笑得越發殷勤,鞍前馬後地問哪里需要伺候。整個狐王府快成瀾淵自己的宸安殿了。

  瀾淵回到天界時,聽說天帝那邊來了使者,已等了多時。也不著急,坐下來換了衣服再喝口茶,才把人叫進來。原來是新煉出了三顆火琉璃,天帝特地吩咐,兩位太子一人一顆,剩下一顆就送給天崇宮的勖揚天君。

  瀾淵把火琉璃放在掌上看,尋常藥丸般大小,火紅火紅,火團似的,內裏却通體透徹,外側隱隱一層紅光,照得手掌也跟著泛紅。

  「聽說凡人吃了可長生不老?」瀾淵懶懶地問。

  「是。」

  「那于我有什么用處?」笑是親切的笑,問的話却叫人答不上來。

  「這……」

  「得了,逗你玩兒呢。」

  便命人收了,閉上眼睛想籬清。原先不過是心裏頭無聊而已,現在却跟上了癮似的,每天一睜眼就往那邊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腿。怎么就有了這么個人呢?不聲不響地往那邊一坐,自己就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原來想看看他狐狸般媚起來會是個什么樣子,現在却只想看看他有沒有別的表情,哪怕是嘴角動一下也好。

  隔天去狐王府時,半路上遇到了墨嘯。

  黑衣黑髮的狼王見到他就凑過來打招呼:「喲,二太子是要去擎威那兒吧?我也正要過去,一路同行如何?」

  瀾淵這才想起來,前兩天擎威就約了他去虎族喝酒,一轉眼就忘了:「不是。我去狐族走一趟。擎威那兒就代我告個罪,下回我請!」

  墨嘯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古怪起來:「狐族?籬清?你來真的?」

  「什么來真的?」

  「你天天往狐族跑,大夥兒都知道了。你不是來真的是什么?」

  瀾淵楞住了,扇子停在胸前忘了收攏。過了好一會兒「哈哈」笑出了聲:「哪兒能啊?旁人不知道,你墨嘯還能不清楚?走,我們這就去擎威那兒喝酒去!」

  墨嘯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却還是沒有說。

  瀾淵好幾天沒有來了,狐王府的小厮們有些懷念:

  「公子怎么又沒來?都幾天了。」

  「是啊,原先天天來還不覺得,忽然不來了倒真覺得有些冷清。」

  「可不是,好好的,怎么就不來了呢?」

  掏出前些日子公子賞的寶石珠子來看,時時想著要拿出來擦,光滑的表面都能拿來當鏡子使。這么大一顆,哪天再去打根金鏈子配上,要手指般粗的,阿紅見了一定高興,一高興指不定就同意嫁給我當媳婦了,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多好。咧開了嘴哈一口氣,用袖子寶貝地擦擦,一塵不染,映出狐王一雙燦金的瞳。

  「嚇——」手一抖,珠子險些就摔了。膝蓋跌在地上直打哆嗦。我的王呀,您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壺裏沒水了。」籬清遞過來一隻茶壺,小厮提著壺逃也似地往茶房跑,沒瞧見籬清還怔怔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回了書房重新坐下,大半天了才看了幾篇文書,看不進。習慣了耳邊有低低的磨墨聲,沒有了就靜得發慌,腦海裏跟這屋子一樣空白。渴了想喝口茶,掀了碗蓋發現杯裏是空的,又去找茶壺,半滴水都沒倒出來。原想開了門叫人,一句「好好的,怎么就不來了呢」鑽進耳朵裏,立時站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昨天黑驢來告狀,磨了一整天的豆漿,不過是出去抽了口大烟,回來時,籬落少主帶了群小妖在房裏喝得正歡,喝了還不算,人手倒了一大瓶。餘下的還剩一些,瓶口上貼一張封條,說是留著過幾天再來喝。這是哪里招著他了?

  心裏原本就不怎么高興,一聽更是惱羞成怒。也不派人,親自去抓了來,當衆一頓好打。不知怎的,下手就沒了克制,若不是長老們聞訊趕來死勸住,不知要打成什么樣子。籬落已成了人形,人類孩童的模樣,咬破了唇也不喊疼,睜圓了淡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直到他停了手才開口:「你就帶著你的棺材臉一個人無趣地過下去吧。」怨毒的口氣。

  心頭一顫,什么尖細的東西刺進來,疼痛一點一點漫開,隨著血液遍布全身。

  爲了打籬落的事,長老們沒少來找他:「冥胤和冥姬,擎威和他們家弟兄……等等,再看看人間和天界,哪里有你們這樣血海深仇似的兄弟?且不說沒有什么恩怨過節,光沖著現今這相依爲命的情勢,也該是個親親熱熱的樣子,怎么就弄成了這樣?你父王帶你母親雲游去了,他是眼前你身邊唯一的親人,你好好想想吧……」

  被一句「唯一的親人」震撼了,才發現自己身邊確實一個人都沒有,想找誰說句話都沒有人。

  不期然又想起了那個瀾淵。早就聽聞天界的二太子是個如何荒唐的浪蕩子,那日狼王的酒宴上一見,果真如傳言一般是個驕橫無忌的樣子,著實讓人厭惡。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竟然看上了他。籬清原先想好的,既然是個惹不起的人,那就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都別去理他。沒想到,他才幾天沒來,竟起了想念的心思。籬清自己都覺得可笑。長久以來,父母遠游,籬落怕他,族人敬他,沒有人敢親近他。

  對寂寞的人而言,一點點溫柔,哪怕明知不是真心,也會起了貪戀的心……

  小厮端著茶匆匆跑進來:「王,出大事兒了!」

  虎族的酒席熱熱鬧鬧地喝了三天。後幾天瀾淵又接連走了幾個地方,玄蒼那兒、墨嘯那兒、冥胤那兒、酒仙那兒、赤脚大仙那兒……喝酒、玩鬧、調笑、放縱。喝醉了才敢回去,酒醒了就立刻往外面跑,不然心裏空得厲害,麻木得連扯一下嘴角都覺得累。

  酒席間偶爾有人提起籬清,耳朵不自覺地支起來。

  「啊,那個狐王……」人們應了一句,隨後話題就扯開了。

  瀾淵扭過頭,發現墨嘯正在看他,怕被他看出什么,忙打開扇子掩住了嘴角邊快挂不住的笑。

  這天喝酒時,冥胤的隨從急急地奔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啪——」的一下,冥胤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不及說一句告辭就起身走了出去。

  臨醉前,瀾淵清晰地記得冥胤沒有再回來。

  翌日,一脚踏進後山,從妖精們「嗡嗡」的議論聲中聽說蛇族出了大事,冥姬怕是要被毀去內丹,神形俱滅。

  妖界沒有統領,各族各自爲政。但凡有大事,就請各王一起商議决定。這回冥姬的事就是如此,戀上凡人本是無罪,謀害人命就要嚴懲不貸以儆效尤了。

  按律,這是要召集各族,當衆毀去內丹元神,叫其永不超生的。却說,蛇王冥胤好手段,原本不容置疑的事,硬是讓他拗成了一個「容各王商議後再定」。

  各王對此都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籬清也沒開口。

  長老來問:「畢竟還是有些交情,要不要去牢裏看看?」

  籬清說好,臉上還是淡淡的,無悲無喜。

  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栅欄外,燭火跳動,栅欄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蓋在裏邊單薄的身體上,仿佛又一道枷鎖。

  牢裏的女子緩緩地擡起頭來對他露了個敷衍的笑:「沒想到孤傲的狐王竟會來看我。」

  發絲濕濕地沾在頰邊,亂蓬蓬的髻鬆鬆垮垮,上頭斜插了一朵已經黯淡了的小花,花瓣邊緣卷起,顯出點點枯黃的顔色。身上穿了白底碎花的衣裙,粗糙的土布,手肘邊打了補丁,人間村婦的打扮。原先應該是收拾得很乾淨的,現在却因受刑而狼狽不堪,沾著一大塊一大塊黑紅的血漬,臉上也有幾道口子,腫起的嘴角邊還淌著殷紅的血絲。只那雙眼還是那么黑白分明,眼角邊一抹天生的靈動風韵。

  冥姬,蛇族金尊玉貴的公主,妖界交口稱贊的美人。額上常貼著梅花樣的薄金花印,織錦白衫上紫槿花大朵大朵開得絢爛。眉眼顧盼間,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後繼地拜倒在裙下。

  便是這么一個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金枝玉葉,誰都沒瞧上,硬是委身給了凡間一個粗蠢不堪的屠夫。

  驚煞了多少人,踩碎了多少痴情戀慕的心,洗盡鉛華,揮別富貴,一個轉身,美人私嫁張屠戶。

  「他……待我很好……很好……」擡手去攏髮髻,摸到了那朵花,就取了下來放到眼前看,「是個很老實的人。走在路上都記得要給我摘朵花戴,捧回家時那個小心的樣子……傻瓜,要首飾,我從前什么樣的沒有?哪里會去希罕一朵野花?」

  「五大三粗的一個人,洗衣、做飯、喂鶏……樣樣都不讓我來,這是心疼我,連被街坊笑話也不管,人家越是笑話,他越是樂意……」

  慢慢地伸出手,指上帶了一隻細細的戒指。就是一個簡單的圈,沒有一點花紋,燭火下看也是暗暗的,不似黃金那么耀眼:「這是他送的,銅的,攢了很久。他還有個瞎了眼的娘要養活。老人家多病,買藥花了不少錢。他說,等將來日子好過了就一定給我買個金的,首飾鋪裏最好看的那種……真是笨蛋,金的銅的有什么要緊,心意到了就好。」

  冥姬的眼光一直痴痴地盯著那戒指:「大老粗又怎么樣?窮又怎么樣?長得不好看又怎么樣?是個屠夫又怎么了?我便是和他私定終身了又怎么樣?我哥都管不著,怎么能輪到你們來管?」

  忽然又笑了起來:「真是的,跟你說這些幹什么?你又不懂。」

  「你謀害人命。」籬清道。

  冥姬放下手,幽幽地看著籬清:「我想和他在一起啊……我想給他生個孩子,他也想要個孩子,他想要的,我怎么能不給呢?可我是妖啊……如果我是凡人就可以了。」

  人妖結合自不可能生育。妖若想成爲凡人就必須生吞九十九顆人心。此法太過殘酷,一直爲妖界所不齒,亦是重罪中的重罪。

  冥姬嫁與凡人一事本來就是瞞著衆人的,直到人間接連有人被掏去心臟離奇死亡後,天庭妖界方才察覺,通知冥胤即刻帶回冥姬問罪。而此刻,大錯鑄成,再無可挽回。

  「這是死罪。」

  「不賭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贏是輸?」

  籬清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知道嗎?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冥姬在後邊低聲道。

  籬清的脚步沒有停下,銀髮白衣在一片昏暗中更顯孤獨。

  因爲冥姬的事,誰也沒心思喝酒,瀾淵便去天崇山散心。

  直接推門就進了去,却意外地看見勖揚君也在文舒住的小院裏坐著。

  「小叔也在?」瀾淵忙躬身行禮。

  「嗯。」勖揚君應了一聲就起身走了。

  「怎么?誰惹我小叔生氣了?」瀾淵坐下,總覺得勖揚君剛才的臉色有些難看。

  「沒事。」文舒笑了笑道,「怎么?今天來是想聊什么?還是上次那位狐王嗎?」

  瀾淵就跟他說了些冥姬的事,却三言兩語地就講完了,剩下的就是低著頭猛喝茶。

  「還有事吧?」文舒給他的杯裏續了水道,「總不會是專爲了來這裏討口茶喝吧?」

  「嗯。」瀾淵却笑了,打開了扇子愜意地搖,「就是來找你要口茶。」

  「二太子,凡事有個分寸,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討別人的真心。」文舒說。臉上分明笑著,黑色的眸子裏却一片水光。

  第三章

  如何處置冥姬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說要依律嚴懲,有人說要手下留情。大家嘴上不說,心裏却都明白,爲了冥姬這個嫡親的妹妹,冥胤是下了血本一定要保她一條命。是兄妹親情也好,護短也罷,蛇族的各樣珍寶正源源地落進別家是不爭的事實。

  瀾淵看著墨嘯手上的墨玉方戒感慨:「前幾次還在冥胤手上看到這東西。聽說不是普通的物件,萬年的寒玉已是少有,能墨黑到這般純粹的就更是天上地下只此一件。他是蛇族,喜陰寒的,所以常帶在身上。你一隻皮糙肉厚的狼要來幹什麽?」

  墨嘯「嘿嘿」笑了兩聲,褪下來拿在手裏把玩:「不就是圖個有趣唄,你有了寶貝不想拿出來讓兄弟幾個眼饞?」

  瀾淵笑著合了扇子:「可我也不落井下石啊。」

  「我又哪里落井下石了?」墨嘯重又把戒指帶上,嘆息地看著面前的酒杯,「拿人的手短,既然拿了人家的,你當我就不辦事嗎?」

  「這種事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依冥胤的本事和蛇族的家底,要留一個冥姬想來也不難。」瀾淵有些不屑,「規矩是寫來給人看的,做什麽這麽認真?」

  「我的二太子喲,幸虧你頭上還有個玄蒼,幸好這天界不是你說了算,不然還真要天崩地裂了不可。」墨嘯無奈,「你不想認真,可有些人本來就是個認真的性子。依我看,哪怕蛇族的家底都倒出來,冥姬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說。你沒見這些天冥胤那個發愁的樣子。」

  「是嗎?」瀾淵問。

  墨嘯不答,只是笑著喝酒。瀾淵也就不提了。另起了話頭,說笑了起來。

  本就不是自家的事,用不著這麽擔心。議論一陣也就是了,犯不著如此計較其中的關節。說是冷漠也好,自私也好,不就是一起做了場戲嗎?真真假假的,又有誰把真心掏出來看了呢?

  冥胤的拜訪在籬清的意料之中。早些時候就聽說,蛇王正挨個地在各族間來往,給墨嘯送了墨玉戒,給擎威送了翡翠環幷數十美艶舞女……連各家的禮單都被傳得沸沸揚揚,算算也該是時候來狐族了。爲的是什麽事,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長老們問他:「雖說有些交情,但畢竟是關係疏遠的,要怎麽應付?」

  利弊長短計較了半天,幾個長老自己就先漲紅了臉吵起來。籬清只是看著不說話。

  現下,冥胤把東谷北部百里樹林的地圖放到他面前,籬清也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間一點都讓人猜不透。

  「你還是這個樣子。」

  蛇王好穿一身五色斑斕的綢衣,黑色的發長長地垂下,發尾處用一根同樣斑爛的絲帶松松地打一個結,襯著尖瘦的面容,總讓人有一種陰濕的感覺,一路凉到心底。

  「你也沒變。」籬清看著冥胤。

  小時候大家在一起結伴玩耍過,籬清看不慣冥胤他們的做派,冥胤他們也不服氣籬清的冷傲,各自把怨氣憋在肚子裏,關係也就不淺不淡。小時候的東西放到今天,看不慣依舊看不慣,不服氣依舊不服氣,見了面也尷尬。

  「這是東穀北邊那片樹林子的地圖,狐王還滿意嗎?」冥胤問。

  籬清點點頭,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那片樹林子在狐族與蛇族的邊界上,地勢好,環境好且樹木繁茂,很是適宜獸族栖居。兩家都想要,爲此還曾鬧將起來,後來是召來各王一起商議,一家一半,這才平息了紛爭。都是古早的事了,那時都還沒有籬清、冥胤他們。只是兩家對那片林子却都耿耿于懷到現在。如今,冥胤主動把地讓出來,等于是削了自家的面子,想必在族人面前也不好過。

  「如若出事的是籬落,我看你會比我更不好過。」冥胤定定地看著籬清。

  「我會先一掌打死他。」籬清說。

  「呵呵……」冥胤笑了,笑聲也是陰冷的,「確實是你做得出來的事。」

  閑閑地說了幾句,彼此不相爲謀的人,總說不到一塊兒去。沈默也是種難堪,冥胤起身告辭。

  「拿回去吧。」籬清開口。

  冥胤身形一滯,再邁不出步伐,却不回身:「做何决定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是想盡力而已。」

  說罷,便消失在了門口。

  籬清轉身回了書房,那張地圖還被丟在茶几上。

  聽說投機取巧的鼠族爲了冥姬這事還特地開了賭局,買死與買活的人各一半,生意很是興隆。

  恰好各王的商議結果也是一半對一半,墨嘯、擎威等幾個還年輕的王自是站在冥胤這一邊,說是其情可恕,非是存了魔心,也非是要禍害人間……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好讓自己對得起冥胤送來的那些東西。另有幾個年歲大了的,死抱著規矩不撒手,錢財、美女、領土,一概沒放在眼裏,直叫坐在一邊的冥胤氣得咬牙切齒。最後衆人都把目光對準了一直沒發話的狐王。

  籬清却不回應,捧了茶盅喝茶,除了這澄澈的茶水,誰都沒放在眼裏。

  瀾淵仗著二太子的身份也在場,見這情形,描金的扇子越發搖得歡快,墨中透藍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喝茶沈思的模樣。驀然,那雙低垂的眼睛擡起來,燦金的瞳就剛好對了過來。彼此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瞬間的楞怔。可那雙眼不等他打個招呼就立刻移開了,仿佛陌路。

  「不以規矩,不成方圓。」

  是生是死,不過輕飄飄一句話。

  老鼠家的賭局前,笑聲駡聲喧囂成一片鬧哄哄的雜聲。幾家歡喜幾家愁,自家的歡喜與憂愁只有自己心裏最明白。

  「你還是那麽絕情。」墨嘯在籬清耳邊輕聲道。

  籬清看著冥胤匆匆離去才站起身,拿出那張地圖交給墨嘯:「狐族還不需要靠旁人的地盤來存活。」

  半途突然伸出一隻手接了過去,瀾淵正搖著扇子站在兩人身邊:「正巧等等要去看冥姬,我來代勞,可好?」

  籬清不回答,看了他一眼,舉步走了。

  「還真被你說中了。」瀾淵看著籬清的背影,笑著對墨嘯道。

  「不是什麽好事,說中了心裏也不舒坦。」墨嘯低頭轉著手上的墨玉方戒,「他還是那副較真的脾氣。」

  「是啊,真不像只狐。」

  墨嘯愕然地擡頭:「你……你對他……你還對他……」

  瀾淵只是搖著扇笑,墨中透藍的眸子流光閃爍。

  「是兄弟才最後警告你一句,他可是狐王。」墨嘯丟下一句話也走了。黑色的衣衫飛揚,霸氣狂狷。

  又過了幾日,便是冥姬行刑的日于。

  冥姬比籬清去探她時更瘦了一些,依然穿著那身白底碎花的衣裙,鬢邊帶了一朵早已枯萎的黃花,除了指上那個銅戒就沒了別的飾品。臉上也是乾乾淨淨,半點粉黛不施,黑白分明的雙眼,眼角邊一抹旁人學也學不來的靈動風韵。若不是現在跪在台中央,她似乎還是那個天生麗質的冥姬。

  冥胤那邊說身體抱恙,就不來了。台中央各王的座位間留了個空白,兩相對比,更有些凄慘的意思。

  行刑前,問冥姬還有什麽好說。

  神色平靜的女子連說話也是平日舒緩的調子:「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還有什麽可求的?唯一怨恨,我不能做他真正的妻,携他的手,伴他終老。」

  說罷就閉了眼,眼角處終是濕了。

  臺上台下一片無聲。

  「行刑。」

  隨著籬清的話語,雪亮的利刃刺入胸膛,血花四濺……一聲脆響,呼吸一頓,有什麽東西碎了,曾經傾城絕艶的身子化做片片冰層與枯萎的花辦一同轉瞬消失在風裏。

  「叮——」細小的銅戒掉落到地上,細細的一個圓環,毫無光澤,毫不起眼。

  彎腰想要去拾,有人搶先了一步。

  却是瀾淵,笑著把戒指遞過來:「給你。」還是那麽斯文的笑臉。

  燦金的瞳迷茫地看向他的手,有些遲疑。這樣的笑臉,是多久不曾看見了?原本以爲他放弃了,現在看來却又不是。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我可不介意替狐王戴上。」瀾淵笑得更燦爛了,作勢要來拉他的手。

  籬清忙側身避開,硬是從嘴裏擠出兩個字:「謝了。」

  「不客氣。」描金扇展了開來,潑墨的山水映著溫雅的臉龐,「前一陣子酒仙那兒新釀了幾罎子酒,狐王可有興趣?明晚我帶來,一同品品,如何?」

  「恐怕不妥。」

  「那就這麽定了。」扇子「啪——」地收攏,他對他的拒絕置若罔聞,一徑彎起嘴角,「狐王可要記得給我留個門呐。」

  還想說什麽,寶藍色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別處和別人談笑起來。

  發覺有人在扯他的袖子,籬清低下頭,籬落正仰著臉看他:「怎麽還不走?肚子餓了。」

  淡金色的眼裏難得看到一點乖巧的痕迹,籬清不禁牽起他的手,口氣也放柔了:「好。回家。」

  有什麽東西在冷冷清清的胸膛裏化開,方才那種窒息似的苦悶正一點一點消失。

  「我跟元寶他們說了,今晚吃鶏。要鮮鶏湯……」

  任由籬落拉著往前走,思緒飄得很遠。

  冥姬,其實相交不深。記憶裏那個嬌憨漂亮,滿臉純真的小女孩不知不覺地長大,長大到可以對他說,世間縱有幹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對他說,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還有什麽可求的?

  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掌中那枚銅戒熱得發燙。

  愧疚,怎麽會沒有?

  「喂,今晚喝鶏湯呐。」袖子又被籬落扯了扯,小東西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不由自主地,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冥姬私嫁的男人叫做張勝,鎮上賣肉的屠夫。攤子就設在街沿。籬清隱了身形在街對面怔怔地看了一天。

  初來時,天灰濛濛的,街上寥寥幾個人影。男人利落地擺開攤架,半隻全猪橫躺在案上,整個的猪頭擺在一邊,眼是半閉著的,任人宰割的樣子。周圍的人漸漸多起來,天光也開始泛亮,遠遠近近地,有人開始吆喝,人們揉著睡眼挽著竹籃從門裏跨出來。

  生意還算不錯,買不起大塊的就要一點肉末,和著鶏蛋燉一燉,味道也很鮮美。相熟的主顧一邊買肉一邊攀談兩句:

  「咦,這兩天怎麽不見你家的女掌櫃?」

  「回娘家了?」

  「莫不是吵架了吧?真是的,多好的媳婦啊,快去說兩句軟話哄回來吧。夫妻嘛,床頭吵床尾和的……」

  張勝不說話,刀刃剁在砧板上「篤篤」地響,把肉粒都剁細了才憨憨地點頭:

  「是、是,說不好今晚就回來了。勞您操心了。」

  有賣小首飾的打前面路過,就叫住了,在灰色的衣擺上把手抹乾淨了凑近了挑。

  旁邊賣白菜的起哄:「喲,張屠夫又給媳婦買東西呀!你家媳婦真是好福氣啊!哪里像我們家那個窮小氣的死鬼,跟了他這麽多年,別說首飾了,連根草都沒見著!」

  男人的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仔細地挑了半大,買了支有紅色墜子的珠釵。小心地收進懷裏,臉上高興又羞怯地笑了一整天。

  又跟著他收攤回家,站在窗外看他做飯、熬藥。

  瞎眼的老太太坐在床上喃喃地問:「梨花呢?梨花去哪兒了?怎麽沒聽見聲兒?」

  男人就停了手邊的活:「不是昨個兒跟您說了嗎?她娘家兄弟有事,她回娘家去看看。」

  「哦。」老太太點點頭。

  晚上照顧老太太睡了,一天裏才有了個清閑的時光。男人從懷裏摸出珠釵坐在桌前對著洞開的大門出神。

  門前的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籬清也跟著他一起看,屋外只有一輪高懸的圓月照得一草一木格外分明。

  許久,男人還在睜著眼看。籬清無奈,袖子一拂,屋子裏的人就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這才走了進去。在桌前站定,攤開手掌,攥了一天的銅戒靜靜地臥在左手掌心。輕輕地拿起看了一眼,再放到桌上。手指揮動,在男人額上結了個印,亮光一閃,銅戒上也反射出了光芒,又瞬間隕沒。

  「忘了吧。」似是嘆息。

  「沒想到是你。」背後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

  冥胤站在門口,五色斑斕的綢衣在夜色下顯得妖异而又凄絕。額上有幾縷發垂下來,竟成了斑白的顔色。

  「這樣也好。」冥胤沒有進來,目光複雜地看著籬清,「我……代冥姬謝謝你。」

  「不客氣。」籬清頷首,知道自己沒有了在此的必要,「先走一步。」

  「請。」冥胤側身讓開。

  擦肩而過,眼角瞥見冥胤眼中的濕潤,那斑白的發在月光下越發刺眼。

  不知不覺間,其實我們都變了許多。

  冥胤再不是那個自私陰邪的冥胤。

  而籬清呢?

  一路是走著回去的,天地間只有一輪月來相隨。心裏空洞洞的,有什麽想要破胸而出,又無處發泄,重壓回心底,煩悶又添了一層。

  走到門口,朱紅銅釘的大門緊閉著。連飛身掠過墻頭都覺得懶,就擡手去叩。才叩了一下,門就「咿呀——」一聲開了,平素跟在身邊的小厮元寶大聲嚷嚷著蹦過來:「謝天謝地,我的王呀,你可算回來了!快!快!王回來了!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快去沏茶!記得等等送到書房!」

  老狐王平生最愛金銀,都愛到快掉進錢眼裏了。兩個兒子原先就想取名叫元寶和銅錢,是族裏的長老們好說歹說在門前跪了好些天才無奈地罷休,只能不甘心地把名字給兒子的貼身小厮。

  「我的王啊,您這是去哪兒了?那個拿著扇子的公子都等了您大半夜了?叫人家這麽等,怎麽好意思喲?」元寶拖著籬清往書房跑,嘴裏喳喳呼呼地嘮叨,「可急死小的們了!您出門倒是吩咐一聲呀,怎麽一個人就往外頭跑?還好來的不是長老,要不然,????小的們非被扒了皮不可。我的王哎,小的們的命可都握在您的手裏頭,您可別沒事兒拿奴才們的命玩兒……」

  籬清混混沌沌地聽了前一半,這才想起來,昨日有人說要來喝酒,拒絕了,他似乎只當沒聽見,還當真來了。好一個心血來潮又任意妄爲的天之驕子啊……

  就這麽想著,元寶說他去把酒端來,便把他推進了書房。

  正看著壁上字畫的藍衣人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墨中透藍的眸,星目炯炯,深重仿若含珠,一路能看進他的心底。竟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苦苦等著妻子歸家的屠夫。

  一時迷茫了,神思游蕩,來不及抓住什麽,身體就被擁住了。炙熱的溫度綿綿地傳過來,肌膚隔著衣衫相熨。

  「去哪兒了?怎麽凉成這樣?」他急急地說道。焦慮撕破了平日從容的面具,「我……我還當你不願見我。」

  「沒什麽。」

  這時節是夏末初秋,夜裏風寒,他在風裏站了大半夜又一路走回來猶不覺得。直到此刻,被他擁進懷裏,被凍得麻痹的手脚才對溫度有了些感知。長久以來,除了父母和籬落,還不曾與人這樣接近過。想要推開,却貪戀上了這份溫暖。

  瀾淵,人盡皆知的風流子,你的溫柔我該信幾分?

  臉頰上一溫,是他把臉貼了上來,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就熱熱地噴在耳上:「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不是跟你說了今晚一起喝酒嗎?」

  「忘記了。」身體的知覺開始復蘇,溫溫麻麻的,忍不住就閉上眼靠住了他,綿軟溫適,舒服得不想離開。

  貪圖安逸,這是狐的天性呵。

  元寶端了熱好的酒進來時,見到的就是他家的王窩在旁人懷裏的情形。立刻傻了眼,險些就把盤上那壇瀾淵新帶來的佳釀給打了。

  籬清却無動于衷,頭枕著瀾淵的肩,銀白的長髮落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瀾淵攬著籬清在書桌前坐下,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從托盤上取過酒倒入杯中,再拿了杯子送到籬清嘴邊。籬清懶懶地凑過來,就著瀾淵的手將酒一飲而盡,複又靠了回去。瀾淵的眉眼彎了下來,墨藍的眼華光璀璨。

  元寶看直了眼睛,退出門時,眼還是溜圓的。楞楞地別過頭,差點把存心躲在背後打算嚇唬他的銅錢嚇死。

  屋子裏靜悄悄的,瀾淵撫著籬清的發,順著發絲滑下又慢慢移到他的額前,撥開遮著臉的發,想仔細看看那張似被冰雪封住的臉。

  緊閉的眼却睜開了,燦金的眸一片清明,剛才茫然無措的樣子似是夢裏的幻象。

  「好了?」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腰。

  懷裏的身體一僵,推拒的動作不大,意圖却很明顯。

  手指不依不饒地向前。剛碰上臉頰,籬清就立即錯開臉。指就停在了半空,進退皆不得宜。

  「放開。」

  這下,再不能當沒聽見了,嘴角往上一扯,雙臂的力道一松,懷裏就空了,溫度驟失。跟他方才獨自在這裏時一樣冷。

  白衣在眼前閃過,他已退到了三步外,燦金的眼睛看過來,又是那種看路人的漠然眼神。更冷。

  展開扇子擋在胸前,胸口還留著些微余溫,臉上慣用的斯文笑容泛開來:「酒還合狐王的意麽?」

  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爲自己斟了一杯喝下。酒香合著百花的芬芳在口中彌漫,入口就是一股子甜,蜜糖水一般,滾到喉頭時却滲出了苦味,不及皺眉就已咽下,一陣嗆辣從深喉處沖上來,神清氣爽,思緒异常清明。

  「這個味道…難怪叫夢回。」偏頭看著籬清,「想來不能討你的喜歡。下回我帶個清淡些的來,一定更好。」

  籬清不理會。瀾淵又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自得其樂。

  元寶又送了些點心進來,芙蓉酥、鵝兒卷、桃花餅……用小碟子裝了幷在一個烤漆的食盤裏。手擺弄著點心,眼珠子却在一坐一站的兩人間打轉,看得太入神,後退時沒留神讓門檻絆了一下,摔了個四脚朝天。

  「噗哧——」瀾淵笑得把酒噴了出來。

  趕緊七手八脚地爬起來,元寶都不敢瞄籬清那張綳緊的俊臉就關了門。瞥眼看見銅錢在掩著嘴笑,羞憤地對著他的脖子撲上去:

  「笑!笑!笑!看小爺咬不死你!」

  銅錢也不捂嘴了,轉身就跑,笑得更大聲。

  笑聲就隨著兩人的離去而遠了。

  瀾淵掃著桌上的點心問籬清:「想要哪樣?」

  籬清看著瀾淵,目光沈沈:「你想要什麽?」

  緩緩地收了扇子,瀾淵望進那雙金色的眼睛:「我要你。」

  目光便複雜起來,似遮了重重雲霧,忽而又散開,只留下耀眼的燦金:「那你就來要吧。」

  是夜風太寒,還是對冥姬的事太過不解?或者真的是太寂寞了,忽然間仿佛都想開了,想那麽多幹什麽呢?既然想要那就去要要看,不管是看到他回身時,心裏那份難以名狀的悸動,還是因爲沈溺在他的溫柔裏難以自拔。

  冥姬說,不賭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贏是輸?

  扇子自手中滑落,瀾淵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直到近得不能再近,墨中透藍的眸中閃閃地映了一片金。

  指,勾起他略尖的下巴,唇迫不及待地貼上去,舌尖撬開他的牙關,長驅而入纏上他軟滑的舌。察覺他的默然,吻得更深。唇齒相交,眼還死死地盯著他無情無欲的燦金瞳,壓著他一再靠近,直把他逼到墻角。齒在唇上重重一咬,滿意地看到他鎖起了眉頭才甘心地合上自己的眼睛,任由情欲沒頂。

  放開時,連喘息都糾纏到了一起,伸出舌來舔,相連的銀絲斷了,沿著嘴角淌下。

  「好。那我就要個够……我……」啞著嗓子把半句話說出口,後半句吞沒在籬清主動欺上來的齒間。

  感覺到他的舌自他的嘴角掠過,在唇上流連勾勒却偏不進來。耐不住了,便伸了舌來催,你來我往,糾纏到恨不能把對方吃拆入肚。

  情色。

  是否相愛,有什麽要緊?

  第四章

  一跨進天崇宮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同往常,安靜中,各人都小心謹慎得過分。僕役們連見了瀾淵也笑得勉强,走路時脚底下一點聲響都不敢有。

  「我來看看文舒。」見僕役帶著他往勖揚君的寢殿走,瀾淵忙說明來意。

  「您還是先跟著小的去那邊看看吧。」僕役低聲道。

  瀾淵見他言辭閃爍就知道一定是有什麽事:「說吧,怎麽了?」

  「這…您…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僕役咬緊了唇,隨後問什麽都不答了。

  直到把瀾淵帶到門前,躬身對裏頭低聲通報:「主子,二太子來了。」

  瀾淵也揚聲對裏面喊道:「小叔,侄兒過來給您問安了。」

  邊說邊推門要往裏面闖,誰想,那門却是從裏頭鎖著的,推不開。有些狐疑地去看一邊的僕役,僕役只對他搖了搖頭,讓他稍等。

  裏面的勖揚君沒有答話,却聽到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響,偶爾還夾雜著幾聲低低的悶哼。

  許久,門才開了,勖揚君冷著臉站在門前,銀紫的長髮,銀紫的額印上一雙帶紫的眼裏冷得能看到飛雪:「什麽事?」

  「小侄來給叔叔請個安。」瀾淵從不懼他,收了扇子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禮。墨藍的眼睛擡起來,悄悄地往裏面探,却被勖揚君的身影給擋了,只瞧見裏面紫色的紗縵挂了一層又一層。

  「嗯。」勖揚君點點頭,瀾淵方才直起了腰。

  「前一陣子送來的瓊花露,味道甚妙,想來費了小叔不少心思,小侄在此謝過小叔的恩典。」瀾淵不過是隨口說,却不想勖揚君立刻臉色大變,額上的龍印光芒大盛,眼中的殺機是連掩飾都不用了,直直地看過來,雙眸紫得妖异而怨毒。活活把瀾淵嚇得往後倒退了一大步,「小叔……這……這是…」

  這是怎麽了?他這個一向號稱清逸上仙的小叔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大的脾氣?

  「當時多釀了一壇,您嫌弃甜不愛喝,我又不能多喝,想與其浪費了不如送給二太子,所以就自作主張讓人送了去。還請主子恕罪。」文舒從勖揚君身後走了出來,俯身就跪在了地上。

  文舒的身子似乎比先前又瘦了許多,膚色也是蒼白得透明,唇色却是鮮紅的,襯得一張臉更顯黯淡。

  瀾淵想要去扶,可礙著勖揚君難看的臉色,著實不敢再有什麽舉動。

  三人就這麽僵了半晌,勖揚君冷哼一聲飛身掠了出去。人影才剛消失,文舒就「哇——」地吐出一口血,額上的發已被冷汗浸得濕透。

  瀾淵剛才看得分明,勖揚君臨走前擡脚在文舒肚上狠狠踢了一脚,是文舒强忍住了才等他走了才發作。此刻,瀾淵趕緊跑上前攙他,握住他的臂才驚覺文舒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想要把他攙進寢殿,文舒却搖著頭拒絕:

  「沒什麽,回我那兒去吧…這兒…這兒不舒坦…」

  瀾淵依了他,見他虛弱的樣子,想要打橫抱著他,却又被他拒絕。只能讓他靠著自己才一路勉强地走回那個後花園深處的小院子。

  院子裏也是一派蕭索,昔日院墻上滿墻的綠色藤蔓都發黃乾枯了,圓石桌子和石墩也蒙了厚厚一層灰,許久沒有人坐的樣子。

  文舒自己挨著一個石墩坐了,擡頭對瀾淵道:「最近身子不好,人也懶了,才許久沒有打理,讓二太子見笑了。」

  瀾淵看著他淡定的模樣,心裏更不好受:「文舒,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要當我是朋友就告訴我,這天界裏還有什麽是我這個二太子不能幫你辦的?」

  文舒只是搖頭:「沒什麽,真的。我要有什麽要幫忙的一定告訴你。」

  瀾淵心知依文舒的脾氣,他要不肯說便誰也勉强不得他,只能移開了話題,想法設法地說了些趣事來逗他開心。

  說到那個籬清,說到那個夜晚,有酒有風有月,酒有些濃,風有些寒,月有些淡,就這麽抱了,就這麽親了,就這麽說我要你了,就這麽著了。

  文舒邊聽邊點頭,臉上終于有了點笑的痕迹:「既是如此,就好好對人家吧,莫要錯過了。」

  瀾淵搖著扇子笑:「那是當然,我自是要給他最好的。」

  臨走時,文舒問他:「二太子,你可是真心?」

  「呵呵…」瀾淵笑了,回過頭來問文舒:「你說呢?」

  文舒的眸光就暗了,低低地嘆息:「一樣都是無情無義的人啊…」

  瀾淵走出天崇宮時,見東邊飄來一朵祥雲,雲上站著的人赤發紅衣,不是東海龍宮的赤炎皇子是誰?

  只是,爲何行得如此心焦呢?

  沒有回宸安殿,直接去了狐王府,那晚之後就幾乎賴在那邊了。

  籬清沒有如往昔般冷淡,喝酒、品茶、寫字、畫畫、談天,雖仍是他在滔滔地說,畢竟是有個回應了,抱他時也沒有推拒,偶爾還會主動親上來。自是不能放過的,管他旁邊的小厮們眼睛瞪得有多大,不親得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絕不罷休。

  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拿扇子撫上自己的唇,過處還有絲疼,昨天讓那狐王咬的。嘖,不過是手不小心往他身下多伸了一些,那雙眼就亮得能燒起來,身上也叫他狠狠掐了一下,估摸著現在還是青的,那個時候,誰要忍得住誰就不是男人。臉上的笑却再藏不住了,燦燦爛爛地露出來,叫狐王府的小厮們看直了眼。

  元寶奔出來說:「今天長老們來議事,王現下不得空閑。公子要不先去花園裏轉轉?」

  瀾淵想,等在門口要是被墨嘯他們看見了,一定要拿他取笑,便應允了。搖著扇子跟著元寶往花園走。

  狐王府是仿著人間王公貴戚的宅院造的。

  元寶說,曾有一任狐王專好此道,得了閑就大把大把的心血錢兩往房子上扔,還特特請來了人間修建的王宮的巧匠來修造。要不是平時都布了結界,叫凡間的皇帝看了非眼紅不可。

  「自然,這都沒法和天界的比,公子您說是不?」瀾淵的身份籬清不說,瀾淵自己也懶得提,底下的元寶他們當然是不知的。只是天族的氣息是個有鼻子的妖精都能聞出來,何况出手又是如此闊綽,聰明的狐自是巴結都來不及。

  瀾淵點點頭:「確實不錯,有點意思。」

  元寶便得意起來,添油加醋,說得唾沫星子四濺,還拉來別家的房子比,仿佛妖界裏上上下下只狐王府這一處能住人了。

  走著走著,瀾淵猛地被撞了一下:「什麽東西?」

  「我。」對方大搖大擺地擡高了頭看他,淡金色的眼睛裏滿是傲氣,「哪家的?不知道這是本大爺的地盤啊?見了本大爺怎麽不行禮?」

  是個五六歲模樣的孩童比尋常孩子更多了些頑劣。

  瀾淵覺得好笑,便當真彎腰拱手道:「在下魯莽,還請大人恕罪。」

  「這還差不多。」小鬼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受了他的禮,鼻子凑近了瀾淵使勁地嗅,「你身上帶好東西了吧?」

  「哦?」瀾淵有些驚訝,是帶了一小壺酒,那天籬清不喜歡「夢回」,今早就又去酒仙那兒挖來的。一直放在袖子裏,沒想到被這小娃兒給聞出來了。

  便從袖子裏取了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狐族都這般伶俐麽?」

  小孩子却不理會他的誇贊,一雙眼只滴溜溜地對著他手裏的酒壺打轉:「喂,你是來找王的吧?」

  瀾淵點點頭。

  「最近天凉,酒冷了喝下去對身子不好。」

  「這我知道。等等我就讓他們拿去熱。」瀾淵說罷看看身邊的元寶。

  元寶忙低頭哈腰地說是。

  「爲什麽要等等呢?應該是現在才對。等等長老們一走,王就可以喝上熱酒了,豈不是更好?」小孩子板起臉認真地說道。

  「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瀾淵對這孩子漸漸起了好感,「那可否麻煩小公子幫個忙呢?」

  「沒問題。」小娃兒說著就自瀾淵手中拿過酒壺蹦蹦跳跳地走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瀾淵轉頭問元寶。

  「小的…小的不知道。」元寶回了個難看的笑。

  隨後,便再不多說什麽了。

  所幸,這時銅錢來通報,說是長老們走了,此刻狐王正在書房中。

  瀾淵就急急走了過去,一進門就見籬清正坐在桌後看文書,繞到他身後環住他:

  「不是剛說完事麽?怎麽又看上了?你也不怕累得慌。」

  籬清站起身,瀾淵便坐下,讓籬清坐到他腿上,整個人都圈進了他懷裏。

  「沒事。還有兩三本就完了。」

  瀾淵就伸出一手取來桌上的硯臺慢慢地磨:「事兒怎麽這麽多?平時怎麽就沒見墨嘯他們忙?」

  「你沒看見罷了。」籬清道,偏頭躲開瀾淵在頸窩邊游移的唇,「別鬧。」

  「你看你的。」瀾淵不放弃,繼續追著不放。籬清便由得他去。

  從側面看過去,此刻的籬清撤去了人前旁人勿近的冷硬,五官俊挺,面容白晰,反而顯得溫文爾雅,燦金色的眸專注地看著文書,眼中的戒備和疏遠也漸漸失了踪影。瀾淵看得心旌蕩漾,凑過去就在籬清臉上親了一口。猶覺不够,就細細地捧著他的臉自額頭起一寸一寸吻下來,一直吻到唇瓣,呼吸粗重起來,舌尖一舔,籬清就半張了口任他伸進去舔舐糾纏,直吻得難捨難分。動情處,把籬清往書桌上一壓,文書飄飄揚揚散了一地。

  厮磨了許久才漸漸尋回了理智,胯下的欲望已熱硬如鐵。知道此刻要幹那事,籬清仍是不肯依的,還要慢慢來。只能抱著籬清,抵著他的腿根蹭弄。籬清知曉他想什麽,自己那裏也同他差不多,便咬著唇不出聲,臉上的紅隱隱露了一點,隨後便暈了一大片……

  親熱了半晌才想起那一小壺酒,就叫來元寶問。

  元寶却滿臉茫然:「小的……小的沒見過什麽酒啊?小的一直在書房裏伺候著。」

  「不是領著我逛花園了麽?還碰上一個好玩兒的孩子,那酒就讓他拿去熱了。」瀾淵吃了一驚。

  「小的……小的一直在書房呐…王知道的。」元寶苦著臉解釋。

  「他一直在我跟前。」籬清說。

  「那……」瀾淵不解。

  「元寶還有個孿生的弟弟叫銅錢,兩人長得一模一樣。銅錢是跟著籬落的。」

  籬清這一說,瀾淵就明白了。笑著對籬清道:「看來我也得跟狐王告一狀了。籬落少主在花園裏頭騙了小的一壺美酒,還請狐王明察秋毫,還小的一個公道。」

  說罷,還用袖子抹抹眼角,裝出了一個苦大仇深的委屈表情。

  「讓銅錢看著少主些,別讓他多喝了。」籬清吩咐元寶。

  「這就結了?」瀾淵訝异。

  「結了。」籬清瞥了他一眼,燦金色的瞳灼灼地看著瀾淵,「二太子還想要如何發落?」

  「這……便結了吧。」瀾淵暗道倒楣,抵上籬清的肩頭低聲道,「一起去人間走一趟如何?」

  「好……」再就說不出話了,全數被他的舌堵在了嘴裏。

  火熱之間,金色的眼半睜半眯,精光一閃而過。

  人間,下了後山就是人間。

  凡人的茅草屋子,凡人的籬笆墻頭,凡人的鶏鴨牛羊。

  兩人也不帶小厮,運起身法,日行千里。只揀了繁華的大城鎮落脚。

  曾在某處遇到一個乞丐,獨眼瘸腿,臂膀也被折斷,身家全部不過一隻破碗一身破衣。他長年累月縮居在破廟,渾身惡臭,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更休提給他幾個銅板或是一餐熱飯。

  瀾淵對他說:「城東郊大槐樹下有金銀萬兩,足够你醫治手脚再享後半生溫飽。」

  乞丐連連磕頭道謝,直到他們走到看不見還猶自將頭磕得「砰砰」作響。

  「他命中有九世劫難,熬過這一世,下一生就可苦盡甘來封侯拜相甚至做一世帝王。你何苦要在此刻改他的命盤,叫他提早享了安逸,下輩子繼續償還?」籬清厭惡他任意妄爲的舉動。

  「世間果報回圈,不會錯了因也不會錯了報。此生或是下世,他終是要一甜一苦,我不過是顛倒了順序,該有的因果他還是有,怎能說是我害了他?」瀾淵不以爲意,「我只告訴他有金銀,拿與不拿還是他自己來種下因果。」

  籬清只是沈思,不再與他辯。

  到了京城外,千年帝都,龍蟠虎踞,不同凡響。

  「便做一回凡人如何?」

  「無妨。」籬清點頭同意。

  「那就說好了,不許用術法。」瀾淵得寸進尺。

  「若用了呢?」籬清挑眉。

  「若用了,任憑對方處置。」瀾淵笑意晏晏,是起了游戲的心情。

  「一言爲定。」說罷,籬清舉步就要進城。

  瀾淵追上來跟在他身邊問道:「狐王身邊可帶了銀兩?」

  「不曾。」脚下一頓,側過頭來看他,「二太子呢?」

  苦笑一絲絲挂上輕鬆從容的臉:「只怕天界二太子與狐族之王要在這凡塵京都食一回嗟來之食了。」

  又用手指了指城門道:「你看,此處甚好,人多又曬得著陽光,你我就在這瑞安頓吧。坐到傍晚興許就能一人討得一個熱乎乎的肉包。」

  籬清不搭話,拿眼角斜睨著瀾淵。

  瀾淵展了扇子來擋他的輕鄙:「我也知你是斷斷不肯的,可現下身無分文,進了城該如何住宿吃飯呢?」

  籬清瞧著他玉骨描金的山水扇,嘴角一抿,燦金瞳融冰化雪笑意吟吟:「二太子的寶扇可否借來一觀?」

  瀾淵暗道不好,想藏却無處可藏了。

  于是,方進了城門,二太子與狐王直奔當鋪。

  京城的繁華遠非他處可比,道路兩邊擠擠挨挨滿是各式小玩意。

  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走,脂粉、鮮花、發簪……隨手翻上兩件,綠衣紅襖的大嬸就凑過來拖著袖子拉生意:「公子家的娘子好福氣呀,這般的好人品又這般的能體貼。您瞧瞧這鳳釵,宮裏頭娘娘頭上戴的新樣式,姑娘們喜歡著呢。您給您娘子捎一個?管保她喜歡!」

  瀾淵笑嘻嘻地看邊上的籬清:「我家娘子樸素,不好這些。」

  拈起一枝白蘭花放到鼻間嗅:「我倒也想買一朵送他,直怕他不高興,再不讓我近他的身。」

  大嬸笑開了,直道:「還有這樣的娘子,辛苦了公子你。那你來看看這一枝骨簪,够素了吧?公子哥兒也能戴,你家娘子要不喜歡,您就自己留著用。」

  瀾淵便買了下來:「好。難爲大嬸你如此費心,我先代我家娘子謝過。」

  接過簪子回過頭來彎了眉眼對籬清笑:「你看可好?」

  狐王冷哼一聲,扭頭就往前走。

  急急地追了上去,探著頭明知故問:「生氣了?怎麽這麽容易生氣呢?在下這就給狐王陛下賠禮了,莫生氣了,嗯?」

  籬清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停在一個字畫攤前問正埋頭苦讀的書生:「可會畫扇面?」

  書生擡起頭呐呐地答:「寫還成,畫就…」

  「那就寫一張吧。」

  瀾淵見他一雙燦金瞳只對著書生背後的字畫看,臉上也綳得一派嚴肅,心下不由好笑,又怕惹他惱怒,就只得忍著,墨藍的眸子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動。

  書生握了筆問籬清:「公子想寫什麽?」

  「……」籬清語塞,本來是見瀾淵手裏沒了扇子一時興起地問了,也沒什麽特意的意思。真要問想表達個什麽意思,連自己都不願去想的。轉過頭來想問問瀾淵,瀾淵只是笑,擺明瞭袖手旁觀的意思。

  籬清無奈,只得對書生道:「隨你吧。」

  書生想了一想,筆走龍蛇,一幅扇面一蹴而就。吹幹了遞給籬清,却被瀾淵奪了過來,自作主張就納爲了己有:「既是給我的,自然是先讓我看。」

  扇面上白底黑字,寥寥寫了幾行: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空一縷餘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症候來時,正是何時。

  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瀾淵看的心中一跳,垂了眼沈默半晌,把竹扇拿在手中一扇一扇地收攏,手指用力一握,嘴角慢慢地上彎:「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墨藍的眸,片刻失神,又瞬間恢復瀟灑。

  找了間客棧住下,小二說今晚有花燈會,漂亮得很,兩位不放去瞧瞧。

  瀾淵覺得稀奇,等天黑了迫不及待地拉了籬清出門賞燈。

  街上的人比白天還多,個個都喜笑顔開的,被紅彤彤的花燈一照,臉上更添了喜氣。樹梢上屋檐下挂滿了各色花燈,有生肖樣的,有花鳥樣的,也有人物樣的,幾個燈籠組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個八仙過海,嫦娥奔月的故事。街口又設了燈謎,猜對了就送上一份小禮,和和樂樂的,不過就圖個萬民齊樂,國泰民安。有調皮的孩子牽著兔燈在人群中穿梭嬉戲,笑聲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堆裏。

  二人走過一條街,街上各家都高挂著六角的宮燈。

  薄紗裹身的女子畫了精致的妝容倚在窗前慵懶地向下張望。恰好一陣風吹來,手裏的香帕就飄飄落在那個少年郎的肩頭。

  少年拿了帕子往上看,佳人團扇半遮,秋波暗送,白齒輕咬過紅唇,聲若鶯啼:「公子拿了奴家的帕子…」便痴痴地進了門去,滿頭珠翠的肥碩女人帶著一陣濃香迎上來:「翠翠,有公子找!」

  只恨一刻春宵苦短,不覺將萬貫家財都捧進了紅紗帳。

  「怪道都說人比花嬌。」瀾淵搖著扇子朝上面露齒一笑,滿樓的鶯鶯燕燕便都丟了魂,爭相揮著帕子擠上來賣弄。

  籬清瞥了一眼,道:「那你就留在這兒吧。」

  瀾淵甩開了一衆熱切的視綫,涎著臉貼上來,一手摸上籬清的腰揉捏:「要留當然是要一起留才好,聽說這地方還專門備了東西,能讓你……嗯……欲仙欲死……」

  籬清一僵,用力掙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大步往前走。

  瀾淵放聲大笑,惹來路人好一陣側目。也不在意,笑得越發得意,直被當成了哪位王爺家放肆無忌的不孝子。

  笑够了才發現,那人早已泯然于衆人,竟尋不到踪迹了。

  扇子握在手中,一陣寒意流竄全身,冷得嘴角還維持著上翹的樣子,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咒文。墨藍色的眼漸漸全轉成了藍,一動不動,專注地搜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

  第五章

  眼前是來往如梭的人,身邊是面目陌生的路人,籬清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游走,花燈如畫,星星點點,照折如地上銀河。燈下是一張張笑臉,年輕女子紅著臉把香囊塞進情郎手中,臉上一抹嫣紅竟艶過了花燈。

  行到一座拱橋邊,橋下一條清水河,微波蕩漾,河面上開遍水蓮花。均是岸邊人們放下的花燈,蓮花般的模樣,花心是一小截蠟燭,火光在風中不定搖曳,花燈亦是顫顫地帶著人們的各種許願隨著水流飄向遠方。

  也有人借著這花燈表達心意,這邊在花燈裏寫下心上人的名諱,那邊就有好事者拿著竹竿來勾,勾到了便大聲念出來,兩邊皆是一陣喧嘩笑鬧聲,只有兩個當事者羞煞了臉,隔著河偷偷地兩兩相望,才剛對上眼又急急躲開,欲說還休。

  「公子可要一盞?看上誰家姑娘就寫上,保不齊人家也在這邊,偏巧就成了段金玉良緣人間佳話。」賣花燈的小販邊說邊把花燈往籬清懷裏塞。

  「不必。」籬清推拒。

  「怎麽會不必?沒有心上人也有個至親的家人不是?放個花燈,祈個福,老天爺就一直護著您。拿著吧,誰心裏頭沒個念想啊?功名、前程、姻緣,求什麽都成,靈驗著呢。」小販却不理會他,硬是把花燈塞進了籬清手裏,「今晚大夥都高興,不收您錢。快放吧,人家說不准正在這邊等著呢。」

  籬清拿著花燈猶豫,耳邊滿是旁人的嘻笑聲和賀喜聲,又一對有情人借著這花燈牽上了紅綫。

  向身邊的人借來了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寫在燈上,寫罷再點上中央的蠟燭,燈便亮了,明亮的燭光透過薄薄的燈壁射出來,一朵蓮花在籬清掌上開得嬌艶。俯下身把燈放在水面上,看著燈上的那個名字離自己越來越遠。對岸有人傾著身子來勾,眼看長長的竹竿就要觸到他的花燈,籬清金眸一閃,雙唇微動,沒來由刮來一陣風,一氣把河面上的花燈刮出好遠,可那燭火却還燃著,一跳一跳,遠遠看去仿佛天邊星辰。

  這才轉身打算上橋,却聽到橋那邊有個粗大的嗓門,聲音洪亮得連橋這邊也聽得分明:「公子,是要找你家小娘子?少年郎年輕不更事,怎麽看個花燈就把娘子給丟了?聽老漢一句勸,等等尋到了非要好好賠個罪哄哄人家才好。」

  另一個聲音却聽不見,過了一會兒,那洪亮的聲音又響起,這一回比方才更來得響亮,怕是連河邊上的人都聽得見了:「瀾淵公子家的小娘子可在這邊?你家相公來尋你了,莫生氣了,小兩口拌嘴有什麽大不了的。聽到了就過來這邊吧,你家相公正著急呢!」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橋上的人紛紛退向兩邊,中間讓出一條不算寬的道來。人們這才看清,喊話的原來是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身邊站了一個身穿藍衣的年輕公子,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一雙星瞳幽邃仿佛深潭。就見他手執竹扇,面帶微笑,好一個儀態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往燈下一站,登時讓滿城花燈都失了光彩。

  籬清看著瀾淵,墨藍色的眼瞳中一派燈火閃爍。

  失了小娘子的年輕相公嘴角一勾,收了扇子對老漢拱手行禮:「多謝大伯和各位鄉鄰幫忙,內子已經尋到,在下不勝感激。」

  老漢和人們俱是一怔,四下張望著究竟誰是那位要找的女子。順著瀾淵的視綫看過去,就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正轉身離去,身後衣袖翻飛,掀起層層素白細紗。

  「內子害羞,不喜抛頭露面,還請諸位原諒則個。」瀾淵仍是笑。

  衆人就覺眼前藍影一閃,橋上哪里還有什麽小相公與他們家害羞的娘子?

  街上滿是摩肩接踵的人,籬清便只挑了人烟稀少的小巷走。小巷裏無人,也無燈火,黑通通的只能依稀看到一個影子。

  身後不曾響起脚步聲,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另一手反射性地立刻揮過去却也被止住了。身形被迫往後退,背脊抵住墻,身體被另一個身體壓住,胸膛貼著胸膛。

  「你叫我好找。」

  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那雙墨中透藍的眸子顯得晶亮,隱隱能看到其中升起一小簇火苗,發出的光芒亦是墨藍的顔色。

  「哦。」籬清淡淡地答道,看著瀾淵的雙眼的火苗驀地一下子躥高,光彩眩目得來不及贊嘆,他的唇就堵了上來。

  不同于以往的柔情蜜意,這一次瀾淵吻得凶悍。牙毫不留情地咬上籬清的唇,迫得他不得不打開牙關讓他的舌進入。游走的舌在籬清口中肆意掠奪,自外由內一一舔舐過後緊緊纏上籬清的舌逼迫他作出回應,而後又直刺入咽喉深處情色地不停進出。

  「唔…」籬清搖著頭想要避開。

  瀾淵不依不饒地緊緊貼著他,動作却輕柔許多,伸出舌去把籬清的舌纏過來細細吮吸。籬清却舌尖一卷,大肆侵入瀾淵的口中。

  小巷外的喧鬧早已遠去,口中軟舌交纏的水聲在靜謐黑暗的小巷中分外清晰。

  雙唇良久才分開,粗重的呼吸都噴到了對方臉上,彼此只看到面前的人眼中沈沈一片暗色。

  「找了你這麽久,你說該如何酬謝我?」瀾淵在籬清耳邊道。

  不等籬清回答便沿著他的嘴角一路往下細吻舔弄,過處便是一綫銀色水光蜿蜒而下。到喉結處時,張口咬了上去,滿意地聽到他的抽氣聲,細細啃嚙,能察覺到緊貼的身體正輕輕的顫抖。一手撈住他的腰讓他更靠近自己,一手伸入他的衣衫內順著腰綫往上摸索,觸手一片滑膩,手掌便貼得更緊反復摩挲,仿佛上好細瓷。

  「我讓你找了麽?」籬清挑著眉回他。

  話音方落,瀾淵撥開紗衣的領口舔上他的鎖骨,在衣內游走的手也突然捏住胸前突起的一點拉扯玩弄,雙重挑逗之下, 「嗯——」的一聲呻吟脫口而出,氣勢立時减了不少,只能咬住唇不再發出任何曖昧的聲響。

  小巷外的燈火微微照進來,照在籬清的側臉上,英挺的五官輪廓與高高昂起的脖子勾勒出一條漂亮的曲綫,一直沒入衣衫,便如同當時的那場狼王的晚宴上一般,讓人恨不能撕開那襲白衣看個究竟。

  瀾淵眯起雙眼,雙手抓住襟口一錯,白色的紗衣便自肩上滑落,露出籬清整個精瘦白晰的胸膛。

  「你…」籬清一驚,手抵住瀾淵肩頭要推開他。

  「真的不要?」瀾淵扶著籬清腰際的手在他的腰側一捏,籬清一聲驚喘,身體却軟了下來。

  「呵呵…還是要的吧?」瀾淵低低一笑,舌尖卷上籬清胸前的一點,舌尖只是微微掃過,那敏感的一點就立刻腫大挺立起來,放在嘴中品嘖允弄,故意發出「嘖嘖「的聲響,另一邊也同樣細細照顧一番,昏暗中,瑩白的身體上盛放出兩朵小小的紅花,更顯得淫靡不堪。

  一手撫上他的臉龐,另一手却劃過他的胸膛來到他的下腹處,金色的眸中立刻光芒四射。

  便又唇貼著唇吻起來,感覺到緊靠著自己的身體正顫抖得無法自已,一手就慢慢地在撫摸著他的背脊,另一手却依舊磨人地不急不徐地動作著。

  放開他的唇,「唔……哈……嗯……」的呻吟自他半張的口中溢出。

  不遠處就是人來人往的巷口,只要有人稍稍一個駐足就能看到兩個在墻邊交叠的人影,面容姣好的男子衣衫半敞,眸光如水,平日冷漠疏遠的面孔蒙上一層情欲的色彩,動人心魄的媚惑。

  壞心地在此刻放開手,他半睜的金眼立刻不滿地瞪向他。瀾淵的臉上笑得更情色了,用自己腫脹的下身貼著他的厮磨,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我的狐王,要不要試試在外頭的滋味?很過癮呢……」

  「你…」籬清又是狠狠一瞪,死咬住唇平復呼吸,「我們回去。」

  「哈哈哈哈……」一時間,小巷中滿是囂張的笑聲。

  回到客棧時,兩人均是忍得辛苦,一脚跨進房門就糾纏著往床上滾。

  瀾淵一手剝下籬清的衣衫,一手就急急往籬清下面摸去:

  「呵呵…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也虧你忍得住。」

  籬清却不說話,腰部一個用力就翻坐到了瀾淵身上,俯下身,燦金瞳對上他墨藍的眸:「二太子還記得進城前的那個賭約否?」

  瀾淵看著籬清在自己胸前畫圈的指:「當然記得。」

  籬清的指尖一路下滑,來到他的胯間,學著方才瀾淵的樣子緩緩描摹:「那二太子是如何尋到我的?」

  唇瓣落在那雙墨中透藍的眼周遭:「那麽多的人,那麽短的時間,用術法了吧?」

  瀾淵却笑了,抓著他的手加快套弄的速度:「在下願賭服輸。」

  「呵…」淡淡的笑在嘴邊綻開,手却滑落下去,摸到瀾淵的密穴處。

  瀾淵怔怔地看著那張端肅的臉上罕見的笑容,忍不住直起身捧著他的臉吻下去。

  舌在彼此的口中交互進出,瀾淵的手却摸上籬清的腰將他微微擡起無聲無息地探到他的股間,吻到深處時,一指忽然進入他密閉的幽穴。

  懷裏的人頓時一僵,雙手撑住他的肩,整個人俯趴在瀾淵身上。金眼睜開,狠狠地咬上他的唇。

  瀾淵便放開了籬清,一手抓著他的腰,手指仍在他體內旋轉摸索:「狐王既然願賭也該服輸吧?好好地放著花燈,怎麽就颳風了呢?沒吹走別人的,怎麽就吹走了這一盞呢?你說怪不怪?」

  「你嗯…你看見了?嗯……啊……」

  瀾淵又突然加了一根手指,籬清不得不大口喘氣來减輕痛苦。

  「你說呢?」瀾淵細碎地吻著籬清,眼中的火苗早已燃成一片燎原大火,抽出手指,熱硬的鈍器對準穴口,手按著籬清的腰讓他緩緩往下坐。

  「既然你願意在上面,那我也不介意。今夜還長得很呢,我的狐王……」

  地上,是淩亂的衣衫,床上,一夜的神魂顛倒才方開始。

  「告訴我,那個花燈……那個花燈上寫的是誰?」意亂情迷時,他盯著他失神的眼緊緊追問。

  「你……啊……你不是看見了嗎?」他避開他的目光不願回答。

  「我沒看清。」當時離得太遠,想叫人幫著勾起來,却見他眸光一閃,那燈就被風吹得再也够不著。

  「呵呵呵呵……」他只是笑,燦金瞳裏一瞬間看不到任何情緒,又旋即被情欲覆蓋,「那你便猜吧。」

  登山看日出,臨湖觀游魚,天橋上的板書、十八街的麻花……一一看過、聽過、嘗過。還不甘心,就雇了條船走水路回來,搖搖擺擺地在江上蕩了十來天。

  狐狸生性畏水,雖冷著臉不作聲,一直緊握的拳還是泄漏了緊張的情緒。瀾淵走到他身後環著他去握他冰凉的手:「騰雲駕霧雖快,可有個什麽意思?不如現在來得逍遙自在,你說呢?」

  籬清扭頭躲開他的唇,却任他抱著,相依相偎著看脚下的滔滔江水,歸途倒也不覺得漫長。

  回到狐王府時,瀾淵的貼身小厮早已眼巴巴地候在門口,一見兩人出現就趕忙跑過來對瀾淵道:「太子,您可算回來了。大太子都找了您好幾回了,狼王、酒仙他們也正找您喝酒呢。對了,北方的雪族今次又上貢了不少東西,還特地給您送來了幾個天奴,都在宸安殿外等著您回去發落,裏頭有幾個小的先自作主張給您放進了寢殿……」

  還想往下說,瀾淵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擅長察言觀色的小厮一眼看見籬清還站在一旁,便識時務地閉了嘴。

  「既然二太子事務纏身,籬清就不再打擾。」籬清的臉上雲淡風輕,拱手行了一禮就頭也不回地進了王府。

  瀾淵伸手要牽他的手,却被他袖子一擺,不著痕迹地避開了。

  朱紅的大門緩緩合上,瀾淵只得沖裏面說道:「我過兩天再來。」

  籬清沒有回頭,門關上的時候,裏頭傳出一聲淡淡的「好。」淡得從裏面聽不出任何東西來。

  「聽說弼馬溫那邊最近缺人手,你就過去幫幾天吧。」

  小厮不待他說完就跪倒在地上求饒,瀾淵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搖著扇子回府。

  說是過兩三天再來,却一個月過了也不見人影。

  聽說虎王擎威的酒宴上,二太子身邊帶了個極漂亮的雪族少年。雪族天生的雪白膚色配著一雙湛藍含水的眼睛,性子又極是甜美,頰邊兩個酒窩總是時隱時現,方一露面就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二太子攬著他入座,喂酒、摟抱、纏吻,旁若無人地親熱,這少年是何身份不言而喻。

  這話從獸族傳入天界,又從天界傳入獸族。傳進狐王府時,狐王正安然地坐在桌前喝茶。狐族艶名四播的美女紅霓著了一身火紅坐在他對面,正口不停歇地說著那夜虎王酒宴上她親眼所見的情形:「你說,怎麽能有這樣的人?從沒見過這麽柔這麽甜的人,從女人裏頭也挑不出這樣的……兩個人那個樣子你是沒瞧見……」

  紅霓是火狐長老的女兒,自小與籬清一起長大,又不知籬清與瀾淵間的糾葛,直說得天花亂墜,比外頭的傳言還要來得生動。

  籬清邊喝茶邊聽她說,垂下眼瞼,燦金瞳映出一池清澈茶水,無波無緒,完全事不關己。

  「喂,你倒是說什麽呀。怎麽還是一副悶嘴葫蘆的樣子?」風風火火的女子突然停了口,一雙金紅色的眼正不滿地看著他。

  「哦。」籬清應了一聲,偏頭沈思了一會兒,問,「說什麽?」

  「唉,算了,算了。」紅霓揮揮手,受不了他的淡漠,「難怪都說你這個人沒意思,以前還好些,繼了位以後都比我爹還古板了。」

  籬清也不惱,由得她來抱怨。

  紅霓是少有的幾個能跟他親近的人,日增月長,親眼見她出落得越發明艶動人,火爆的脾氣却也跟著見長。常心急火燎地闖進來拉著籬清劈裏啪啦地說上一通,無非是哪兩族又打起來了,狼烟四起,塵土飛揚,好壯觀。或是誰又與誰在哪處比劍,你來我往,劍光閃耀,好精彩。有時候闖進來時,籬清正和長老們議事,她也不管,天大的事也沒她大小姐要說的來得大,故此沒少挨她爹的駡。她面上低頭認錯,無人注意時對籬清一吐舌,壓根沒放在心上。

  「你是不知道,那個二太子對他是好到了骨子裏,整天處在一起也不嫌粘糊,帶著他天上地下逛了個遍,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紅霓緩了口氣,忽又問道:「你前陣子是去哪兒了?怎麽找不著你?」

  「去人間走了一遭。」籬清放下茶碗,口氣平淡。

  「去人間?你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好的興致?我還當你永遠都要關在這屋子裏看書呢。」

  「突然來了興致就去了。下次一起去,如何?」

  「難得狐王邀約,小女子焉有不從之理?」

  元寶進來說長老們有事要報,紅霓便要離開:「被老爺子看到了又要駡我耽誤你幹正事,倒不如趁現在我先走一步。」

  籬清看她嘟嘴瞪眼的嬌俏模樣,不由莞爾:「你是怕你爹嘮叨你不嫁人吧?」

  「我嫁人幹他什麽事?要他成天挂在嘴皮子上招我討厭!」紅霓懊惱地說,忽然轉過頭來仔細看著籬清,「與其嫁給那些個連長什麽樣都不知道的,我情願嫁給你。」

  「好。我明日就册封你爲狐後,如何?」籬清神色不動。

  門外却傳來一聲爆喝:「死丫頭,休得對王胡言亂語!」

  話音未落,火狐長老飛身掠了進來,紅霓低喊一聲「糟糕」,一跺脚,人就搶先一步躍了出去。臨末了還不忘戲弄她爹:「你不就是要辦喜事麽?我幫你找個年華正好的續弦吧,來年還能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小阿弟,豈不是好事成雙?呵呵呵呵……」

  聲似銀鈴,仿佛天邊一朵紅雲。

  夜半時分,籬清正在燈下看書,有人推門進來。藍衣金扇,一雙似墨非墨似藍非藍的眸:

  「怎麽這麽晚還不睡?等我嗎?」

  放下書,籬清靠著椅背仰視他的眼:「不是。」

  「真叫我傷心。」瀾淵佯裝痛心,捂著心口走過來,低下頭,墨藍眸中顯出一點金色,是他的眼,水波不興,波瀾不驚。

  閉上眼,人就被他抱住,唇舌相交。

  「想我不想?」

  「……」籬清不答,瀾淵也不再追問,只是吻得更深……

  窗外烏雲漫天,遮住一彎孤月。

  瀾淵有時連著幾個月天天來,有時又接連幾個月不見踪影。親密、冷落、複又親密、複又冷落……百年于他們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二太子的風流放蕩一如從前,聽說雪族的少年被送了回去,新收了個大太子送去的女子,後來又有了許多貌美的少年或是少女。寵愛時是恨不得蜜裏調油,便是要摘下月亮,二太子也不皺一下眉頭,一旦膩了,就只聞新人笑,舊人連哭訴也無去處。

  墨嘯說:「他是慣了,性子就是如此。」

  紅霓說:「什麽二太子,放到人間不過是個醉死在妓院裏的紈絝子弟。那些個誰誰誰也不過是空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還真當他能掏出真心來。也不擦亮了眼睛仔細看看,他瀾淵要能有真心,這頭頂上的天就要塌了。」

  籬清靜靜地聽,嘴角邊隱隱帶一點笑意。瀾淵來時也不多話,擁抱、接吻、親熱,兩人皆是若無其事的表情。瀾淵從不解釋,籬清也從來不問。

  動情處,瀾淵說:「籬清,我想你。」

  金眸一閃,他淡淡地答:「哦。」

  瀾淵常會去看文舒,文舒的精神越來越差,說著說著神思就不知雲游到了哪里,眼中空空的,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瀾淵問文舒:「文舒,你在想什麽。」

  「哦,沒什麽……」文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整個人仿佛快要融入空氣裏,「二太子還同狐王在一起麽?」

  「嗯。」瀾淵點頭。

  「既是如此,就收收心吧。再冷淡的人也終是會有介意的。」文舒的視綫越過瀾淵定在他身後的墻上,從前,這墻上爬滿藤蔓,風過處掀起綠浪層層。現在藤蔓都枯了,露出墻灰色的原色。

  「呵呵……」瀾淵不置可否,展了扇子輕笑。扇子是玉骨描金的,扇面上高山巍峨,長河飛瀑。

  許久沒去墨嘯那邊,不知爲何狼王開始對他疏遠,便半路折去了後山。

  一進狼王府就見屋子裏放了一扇屏風,檀木的架子,屏面上綉的是斑斕的花鳥,翠羽繁花都是用各色寶石嵌成,閃閃地擺在廳堂內,更顯狼王的霸氣。

  「這是從哪兒得來的好東西?」瀾淵問。

  「這又是從哪兒得來的好東西?」墨嘯斜眼睨著瀾淵身後的少年,「前兩天不還是猫族的那個嗎?」

  瀾淵把少年拉進懷裏,捏著下巴把他漲紅的臉對著墨嘯:「前幾天在擎威那兒看見的,你看如何?」

  墨嘯擰起眉,目光嫌惡:「你要玩,誰也管不著。」

  「那你告訴我,小的是何處得罪狼王陛下了?最近怎麽都不搭理我?」瀾淵推開少年,一本正經地看向墨嘯。

  「不敢。」墨嘯收起表情,墨黑的眸直直地看著瀾淵的眼,「都已經一百年了,你也該放過籬清了吧?」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瀾淵直起腰,眼睛同樣直直地看著墨嘯。

  「你原先不過是一時興起,現下既然膩了就放手吧。」墨嘯道。

  「你怎知我膩了?」瀾淵靠回椅背,掀開茶盅輕吹水面上浮起的茶葉,「怎麽連我都不知道我膩了?」

  墨嘯無言,良久放道:「那就實話說一句,你對他可有半點真心?」

  「呵呵……」瀾淵放下茶盅,笑彎了一雙墨藍的眼,「連你也知我是一時興起。」

  狼王的臉上却浮起憐憫的神色:「玩火必自焚,你好自爲之吧。我只說一句,他可是狐王。」

  瀾淵搖著扇子獨自往外走去:「好,我記下了。這孩子你可喜歡?喜歡就留著,若不喜歡,悉聽尊便,我不再過問。」

  身後是黑衣黑髮的狼王,狼王的背後是一面五光十色的屏風,翠鳥繁花,富麗堂皇。

  第六章

  元寶說:「王正和長老們議事,不得空。」

  瀾淵站在朱紅的門前從門縫裏往裏看,刻著百狐圖的照壁擋住了裏頭的情形:「怎麽?是哪家和狐族過不去了?從前不過半個月來一回,最近怎麽天天來議事?什麽事議了快十多天了還沒議完?」

  元寶乾笑道:「王要辦的事兒怎麽能讓小的們知道?要不,小的跟您進去通報一聲?」

  瀾淵說:「不必了,先去花園逛逛也是一樣。」

  擡手作勢要元寶讓開好讓他進門,可元寶硬是攔在了門口:

  「二太子,您就當可憐可憐小的吧。絕不是王不想見您,可實在是抽不開身。那幾個長老都在這兒住了十多天了,從早議到晚,除了籬落少主和小的們幾個,府裏再不許有外人。要是讓長老們知道是小的放您進去的,非宰了小的不可。前些天小的還是趁進去送水的時候才得了個空給您通報的,這不,王就讓小的在這門口等著您。叫您先回去吧,王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議完。」

  「哦?這是出了什麽事了?」瀾淵好奇。

  「王和長老都關在書房裏,議事時,小的們只許在庭院外侯著,說什麽還真不知道。」元寶壓低了聲音說道,「也不知道怎麽了,好端端的就把長老們全召來了。小的們進去時,長老一個個把臉板得……忒嚇人了。那幾個老人說,當年老狐王帶著狐後走時也沒見過這陣勢。」

  「這樣……」瀾淵掂著扇子沈思,「長老們就沒個休息的時候?這麽大把年紀了,身子骨還這麽經得起折騰?」

  「哪能啊?到了三更長老們必得回房。不過書房裏的燈是一夜點到天亮的,王一個人在裏頭接著忙……」

  「三更?」墨藍的眼亮了起來,瀾淵展了扇子放到胸前徐徐地搖,「還够忙的。」

  意識到自己多了嘴,元寶趕緊補充道,「太子爺,您可別爲難小的。不是小的不放,是小的不能啊。您開開恩吧……再說,王他是真的忙……」

  「我知道。」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金子送到元寶面前,瀾淵笑得和藹,「我什麽時候爲難過你了?」

  話是這麽說,仰頭看一眼狐王府高聳的墻頭,扇子在手裏搖得越發的悠閑。

  到了三更,燈罩裏的燭火都快燃盡,長老們都疲憊地起身離開了,籬清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還維持著方才議事時的姿態。

  「主子,厨房剛做的宵夜小的給您端來了。」元寶站在門外問。

  「不必了。」

  門外就響起了漸行漸遠的脚步聲,聽在耳裏,遠得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長老們臨走前說:「王放心,一切老臣們都會安排妥當。您好好休息,莫太過思慮。」

  可還是放不下來,非要親歷親爲一一親眼過目,親口過問過才罷休。

  燭火將滅將熄地掙扎了一會兒,終還是油盡燈枯了,室內就歸于一片黑暗。

  桌上還擺著成山的文書,胡亂地擺了滿滿一桌子,有些還掉在了地上,也懶得去撿。被籬落看到了,那小孩一定會撇著嘴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回還說我不會收拾呢,先看看你自個兒吧。」

  重重地嘆了口氣,狐族高傲威嚴的王坐在黑暗的書房裏艱難地執起筆打算繼續批閱文書。

  想叫元寶過來再續一盞燈,書房的門却在此時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點暈黃飄進來,整個書房便都染上了一點暖意。

  「不是說一刻不停地忙著麽?黑燈瞎火的你能忙什麽?」燭光照出一雙墨藍的眸,流光閃耀,裏頭是一片柔情。

  「……」籬清不答,看著他手執一盞琉璃燈緩緩走來,紫金冠、織錦袍、翡翠玉帶、描金扇,可惜冠戴斜了,袍子破了,玉帶上一道道刺目的劃痕,扇子倒是好的,只是拿扇的手被擦破了皮,「你是二太子嗎?」

  「你說呢?」瀾淵把燈放下,站到籬清面前傾身擁住他,「這樣該確定了吧?」

  「嗯。」籬清抵住他的胸膛後退,掃視他一身的狼狽,「你搶了犬族的王后?」

  「我搶了狐族的王。」瀾淵捉起籬清的手拉到嘴邊親吻,舌尖一指一指細細舔過,最後把食指含在口中吮吸,話語低啞而模糊,「可惜狐王府的墻頭高了些。」

  「你爬墻?」金眸一閃,籬清從未想過這個二太子會荒唐到這個地步。

  「不然如何?狐王不是專程派了人在門前攔我麽?」放開食指,又去啄手背,一下一下,蜻蜓點水般不厭其煩地輕吻。

  「用術法躍過就是了。」

  手背被吻得發癢,想把手抽回來,他却握得更緊,一個使勁,人就被他拉了過去。瀾淵再一個轉身,手臂一環,人往椅上一坐,籬清就被他鎖牢牢進了懷裏。邊說話邊往他耳後吹氣,懷裏的身體開始敏感地輕顫起來:「用術法就不叫爬墻了,也沒了那份意思在裏頭。」

  「晚上還有事要忙。」肘部往後一擊,乘勢拉開些距離能不受他影響,籬清冷聲道。

  瀾淵箍緊了手臂貼上他的背,把頭擱在他肩上閉起眼:「你忙你的,我不煩你。」

  琉璃燈裏的燭火幽幽地燃著,照了一室昏黃的光。

  從文書裏轉回頭,一雙墨藍的眼正一瞬不瞬地對著他,見他回頭就眨一眨,滿滿的笑快要漫出來:「口渴了?還是餓了?」

  「天亮了。」

  「是要趕我走了?」瀾淵轉過籬清的身子,讓他正面貼著自己,眼對著眼,鼻尖頂著鼻尖。

  「長老們要來議事。」不習慣這麽近的距離,籬清後退,却被背後的桌沿抵住了。

  「是嗎?」瀾淵笑著凑過去,依舊眼對眼,鼻尖頂著鼻尖,伸出舌來有一下沒一下地觸碰籬清的唇,「好。不過……」

  墨藍的眼一眨,唇就立刻貼了過去,勾了籬清的舌過來戲弄完了才笑著退開:「今晚我再來,等我。」

  扇子一開一合,人就憑空沒了踪影。

  元寶在門外道:「王,長老們來了。」

  「好。」狐王端坐在椅上,銀髮金眼白衣,冰封萬年的無悲無喜。

  以後瀾淵又來過幾次,隔個五六天來一回。時刻倒是拿捏得很准,三更一過,長老們剛走開,小厮們也散了,他就執了一盞琉璃燈推門進來,不早也不晚。

  「晚來一刻,你不就少見了我一刻?」他歪著頭說得理所當然。

  來時會帶些酒菜糕點,籬清忙著看文書,他就親手喂到嘴邊,有時舌尖會觸到他的指,他就笑著把指收回,舌尖一卷,眼睛閃閃地看著籬清。

  「在忙什麽?怎麽忙到這個地步?」他有時看得不耐,硬是轉過籬清的臉來問。

  「沒什麽。最近事多。」籬清道。

  「是麽?」他狐疑。

  籬清低下頭繼續看,再不肯搭理他。

  瀾淵無奈,抿了一口酒在口中,勾過他的下巴用嘴渡過他,趁機糾纏,直到他燦金的瞳中升起怒火:「好喝麽?喝一口解解乏。」

  籬清轉過身不答,他貼過去挨著他的耳根說:「這叫『春風笑』,酒仙剛送來的。我料你該喜歡,怎麽樣?若喜歡,我下次多帶些過來。」

  籬清依舊無言,瀾淵就伸手奪了他手裏的文書,一手在他的腰際摸索:「如何?嗯?不說可不放過你。」

  籬清扭身要掙脫,奈何被他困著,不由皺起眉:「放手。」

  「不放。」瀾淵往前壓住他,死死不肯退讓,「只說一句,好還是不好?」

  燦金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籬清偏過頭就是不開口。

  兩人僵持良久,瀾淵只得把文書放回桌上,臉蹭進籬清的頸窩,口氣也放軟了下來:「特地帶來給你的,就要你一句喜歡還是不喜歡。嗯?也好叫我放心不是?」

  籬清見他如此,便松了口:「好。」

  「呵呵……喜歡就好。」瀾淵擡起頭,墨藍的眼亮過屋中的燈火,「我下回多帶些來。知道麽?這裏邊放了合歡草,喝多了催情的,這次饒了你,下回可要好好地……嗯……」

  籬清不出聲,原本靠著瀾淵的身體却不著痕迹地往前移了一些。

  「呵呵…」瀾淵笑著往前跟進幾分,始終貼著他。

  「以後就別來了。」臨走時籬清忽然道。

  「嗯?」瀾淵倏地旋過身,扇子「啪——」地一下跌在地上。

  「我要閉關,一年。」籬清解釋。

  「好,那我一年後來。」彎腰拾起扇子「唰——」地展開,瀾淵又是那個斯文從容的二太子,方才一刹那的失神仿佛不曾出現過。

  一年,于仙家而言,不過是在棋盤上擺下一顆棋子的刹那光陰。于瀾淵而言,一夜縱歡再揉開眼,春夏秋冬已然一個輪回。

  一年後,狐王府的大門朱紅依舊,畫著百狐圖的照壁仍牢牢地遮擋住府中的一切情形。只是堂上憑空多了許多人,鬧鬧哄哄地,狐王若聽到了,臉上的冰雪怕要再積起十分。瀾淵留神聽了一聽,各族的都有,全是來找籬清的,偏偏狐王避而不見,只把狐王府的小厮們忙得脚不沾地,暗地裏叫苦不叠。

  跟著元寶往裏走,路過書房時往格窗裏望了一眼。他帶來的琉璃燈還放在案頭,滿桌滿地的文書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沈沈地占了整個架子,感覺再叠一些,架子就會被壓塌了似的。

  繼續往裏走,七彎八繞地在花園裏轉悠了一陣,穿過一片柳林後,視綫頓時豁然開朗。入眼竟是一片粼粼的湖水,湖上四散著幾株蓮花,橙黃暗紫,蓮葉田田。不遠處是一個八角清凉亭,孤單單地伫立在湖中央,這邊過去既無橋無舟也無路。仔細再一看,亭中站了一個人,白衣賽雪,衣袂飄飄,仿佛遺世獨立的仙者。

  描金扇在手中閑閑地搖,就見瀾淵足尖一點,踏著湖水淩空朝亭中掠去。

  「原來是在這裏躲清靜。」落地無聲,他踏浪而來却不沾半點微塵。

  籬清緩緩回過身,湖面清風吹起銀髮三千:「你來了。」

  「長別一載,君別來無恙。」去握他飄起的發,牽引著一步步走近,直到呼吸可聞,「想我不曾?」

  「你亦無變。」墨藍的眼近在咫尺,斯文不改,溫雅不改,滿目的柔情亦是如同往昔,如同初見之時。有人天生就能眉目含情。

  「恭喜狐王破關而出。」瀾淵雙手一環,滿滿抱一個滿懷,笑意連同溫柔一同飄蕩在風裏,「平安就好。」

  「嗯。」

  籬清也伸出手來擁住瀾淵,身軀貼得更緊。湖光山色都及不上亭中這一派安逸溫情。

  「來時看到堂上聚了不少人,有事?」唇貼著他的耳垂,聲音也是低低的,「要不要我幫忙?」

  「沒事。都是來告狀的。」燦金的眼看著遠處的山巒起叠嶂,一起一伏仿佛沒有盡頭。

  狐王閉關時,狐王的親弟也沒閑著。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從年頭到年尾累積起來就足够讓所有被戲弄被欺負的苦主們一起把清靜的狐王府攪翻天。

  「呵呵,我道是什麽事。」瀾淵好笑,難以想象籬清這樣的人會有個籬落這樣的弟弟,也難怪他要躲到這裏,堂堂狐王被人要債般揪著告狀實在是有損王族的面子,「來杯『春風笑』解愁如何?」

  「好。」

  遠山如黛,平湖如鏡,酒醉人,人亦醉人。

  其實,一個月前便滿了一年,便已出關。一天不差,一刻不差。距今,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今日,信誓旦旦說「一年後再來」的他歡笑著來說:「恭喜。」

  他在他懷中平靜地答:「同喜。」

  皆大歡喜。

  鼠王忽然托了墨嘯來邀瀾淵去赴宴,帖子不算,還送來了諸多禮物,酒器、玩物、配飾……盡對著他的心思來,還是一色黃澄澄的金色,一打開箱子快照亮了大半的天空。

  「他還真是有心,不過順便提了句你最近偏愛金色,就全弄成了這個樣子。」墨嘯看著一地的箱子嘻笑。

  「這是什麽意思?我又和他不熟。」瀾淵拿著帖子莫名地問墨嘯。

  「這是拜帖禮,等你去了,還有更多寶貝等著當面送你呢。」嘻笑轉成了嘲笑,墨嘯的眉宇間頗有此鄙薄的意味,「我是來傳話的,去還是不去?你給句准話。」

  「去。既然還有禮,怎麽能不去?」瀾淵答道。

  順手拈起一顆金琉璃珠,燦金的顔色,金光閃閃,照得人都快睜不開眼睛。

  果然,一去就被推上了首席,好酒好菜,緩歌慢舞地招待,又弄了五六個漂亮的少年來倒酒,甜甜地道一句「二太子安好」,就嘴中含了酒過來「斟」。

  鼠王的年紀在衆王中不算大,有一雙滴溜溜轉得靈活的小眼睛,挺著一隻仿佛懷孕六月的大肚子。搖晃著腦袋對瀾淵把所有能誇能說的好話都說了個遍,最後又讓人擡了幾箱子東西上來,打開一看,還是赤足的金色,越發映得那張酒氣熏天的臉上一層厚膩的油:「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還望二太子不要嫌弃。」

  瀾淵不置可否,揮揮扇子算是告辭。他客氣地一路彎著腰跟在後頭送出了快百里。

  誰知有了一回就有第二、第三回,鼠族特意做的燙金的貼子隔三差五地送過來,想想沒什麽意思就拒絕了。那邊就一次次地擡了禮品來孝敬,連人帶東西一擔一擔地挑來,最後乾脆連女兒都送來了。

  「你現在就是開口要他那個王后,他也一定咧開嘴親自擡著花轎給你送來。」墨嘯笑著說。

  「難不成我父皇明天退位與我了還是怎麽著了?我怎麽不知道我這麽值得巴結?」瀾淵也隱隱覺得奇怪,「既然是你來起的頭,那你總要跟我說個明白吧?」

  「他看上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那個金剛罩。」墨嘯見他問起,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妖族五百年一次天劫,旁人能躲,族王却要以一己之身生受,以示王之威武,這是妖界的規矩。再過幾年就輪上他的天劫了,他想借你的金剛罩來擋天雷保命。」

  「他怎麽也是個王,上千年的修行,還能被個天雷打死?」瀾淵半信半疑。

  「打死倒不至于。不過元氣大傷是一定的,以族王的修行,功力再深厚,承受了一次天劫後沒有百年的靜養是補不回來的。放在別的族也不會怎麽樣,提早把事兒交代完好好修養就成了。偏偏他們鼠族這時候正亂著,底下的幾個長老和幾個少主都眼饞著王位呢,這大好的機會當然不會錯過。」

  「難怪。」對這些事瀾淵一向沒什麽興趣,聽完了也沒什麽感觸,只是斟酌著詞句道,「金剛罩這樣的法器你也知道,俱榮俱損的,它承了多少力,我身上或多或少總是要受一些。若是你要借用,我沒有二話。不過換了別人……」

  「我明白。」墨嘯接過話,知曉了瀾淵的意思,「我也就是個傳話的,他要不是在我門口嚷了三天,我也懶得理他。現在也正好讓他死了這個心。」

  「你把人和東西也都給我還回去。這滿屋滿院的,要是傳了出去,太白金星那群老東西指不定在我父皇面前說成個什麽樣子。」瀾淵不屑地瞥了堂下的禮擔一眼,忽又想起了什麽,起身走過去取出一顆金琉璃托在掌中看,「就拿他一顆珠子,不打緊吧?」

  「你要的東西,誰敢說半個不字?」看著他囑咐小厮把珠子包了給誰送去,墨嘯無奈地搖頭,「人家要的不是你一顆珠子。」

  狐王的書房總是安靜得仿佛沒有人烟。

  元寶捧著個盒子跑進來:「王,這是二太子剛讓人送來的。」

  「嗯。」籬清點頭示意他打開。

  「赫——」盒子一打開就蹦出滿屋金光,驚得元寶後退一步,險些把盒子掉在地上,「什麽東西?這麽亮!」

  「合上吧。」目光複又回到手中的書上。

  元寶擡頭看了一眼,狐王坐在窗旁,冷漠的面孔依舊看不出悲喜。陽光照進來,一頭銀髮隱隱生光。

  「知道籬落少主去哪兒了嗎?」籬清忽然問道。

  「王說要少主禁足一年,小的們誰也沒敢放他出去。」

  「嗯。」籬清點點頭,「去看看。」

  起身就走了出去。

  還沒進去就聽到了裏頭的吵鬧聲,房門洞開著,白衣的少年斜靠在椅上,一脚踩著矮凳,一脚高高翹起,手裏拿了枝筆,另一手拿了張紙快貼到地下跪著的銅錢臉上:「看看寫得好不好?」

  「好,好,少主寫的字沒得挑。小的從沒見過把字寫得這麽好看的。」銅錢不敢怠慢,滿口稱贊。

  「嗯……」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道,「那是我大哥寫得好看,還是我寫得好看?」

  「這個……」銅錢躊躇。

  淡金色的眼睛一閃,筆「唰——」地一下在銅錢臉上畫了一道:「說!」

  「當然是少主寫得好。」銅錢只得擦著臉道。

  「這才像話。」籬落滿意地點點頭,淡金色的眼中滿是自得,「我就說。」

  「王……」元寶見籬清站在門前止步不前,便低身喚道。

  「回去吧。」又向屋子裏看了一眼,籬清回身向書房走去,「把剛才送來的東西送去給少主,就說是獎賞他字寫得好看的。」

  不見悲喜的臉上,終于泛起一點笑意,淡淡的,淡到看不見。

  第七章

  西方極樂世界有三千年一度的菩提法會,廣邀各路仙家尊者齊聚一堂辯經說法參禪,乃佛門中一大極盛之事。

  我佛如來遣了金翎大鵬口銜一朵清香白蓮來邀,瀾淵焚香淨手方才敢接過蓮花:「晚輩淺薄,見識鄙陋,不敢在真佛面前賣弄,更恐污言穢語擾了聖聽,辜負佛祖一番美意。」

  金鵬昂首嘶鳴,振翅飛走。

  不日就有玄衣沙彌口頌佛號,呈上如來親賜佛經真言百卷。瀾淵一一虔誠接過,親手鄭重置于案頭,言必潜心誦讀,盼早日于佛祖蓮座下親耳聆聽教誨。

  「虧得你有自知之明。」跟虎王閑話時說起這事,擎威一臉鄙夷,「若讓你這污濁的孽世魔障去了,我佛清聖氣象豈不是蕩然無存?也是出家人誠心,被你甜言蜜語地騙了過去,還真當你有多少的佛骨呢。還如來親賜的經卷,你要能看進去一個字,忘川水少說也得退下一半深。」

  瀾淵不語,搖著扇子任他取笑:「又不是我不願去,可它一個一本正經的齋宴,連杯水酒都沒有,有個什麽意思?况且,已經有一個玄蒼過去了,我去不去也沒什麽要緊。墨嘯近來也忙得很,只有你這兒還能來說說話。」

  「喲,我好大的福氣。」擎威張大了口,故作受寵若驚,「難不成那個狐王籬清也不理你了?」

  「他忙。」說起這事,瀾淵就有些氣悶。

  「不是剛出了關麽?」

  「嗯。」瀾淵合起扇子,拿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本來就事多,現在又三天兩頭的要靜修,要齋戒,要修習。問什麽也不答,他那個人,跟他說半天也不會回你三句的。」

  又擡起頭拿眼看擎威:「你怎麽就這麽閑?」

  「我?」擎威却笑了,指著四壁的懸挂著的紅綢道,「瞧瞧這個,我也正忙著呢。」

  瀾淵這才注意到虎王府裏原先的裝飾全換,紅艶艶的一片喜色:「怎麽?有喜事?」

  「嗯。」拿出兩封請柬送到瀾淵面前,擎威的臉上却看不出有多麽歡喜,「娶親。另一張給籬清。墨嘯他們的我都給了,就他前兩天衆王議事的時候沒來。你總比我容易見他,替我送了吧。」

  「你?」瀾淵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這個一起花天酒地多年的酒友,「娶親?」

  「王麽,總要有個子嗣的。」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被底下的長老們天天抓著嘮叨也實在頭疼,虎王也有被逼無奈的時候,「老頭子們著急了,我也沒辦法。反正早晚要娶,早一天娶早一天叫他們閉嘴。真的讓他們在我房門口不吃不喝地跪死了,我也沒法跟族人交代。」

  「采鈴人美,性子也好,娶到她也是你的福氣。」瀾淵勉强收起驚訝,衷心祝福。

  獸族中的三大美人,蛇族的冥姬剛烈,狐族的紅霓火辣,唯有虎族的采鈴賢淑良善。「即便今後你再在外頭怎麽胡來,想來她也能容忍。」 (校對:夢紗)

  「那是。」擎威笑著端起酒杯,「不然我如何甘心?」

  「你呀…」瀾淵把請柬放進袖中,看著這滿屋的紅綢面露憐色,「可惜了好好一個美人,叫你白白糟蹋了。」

  「這句話別人說還成,從你二太子瀾淵的嘴裏說出來可就不叫人信服了。」擎威不客氣地揭穿他的僞善,「再如何,我可沒亂到你這個地步。」

  瀾淵就不搭話了,笑笑地打開扇子搖,算是認了。

  告別了擎威就直奔狐王府,已經許久不曾見他了。籬清自從出關之後更爲忙碌,來了幾次,或是說在議事,或是如何,總不得見,瀾淵起先不在意,尋了新歡厮混一陣後再來,依舊如此。即便半夜爬了墻頭摸進去,籬清亦是埋頭做事,無暇來應付他。瀾淵奇怪狐族這一陣怎麽有這麽多事,籬清只說是慣例,再過幾個月就好,其他就不願多說。瀾淵也就沒放在心上。

  這一次倒是順利,正逢狐王和長老們議完事,剛好得空。

  瀾淵就拉著他去湖中的清凉亭中喝茶,那地方景色好,又清淨,做什麽也不怕人看見,正合瀾淵的心思。

  籬清看著瀾淵遞過來的大紅請柬,也不驚訝:「是該到這個時候了。」

  瀾淵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最近這麽忙,你不會也是在被逼婚吧?」

  話一問出口,連自己也覺得可笑,怎麽就想到了這個?偏偏心裏却在意著他的答案。

  「不是。」籬清平靜地答道,「長老們現下還沒有提。」

  「若提了呢?」籬淵心中一緊,不由抓著他的手繼續追問。見他驚异,自己也覺得彆扭,就別開臉道,「沒什麽,隨便問問。」

  「繁衍子息也是王的要務。」籬清沈默了一會兒,答道。

  眸光一暗,瀾淵心下煩躁,不想再繼續,只得另扯開話題,說起鼠王來借金剛罩的事。不知爲何,墨嘯說他偏好金色這一節按下了沒說。

  講到獸王要以己身受天雷時,看著面前的籬清,瀾淵忽然問他:「你的天劫是什麽時候?」

  「……」籬清一怔,臉上有什麽快速地閃過,許久方開口,「還早。」

  「哦。」瀾淵點頭,走過去擁住他,臉貼著臉低語,「若是到了時候記得跟我拿金剛罩。別人我不肯,對你,我還能不肯嗎?」

  「好。」懷中的聲音淡淡的,似有若無,不仔細聽幾乎要錯過。

  即便如此,心中仍有什麽盤著揮之不去,連跟文舒聊天時,瀾淵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二太子有心事?」細心的文舒察覺了他的走神,出言問道。

  「沒、沒有。」瀾淵回過神,忙展了扇子掩飾,「我能有什麽事?」

  「嗯。」文舒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雖然人還是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可臉上的神色却比先前多了幾分活氣,「二太子許久沒來了,倒是很想聽聽人間的事物呢。」

  「好。」瀾淵頷首,說起同籬清一起去凡間的見聞時,不覺心中敞然,說話的興頭也高了不少。一路從景物談到人物,談到後山脚下那個小村莊,雖是匆匆低頭瞥了一眼,但仍有不少印象。竹籬茅舍,小橋流水,莊中一棵華蓋蔭蔭的大槐樹,阡陌縱橫,鶏犬相聞,「雖是個山野村莊,但也不失野趣與風雅。」

  「確實是個自在的地方。」文舒聽著,眼中不禁生了向往,「有時候,做個無欲無求的凡人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也未嘗不好。」

  臨走時,文舒拿出一壇瓊花露贈他:「最近身體不好,怕以後都做不得了。這一壇就算是給二太子留個念想。」

  瀾淵接過了,囑咐他好好保重,別胡思亂想,有什麽要吃要用的只管差人去宸安殿拿。文舒皆是淡笑著點頭,硬是撑著將他送到了天崇宮的宮門外,瀾淵再三要他留步,他也不聽。

  這一天,瀾淵正陪著太上老君下棋,隱隱見東南方的天色有些暗,起先也不在意。下了幾盤擡起頭,就見那邊烏雲急走,黑壓壓地滾在一起聚成偌大的一團,閃電一亮,幾乎快刺破半邊天空,緊接著就是一聲雷鳴,震得這邊的棋盤也發顫。便問道:「這是哪邊的龍王在布雨?好大的架勢,要發大水淹了人間似的。」

  太上老君自棋盤上擡起頭來笑道:「二太子你有所不知,這不是布雨,是在行天劫呢。」

  「哦。」瀾淵想起墨嘯說的鼠王,大概就是他了。也沒上心,繼續看著棋盤上的行軍布陣。

  可這雷一聲接一聲,接連不斷地在耳邊炸開,聽得人腦中「嗡嗡」地響,沒來由的煩心:「這是要打多久?棋都沒法下了。」

  「呵呵……」太上老君拈著雪白的鬍子笑,手中的拂塵一擺,指向那滾滾的烏雲,「快了,快了,再一會兒等雲散了就完了。」

  「那也够久的。」瀾淵皺起眉頭,「從剛剛到現在,少說也有大半個時辰,再一會兒,一個時辰也能有了。天雷這麽個不停歇的落法,怕是要把那個鼠王打死了。」

  「鼠王?」老君疑惑地看著瀾淵,「二太子從哪兒聽說是鼠王?」

  「不是?」瀾淵也是一驚。

  「是狐王啊。」

  又一道天雷炸響,銀白的閃電映照出一張煞白的臉。墨藍的眼瞳倏地擴大,瀾淵一手揮開棋盤,抓過太上老君沈聲問道:「誰?」

  聲音竟是顫抖的,仿佛天邊掙扎著要刺破雲團的光綫。手不由自主地收緊,關節聲「哢哢」作響,只把太上老君一張老臉憋得醬紅:

  「是狐族的狐王,籬清啊。」說罷,又掙扎著舉起手來掐指算了一遍,「沒錯。五百年一天劫,今日他剛好滿一千年啊。哎喲!太子、二太子你這是……」

  不等他說完,瀾淵捏著他脖子的手就松了。太上老君狠狠地摔坐在凳上,只見一道藍色身影箭一般往天雷落處射去,而此刻,雷聲漸漸低了,雲朵也不再那麽急切地撞擊,寧靜又將回歸于天地。

  「爲什麽?」恍惚間聽到一聲低語,低到來不及思索就被漸弱的雷聲覆蓋,只是那種凄楚却尖銳得硬在心口刺出了血泪。

  耳邊是隆隆作響的雷聲,極目是流散的雲烟與刺眼的光亮,帶著余溫的焦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在鼻間流竄。一直急速向前的步伐却在眼前的迷霧慢慢散去,逐漸露出一片暗黑色的土地時陡然放緩了下來。

  葱郁的樹林仿佛是被突然剜去了一大塊般被天雷圈出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林木盡摧,萬物俱毀,暗黑的天空,暗黑的土地,入眼只是一片死氣沈沈的黑。狂怒的雷聲逐漸趨于平靜,只是在天際低低地嘶吼,一聲一聲,壓在心上仿佛千斤巨石,脚步也越發沈重。白色的影子出現在前方,在一片黑色中分外醒目,直直扎進眼裏,痛就一路刺進心底。

  「王正在調息,請二太子留步。」 有人擋在他的前方。

  誰?看不清面目亦不想去看。手腕一挽,描金的扇子如同長劍般平送了出去,不要命的打法。趁對方側身避讓時,寶藍色的衣袖輕輕在他面上一拂,手中結一個法印點在他的額頭,人就被定在了原地。

  手指交錯,揮舞的扇「唰——」地展開,金漆玉骨,重山飛瀑。嘴角一勾,揮手一揚,扇子如蝴蝶般飄落。

  眼睛仍只看著眼前的那個人,那個正拄著斷劍挺立在黑色土地上的狐王。

  就這樣痴痴地走到他的面前,他也擡起臉來看向他:

  「你來了。」

  平靜的聲音,平靜的面容,只有那雙燦金色的眼睛裏稍稍流露出一些困頓,似乎他從未想過他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瀾淵無語,擡起袖子去擦他嘴角邊溢出的紅色液體,不斷地擦去又不斷地冒出來,藍色的袖子很快被染成了一種混沌的暗色,却仍緊抿著唇不肯停下擦拭的動作。

  「不必了。」籬清略向後仰避開他的動作。

  手就停在了半空,好一會兒才緩慢地放下,墨藍色的眼怔怔地對上那雙燦金色的眸,一直看進去,想要一直看進他那顆始終看不透的心:「不是說還早嗎?爲什麽?」

  「……」籬清不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雙眼睛,這樣的眼神,與初次相遇時又有什麽分別?

  瀾淵驀然後退一步,意興飛揚的眼降下一片慘淡:「你根本沒打算告訴我。」

  「是。」血,順著嘴角滑落,落在白色的衣衫上就暈成一朵紅花,紅得生生刺瞎了人的雙眼。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一瞬間抽光,瀾淵咬緊牙盯著籬清不動如山的臉龐:「你究竟將我置于何地?抑或,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話音漸低,說到最後一個字幾乎成了一聲嘆息,伸出手顫抖著去握他拄著劍柄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冷得仿佛是萬年的寒冰,無論如何去溫暖也感受不到溫度。

  「王,您有傷,宜儘快回府修養。」狐族的長老們都跪在不遠處不敢上前。

  金色的眼平靜地看著他,從裏頭甚至能看到自己比他更蒼白的面容:「多謝二太子關心。」

  手自他的掌中抽出,瀾淵看著他轉身蹣跚地離去,想要去扶,那勉力挺直的背脊却明白無誤地顯示出拒絕。

  「籬清,你對我……可曾有過半點真心?」喃喃地問出口,明明知曉了答案却猶不死心。

  離去的身影站住了,銀色的發在風裏飛揚:「二太子予我所需,我予二太子所需,不够嗎?」

  瀾淵猛然追過去拽回他的身子。

  他却高挑起眉梢,金色的眼瞳波光流轉,帶血的唇邊噙一抹冷冷的艶色:「二太子你以何來要我籬清的真心?」

  緊抓著他手臂的指不由松了,唇却彎了起來:「哈哈哈哈哈……」

  仰天長笑驚起遠處無數飛鳥,直笑到眼中酸澀再直不起腰,才擡起眼看著這狐族尊貴孤傲的王:「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你不曾有真心,我不曾有真心……你我皆不會相思,那麽,誰會了相思?又是誰害了相思?嗯?我絕色無雙的狐王?」

  直起了身子看著他,自上而下看到他手中低垂的斷劍,便是那一日,劍尖抵著咽喉,再近一寸就能害了性命:「如若……如若我說我是真心呢?」

  「……」籬清默然轉身。

  「如若……如若我說,我對他人皆是逢場作戲,只有對你認真呢?」瀾淵站在原地繼續訴說。

  「二太子,散場吧。」籬清漸行漸遠。

  「你不信?」高聲問出口,心中已是緊縮成一團,疼痛難當。

  籬清停下脚步却不回頭:「那一日,我在屏風之後。」

  「……」身體終于支撑不住滑落,「呵呵……我怎能說你不像狐呢?你確實是狐啊。」

  確實是狡詐的狐呵,狡詐的旁人不奉上真心就絕不托付的狐,狐族何時做過虧本的買賣?

  「呵呵……」空無一人的焦土上,瀾淵獨自一人低笑。

  雨落下來,笑聲被雨聲覆蓋,嘴角仍開心地翹起著,任憑雨水打濕了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站了一個人,油紙傘爲他擋去風吹雨打。

  瀾淵擡起頭,黑衣黑髮的狼王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

  「你說對了,他可是狐王。」

  「我是來看笑話的。」狼王繼續自上俯視著他,聲調一派悠閑。

  「他從未把我放在心上。」瀾淵不理會他的嘲弄,席地而坐,看著傘外的瓢潑大雨,「什麽議事,什麽閉關……他早就開始爲今天做準備。他的心裏除了狐族就是他那個弟弟,其他的什麽都沒有……他需要靜養百年吧?百年一過他是不是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他問我憑什麽要他的真心……哈哈哈哈……憑什麽?」轉過頭來看著墨嘯,墨藍色的眼中滿是笑意,「你說我憑什麽?嗯?西天如來佛祖尚敬我二太子瀾淵三分,他却問我憑什麽……」

  墨嘯皺起眉頭看他嗤笑。

  「知道嗎?文舒說,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討別人的真心。」垂下眼,寶藍色的袍子上血漬、水漬和污泥交混在一起,從未如此狼狽,「如今即使我把真心剖開捧到他跟前,他也不屑看一眼吧?」

  「他那個人……」墨嘯想說什麽,却被瀾淵打斷,

  「他那個人,當真是只狐。」

  說罷站起身,舉步走進雨中。

  「去哪兒?」墨嘯舉著傘追上來。

  「狐王府。」

  狐王府是再不讓進了,陌生的小厮守在門口一詞一句說得恭敬有禮却擺明瞭不讓進。

  「我王傷勢未愈,不便見客,請二位日後再來。」

  墨嘯還想再同他理論,瀾淵却悄然踱到僻靜處縱身翻過了墻頭。

  「依舊是爬墻嗎?」籬清揮退了左右,半倚在榻上打量著面前發絲淩亂渾身濕透的瀾淵。

  「是。」瀾淵立在榻前,目光觸到他白得透明的臉色心中就是一痛。

  「何必?」輕輕嘆息一聲,燦金色的眼睛裏流露出疑惑。

  「我說過我是真心。」順著他的視綫望過去,窗外一枝杏花露華正濃。

  籬清的目光回到瀾淵的臉上,神色古怪:「我亦說過我不信。」

  慢慢走到他的榻前,單膝點地,雙眼正好同他燦金的眼平視:「告訴我,你在花燈上寫了什麽?」

  金色的眼中立時盛滿愕然,旋即又平復:「你何必執著?」

  「你又何必躲避?」瀾淵不放過,執意要問出答案。

  「……」籬清閉上眼睛不再答話。

  瀾淵又凝視了他許久,才起身離開。跨出門時,雨已經停了,天際一道七色彩虹。

  「是我的錯。」

  緊閉的眼睜開,忽明忽暗,閃爍不定,悵然長嘆一聲後,又再合上。

  「意料之中。」狼王與虎王說起雨中那一幕,擎威不以爲然,「我還道籬清會乖順到何時。」

  「只是沒料到會是這麽個局面。」墨嘯道,「以後還不定怎麽著。」

  「終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你擔心什麽。」

  「倒不是擔心,只是感嘆世事無常罷了,跟他相交這麽些年,什麽時候見過堂堂二太子被弄成這個樣子?」墨嘯瞥眼看到壁上的大紅喜字,不由扭頭對著擎威笑道,「那就說一件你我能插手的事,你就打算這般輕易地束手就擒了?」

  「不然又如何?」擎威回瞪墨嘯一眼,「你早晚也有這一天。」

  「話是這麽說,可我至少要挑個我真心喜歡的才肯呐。」

  「呵…真心喜歡…」擎威的笑却淡了,只看著杯中的酒發呆,「也得尋得到啊。」

  正各自悶聲飲酒的當兒,門外飛來一隻黑羽紅喙的炙鳥,收翅立于梁上,一開口却是瀾淵一貫溫雅斯文的語調:

  「有些許事物煩請轉贈狐王府。」

  二王相顧苦笑:「誰說這事你我只有作壁上觀的份?

  第八章

  奉召而來的太上老君鬚髮皆白,語重心長:「二太子,時光已逝便不再回頭,過往一切皆空,您何必苦苦執著?」

  堂上的人不爲所動,甩袖回身,一雙墨藍眸中寫滿不耐:「我只問你如何回溯時光。」

  「這……」老君語塞,神色頓時沈重,「此乃逆天之舉啊!」

  「你就是不願意說了?」緩步下階,瀾淵長袖垂地拖出一路逶迤,「你不說,就當沒人會說了麽?」

  「二太子……」太上老君聞言大駭,「不可啊……」

  「有何不可呢?」玉白面容上泛起一絲淺笑,「還真當我這個二太子是只知享樂不知世事的紈絝子弟麽?昆侖山的輪回台旁你們封印什麽了?」

  「……」

  見老君沈吟不語,瀾淵繼續說道:「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旁人的生死我不管。若惹急了我,休說是逆天,破天我也不在話下,老君是想看我去撞一回擎天柱嗎?只是女媧娘娘長眠,試問這天下還有誰有本事煉石補天呢?嗯?」

  話是笑著說出來的,唇角微翹,說不出的漫不經心,可眸中精光盡顯,擺明瞭是千萬分的認真。

  老君不禁頽然,眼中盡顯哀憐:「二太子既已知曉,又爲何召來臣下?」

  「知不知曉是一回事,能否開啓是另一回事,故而還要請老君示下。」言罷,瀾淵收斂狂傲,竟對著太上老君恭恭敬敬抱拳長揖。

  「老朽愧不敢當。」太上老君忙將他扶起,方緩緩說起當年種種,「開天闢地之初,天地間有清靈精魄聚成寶鑒一面,憑此鏡可任意往來于過去與當今,實爲上古至寶。只是逆天而行終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過往已逝,現今即是定局。過往時節中一草一木之變幻于現今便是滔天灾禍,更遑論更改時局。故而,天帝將其封印于昆侖山輪回台旁,以往生衆生之因果緣孽爲鎮。又將密鑰擲于衆生命盤之上,欲取之者受枉死冤魂怨念裹身,不慎失足則前緣盡毀,魂飛魄散。萬千年來無人敢當此險,更無人敢以天下蒼生性命爲注行此逆天之舉。二太子,一旦鑄成大錯,種種罪業加身,即便是天帝也難當悠悠衆人之口啊。」

  「之後種種,無需老君擔心。」揮手招來祥雲,瀾淵含笑立于雲端,「瀾淵私心,我要先給自己一個交代,其後自會給天下一個交代。」

  「時也,命也…」太上老君仰天長嘆。

  何時起,這金冠藍袍的紈絝子有了這般可怕的執著心?

  昆侖山巔即是輪回台,以天帝二太子之尊喝退了守台天將,偌大的方台便只留下瀾淵一人。

  站在欄前往下看,上層的清淡雲烟是善果,下方的黑慘烟霧是惡業,黑白迷烟相繼相繞,構成世間因果回圈善惡糾葛。雲氣彌漫間隱約可見底下有一隻巨大的圓盤懸浮于空中無聲旋轉,輪轉間,無數閃光沙塵自無際空中掉落自圓盤之上,又有無數塵埃飄飄揚揚自盤中浮出灑向山下萬丈紅塵。這便是衆生的宿命輪回,每一份善因惡果都清晰地刻在盤上,前一世叫囂富貴顯赫,保不齊下一世便成荒山中一株枯萎的雜草,轉瞬便爲狂風所摧。

  輪回臺上有天際清風拂過,揚起墨發如瀑。瀾淵擡手將太子金冠摘下放于欄邊,而後縱身跳下高臺。

  此去,縱能安然而返,天帝二太子亦不能再容于天界。

  雲烟過眼,一路下墜一路看遍人世悲歡離合。

  所有凄厲怨念纏住四肢身軀使勁將他逼往命盤邊緣,回首下望,底下就是滾滾凡塵,再退一步就要失足落下,灰飛烟滅。耳邊傳來「桀桀」怪笑,所有冤魂惡鬼咧開血盆大嘴嘲弄他的下場,「下來吧,下來吧……」雲烟化爲萬千手掌來捉他的脚踝,要將他拖往末路。

  「放肆!」瀾淵回神,手結伽藍法印,口頌咒文,身上的金剛罩法器光芒大盛,身遭仿若金佛護身光燦燦一身金光刺眼。

  纏身怨念立時在光芒下散于無形,所到之處,蔽目黑烟急走消散。四下張望,終于見命盤中央有微光閃耀,走近細看,正是一枚金色密鑰靜靜臥于盤上。俯身將它拾起收入掌中。命盤中央驟失密鑰,感應般顫然一震。

  瀾淵嘴角勾起,足下一點,仗著佛光護身,一路衝破烟霧直上高臺。

  高臺之上依舊沒有人烟,遠方天空却逐漸暗沈下來,期間閃電隱隱,雷聲轟然,正是天帝震怒的前兆。

  心知天帝已經知悉,立刻會有天兵天將來拿,瀾淵事不宜遲急忙行到高臺東側,將金色密鑰抛入湛藍虛空。

  眼前景物微晃,天空破碎,露出隱藏的又一空間,脚下白玉石板延伸,內裏白色石桌之上正放了一面黃銅古鏡。

  舉起鏡子仔細端詳,周邊鏤了一圈异草花卉幷祥雲如意的紋樣,既無寶石鑲嵌也無金銀鍍邊,平整的鏡面上映出一張溫雅面孔,細長眼中一雙墨中透藍的眸。

  籬清、籬清、籬清……心中一直暗念這個名字,鏡面泛起波紋,複歸平靜時鏡面上就照出一間裝飾古樸的臥房,房中木椅木桌青藍紗帳,貴妃木榻上趴臥一隻銀白雪狐,狐族重傷的王正閉目調息。

  便再移不開眼,想要進入那房中,即便只能在一邊靜靜看著也好。可天際轟鳴的雷聲却分明預示著時間無多,只得斂起心神,墨藍的眼仿佛又看到了滿街花燈快映紅了泰半夜空。

  鏡面又起波瀾,一圈一圈漣漪漾開,心神就被吸了進去,?脚下無數場景變換,或是那日湖心亭中飲酒望月,或是那夜書房中你儂我儂,直至客棧中徹夜迷亂。

  「告訴我,那個花燈……那個花燈上寫的是誰?」

  「你……啊……你不是看見了嗎?」

  「我沒看清。」

  「呵呵呵呵……那你便猜吧……」

  當日對話一字一句入耳,心情確實截然兩番天地。我的狐王,即使是如此時刻你也半點不肯給我哪怕一絲一毫的柔情與真心,當真狡詐,當真冷情。

  心下大痛,脚下的場景却不再轉移。擡眼四望,河水悠悠,點點蓮花燈在河中搖曳。喧騰聲四起,正是當日他放燈的時刻。

  對岸有人銀髮白衣,一雙金瞳燦過十裏花燈。就這麽隔著人群貪婪地看,看他接過花燈,看他提筆書寫,看他將燈慢慢放入河中。

  河水粼粼,慢慢載著那花燈往這裏飄,極目去看,燭火朦朧,照得燈壁上黑黑兩團小小的黑影。

  「鈎那個!」

  身旁有人伸著竹竿去拽,無端刮來一陣風,驅散河面上無數明燈,獨獨吹著那一朵往遠處移。

  等的就是這一刻。

  身形騰空而起,踩著河上花燈往風裏追去,凡胎俗眼看不見他這逆天而來的狂妄太子,只當是風過餘波。

  那燈就在前方,觸手可及。

  「膽大妄爲的孽障!」天空中顯出天帝怒容,聲若驚雷,怒目圓睜,恨不得將他剔骨剝皮。

  瀾淵却仿佛不曾聽見看見,只顧著將花燈托到眼前仔細看。

  瀾淵。

  一筆一畫寫得工整分明,火光明滅,那字仿佛是跟著燭火在一起跳動,心如擂鼓,一起一落,也是這般的節奏。

  「哈哈哈哈……」瀾淵將燈環在胸前仰天大笑,「你還敢說你不是真心?你還敢說你不是真心!我的狐王,你還敢說你不是真心!不是真心!」

  笑聲轉爲凄苦:「只是如今呢?籬清…」

  聲音淹沒在雷聲裏。

  「速將這孽障拿來!」天帝在雲層後憤而下令。

  天際便降下耀眼光團正沖著他而來,瀾淵一概不管,只抱著花燈痴笑。

  再回神,他已跪在靈霄寶殿之上,殿下文官武將俱都看著他,同情、嘆息或是冷漠,甚至幸灾樂禍,興奮得都快將心思漫出了眼角。

  花燈還好好的托在他手裏,一低頭就能看到燈壁上清楚無誤的「瀾淵」兩字,嘴角就勾了起來,眉梢微挑,仿佛還是那個醉臥花叢的浪蕩紈絝子。

  「無知孽障!你可知你犯下多大過錯!只因你一時興起,稍有不慎就將打亂人世定數,引來濕處久雨成灾,旱地烈陽不落,天下蒼生盡毀你手!你何德何能來擔這個罪過,你又如何來向三界交代!」天帝于禦座上震怒异常,滿殿仙衆皆不敢擡頭出聲,「平日便四處游蕩不務正業,朕處處縱容于你,却不想縱出你這麽個爲禍人間的禍害!早知今日,當初就該一掌將你打死,也好過今日你如此任意妄爲來貽害衆生!朕有你如此這般的孽子,你叫朕如何面對滿殿仙家,如何面對三界衆生,更如何面對萬千黎民!」

  殿上衆人大氣不敢出一聲,寂靜中却見瀾淵擡起頭,一雙墨藍眼瞳平靜無緒:「我的罪業,我來擔。」

  眉眼梢彎,唇邊綻開奪目笑容,于抽氣聲中再一字一頓重復一遍:「我的罪業,我來擔。」

  狐王府前的禮擔快鋪到三裏外,一擔一擔地用紅布頭蓋了排列整齊,狼王墨嘯站在伫列最前頭苦笑,什麽叫些許事物,若再用紅綢扎個同心結挂上,別人還當他墨嘯來跟狐王提親呢。還有那個擎威也好沒義氣,說什麽「我是快娶妻的人,這麽浩浩蕩蕩地過去,那幾個老傢夥定是以爲我要娶紅霓,這等的齊人之福我可無福消受。」便獨獨讓他一個人來丟醜。齊人之福,他倒是想得美!

  暗暗在心裏啐一口,墨嘯的臉上又黑了一層。

  出來迎接的是元寶,一邊指揮著幾個小厮往裏搬東西,一邊領著墨嘯往堂上坐:「王正靜養著,不便見客。長老們又不在,狼王您千萬別見怪。再說,您和王是熟人,怎麽還送這麽多東西,又這麽貴重,王知道了定要說您見外。小的先在這兒替王謝過了。」

  「無妨。」墨嘯擺手辯解,「我不過是個跑腿的。誰能有這麽大的手筆,你們主子心裏應該明白。他現在傷重,送來的都是療傷補身子的聖品,你們也別請示不請示了,先給他用著就是了,橫竪他現在自己也作不了主,等到他能作主的時候他要是覺得不痛快,就讓他親自來找我墨嘯說話。」

  元寶連連稱是,偷偷回身隨手掀開一塊紅布來看,赫然是一株從未見過的仙草,小人般的形狀,五官四肢俱都栩栩如生,通身奶白,還散出淡淡的熒光。知必是極罕見貴重的東西,不禁暗自咋舌。

  「藥草之類的無所謂,只是這十多壇酒你可收好了,世上通共也沒多少,我都沒這個福份享。人家指明是要你家主子親啓的,到時候可一滴都不能少。籬清要怎麽著是他的事,在他有吩咐前,你可給我看仔細了。尤其是你家那個小主子,千萬別讓他瞧見。」墨嘯指著一旁的禮擔鄭重吩咐。

  「小的明白,狼王您放心。」元寶雖覺奇怪,但也不敢掉以輕心,急忙親手接過一壇小心察看。

  「其他也沒什麽,要是東西不够就跟我說一聲。」墨嘯又指著最後幾個箱子道,「這是給你們的,好好照顧著你家的王,要是出了什麽差錯,我也說不了這個人情。」

  「是是是是是……」瞧著這沈甸甸的箱子,一衆小厮都忙不叠地點頭許諾,「您放心,小的們一定把王伺候得好好的,您儘管放心!」

  手脚也不由更利落了些,一個個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好叫堂上的狼王看看自己對狐王是如阿的忠心。

  「嗯…那就好好地伺候著吧。」見把瀾淵吩咐的事辦得差不多了,墨嘯便要起身告辭。

  出屋時,朝天空看了一眼,却是烏雲滿天,遮去方才還大好的艶陽,沈沈的,壓得人渾身不舒服。

  這是?

  正奇怪著,就見擎威匆匆往這邊而來,墨嘯便笑道:「喲,這是來娶紅霓了?」

  「你倒還有心思玩笑。」擎威滿臉凝重,走到墨嘯面前低聲道,「瀾淵出事了。」

  天宮的水牢陰森而寒冷,只借著壁上幾盞搖曳的長明燈來看清裏外事物的輪廓。問獄卒討來一截短短的蠟燭點燃花燈燈芯,略帶些粉色的光芒竟能帶來幾縷暖意,便托在手中細看,燈上的「瀾淵」兩字快刻進了心裏。

  「你這是何苦?」玄蒼站在牢外嘆氣,面相忠厚的大太子只能遠遠站在水池外探視。

  「你不明白。」目光依舊不離花燈,話語輕鬆,昔日每一次闖禍時,面對百思不得其解的玄蒼他都是這樣簡單地回答。

  「還疼不疼?」從小就拿這個與自己個性迥异的弟弟沒轍,玄蒼無奈地又嘆了一口氣,「你服個軟也就好了,當堂頂撞父皇做什麽?」

  靈霄殿上,面對天帝的怒容,藍衣的太子竟輕笑著問:「你說,要我如何來擔我的罪業?嗯?」

  絲毫不知悔改的口氣,天帝龍顔大怒,當即下令以法印鎖住他天族仙骨,再關往天牢聽候發落。

  凡重罪者,都須受法印鎖骨之刑。法印一寸一寸生生釘入周身關節,只是站在一旁觀看就覺鮮血淋漓無法忍受,更遑論受刑之人。一待行刑完畢,畢生修行皆被法印鎖閉,與凡人無异,體內痛楚又時時折磨不得緩解,實爲酷刑。

  「還好,不疼。」擡起臉來露一個笑,天牢的陰濕寒氣更加劇了周身痛楚,拼盡了全力才不讓眉頭皺起來。「哪里比得上天雷轟頂呢?」

  「你就再熬兩天,母后正在給你求情,我等等也再去幫你說說。再如何你也是他兒子,父皇他不會忍心看你被打散精魄的。」玄蒼出言安慰,可從眉宇間的憂愁就可明白天帝這次確實是動了真怒,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通的。

  「我應得的。」蹙著眉忍受了好一陣疼痛稍有些緩和,瀾淵對玄蒼笑道,「你也別擔心,他不是說對我疏于管教麽?這回就讓他好好管教一番。最好要我魂飛魄散,他也能給衆仙立個大公無私的榜樣。」

  玄蒼聽罷,立刻白了臉,忙呵斥他:「別胡言亂語,怎麽能這麽說話?」

  「玩笑罷了。」瀾淵嘻笑,「我的精魄我愛惜著呢。就算是要灰飛烟滅,也得讓我甘心才行。現在這個時候,我怎麽能甘心?你說是嗎?」

  最後一句是對著花燈問的,柔聲細語,墨藍瞳中溢滿溫柔,臉上的笑,都快痴了。

  牢中與外界不通音訊,玄蒼自從來過後亦不再來。再一次步出牢房時,外頭天空正藍,不知自己在牢中到底住了幾日。

  刑台四周圍滿了各路神仙,竟連西方如來也來了,于蓮座上對他點頭微笑。又去看天後與玄蒼,面容憔悴了許多。

  天帝的臉色依舊難看,冷冷俯視著殿下的自己,沈聲宣判:「二太子瀾淵大膽逆天,罪業深重,本不可赦。然念及其年少無知,雖逆天妄爲,却不改時局,未曾引得滔天灾禍。兼有佛祖慈悲爲懷,以宏大佛法爲其消贖灾業。著處以黔刑,以其半世修行抵罪,幷罰往人間思過百年。」

  隨後便有天將將他縛于巨大刑柱,衣衫敞開,細小銀針刺向裸露胸膛,在心口處一筆一筆刺出一個「罪」字。銀針是長白山萬年寒潭潭底的冰柱磨成,又用無量業火淬過,每一針畫過皆是寒熱交加,如遭萬蟻噬咬,痛楚不堪,偏偏又極是清醒,眼睜睜看銀針拔出又刺下,許久還未完成一半,苦痛仿佛無邊無際。

  其後又有人來將他體內一半法印逼出,當初寸寸釘入,如今又寸寸啓出,結痂的傷口再撕破開,先前的痛再來過一遍。冷汗濕了一身又一身,連喊一聲痛都沒有氣力。

  籬清,我的狐王,是否連受過的苦痛你我都要相當才是公平?

  在宸安殿中養了幾天傷就來了天帝的旨意要他快快下界思過。他的父皇氣得不清,再不要見他這個忤逆的兒。天後和玄蒼幷著一衆仙家在殿前跪了幾日他也不肯鬆口,若不是請了如來佛祖親自來爲他作保,天帝還真能下得了將他打散精魄的狠心。

  下界這一日,來了不少人送行。太子終是太子,雖是被貶也是天帝親生的骨肉,過個幾年想念了就能召回來的。于是都堆了笑來要他多多保重。瀾淵一一謝過,走到天後跟前,眼中才有了些情感。天後早哭紅了眼,噙著泪花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

  「我的兒,你放心,便去人間受幾日苦,母后自會讓你早日回來。」

  「母后您也珍重。」

  又囑托了玄蒼幾句,瀾淵方才回過身。身後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侍從,都低著頭等他的吩咐。

  「你此去不比從前,身邊總要有個人照顧。」天後道。

  「那也不必太多,一個就够。」掃視了一圈,瀾淵下令,「都把頭擡起來。」

  行到一個天奴身前停住脚,瀾淵問道:「你叫什麽?」

  「小的叫招福。」那天奴低低回答,膽怯地垂下眼不敢直視。

  「本太子是去思過,用不著那麽大的福氣。倒是人間百事艱難,須求些金銀度日。不如就叫銀兩吧。母后你說可好?」

  「都隨你,你要如何便就如何了。」天後自是沒有异議。又反復囑咐了幾遍要注意身子,被鎖去了一半修爲就不要再逞强,天冷記得添衣,要什麽就讓銀兩回來取,千萬不要委屈,等天帝氣消了就立刻讓你回來云云,才看著瀾淵帶著小仆離去。

  「是誰送來的東西?」房內的籬清問道。

  站在門外的元寶躬身回答:「是狼王半個月前送來的,前幾日您昏迷不醒,小的斗膽就自作主張先給您用了。」

  「墨嘯送來的?」

  「是。狼王說看了東西您就該知道是誰送的。若您覺得不痛快,他等著您去找他問話。」

  「……」房裏就沒了聲響。

  「那個……王……」元寶一時猶豫不决,「這個……東西您看是怎麽……」

  「留著吧。」過了許久,房內才又傳來籬清的聲音。

  「另外還送來十多罎子酒,說是讓您親啓,小的給您收在密室裏。」

  「酒麽?」

  「是。」

  「好,收著吧,和那套酒器放一起吧。」

  第九章

  太子下界,即使是來思過的,也比不得別人,連要住哪兒都要由得他來挑。瀾淵也不客氣,徑自到後山樹林裏拿扇子一指,一座帶花墻小院的精舍就憑空拔地而起。白鬍子拖到地上還能繞三圈的本地土地公站在院門前對他點頭哈腰:「二太子您看看還成不成,哪兒不滿意咱再改。」半點用不著他費心思。

  閑來掌一隻紫砂壺倚在窗邊坐,密林綠葉之間,黝黑山巒之前,狐王府淩空欲飛的屋檐露出黃燦燦的一角。若站在院中極目遠眺,萬綠叢中那點紅影或許便是狐王栖身的朱閣畫樓,更或許此刻狐王也正在樓上憑欄往這邊望。籬清,我在這處望的是你,你看的又是誰?

  「這世上當真沒有公平,旁人若犯了錯半點活命的機會沒有,換了咱們的瀾淵太子就硬是改成了個閉門思過。」

  「這叫哪門子思過?不就是變著法兒叫你逍遙自在嗎?瞧瞧這屋子再瞧瞧這院子,這都叫思過那我天天在這兒思過得了。」

  門邊一黑一黃站了兩個人,虎王和狼王一搭一唱地來「探監」。瀾淵徐徐從窗邊回過頭來:「還真是同我相好了快千年的好兄弟,我這才剛落了難,你們就來了。平日一個人影都摸不著,看笑話的時候倒是一個比一個冒得快。」

  「我們這是來恭祝二太子有驚無險,化險爲夷。」虎王大模大樣地拱拱手坐了,又揚一揚手中的酒壇,「可惜你現下有傷喝不得酒,這一壇陳年佳釀只得由我們倆來爲你代勞。」

  「那我就謝過了。」拿起茶壺爲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瀾淵看著茶葉在杯中起起落落,「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麽,是問我爲什麽要逆天是不是?這事說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目下我不想提。」

  瞥一眼內室,那花燈就擺在床頭,隔著道屏風根本看不見:「旁人愛說什麽就讓他說什麽,反正我這胡作非爲的名頭也不差這一條。」

  墨嘯進屋時就一直若有所思,此時一眼瞧見瀾淵放在桌上的竹扇,不由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們也就不問了,你總有你的道理。不過,什麽時候起我們的太子也需勤儉度日了?還是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小的眼拙,實在瞧不出來。」

  「呵呵……」瀾淵拿起扇子淺笑,「只是用著趁手罷了。以前沒在意,現在翻出來才覺出了珍貴,可惜現在都入秋了,遲了。」

  心氣浮動,關節處的法印就泛起一陣疼痛,腰都痛得弓了起來。墨嘯、擎威兩人見他面色不對急忙起身來扶,却被瀾淵拒絕:「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以後總要習慣的。」臉上已經慘白,半晌才緩過來。

  其後就不敢再跟他提扇子的事,拉拉扯扯談了些別的,擎威的婚事、各族的一些傳聞,只字不提遠處那一家。

  談話間,瀾淵的視綫總有意無意地往窗那邊瞟,墨嘯只當沒發現。

  臨走時,聽瀾淵吩咐銀兩:「要再有人來,就說今天的人限滿了。」

  天帝有令,這思過的百年間瀾淵不得出精舍一步,每天也只許三人探望,若超了三人的限制,即便是天後親臨也不得入。

  墨嘯回身面對瀾淵道:「且不說他自己有傷在身出不得門,即使他出得來,你這裏他也……」

  看著瀾淵的笑臉再說不下去,「你該明白。」

  「我明白。」瀾淵點頭,「只是他來不來是他的事,我等不等却是我作主。」

  「你們兩個……」墨嘯重重嘆一口氣,「多簡單的事,到了你們這裏怎麽就稀裏糊塗弄得連我都快看不明白了。」

  「糊塗的是我。只當討一顆真心這麽容易,原來到了手不好好看護著也會丟。等到丟了,哪怕我願用我的真心來換他的無心,人家也不肯。」一直緊握在手裏的竹扇慢慢打開: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空一縷餘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症候來時,正是何時。

  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呵……先前我怎麽沒看明白?」

  手指驀然用力,關節泛白,又是一陣刺骨的疼。

  「聽說他已經醒了,送去的東西他都沒退,看來是收下了。」最後,墨嘯說。

  「好。」痛還在四肢游走,臉上却硬擠出一個蒼白的笑,「收下,就好。」

  看一會兒遠處的翹角飛檐,再同墨嘯或是擎威聊聊,天後和玄蒼也會來,却依舊每天只讓兩人進來,還剩了一個空缺就在心裏悄悄填上。體內的法印還時常會作痛,經年久日,那樣的疼却始終習慣不了,一分一分痛進了骨子裏,還日漸加劇,每每對著那花燈的時間長了或是看著扇面發呆的時候就要鑽出來鬧騰,怕痛急了損壞東西,就趕緊把花燈和扇子遠遠放到一邊,等平息了再看。

  銀兩說:「太子你這是做什麽?既然看著難受就別再看,哪有你這樣自找苦吃的?」

  「不看我更難受。」瀾淵的臉上難得正經。

  墨嘯有時會帶來籬清的消息:

  「聽說已經好了許多了,能出房了。」

  「內傷大概還要再調養一段日子,聽伺候的小厮說從外看已經看不出什麽了。」

  「你送去的酒他今天開了一壇,用的也是你送的那套酒器,只喝了一小杯就被勸住了,怕他身體還受不住。」「……」

  「是該勸住他,本來那酒就性寒,用了那杯子就更寒,他才好了多少……」瀾淵坐在窗前,只有這時候眼中的落寞才露了出來。

  遠遠地看那模糊成一點的樓閣,你這是做什麽?你現在的心思我都不敢再猜。

  白衣的狐王獨自站在院中,似是賞花,眼光却淡淡地渙散開,一站就不知站了多久。

  「二太子真叫可憐,好好的去逆什麽天?被罰到咱這破地方來思過不說,光心口刺個字就不知有多疼。」

  「可不是?要是換了我,光聽聽就覺得心裏發毛,這要怎麽挨過來喲。」

  「還被用法印鎖了一半修爲呢。多好的人呐,出手又大方……」

  「……」

  靜養中的王一般不問世事,前幾日聽小厮們閑聊才知道。

  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十多罎子酒,拍開了封泥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入鼻,春風笑。是多少年前的夜晚,有人摟住了他一遍遍地追問:「喜不喜歡?嗯?喜歡還是不喜歡?」又是多少年前,有人藍衣金扇站在座下露齒微笑:「前日在下酒後失態,今日特來賠罪。還望狐王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見識才好。」

  寒玉製成的酒器果然不凡,微甜的酒液帶著寒氣從喉頭凉到心底。

  瀾淵,你總是如此,溫柔地給一分希望又溫柔地加倍給十分失望。傻一時尚算是天作孽,傻一世就是他狐王籬清自作孽。

  花開花落,隆冬時飛雪滿天,盛夏時烈日炎炎,每一日在心頭刻一個記號,一百年後再數一數,縱橫交錯都快分不清,而百年確實就這麽在疼痛或是靜坐中逝去。

  這百年裏,擎威成了親,賢淑的采鈴有一副好手腕,斜風細雨間就把虎王馴服得服服帖帖,休說是娶妾,連過來喝杯酒也得虎後點了頭才算。

  「這就叫現世報。」狼王幸灾樂禍,分外的開心。

  曾經有一日,天空忽現异色,白晃晃一道劍氣沖天又紅彤彤一條火舌燒去漫天雲朵,最後,更有赤龍與銀龍鏖戰于天際又雙雙墜落,響聲震得整座後山都抖了三抖。

  派了銀兩去天界打探消息,竟是東海龍宮的赤炎皇子與勖揚天君。起因是赤炎趁勖揚君赴西天菩提法會時,私自帶了天崇宮一個天奴下凡,且設下結界隱去氣息,二人一走便是百年。直至勖揚君歸來才搜尋得到,幷怒而交手。

  誰能惹得從不輕易出手的勖揚君不惜化出原形來戰?瀾淵只知一人。

  若真如此,那人只怕……不敢妄加猜想,只讓銀兩加緊探聽,不得遺漏任何只字片語。

  沒幾天就有了結果,赤炎皇子被剔去仙骨,永世囚于天崇山下。衆人都說重了,可天胄神族的意思連天帝也違拗不得。

  瀾淵讓銀兩把當初文舒親手送的瓊花露取來,一人對著窗外獨斟獨飲良久。

  又曾經,墨嘯過來說起,有一家人家大主子養病療傷無暇過問俗事,小主子如脫繮的野馬般到處闖禍無所顧忌,人人怨聲載道無處喊冤。

  想起當年有人不過閉關一年,苦主就站了一屋子,這麽些年下來,怕是整個府邸也要容不下。

  便搖著扇子笑道:「這有什麽,不就是幾隻野鶏幾隻野兔麽?從前及至今後,凡小主子鬧了事就讓他們都遞個條子進來尋我瀾淵就是了。」

  想了一想又補了一句:「只是這事不許張揚,若讓我知道是哪個多嘴的嚷開的,我拔了他的舌頭去給那小主子下酒。」

  話未說完,墨嘯就已苦了臉:「你這不是更放縱了他麽?」

  瀾淵只是笑:「我不縱著他,難道還縱著你麽?」

  天帝下了詔讓他回去,瀾淵一口回絕:

  「我原先花天酒地慣了,現在這樣清心寡欲的也挺好。」視綫一直停在遠處的山前。

  天後無奈,只得含著泪回去。

  狐王的傷全好了,百年來第一次在衆王議事時露面,依舊銀髮白衣有一雙燦金的眼瞳,依舊寡言少語臉上看不出悲喜。

  銀兩把衆人的描述一字不漏地復述給瀾淵聽,瀾淵倚在窗前看那翹起的檐角,手裏的摺扇展開又收攏。

  「你倒是悠閑,可苦了那個籬清,傷才剛好就又要操勞。」墨嘯匆匆走進來端起茶壺就猛灌了一大口,「再別說我墨嘯不够義氣,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從赤狐那個老傢夥嘴裏幫你套出話來。籬落,那個你縱著的小主子,快到天劫了。」

  竹扇「唰——」地啓開,窗前的人怔了一怔才扭過頭來:「謝了。」

  百年間,只這一回,笑一直延伸到了眼底。

  夏末的夜晚,朗月皎皎,星辰點點,慢慢有一團烏雲移過來,漸漸地,雲越聚越多,不消一刻,浩瀚星空就倏然變了臉色,月黑風高,陰慘慘驚起一身戰栗。天邊閃電一劃,平地一聲驚雷,連這邊都能聞到一點淡淡的焦味。

  當遠處的第一道天雷落下時,安坐在窗前的人就僵住了身體,白亮的閃電映出一張失了血色的面孔。隨即,人就急急沖了出去,百多年的光陰,他第一次步出這間精舍,從未想過會是如此狼狽匆忙。

  怎麽會這樣?墨嘯明明已經告訴他說會把東西放到籬落身上,爲什麽他半點承受天雷的痛楚也不曾感覺到?

  籬清,他咬牙切齒地說要讓他胡鬧的弟弟受一次天雷來給衆人一個交代,怎麽可能允許籬落臨陣脫逃?唯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個內裏遠不如面上强硬的籬清,正護著籬落。這怎麽可以?他自己的傷才好了幾天?

  氣血上涌,法印又開始作痛,死抿著嘴不敢吭聲,艱難地吐納呼吸怕放慢了疾走的步伐,快咬碎了一口銀牙。

  雷聲、閃電、狂風、暴雨,當年也是如此的情形,害怕再行一步,腦中幻生出的猩紅慘像就要躍入眼簾,一模一樣的情境再親歷一遍,仿佛這百年是大夢一場。

  終于看到前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安安好好地站在林中,再往前才是光影交錯泥土四濺。

  停下了身形靜悄悄地站在他身後,不敢靠得太近,被他察覺了不知該如何應對。緊縮的心肺陣陣抽痛,蓋過了身上的法印,若此時他再轉過身來冷冷問他:「二太子你以何來要我籬清的真心?」,于那雙金眸的蔑視之下,瀾淵再無顔立足。

  就這樣默默地貪看他筆直的背影,才發現一百年是如此悠久,那時的耳鬢厮磨情話依依都模糊在了記憶裏,初見時的清絕出塵,執劍時的銳氣逼人,再到畫攤前彆扭地對書生道一句「隨你」,奪過竹扇時分明見他眼中暗藏的羞澀……許多許多,都不敢追憶回味,因爲想起來隻會更懊悔。

  雨漸漸小了,光圈中顯出了一個人影,是個書生,穿一件沾滿泥濘的月白衫子,懷中抱一隻通身雪白的狐。慢慢擡起臉,只能說是平凡,挑不出一點差處却也說不上一點好。

  就見籬落跳出了那書生的懷抱幻成人形走來,又從懷裏掏出什麽扔給籬清,似是說了幾句話,籬清轉過了身,一雙燦金的眼瞳正對著這邊。

  想要拔腿就跑,可脚却被釘住了一般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銀色長髮在天光下閃著流動的光澤。

  像不像那一天,我也是這樣愕然,你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飄過,「借過」兩個字似冰粒落了玉盤?

  黃色的錦囊遞到了眼前,籬清默不作聲地要拆開。

  「別……」瀾淵忙伸手攔阻。可還是慢了一步,錦囊被褪下,露出一件鈴鐺樣的金色物件,光芒閃耀,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銘文。金剛罩,佛祖贈與天帝,天帝又賞賜給二太子瀾淵的護持法器。

  籬清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法器,流金閃耀的眸看向瀾淵。

  「我知道你氣他淘氣,可是天劫連你也受不住何况是他?你嘴上說要平衆怒,心裏哪里會捨得。如果他有事,你少不得要自責,你自己的身體也是剛好……太操勞了更沒好處……」低垂著頭呐呐地辯解,瀾淵不敢擡頭看籬清的表情,「我沒別的意思,真的!我就想……就想……你好好的,別太難爲自己……」

  半天沒聽他回答,便不由壯起膽子往上瞟了一眼,那張思念了百年的臉上神色複雜,唇快被咬出血。

  長嘆一口氣,伸手去撫他的唇:「別咬,疼。我知我惹你討厭,你不願跟我說話也不願見我。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你就這麽一個弟弟,他再沒出息也是你的至親,他出了事,你第一個心疼,我才……你也別怪墨嘯,是我逼他放在籬落身上的。要是事先跟你說,你一定不肯的。」

  「你……」籬清張口欲言,瀾淵伸出的手一頓,藏在袖中的竹扇就跌了出來,正落在兩人中間。

  瀾淵忙彎腰撿起,用袖子小心地擦去扇骨上的泥土。

  「你還留著。」臉上更爲錯綜複雜,籬清艱難開口,眼中瑩瑩起了層回憶的情緒。

  「一直留著。」握扇的指緊了一緊,瀾淵看著手中的扇子自嘲地輕笑,「其實,開始隨手放在了桌上,後來被下面收去了。那次……就是……以後,才想起翻了出來,還好還在。如果連東西也不在了……我……」

  想說如果連東西都不在了,他就真的再無顔說他是真心。話到口邊却被籬清打斷:「這一百年,謝謝你。」

  這是指他幫籬落收拾爛攤子的事,瀾淵只能苦笑:「沒什麽。你不怨我把他縱得越加大膽我就安心了。」

  再下去,就是相對無言,連視綫相交都是急忙避開,各自計量著自己的心思不開口。

  天色已經亮了,陽光驅散了林中纏繞的霧氣,有狐族的長老在林外召喚籬清回去。

  「等等…」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尖才觸到他的衣袖就被籬清躲開,瀾淵訕訕地收回來,心中還是被刺了一下,「你……我知道你這個人是一報還一報的。當初,你也答應了受天劫時就來找我,可是後來……這一回就當是上一回我欠你的。至于這些年籬落的那些事,只當是朋友的舉手之勞,你若真要報答,就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可好?」

  四下寂靜,能聽到瀾淵壓抑著的淺淺呼吸聲。

  「嗯。」籬清點頭。

  「等等……」見他要走又心急地喚住,却是過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問出口,「你……你的傷,怎麽樣了?」

  「好了。」

  「好,好了就好。」下意識地將手裏的扇子慢慢展開,低著眼睛看。

  「還有事嗎?」籬清背對著瀾淵問。

  嘴唇張合了幾次,最終放弃:「沒、沒了。」

  目送他頭也不回地離去,嘴角艱難地想要彎起,跟自己說好的,看一眼也好,却難掩住滿心的失落。

  「這人還真是千差萬別,看看人家多好的命喲,闖禍有人在後頭跟著收拾,天雷有命盤相護的突然跑來擋著。這樣大吉大利的命翻遍了三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嘖,還真是人比人要活活氣死人,我怎麽就命苦成這樣?」狼王跑來坐在桌前感嘆,一雙眼嫉妒得發綠。

  「你有什麽好命苦的?若是嫌弃做這小小的狼族之王委屈你了,我這就去跟你家的長老說,幫你尋一塊人烟罕至的寶地任你捕羊也好,逮兔子也罷,真真做一匹獨來獨往的獨狼,這可遂了你的心願?」瀾淵搖著扇子閑閑地嘲弄他。

  「不就是這麽一說麽?咱羡慕羡慕還不成嗎?連二太子都得巴巴地把金剛罩給他送去,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那個把金山銀山都給您搬來的鼠王還不得氣死?」墨嘯撇嘴,有些不依不饒。

  「那還不是讓他下山報恩給人家做牛做馬去了嗎?」瀾淵笑道。

  却引來墨嘯一陣不屑:「說得好聽叫報恩。就咱這位小祖宗,他們家那個籬清都管不住他,一個凡人能幹什麽?不出三天,不被他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才怪。我看這是籬清拿他沒法子了,才把他趕下山去的,眼不見爲淨,禍害別人總比禍害自己人來得好。反正他就算把天捅出個窟窿來,籬清管不了自有人腆著臉出來講情,不是嗎?」

  「你這是在數落我的不是了?」瀾淵收了扇子問道,眼珠一轉,却又笑開了,「既然狼王來了,我也正好有件事來問問。聽說最近老有人看見有黑衣人往山下跑,不偷鶏不摸狗,半夜下山清晨回房。被人瞧見了也不害臊,大大咧咧地就進了狼王府。可有這事?」

  「連你也知道了。」墨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拿眼斜著門外的銀兩,「上至天界的仙官天君,下到人間誰家的一點鶏毛蒜皮,還有什麽是你這個銀兩不能打聽來的?難怪你整日不出屋,合著沒事兒就是窩在屋子裏聽這些東家長西家短。」

  「不成嗎?」挑釁地揚起眉,瀾淵命銀兩取出一隻小小的方盒推到墨嘯面前,「當年我說過,狼王若能把狐王請來赴宴,你管我要什麽,只要我能給的,我都雙手奉上。現今這個情形,哪怕你不來問我要,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麽。這東西你就收下吧,喜酒我就不喝了,這東西權當作是我的賀禮。」

  墨嘯將盒子打開,裏頭是一顆紅艶艶的小圓珠子,尋常藥丸般大小,火紅火紅,火團似的,內裏却通體透徹,外側隱隱一層紅光。拿在手上看,照得手掌也跟著泛紅:「火琉璃?」

  瀾淵微笑點頭:「正是。」

  「哈。」墨嘯却把盒子推回給了瀾淵,「剛還說我命苦,現在看來,我今日的運氣只怕要衝破九重霄了。你看,這是什麽?」

  說著也從懷裏掏出一隻盒子來,打開來看,赫然又是一顆火琉璃。

  「這是?」瀾淵大吃一驚,不由將珠子拿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看,「你這是怎麽得來的?」

  「人家送的。」墨嘯端起酒盅想喝,見瀾淵神色凝重,只得又放了下來仔細解釋,「就是來這兒的路上,碰上個人,他問我昆侖山怎麽走,我就說了。他就送了我,我原先也不敢收,可他硬塞我手裏。那我自然就……」

  「他可是黑髮青衣?笑起來還特別溫和的樣子?」瀾淵追問。

  墨嘯眯起眼想了一會兒,搖頭否認:「倒確實是個舒服的人,也穿著青衣裳,只是頭髮是花白的。不擡起頭來還當是個歲數大的人呢。「

  「……」重重靠回椅背,墨藍的眼中滿是悲哀,「那是文舒。昆侖山……他是要去輪回台吧?我那個小叔啊……唉……都是被寵壞了,我是,他也是。」

  第十章

  「聽說張天師煉丹時打了個瞌睡,醒來時火快燒了大半間屋子。」

  「哮天犬咬了荷仙姑,八仙天天追著二郎神討說法。」

  「鼠王終于熬過了天劫,可惜傷得太重,百多年也養不回來,鼠族的長老們正在商量要體體面面地換個王,過不了多久就該發了帖子來邀咱們去參見封王大典……」

  「虎王小夫妻鬧彆扭,好性子的虎後哭著回了娘家,現在虎王擎威正在虎後娘家門口跪著,圍了好大一群人看熱鬧,說什麽的都有,我瞧見獅王、兔王、豹王等等還有各族的長老都在人堆裏混著……」

  銀兩連說帶比劃,講得眉飛色舞,瀾淵合了扇子去敲他的頭:「墨嘯說你是包打聽,給了你三分顔色你還真給我開起染坊來了。帶了你下來是讓你成天東竄西跑看猴戲的嗎?你要愛看,我把你送去伺候鬥戰勝佛如何?」

  銀兩捂著額角滿臉委屈:「不是太子你讓我出去的嗎?」

  見瀾淵拿眼橫他,又忙後退一步道:「我知道太子想聽啥,這不就正準備說給您聽嗎?那家的大主子跟從前一樣,成天在府裏頭待著,小的實在是探不出什麽事兒來。倒是那個小主子這兩天上了山去了狼王府。」

  「嗯。」瀾淵注視著窗外輕輕點頭,「下去吧。以後那邊有什麽事記得趕緊來找我,順便去狼王府問問,那位少主爲的是什麽事,如果是要什麽東西就讓他們到這兒來取。」

  「是。」銀兩躬身告退,擡頭見瀾淵又痴了般看著遠處出神不由低聲咕噥,「真是的,想見就見唄,這年頭誰還敢不買咱二太子的面子?何必拐彎抹角地搞這麽多花樣?」

  却被瀾淵聽到了耳裏,回過頭來沖他輕笑:「我想見是一回事,可他若不願見我,即使相見了又能怎樣?于我于他都不過是平添煩惱而已。」

  雖是笑著,可襯著身後殘陽如血暮色藹藹的光景,竟是說不出的慘淡。

  若說瀾淵是慘淡,那麽那位勖揚天君就更不知該說是什麽了。

  勖揚君的到訪瀾淵幷不意外,只是當勖揚君站在面前時,瀾淵却不敢相認這是自己那位清逸出塵高傲過人的小叔。

  銀髮帶紫,龍印紫杉,穿戴不變。只是面容消瘦,狹長眼眸中充滿血絲,一看便知許久不曾休息,更遑論一身濃重的酒氣和淩亂的步伐。

  瀾淵終于有些明瞭那天的大雨中墨嘯是怎樣的心態:「小叔是怕侄兒在人間煩悶,特地來讓侄兒看一回笑話的嗎?」

  勖揚君對他的嘲弄充耳不聞,慢慢地攤開緊握的手,掌中是一小塊青色布片:「他跳下了輪回台,我……我竟抓不住他……就在我面前,他跳了下去……」

  臉上露出幾分悲憫,瀾淵看著勖揚君小心地將布片收入懷中:「剛好有壇瓊花露,小叔可要嘗嘗?」

  不待他回答就命銀兩取來親自給他斟上。勖揚君怔怔地看著酒杯出神:「我翻遍了天崇宮都不曾找到……」

  「你嫌弃這酒太甜。」

  「呵……」勖揚君却忽然勾起了嘴角,眉眼彎彎,眼中竟有透明的液體落下,滴入杯中時仿佛能聽到「咚——」的一聲輕響。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嗓子都是沙啞的,「他什麽都未給我留下。」

  「小叔若不嫌弃,剩下這半壇就當是侄兒孝敬您的,如何?」同是悔不當初的天涯淪落人,瀾淵親自將他送至門外又把酒壇塞到了他手中,「人間一直是他的向往,如今他得償所願心裏該是高興的。」

  「我會去找他。」紫眸中劃過一絲堅定,勖揚君沈聲道。

  「小叔,這……這是何必?文舒他不會……」驚訝之下想說文舒定不願再見他,可又覺太傷人,瀾淵一時語塞,「兩相折磨,何苦呢?」

  「我不管!」一直八面不動的臉上已布滿瘋狂之色,高漲的氣勢掀起紗衣重重,連說話聲也陡然提高不少,眼中更是晶亮得詭异,「他一直是我的,千萬年前他就已是我的人!休說是他成爲一介凡人,哪怕是輪回成一叢蓬草,他亦只能待在我的身邊!自始至終,他都只能是我的人!瀾淵,你聽仔細了,他願不願不是由你來說,下回若再叫我聽見,即便是天帝的顔面也休怪我不講情理!」

  「小叔…… 」被他的狂態生生逼退一步,瀾淵猶想再作勸說,勖揚君却躍上雲端如來時一般急速遠去。

  長嘆一聲「孽緣」,擔憂著文舒即使犧牲長生不老之身也換不來片刻安寧。

  鼠族的帖子還未送到,狼族的喜帖却由狼王親手送了來。

  早就聽銀兩說過,未來狼後的肚子裏都已經有了狼族的少主,瀾淵便忍不住指著墨嘯道:「好一個心狠手辣的狼王,爲了一己之私竟連食九十九顆人心,妖界豈可再容你!」

  墨嘯忙擺手:「二太子你可不能胡說,旁人還好些,若是那個籬清知道了,他第一個毀了我的內丹。」

  「那你家少主是怎麽來的?」瀾淵知他狼族有不傳之秘,却一直不知詳情,此番也正好可以趁此機會瞭解一番。

  「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墨嘯也大方,就一五一十地道來,「我族有塊祖傳的墨玉,說是當年女媧娘娘補天時用剩下的,歷代狼王的精血都在上頭,時間長了就帶了些异處,如果人類戴上多少要沾上點妖氣,體質也就介于半人半妖之間。因此可使人類女子懷胎。」

  「怪道說到你都要在前頭加個『色』字,還真是有道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硬讓你拐成了一隻妖怪。」瀾淵展了扇子,笑得越發肆意。

  墨嘯也不惱,從袖中取出了大紅燙金的帖子遞給瀾淵:「上回擎威成親你不來是情有可原,這回我的大婚你要不來可說不過去了。」

  瀾淵的笑容僵了,低頭看著帖子沈思:「他……來不來?」

  是狐族的籬落少主找上了狼王府理論,狼王這才有妻有子,這事獸族間都傳遍了。那麽于情于理都要請上狐王籬清的。想到相見,心中半是興奮半是苦澀,我想見你,可你可願見我?如若不願,豈不是兩相尷尬,不如不見。

  「本王成婚,你們一個個擺個苦瓜臉給誰看?喝杯喜酒是能藥死你們怎麽著?」墨嘯見他神色躊躇不由氣惱,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盅,茶水立刻濺出了一大半,「你倒是給我個准話,來還是不來?」

  瀾淵擡起臉,滿臉歉色:「我……在下謹在此祝狼王狼後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不顧墨嘯難看的臉色,將手中的茶水一干而盡:「聽說狼王的酒窖近日遭劫,正巧有些天宮裏頭的薄酒,還望狼王不要嫌弃。」

  「哼!」惱怒的狼王拂袖而去。

  留下瀾淵一人獨自對著手中的扇子發呆,相見不如懷念啊……

  喜宴自是一派喜色,滿宴都是喧嘩笑聲,只有這裏一角冷冷清清,有人自斟獨酌淡看著眼前的歡聲笑語。

  上一次來狼王府赴宴還是數百年前,也是這般的熱鬧與歡騰,只是不見當年妖嬈的蛇族舞女,滿座風流子也多半娶妻成家不再敢放浪形骸,更無人似笑非笑敢將一雙墨藍眸掃過來惹得他心頭火起拔劍相向。

  新人正在行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籬清坐在席後靜靜地觀禮,新人過來敬酒時,紅衣鳳冠的新娘特地向他福了一禮,說:「奴家謝謝籬落公子,沒有他或許就沒有了這段好姻緣。」

  「聽內子說他把那個書生照顧得很好。連那個被你揍得鼻青臉腫的小子都懂事能照顧人了,你這個做大哥的倒有些不如他了。」墨嘯附在他耳邊說得意味深長。

  「嗯。」籬清只是點頭,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

  墨嘯無奈:「捨不得你就說出來,成天綳著張臉誰知道你的心思。你對籬落是這樣,你對那個瀾淵難道不也是這樣?」

  籬清便不說話了,唇抿起來,臉上更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這個人就是戒心太重也太苛求自己,感情這種事越思量越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還能折騰出個既喜歡又不喜歡出來嗎?」有人見新人遲遲不來敬酒就來催,墨嘯臨走前仍不忘說教他幾句。

  籬清緩緩地坐下,臉上依舊無風無浪,只是神色愈加飄渺。

  忽而有人進來通報:「二太子來了。」

  聲音不大,傳入耳中却如炸雷一般,渙散的神思醒了過來,擡眼就對上一雙墨中透藍的眼。他正對著這邊溫文地笑,手中徐徐搖著一把竹扇,扇面上白底黑字題了幾行字。

  「不是說不來麽?怎麽又來了?」墨嘯走過來問。

  瀾淵却不答,一雙眼緊緊看著那邊一道白影。

  法印的疼咬一咬牙就能挺過去,可相思入骨的苦又有誰可解?

  搖著扇子坐下與衆人寒暄,就有人凑過來誇贊他手中的竹扇:「二太子果然與我等這些下界俗物不同,瞧瞧這一筆好字,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對面獨坐一隅的人動作一僵,瀾淵不答話,墨藍的眼殷殷地望著那邊。

  座中有人如擎威等熟知內情的俱都沈下臉來沖那些不知情的打眼色,却也有人半點察言觀色也不懂,見瀾淵緘默不語更是好奇地起哄:「二太子休要自珍自藏,咱們是粗俗慣了。您是從哪兒得的這麽一把好扇子,咱看看是不是也弄一把來搖搖,那個詞兒叫什麽來著?對,風雅一回!」

  籬清燦金的眸看往這裏,在紙扇上頓了一頓又轉向了他處。瀾淵看著他擡眼又移開,目光追過去却如何也追不上。搖扇的手停了,緩緩將扇子合上,扇面上的詩句就被一點一點遮去:「這是兩百年前有一個人送的。」

  「哦……看這句子,相思不相思的,一定又是一個戀上二太子您的在借著扇子跟您傳情呐!」不知是誰這麽粗蠢又直接的肚腸,高聲嚷了出來,引得一陣哄笑。好事者們紛紛猜測送扇子的是誰,從前雪族的那個,還是……可惜了,一片真心也不過換得幾日恩愛。

  笑聲中,誰手中的酒壺不慎摔到了地上,清脆的響聲惹來旁人側目。

  「抱歉。」白衣的狐王俯身去拾。

  却有人心急地搶先一步奔了過去攔:「別撿,小心扎到手。」

  指尖相觸,閃電般趕緊分開,動作凝固,是拾也不是不拾也不是。雙雙尷尬地相對而立,一個緊盯不放,一個閃躲避讓,彼此的視綫錯開得狼狽。

  「不敢勞二太子大駕。」籬清率先打破了僵局,淡淡地謝過瀾淵的好意,也擺明瞭疏遠。

  瀾淵半張著嘴站在一邊,滿腹話語無從說出口。受刑的關節處開始泛疼,心口寒熱交加,仿佛又有人持著細長銀針一針一陣密密地刺來。

  「都死了是不是?還不快幫著收拾。」新郎見狀一邊拉著瀾淵歸座,一邊召來小厮爲二人解圍。

  怔怔地被拖回了原坐,却連旁人對著自己說什麽都聽不到了。

  歌舞又起,目光穿過睨裳翩遷只盯著那襲白衣瞧。銀髮金眸,俊朗面容上無悲無喜,無人敢上前攀談更無人敢過去敬酒,仿佛跳脫三界之外的漠然看客,明明近在咫尺,却冷傲得如天邊的月光般遙不可及。

  夜深沈,新人的良辰美景絕不能耽擱,衆人也紛紛識相地起身告辭。

  「找個人送你吧。晚上天凉,你這半身的法印受了寒氣又得作痛,已經沒了一半修爲你就別逞强。」

  身後傳來擎威的聲音,一字一句傳進耳裏聽得分明。

  「沒事,有銀兩跟著就行了。這地界上誰還敢來惹我?」

  「真是的,不是我說你,好好的清閑日子你不要過,去逆什麽天?到底是爲了什麽?難不成還真是爲了你的籬清?」

  就再邁不動離去的步伐,籬清回轉過身,那兩人正幷肩走來。

  擎威沒有瞧見籬清,對著瀾淵自顧自地往下嘮叨。瀾淵的眼中却是一閃,忙拉住了擎威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話:「狐王身邊的人手够嗎?要不我再找個人送送。晚上天黑,一盞燈籠怕不足够。」

  「不必。」拒絕得不容半點轉圖的餘地,籬清深深地看了瀾淵一眼便調頭離去。

  「天冷,晚上出來時記得讓你家主子多添件衣裳。」身後的他轉而諄諄地叮嚀元寶。聽在耳裏,心裏打翻了五味瓶。

  「王,這事兒小的真的就知道這麽多了。那時您正養傷,長老們吩咐別來打攪,小的們就沒敢說。二太子逆天咱也是聽說來的,只知道原本是要打散了精魄從此灰飛烟滅的,虧了西天如來佛祖說情才保住了性命。胸口上刺字,又被封住一半修爲也是別人這麽說的,具體怎麽著,小的也沒見過呀。」元寶站在堂下苦著臉回報,「這都一百多年了,誰還記得這事兒?小的都問遍了,大夥兒也就知道有這麽個事兒。」

  籬清坐在堂上一手支在頰邊沈思:「知道……他……是爲了什麽嗎?」

  「喲,這就更沒人知道了。據說狼王和虎王還都去問過,叫二太子一句話給堵回來了。外頭傳的都是那些閑著沒事兒幹的瞎猜的。」

  「就沒人知道了?」

  「沒人。要不王您去問問。二太子對您可對別人不一樣,興許您去問他就……」原本半明半晦的眼猛然擡起,仿佛一陣寒風刮過,元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屈膝跪下再不敢往下說:「小的多嘴。」

  「真的就這麽重?」垂下了眼喃喃自語,額前的發披瀉下來,更看不清表情。

  「下去吧。」起身徑自從元寶身前走過。待得他走遠,元寶才敢慢慢擡起頭,背上早濕了一層。而那個方向,正是通往酒窖的。

  幾十年過往無痕,當初特特送來的十多壇酒還餘下不少。細心地一壇一壇數過,又反過來再數一遍,少了一壇。

  有誰能在狐王府中出入自由,又這麽覬覦著他這些酒?答案不言而喻。偷慣了別人家的,他終于偷到自家人頭上來了。

  不覺得心疼,却被勾起了心中深藏的回憶。

  取來酒盅滿滿倒了一杯,酒液過喉,滿口生津。

  從前從前,百年如同一日,一日又如同千年,無風無浪也無悲無喜。狼王的酒宴上有人大膽說出一句「狐王才是真絕色」,藍衣金扇,一看便知是生平最鄙薄的紈絝子弟。也唯有紈絝子弟才最擅用溫柔,無聲無息地續上一杯茶磨上一碟墨,再送上一張善意體貼的笑臉,些微溫暖就輕而易舉地滲進了冰封千年的心。起風的夜裏回到家,有人在一室昏黃中回過身來相擁相抱,「去哪兒了?怎麽凉成這樣?」話裏也滿是暖意。屋外的夜露霜寒就完全地遠去了,原來這就是相守的幸福。

  喜歡或者不喜歡,都說不上來,沒去想。只當是貪戀他的那一點溫暖,再强悍的人也終會在心中小聲地企盼會有人來把自己捧在手掌心上寵。

  烏骨簪、竹紙扇、花燈夜,橋那邊的老漢扯開了宏亮的嗓子喊:「瀾淵公子家的小娘子可在這邊?你家相公尋你來了。」一霎那失神,還真仿佛是兩情相悅恩愛情濃。

  再抿一口酒,細細去品,其實甜中是微微帶著苦的。

  怎麽可能?薄幸的太子與冷情的狐王。那個人太濫情,每一個人,哪怕只是一夜露水情緣,也能柔和了一雙墨中透藍的眼一往情深地說「喜歡」,好廉價的真心,太過不叫真心。

  瀾淵,你我不過是一樁交易,我予你歡情,你予我溫情,各取所需,兩不相欠。休要說什麽真情不真情,大家都是一樣,誰起了真情誰就失了資格。

  瀾淵,你打得好一手如意的算盤,幾句喜歡幾句想念就想平白無故來討一顆真心,憑什麽?

  百年足以遺忘太多往事,一夢醒來,爲什麽你竟還能凄楚著眉眼來要我相信?二太子送來的補藥,二太子送來的美酒,二太子跟在籬落少主後頭到處賠禮,二太子把金剛罩送了來還不敢聲張……二太子、二太子、二太子……元寶說、墨嘯說、誰誰誰說……都圍著他張口閉口地「二太子」。獨自登樓遠眺能看見遠處小小一座院落,百年來二太子一直住在裏頭,天帝下詔叫他回去也不肯……

  這般如影隨形地附著他,到哪兒都逃脫不了。

  抓起杯來狠狠灌下,寒玉的杯盅將酒液鎮得冰凉。

  瀾淵,你憑什麽要我相信?又憑什麽你要我就一定要給?

  勾起了嘴角沖自己譏諷地笑,話說得硬氣,可是偏偏啊,就上心了。連自己都不知是什麽時候,鬼使神差,自作孽。

  「王,長老們來了。」元寶在門外通報。

  放下了酒盅站起身,笑容也斂了,心思也平了:「好。我這就來。」

  瀾淵,數百年真真假假地糾纏,做戲也好,玩笑也好,累了,也乏了,你我總該有個了斷了。

  尾聲

  長老們說,籬落少主一去便是這麽多的時日,過得是好是壞都是聽旁人說,咱們這邊總該過去看看,若是虧待了恩人也好及時彌補,免得叫他族笑話。

  實則不過是知道他還是不放心這個唯一的弟弟,給他個下山的藉口罷了。

  坐在棗木靠椅上捧著茶盅默不作聲,籬落就坐在一邊,嘴上叼一根竹簽,背朝著他只盯著半開的大門看。

  掀開了蓋碗看杯裏,茶水綠中帶一點黃色,茶葉都沈在杯底,自是及不上二太子那邊送來的,可捧在手裏却分外的暖心,有一份閑淡的舒適。

  便如同這偏僻小山莊裏的生活。籬落果然沒有半分做牛做馬的樣子,一應推給了好脾氣的蘇先生,還能理所當然地挑肥揀瘦,他在尚且如此,若他不在,還不定張狂成個什麽樣子。蘇先生的性子很好,能耐著性子慢條斯理地跟籬落講道理,不論何時都和和氣氣地笑著。管兒是他們收養的孩子,亦是狐族,有一雙褐色的眼睛,伶俐得有些像小時候的籬落。

  清晨早起,總是蘇凡在厨房裏忙碌,熱騰騰的稀粥饅頭端上桌再去喚醒兀自好夢的籬落。他那個好吃懶做的弟弟還卷著被窩賴在床上不肯起來,輕聲細語地一遍一遍附在他耳邊勸說。

  「他這就起來,昨晚學生看書看晚了,他一直陪著,所以就……」見他正看著,蘇凡忙解釋。其實是怕他又教訓籬落吧?

  蘇凡是學堂的教書先生,白天總留著他們兄弟兩個在屋裏。他和籬落其實不親,彼此都無話可說,又或者想說却如何開不了口。籬落受不了屋子裏的寂靜就會跑出去,一會兒又回來,回來時臉色就好了很多,那種偷偷在心裏樂著的樣子。有一回跟在他身後去瞧個究竟,原來是去學堂,躲在學堂窗外的樹上看,年輕的夫子正在教課: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書香裊裊,童聲琅琅,安逸而美好。

  晚間在房裏能聽到他們的絮語,無非是蘇先生心疼著他留在籬落身上的傷痕和籬落對他的抱怨。

  「他也是爲了你好,以後就休要再惹你兄長生氣了。」

  「哼,他不打我他就不舒坦。」

  「別胡說…還疼不疼?」

  夜色中連說話聲也是帶著一點呢喃模糊的氣息的,只聽得寥寥幾語,却明白他的弟弟確實過得很好。

  蓋碗輕輕敲打著杯沿,茶水也掀起層層漣漪。

  「喂,下雨了。」籬落忽然出聲。

  還是很小的時候,籬落尚還不是人形,施個術法來幫著他成人,小小的孩童就會蹣跚著步伐一搖一擺地粘過來軟軟地叫他「哥哥」,將他抱在懷裏,小胳膊小腿都是肉肉的,紅撲撲的臉蛋自發地凑上來親,滿臉都糊著他的口水。再後來,他大了,父王帶著母后雲游去了,他繼位了,然後,似乎就再沒聽他稱他一聲「哥哥。

  「哦。」擡起眼來看一眼屋外,方才還是天光晴朗,現在却是暴雨如注,這時節總是一陣一陣的陣雨,下了一會兒就會停。

  「你『哦』一聲就完了?」籬落瞪大眼睛回過頭來。

  籬清不答,挑起眉來看籬落。

  「門外那個。」籬落朝門外努嘴,「你前脚進了屋他後脚就在門外站住了。都多少天了,你是真沒看見還是裝沒看見?」

  門前是一排高大的杉樹,樹上停了只不知名的鳥兒,黃爪藍羽,在雨中一動不動,任憑雨水濕透了一身也不見它抖動翅膀或飛走。凡人只當是只尋常的鳥兒,籬清和籬落却都看得明白,那是有人施了法變的。

  「……」籬清仍不說話,蓋碗敲著杯沿發出清脆的低響。

  「好,你要讓他站著便讓他站著,反正也不幹我的事。」籬落受不了他的冷漠,繼續扭過頭去不願對著籬清面無表情的臉,「只是有一樣,你給我趕緊走。你愛讓他看是你的事,我可不愛。咱家小門小戶的,可受不了你這麽白吃白喝。」

  「你倒也知道柴米貴了。」籬清奇道,「讓你下回山還真有點好處。」

  「哼!你管不著。」冷哼一聲,籬落幷不受用他的誇獎,「那天要不是蘇凡來了,你是不是就準備把我送去給他使喚?別當我不知事,金剛罩是誰的東西我還是知道的。」

  「你現在在這裏不是過得很好麽?」籬清一怔,勉强避開了話題。

  籬落也不糾纏,轉過身來一臉嚴肅的看著籬清:「是很好。所以我不回去了。他要是這一世……這一世完了,我就等著他轉世,就去找他。無論他忘記了也好,變做了什麽也好,我要定他了,他生生世世我都陪著他。所以,你把你自己管好就得了,我的事不勞狐王您操心!」

  看著面前的籬落,才發現當年那個咿咿呀呀的小小孩童真的長大了,竟有些恍惚。

  「看看你自個兒,本大爺都不願說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那點破爛事兒,多容易的事,你們也能整了快三百年還整不出個樣子來。他不就是花心嗎?你就不能跑去拽著他的領子說『喂,瀾淵,以後跟了老子就不許再沾花惹草!要是被我聽說了什麽,把你用捆仙索捆了吊在南天門上,還三天三夜不給吃飯!』看,多容易。只要吊他一回保准他下回就不敢了。你揍老子時的得意樣兒跑哪兒去了?」籬落見籬清茫然,不由得意,滿嘴胡說得越發不著邊際,「我和你到底是不是親兄弟?人呐,果然天差地別……」

  眼前閃起了幾點寒光,心中暗道不好,想拔腿就跑却遲了,一股外力逼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周身裹粽子般被捆仙索捆得扎扎實實:「喂,我族祖傳的秘寶就是被你這麽用的?」

  「是又如何?」抿一口茶,背愜意地靠著軟墊,籬清一脚翹起一脚踩在脚榻上,燦金的眼半眯半睜,「我的事輪到你來插嘴了?嗯?」

  自己先被自己的尾音鎮住了,什麽時候也不自覺地學會了這個調調?

  籬落想要掙扎,却越是掙扎看不見的繩索就收得越緊,嵌進了肉裏就痛得忍不住「哇哇」叫。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樹上的鳥兒依舊如雕像般一動不動地立著。

  就指上再結成一個封印封住了他的口,室內又安靜了下來,捧著茶盅看天邊七色的彩虹。

  當真有這麽容易麽?捆住了人又有什麽用?

  又過了幾日,總是想著籬落那日的話,竟連那樹上的鳥兒飛走了也沒察覺,還是籬落提醒的:

  「喂,怎麽了?怎麽門外那個走了?」

  回過神來看門外的樹梢,空空蕩蕩,真的,沒了踪影。

  「我就說,就憑你這麽個不討人喜歡的性子還真希奇他能忍這麽久,這下可好,終于走了。那你也趕緊走吧。」籬落巴不得他快些走,可眼裏却藏不住擔憂。

  籬清默然,只是捂著茶盅的指緊了緊:「你不回去了?」

  「我回去幹什麽?我走了書呆子怎麽辦?這麽個老實頭不被人賣了才怪。」籬落窩在椅中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好。」籬清點頭,臉上的神色又飄渺起來,「平平淡淡地相守也令人羡慕。」

  夜裏的時候,籬落和蘇凡都睡下了,悄無聲息地潜出了屋子上山。狐王府的不遠處,那所只是遠遠看過幾眼的小小院落一步一步出現在眼前。

  推開了門走進去,有人藍衣竹扇靜靜地坐在窗前:

  「你來了。」

  「是,我來了。」

  緩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月華下,那人一雙墨中透藍的眸明亮如星辰。

  「你要的東西在桌上。」瀾淵示意他去看桌上的小盒。

  籬清却不動,目光定定地看著瀾淵。

  「狐王還有何事需要在下效勞?」瀾淵也仰起頭來看著籬清,唇角翹起三分,連眉眼也溫柔地彎下來。

  籬清退後一步,忽然出手如電直向瀾淵的衣襟抓去。瀾淵臉色一變,急忙飛身閃開。斗室中,層層衣衫飛揚起來,燭火也被吹得明滅搖曳,你來我往間,瀾淵後退一步傾倒了遮擋著內室的屏風,巨大的木制屏風轟然到地,內室中一切陳設一覽無遺。

  瀾淵身形一挫,却被籬清欺身上來搶得了先機。什麽東西劃開了寶藍的衣衫露出了赤裸的胸膛。

  手中是一把烏骨的發簪,街市攤前那人謔笑著說:「我家娘子樸素,不好這些。我倒也想買一朵花送他,直怕他不高興,再不讓我近他的身。」當日是冷著臉回過身不理他,事後其實是一直放在了懷中。方才來時取出來握在了手中,溫潤厚實的質感意外地安心。

  發簪在心口處停住了,再進些許就要觸到那個拳頭大小的「罪」字。鮮紅的顔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相傳處黔刑時,流出的血被銀針凝住了就天然地成了一種染料,再洗刷不去的,生生世世注定背負著罪孽過活。

  簪尖顫抖,細細看就能發現字的筆畫全是一個又一個小小的針眼組成,一個「罪」字筆劃不多,但若這般一點一點慢慢刺就,亦是苦痛難當。

  「你再這麽看我可要忍不住了。」瀾淵吊兒郎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手附上來拿開骨簪,「原來你也一直帶著。」

  籬清一概充耳不聞,指尖顫顫地去觸碰他的傷口。驀然擡起那雙水燦的金眸,臉上一半痛苦一半掙扎。

  瀾淵伸出手臂輕輕地圈住他:「除了當日觀刑的,這些年來你是第一個看到。怎麽辦?這麽嚇人的一個東西放在身上,誰還願意跟我?」

  想問他爲什麽,視綫躍過了瀾淵的肩頭落到了內室床前放置著的花燈上,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推開瀾淵走過去捧在掌上看。蓮花樣的造型,中央放一截小小的蠟燭,燈壁上清清楚楚地寫了兩個字:瀾淵。

  當日是誰風流薄幸名滿天下?當日又是誰笑彎了一雙墨藍的眼無情地說是一時興起?

  可還有呢?可如今呢?

  到底什麽是真心什麽是假意?

  爲什麽人人都說這很簡單,可他却如墜迷霧始終不知所措?

  「籬清、籬清,你……你是真心的對不對?」瀾淵從背後擁住他,在他耳畔急切地追問,「當日是我的錯,是我漫不經心,是我不知珍惜……籬清……」

  楞楞地聽著他說他是真心,聽著他說要他相信,自己却半張著口說不出一個字。

  「籬清,相信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歡你啊……籬清……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回過身來,正對著他,風吹進來,銀髮與墨發都交織在了一起。

  「我聽說了,狐王府要辦喜事了……我看到了,狐王府門上都挂上紅綢了……擎威立後了,墨嘯有兒子了,連冥胤都成親了……我知道,你是王,你要有子息。可是……可是……我不願啊!我要你過得好好的,你不理我、你不信我都沒關係,但我不願你娶妻……我不願……」墨藍的眼裏悲傷難抑,一向從容溫雅的人,激動得連聲音都是顫抖的,「我知道你要火琉璃,我早給你備下了。我知道我不該,可是……我寧願你怨我也好過讓我看著你娶妻,籬清、籬清……答應我,答應我不要娶妻好不好?好不好?」

  將花燈放在一邊的案幾上,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牽絆了數百年的人。囂張的太子、溫柔的情人、薄情的風流子,笑過、傷過、負過、悔過,計較來計較去傷透了神思,却始終看不破情愛二字不過是問一句喜歡不喜歡,開心不開心。

  「好。」鄭重地點頭答應他。

  尾音還未完,他就先貼住了他的唇怕從他口中再聽到其他……

  紅綢高挂,鼓樂喧嘩,素色的紗縵俱被艶紅色取代,年歲久遠的家俱一溜被擦得光潔簇新。青衣的小厮咧開了嘴在廳堂後院前前後後地奔忙,大門前轎起又轎落,賓客快把門檻踏平。大堂內,大紅的雙喜字高高懸起,底下黑壓壓的人群把偌大的宴客廳擠得水泄不通。平素寧靜的狐王府今日喜氣盈天。

  門外一聲高亢的嗩呐,一頂紅艶艶的花轎晃晃悠悠落了地。鬢角插一朵大紅牡丹的喜婆攙著新娘慢慢悠悠地跨進門。鬧聲轟然,人人爭著往前彎下腰來想看一眼紅蓋頭下藏著如何傾城絕艶的容顔。

  「別擠,別擠,仔細碰傷了新娘子!」喜婆用手中的蒲扇揮開衆人,引著新娘行到廳中向在座的族王及長輩行禮。

  「好,好……」分坐兩側的長老們捋著鬍鬚頻頻點頭。

  「禮——」小厮們扯開了嗓子傳令。

  狐王下階將新娘扶起,端肅的臉上也難得染了一絲喜色。

  正是此刻,門外竟又傳來一陣樂聲,嗩呐嘹亮,鼓點輕快,又有一隊人身著紅衣敲打著涌進來。

  「這是……」

  「怎麽一娶就娶倆?」

  「這哪個是大哪個是小哇?」

  衆人疑惑,一片「嗡嗡」的交頭接耳聲。

  衆長老也站起身來伸長脖子往屋外看。只那狐王負手而立,嘴角稍稍抿起,金眸中光芒閃爍。

  樂隊在堂前站住,有一人身著一襲大紅吉服手捧一盞粉紅蓮花燈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籬清,你騙我。」瀾淵神色平靜,眉眼還微微含一點笑,「你答應我不娶妻的。」

  話語中也不帶一點情緒,淡淡地陳述著,异樣地詭异而心寒。

  周遭人等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堂中死寂,誰也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將花燈送到他眼前,燈壁的另一邊赫然也題了兩字:籬清。

  「當年是我負你的真心,如今我用我一片真心來換,可好?等到花燈時節,你我再去人間放一回花燈,好不好?」

  靠過來拔去籬清頭上的烏骨發簪,銀色的發披瀉而下,長長垂過了腰。指上凝起劍氣割下幾縷與自己的黑髮編結到一起,又割下自己的發來編進他的發絲中。墨藍的眼中情深幾許:「既然你堅持要成親,好,我總是順著你的,那便與我成親吧。」

  手指順著他的發,銀白中隱隱幾絲烏黑:「我瀾淵願與籬清成結髮之好,不離不弃,永生唯一。若有違背,甘願跳下衆生輪回盤,生生世世淪落畜生道。」

  「籬清,你可願信我?」却不等他的回答,唇徑自就貼過來。

  「嗯哼……」火狐長老咳嗽一聲,爲難地站出來提醒,「王,吉時快過了。」

  「嗯……哦。」還差些許就要相接,籬清轉過臉避開,對著被冷落在一旁的新娘道,「開始吧。」

  「籬清!」瀾淵氣急,反身緊緊抱住他,「信我啊!」

  僵持之間,却是新娘終于忍耐不了,一手扯下了大紅蓋頭,瞪圓一雙赤金的眼對兩人怒喝:「要受禮就趕緊坐好了等本姑娘給你們磕頭,要不想受,本姑娘立馬上轎走人,我家夫婿還眨巴著眼盼著呢!難得我甘心上了花轎,別存心不讓我嫁人!誤了本姑娘這門親事,管你是狐王還是二太子,我耽誤你們一輩子的好事!」

  「你家夫婿?盼著?」牢牢抓住了話中的重點,瀾淵睜大了眼睛看著籬清。

  「天界娶親是穿白衣的麽?」籬清淡淡地說道,金瞳璀璨,臉上一派狡猾的笑意,「紅霓要嫁去獅族,按例過來行禮拜別。」

  「噗哈哈哈哈哈……」一直强忍著笑在邊上看戲的狼王虎王等終于忍不住大笑,「值了!這一趟還真是來值了!哈哈哈哈……」

  「禮——」吉時不等人,小厮們扯開了嗓子傳令。

  新娘蓋上了紅蓋頭對著堂上的狐王幷一衆長老盈盈下拜辭別。

  「起——」又一聲傳令,新娘站起身來由喜婆攙扶著回到花轎裏。衆人也跟著涌出去,一同去獅族討一杯喜酒。

  人多混雜,有人便攬著一直抱在懷裏的人往內室裏拖。

  「發都結了,咱也該洞房了,我的狐王。」竹紙扇「唰——」地打開,瀾淵金冠吉服,笑得春風得意。

  「你……」籬清無奈,紅著臉半推半就隨著他往床上倒。

  良辰美景,一室春意盎然。青藍紗帳中兩具身軀抵死纏綿。

  一手掀開了衣衫在他的胸膛上摩挲,一手下滑,賣力地在他的腰下動作,唇一下一下地吮吻著已然被吻得紅腫的唇:「籬清、籬清……我想你……你想我不想?嗯?」

  「唔……嗯……」籬清被他揉弄得情欲蒸騰,一張嘴就是低低的呻吟,立刻咬住了牙關再不肯發出聲響,直把一雙金眸眯得更爲水氣氤氳。

  瀾淵不氣餒,低下頭來用舌撬開他的牙關,呻吟喘息一幷吞入肚中。手游移到他胸前突起的紅點玩弄,身底下的人顫得更厲害。

  一吻完畢,唇間拖出一綫銀絲。在他下身的手也不曾閑著,套弄撫摸硬是要逼出他的真心話:「有沒有想過我?嗯?想過沒有?想,還是不想?籬清,回答我……」

  見他又要咬牙,趕緊用舌堵上去,身軀貼得愈加緊密,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渴望。

  「嗯……想……哈……啊……」喘息的間歇,他幽幽地說出口,第一次在他面前親口坦白。

  瀾淵心中用狂喜亦不足以形容,正要下一步動作,却聽遠遠有人往這邊走來。

  「人都去哪兒了?外邊的喜字是怎麽回事?我大哥給我娶嫂子怎麽也沒人通知我?」

  動作一僵,房內的人面面相覷,再不敢有任何聲響。

  「是籬落少主回來了!快!快!籬落少主回來了!王怎麽不見了?剛還聽到房裏有動靜……」是元寶還是銅錢?在房前的院中歡快地嚷嚷。

  隨後門上就顯出一個人影:「喂!大白天的悶在房裏幹什麽?書呆子說要來看看,我就帶著他來轉轉,我們進來了啊!」

  說罷便推門。

  「別……」兩人大驚,雙雙高喊。

  却爲時已晚。

  刹那寂靜,大眼對上小眼。

  「你們繼續。」籬落趕緊關門退出,反應再快却快不過捆仙索,門關上的時刻,直挺挺地跪倒在門前。

  「下去!」房中「咚——」的一聲悶響,誰被踢下了床?

  片刻之後,籬清銀髮白衣穿戴齊整,跨出門來對門前依舊楞怔的書生拱手施禮:「蘇先生近來可好?」

  擡起頭來,一雙耀眼的燦金瞳。

  蘇凡回過神,狐王身旁有一人紙扇輕搖,豐神如玉:「蘇先生安好。在下瀾淵,今日剛過門……」

  -完-

  番外篇 風雲得意

  衆人說:「二太子您真是好福氣啊好福氣,法印也解了,天帝的氣也消了,天上地下再沒有比您更逍遙的人了……」

  「是啊是啊,難怪二太子紅光滿面呐……」

  「可不是,您是風雲得意啊風雲得意!」

  把一把金漆玉骨的描金山水扇扇得風流雲駐,抱得美人歸的二太子笑得哈哈哈。

  人前由得他來倡狂,一回了狐王府,那狐王籬清擺一個冷冷的臉色,那個誰就只能鬱悶地扒著門框長籲短嘆。

  小厮們見了,背轉過身,暗地裏掩著嘴偷偷地樂。

  更不巧,有人吃飽了撑的大老遠從凡間趕來喝茶嗑瓜子順帶看好戲。

  人們便道,這時節獸族有三大喜事:

  一是虎王擎威家的少主滿歲了;二是狼王墨嘯家的太子滿月了,三便是狐王籬清家的小主子……呃……回家了。

  沒錯,不但帶著他那個小書生回來了,身後居然還拖了個拖油瓶!

  瀾淵沒好氣地看著坐在他跟前抱著糖罐子吃糖的小狐狸,就是這個小鬼!這個被他的小舅子籬落收養的,?名字叫做管兒的小鬼!

  這小鬼一回來就斜著眼睛撇著嘴角當著他瀾淵的面說:「你就是那個二太子瀾淵啊,籬落說你背了一身風流債呢!」

  還敢眨著他那雙大眼睛裝出一副童言無忌的樣子。再看看站在他身後笑得要多爛有多爛的籬落,瀾淵敢用他的一世清名打賭,那一定是他挑唆的!

  可籬清却對這孩子喜歡得很,不但立他作了狐族的少主,還時常把他帶在身邊教導。每每看見那小鬼在籬清懷裏沖他扮鬼臉,瀾淵就恨得牙癢癢。

  于是,一逮到機會,瀾淵就抱著籬清在他耳邊抱怨:「那小鬼有什麽好。尖牙利齒的,哪有一點小孩子的樣子?收養他的是籬落,憑什麽推到我們身邊?」

  籬清被他纏得煩了,好笑地對他說道:「狐族總要有個儲君,我不立他,難道你能給我生一個?」

  「我要能生就好了。」瀾淵知道沒了希望,不甘地低聲嘟囔。

  却不知道是被那個碎嘴聽到了。第二天,天上地下,不管是有耳朵的還是沒耳朵的,都知道了天界二太子瀾淵要給狐王籬清生個兒子。

  衆人嘩然。

  狼王墨嘯忙不叠送來一大鍋紅棗銀耳蓮子羹,掀開蓋子時,竟然還是熱的。虎王擎威也够意思,找人擡來一口大木箱,開了大箱子再打開裏面的小箱子,一口一口的小箱子也不知道開了幾口,總算露出了裏面的東西,却是一塊叠得厚厚的白布頭。來人有模有樣地模仿著擎威說話的調子:「生孩子疼得很,要是忍不住你就咬著。千萬別喊得太大聲,被別人聽到了沒面子。」

  小厮們把熱騰騰的紅棗銀耳蓮子羹擺上桌,又把大箱子擡進了屋。籬落笑得直拍桌子,管兒那個小鬼乾脆在地上打起了滾,就連籬落家好脾氣的書呆子也是一臉憋笑的表情。

  瀾淵捏著那塊白布頭氣得咬碎一口白牙。

  籬清也來凑熱鬧,盛一碗蓮子羹送到他嘴邊,燦金的眼瞳裏一片狐狸樣的詭异笑意:「快吃了吧,他們都等著你生呢。」

  墨中透藍的眸子裏躥出兩簇小火苗,一碗清甜的蓮子羹越喝越堵心。

  閑來跟墨嘯他們聊天,兩位獸王一人抱一個兒子逗弄,開口閉口的「我家蘭芝說……」 「我家釆鈴說……」

  瀾淵在邊上聽得冒了一身冷汗,不由嘲諷他們:「瞧瞧你們,從前多威風霸道的人,現在要多沒出息有多沒出息。還狼王和虎王呢,到了蘭芝和采鈴面前乖得跟小猫似的,真沒出息。」

  「沒出息!」小鬼難得和他站在同一立場。

  瀾淵一高興,把桌上的糖罐塞進他手裏,小鬼嘴裏塞著糖,口齒不清地說道:「在凡間,這叫怕老婆。真沒出息。」

  「就是。」金漆玉骨的扇子「唰一一」地展開,瀾淵得意地把扇子搖的「嘩嘩嘩」,「本太子怎麽就認識了你們這兩個傢夥?當年是誰說的,娶了媳婦照樣花天酒地?現在別說是娶妾了,蘭芝和采鈴說要往東,你們連西邊在哪兒都不知道了。」

  墨嘯和擎威也不惱,抱著兒子等他說完了才笑道:「你也別說我們,????你自己呢?」

  「我怎麽了?」瀾淵搖著扇子昂首道,「本太子不打野食是因爲除了籬清我誰也看不上。」

  「說得好聽。啊呀!」管兒低聲嘀咕,被瀾淵聽見了,頭上被他用扇子狠狠地打了一下: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嘴。」

  「那我們賭一把如何?」好不容易止住了兒子的哭鬧,墨嘯笑著對瀾淵說。

  瀾淵正是得意之際,滿口答應:「好,本太子奉陪到底。」

  「那就這麽定了。」擎威也來凑一脚,「若你輸了,二太子就算生不出來也得扮一回女人懷孕生産的樣子。」

  「有意思。若你們輸了,你們也得扮一回。」聽擎威這麽一說,瀾淵想起了這兩人先前的嘲弄,心頭火起,「白布頭和蓮子羹我都還留著呢,到時候一定雙倍奉上!賭什麽呢?」

  「不難。」二王相視一笑,喚來兩位王后。

  只見墨嘯將狼後蘭芝抱進懷中,深情款款地對她說:「我愛你。」

  「你……討厭!」蘭芝立刻紅了臉,却仍低聲對墨嘯道,「我也是。」

  看著兩人絲毫不顧忌旁人的恩愛情形,瀾淵起了一身鶏皮疙瘩。

  又見擎威起身擁住了虎後采鈴:「愛不愛我?」

  采鈴也紅了臉,半晌才地在擎威懷中羞道:「愛。」

  瀾淵又起了一身鶏皮疙瘩。

  「就這麽簡單。只要你和籬清也在我們面前來上一回,便算你贏。」墨嘯放開了蘭芝,笑得不懷好意。

  「二太子敢嗎?」擎威挑釁地看著瀾淵。

  「他不敢。」瀾淵還沒答話,一直樂呵呵看著好戲的管兒搶先答道。

  「一邊去!」揮開了管兒,瀾淵收起扇子朗聲答道,「本太子奉陪到底!」

  「好,那便三日後再見。」二王與王后相携離去,臨走還不忘拆他的台,「說實話,我們還真不信你能把籬清壓在下面。哈哈哈哈……」

  看著兩人離去,管兒笑嘻嘻地凑到瀾淵面前:「你也心動了吧?」

  「什麽?」瀾淵再次覺得這小孩一點都不可愛。

  「就是那個啊。王從來沒跟你說過吧?哈哈……你輸定了。我這就去讓元寶和銀兩準備熱水,聽說生孩子要很多熱水呢,既然要扮當然是要扮得像,你說是吧?哈哈哈哈……我去跟長老們說,讓他們來看你生孩子,還有紅霓姐姐,赤脚大仙,玄蒼太子……把他們都叫來……」機靈的小鬼不等瀾淵舉起扇子就一溜烟地跑了。

  瀾淵走進書房時,籬清正在窗下看書。銀白色的發絲絲縷縷地垂到了額前,遮住了一雙燦金色的眼睛。走過去將他的發撫到耳後,那雙金色的眼就從書上移到了他的臉上,深深地看進去還能看到在裏面看到自己失神的臉龐。

  「怎麽了?」籬清放下書問道。

  瀾淵不語,深吸一口氣,學著墨嘯方才的深情口氣:「我愛你。」

  「……」籬清一怔,「嗯。」

  金色的眼睛裏無波無緒,籬清不再理他,重新拿起書看起來。

  在心裏暗暗地嘆一口氣,瀾淵無奈地退出書房。

  籬落正帶著他家的小書生站在書房門邊看戲,見瀾淵無精打采地從裏面走出來,笑著打趣他:「喲,縱橫情場無往不利的二太子也踢到鐵板了?呵呵……」

  還不忘連帶著誇誇自己:「蘇凡,這就叫現世報。看看我,多專情,五百年來就你一個。來,親一個。」

  小書生漲紅了臉要躲,籬落偏不讓,當著瀾淵的面親起來。瀾淵第三次起了一身鶏皮疙瘩,真想扎個小草人把他們這些沒良心的一個個釘死。

  瀾淵對籬清一直是殷勤的,這兩天更殷勤得過分。

  這邊瀾淵擺了一桌子菜肴一筷子一筷子地喂進籬清嘴裏,那邊籬落搖著瀾淵的那把描金扇問蘇凡:「冷不冷?我怎麽覺得這扇子一陣一陣地吹陰風?」

  管兒抱著臂膀直打哆嗦:「不行了不行了,我去添件棉襖。」

  小厮們抱成了一團偷笑。

  墨嘯和擎威進來時,二太子剛喂完飯,正握著籬清捧著茶盅的手低聲說著悄悄話。一見他們倆進來就沒好氣地說道:「喲,稀客啊。不用給貴府的小少主們換尿布了嗎?偷偷跑出來的吧?小心被蘭芝和采鈴知道了不讓你們進門。」

  墨嘯大大咧咧地坐下說:「你不用這麽挖苦我們,我們是來找籬清的。」

  擎威接著道,「狐王府又不是你作主,你咋呼什麽?」

  「你……」瀾淵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扁著嘴挨緊了籬清悶聲不說話。

  「二位有事?」籬清不理會瀾淵委屈的表情,看向墨嘯和擎威。

  「叙舊。」狼王的嘴角不懷好意地翹起來。

  虎王從袖子裏拿出幅畫軸在桌上攤開:「前兩天沒事翻出了這麽幅畫,就拿來給你看看。」

  畫上畫的是個少年,膚色白晰,有一雙湛藍得仿佛含水的眼睛,在畫上微微笑著,顯出臉頰旁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這是……」瀾淵的手一顫,立時出了一身冷汗。

  「不認識了?」擎威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

  連帶的籬落也笑了起來,指著畫對蘇凡道:「這是雪族,天生一身好皮囊。二太子從前有位故人就是雪族。」

  「這麽回事啊……」管兒恍然大悟,笑彎了眉毛對瀾淵說,「是你的老相好呢。」

  「小孩子一邊去!」瀾淵最怕有人翻他從前的風流事,尤其是在籬清面前,總怕他介懷又不肯理自己。

  此時,見衆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更是心慌,都不敢看籬清的表情。

  籬清却神色不動,合上畫軸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你信我?」瀾淵心中一蕩,抱著籬清心中又驚有喜。

  籬清無言,默默地點了點頭:「信。」

  周圍等著看好戲的人傻了眼,籬落撇撇嘴拉著小書生起身:「蘇凡,我冷得慌,我們換個地方。」

  管兒也跟著跑了出去。墨嘯和擎威面面相覷。

  瀾淵笑得更得意,展開扇子搖得一屋子金光閃閃:「切,說你們沒出息就是沒出息。看到了?哈哈,你們生孩子的樣子本太子看定了:還不快回去讓老婆把東西備起來,小心到時候來不及,難産了……」

  「瀾淵。」一直不作聲的籬清忽然道,「今晚你自己睡。」

  說罷拂袖而去。

  「啊?」瀾淵楞住了,笑容還僵在臉上。

  墨嘯和擎威哈哈大笑,撫掌相慶:「笨,信不信是一回事。在不在乎可是另一回事。呵呵……兩天後我們再來,二太子可要讓他消氣,不然就要成爲全天下的笑話了。」

  瀾淵說:「籬清,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對你。」

  籬清在門內淡淡地道:「我信。」

  瀾淵又說:「籬清,我那時候混帳,胡來。以後我絕對不會了。」

  籬清依舊淡淡地說:「哦。」

  瀾淵扒著門縫說:「籬清,讓我進屋吧,外面冷啊。」

  籬清吹熄了燭火說:「不行。」

  瀾淵哭喪著臉說:「籬清,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麽還在乎呀?」

  籬清再沒理他。

  籬落笑得跟管兒一起在地上打滾。

  狼王墨嘯對狼後蘭芝說:「真想看看瀾淵生孩子會是什麽樣子。」

  蘭芝白了他一眼:「如果到最後是你扮生孩子,你就別進房了。」

  「不會、不會……」狼王笑得胸有成竹,「就他那點風流債,籬清能咽得下這口氣才怪。就算咽下了,籬清的性子我還能不知道,怎麽可能當衆說出這種話?哼,我看他以後還敢得意。」

  轉眼三天,墨嘯和擎威一早就趕到了狐王府。

  「哎喲,這麽早就來了?」管兒正抱著精罐子橫躺在椅上吃糖。

  「如何?」墨嘯掃了一眼籬清和瀾淵的座位問管兒。

  丟一顆糖到嘴裏,管兒笑道:「還在生氣呢,近都不許他近身。」

  「呵……」二人相視而笑。

  不約而同地在心裏勾畫出瀾淵女人般躺在床上痛呼生産的模樣。哈……從今以後看他還敢不敢得意。

  「籬清……」幾日不被允許進房的太子顯得有些憔悴,墨藍的眼中透著憂鬱的神情。

  籬清擡起頭,金色的眼對上他的瞳。一時,周圍的人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愛你。」

  「我也愛你。」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金色的眼中目光柔和下來,映出一點點淡淡的墨藍色。銀髮白衣,冰雪初融,當真絕色無雙。

  「啥……」衆人的眼鏡碎了一地。

  墨嘯手一緊,懷裏抱著的娃娃吃痛,「哇哇」地痛哭起來。墨嘯家的一哭,擎威家的也跟著扯開嗓子哭起來。嘹亮的哭聲中,兩位獸王臉色慘白,還瞪大著眼睛,連手裏的孩子尿了自己一身也沒察覺。

  「怎麽著?」瀾淵搖起扇子得意地看著兩人,「服不服?」

  藍衣金冠的太子搖著金扇帶著愛人揚長而去,衣袂飄飄,儷影雙雙,風雲得意。

  管兒在記事本上認真地寫道:

  先生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狼王和虎王一走,那個幷不怎麽樣的太子就跪在了王的書房前。聽說王要讓他跪一夜呢。

  活該!誰讓他死要面子!

  先生說,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不好的。我看他根本是兩百步笑一百步,更不好。活該!

  王說,打賭不是好事,叫我不要向他學。

  我才不會學他呢,哼!

  最後還有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

  其實王自己也很想看狼王和虎王扮女人生孩子。

 < 番外篇完 >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