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風花雪月 BY公子歡喜

文案:

  沈晋恨透了秦央!

  乖寶寶秦央,模範生秦央,斯文儒雅的秦央,

  無論哪一點都和自己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是爲什麽,畢業分別的時候,心中却如此不舍呢?

  秦央討厭沈晋!

  小壞蛋沈晋,後段班沈晋,吊兒郎當的沈晋,

  那個凡事都和自己對著幹的冤家!

  可是爲什麽,就是看不得他頽廢沮喪的模樣呢?

  一起上下學,一起看日落,一起過沒有女友的情人節;

  幼時的青梅竹馬,從相看兩相厭到親密無間。

  青澀的校園裏,什麽在悄悄地滋長;

  清早的公車上,誰不經意地吻了誰?

  沈晋說:秦央,我喜歡你!

  秦央說:風太大,我沒聽清……



  楔子

  沈晋恨透了秦央。

  在幼稚圍裏,一呼百應的「孩子王」沈晋幾乎得到所有小朋友的擁戴,除了秦央。

  老師的乖寶寶秦央從不爲沈晋的進口奶糖所動;年紀小小就學會鐵面無私的秦央面對惡意份子沈晋的笑臉總是不理不睬,循規蹈矩的好孩子秦央會大膽地跑去老師跟前告狀:「沈晋今天又欺負小朋友!」

  人小鬼大的孩子在老師面前裝得低眉順眼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婦樣。老師心軟了,一個轉身,小媳婦立刻回過頭朝告密者狠狠地瞪一眼:「等著瞧!」

  這邊的秦央毫不客氣地回送一個正義凜然的眼神。

  豆丁一點大的孩子,才比教室裏收玩具的矮櫃高出了多少?倒先學會了拉幫結派派排除异己結梁子尋仇家。

  難怪都說,這一代的孩子早熟。

  當老師宣布:「這一次兒童節我們貝貝班將要演出的節目是兒童劇《陲美人》」的時候,長得很討家長老師喜歡的沈晋頭一次非常大方地主動把王子這個重要角色讓給了同樣長得可愛漂亮的秦央。

  對一個才念幼稚園的孩子而言,進口奶糖的香甜滋味實在是一種極致的誘惑。于是,憑藉每人可以得到幾顆進口奶糖的允諾,孩子們在「老大」沈晋的帶領下一致推舉了莎莎——本班長得最醜,衣服總是髒髒的女孩,當上了本次兒童劇的女主角——美麗的睡美人公主。

  哄鬧聲四起,在秦央憤恨得快要哭出來的目光中,小陰謀家沈晋覺得口中的奶糖真是一路甜進了心底,臉上笑得比花還張揚。

  然而,現在,穿著蕾絲花邊裙躺住舞臺上的却恰恰是沈晋自己。

  一心想要扮演公主的莎莎太興奮了,在兒童節的前一天晚上發燒了。

  當莎莎媽媽急匆匆地趕到幼稚同通知老師這個不幸的消息時,盛大的兒童節演出已經開始了。孩子都在後臺抱做一團緊張得兩腿發抖。同樣緊張的年輕老師一時六神無主,班裏的女孩子扮巫婆的扮巫婆,演仙女的演仙女,剩下的都借給隔壁寶寶班跳韵律操去了。剛好瞥見縮在一邊幸灾樂禍地等著看秦央王子吻醜公主的沈晋,于是急病亂投醫,幾個老師一商量便圍了過來:「哎,就讓晋晋上吧!」

  「只能讓晋晋來了,那就晋晋吧。」

  「來,晋晋,快跟老師去換衣服!再下一個節日就是我們班了……」

  就在沈晋眨巴著大眼睛呆楞的片刻間,蜜粉、口紅、睫毛刷撲面而來。小傢夥哪里掙脫得過幾個年輕女老師的包圍?轉眼,抹上口紅,套上裙子,戴上假髮……手足無措的假公主被一把推到了台前。

  裙擺太長,險險被絆倒,沈晋惶惶然擡起頭,舞臺下是一雙又一雙好奇又陌生的眼睛。身後是同班同學放肆的大笑聲。

  苦心經營三年的「老大」形象被一套蕾絲花邊裙毀于一旦。

  這些笑聲原本應該是給秦央的!沈晋恨恨地想。

  而那邊的秦央身著一身硬挺的王子裝束,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漂亮而討喜,博得掌聲喝彩無數,羨煞了台下一衆年輕媽媽。

  自食其果的沈晋看得越發不是滋味,嬌柔的公主快演成一個怨毒的巫婆。

  牽綫木偶似地在臺上來來去去,大半天,終于捱到最後一幕,王子披荊斬棘進入皇宮吻醒沈睡的公主。說是吻,其實不過是裝個樣子,秦央象徵性地彎彎腰,低低頭。沈晋再慢慢坐起來,演出結束,集體鞠躬退場謝幕,大功告成。

  眼看著沈晋乖乖躺倒在臺上,秦央緩緩地走上前,幾個一起排戲的老師在幕布後捏緊了劇本想著不要再出什麽紕漏就好。只見王子徐徐彎下腰,邊上那個念旁白的小女孩感情飽滿地念著臺詞:「啊,多麽美麗的公主!」

  輕柔的音樂聲起……

  然後,熟睡的公主坐起身,拳頭精確地擊中王子的下巴……

  「哢嚓」一聲響,台下做生意一夜暴富的沈晋爸爸快速地按下照相機的快門。鏡頭裏,王子和公主小倉鼠一樣滾做了一團……

  沈晋和秦央就這樣打打鬧鬧地結束了他們的幼稚園生涯。

  第一章

  秦央一直以爲,只要升上小學就可以不再遇到那個討厭的沈晋。可惜,天不從人願,在新學校的新教室的刷了新漆的門口,這對舊冤家再次相逢。

  小傢夥們互相白了對方一眼之後就扭過臉不再搭理,却聽得身旁的兩個媽媽交談得熱絡。秦沈兩家住得很近,秦央媽媽和沈晋媽媽年輕時就很要好,此番見兩個孩子分在一個班裏更是喜不自禁。

  「真巧真巧,秦秦和我們晋晋又是同學啊!」沈晋媽媽是個極漂亮的女子,丹鳳眼,瓜子臉,一頭如瀑的黑亮長髮。

  秦央此刻當然不懂這些,只是單純覺得這個阿姨很美,再偷偷掃了沈晋兩眼。沈晋比較像他媽媽。秦央暗暗在心裏得出了結論。

  「是呀,兩個小傢夥這麽有緣,乾脆做同桌好了。」秦央媽媽趁機提議。

  「好啊好啊,這樣就太好了……秦秦很乖的,以後要多幫幫我們晋晋哦!」

  秦央得意地瞟了沈晋一眼。

  「哎呀,瞧你說的,你們晋晋才好,一副聰明相。哪里像我們秦秦,木木的,也不知道以後功課能不能跟上……」

  沈晋也驕傲地丟給秦央一個白眼。

  硬拗著老師將沈晋和秦央搭成了同桌,兩個媽媽又各自蹲下身殷殷交代自家小孩。

  「晋晋,以後要好好跟著秦秦,不許再欺負小朋友了,好好跟著人家秦秦學,知道了沒有?」

  沈晋撅著嘴不說話,小臉皺得一臉心不甘情不願。

  「你……你這孩子!」沈家媽媽氣急又不能發作,只能尷尬地對著秦家母子一笑。

  秦家媽媽也關照秦央:「秦秦,以後和晋晋好好相處,不懂的就問問人家晋晋。上下學也一起走,不然爸爸媽媽不放心的。在學校裏乖一點,好好聽老師話,上課認真聽,明白嗎?」

  「明白了!」秦央乖巧地回答。

  頓時又引來沈晋媽媽一通誇贊:「你們家秦秦就是懂事,多聽話啊……」

  沈晋看秦央越發不順眼,轉身就跑進教室裏往課桌上一趴,一個人占去了大半地方。

  沈晋每天都會來等秦央一起去上學,安靜地坐在秦央家門邊的小木凳上,看著秦央爸爸把放在熱水裏捂熱的牛奶遞給秦央。

  那是一種中間略胖的玻璃瓶子,清晰地透出裏面奶白的顔色。瓶口很寬,裹著黃黃的牛皮紙,再用一截白棉綫扎緊,勾得人口水直流的奶香味就被牢牢地鎖在了裏頭。

  秦央總是小心地解開瓶口的棉綫,揭開牛皮紙,瓶口上還蓋著一層紙質的材料,朝著瓶內的那一面上沾著一層厚厚的奶油。秦央會習慣性地伸出舌頭把那層奶油舔了,才「咕咚咕咚」一口氣把瓶內的牛奶和光。放下瓶時,嘴唇上還帶著白白的奶漬。

  百無聊賴的沈晋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小嘴不知不覺也跟著他一起勾了起來。

  出門時,秦家媽媽和秦家爸爸還會在後面叮囑幾句:「路上當心,小心汽車!」

  秦央回頭響亮地答應著,沈晋小聲抱怨:「真慢!」秦央就睜大一雙烏黑的眼睛不屑地白他一眼。

  兩個人肩幷肩走出一段路,估摸著家長們看不見了,立刻快速地分開一段距離,連「哼」一聲都懶,恨不得從來就不認識對方。

  路上背著書包匆匆趕路的孩子漸漸多了起來。一路走著,兩人就慢慢進了自己的夥伴群襄。學校裏發生的趣事、小孩子荒誕不經的白日夢還有昨晚播的連續劇,都可以是話題,沿途嘰嘰喳喳的滿是清脆的笑聲。

  那個年代物質和精神雙重匱乏,一部電視劇能引得萬人空巷,讓孩子們津津樂道許久。

  沈晋這邊說:「昨晚的《封神榜》你們看了沒有?薑子牙出山了!」

  秦央那邊說:「昨天晚上《封神榜》裏薑子牙出山了,他是元始天尊的徒弟。」

  偶爾,秦央轉過眼,沈晋偏過頭,視綫隔著人群快速地相碰一下又錯開,各自在心裏暗暗啐一口。

  課桌上是畫著「三八綫」的,誰的東西也不許超過界限,超過了,東西就是對方的。沈晋挑著眉梢沒收過秦央的橡皮和能變幻圖案的尺子,秦央扯開嘴角把沈晋的兩支新鉛筆放進自己的文具盒裏。

  如今看來幼稚的行爲,正當時,大家都是這樣的一本正經又執行得分毫不差。

  有一次,沈晋的手肘就擺到了在綫,秦央手指著桌上的綫大聲說:「喂,你過綫了!」

  沈晋擡擡眼皮,笑得極度無賴:「是嗎?」

  拿過尺子往在綫一擺:「看好了,我沒過。」

  秦央也拿起尺子來量,沈晋的手肘正壓在綫,確實沒過。在沈晋的冷笑聲裏,秦央悻悻地把尺子扔回桌上。「啪——」一聲,尺子却被他扔過了綫。

  沈晋喜笑顔開,一手繼續壓在綫,另一隻手得意洋洋地把尺子拖過來,還當著秦央的面慢慢地拖,有意叫他難受。

  秦央氣得啞口無言。偏偏沈晋還不知足:「喲,大班長生氣了,去告訴老師啊。找老是告狀啊……」

  秦央兩眼冒火,一咬牙,把自己的手肘也擺到了在綫,用力抵著沈晋的。兩個小傢夥胳膊抵著胳膊,耗了一整節課,連老師說什麽都沒聽。一下課,雙雙被老師叫進辦公室裏挨了一通教訓。

  兩人表面認錯態度良好,心裏早把錯賴到別人身上。

  秦央住心裏嘀咕:都是沈晋起的頭!

  沈晋暗暗地想:這個秦央,當班長的人還斤斤計較!

  相互怒目而視,走出辦公室時還不志在門邊用力擠一下對方。

  秦央覺得,自己是永遠不會和沈晋做好朋友的。

  教育局每年都會到各學校抽取幾位老師上公開課。秦央二年級時,就抽到了秦央班級這位在區內聲譽不錯的老師。

  老太太爲人很認真,一大把年紀了,平時批作業時還戴著老花眼鏡一個數位一個數位地看,連一個橡皮沒擦乾淨的小數點都不肯放過。這一次,自然是鄭重其事,提早兩個星期就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一副不一鳴驚人死不罷休的架勢。

  公開課的內容是趣味數學,爲了體現出手腦幷用的教學理念以及寓教于樂的教育精神,老太太忍痛讓出一節課的課時,手把手地教學生們做教具。把鉛畫紙裁成方塊,在方塊上畫上九宮格,又剪下數個圓紙片,一律用藍色圓珠筆工工整整地寫上數位……自製的教具收納袋上要寫上各自的名字、學號。上公開課時要用的,一樣也不許少。

  老太太說:「到時候,誰要是少了東西……」

  老花鏡後已經顯得混濁的眼睛緩緩地在每個人身上掃過,孩子們一個個驚若寒蟬,忙把紙袋裏的東西倒出來,攤在桌上再仔細地數一遍。

  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地教了兩節課,怎麽看九宮格,怎麽在九宮格上擺弄那些寫著數位的圓紙片,怎麽運用于小學數學計算……再精心安排了幾名學生,誰到時候要回答問題,誰背誦概念,誰進行計算,連如果誰誰誰答錯了,誰誰接著答都安排好了。秦央學習成績好,沈晋頭腦活絡,兩人都在老太太的指定回答問題的人選之列。

  整整兩個星期,上課不似往日般草木皆兵,偶爾能够做做手工,回家沒作業,一群小鬼頭樂瘋了,巴不得天天有外校老師來聽課。

  這天一早,沈晋與秦央兩派人馬在校門口不期而遇。

  一時,巍峨的校門之下,狼烟四起,塵土飛揚,好似電視劇裏黑白兩道大佬狹路相逢,就差一個「浪奔,浪流……」的背景音。還有就是,大花壇裏的月季開得太鮮艶了些,各位匆匆路過的高年級生也比兩位「大佬」高出了許多。

  沈晋兩眼看天,聲調略高:「今天張老師上公開課,某些好學生要好好表現,不要答錯了問題,害得我們跟他一起倒楣!」

  身邊立時一片應和聲,某些人趁機抱怨一句:「張老師很凶的!」

  秦央這邊也有人不服氣地回嘴:「某些人考試成績還沒有秦央好,他才應該小心呢!」

  沈晋一概充耳不聞,只是笑笑地看著秦央,心裏暗自準備下數條反擊之策。說他是班長欺負同班同學啦,嘲笑他上回考試一分之差輸給隔壁班的靜靜戳他的軟肋啦,或者乾脆在校門口和他打一架。反正上次在幼稚園的時候,秦央還多打了他一拳,他都記著呢。

  這邊厢,沈晋挑釁地倚在校門邊等了半天也不見秦央開口,那邊厢,秦央頭一昂嘴一撇,淡淡地扔出來一句:「快上課了。」舉步就往裏走,視綫裏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有沈晋的影子。

  沈晋的背還抵著校門,楞楞地看著秦央遠去的背影。

  許久以來,沈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過秦央。

  真被沈晋這只小烏鴉說中了,老太太精心準備的課確實出了岔子。

  上課鈴剛響,老太太面帶笑容和藹可親地微微彎一彎腰:「同學們好……」語調在半路拐了個彎,猛地往上一竄,笑開了一臉菊花褶子。

  沈晋冷不防打個激靈,渾身的鶏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往下掉。偷眼看看身邊的秦央,好學生兩手背後,坐得筆直,小臉上微微泛著白。

  真是,好學生就是會裝!

  課程的進度按著老太太的節奏進行得有條不紊,坐在沈晋身側的那個老師聽得直點頭,不停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都上了兩星期的課了,能不好嗎?沈晋嘟著嘴想。

  正想著,老太太喊了沈晋的名字,是要他回答問題,沈晋趕緊站起來,大聲地報出自己的答案。

  按照事先的彩排,老太太應該大聲地誇他:「非常好!」然後,他就在全班熱烈的鼓掌聲中面帶笑容地坐下。

  但是,預料中的「非常好」沒有出現,老太太的表情却僵住了,沈默了好半天,才緩緩說道:「那個……請坐。」

  回頭又叫了另一個學生回答,是一個與沈晋截然不同的答案,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沈晋疑惑了。

  于是,當老太太再次出題的時候,沈晋毫不遲疑地舉起了手,主動要求回答。

  又是一陣沈默,很多孩子都仰起臉看向沈晋。

  「嗯……請坐,」老太太艱難地說道。

  沈晋可以看到,在老太太僵硬的臉上,她的嘴角正在抽搐。不死心地去偷看秦央的本子,又一個和他截然不同的答案。

  接下去的每一道題,沈晋的答案都是錯誤的。他可以看到秦央的嘴角邊慢慢溢出了笑,心中焦急又煩躁,似乎正被誰的手不停地撓著。不應該是這樣,事先的彩排中他從沒有做錯過,怎麽換了題目他就都不會了呢?

  沈晋開始害怕,開始在心底小聲地祈求,快下課吧!

  就在這個時候,老太太要求人家按照座位順序,從前往後一個挨一個站起來報出自己的計算答案。

  前面的孩子都答得很順,當輪到沈晋時,老太太的表情又是一僵,神情比沈晋還緊張,目光中帶著少見的鼓勵。

  沈晋低頭看看自己的答案,磨蹭著站起身,覺得渾身都是冰凉的。末滿十歲的孩子開始預計起自己的悲慘下場,要是這一題再答錯,老太太會下會以爲他是故意在搗亂?然後,下了課後把他和他爸爸一起叫進辦公室裏狠狠地批評一頓?不,不會僅僅只是一頓批評的,會不會罰他抄學生手册?抄多少遍呢?十遍?一百遍?幷且是讓秦央做監督?又讓秦央看笑話了!

  「沈晋……」老太太見沈晋遲遲不說話,試探著又叫了他一聲,「告訴老師,這題的答案是多少?」

  「答案……答案是……」沈晋看著自己的練習本,耳畔「咚咚」的全是自己的心跳聲,「這一題的答案是……」

  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對上老太太滿含殷切期望的臉,小小的沈晋覺得自己仿佛是慨然赴死的烈士,只不過他是死在老太太的呵斥之下,不對,還有秦央的嘲笑,那個討厭的秦央的蔑視。

  身旁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快速地將他正放在桌上的九宮格轉過一個角度,擺成一個菱形的樣子,沈晋一怔,眼前的圖形立刻又變得熟悉起來。粗心大意的自己從一開始就把教具擺錯了位置。

  「非常好!」老太太的臉色終于輕鬆起來,說話的調子又開始上揚。

  沈晋在全班同學熱烈的鼓掌聲中坐回自己的座位,四肢無力,腦中一片空白。

  下課後,秦央伏在桌子上做功課。沈晋幾次回絕了同學們一起玩耍的邀請,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坐在秦央身邊。

  秦央一直埋著頭,絲毫沒有搭埋他的意思,沈晋只能在課桌上趴著,放任自己的眼珠子四處亂瞟,啊,那個斌斌又被敗負哭了,真沒用;麗麗今天穿了條紅裙子,真難看,雙胞胎在打架,看不出被打的那個是哥哥還是弟弟,真像……真是,下了課也下出去玩,難怪體育課他老跑不快。

  秦央新買的橡皮滾著滾著滾上了「三八綫」,又滾著滾著滾到沈晋這一邊。左顧右盼的眼珠子剛好看見,沈晋就伸出手指頭,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把它推過去,再碰碰秦央的胳膊:「喂,自己的東西保管好!」嗓子暗啞,粗聲粗氣的。

  秦央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沈晋眼皮子一掀,看著窗外的白雲:「那個……謝謝了……」

  垂下眼時,看到秦央還在看他,木木的,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

  「切!」趕緊胡亂抓過一本書翻開,把臉埋進去,渾身上下比方才上課時還不自在。

  沈晋發現,秦央這個人,其實也不是那麽討厭。

  秦央問自己,怎麽會想到要去幫沈晋?因爲老師說過,同學間要團結友愛互幫互助,班長尤其要起到帶頭作用。

  不過,張老師凶起來真的很嚇人的,布置下來的家庭作業也會很多很多,多到大家做到很晚都做不完。

  反正,看到滿頭冷汗、顫顫巍巍的沈晋,秦央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秦央更想不到沈晋會跟他道謝,那個總是帶頭鬧事,大禍小禍不斷還從不知認錯和悔改的沈晋。

  當時,看著沈晋明顯不自然的臉,秦央覺得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個長得很像沈晋的怪物。

  無論如何,至少,兩個小傢夥不再互不理睬了。

  上學的路上,沈晋會問秦央:「昨天數學作業的最後一題你做出來了沒有?」

  秦央歪過腦袋回憶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點頭:「做出來了。」

  「答案是多少?」

  「我做出來的答案是3。」

  「哦,我的答案也是等于3。」沈晋說。悶著頭一邊走路一邊努力想著話題。

  秦央也在想,想著想著,就開始冷場。

  身邊的夥伴聚攏過來,兩人被各自的朋友簇擁著,漸行漸遠。

  放學時,沈晋會在校門口叫住秦央:「今天教的課文老師說要讀多少遍?」

  「五遍。」秦央走出了幾步,想起什麽,又回過頭,「老師說家長要在課文旁邊簽名的。」

  沈晋和他的夥伴嬉鬧著從秦央身邊走過,勾肩搭背的,笑聲很大,看來是沒聽見。

  那個時候,速食麵才剛剛入侵人們的生活,紅燒牛肉面的辛辣香味狠狠地刺激著味蕾和食欲。一種叫被稱爲乾脆面的東西則全面地占據了校門口的小店。那條長長的,坐落在新建成的立交橋旁的人行道上,一到黃昏時分,總是飄滿了乾脆面的鹹香和胡椒粉的氣味,美好而勾人食欲。

  精明的商家每包面裏都放入了一張五顔六色的卡片,上面畫著各種濃眉大眼身體健碩的武將,水滸裏的、三國裏的、封神榜裏的,耳熟能詳的人物以日式漫畫的風格呈現在眼前,不同人物的卡片上邊上還煞有介事的標著不同的武力值、防禦值、攻擊值。

  這成了孩子們瘋狂收集的物件,誰都想集齊一整套,在同伴間好好炫耀一番,哪怕是擁有一張旁人不曾擁有的卡片也足够在整個班級甚至是年紀裏風光上一整個月。

  口味一成不變的面已經不再重要了,人行道旁常常可以看見一袋袋連面餅都不曾捏碎的包裝袋,只是裏面的卡片已經不見。

  秦央也是萬千卡片收集者中的一個,小傢夥已經把連環畫版的《三國演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夢想著能把一整套三國武將收集起來。奈何商家是如此的精明,到最後,某些人物的卡片幾乎大家都有,而有些人物的卡片却少之又少。秦央的卡片集了厚厚一沓,但是依舊不完全,閑暇時一張張翻看,免不了有幾分失落。

  沈晋也在收集,他的卡片比秦央還多,整個年級裏他的卡片是最多的。在這樣的事情上,學習上不見有多麽積極的沈晋總不會甘心落在旁人後頭。下了課,就可以看見他把卡片一張一張鋪在桌子上顯擺。

  秦央垂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連環畫,沈晋就在另一邊對著卡片上的人物指指點點:「切,武力值才八十,低了。」

  「關羽這麽强!」

  「小喬也不怎麽漂亮嘛……」

  秦央聽著他不著邊際的評論,暗暗在心裏搖頭。

  「喂!」沈晋忽然喊道,秦央從書本裏擡起頭,遲疑地看向他。

  很好地繼承了沈晋媽媽漂亮基因的面孔不自然地扭曲了起來,沈晋手指一彈,一張卡片滑到了秦央面前。

  是甘寧,秦央苦苦尋覓的幾位武將中的一名。秦央有些驚訝:「你幹什麽?」

  「那個……上次,公開課……」沈晋的眼睛又開始往大花板上瞟,老師跟前伶牙俐齒胡編亂謅的口齒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運作了。

  「我不能要的。」秦央知道,沈晋也就這一張。要想再收集,不知道又得吃多少袋乾脆面。

  「給你你就拿著!」沈晋的口氣不耐煩起來,一副囂張的小霸王樣子。

  秦央頭一縮:「哦。」很小心地把桌上的卡片放進自己的書包裏,心裏不知不覺對沈晋生出幾分好感。

  「你真的拿啦?」沈晋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秦央伸進書包裏的手。

  秦央理直氣壯地說:「你叫我拿的。」

  「我以爲你不會拿的。」語調低了下來,不過是想做個同桌友愛的樣子擺擺噱頭,沒想到又失算。

  「那我還給你好了。」秦央作勢要從書包裏把卡片拿出來還給沈晋。

  「算了算了,說都說了。」話是這麽說,兩隻眼睛戀戀不捨地瞄著秦央的書包,「送出去再要回來,笑死人了。」

  秦央看著沈晋,沈默了半晌,從自己的卡片裏抽出一張:「那我跟你換好了。」

  說罷,把卡片遞給沈晋,是一名沈晋正在尋找的武將,秦央也就這一張。沈晋接了過去,也小心地收進書包裏。

  兩人互相偷偷瞅著對方的書包,一陣心痛。

  拜兩張互相交換的珍貴卡片所賜,沈晋和秦央的交談話題終于可以不再只局限在昨大的數學作業或者今天的語文課文上了。

  秦央邀請沈晋去他家做功課,偶爾秦央也去沈晋家。沈晋媽媽和沈晋爸爸總是不在家,秦央很羡慕沈晋家臥室裏的大紅地毯和那套歐式組合家具。秦央家的家具還是秦央媽媽和秦央爸爸結婚的時候,做木工的秦央爸爸和秦央的幾個叔叔自己動手做的。不過,沈晋似乎很喜歡秦央家,他說秦央爸爸做的菜很好吃,比秦央還能哄秦央媽媽開心。

  每到寒暑假,沈晋總是一早就捧著他那台小霸王游戲機來敲秦央家的門。一人一根鹽水冰棒,在一台搖頭電扇的吹拂下,兩人在電視機前上竄下跳,從清早一直奮戰到傍晚,連秦央奶奶來給他們煮飯都沒察覺。

  秦央媽媽看著兩個孩子幷肩上學的身影不無感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以前一見面就跟冤家一樣,現在好得快變成親兄弟了。」

  一同吃飯的時候,又笑著說起,當初生秦央的時候,她和沈晋媽媽住同一間病房,床挨著床。秦央先出生,「白白胖胖,跟麵團一樣」,沈晋媽媽喜歡得不得了,開玩笑說要生個女兒,兩家以後結親家。沒想到,幾天後生下了沈晋,也是男孩,玩笑只能當玩笑。

  兩人同時用筷子一指著對方:「切!」齊刷刷背過頭做嘔吐狀。

  如沈晋許久之後的感慨:「那個時候,純真得一塌糊塗。」

  彼時,正式一生中真正的無憂年代。

  秦央媽媽和秦央奶奶坐在桌邊包餛飩,秦央趴在一邊做作業。婆媳兩個一邊包著餛飩一邊開談,誰家的新媳婦惡待婆婆,誰家的孫女一舉考上了大學,誰家的不孝子又在麻將桌上一夜輸盡家財。

  秦央奶奶低聲對秦央媽媽道:「你聽說了嗎?沈家老三的生意做大了,有錢了……開始在外邊養女人了……」

  秦央媽媽便道:「我知道。前兩天我還在路上遇到過他,身邊帶了個小秘書……妖裏妖氣的,沒有麗萍好看。」

  「麗萍啊……麗萍自己也不好……」秦央奶奶點著桌上包好的餛飩,「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先下兩隻給秦秦嘗嘗味道,今天我鹽放得多,大概會鹹。」

  厨房裏飄出排骨湯的味道,秦央媽媽喊:「秦秦功課做好了嗎?吃飯了。」

  秦央認真地在作業本上劃下最後一筆:「哦。」

  大人們總以爲孩子是長不大的,殊不知,長大只是一夜之間,悄無聲息。

  秦央就從平日大人們的閑談中清楚地知道,沈晋爸爸在家中排行第三,沈晋媽媽叫做麗萍。

  電視機裏的連續劇已近尾聲,悲傷的童聲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爸爸一個家,

  媽媽一個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餘的……」

  第二章

  時光在刺耳的上下課鈴聲中靜默地流逝。秦央和沈晋升入了中學。

  半大不大的少年相繼步入青春期,躁動不安而又蠢蠢欲動。

  沈晋和秦央進入的這所中學校風不怎麽好。放學時分,校門口三三兩兩地圍著面帶戾氣的高大少年,指間往往夾一根點燃的烟。常聽說某班的某某某被搶去了錢包,某班的某某又挨了一頓揍;課後時常有著規模不一的鬥毆,四周圍觀人群的興奮不下于當事人……

  秦央媽媽爲此擔憂不已,每每切切地叮囑著秦央:「我們只要好好讀書,其他的就不要去管。他們要錢就給他們好了,不要跟他們牽扯不清。」

  由于長時間的刻苦用功,秦央的鼻梁上架起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白晰清秀的少年越發顯出幾分溫文爾雅,標標準准的老師心目中的模範生模樣:「我明白的。」秦央安撫性地笑著,跨上自行車往學校而去。

  沈晋家在原先房子的不遠處買了一處新宅,一年前就搬了過去。兩人再不能一同上下學。一個人騎車上學的路上,秦央覺得有些孤單。

  猶記得入學時,沈晋指著貼在黑板上的名單笑得燦爛:「喲,又是一個班,你的學號就在我上面。」

  熬夜看球換來的黑眼圈大大咧咧地挂在臉上。

  只是,同班不同桌,兩人的座位在教室的一左一右,遙遙相望。

  失去了很多交流的機會,彼此頓覺生疏了不少。有時,秦央會放下手頭的作業跑去沈晋那邊:「喂!」

  「嗯?」

  「今天的英語作業你怎麽沒交?」

  「哦,作業本忘記在家裏了。」

  秦央隨手去翻他的語文書,乾乾淨淨,仿佛不曾打開過:「今天語文課的筆記記了嗎?」

  「沒。」

  「我借你吧。」

  「好。」

  寥寥交談幾句,秦央坐在沈晋身邊,尷尬而茫然。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變得有些漫長。扭頭望望窗外,天藍風清,朵朵白雲。

  沈晋有越來越多的作業緩交、不交甚至交了也是空白一片,成績隨之一路下滑。秦史記得他第一次測驗時。尚是中上水平,及至初一結束時,已是門門不及格,唯有一門體育是優秀。滿目紅字的成績册上,只此一個藍色的優秀,鮮明得刺眼。

  向以慈藹面目示人的班主任終于在分析試卷時怒聲呵斥「沈晋,你的作文居然是抄前面的閱讀題!」

  一片哄笑聲中,自小就懂得在大人面前裝乖賣好的沈晋大敞著校服外套,仰靠向椅背,細碎的流海遮住了眼睛,嘴角撇開,露出一個無意義的笑。

  校運動會時,沈晋一舉成名。當他第一個衝動三千米跑的終點綫時,仿佛將所有心緒宣泄殆盡的少年興奮得脫去上衣,一瓶礦泉水迎面澆下,濕漉漉的發絲遮掩下,一雙總是上挑的鳳眼傲視全場。

  高挑勁瘦的身體和初顯出俊美輪廓的面孔讓多少女生紅霞滿面,心如鹿撞。

  擔任工作人員的秦央就站在跑道邊,看著他一路遙遙領先,又看到他頰邊刻意蓄起的長長的鬢角,猛然生出幾許陌生。

  暑假裏,沈晋一次也沒有找過秦央,秦央躊躇再三,一路按照地址找到了他的新家。

  剛站到門前就聽到裏頭震天響的音樂聲和喧鬧聲,秦央有一種飛奔回家的衝動。

  門開了,首先撲面而來的是沁凉的冷氣和節奏强勁的音樂,頂著午後的毒辣陽光一路趕來的秦央有一刹那的失神,腦海裏一片空白。面對著眼前一臉訝异的沈晋,秦央張口結舌。

  直到指間的烟燃燒至濾嘴,手指被燙到,倏地鬆開,漸滅的烟頭掉落到兩人之間,沈晋的臉色才慢慢恢復。

  屋子裏有人扯著嗓子大喊:「喂,沈晋,誰啊?是不是猪頭啊?他不是說他不來了嘛?」

  「沒……」沈晋語塞,匆忙地轉過身,同樣扯起嗓子喊回去,「靠,老子的家!你瞎嚷嚷什麽?」

  再面對秦央時,口氣却又恢復了平和。沈晋把著垂到額前的發,隱隱泄露出一點局促:「那個……有事?」

  「沒、沒事。」秦央急忙擺手,在心裏埋怨著自己的冒失,起碼要先打個電話過來的。

  「哦,那我……」

  「沒事,你玩吧。」秦央退一步,舉步要走。「下學期要換英語老師了,那十幾張英語卷子不做也不要緊,新老師不會收的。」

  「哦。」

  身後的門扉緩緩合上,震耳的樂聲漸輕,被隔絕在了門的另一邊。秦央突然回過頭,門縫間也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專注的,欲言又止。

  他們說,有人在一間茶坊裏看到沈晋爸爸和一個女人,神態親密好似夫妻,可惜那個女人不是沈晋媽媽。

  他們又說,曾見到沈晋媽媽在街邊親熱地挽著某個男人的臂膀,可惜那個男人不是沈晋爸爸。

  大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被滿臉稚氣的孩了一字一句記下。所有人都知道,沈晋家很有錢,連辦公室裏教其他年級的老師都知道,沈家夫妻不和,婚姻名存實亡。

  秦央從報紙上學到一個詞:泡婚,夫妻雙方感情不和,却爲了給孩子維持一個完整的家而遲遲沒有離婚。

  報紙上說,這樣看似爲孩子著想的行爲,實則給孩子帶來了更大的痛苦。

  秦央不知道沈晋怎麽想,只看著他一次又一次被老師叫進辦公室裏訓責,爲了他跌落穀底的成績,他不知所踪的作業,他漂染成黃色的頭髮,他寬大的兩個褲腿問連著一根帶子好似走路時一個不小心就會絆倒的褲子……

  沈晋墮落了,沈晋和校門口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了,沈晋談戀愛了,和隔壁那個號稱「美女如雲」的二班的班花。他會每天用自行車去接她上下學,課間給她買零食,午休時兩個人躲到頂樓的天臺去聊天。

  聽說那女孩來例假時,沈晋特意溜出學校去給買她止痛片……一切都是聽說。他們在放學後牽手、擁抱、接吻,在朋友的生日聚會上獨自關進小房間裏一兩個小時沒有出來……然後,他們分手。沈晋有了新歡,照舊用自行車接送著另一個女孩,課間買零食、買飲料、買止痛片……班花一夜間憔悴了許多,上課時無聲流泪,哭得雙眼紅腫如核桃。

  「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秦央的同桌故作深沈地評論道。

  那是個胖胖的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個性刁蠻,秦央一旦說錯話,手臂上就被她掐得青紫。她掐完了笑嘻嘻地問秦央:「疼不疼?」

  秦央撫著手臂道:「小姑娘太凶,將來嫁不掉的。」

  小姑娘氣得眼睛快瞪到地上。

  第一次見面時,她嘴裏正含著一根棒棒糖,于是秦央叫她糖糖。

  糖糖有時候却又很淑女,在老師跟前尤其如此。潑婦轉眼變做大家閨秀,女兒遠住外地的班主任簡直把她當女兒看。

  秦央低聲咕噥一句:「兩面三刀。」

  她眉目含笑,指下再施三分力。秦央倒抽一口氣,忍痛掙扎:「肯定嫁不掉了。」

  糖糖除了愛好看閑書,就是喜歡聊八卦。秦央的武俠小說都來自于她,所有學校中的小道消息也呈源于她。

  午休時,教室裏稀稀拉拉的只有幾個抓緊時間做功課的學生。

  糖糖拽了拽秦央的袖子,往窗邊一努嘴:「喏,你看。」

  秦央茫然地從一堆三角形圓形正方形裏擡起頭,一群女生正從秦央班前走過,鶯聲燕語,一口糯軟的吳儂軟語歡快地聊著柏原崇、古天樂。

  「嗯?」

  「那個,粉色頭繩的那個。」

  秦央按著糖糖的指點看去,是個嬌小的女生,大眼,長髮,活潑而可愛。

  「沈晋的新女朋友,昨天定的。」糖糖閑閑地說道。

  秦央轉頭去看教室的另一端,沈晋俯趴在桌上,頭埋在雙臂間,他身邊的窗開著,窗外一排高大的水杉,蒼翠欲滴。金色的發絲在風中微微拂動。

  昔日那個屢屢自作聰明又屢屢失算的沈晋一下子變得面目模糊。

  期中考試期間是一人一張桌子,平日裏擠得滿滿當當的教室陡然變得空閑而寬敞。

  秦央的身後坐的就是沈晋。

  再跨進考場時,秦央就看到了他。沈晋似乎已經到了很久,正坐在座位上笑著對秦央招手。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他依舊倔强地留著那頭半長的發,額前的幾撮挑染成金色,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白色的校服襯衫,手裏的圓珠筆似乎油墨快要用完。

  他偏著頭對秦央笑,笑容燦爛如同晨光。

  秦央只覺得一陣恍惚,上一次沈晋這樣對他笑是什麽時候?不記得了。

  「我們前後座。」沈晋的表情很愉悅,每次這小子又想要算計什麽的時候,都是這樣一副令人生厭的表情。

  「嗯。」秦央在沈晋的桌前坐下,「復習好了嗎?」

  「呵……」沈晋失笑,手中的筆在指間飛快地轉動,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就這個樣子了。」

  「……」秦央一時找不出話來,轉過身默默地整理起桌上的東西,「今天的考試題要作圖的,你圓規帶了沒有?」

  「我?沒事。」沈晋笑而不答,傾身過來與秦央更靠近些:「倒是你,加把勁啊。」

  手指點向秦央的左前方:「怎麽越念越比不上那兩個小丫頭片子了呢?」

  秦央向他手指著的方向望去,同班的茜茜和陽陽正凑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麽,兩人的筆不停地在紙上圖畫,從零星傳來的詞句中看,似乎是在分析前兩天老師講的那道幾何證明題。

  若說考場如戰場,那麽,這兩個清秀的女孩便可算是戰場上的「常勝將軍」,憑藉與生俱來的聰穎與日復一日的勤勉,年級第一的寶座只在她們兩人之間輪流回轉,連那個一班的數學天才都無法染指。

  「我怎麽比得上?」秦央淡然。秦家的家教一貫寬鬆,既然已經達到了要求又何必費心費力,非要求奪個最好不可?只要成績還在第一方陣裏就行了,對于是否是第一,秦央幷不挂心。

  「你喲……」沈晋在秦央背後搖頭,語氣有些挫敗,很快又恢復,「算了,有個年級前十在前面也够了。」

  秦央不明白他的意思,回過頭看他。

  沈晋沖他神秘地一眨眼:「我們是老朋友了,對吧?多多照顧咯。」

  容不得秦央多想,鈴聲響起,監考老師走進教室,空落落的教室裏頓時一派端肅的寂靜。

  考題不算太難,答題間隙,秦央偶爾擡起頭掃視一眼,各人俱都奮筆疾書,茜茜桌上的草稿紙寫得密密麻麻,陽陽就坐在秦央身邊,嘴角邊勾著淺淺的笑,糖糖在皺眉,這丫頭的計算始終是個問題,粗心大意得常常不是漏看了一個小數點就是多寫了一個零……

  沈晋呢?秦央看不見,只覺得背後悄無聲息,竪起耳朵聽,那「沙沙」的書寫聲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晋的?

  繼續低下頭做自己的,一小部分心思仍頻頻分出去留意背後。直到答完最後一題,秦央長舒口氣,靠上椅背。

  椅子震動,有人在踢他的凳脚,是坐在他身後的沈晋。秦央背脊一僵,看到監考老師正站在門口抽烟。

  「秦央、秦央……」圓珠筆輕輕地戳著秦央的背,沈晋在叫他。

  秦央艱難地想要回過頭。

  「別、別回頭。做完了沒有?」

  秦央點頭。

  「來,把卷子鋪在桌上,你往邊上讓讓。」

  開考前,沈晋對他神秘地笑:「算了,有個年級前十在前面也够了。」

  「我們是老朋友了,多多照顧咯。」

  開考前的情景、卷子上的數位在腦海裏不停地翻滾,真實感抽離,整個人昏昏沈沈仿佛是在夢中。

  椅子震動得愈加厲害,「秦秦、秦秦……」沈晋在背後不斷催促,「讓讓,你往邊上讓讓,快點!」

  秦央木然地坐著,滿耳都是沈晋的聲音:「秦秦、秦秦……」

  他不怎麽叫他秦秦的,少時彼此不對盤,他叫他一聲「喂」就已算是勉强;以後結爲好友,秦央媽媽總在沈晋面前叫他的小名,有時甚至叫他「囡囡」,那是對小嬰兒的愛稱,秦央足足被他取笑了三天。

  沈晋惡劣地讓秦央自己選擇,是要叫秦秦還是囡囡,秦央百般無奈選了前者。以後每每有求于秦央時,沈晋便總叫他「秦秦」,用哀求又甜膩的調子,秦央聽得抖落一身鶏皮疙瘩,總是無奈地答應,否則,人都快被他叫得抖散架。只是,長大之後,這稱呼就和許多童年往事一起遺忘在記憶裏了。

  監考老師的烟快要抽完了,在門邊閑閑地撣著烟灰。沈晋催促得更爲急迫,秦央的椅子被他踢得震動不止,有人開始擡頭往這邊看。

  「你的成績,你自己考。」微站起身把椅子往前挪一些,秦央半側過頭低聲對沈晋說到。

  椅子狠狠一震,秦央努力別過眼,看到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睛裏蓄滿了怨氣。

  秦央還想說什麽,「嗯哼……」監考老師低咳著走進教室開始巡視。

  身後再沒有傳來呼喚,秦央聽到塑膠尺被擲在桌面上發出的尖銳聲音,然後是筆尖重重在紙上點畫。

  監考老師刻意放輕的脚步聲漸漸走近,在秦央身後頓了一頓後又漸漸走遠。秦央靜靜地坐著,心跳聲在耳膜裏不斷擴大再擴大。試卷的一角已經被捏濕。

  身後一陣悉悉索索的异響,秦央尚未回過神,一隻手已經越過了他的肩頭將他手中的試卷抽離。

  秦央旋身去奪,桌上的筆盒被手臂掃落到地上,「啪——」的響聲在寂靜的教室裏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怎麽了?」已經走遠的監考老師猛地回過身。

  沈晋已將卷子抓到了手中,此時不得下就勢鬆手,白紙飄飄落地。

  「沒事。」秦央趕忙俯身去拾,直起腰時,沈晋附在他耳邊一字一字說得森然:

  「算你狠。」

  之後幾場考試,沈晋再沒有找過秦央,秦央趁老師不注意回過頭去看他,他正伏在桌上,壓在臂膀下的卷子上胡亂填了幾筆,其他都還是空白。

  第三章

  班裏的風吹草動從來逃不過那位面容慈藹又心思精明的班主任的耳目,誰在誰的課桌裏放過粉紅色信封的信啦,誰在課上看小說啦,甚至是誰哪門課抄的是誰的作業……

  秦央在跨進辦公室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李老師。」

  神態、口氣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話語間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疑惑。

  「哦,你來。」相較于一臉坦然的學生,坐在辦公桌後的班主任倒有些躊躇。

  教秦央的那個矮矮胖胖的數學老師正巧吃完午飯,一步一晃地見進來,見了秦央,便凑了過來:「喲,秦央啊,不是一向很用功的嘛?怎麽這次考試有點小退步?晚上沒睡好?」

  秦央低下頭,斟酌著詞句。考試的時候,背後坐了個沈晋,又是踢椅子又是搶試卷,亂七八糟地一攪和,心思就散了,幾個很明顯的錯誤都沒看出來。

  「哈哈哈哈……」紅光滿面的數學老師抹著嘴笑開了,「沒事,沒事。你是最自覺的,這次落了後,下次再努力趕上。沒事。」

  秦央也跟著笑:「嗯。我下次努力。」

  秦央的目光回到班主任這邊,一直沒說話的班主任緩緩開口:「奈央,你一直是個優秀的學生,成績名列前茅,對班級工作也認真到位,各科老師對你的印象都很好。」

  秦央連連點頭,笑容有些羞澀:「謝謝老師。」

  放下手中的鋼筆,班主任接著說道:「所以,不管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儘管跟老師說。」

  秦央垂著頭不說話,語文課代表茜茜推了門進來:「李老師,這是這次背誦課文的情况,名單上的這些同學沒背出來。」

  「哦,放這兒吧。」

  秦央趁機看了那紙條一眼,第一個名字就是沈晋。待茜茜走了,才對李老師道:「我現在都挺好的,謝謝老師關心。」

  辦公室裏沈靜了一會兒,矮矮胖胖的數學老師拿著水杯起身去了隔壁,不一會兒,隔壁就傳來了女老師們的笑聲。

  李老師便索性挑明瞭話題。「我聽監考你們數學的張老師說,考試的時候,沈晋……嗯……現在學校的校風確實還有些需要加强的地方,不過學校歷來對考試作弊這種事還是很重視的。如果有明目張膽地搶同學試卷這種事,老師一定會嚴肅處理。」

  「沒有這種事。」秦央面不改色,口氣略顯些抱歉地說道,「是我的東西掉到地上,影響同學們考試了。」

  「哦。」伸手取過桌上的玻璃茶杯喝了一口菊花茶,李老師看著秦央,道,「難道不是……」

  「不是。」截斷她的話,秦央正色道。

  「好,你去吧。」李老師無奈,揮手道。

  秦央躬身告退。

  「跟老師告狀這種事,你從小就幹得利落。」

  沈晋攔住秦央的去路。

  秦央微皺起眉,看向他帶著嘲諷的面容,緘默不語。

  沈晋說:「秦央,你不够兄弟。」

  秦央說:「讓開。」

  沈晋挑著眉:「憑什麽?」有點挑釁的意思。

  秦央笑得輕蔑,嘴唇掀起,露出一口細白的牙:「想教訓我是不是?放學後,網吧門前,怎麽樣?」

  不待沈晋回答,秦央轉身離開。

  看著那個背影逐漸遠去,沈晋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秦央說的那家網吧就住校門右拐那條街上,走到街盡頭能看到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門面,沿著「嘎嘎」作響的木質樓梯彎彎扭扭地往上走,才能看到寬闊却幷不明亮的大廳,裏面熒光閃爍一片喊殺聲,大老闆在櫃檯後笑得合不攏嘴。

  網吧邊上是一條小巷,巷子另一邊是墻,墻後是個建築工地,那裏多年前就開始造樓,到如今還是個水泥坯子。巷子很深,曲曲折折地往裏蜿蜒,越往深處走,兩邊的高墻便如要塌了般往裏傾斜,只留細細一綫天空。旁人一般不到這兒來,這裏就成了少年們瞞著父母老師辦出格事情的地方。

  沈晋靠著巷口的墻站了一會兒,才見秦央徐徐地走來。殘陽如血,沈晋覺得秦央的周身輪廓都被描上了一綫金色,面目却模糊得看不清。忍不住把手遮上眉梢想要看得更真切些,秦央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乾淨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找我單挑?」沈晋悻悻地放下手。

  「跟我來。」秦央越過他,徑自往巷子裏走。

  老師寶貝的優等生能幹出些什麽?沈晋想著,無聲地笑了笑,也跟著他的脚步往裏走。

  「沈晋。」走了一段,估摸著巷口路過的人應該看不到裏邊的情形了,秦央回過身。

  「嗯?」見秦央站定了,沈晋慣性地往前跨了一步。

  下一刻,有什麽東西撞上他的下巴,泛開一陣火辣辣的疼,尚不及反應,小肚子上也結結實實挨了一下,沈晋痛得彎下腰,頭頂上的聲音冰冷地灌進耳朵。

  「我最討厭你的一點就是虛張聲勢。」

  秦央擡高下巴睨著背靠著墻垂頭不語的沈晋:「疼嗎?很悲慘是不是?」

  伸手從他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包烟,又隨手丟弃在地上:「躲在厠所裏抽烟很拽嗎?」

  沈晋略擡起頭,透過長長的流海看著面前的秦央,夕陽西下,暗沈沈的陰影裏只看到他齊整得能看到折痕的白色襯衫和冷冷翹起的嘴角。

  「因爲打架被通報批評很帥嗎?」

  疼痛蔓延,從下巴到小腹再到全身,眼前的人依舊站得悠閑,右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不帶感情的冷漠話語一句接一句地從他嘴裏吐出來:

  「交白卷很酷嗎?」

  「考試作弊很刺激嗎?」

  「初中畢業以後你想幹什麽呢?守在校門口收保護費?偶爾釣兩個學妹做做愛打打胎?然後吃你老爸的用你老爸的?他不是不管你了嗎?你不是不認他了嗎?」

  「秦央!」刻毒的問句下,沈晋緩緩地挺起身,「你……」

  沈晋話未出口,秦央插在褲兜中的右手再次揮來。沈晋左頰上痛得眼中泛起澀意。

  秦央站回原地,目光中有著毫不掩飾地嫌惡:「叛逆很好玩嗎?想一直玩到死嗎?」

  轉身離去的一刹那,手腕被沈晋牢牢抓住,施予對方的暴力被全數回報到自己身上,一樣的位置,更凶狠的力道。秦央啐了一口唾沫,背部被逼著緊貼住墻角。

  「秦央。」雙手撑在他的頭顱兩側,沈晋垂下頭,一字一字說得鄙弃,「我最討厭你的一點就是裝腔作勢。」

  鬆開對他的壓制,沈晋背過身。「好學生,有大道理放到作文裏去說。考好了,你爸媽會誇你的。」

  身後沒有動靜,面前只有斑駁的長著青苔的墻壁,光綫愈加黯淡,巷口偶爾有行人路過時的談笑聲。身上的疼痛麻痹了神經,眼中的澀意越來越清晰,沈晋努力讓自己撑大眼睛。

  身後的秦央終于開口:「你又不信教,戴什麽十字架?」

  剛才就從他敞開的領口中看到他頸間的飾物,散發著淡淡光澤的銀色挂件,做工粗糙,邊角處已經裸露出暗紅的原色,一看便知是從街邊小攤上八塊錢一個買來的。

  「你知道什麽?」奮力壓抑下去的酸澀因他的問題而又反彈上來,想要傾訴的欲望衝破喉嚨,沈晋猛地旋過身,對上秦央打得失去了眼鏡遮蔽的眼睛。

  「你媽當著你的面被人駡過下賤?你爸隔三差五地換秘書?你家時常有人上門鬧,不是說你媽勾引男人就是哭著說有了你爸的種?你爸媽三個月沒回過一次家?什麽叫兒子,只要塞了錢就什麽都不用管?給我請了個把名師就是關心我?笑話!憑什麽他們自己丟人現眼就要我給他們掙面子?嗯?不及格怎麽樣?交白卷怎麽樣?老子就算不上學了又怎麽樣?她能駡我?他能打我?他們一個個上賓館開房還來不及!我爸連我的教室在哪層樓都不知道!」

  胸膛劇烈地起伏,眼眶周圍不知不覺起了一圈紅,褪去滿不在乎的僞裝後,激烈的吼聲到最後却浸滿苦澀和悲哀:「可憐我了,是不是?要安慰我了是不是?好學生秦央要不要每天放學後幫我補課?」

  「原來你到現在還是這麽幼稚。」昏暗的小巷裏,秦央的聲音异常清晰,「你爸不打你一頓就不知道悔改,你媽不誇你一句你就不知道要繼續用功?」

  衣襟被揪住,視綫被迫上移,秦央平靜地看著他赤紅的雙目:「沈晋,你果然廢了。」

  然後,屈膝,狠狠地頂上他的小腹,拳頭精准地打上他姣好的右臉,揪著自己衣襟的人立時松了手,痛苦地倚著墻根蹲下。

  秦央低下頭,撣撣衣擺:「《故鄉》最後四段,明天中午背給我聽。那張英語卷子你連題目都沒看吧?重做一份。」

  沈晋只是仰起頭瞪他,又立刻低了下去。

  秦央撿起書包,走出幾步又轉了回來,從書包裏取出自己的聽課筆記抛到他身邊,口氣倨傲:「別再讓我知道你沒有筆記。」

  一直走到巷口,秦央回過頭,墻根邊的人還一動不動地蹲著,自己的筆記孤零零地躺在他脚邊。

  「沈晋。」秦央叫他,他沒有擡頭。

  「說句大不敬的話,要是他們死了,你是不是跟著一起死?」

  第二天中午,沈晋沒有來背課文,一道幾何題秦央做了足足一個中午,紙上的綫段來來去去地描了一遍又一遍。

  「你的作業本快要畫穿了。」糖糖咬著棒棒糖冷眼瞥著他可憐的作業本。

  放學沒,秦央去車棚取車,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拖到了一邊。

  「拿來!」臉頰腫得老高,下巴上也是一片青紫。事實證明,無論帥得多麽慘絕人寰,一日被打成了猪頭照樣不會有帥得驚天動地的猪頭。

  秦央想,難怪他一整天都安安分地趴在桌上不肯見人。

  「什麽?」

  「筆記!」

  昨天扔給他的本子以同樣不屑地姿態扔回秦央手中。

  「你秦副班長就靠抄這個拿高分?」

  秦央聽出了他話裏的挪揄,忙翻開手裏的本子,入眼第一句:

  「啊……嗯……好大……啊……慢點……嗯嗯……好棒好棒……」

  昨天還傲然不可一世的臉霎時充血。

  想起來了,糖糖有一本本子和他的英語筆記本一模一樣,小妮子常埋頭在本子上抄抄寫寫。很顯然,常把自己的東西丟得到處都是的姑奶奶錯拿了他的,也或許昨天放學時手忙脚亂,所以……

  秦央開始後悔,自己怎麽會一時心軟,沒有乾脆地把眼前這個笑得一臉奸詐的人打成傻子呢?

  《故鄉》的最後四段,沈晋每天中午拖拖沓沓地過來背一段,從斷斷續續語意含含糊糊到脫口而出倒背如流,好好一本語文書被他翻來覆去地揉成了一團爛鹹菜。把書卷成捲筒狀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腦門:「……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坐也坐得個安分,身子後仰,僅用兩條椅腿支撑著,一翹一翹地,他是坐得舒服了。秦央却看得難受,停了筆燦笑著對他說道:「沈晋,你再往後靠靠,再往後一些。」

  沈晋明白了他的意思,重心前移,兩條晃悠了許久的椅腿安安穩穩地著了地,一張方才還苦得能擠出汁來的臉轉眼就灑了春雨獲了新生,笑得痞裏痞氣:「我要是摔傻了,你養我?」

  「我養你?」秦央挑挑眉,一支黑色水筆在指間轉得不緊不慢,「好啊。我先去探探行情,這年頭,一對眼角膜是個什麽價?腎臟要是活取的話,是不是能更貴些?還有你這身膘,現在的猪肉是五塊錢一斤,那咱大出血一回,三塊錢一斤,怎麽樣?要是放從前,好歹也能放鼎裏熬出碗肉糜吧?」

  沈晋「帕——」地甩了書,哇哇叫著要撲上來掐他:「你小子真沒義氣?就這麽對你兄弟?」

  秦央扭身往後退去,笑笑地看著他淤青未褪的臉:「還有你這張臉,也不能留。得拿刀畫花了才行。否則,下輩子得繼續禍害未成年少女。」

  話是這麽說,手裏多出塊創可貼,擡手就撕了封給沈晋貼了上去。

  那天晚上,一向乖巧懂事的兒子帶了一臉青青紫紫回家,頭髮亂了,嘴角腫了,襯衫扣子也掉了幾顆。秦家媽媽大吃一驚,急忙丟了股票機,先跑到門邊掀了秦央的衣服看他背上的胎記,確定是不是真的是自家兒子。又是找藥酒,又是敷熱毛巾,摟著兒子長得還不寬闊的肩膀把自己老公呼來喝去支使了大半天。

  新好男人模範丈夫小聲嘮叨一句:「男孩子打架不是很正常的嘛?」

  那邊的太后大人聽見了,眼睛往這裏一橫,名義上的一家之主趕緊灰溜溜地往厨房跑:「我去看看水燒開了沒有,呵呵……」

  到了學校,班主任也嚇了一大跳,下了課特意跑來表示關心:「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要不要緊?還有哪里有傷沒有?」

  沈晋斜著眼睛怪聲怪氣地說:「喲,太子爺,乾脆去醫院住個三年五載再出來吧。」

  秦央看見他臉上腫了一圈,擦傷的地方完全沒處理過。

  此時,下手却故意放重了一些,惹得沈晋悶聲一哼:「喂,你輕點!」

  秦央手指頭就再用力一按:「活該!」

  沈晋嘟著嘴咕噥:「還不都是你打的?現在才想起來賠禮……」

  教室是兩面通風的,窗明几淨,凉風習習,樓下小花園裏種的水杉已經長到了三樓的窗邊。這一陣功課還不緊,糖糖、茜茜幾個早早就做完了作業,正圍成一圈在教室另一邊說笑。

  秦央問沈晋:「你爸給你請的老師是哪兒的?」

  「哦,J中的。」J中是本區最好的市重點高中。

  「這學期上了幾次課?」

  「嗯……八次吧?」

  「逃了幾次?」

  「一次去了網吧,一次去玩滾軸,還有一次陪那個……你知道的,那天她生日。」

  「還有呢?」手指忍不住又往那塊創可貼上戳。

  沈晋咧嘴「嘶——」了一聲,抱怨道:「疼!」

  秦央不以爲意地撇撇嘴:「還有呢?」

  「還有幾次睡過頭了。」

  「幾次?」

  「兩……兩次吧?」

  「還有三次呢?」

  「去了。」

  水筆在五指間轉了個來回,秦央略一思索:「補課的時候繼續睡?」

  「嗯。」語文書被沈晋正過來卷成一卷,再攤開。反過來又卷成一卷。

  「今天晚上有沒有補課?」

  「有。」

  「你怎麽打算?」

  「你去我就去。」

  把從他手裏把慘遭蹂躪的書奪過來,秦央的眉尖不可抑制地跳動。「這是我的書?」

  「是啊,你不知道?」很不知好歹地點頭,沈晋貼著創可貼的臉頰邊露出一朵堪稱完美的無辜笑容,如果可以排除那個腫得好似屁股的下巴的話。

  那邊的糖糖無意間往這裏掃了一眼,她看到她那個溫潤斯文常帶著包容笑容的同桌的拳頭正落在另一個人的臉上。

  「我發現哦,其實秦央真的蠻不錯的。」

  衆人互相對視一眼,一臉「你剛知道啊」的表情。

  等到帥帥的沈晋學長終于擺脫那張猪臉,重新風度翩翩儀錶堂堂地出現在廣大純情小學妹面前的時候,糖糖不無感嘆:「弱水三千,怎麽盡往沈晋那只漏底瓢子裏擠呢?」

  漏底瓢子剛好踱了過來,拉著秦央坐到靠走道的窗邊:「喂,你看陽臺上那女生怎麽樣?」

  「哪個?」秦央順著他的手去看,陽臺上站了一長排女生,三三兩兩地說著悄悄話。

  「正對著窗口那個。挺漂亮的吧?」沈晋隔著窗戶興致勃勃地看,秦央轉過頭,這小子的兩隻眼珠子快亮過燈泡了。

  起身從糖糖的桌上抽出塊紙巾遞給他。「喂,擦擦,你的口水滴到地上了。」

  沈晋大笑著接過紙巾,凑到秦央的耳邊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隔壁班的那個『四美』之一給你遞了情書?寫什麽了?讓兄弟瞻仰瞻仰。」

  「瞻仰後面跟的一般是遺容。」秦央側過身和他拉開距離,忽然翹起唇角笑得有些惡劣,「沈晋,你現在看上的這位,跟我遞過情書。我記得我還留著,兄弟一場,我可以把它送給你,你可以把上面我的名字換成你的,不用客氣,大家是兄弟嘛。」

  沈晋說:「我靠!」

  這一年冬天,一貫濕冷的S市難得下了一場小雪,自小沒有見過什麽叫「雪花漫天」的孩子在課上連連驚呼,視綫都粘在蒙著水汽的窗玻璃上了,任班主任如何勸誘都勸不回來。從北方過來的班主任只能苦笑著搖頭。

  日子就是這般,平靜祥和,偶爾一點波瀾。解數學不等式、列化學方程式、再默物理公式,背厭了之乎者也,再背一會兒ABCD,各科老師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凝重,要求越提越高,作業量越來越大,班級裏的氣氛也越來越顯出幾分沈重。等樓上的那届初三畢業了,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

  懵懵懂懂的學生們第一次認真地學著思考,我的目標在哪里?我想要什麽?我的人生究竟是誰的?是爲了誰活著?

  雖然還是一副黃發長毛的吊兒郎當模樣,考試成績沒有達到什麽一躍而起一鳴驚人的效果,至少沈晋不再不交作業了,也開始上課做筆記了,放學後乖乖地跟著秦央一起去補課。正如從前秦央媽媽說的那樣,沈晋這小孩一副聰明相,真要計較起來,腦瓜子轉得遠比秦央靈活,從前不過是不上心罷了。現在漸漸的,還是有幾分起色的,起碼學生手册不是那麽難看了。

  秦央指著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問:「怎麽近視了?」

  沈晋不好意思地耙了耙額前的流海:「從前就有了,一直沒戴。」

  于是秦央冷笑:「打游戲打的吧?」

  沈晋搖著手指笑得神秘:「不是。」

  秦央繼續冷笑:「看你最近笑得特別淫蕩,看A片看的?」

  不理會沈晋「我哪里笑得淫蕩,我那是笑得陽光」的抗議,回手把他的作業本扔給他:「同學,這道題,計算錯誤,你漏了一個。來,伸手。」

  「怎麽會?」沈晋忙低頭拿著紙筆驗算,最終無奈地把手放到了桌上。

  秦央取過筆,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攤開在桌上的手掌:「是上次窗邊那女孩兒的意思?」

  沈晋笑了,笑得有點小甜蜜:「她說,這個樣子比較適合我。」

  確實,已經顯出俊美模樣的面孔,尤其是那雙總是笑得帶點痞味的狹長眼睛被玻璃略略遮擋住一些後,减了幾分逼人的銳氣,反添了些書卷氣,透著點亦正亦邪的味道。

  秦央擡頭掃了他遺言,筆尖在他的手掌上劃著。

  「喂,你畫小點啊!哎喲,秦央,秦央,你輕點……好,好,好,就這麽大,就這麽大……」

  起初是一個圓,然後是四條小腿,尖尖的腦袋,在上面用力戳兩點就有了一對小眼睛,再添上條短尾巴,中間那個圓上草草地畫兩道斜綫,一隻憨態可掬的烏龜正趴住沈晋掌上對著他笑。

  「整天都不許洗。」秦央命令。

  沈晋沒好氣地答:「知道。」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眉毛不自覺地擰到了一起,這個秦央够陰損,每天查他的作業,一旦被逮到有什麽粗心大意犯下的錯誤,立刻在他手上畫烏龜,害的沈晋連和小女友拉手時都不得不小心。

  「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個詞。」秦央歪著頭道。

  「哦?是不是玉樹臨風?」沈晋胸膛一挺,臉龐微側,唇角含笑,擺了個迷倒萬千的姿勢。

  「斯、文、敗、類。」秦央一字一頓。

  沈晋一怔:「去死!」一脚朝秦央踹去。

  有一篇作文,題目是「什麽樣的人生最精彩?」

  沈晋見了,翻著白眼胡謅,「砍過人,吸過粉,站在街上親過嘴。玩過鶏,蹦過迪,一身休閑夾個包,除了欠條就是(美)刀。」

  秦央覺得,這樣就挺好。上課時候傳傳字條,下了課一起說說笑,坐在窗邊議論議論路過的漂亮女生,放了學陪著數學老師打打乒乓踢踢球,玩出一身熱汗就坐在臺階上漫無邊際地聊天,學校裏的衆生相,報上看到的新奇新聞,糖糖那邊的道聽途說,甚或,某人喜歡的某位女優,歷任女友,過往情史……

  天高雲淡,意氣飛揚。

  第四章

  時光飛逝,仿佛昨天還瞧見旁人在教學樓前站成幾排笑著拍畢業照,一回神,鏡頭裏的人影已經換成了自己。

  在半空中醞釀了大半天的陣雨終于在午休時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伴著電閃雷鳴,天色晦暗仿佛深夜。

  秦央正從教室辦公室裏出來,樓間的連廊上已被風雨侵襲,廊外的水杉在雨幕中搖曳成一片模糊的綠影。

  有人微笑著站在秦央身前,敞開雙臂:「抱一個!」

  下一秒,身軀就破擁住,肌膚隔著微濕的衣衫緊緊相貼。

  「秦央,你的志願填的是哪里?」

  「G中。」那是一所百年老校,人文底蘊濃厚,秦央向往已久。

  「我是本校高中部。」

  雨點自四面八方打來,狂風吹得衣衫飛揚,只有相貼的身體是熱的,溫暖得讓人貪戀。

  秦央情不自禁地靠上他的肩膀,伸手回抱住沈晋:「好好考。」

  「嗯。」

  有什麽叫囂著要破胸而出,牢牢揪住他的衣衫,秦央的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身軀作痛,是沈晋箍得太緊,可猶覺不够,近一點,再近一點,恨不得融進骨血裏。

  沈晋,初見面時,誰不比誰懂事,一臉蠻橫囂張,仿佛天地間說一不二的霸王,直覺地不喜歡他。然後吵鬧、爭鬥,然後和好,然後交心,然後長大,各奔前程。

  那在風雨裏不斷回響的,是誰的心跳聲?

  走出考場時,被撕碎的復習資料灑了一地。整整一年的束縛與壓抑在這一刻倏然爆發,人潮向洞開的校門狂奔而去,有人從窗邊將紙筆抛下,被紅藍兩色字迹覆蓋得滿滿的紙張紛紛揚楊飄落,有人大喊:「自由了!」隱隱帶著哭腔。

  秦央媽媽和秦央爸爸在考場外的綠蔭下候了整整三天,一見到秦央,立刻奔過來,冰凍礦泉水、毛巾、自家熬的百合綠豆湯,手忙脚亂地招呼過來。

  「怎麽樣?肚子餓不餓?爸爸今天買了只童子鶏,等等回去熬湯給你喝……」

  千言萬語零零碎碎地說出來,就是不敢問一句:「考得怎麽樣?」

  報紙上說了,現在的小孩子心理很脆弱的,不能給他太多的壓力。萬一沒考好,跳樓了怎麽辦?

  秦央仰起臉,神色如常:「題目不難,我覺得挺有把握的。」

  「哦,哦,哦,那就好,考好就好了,忘記掉,忘記掉,不要去想它……下面兩個月我們好好休息……」

  秦央微笑著點頭,眼角瞥到一個人影,半長的發,玩世不恭的表情,裹在人潮裏,行過一個又一個或悲或喜的家庭和一句句關懷的話語,瀟灑而孤單,沈晋。

  結局是在意料之中的,秦央如願以償以超出錄取綫許多的高分進了G中,糖糖被另一所重點Y中錄取,大家各自都有了歸處,除了沈晋,杳無音信。

  班主任對秦央有幾分惋惜:「你的成績要是再高兩分,能進更好的學校。怎麽還是沒一點上進心呢?」

  秦央四下張望,却不見沈晋:「李老師,沈晋他……」

  「他是最早來的,拿了畢業證就走了。」班主任翻開名册查看,「他這次考得不錯,這個分數進本校高中部是絕對沒有問題的。離你的G中的分數綫也沒差多少呢。這兩年,他進步很大。」

  她又拍著秦央的肩說了許多,秦央聽得心不在焉,心中若有所失。

  緊張的考試之後是沒有任何作業的兩個月長假,沒有練習卷,沒有測驗,沒有任何加减乘除ABCD,也應當沒有任何憂愁。

  糖糖正電話裏抱怨:「睡覺睡得我頭都扁了。」

  又再三叮囑:「你要給我寫信的!」不容置疑的大小姐口吻。

  秦央一如既往地縱容:「是、是、是。」

  忽然問她:「你見過沈晋嗎?」

  問過許多人,包括從前與沈晋交好的那些同學,沒人知道他的去向。秦央曾去沈晋家裏找過他,敲了半天門也無人應答。

  「他?我怎麽見得到他啊?他進的是本校的高中部對吧?小如也是哦。小如呀,他女朋友。這下子,他們兩個就真的比冀雙飛了。我和茜茜陽陽她們不要太羡慕哦……」

  那邊嘰裏呱啦地說著,秦央握著電話,再也聽不進一個字。

  那場大雨,那條長長的走廊,那個擁抱,仿佛一場夢境,只有胸口的脹痛是那麽真實。

  新學校的報到日定在八月底,秦央媽媽堅持要送,秦央堅决拒絕。都已經長到一米七以上的人了,上個學還要媽媽打著遮陽傘護送,怎麽好意思?

  秦央媽媽爲此很傷心,在秦央爸爸跟前越發作天作地,可憐的秦央爸爸以十多年婚姻生活所培養出的耐力忍耐著。

  秦央特意提早了半小時出門,車厢裏依舊人貼人脚放脚,連個喘氣的縫都沒有。擁擠的人群裏以一張張興奮又期待的年輕面孔爲多,想必多半都是去G中報到的,甚至或許其中就有幾個未來的同班同學。

  剛擠到座位邊長舒一口氣,車子猛的一個拐彎,泰央重心立刻不穩,趕緊撑著車窗玻璃定住身形。車玻璃上隱約顯出一個熟悉的身影,秦央猛地一怔,尚不及細看,背後又是一陣推擠,有人要下車。等秦央再看向那塊玻璃時,那個人影早已不見。

  眼花了吧?秦央暗想。心頭抑制不住地躍動。

  教學樓的大廳裏也是黑壓壓一片,新生擠在中央的黑板上查自己的名字和學號。秦央好容易才被推到了黑板前,十二個班級的名錄一字排開,想要找到自己的還真要費一番功夫。

  手指從一個個名字上點過,6號,秦央;7號,沈晋……

  沈晋……

  秦央又是一怔,沈晋、沈晋、沈晋……這同名同姓得太巧合,巧合得心臟一陣揪緊。

  「喂,傻了?」

  慢慢側過頭,秦央瞪大眼睛看向那個站在他身邊的人。

  那人仲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又晃:「來,告訴我,這是幾?」

  複又「哈哈」地笑開,流海略長,無框眼鏡半遮著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喂,我們還是同學,同班,你的學號就在我上面。」

  「轟——」地一聲,衆人爭相往後退去,貼著名單的黑板翻倒在地。

  「喂,這麽激動啊?」邡人笑得越發得意,「走,我們去教室,找個好一點的位置,我們繼續做同桌。」

  秦央懵懵懂懂地被他攬著肩膀退出人群,上樓,走進走廊最盡頭的那個教室,在中間那排落座。

  路上聽他咋咋呼呼地說話:「我的分數剛好到了G中的擴招綫,老頭子樂瘋了,二話不說就掏了錢。我靠,對我,他就知道塞錢。」

  「秦央啊,我苦啊……整整補了兩個月課!初中三年的東西啊,再補下去,我非瘋了不可!」「秦央、秦秦、秦秦、秦秦……說話啊,看到我是不是很驚喜?是不是很激動?是不是要喜極而泣了?我在車上就看到你,你都沒發現……」

  「秦秦?」

  「沈晋。」秦央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沈晋的脖子。

  「嗯?」

  「伸手。」

  進入G中的第一天,沈晋帶回了一對紀念品,手掌心上一隻,手背上一隻,大大的、很可愛的兩隻烏龜。乘車回家時,身邊的兩個女生頻頻側首看向他的手背,嬉笑不已。

  沈晋一臉挫敗地說:「好吧,秦秦,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秦央悠閑地看著窗外急速後退的風景:「同學,我認識你嗎?」

  G中位于本區東北角,從秦央家到學校,即使坐公交車也頗費一些時間。

  每天清晨,秦家夫妻還在睡夢裏,秦央一個人躡手躡脚地起床、洗漱。

  買了兩份粢飯、兩杯豆漿,一杯淡的,一杯甜的,秦央剛踏上車就會聽到一聲精神十足的招呼:「早啊!」

  東門左手邊,雙人座的第一排,沈晋在對他招手,眉眼彎彎,燦過朝陽,眼珠子裹是他手中的早點。

  「乖,叫一聲哥就給你吃的。」在他討好的笑容裏,把多買的那份早點遞給他。秦央在沈晋身邊坐下。

  車輛啓動、靠站、又啓動。身邊那個吃飽了,正在酣睡,頭顱就擱在秦央肩上。秦央看到他的下巴上長出了短短的胡渣,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團淡淡的陰影,曾經染得亂蓮蓬好似枯草的頭髮又洗回了原來的黑色,發梢刺著他的頸間,癢癢的。

  前方遇到紅燈,駕駛員猛的一個刹車,車內的人慣性地往前沖。就見沈晋眉頭皺了皺,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秦央心頭一跳。正要別開臉,沈晋已經自戀上了。「帥吧?G中第一帥!」

  「去!」手肘向他那邊頂去。秦央最受下了他的自戀。

  沈晋也不躲,只是「嘿嘿」地笑,凑過頭來喝秦央手裏的豆漿:「淡的?」

  「嗯。」

  于是,笑容變得不懷好意:「哈,你還怕暈車?」

  小學時,學校組織春游。秦央一早喝了杯攙了蜂蜜的甜牛奶,結果在車上吐得天昏地暗,暈車暈得比班上體質虛弱的女孩兒還厲害。非但獨當一面的班長形象就此崩塌,還讓沈晋又多了個嘲笑他的好藉口。小時候的糗事讓秦央再也不敢在晨間吃甜食。

  就著秦央的手又喝了一口,沈晋舒服地眯起眼睛:「明天也給我帶杯淡的吧。」合著還真以爲秦央會天天給他帶早點了。

  「明天自己買去!」

  「喂,我們是兄弟嘛……」

  秦央和沈晋同在四班,教室是三樓走廊最盡頭那間。

  班主任是個姓俞的中年男子,教語文,說話有些結巴,却很囉嗦,學生們暗地裏叫他「老俞」。老俞偏愛古文,一篇《廉頗藺相如列傳》逐字逐句顛來倒去足足講了一個月,搞得班裏人人張嘴就能來上一 段:「廉頗者,趙之良將也。……」

  也由此埋下了沈晋對老俞的不滿:「你看看老俞,又瘦又高,竹竿一樣,要是穿上件長衫,壓根就是個範進!不對,人家範進好歹還中學了,他根本就是個孔乙己!」

  四周有人笑起來,他猶不知足,非要轉過頭來問秦央:「秦央,你說是不是啊?」

  秦央正踩著椅子拿著根米尺在黑板上比劃,老俞讓他做宣傳委員,出黑板報的任務就落到了他頭上。另外幾個幫忙寫字書畫都是女生,這樣爬上爬下劃分版塊的事當然是他這個男生來。

  見秦央不理他,沈晋再喊一聲:「喂,秦央!」

  秦央這才回過頭:「你有這份閑心,先把課文翻譯成現代文吧,小心下午上課的時候老俞點名讓你當堂譯。」

  「呸,翻就翻。」

  老俞這人不凶,就是囉嗦得厲害,要真當堂翻譯不了課文,他能說、說、說,拉著你說到明天天亮。

  「這司馬遷也真是,一定是晚上沒有夜生活,才會無趣地寫這玩意兒。切,一個無聊地寫,一個無聊地讀,還真是絕配!」沈晋看書也不安分。

  周圍紛紛應和:「就是,就是,自己無聊也就算了,還得拉著咱一起!」

  「哎,哎,你別說,我還真聽說過老俞沒老婆……」

  于是說得越發放肆了,話題從「夜牛活」三個字引申開去,男生們笑得別有深意,幾個女生紅著臉駡「討厭」。

  頭頂上抖落下一陣粉筆灰,沈晋抱著頭大喊:「秦央,你又打我!」

  秦央握著尺子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同學,半個小時了,你作業本上的字呢?被拘吃了?」

  沈晋沖他扮個鬼臉,埋下頭剛寫了幾個字又擡起來:「喂,老俞讓你今天就把黑板報出完?」

  「嗯。」比著尺子在黑板上輕輕畫綫。

  「那你今天什麽時候回家?」

  「出完就回去。」

  「那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嗯……一杯奶茶,我等你。」

  按在黑板上的尺子住邊上一歪,綫條蚯蚓一樣往下蜿蜒:「沒有奶茶。」

  「……就知道你小氣……」

  背過身繼續寫作業,越看那課文越反胃,沈晋乾脆收了語文書看數學,「集合」、「子集」、「真子集」……楞是把這麽簡單的東西說得鬼都看不懂。

  「喂,奶茶要冰的還是要熱的?」身後有人開腔。

  「溫的。」沈晋的嘴角狐狸一樣勾了起來。

  第五章

  沒有清早的學生專車,放學後的公交車總是比任何時候都擁擠,大家一起塞進悶熱的鐵罐子裏,一根細細的立柱扶手上,白花花地不知道纏了多少只手。

  即便在這樣的情况下,照舊有人能花前月下你儂我儂得毫無顧忌旁人的側目。

  沈晋一本正經地跟樓下不知哪個班的小美女胡侃,逗得那小美人不停地笑,聲音嬌若銀鈴,下車時還戀戀不捨地輕聲說一句:「我早上乘七點這班車。」

  這邊立刻笑得溫柔又體貼:「這樣啊,那不是也來不及吃早餐的?明天我幫你帶。」

  把嗓子軟得能掐出水來,一邊的秦央狠狠地打了個寒顫,伸手去拍沈晋摸過來的爪子:「情聖,人家都走了,別笑了。看到車外邊的花了嗎?快被你笑爛了。」

  「哪里,哪里,咱們不是兄弟嗎?」手還是不依不饒地探了過來,環上秦央的腰,「人家怎麽說的?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了咱買新的,你這個手足要是斷了,不是要疼死我?」

  兩人用的都是單肩的挎包,此時,沈晋的胸膛就貼著秦央的背。

  「去!別鬧。」一個扭身要掙開,另一個反而抱得更緊:

  「腰這麽細?」

  說笑著,臉也挨了過來,車窗上隱約映出一雙叠得密不可分的人影。

  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沈晋微微側過眼,聲音减低:「站穩嘍,不然,我們一起滾地上去。」

  一個「滾」字說得曖曖昧昧,看似純良,又似乎另有涵義。秦央只覺臉上「轟」地一聲炸開,耳聽得他低低的笑,震得心如擂鼓:「精蟲上腦了,連男女都不分了?」

  沈晋哈哈地笑得大聲:「呐,這位同學,你想歪了。」

  有人起身下車,沈晋硬擁著秦央一起坐了下去:「兄弟嘛,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秦央被他困在腿上動彈不得,扭頭去看窗外:「是嗎?明天先給我帶份早點。」

  「行,沒問題。」

  「你可別答應得太快,你昨天不是答應二班那個班長今天去等人家放學嗎?人呢?」

  「……」沈晋就說不出話來,「她啊,看著挺漂亮,一開口就『霸權主義』、『强權政治』,弄得跟克林頓的老婆一樣,誰吃得消?今天這個你看怎麽樣?可愛吧?」

  秦央說:「沈晋,你就死在女人堆裏吧。」

  丹鳳眼裹閃出灼灼的兩朵桃花,沈晋曲起食指來勾秦央的下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忽然「哎喲」一聲壓著秦央一起彎下腰:「秦央,你又打我!」

  鬧了一陣,秦央才收斂起笑容:「我媽讓你今天去我家吃飯。」

  沈晋那對父母大半年也回來不了幾次,沈晋的日常起居都是由一個雇來的老阿婆打理。阿婆自己也有家人要照顧,打掃完了衛生,傍晚時再過來做頓飯就走,等沈晋回家時,飯菜早都凉了。

  起先是秦央帶著沈晋一起回他家吃。那小子花花腸子一肚子一肚子的,每回過去還要特地上花店買把鮮花帶上,玫瑰、百合、康乃馨……雖說都是些俗爛的花樣,可對于秦央媽媽這樣始終靠著瓊瑤劇、偶像劇、家庭倫理劇和韓劇來保持一點少女情懷的中年婦女來說,就顯得相當有心思了。每每見了沈晋就親熱有加,三五日不見就要開始想念:「晋晋最近怎麽沒有來?」

  秦央看著同自家媽媽有說有聊的沈晋,就不禁想:這個人,上到八十,下到十八,老少通吃,無往不利。真是靠不住啊靠不住……

  時光就如此這般緩緩流淌著,清早一起坐車上學,沈晋在車內打瞌睡,秦央在車外買早點,上課時一起竊竊私語兩句,老俞越來越囉嗦,作業越來越多,放長假時,布置下十來篇古文翻譯,所有人都驚呼:「放暑假了吧?」。

  午餐不合胃口,就從校門外端同兩碗「麻辣燙」,吃著吃著,沈晋就受不了他那碗重辣,筷子往秦央微辣口味的碗裏伸,再到後來,乾脆就合到了一個碗裹,回家時,還是一起,沈晋偶爾會缺席,他要去陪他不停變換的女朋友,秦央猝不及防時,他又從人堆裏擠了出來,兩手環上他的腰,把他當成現成的扶手,兩具年輕的身體隨著車厢一起搖擺。

  那只是午後一節普通的語文課,學生們昏昏欲睡,窗外連絲風都沒有,樹葉子一動不動好似已經凝固。老俞想上新課,照例用他緩慢的語速先讀一遍課文……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爲陰間一鬼……」

  人家對老俞的語文課是厭倦到了,麻木,底下打瞌睡的打瞌睡,做其他課作業的就裝出個奮筆疾書做筆記的樣子。秦央只是覺得老俞的語氣比平時更低沈了些,其他也沒太在意,專心致志地做著數學練習卷。

  待到衆人覺得不對勁,紛紛擡頭觀望時,老俞已泣不成聲 :「……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五與汝幷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泪痕……」

  所有人都有些無措地看著這個平時總是絮絮叨叨,神色說不上俊朗反而有些怯懦的男人,他早已泪流滿面,捧著書本的雙手近乎顫抖。

  瘦瘦高高的老俞就這樣把自己的情感暴露在所有學生面前。及至再念不下去。室內鴉雀無聲,只有老俞低低的哽咽聲清晰入耳。

  秦央看著這個雙目通紅的男人,手中的筆不由掉落。

  「對不起……」老俞試圖道歉,聲音早已含糊。

  課再也無法進行下去,平日對老俞的怨懟、不滿甚至是鄙弃一下子都無法記憶起來,所有人都在心底小聲問著:「老俞怎麽了?」却沒有人敢把疑問提出來。

  這或許也是一種震撼,長久以後,秦央始終無法忘懷那個下午,陽光慵懶,老俞竭力壓抑却制止不住泪水的滑落,以及,那一句低緩而悲凉的「意映卿卿如晤」。

  「他們說,老俞其實是有老婆的,兩三年前過世了,那時候他們才剛結婚不久。老俞很愛他老婆,一直沒有辦法接受。到現在,每年他老婆生日的時候,他都會買一個蛋糕回家……老俞這個人,其實蠻重感情的。」

  一同上學的路上,秦央一反常態地多話,滔滔不絕地說著關于老俞的種種。

  沈晋起初有些興致,到後來就變得有一搭沒一搭:「那是他老婆死得早,如果是結婚二三十年後再死,老俞大概高興都來不及。」

  察覺到秦央的訝异,沈晋低笑一聲,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就像我那對爹媽,早幾年起早貪黑的,也算是一起共過患難的,現在呢?五十年才算金婚,他們才幾年?人家至少面子上還能做個樣子,他們是一年都不見一次面了。」

  放在腿上的書本一頁一頁無聊地翮過,身邊坐的是秦央,能看到他擱在膝上的手指,白晰而纖長,食指的關節稍稍有些腫起,那是長年提筆寫字留下的:「不是說,愛情這種東西保質朋最多七年嗎?總有一天要過期的。」

  話題變得沈重,秦央徒勞地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沈晋,你太偏激,而且悲觀。」

  「是嗎?」沈晋却笑可,身體猛地往秦央這邊壓來,「但我相信兄弟是永遠不變的。」

  秦央原本就坐在車窗邊,被他這麽一逼,整個人就被困在車窗和沈晋之間,忙伸手去推他:「最近鬧SARS呢,你離遠點。」

  「怕什麽。」沈晋看了看四周戴著口罩的人,說得豪氣幹雲,「要是一不小心傳染上了,我們到了病房也能做個伴。」

  「原來做你兄弟就這點好處?」秦央不由搖頭,「沈晋,我覺得我還是不認識你比較好。」

  「秦央,你剛知道?晚了」沈晋一臉得意,身體壓得更近,「來,我們現在就來實踐實踐這種疾病的傳播過程之一。」

  那時候,晨光微明,車輛在道路上疾駛,一路綠柳繁花快速地倒退後掠。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微微地一低頭,秦央尚不及思考,眼瞳倏然擴大。

  雙唇相貼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嘴唇上的溫熱却一下子擴散到了全身。兩人俱是一驚,腦海中一片空白。

  沈晋忙往後挑開,臉上熱得仿佛能燒起來,呼吸凝滯,好似要溺斃。

  剛剛還說說笑笑的兩個人,一下子都成了悶葫蘆。一個早就扭頭看著窗外,固執地想要一輩子用後腦勺來面對旁人,脖子快要永遠扭成那個角度,另一個手足無措,眼睛好像要把腿上的課本看穿。

  好一會兒,耐不住這尷尬的氣氛,沈晋艱難地開口:「你、你、你……你怎麽不躲?」

  那邊仍然不回頭:「誰知道你會真的……真的……」

  却說不出口,親來下?吻下來?那個什麽下來?好像都不對。文科成績很好的秦央第一次詞窮。

  車窗邊多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嗯……還是剛出籠的。

  SARS徹底成爲一段回憶時,當年圍在大廳的黑板邊通身青澀的高一新生升上了高三。補課成了正常課時中的一部分,學校組織補,家長强烈要求補,也有學生自覺自願地補。幾位老師一起在學校附近的小區裏租了一套房子,三房一廳,關起門來就是語數外三個內容不同,氣氛却一樣緊張的課堂。學生們輪流在三個房間內進出,個個步履虛浮,憔悴如游魂。

  沈晋曾經在那邊的課桌裏摸出本《櫻花通信》,臉蛋清純身材火爆的漫畫女孩甚是提神,被秦央笑駡「什麽樣的人摸出什麽樣的書」;凹凸不平的老舊課桌上鋪著白色挂曆紙,密密麻麻地寫滿公式和各種咒駡教育體制的話語,秦央在五花八門的潦草字迹裏看到一封情書,典型的少女口吻,她說她喜歡上同年級的一個男生,他是英俊的、帥氣的、斯文的、有大好前途的……一連串毫無邏輯的形容詞。最後滿懷憧憬地說,希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學。

  沈晋笑說:「搞不好那男生就是指你呢。」

  秦央隔著厚厚的冬衣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沈晋,別以爲你用左手寫字我就認不出來!」

  沈晋于是求饒:「大哥,我錯了,你別揍我啊,明天情人節,你不能讓人家姑娘和只猪頭約會吧?」

  高三過得比以往任何一個學期都飛快。

  秦央家的新家已經搬進入住,家居的裝潢讓親朋好友們衆口一詞地稱好;秦央的成績也一直穩定著,只要過了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學,然後畢業,找工作,女朋友可以在大學時就找好,也可以立了業再成家,無所謂了,反正孩子能讓家長操心的事會越來越少。秦央媽媽覺得自己肩頭的重擔終于可以减輕不少,夫妻兩個開始籌劃起今後的再度蜜月計劃。

  生活却總不會順著人們的心,平地驚起丈高波瀾。

  秦央的外公突然過世。就在秦央生日的前一天。

  老人走的那天,秦央在考試,親戚裏誰也沒有通知他。秦央是在回到空無一人的家後才知道的。

  秦央爸爸在電話裏說:「秦秦,你外公走了,今天上午。」

  秦央執著聽筒,一言不發,隱約能聽到那邊秦央媽媽的哭聲。

  「爸爸媽媽最近會很忙,你自己的事你明白的,爸爸媽媽對你很放心。」秦央爸爸在那邊繼續說著,「飯菜都在冰箱裏,你自己用微波爐熱一熱吧。今天晚上我們大概回不來……」

  又交代了很多事,秦央靜靜地聽著,說:「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時,手機鈴聲作響,沈晋的聲音愉快地傅了出來:「喂,提早祝你生日快樂啊!够兄弟吧?你明天要請客啊!」

  秦央說:「謝謝。」

  呆呆地枉桌邊站了很久,直到黑暗在沒有燈光的屋子裏彌漫開。

  很多事,有些是可以去遺忘。比如那個晨光微明的早晨裹所說過的、聽到的話和不小心發生的事,而有些却是不經意地忘著忘著就真的忘記了。

  對于老人家的去世,家人是早有心理準備的,肺癌晚期,總有這麽一天的。但是,依舊太過匆匆,從入院確診到逝世,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對孝順的兒女們而言,始終快得難以接受。

  「中午的時候,還能吃下去半碗粥的,氣色也比前幾天好。兒子們還在商量說,有種藥治這個病根靈的,要去給他買來吃吃看。結果,下午睡了一覺起來就開始吐血,我拿了塊毛巾去幫他擦,止都止不住……醫生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

  老夫妻兩住的小屋子裏設下了靈堂,秦央外婆絮絮地向親友們叙述著當時的情景。鼻息間滿是錫箔紙燃燒後的檀香味,《大悲咒》掩蓋了人們交談的聲音,零星有只字片語傅來:

  「還以爲能撑過今年夏天的……」

  「……抽烟、喝酒,他戒都戒不掉。」

  「才六十九,七十歲都沒到……」

  秦央木然地坐著,親朋好友祭奠完畢後,他就遞給他們一杯水。滿眼都是白麻布,各色帛料五彩斑斕地挂了一墻,影像忽而真實忽而模糊,雙脚踏著地面,心却在半空中飄著。

  有人踱過來攀談:「秦秦還在讀書吧?」

  「嗯,高三了。」

  「哦,那不是馬上就要高考了?好好用功啊。孫兒輩裏,你讀書最好,老爺子最看重你。」

  旁人也調過頭來搭腔:「就是,老爺子從小就把你帶在身邊……你那個時候小,大概不記得了。」

  秦央輕聲說:「我記得的。」

  話語被守在靈台前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埋沒。

  秦央可以說是那種家庭幸福的人,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俱在,無論是秦爸爸那邊還是秦媽媽這邊,兄友弟恭,姐妹和睦,逢年過節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和樂而圓滿。這是他第一次失去至親,曾經以爲會有多麽傷心難過,真正站到這裏時,却仿佛在夢中,渾渾噩噩的,神智却清明得异常。

  喪事辦得很體面,跪下、磕頭、燒紙,秦央跟著長輩做得一絲不苟,回到家裏後,却翻來覆去地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睜開的眼中總是白茫茫一片。凄楚的哭聲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蕩索繞。

  與此同時,日曆紙却一張一張毫不留情地撕落。

  老俞在走廊裏跟秦央說:「你的成績很穩定,考試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不要太拼,太緊張了也下好。現在綳得太緊,恐怕到真正考試的時候反而會……嗯……總之,要注意休息。」

  秦央說:「我知道的,謝謝老師。」臉色憔悴而蒼白。

  回家的路上,沈晋自背後環著秦央的腰埋怨作業太多,做到天亮也做不完,老師太嚴厲,那個教物理的,一點玩笑也開不起,還有,女生太少,他那個樓面全是物理班:「整個樓面的女生加起來,十個手指頭就數得過來。數量就少,更不要說質量。」

  沈晋揶揄秦央:「你是陷在了溫柔鄉里。」

  秦央似聽非聽,偶爾發出一兩聲不知所謂的應和聲。

  沈晋見他心不在焉,也不再繼續往下說,頓了頓,收緊環著他的手臂。「我怎麽覺得你的腰有細了?」

  「沒有。」

  沈晋扯開話題道:「我今天在辦公室看到老俞了,手裏拿著這麽厚一摞卷子,他又用古文虐待你們?」

  「啊,沒有。」

  「你這兩天有沒有睡過覺?」

  「沒有。」脫口而出。

  泰央回過神,忙道:「睡了。」

  「那你這對熊猫眼是睡出來的?」沈晋不依不饒,見他咬著嘴唇緘默不語,低低地嘆了口氣,「我就睡在你旁邊,你有沒有睡,我會不知道?」

  秦家夫妻這幾天搬過去陪伴秦央外婆了,秦央又恰好正是高考衝刺的關鍵時期,也不能有閃失,秦央媽媽乾脆讓沈晋住了過來,兩個小孩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沈晋的口氣隱隱泄漏出一些擔憂:「秦央,你不是一直是最懂事的那個嗎?初中的時候就笑得不陰不陽的,教訓起我來比那個班主任李老師還有樣子。」

  晚上,秦央還是睡不著。一閉上眼就又回到了殯儀館,壽衣壽帽穿戴齊整的老者靜靜地躺在棺木裏,周遭哀樂凄凉,悲聲不止。

  眼睛不知不覺睜開了,怔怔地瞪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明天是最後一次類比考,你打算去考場上睡嗎?」身邊幷肩躺著的人忽然開口,一如既往的玩笑口吻,秦央聽在耳裹莫名地覺得安心。

  沈晋說:「秦央,我一直很想問你,那時候,那些話,你打了幾遍草稿?」

  那時候……傍晚,放學後,道路盡頭那條狹窄曲折的小巷。清俊的少年橫威立目,神色冷傲不可一世。

  「三遍。」記憶很清晰,秦央回答,「叫你跟我走的時候,我還在心裹默念了一遍。」

  放在褲于口袋裏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顫抖。

  沈晋的笑聲在黑沈沈的房間裏蕩開:「你這個傢夥……」

  這是一件打死也不肯說的糗事,沒想到還是毫無防備地被他套了出來。話匣子被打開。這些天一直在腦海裏盤旋不去的片段藉由雜亂的話語一一涌了出來:

  「我哭不出來。」

  葬禮上,所有人都在哭泣,只有他始終靜靜地看著。清明時節,細雨紛紛,黑傘下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從前,群毆爸媽工作忙,沒空帶我。我一直跟著外公。我是他的第一個孫輩,所有晚輩裏,他最喜歡我,他不讓我叫他外公,我一直叫他爺爺。」

  「他待我很好,我做錯事,也不許我爸媽駡我。」

  「優等生秦央也有挨駡挨打的時候?」沈晋輕笑著打岔。

  秦央也跟著笑了起來:「小時候,誰一生下來就是這麽聽話的?」

  話語依舊扯雜而破碎:「那個時候,你也知道,夏天也沒什麽霜淇淋之類的,有根大頭娃娃雪糕就不錯了,要不然就是一根鹽水冰棒……他們廠裏效益好,高溫天會發沙冰。他每天帶個保溫瓶,盛回來給我吃。甜的,有牛奶的味道……我天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就巴望著他快快回家。」

  說到這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叙述還在繼續:「後來,他退休了,我要上學,忙。每次隔很久才去看看他,他總叫我多去走走。我說好,忙了,就忘了……去了,跟他,也說不了幾句……」

  「他在家裏沒有什麽事做。喝酒、抽烟,還捨不得花錢,總挑便宜的買……我爸媽買給他的,他總是藏著。時間長了,飯也吃不下了,身體也不行了,連下樓都沒力氣,都勸過他的,他說,戒不掉了。送到醫院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我媽回來後說,醫生都懷疑我們待他不好。」

  眼眶開始起了澀意,黑暗裏,誰也看不見誰,秦央仰面躺著,聲調不自覺地有些顫抖:「他這次住院,一個多月,我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他。我上一次去看他的時候,還是春節。就叫了他一聲,什麽話都沒說……這兩年,也就春節的時候去看看他……原本想等考完試去醫院陪陪他的……」

  這樣脆弱而哀傷的秦央,只有沈晋看得到。一如當年,無助又滿腔傷痛的沈晋只出現在秦央面前。

  沈晋翻過身,慢慢地伸出手,擁住他。相貼的臉頰碰觸到一片冰凉:「我要是明天在考場上睡著了,你要拿多少杯奶茶賠我?」

  有一位與秦央和沈晋出生于同一年代的少年作家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所謂愛情,就是當你看到那個人時,第一反應不是上床,而是擁抱。

  第六章

  高考在即,五月底的大氣時陰時雨。從題海文山裏偶爾擡起頭呼一口氣,心底莫名升起幾絲煩躁,厭倦漫上眉梢。

  「緊張了?」秦央取過被他胡亂扔了一桌的試卷,展開、鋪平,一張一張分門別類按照試卷號叠起來,「志願填那麽高幹什麽?」

  「還好。」沈晋懶懶靠向椅背,看著他纖長的指在黑黑紅紅寫滿字迹的卷面上一一點過,「E師大呐,愛在E師大。」

  本市學生間有言:玩在F大,住在J大,吃在T大,愛在E師人。這四所院校合在一起便算是S使高校中所謂的「四大名校」,每年不知有多少高考生削尖了腦袋要住裏贊。

  手邊的卷子上,字迹雖然潦草却做得認真,題目邊上密密麻麻注滿瞭解題過程。秦央想起初中時,沈晋那些總是空無一字的的作業本。現在雖說是年級前一百名,但是E師大對他而言還是有些不穩當。

  「傳說中的倩影處處,美女如雲。」這邊却說上了癮,沈晋閉上眼睛,滿臉享受,「我已經看到E師大在向我招手。」

  「是嗎?」把整理完的卷子夾進檔夾裏,厚實得封面都合不上的硬塑面文件夾兜頭朝那張笑得花痴的臉罩下,「它在跟你說,Bye Bye!」

  老俞說:「現任是關鍵時期,家長對考生要多多關心。藥補不如食補。」

  秦央年過七十的奶奶特地打電話來叮嚀:「秦秦啊,你不要緊張,沒什麽好緊張的,千萬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啊……」

  秦央哭笑不得。

  秦央媽媽去廟裏求來兩張平安符,虔心誠懇地捧著幾瓶礦泉水跑去「仙人」跟前供了三天三夜,又是寫符紙又是念經,做得一本正經,就差沒把「仙人」叫來家裏跳一次大神。

  秦央爸爸說:「這是封建迷信。」

  回頭又仔細地把那兩瓶水放進了秦央包裹:「考試的時候,要是口渴就喝喝。」

  東西裏有一半是給沈晋的,沈晋握著秦央扔給他的平安符和水,一反常態地收起了笑臉,沈默半晌方道:「還是阿姨記得我。」嘴角翹得勉强。

  秦央不習慣看他這樣的表情,扭過臉道:「別想那麽多。」

  勾著他的肩一起進了考場。

  走出考場時,秦央看到老俞正守在考場門口。平時大家都不喜歡跟老俞打交道,他太囉嗦,刻板又保守。這一次,秦央却主動走了過去:「高老師,題目不難,基本都在你給的復習範圍裏,我感覺挺順的。」

  「哦,哦,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好好休息。」老俞凝著的臉明顯放鬆了許多,鏡片後的雙眼笑眯了一起來,陷下去幾道皺紋。

  秦央驚覺,眼前的男人其實尚不滿四十,比自己父母都還要小得多。據說這是他第一次作爲班主任帶高三,耗費的心力恐怕幷不在他們這些學生之下。一時,竟有些開不了口。

  遠遠傳來秦央媽媽的招呼聲,秦央只得匆勿道:「高老師再見。」

  走出幾步再回過頭,高瘦的男人仍守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學生們說笑著從他身邊經過。

  轟轟烈烈的三天考試之後是三個月的漫長假期。人生中最漫長的假期,秦央和沈晋一起度過。踢球、上圖書館、閑聊或是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在最終發榜前放縱揮霍,有些苦盡甘來後歇斯底里的意味。報紙上有專家給出的解題思路,網路上滿滿一螢幕滿分作文範丈,一律視而不見,玩笑著互相問一句:「有這題嗎?我怎麽不記得?」

  于是關了網頁扔了報紙,在游戲中戰得天昏地暗。

  秦央問沈晋:「怎麽會填E師大?」

  那時,外頭夏日炎炎似火燒,他們在沈晋家開著空調的房間裏打游戲打出一身熱汗,雙雙躺倒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精致的裝飾吊燈在脫去了眼鏡的眼中幻成了兩個、四個、六個……

  「你填的不也是E師大嗎?」沈晋答道。胳膊相貼,秦央的體溫總是有些偏低,夏天時也是冰冰凉凉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抱玩具一樣去抱住,「只許你填,就不許我填?」

  滾燙的熱意從手臂上傳來,一點一點覆蓋了半身。秦央被沈晋攔腰抱住,任由熱意從相貼的身軀上源源不斷地向自己侵來:「你這傢夥……」

  幾天後,高考發榜,錄取通知書陸續寄出。沈晋在電話裏興奮地大喊:「秦央、秦央!我高了2分,E師大,軟體學院!」

  秦央在電話這頭微笑,手中正拿著鮮紅的信封:「我是管理學院,E師大。」

  那邊先是沈默,繼而一陣大笑,爽朗歡樂:「我們還是同學。」

  秦央說:「我們還是兄弟。」

  曾經的某個早晨,在空曠冷清的公共汽車上,曾有人說,兄弟可以做一輩子。

  三個月,說短不短,說長也下長。提著大包小包在校門口找到學院的攤位,再跟著學長去院辦公室注册報到,領寢室鑰匙。等到爬上位于三樓的寢室時,陪著兒子來校報到的秦央媽媽已經累的气喘吁吁。

  房間是兩室一廳的房型,四個人住一間,八個人共用一個小小的客廳。每人一套家具,下面是書桌和櫃子,上面睡人。

  小小的房裏站滿了人。擦桌子、挂蚊帳、鋪床、整理帶來的東西,秦家爸爸爬上爬下忙得滿頭大汗,秦家媽媽端坐在椅子上鎮定自若地指揮。秦央被晾在一邊插不上手,有些不自在地看著四周,是幾張同樣挂著尷尬表情的年輕面孔相同樣忙得脚不沾地的父母。

  這一代,沒有兄弟姐妹,不知饑餓寒冷,從小就被人們定義爲「幸福的一代」。

  「帶這麽多東西?」沈晋不知何時站到了秦央身後。

  「嗯。」秦央問他,「你呢?東西理完了?」

  沈晋順手把竹竿遞給正在挂蚊帳的秦央爸爸,道:「沒有,他們正在弄。」

  秦央猜這個「他們」應該是指沈晋的父母:「叔叔阿姨也來了?」

  「嗯。」沈晋點頭,笑容有些不屑,「說是沒進過大學,要來看看,切!」

  秦央曲起手肘去撞他:「開心就直說吧,又沒人笑你。」

  沈晋憋著的笑才不好意思地顯了出來。

  房間裏的少年們起初還各自爲營,坐在書桌前拘謹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兒擱。一起去食堂吃了頓午飯,就漸漸放鬆了下來。

  那個穿了一身寬大球衣,打扮好似NBA巨星的小子睡在靠陽臺的右側床位,迷戀R&B很久,說話都卷著舌頭,大家叫他小天王,睡在他對面的那位一臉穩重相,四個人裏只有他在整理床鋪時給爸媽搭了一把手,後來大家選他做了班長,以後所有人都叫他「老班」;秦央和老班睡一側,睡在他對面的是個胖呼呼的男孩,笑起來异常憨厚而純真,兩條粗粗的眉毛像極了蠟筆小斬,大家玩笑著叫他小新。

  等到一起去開班會時,四個人已經勾肩搭背,連各自在寢室的座次都排好了。

  班會上也無非是輔導員先發發言,然按大家輪流上臺做自我介紹。

  輪到秦央時,秦央說:「我叫秦央,秦晋之好的秦……」

  「太液芙蓉未央柳的央。」

  台下有人一身粉紫色淑女裙,面如春花,巧笑倩兮。

  糖糖。

  秦央覺得陣惡寒自脚底升起。

  糖糖說:「如果說女生是天空,帥哥是白雲,那麽,在師大裏,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那時,秦央和她一同站在男生宿舍前的籃球場外。這是師大裏少有的幾個能看到成群男生的地方,場邊用鐵絲網圍得嚴嚴實貪,被女生們戲稱爲珍禽館。

  秦央抱著手臂呵呵地笑開:「小姑娘嘴巴不要太毒,嫁不出去的。」

  糖糖咬著棒棒糖來掐他的胳膊,這麽些年,手勁一點不减,先前那截白白胖胖得好似藕段一般的手臂也沒一點消瘦的痕迹。

  秦央好脾氣地任她來掐,伸手往女生圍得最多的那邊一指:「那邊那個也不算白雲嗎?」

  糖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口氣立時變得不屑:「那是臭氧層的空洞,會把整個天空都侵占掉。」

  秦央哈哈大笑。

  那邊的臭氧空洞似感應到這邊行人在議論他,回過頭,手裹的籃球越過了高高的鐵絲網向秦央飛來:「一起!」

  秦央擺擺手,依舊和糖糖一起站在網外說笑。

  臭氧空洞熱情好義出手大方,和秦央寢室混得很熟,九個人常凑在他那台手提電腦前興致勃勃地看愛情動作片。

  看著硬碟裏一個個標著「日本」、「香港」、「歐美」的檔夾和檔夾下一長串按女優名字順序排列的視頻文件,衆人無不佩服:「高!實在是高!」

  沈晋兩眼盯著螢幕上糾纏的男女,一手伸過來攬秦央的肩:「沒什麽,沒什麽。凡事都要講個專業。」

  秦央冷笑:「他的近視就是看這個看來的。」

  都是十九二十正血氣方剛的時候,看得都不想睡覺,躺回床上後還興奮得沒有一點睡意,不著邊際地討論著剛剛看到的場景。

  沈晋也被留了下來,和秦央睡一起。這小子才上初中就知道給女朋友買止痛片,說起這些事來,一套一套的,滔滔不絕,只聽得旁人一楞一楞的,頻頻道:「哦,這樣,這樣的?」

  直到秦央的手狠狠地捏上他的臉,沈晋吃痛,才就此打住,還不忘附到秦央耳邊悄聲怨句:「疼,你輕點。」

  溫熱的氣息直撲撲地噴在臉上,秦央剜了他一眼,抿著嘴不說話。沈晋笑了笑,就勢抱娃娃一樣抱住了秦央。

  那邊又起了話題,議論起了班裏的女生。新生晚會上那個唱《Hero》的女生不錯,皮膚很白,一頭抂野的捲髮,有點歌後的架勢。和歌後關係很好的那個瘦瘦的女生也很漂亮,瓜子臉,細腰身,像是西歐神話中的精靈……

  老班輕聲說:「和她一個寢室的那個小姑娘挺好看的。」

  話語裏藏著一點欲說還休的味道。秦央知道,那個是衣衣,和糖糖住一個寢室,頭髮長長的,臉小小的,個子比精靈略矮一些。那女孩的衣服多得衣櫃裏都堆不下,于是糖糖就叫她衣衣。

  衆人聞言:一起「哦——」了一聲:「你看上人家了?」

  正趨于平靜的寢室裏立刻喧鬧了起來。

  老班忙道:「沒、沒有……」

  衆人聽而不聞,笑得更響亮。

  老班急了:「人家一個小姑娘……你們不要亂說……」

  這就更聽出點意思了。

  沈晋打趣道:「不錯啊,兄弟,這麽快就有目標了?下手也要快啊!」

  老班那邊再不肯多說一句,秦央他們見他窘迫,也不再鬧他,真心地誇了兩句:「那個小姑娘看上去挺好的,好好把握!」

  老班那邊才悶悶地傳出一句:「八字還沒一撇呢。」

  衆人轟然:「那就去把那撇撇上啊!」

  小天王趁勢問道:「都說實話,還有誰有目標沒有?大家兄弟一場,有了目標就儘早說,千萬不要有什麽兄弟幾個一起看上誰的事啊,傷感情的。呐,我先說,我這個周末約了精靈。」

  衆人又是嘩然,紛紛道:「你連手都下了?」

  小天王在那邊得意地笑。

  小新期期艾艾地回答:「沒、沒有……」

  他上學早,是寢室裏年紀最小的,比起其他人更多了些質樸,大家都拿他當弟弟。現在聽他的語調,怕是臉都紅了。

  秦央也說:「沒有。」

  衆人不信:「以你的條件,中學裏就該找好了吧?」

  秦央淡淡道:「一直沒找到。」

  「那你要怎樣的?」小新好奇地追問。

  「人好就好。」

  「切——」衆人只當他敷衍。

  老班用教訓的口吻意味深長地說道:「大學裏,談戀愛是專業必修課。」

  秦央只是客套地贊同:「是啊。」

  環著自己的手臂驀然收緊,腰際一陣疼痛。

  「鬆開。」秦央伸手去推沈晋,下身無意識碰到他的,秦央一驚,立刻縮身往墻邊靠去。

  沈晋却無事人一樣,松松地擁著秦央,又和老班他們說笑了一陣,衆人才睡去。

  秦央一直不說話,見他不在意,也漸漸松了口氣。

  當寢室裏漸漸恢復平靜時,窗簾的縫隙間已隱隱泄出了晨光。

  宿舍的單人床比不得家裏寬大的雙人床,兩個大男生往上面一躺,手脚相叠,連個翻身的地方都沒有。秦央背貼著墻,緊緊地挨著沈晋。

  睡在自己身邊的大男孩有一張漂亮的面孔,這是遺傳自許久之前見到的那個極漂亮的阿姨,可眉眼却不似那個阿姨般陰柔,精致中帶著張揚。現在,他睡著了,眼梢處那點玩世不恭的痞氣褪得一乾二淨,反生出一些寧和。

  秦央看得有些失神,看著微明的晨光在他臉上勾勒出細細的光綫,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他的唇角微微翹起。

  「看,還在看,再看,就把你吃掉。」跟廣告裏的小男孩一樣頑皮的口氣。

  「是嗎?」秦央丟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正要翻身,却被沈晋緊緊攬住。秦央感到擱在自己腰上的手正緩緩下移,然後,停住。

  猛地倒抽一口氣,秦央忙去抓沈晋的手,却被他的另一隻手牽住,掌心觸碰到一片火熱。

  起先不過是爲了回應秦央的挑釁而開的玩笑,却在秦央僵住的時候,沈晋自己也呆了。身體觸電般一顫,氣血上涌,不知是先前的話題太過放縱還是其他,一個大膽的念頭跳了出來。

  「互幫互助一下吧。」半明半暗裏,沈晋的眼睛曖昧地忽閃著。

  之前看片看得有此情熱,方才又是一通笑鬧,身體摩擦著身體,光棵的雙腿和秦央同樣光裸的腿糾纏在一起,大腿貼著他微凉的肌膚……只是礙著面子才苦苦忍耐。躺在自己的身邊的身體其實很熟悉,兩人一起睡也是經常的事,可是在這樣緊緊相依的情况下,沈晋忽然覺得也許可以更熟悉一些,比如……都是男人,一起紓解很正常吧?

  不懷好意的手開始罔顧對方的意願移動起來。狹窄的床鋪因秦央的掙扎而産生輕微的搖動。脚邊的老班忽然翻了個身,秦央不敢再動,壓低聲響咬牙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來。」

  「那我怎麽好意思?」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就不妨繼續做下去,而且感覺比一個人舒服很多,反正不是真的……,沒有關係的吧?

  覆在秦央下體的手慢條斯理地動作著,沈晋看著秦央緊張地綳起的臉,發出低啞的笑聲,「你不是也要嗎?」

  「我……」一直慢慢挑逗著的手突然一握,下腹一緊,臉上燒開一片紅雲,秦央語塞,感覺到手下的火熱更硬了幾分。

  「沒事的,大家一起而已。」沈晋繼續誘惑著,聲音因漸生的欲望而變得暗啞。一時興起的念頭開始變成一種饑渴。

  秦央的表情是壓抑的,雙眉蹙起,平日裏隱藏在鏡片後的雙眼泛起水光,嘴唇因爲語塞還呐呐地張著。忍不住凑過臉去咬他半開的唇,先是輕輕地觸碰,如那日在公交車上一般,才相碰就離開。然後,逐步加深,用牙齒去咬嚙,用舌尖去描繪,含在嘴裏的唇很軟,很乾淨,和記憶裏一樣的味道。舌頭伸進他的口腔裏,一顆一顆牙齒細心地掃過……對方的身體開始變得綿軟,肆意地壓上去,手指繼續著套弄的動作,另一隻手篩著他的手腕,帶動他的手掌摩擦著自己愈加旺盛的欲望。

  不是一時興起,其實、其實,已經想了很久,動作熟練得仿佛自己已經悄悄預演了一遍又一遍。

  「秦央、秦央……」

  飽含著渴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身體開始發燙,握著下體的手掌仿佛帶火,神智因親吻而變得迷離,秦央任那雙暗沈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茫然的、同樣燃著火苗的眼睛,「沒事的?」

  聲音是如出一轍的嘶啞。

  回答他的是指尖霎時加快的速度和沒頂的欲望。

  主動去吻他,手掌脫離了他的引導技巧地去取悅他,讓他和自己一樣臉上布滿情色的紅暈,再一起拼命壓抑住沖上喉頭的呻吟。

  快感攀升的那一刻,秦央想,失控了,胸腔裏一片空蕩蕩。

  欲望是洪水,一些打開了閘門,就再也無法自製。墮落是加速度的,隨著入冬,薄被換成了兩床厚被,已經不再需要什麽詢問或者暗示,一個眼神的暗示,厚厚的被子遮蓋住兩具糾纏的身體。

  只是互幫互助,大家一起而已。

  從前的高中同學發來一條短信:如有來世,讓我們做一對小小的老鼠。笨笨地相愛,呆呆地過日子,拙拙地依偎,傻儍地一起。如果你生病了,我就緊緊摟著你,喂你吃老鼠藥。

  秦央覺得挺有意思的,順手轉發給了沈晋。

  到了晚上,室友們都睡去後,沈晋笑嘻嘻地凑過來吻他:「來,喂你吃老鼠藥。」

  秦央側過臉避開他的親吻:「我們是兄弟。」

  冷靜的語氣讓饑渴于欲望的沈晋有一瞬間楞怔:「是啊。」

  秦央狠狠地吻住了他。

  第七章

  這一年年底,經年濕冷的S市飄飄灑灑地降下一場大雪。

  秦央媽媽受某電視劇的啓發,打算去弄件毛皮大衣。洞悉老婆心思如同蛔蟲的秦央爸爸立刻抛出去一句:「那麽多毛,遠遠一看跟猩猩一樣。」

  秦央媽媽的富太太夢就此破滅。

  那時,聖誕剛過不久,空氣中還殘餘著浪漫的氣息,如同店家橱窗裏尚未摘去的酬賓標志和花瓶中正日漸雕謝却不見枯萎的玫瑰。

  久居南方的學生們成群結隊地奔上積起皚皚一片雪白的操場,跳躍、狂奔。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打起雪仗。沈晋的肩頭落滿了濺碎的雪塊。小新脚下一滑,在地上滾了一圈再爬起來,裹著羽絨服的胖胖身子上沾了一層細雪,邊擦眼鏡邊憨憨地對著衆人笑。

  秦央在雪地裏堆出一個小雪堆,沈晋趁人不備挪了過來:「乖,讓哥哥疼疼你。」

  那邊的嬉鬧聲隨風飄走,秦央只看到沈晋呵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烟,然後漸漸淡去。

  凍得通紅的手被握住,掌中的白雪簌簌抖落。沈晋的手指彎得很緊,仿佛握的不僅僅是他的手。驀地後退半步,用力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秦央大駡:「疼我?比我還凉,到底是誰疼誰?」

  「互相的。」沈晋眨著眼笑得噯昧,又作勢要撲過來,「互幫互助,嗯?」

  秦央臉上一紅,正要教訓他兩句,瞥見幾個女生正往這邊走來,說說笑笑地,看神色都是沖著最中間那個女孩。便收了笑,側開一步,拉開和沈晋的距離,道:「找你的。」

  沈晋聞言,順勢看了過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口氣也變得有些不自在。「我去去就來。」

  說罷就走了過去,女生們見他走近,笑聲更響。就見沈晋在最中間那女孩面前站住脚說了什麽,其他女生意義不清地笑了一陣就各自挽著臂膀三三兩兩地散了,獨留下沈晋和那女孩在原地說答話,隨後神態親昵地往操場外走去。

  秦央看著他們走遠,背過身,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捧雪,壓上脚邊那堆堆得不成樣子的小雪堆上。S市很少下雪,記憶裏玩雪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到了這麽大,想堆個雪人還堆得七扭八歪的。小雪人看不出來,倒是看起來有幾分像小雪怪。

  秦央看著手下的東西,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原來秦央手裏也會做出這麽難看的東西。」

  「小姑娘說話要委婉。」

  秦央站起身,看到身前的糖糖時,不由「噗哧」一樂:「你裹著被子出門啊?」

  小姑娘穿了一件長長的白色羽絨服,真正的從頭裹到脚,衣擺快垂到了地上,既看不出腰身也看不到腿,活脫脫一條正不斷蹦蹦跳跳的羽絨被:「我巴不得裹條被子出門呢。」

  饒是如此,糖糖依舊冷得直打哆嗦,套著羊絨手套的手不停搓著,肉嘟嘟的臉不斷地縮、縮、縮,恨不得縮進鑲著毛邊的帽子裏。整個人邊和秦央說話,邊上上下下地跳著。一身白衣和漫天雪景化爲了一色,遠看似乎只有紅色的圍巾如火苗般躍動著。

  秦央見她確實冷得厲害,便扯著她走到了操場的角落裏避風:「冷成這樣怎麽還跑出來?」

  糖糖吸著鼻子答得理所當然:「看雪景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下雪了。上一次下還是我高中的時候,早晨很早很早開始下的,才下了一會兒就停了,是我爸爸告訴我的。我醒來的時候,地上連片雪花都沒有。你有沒有看到啊?」女孩亮閃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銀裝素裹的校園,好奇而興奮。

  「看到了。」

  和沈晋一起。那天清早的公交車上安靜而冷清。還沒到發車的時間,司機和售票員在車外吃著早點,和早起的小販聊天。沈晋靠在秦央的肩頭補眠,秦央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無聲地飄起白色絨花,一時間,分不清童話還是現實,仿佛哈利波特第一次見到霍格沃茨燈火輝煌的城堡。那個時候,低下眼,是沈晋寧靜的睡顔。

  「哎,我在過來的路上看到沈晋了。」糖糖道。

  「哦。」

  「他旁邊又換人了?」語氣開始八卦。

  「大概吧。」記得上個月看到的那個女生似乎個子更高一點,聽說是金融系的。

  穿著一身白衣的女孩不禁翻了個白眼:「三年了,漏底瓢子還是漏底瓢子。」

  秦央淡笑:「那就換個新的吧。」

  却不料,說鬼鬼到:「說我什麽呢?」

  身後響起問聲的同時,鬼爪也搭上了秦央的肩。

  秦央沒想到他會去而複回,道:「沒什麽。」

  糖糖却開了口:「說你沈大少出落得越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了,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這要是現任還好,要是放到從前,多少個紫禁城也塞不下你那麽些個紅粉知己呀。」

  小妮子眉梢輕挑,嘴角微撇,話裏話外損著他。

  秦央埋頭悶笑不已,察覺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越抓越緊。

  「好說。」沈晋臉上不以爲意,斜瞟著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好似雪球的糖糖,「大小姐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麽……嗯……珠圓玉潤。」

  「還好,還好,我這是不好動。」糖糖眼中一閃,笑道,「哪天我要是能跟你一樣,一早捧盒牛奶到女生宿舍前候著,大半夜的提兩籠小籠包來守著,一個不凑巧,過去式和現在進行式撞到了一塊兒,挨兩句駡,受兩耳光,我再怎麽心寬體胖的人也變得下兩大圈來。對了,前天晚上我又聽見樓下吵吵嚷嚷的,剛要睡著呢,就被鬧醒了。我就想,不會又是沈晋吧?上兩個星期不是才鬧過麽,怎麽沒完沒了的,實足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沈晋,不是你吧?」

  「我……」沈晋想不到這丫頭敢當面拿這種事問他,又見秦央憋笑憋得直抖肩膀,雖是否認,却顯然底氣不足,「不是我,你聽錯了。」

  「哦……這樣。」糖糖見他臉上難堪,青一塊紅一塊的,忍不住想要逞口舌之快再奚落他兩句,却聽有人正大聲喊她名字,回頭一看,是衣衣幾個。大概是也冷得受不住了,正招呼她一起回去。

  秦央也聽見了,看她雖裹得嚴嚴實實,却仍凍得站在原地時不時地跺脚,便道:「外面冷,你先回去吧。小心冷風吹多了感冒。」

  糖糖的鬱氣出得也差不多了,點頭「嗯」了一聲,剛走出幾步,又想起了什麽,轉過頭對秦央道:「秦央,你知不知道?初中的時候,茜茜很喜歡你的。」

  視綫落到沈晋身上,說話又是夾棒帶棍的:「她現在學醫,某人將來要是有個頭疼腦熱感冒發燒的,不妨去找她看看。老同學嘛,什麽淋病性病花柳病的,雖然見不得人。不過也沒有什麽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反正都有臉做了,還能沒臉去治病嗎?」

  沈晋臉上又是一僵。

  看著某人僵硬得好似刷了一層漿糊的臉,有話却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糖糖心中不由一陣暗爽。雪後清凉的空氣吸進肺裏,渾身舒暢。

  秦央强忍笑意送她:「糖糖小主慢走。」

  圍著紅圍巾的雪球這才志得意滿地昂首走人,臨走還不忘再瞟那個面子已經完全挂不住的人一眼。

  「她嫁不出去了。」待糖糖一走遠,沈晋改摟住秦央的腰,口氣有點彆扭,「茜茜是不是就是那個以前總是和她混在一起的小潑婦?」

  「她們是好朋友,不過不是潑婦。」初中時,做班委的女孩子總比同齡的男孩子來得强勢,不過就是追著他要了幾天作業而已,難爲他沈大少記恨記到現在,「她現在在F大,醫學院,本碩連讀。」

  不愧是從小出類拔萃的女子,到哪里都是光芒萬丈。

  手臂收得更緊些,沈晋貼著秦央,口氣不見緩和:「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秦央溫聲道:「不多。上次有同學聚會,見了一面。那次你沒去。」

  好像是要陪誰逛街,還是哪個過生日?秦央輕輕皺眉,記混了。

  「然後?」肩上一重,沈晋把下巴放了上來。

  「然後……女大十八變。」

  「認不出來了?」

  秦央笑出了聲:「認不出來了。」

  「再然後?」

  「留了手機號碼,偶爾發條短信。」

  沈晋就不說話了,夾著熱意的白氣從嘴中呼出,在冰凉的空氣裏慢慢消散。

  秦央見他許久不開口,就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送她回寢室。切,就幾步路,還特意跑來這裏。」

  看來,他的身邊又要換人了。秦央暗自揣測,下一個會是怎樣的,溫婉如大家閨秀的,還是靈動聰穎的,或是時下流行的所謂野蠻女友?

  天空中飄下幾片雪花,一場小雪隨風而至。秦央不禁想起初春時節滿城飄飛的柳絮。操場上的人們歡呼雀躍,紛紛張開雙臂似要將整個天空都納入懷抱,閃光燈的光芒在陰沈的光綫裏閃爍如繁星點點。秦央和沈晋站在操場的角落裏靜靜地看:「喂。」

  「嗯?」沈晋摟著秦央的手收得更緊。

  「找個人定下來吧,總不能這樣一直懸著的。」

  「呵,我不是正在找嗎?」

  「……」

  那位容貌美麗氣質優雅的、有房有車有一切唯獨沒有丈夫的、被糖糖奉爲人生終極目標的本校最年輕的女副教授在試卷的最後一題中寫到,談談你心中的大學精神。

  秦央的筆在雪白的卷畫上頓住。大學精神,上了大才知道還有「套題」這麽一說。

  大群人高馬大的學生把年近花甲的老教授堵在狹小得只放得下兩張辦公桌的小辦公室裏:

  「老師,有幾道題我們還沒搞懂……」

  「老師,您抽根烟。」

  「老師,您劃的這個考試範圍也太大了。」

  這邊是軟磨硬纏,那邊是半推半就。小老頭點著書頁說:「這一部分的內容很重要。」

  狡猾的學生們「哦——」地一聲連連點頭,圓珠筆在開學時就買的、到現在依舊簇新的筆記本上游走如蛟龍。

  平時冷冷清清的自習教室裏開始聚集起人氣,一大杯咖啡,一書包待背的專業書,還有身邊一個怎麽也捨不得分開的情人,窗外有寒風呼嘯而過,室內沒有安裝空調,却照舊暖意融融。燈火通明的列印小店裏,在影印機前忙碌了,一整天還不得閑的老闆一邊擦著額上的熱汗一邊偷偷在心裏笑。

  秦央和沈晋也擠在通宵供電的教室裏,秦央埋著頭看書,沈晋埋著頭睡覺,手提電腦的螢幕上還閃著游戲的畫面。

  「題都套好了,還怕什麽?」沈晋是這麽說的。

  秦央無餘地搖頭,看書看得乏了就出去走一圈,帶回一杯奶茶。

  「怎麽去了那麽久?」沈晋揉著眼睛起身,臉上突然一陣冰凉,反射性地往後一縮,睡意立時被凍去了不少,起身讓秦央坐到他身邊:「怎麽這麽冷的天還買冰奶茶?也好,提提神。」

  說著,伸手想要去接。

  橫空裏插進來一隻白白胖胖真真當得起「凝脂」兩字形容的「玉手」:「我的。」

  語氣裏三分驕傲,三分得意,還有四分露骨的蔑視,一張笑靨燦若春花,不是糖糖還能有誰?

  「我、的。」再一字一頓重復一遍,糖糖笑意更盛,輕輕巧巧地從沈晋手裏把杯子取走,「秦央幫我帶的。」

  沈晋一看是她,心中就是一沈,又聽她這麽一說,便扭過頭去看秦央。

  「剛剛在走廊裏遇見她,就去後門走了走。」秦央答道,複又低下頭翻起了書。

  越看那囂張的小丫頭不順眼,沈晋悻悻地拿起筆,凑過去看秦央手裏的書:「秦央,這門是全校公選課,你的筆記借我看看。」

  還不忘低聲咕噥一句:「不是怕冷嘛?小心胃疼。考不了試的話,明年跟著學弟學妹一起上課也挺有意思的。」

  「噗——」地一聲輕響,在糖糖陰冷如刀的目光下,沈晋手一顫,仿佛那吸管不是插進了杯子裏,而是捅進了他沈晋的胸膛。快、准、狠,不帶半點毫猶豫,穿膛而過。

  「啪——」,手中的筆記本應聲落到了桌上。

  「哎呀,這門課我也缺了很多筆記,讓我看看。」糖糖拿起掉落在桌上的筆記本對秦央道,不待秦央點頭就笑嘻嘻地坐到了兩人的前面。

  「我先借的。」沈晋試著爭取。秦央擡頭看了他一眼,糖糖壓根不理他,自顧自喝著奶茶發短信。

  糖糖大小姐在前頭坐鎮,時不時轉回身來:「秦央,這個理論的利弊是不是只有書上這幾條?老師上課補充的要不要背?」

  「秦央,管理原理的範圍你劃了嗎?」

  「秦央……」

  沈晋瞬間有了種將這個女人大卸八塊丟進本校那條著名的麗娃河裏做蓮花肥料的衝動。

  放在桌下緊握成拳的手被一股微凉的覆蓋,趕緊翻過手掌,和秦央掌心相對,五指緊緊扣住。滿心的鬱悶這才有了些緩解。

  那手却突然抽離了,秦央背靠著墻,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把你的手洗乾淨了,到時候,挂一科,畫一隻烏龜。」

  烏龜最終沒釘畫成,秦央有些失望。

  糖糖在MSN上飛快地打出一行字:「原來你這麽變態!」後面加了個小女孩楚楚可憐地縮在角落裏不斷發抖的表情。

  秦央在螢幕這邊微笑:「彼此彼此。」

  小妮子說要換手機,還指明要「《天下無賊》裏劉德華用的那個」。

  她現在用的那款三星也是上了大學以後才換的,真是,喜新厭舊的速度比起那個屢屢被她鄙視的某人來,也不見得慢到哪里:「那就去找劉德華要吧。」

  螢幕上出現了一把帶血的菜刀,剛才還在顫抖的小女孩手拿菜刀,面部表情極度扭曲,茶杯墊子一樣大的眼睛裏隱現凶光:「幾天不見,你皮癢了是不是?」

  秦央忙連聲告饒,一遍調出了日曆:「這個星期六,我陪你去買吧。」

  「好。」這才有一張還算天真可愛的笑臉。

  不過,一旦見到了真人,笑臉立刻又成了悍婦狀。糖糖一路從地鐵口喊到商場門前:「要死了!要死了!你居然今天叫我出來!今天!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幾號?啊?今天!」

  「十四號。」秦央耐心地等她走到自己面前才平靜地回答。

  神情表現仿佛兩個極端的兩人成了商場門口的又一道風景,人們對他們的關注甚至超過了對地鐵口排了一長溜的紅色玫瑰花的注目。

  「幾月?嗯?現在是幾月!幾月!」糖糖見他一臉坦然,往日挂在嘴邊的淑女風度閨閣風範全部扔進了塞滿包裝紙的垃圾桶裹,跳脚大駡,「故意的!秦央,你是故意的!故意的!你故意剠激我!」

  「二月,今天二月十四號,星期六,情人節。天氣,嗯,晴朗。」秦央淡淡答道,隱藏在鏡片後的雙眼無辜地看著正處于暴走狀態的女子,「你再不跟我進去,別人就要以爲我很不厚道地在情人節甩了你,這樣對你……不太好。」

  情人節鬧分手。過往情侶們的眼神無一例外地瞟向僵持不下的兩人,同情的、譴責的、還有幸灾樂禍的。

  受到衆人可憐的大小姐一跺脚,旋身快步往裏走,秦央搖了搖頭,掏出手機看時間,螢幕顯示收到一條短信,沒有打開就大步追了上去。再不去攔著她,怒氣衝衝的大小姐就要直接雙脚一蹬跳上二樓了。

  秦央幾經讓步許下一頓豐盛午餐和開學後一個月免費早點快遞業務的承諾,糖糖大小姐總算被哄舒心了。

  秦央陪著她一層一層慢慢逛。十一點整,秦央掏出手機對時間,短信數呈幾何狀不斷增長,螢幕上下斷跳躍著「儲存已滿」。

  秦央抿了抿嘴,對糖糖道:「吃飯去吧,吃完陪你去買手機。」

  樓下的餐廳門口早已排成了長龍,隊伍繞著餐廳拐一個彎,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糖糖看到玻璃墻上貼著的某新品匹薩的海報時,嘴角一陣抽搐。

  秦央見了,想起那天沈晋的話語,心中暗笑,嘴上却道:「換一家?」

  「不用了。」糖糖一甩頭,視綫仍緊緊盯著那海報,胸膛劇烈起伏,「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這次輪到秦央一陣無語。

  排隊期間有五、六撥半人高的小女孩小男孩來賣花:「哥哥,給漂亮姐姐買朵花吧。」眨巴著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盯著你的錢包。

  糖糖彎下腰去捏他們的臉:「乖,姐姐是很漂亮,不過不是哥哥的女朋友,他還不够格。」

  衆人回頭,秦央接受道無數的同情與鼓勵。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

  口袋裏的手機開始嗡嗡地震動,乾脆切換成了靜音狀態,幽藍的燈光在秦央手中躍動。

  糖糖好奇地踮起脚尖來看:「誰啊?怎麽不接?」

  秦央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裏:「不認識,大概打錯了。」

  回程的地鐵上,有人挨個發廣告,秦央仔細地把紙撕成正方形,邊對邊角對角,對折,叠幾下,再對折,五指翻飛,一朵含苞欲放的紙玫瑰出現在糖糖面前。

  「小姑娘在情人節出門,不能沒有玫瑰的。」

  糖糖接過了拿在手中把玩:「這種花裏胡哨的東西,不像你秦央的風格。」

  秦央老實地回答:「沈晋那邊學來的。」

  「哦……」糖糖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秦央坦然面對。

  目送糖糖扛著大包小包下車,秦央才從口袋裏把手機拿出來,幽藍的光芒還在不依不饒地閃動著,未接電話一個接一個。看了一會兒,燈光熄滅,然後又倔强地再次亮起。

  好耐性。秦央暗嘆一句,按下了接聽鍵:「情人節快樂。」

  那邊許久沒有聲音,隨後才幽幽地傳來一句:「去哪里了?」

  「糖糖要換手機,陪她逛了一圈。」也不算陪,不過就是大小姐負責試衣服掏錢,他負責扛。

  那邊又沒了聲音,半晌才道:「不要聽她亂講。」

  「哦。」

  沈晋的聲音明顯急了:「真的!」

  「哦。」地鐵靠站,很多人下了車,又有很多人涌了上來,吵吵嚷嚷的,大半是成雙成對的男女,「今天怎麽沒出去?」

  「沒人。」

  「呵……」

  「真的沒人。」

  「上次那個呢?」

  「分了。」

  「禽獸。」

  身前站了個小女孩,紅菱小嘴,目似點漆,粉離玉啄。秦央起身讓座。年輕的媽媽忙拉著小女孩的手道:「快謝謝叔叔。」

  秦央學著糖糖的樣子,彎下腰和她眼對眼:「乖,叫哥哥。」

  「謝謝哥哥!」清脆的童聲讓人心情大好。

  那邊已經沈默了很久:「我沒有。」

  「是嗎?」

  「就談了幾天,約出去聊了幾次,先前幾個也是……談不攏。」

  「哦。」

  「見鬼了,每次都被她看見,靠!」語氣開始激動。

  「真的很巧。」秦央溫聲安慰,「有緣分。」

  「真的。」

  「我知道。」

  可以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然後:「秦央!老子能不能出去開房你不是最清楚嗎?」

  最近跟糖糖新學了一個詞,秦央在心裏造句:華麗麗的沈晋華麗麗地爆發了。

  那邊的爆發還在繼續:「從星期天晚上到星期四,五個晚上,我有幾天是回去睡的?嗯?開房?我靠!你當我什麽?拍片子的也沒這麽猛吧?還違章建築,我連建材都沒怎麽碰過好不好?真的要是有違章建築,先不要拆他,我自己先拆掉我自己!」

  地鐵再次靠站。秦央下車、上電梯、出站,耳邊兩聲「嘟嘟」的聲響:「我手機沒電了。」

  「秦央!」沈晋叫得更急,仿佛要從手機裏撲出來牢牢抓住他。

  然後「嘟——」地一聲長音,徹底靜默。秦央看著手裏的銀色機器,嘴角一點一點扯了起來。

  推開家門,秦家爸爸在厨房裏忙碌,鍋鏟時不時發出「砰砰」的碰撞,吸油烟機降隆作響,秦家媽媽正電視機前爲某個也許賢慧之極也許苦命之極也也許是敏感之極的女人抹泪:「晋晋打來好幾次電話了,好像找你有事。」

  「嗯。他打我手機了。」打了一整天。

  電話鈴聲隨之響起。

  秦央走進自己房間,脫下外套,拿起話筒:「同學,可以了,不要再嚎了,你們整撞樓都知道你還是只童子鶏,恭喜你,不容易的,繼續堅持,再接再厲。」

  笑意再也憋不住,秦央仰天大笑,蓋過了客廳電視機裏哀怨的哭腔。

  「你是故意的……」那邊還是嚎了起來,「你設計好的!秦央,你!你耍我!」秦央含笑:「是嗎?」

  已近黃昏,晚陽夕照,醬燒手肘的味道從厨房一直飄到臥房,甜膩濃郁。

  去年的情人節過得不知不覺,忙碌的高三應付鋪天蓋地的考試和補課還尚且來下及,哪里有閑心去過節?不停地用手帕抹汗的數學老師終于說山一句:「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裏。」時鐘已指向了晚上八點。

  被拉開的大門涌進一股寒意,門外是蒼茫的冬日夜色和沈晋疲倦却仍抖擻的笑臉。

  因爲是情人節,學校附近的小超市里也應景地推出了優惠活動。暖箱裏孤零零地剩下了最後一罐奶茶,店員微笑著在結帳時遞上了一小塊巧克力。及至奔上最後一班末班車時,兩人的玩笑還在圍著那一小條在這即將過去的一天有著特殊意義的黑色長條打轉。

  末班車上的人不少,大部分同校同級的同學,一個個疲憊地靠著車窗打著瞌睡。沈晋坐在靠窗的單人座上,膝上坐的是秦央。座位問的狹隘間距讓彼此靠得更近,奶茶灼熱的溫度透過鋁制的瓶身傳遞給指尖,繼而遍及全身。

  呼嘯的寒風被隔絕在車外,秦央斜靠著沈晋,扭頭看見路邊五彩的霓虹被拖曳成細長的綫段,夜色斑斕。

  「你的姑娘呢?」想起來了,昨天補完課回家時,某人心心念念著今天和姑娘的約會。

  「被姑娘的爸爸接走了。她是要考B大的。」那是全國的第一學府。沈晋的手指也捂上了瓶身,碰觸到秦央的手指,溫溫的,不似往日的微凉,于是握得更緊,汲取他的溫度,「她和我不是一條在綫的。」

  秦央不客氣地揭穿他:「原來是被甩了。」

  手背上的溫度消失,鼻下香甜的味道勾引起饑餓許久的腸胃。

  沈晋的手指再往前送一些就能碰到秦央的唇。秦央慢慢張口,目光穿過薄薄的鏡片對上他的眼睛,那只形狀漂亮的丹鳳眼在昏暗的車厢裏顯得晶亮异常。如果目光也能如劍,那麽,秦央覺得,雪亮的劍尖已經抵上了他的心口。齒下用力,濃郁的奶香味混合著一點苦味一起甜絲絲地在空腔中蔓延開來,廣告中所承諾的那種絲般順滑的口感。

  「我覺得你咬的是我的脖子。」沈晋誇張地縮回手,張嘴咬下剩下的一半,「味道不錯。」

  秦央看到他的舌在自己的牙印上舔過,車外的炫衫光影投到他的鏡片上,將一雙眸子映得璀璨恍若琉璃:「下一次,我會的。」

  利刃穿心而過。

  清閑的假期生活易使人變得越來越懶散,最直接的表現就是越拖越晚的起床時間。有時候,明明已經醒了,但是被窩的溫熱實在太過叫人貪戀,掙扎了許久終于繳械投降,順便暗怨一句,陪女人逛街真是一大酷刑。昨天陪糖糖買完手機回到家時,全身的骨頭部酸疼得抗議著要散架。一夜酣眠睡到天亮時分,居然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一年前的事。真是……

  秦央自嘲地翹起嘴角,弧度剛劃過一半,眉心微微蹙了起來。僵住、僵住、再僵住,嘴角僵在半途,眉頭僵在眉心,房內的异樣氛圍和臉上癢癢的氣息把徘徊不去的睡意强制驅逐開,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方鏡片上自己倏然擴大的瞳孔,活活嚇了一大跳,剩下的一半睡意魂飛魄散。

  「懶猪,竟然敢起得比我還晚。」沈晋似乎高興得很,絲毫不能把這張興高采烈的笑臉和昨天那道暴跳如雷的聲音結合到一起。真是强悍的復原能力,「嗯……昨天沒有說,今天補說一次,情人節快樂!」

  上方的面孔貼得太近,笑容明晃晃地在眼前晃動,晃得秦央有些眼暈,神智和思維又蠢蠢欲動地往柔軟的床鋪裏陷。好不容易被趕走的睡意不死心地一步一步好笑著爬了回來。晃眼的笑容漸漸模糊,忽近忽遠。趕緊抓住一綫殘存的清明,秦央翻過身去摸放在床邊的眼鏡,帶著余溫的手在半途便被抓住。

  「別忙。」

  手腕上冰凉的觸感讓被窩裏的身體反射性的一抖。

  「嗯?」秦央的臉上還是久睡後的迷茫。

  「秦央……」低喃著,沈晋虛虛撑在上方的身體隨之壓下,手、脚、胸膛隔著棉被相叠。

  手中緊握的一絲清明終于無可奈何地任它離去,秦央閉上眼,靜謐的空氣裏,心跳咚咚猶如擂鼓。

  秦央問沈晋:「你到底想找什麽樣的?」

  沈晋依舊壓著秦央,交頸而臥的姿勢:「聰明一點、溫柔一點、大方一點、善良一點、獨立一點、活潑一點、斯文一點、賢慧一點、嗲一點、漂亮一點、但是也不要太聰明、太溫柔、太大方、太善良、太獨立、太活潑、太斯文、太賢慧、太嗲、太漂亮。」

  呼出的氣息全數落到了秦央的頸間,秦央偏過頭思索了一會兒:「有個人蠻符合的。」

  「誰?」

  「糖糖。」

  頸間一痛,有什麽軟軟的東西挨了上來,感覺到皮膚被吮起,帶著熱意的軟滑東西一再反復地舔舐著,竄起一身戰栗。

  細密的吻從頸間轉移到雙唇:「我覺得你挺合適的。」

  「我不會去變性的。」秦央答道。

  開學後的日子一如從前的墮落,上課、下課、蹺課。

  小天王和精靈的感情日趨穩定,情人節時,小天王送了她一大盒巧克力,雖然回校後被糖糖和衣衣瓜分去了一大半,寒假裏,衣衣邀請了老班和她一起出去逛街,雖然老班的用處就如同秦央之于糖糖,但是,也算是一種進步,沈晋依舊時不時地往秦央寢室跑,晚了就住下,暗夜裏閃著一雙情欲深沈的眼睛把秦央吻了一遍又一遍……

  輔導員召開了一次名爲情感教育的班會。他說的他的父親是在橋邊向他母親求的婚,雖然那時候還沒有求婚這麽浪漫的說法。當時,他的父親頭向河裹扔下一塊板磚,說:「我會好好待你,直到這塊磚頭浮起來。」

  于是,他的母親嫁給了他的父親,簡單而純粹。相濡以沫,一起走過了無數風風雨雨。

  輔導員讓每人說一句關于愛情的感悟。有人說得煽情,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

  老班當著所有人的面走到衣衣面前:「我知道我長得不帥,也沒什麽特長。但是大家都說我是個好男人,我也相信我是,能否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衆人尖叫著鼓掌,衣衣垂首答應。

  小新說,愛情就是在她口渴的時候爲她擰開瓶蓋。秦央說,愛情是要兩個人一起努力的。

  第八章

  小新突然說要請大家吃飯,問他是爲什麽,他却又不肯說。秦央幾個圍在食堂裏商議了半天,牛日、發財、得獎……種種猜測都想了一個遍,又一一否决掉。

  直到見到他身邊的女孩,衆人才恍然大悟地撲上去在他肩頭一通猛拍,「好啊你!什麽時候偷偷摸摸地連女朋友都找好了?說,從哪里拐來的?」

  小心一邊招呼大家入座,一邊在大家的催促下把那個女孩介紹給了衆人。她是他的鄰居,又是他的小學同學。一起走過了初中,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高考後,他來了 E師大,女孩去了S大,聯繫却沒有就此斷開,在人手一部手機的大學校園裏,兩人居然給彼此寫起了書信。十二年青梅竹馬,半年鴻雁傳書,終成正果。

  女孩幷下是那種令人驚艶的女子,樣貌很普通,安靜而柔順,在師大的蕓蕓女生裏,是很快就會被人忽略那種。她一直在小新邊上淺淺地笑著,小新說話時,她就略偏過頭,很專注地看著他,一句一句仔細地聽,偶爾點一點頭表示贊同。

  糖糖大叫著:「這樣不行的,男人就是要管的,哪里能樣樣都聽他的?」

  她低下頭,小聲說:「沒事的。」

  在座的男生們嫉妒得兩眼發綠,連聲誇贊:「這才是賢慧的好女人啊!」

  敬向女孩的酒都被小新擋了下來,秦央看到小新體貼地起身爲她夾遠處的菜,她的嘴角就羞怯地彎了起來,小新低頭,她擡頭,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柔情脉脉,感染了身邊的旁觀者。

  糖糖拉了拉秦央的衣袖道:「蠻有夫妻相的。」神色間露出幾分羡慕。

  「嗯。」秦央點頭,看到對面的女孩低聲在小新耳邊說了什麽,臉上已淡淡地染了一層酡紅的小新就放下丁手中的酒杯。

  這一幕恰好也落入了其他人眼裏,大家哈哈一笑:「這就對了,弟妹的話還是要聽的。」

  小新和女孩一起紅了臉,不太好意思地在衆人的玩笑中抿起了嘴。

  有人感嘆:「十一年,很不容易的。」

  秦央暗道,走過的人才知道這一程走得有多艱難。

  他看到小新在衆人的起哄下輕攬起女孩的臉,溫柔地在她臉上印下一吻。他聽到糖糖她們纏著小新,再三要他承諾結婚的時候一定會請他們去喝喜酒。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臉色和口氣都呈滿含著羡慕和祝福的。

  秦央回想起那次沈晋拖長了尾音跟秦央撒嬌:「秦央,去變個性吧,我娶你。」

  秦央反問他:「爲什麽不是你去變,然後讓我娶你?」

  沈晋思考了很久:「因爲生孩子很痛的。」

  那一次,烏龜畫到了他那張引以爲傲的帥臉上。

  那女孩說,脾氣溫和猶如綿羊的小新曾經因爲她而跑去和學校附近的不良少年狠狠地打了一架,結果被揍得鼻青眼腫。秦央想起晨光下,那張靠在自己肩頭睡得安寧的漂亮面孔。小新已經找到了那個值得讓他擰瓶蓋的女孩,老班和衣衣凑得很近說著悄悄話,小天王和精靈小孩子般各執一隻筷子正比劍。秦央一言不發地看著。

  說不羡慕是騙人的,羡慕到妒忌。

  糖糖扭過頭問秦央:「聽說南區的新校區已經造好了,有一批學院這學期就要搬過去,你知不知道?」

  自始自終沒有說話的秦央點頭道:「我知道。」

  出于這兩年發展迅速,原先在市中心的老校區顯然有些太過擁擠,于是E師大校方决定,在郊區另辟出一個新校區。目前工程已經完工,本學期就要開始大搬遷。

  秦央悄悄問過老班:「哪些院系會搬走?」

  老班兩手一攤,道:「大部分都會搬走,不過我們學院一定會留下。」

  他在校學生會裏混得如魚得水,知道的事情也比秦央這個院學生會的多一些。

  「軟體學院呢?」

  「會吧。聽說馬上就會搬走。」

  胸口一陣發堵,秦央覺得窗外那暗沈的夜色就如同初中抽畢業照時的陰暗天空。

  手機鈴響起時,秦央已有了些醉意。勸酒慢慢成了一種讓自己喝酒的藉口,到最後,幾個男生都有了拼酒的意思。秦央起先只是住邊上看熱鬧,不知不覺,酒進了別人嘴裏,也流進了自己的喉嚨裏。

  糖糖好奇地四處張望:「誰的手機響了?」

  秦央這才意識到響聲來自自己的口袋裏,小男孩奶聲奶氣的聲音:「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

  專屬于沈晋的來電鈴聲,是沈晋自己設定的,被秦央嘲笑爲「你和他一樣幼稚」。

  聲音很嘈雜,話語聲遙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秦央……」

  「嗯?」

  「秦央……」聲音含糊而急促,顯出明顯的醉意,看來沈晋喝得不比秦央少。

  「什麽事?」酒精給血液加了溫,秦央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似乎要蓋過電話中的雜音。

  「秦央……」那邊只是不斷喊著秦央的名字。

  秦央問他:「你在哪里?」

  沈晋模糊地報了個名字,秦央對身邊的糖糖道:「我出去一下就來。」

  糖糖給了他一個了然的眼神。

  「秦央、秦央、秦央……」沈晋一聲接一聲地喊著秦央,夜風把酒意吹散了不少,秦央把手機按在耳邊,心跳聲跟著呼喚聲一起起伏。

  街上摩肩撞踵喧囂甚于白天,滾滾的人潮裏,秦央的世界裏只有這一個聲音。

  在一家小飯館裏找到了他,在最里間的角落裏,桌上堆著被壓扁的易拉罐。秦央站到他身前,沈晋擡起了頭,手機還放在臉頰邊:「秦央……」

  沈晋的嘴角一點一點翹起,直到笑容不能再擴大,秦央在他脫去了眼鏡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因急走而有些泛紅的臉:「他們離婚了……勞燕,終于分飛……」

  「我帶你回去。」秦央放下手機,伸手去攙扶他。伸出的手撈了一個空,腰際一緊,身體已被沈晋牢牢抱住。

  小飯館的生意很好,老闆娘忙裏忙外地端菜擦桌,路過這一桌時,臉上的笑容有些呆滯,秦央不以爲意地對她一笑。

  「他們終于離了,早該離了……」聲音從胸前傳來,話語是慶幸的,却聽不出一點喜悅,「這幾午,他們這個樣子……離和不離有什麽區別?呵……」

  「每次一見面就是吵架,要不是爲了兒子早跟你離了……靠,爲了我?我幾年前就巴望著他們早點離……知道他們爲什麽現在才離嗎?他們忘了。我考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就該離的,結果忘記了……他們連自己還沒離婚都忘記了。」

  「哪里有這樣的夫妻?你過你的,我過我的,走在街上頭一仰就當不認識。我就在邊上,看著他們這樣……就這樣……陌生人一樣……」

  「你知道嗎?我爸當年就是個窮小子,一窮二白,連自己都養活不起。那時候、我外公和外婆都是工人,條件比我爸家好多了,他們死活不同意我媽嫁給我爸。我媽就半夜帶著兩件衣服搬去了我爸家。他們是這麽在一起的,連桌喜酒都沒錢辦。爲了這個,我媽不知道被街坊鄰里說了多少年……這樣總叫愛情了吧?多感人……可現在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是在說一個不相干的故事,帶著嘲諷的語調。

  秦央說:「沈晋……」

  話未出口就被打斷:「什麽叫愛情?到頭來就是這麽回事。結了離,離了再結。有什麽意思?秦央、秦央,這世上誰會離不開誰?誰離了誰會不行?嗯?」

  埋在胸前的頭仰了起來,秦央看到沈晋醉紅的眼睛和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們怎麽會走到這一步?當年說得那麽信誓旦旦那麽好聽,什麽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什麽今生唯一生生世世。才好了幾年?不就是有了兩個臭錢嗎?不就是花花世界見得多了不甘寂寞了嗎?不就是膩了累了不想一起過了嗎?他們說一聲啊!感情不和?我去他媽的感情不和!他們連感情都沒有了,還哪里來的不和?」

  「秦央、秦央……愛情算什麽東西?啊?今天說說明天就忘。秦央,你說,連感情都會變,還有什麽是不是會變的?嗯?既然是總有一天就會沒有的東西,那我現在還要它幹什麽?」

  愛情總會消失的,愛人總會離開的,世事變遷,誰都能離開他人一個人活下去,當年愛得轟轟烈烈却無法保證能一起看細水長流……沈晋不願托付愛情亦不相信愛情。

  一陣疲倦襲上心頭,一直垂在兩側的手推上他的胸膛,將自己和他拉開,秦央看著沈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調:「沈晋,我喜歡你。」

  一直滔滔不絕的人詫异地張開嘴却說不出一個字,秦央看到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開始是驚訝,隨後是迷茫,最後變成無措。

  「秦央……」

  秦央轉身離開。

  第二天,秦央打開寢室門時,沈晋正站在門前,滿臉躊躇。他還穿著昨天那身皺巴巴的衣服,臉色幷不好,眼圈深深的,帶著濃重的宿醉後的痕迹:「秦央,昨天晚上……」欲言又止。

  秦央搶過話頭:「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

  軟體學院搬去新校區那天,秦央正在幫糖糖搬家。

  手裏的箱子很沈,半透明的奶白色箱子依稀露出裏頭堆得整齊的書册。也不知道身後那個一身輕裝咬著棒棒糖的小姑娘是怎麽想的,那麽大一個箱子,衣衣和精靈放的都是衣服,唯獨大小姐她放的居然全是書。

  秦央沒走幾步就覺得兩臂酸疼,垂眼一看,箱蓋下依稀露出幾張色彩明亮的封面,無一例外的、美貌的、分不清男女的人物,或寬袍大袖或一襲勁裝,或神色冷漠或俏皮可愛,嘴角便控制不住地抽搐,掉下一頭黑綫:「你還沒看厭?」

  身後的小站娘一擡下巴:「沈晋那張臉你看厭了嗎?」

  那張臉,以後大概就很少能看見了。秦央邊走邊想。

  「你怎麽不去送他?」糖糖出聲問道。

  秦央吃力地吐出一口氣:「那誰來幫你搬箱子?」

  糖糖就咬著棒棒糖詭异地笑:「我認識的沈晋和秦央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那應該是什麽樣?」白色外墻的女生宿舍終于出現在眼前,秦央暗自咬牙,勉力提起一口氣。

  糖糖的眼睛月牙一樣彎了起來:「反正不是現在這樣。」

  秦央也跟著笑了起來,手裏的箱子終于重重地放到了糖糖新寢室的地上:「還有什麽能爲大小姐效勞的嗎?」

  「不用了,我讓我老爸過來幫我了。」糖糖忽然歪過頭一本正經地看著秦央,「秦央,你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嫁給你的女人會很幸福,真的。」

  「嗯……謝謝。」秦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視綫落到她雜亂無章的新寫字臺上,不由又是一窘,「那個……收拾一下吧。」

  走出房門時,毫不意外地聽到身後「啊——」的一聲尖叫,和乒乒乓乓的雜物落地聲:「秦央!你看到了多少?」

  沒多少……秦央心裏回答,趕緊快步離開颱風現場。想起沈晋曾經的評論,外表大大咧咧的女孩也許內心很純情,比如糖糖。

  如果換作是沈晋的話,他會當場做出「很保守的款式啊」這樣的評論吧?然後被暴怒的太后大卸八塊剁碎了送去食堂作肉包。沈晋對糖糖總是很感冒,沈晋弄不明白爲什麽秦央會和她相處甚歡,沈晋這個人其實很聰明,打游戲時功課一流的秦央堪堪只能和他幷肩,沈晋這個人其實很笨,很脆弱,沈晋……

  軟院是最早搬走的學院,一大清早就能聽到樓道裏軟院學生的交談聲和脚步聲。脚步是紛亂的,談話聲也是飄忽不定的,秦央聽到他們相互問候。「東西都打包好了嗎?」

  「發幾點車?」

  秦央輕手輕脚地穿上衣服爬下床榻,打開房門,走到樓道邊。那邊站著一個人,周遭滿臉幹勁的人群忙碌地上上下下來來去去,他只是站在一邊,背靠著墻,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烟。光彩把他的身形剪成一個黑黑的剪影,孤單的,與周遭朝氣蓬勃的人群格格不入。

  秦央走過去將烟從他手裏抽走,丟進一邊的垃圾桶裏:「一大早就抽烟,對身體不好。」

  沈晋看著秦央因逆光而模糊不清的臉:「我以爲你不會來送我。」

  秦央笑著捶他一拳:「又不是再也見不到。」

  「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突兀的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響起,秦央平淡地說:「我知道你已經到了。」

  沈晋說:「秦央,那天晚上你爲什麽把我扔在飯館裏?」

  秦央有些發怔,陽光燦爛得刺眼,人們夾著書本疾步往各個教學樓裏走去:

  「好兄弟,下次我會把你扔進河裏。」

  話題就此結束。沈晋說新校區設施很好,兩個人住一間,有空調有熱水器有大大的陽臺,只是校區太大,人烟太少,沒有老校區高大的梧桐也沒有後門熱鬧繁華的夜市。

  秦央含著笑靜靜地聽:「不要讓我知道你又禍害了哪家的姑娘。」

  一如以往的玩笑口吻。那邊一如以往地哈哈人笑。

  似乎什麽都是一如以往,只有兩人明白,那晚縈繞在鼻間的酒氣和那個門面不起眼的小飯館成了一個不清不楚的灰色地帶,沈晋想要嘗試著提起,秦央却帶著他小心翼翼的繞開。這些天,沈晋沒有在秦央寢室留宿,每當夜幕降臨,秦央便道:「太晚了,回去吧,你明天上午八點有課。」

  沈晋遲疑地起身,秦央體貼地爲他打開房門。

  「秦央,你躲我。」

  秦央失笑:「怎麽會?」

  對面的小新開始「咯吱咯吱」地磨牙,耳邊的沈晋口氣捉摸不定:「我們一直在一起的。」

  秦央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暑假裏,秦央和沈晋一起去看過一場電影,《Mr&Mrs.Smith》。一對同床异夢各自暗懷心事的夫妻。

  銀幕下,秦央坐在右邊,沈晋坐在左邊,中間坐著糖糖。看電影的提議是沈晋捉出的,糖糖是秦央帶來的。

  秦央還記得沈晋看到糖糖時的表情,驚訝,然後失落,和糖糖明亮的笑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影片漸入高潮,恩愛的夫妻齊心協力拆了親手構築的愛巢,秦央轉過頭,恰好對上沈晋正看向自己的眼睛。

  銀幕上反射出的銀白光綫照在他的臉上,秦央看到他在向自己笑,笑容有些撒嬌的意味,有點無奈,有點委屈。秦央神色不變,把視綫調回到影片中,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始終揮之不去。

  「你做得也太明顯了吧?」回程的車上,糖糖對秦央道。

  久候不到的公車終于到站,原本好好的,三個人都候在後門邊,秦央却忽然拉著糖糖擠上了前門。人頭濟濟的車厢裏,誰也顧不上誰,香水味、汗水味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反胃的氣味。

  秦央沒有回答糖糖的問話,伸長脖子往後門的方向看,前方那個裹著碎花連衣裙的肥碩身體擋住了視綫,再也看不見。

  「喂!」糖糖見秦央不說話,便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秦央痛得一縮手,方才回過神:「嗯?」

  「開學後,每天早上一個肉包一個茶葉蛋外加一盒牛奶送到我宿舍門口,肉包和茶葉蛋要熱的,牛奶要溫的,麻煩了。」小站娘仰起頭毫不客氣地開價,還是一臉拒絕殺價的表情。

  「爲什麽?」秦央疑惑。

  糖糖驕矜地翹起嘴角,眼中流露出同情:「本小姐的出場費很貴的。」

  瞬即,嘴角却又慢慢彎了下來。

  糖糖擡起頭看著秦央,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女孩眼神銳利逼人:「秦央,你總是很清楚你要什麽,而且,你也很清楚怎樣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秦央的神態依舊溫和,鏡片半遮住一雙墨黑的眼瞳:「大小姐過獎了。」

  「那麽,那個呢?」糖糖往車厢的另一端瞥了一眼,「你要怎麽辦?」

  秦央也把目光投進了擁擠的人群裏:「凉拌。」

  「凉拌什麽?」

  四周人潮涌動,鑽出一張滿頭是汗的臉。身旁穿碎花連衣裙的中年婦女夾著小包抱怨:「哎呀,擠什麽擠?有什麽好擠的?」

  長相漂亮的男子趕緊笑著賠禮:「不好意思。」

  複又轉過臉來看著秦央:「在說什麽?」

  「沒什麽。」秦央不著痕迹地往邊上讓去,避開了沈晋搭上來的手。

  沈晋臉上劃過一絲尷尬。糖糖無意義地笑了笑,扭過頭,再沒有說話。

  下車後,糖糖的家和他們是相反的方向,她看著那兩個背影相似的男孩,起初是一前一後,然後,後面那個追了上去,變成了幷肩。地上被拖得長長的影子很相似很相似,只是一個略高,一個略矮。

  人們說,夫妻兩個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長了,無論是容貌還是習慣、興趣都會變得想象,這就是所謂的夫妻相。

  開學後最轟動的新聞是老班要爲某個白血病患兒捐獻骨髓,全班皆驚。

  大一的時候,學院裏曾經有過號召,大家就一起去登記了。當時連負責給秦央他們采集血樣的醫生都說,匹配率很低。沒想到世上竟真的會有這樣巧的事。

  老班樂呵呵地說:「也是緣分嘛。」

  糖糖跑過去拍他的肩:「好男人!」臉上的的笑却是沖著衣衣的。

  老班在開學後不久就住進了醫院,聽說需要體檢,需要觀察,需要……等等很複雜的程式。秦央他們趁著下午沒有課。就一起過去看他。

  按著老班給的房號找到病房,秦央正要舉手敲門,身後一陣「嗒嗒」的脚步聲突兀地響起,混合著塑膠袋相互摩擦的聲音,急切而淩亂。

  衆人齊齊回頭,見有人正匆匆往這邊奔來,手中鼓鼓囊囊拎了不少東西,知道的是來探望病人,不知道的還當是逃難的。

  糖糖第一個叫出了聲:「沈晋?」

  大包小包帶了不少的沈晋也是一怔,停下脚步,一眼看到了站在門邊的秦央「你……你……你……」手指發顫地指向他,却彎下腰喘得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氣息因奔跑而顯得紊亂,氣喘如牛的人好容易才蹦出一句:「不是你?」瞪大的眼睛裏滿是驚訝。

  一會兒,「你」,一會兒「不是你」,衆人被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多多少少知道內情的糖糖却已明白,一遍敲開了老班的房門招呼衆人進房,一邊扔給秦央一個眼色,把兩人攔在了房外。

  「不是我。」

  秦央帶著沈晋下樓,大廳裏來來往往的都是等著就醫的病人,兩人不好意思占病人的座位,就坐到了院門前的花壇邊。

  沈晋坐了一會兒,氣也漸漸調勻:「找今天才聽人說的……說是你們系的。我問是誰,他們說不知道,學校還沒開始宣傳。只知道戴眼鏡的,挺斯文的,從前在老校區的時候住我們樓下。他們還問我,說是我兄弟,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就以爲,以爲……靠!」

  已經有很久沒有看到過他這樣出糗的表情,上一次……上一次是什麽時候?記不清了。

  「呵……」秦央笑出了聲,「不是昨天晚上還跟你打電話嗎?」

  發來的短信秦央很少回,沈晋就天天打電話來。小新他們一群人擠在客廳裏看片,秦央就窩在房裏跟沈晋他胡扯。

  偶爾,小新進來拿東西,看到秦央挂著笑容的臉,不由懷疑:「秦央,你談戀愛了吧?」

  秦央答不上話來,電話那邊也聽見了,嘻嘻哈哈地笑。

  「我沒顧上……一說是你,我就來了。」沈晋垂著頭道,忍不住再駡一句:

  「我靠!今天下午還有課……」

  「那就回去吧。」秦央起身,手却被沈晋緊緊拽住。

  「秦央……」

  秦央回首,看道他猛然漲紅的臉。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即便天天打電話給他,也只是他在東拉西扯地沒話找話,秦央只是聽,安靜地。有時候甚至會想,他到底有沒有在聽?這樣的感覺很不好,原先不是這樣的,而是……而是……

  秦央却似乎幷不瞭解沈晋的鬱結,輕輕皺起眉:「不是還有課嗎?這裏到新校區也挺遠的。你要遲到的。」

  想要把手從他的掌中抽離,沈晋却握得更緊,一直嬉皮笑臉的面孔漸漸顯露出茫然:「秦央……」

  秦央平靜地看著他。

  沈晋忽然覺得喉嚨似被什麽東西堵住,在秦央溫和的目光下,說話异常艱辛:

  「我們、我們還是兄弟吧?」

  秦央一直很溫柔的臉漸漸地浮上一層笑意:「兄弟?」

  咀嚼著這個詞,慢慢地俯下身,呼吸漸近,沈晋的眼中一閃一閃地亮著猶疑和無措。秦央笑了,嘴唇只是輕輕地碰到他的,就迅速離開:「什麽樣的兄弟會做這種事?」

  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你也明白的,不是嗎?」秦央鎮靜地開口。

  怎麽可能會一直不明白?在這個資訊大爆炸的時代,剛上幼稚園的小侄子就已經學會了抱住漂亮阿姨的大腿喊「美女」,念小學的孩子能寫一手漂亮的情書,穿著初中校服的小情侶在公交車上旁若無人地接吻,何况這個幼稚固時就懂得籠絡人心的沈晋?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借著兄弟的名義,誰也不敢正視。怎麽敢正視?一直不敢相信愛情,然後在某天發現自己愛上的居然是個同性?

  掌中一空,是秦央甩脫了他的牽絆,沈晋頽唐地低下頭:「我……秦央……」語氣局促。

  一直刻意忽略的問題終于被擺到了陽光之下,那夜喝醉時聽到的告白亦不是自己的幻覺,退無可退。

  「你以爲能瞞一輩子?」 、

  總要說破的,哪里能曖曖昧昧過一輩子,自己不說破也總會有人撞破。逃不過的。再不是小孩子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責任都不用擔,只要求個開心就好。家中的父母還在殷殷地等著抱孫子,已經有叔嬸親友在玩笑時期待「下次辦大事的時候,就是秦秦的喜事了」,哪里能繞得過去?到時候,一個新郎一個伴郎,自己還能做什麽選擇?

  糖糖說過,秦央,你就是那種人,遇到困難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繞著走,如果不能,你就會昂首挺胸迎難而上。

  沈晋許久沒有出聲。

  秦央背對著他,深吸一口氣,攔下一輛計程車:「沈晋,我們做不回兄弟了。如果想要和我一起,那麽就是一輩子在一起,而且,不是兄弟間的。你自己想清楚再來找我吧。」

  計程車裏放著新聞:「本市離婚率又有上升……專家認爲……」

  開車的司機大叔熱情地來攀談:「怎麽這樣的面孔?跟女朋友吵架了?現在的小青年……」

  秦央輕輕笑著搖頭:「沒有。」

  第九章

  「攤牌了?分手了?被甩了?痛苦了?想拜托我給你找個更好的?」糖糖兩手插腰,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央,「我這邊男的沒有,美女一群,溫柔賢慧的、端莊大方的、聰明伶俐的、野性性感的……這位公子你好哪一口?」

  「你這一口。」被狠狠地瞪了一眼,秦央無奈地把手裏的羊肉串遞給她,「小姑娘說話不要太直接,嫁不出去的。」

  糖糖不以爲然地聳肩:「我嫁不出去也挺好,不是還有你來給我送夜宵嗎?」

  張嘴啃下一塊肉,享受得眉毛都快掉下來:「後門右拐第一家的?」

  秦央看她一臉享受的表情,不由失笑:「就是大小姐您欽點的那家。」

  糖糖津津有味地啃著羊肉串,把光禿禿的竹簽子又塞回秦央手裏:「想說什麽就說吧。是不是連好兄弟都沒得做了?」

  秦央把玩著手裏的竹簽子,輕輕點頭。

  糖糖不屑地咬下一塊肉:「捨不得就不要做那麽絕。」

  「他那個人……」竹簽子在手裏忽而鬆開忽而握緊。任意地調換著它們的順序,秦央整理著詞句,「他被甩的次數多過他甩別人的次數。」

  「哦。」糖糖撇撇嘴,隨即猛然回神,「哎?」

  「理由都是一樣的,沒有安全感。」昏黃的燈光下,秦央看著手裏的筷子輕輕地笑了起來,「情人之間分手這種玩笑是不能亂開的,就像夫妻吵架最忌諱說離婚,有味說著說著,哪一天腦子一昏就真的離掉了。沈晋就是那種人,戀愛還沒好好談就已經隨時隨地地準備撤退。曾經有個女生跟我說,和他談戀愛,感覺就像有今天沒有明天一樣。哪個小姑娘受得了?」

  糖糖地眼睛睜得滾圓,秦央拿起放在一邊的奶茶,插上吸管,遞給她:「看他談戀愛就像看你减肥一樣,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實際效果幾乎一點都沒有……嘶——」

  「我和他不是一個檔次的,謝謝。」

  胳膊被吃飽喝足的糖糖用力一掐,秦央暗暗後悔不該把她喂得太飽。

  在糖糖催促的目光下,話題繼續繞著那個人打轉:「他也是個典型的S市男人。」

  細緻、溫柔、體貼。每年的三八婦女節總是記得給秦家媽媽送束花,偶爾變戲法一樣變出一點小禮物,挂在提包上的小飾品、外形很精致的糖果、有時是一句「阿姨看上去老年輕的」,就可以把那個精明的、却還懷肓一顆少女心的S市女人哄得心花怒放……他能燒一手好菜,雖然僅限于炒青菜和番茄炒蛋;他不學無術,和秦家爸爸侃起體育或者軍事來却頭頭是道,他在公交車上會給老人和孕婦讓座,和糖塘一樣喜歡去捏小孩子的臉,直到他們放聲大哭。然後再把他們逗樂,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他也會給女朋友買止痛片。」糖糖壞笑著插嘴。一把啃得乾乾淨淨的竹簽子理所當然地塞進秦央手裏,「他那樣的好男人適合觀賞,你這樣的好男人適合帶回家。」

  秦央抓著一把竹簽子,把它們平均地分成兩股,又合成一股:「謝謝誇獎。」

  「不客氣。」糖糖挑眉,轉過臉來正對著秦央,「你就這麽確定他一定會把你帶同家?」

  「爲什麽不是我把他帶回家?」秦央起身把籤子扔進樓前的垃圾箱裏,語氣篤定,「我確定。」

  一生能有幾個十年?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有的萍水相逢,有的稱兄道弟,但終是要一別珍重,能有多少人能陪著你,不離不弃,笑看這整整十年的日升月落?無論是他還是沈晋,這十多年的牽牽絆絆早已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骨血裏,恩恩怨怨糾糾葛葛,早已算不清你我之間誰是誰非,怎會說斷就斷?

  「呵……」糖糖笑著站到了秦央面前,神色挑釁,「秦央,你要真的那麽確定,你就不會找我說這些了。」

  秦央啞然,好似那個被阿姨認出來天天候在樓前的男生般垂首,掩飾性地去推鼻梁上的眼睛:「大小姐英明。」

  大小姐大方地揮揮手進屋:「沒事,你想說就說。今天的羊肉串不錯,奶茶不行,要後門對面的居民區裏的那家的,他們家的奶味濃。還有,明天記得早點來,我都餓瘋了。」

  糖糖的减肥計劃徹底夭折。

  手機上始終沒有出現那個熟悉得能倒背的號碼,秦央天天提著羊肉串和奶茶去犒勞可憐的、在新社會忍饑挨餓的糖糖。

  夜晚的女生宿舍樓前燈火朦朧,偶有兩聲不經意放大的笑聲。秦央坐在花壇邊和糖糖漫無目的地聊,話題總是不自覺地繞回來,幼稚園時那個面目可憎的沈晋、小學時那個差點被嚇哭的沈晋、初中時那個頽廢的沈晋、高中時那個糖糖不曾見過的沈晋、沈晋、沈晋、沈晋……無往不利萬事如意的沈晋。

  脾氣嬌縱的大小姐終于忍耐不住:「那個漏底瓢子從來沒有碰過釘子是吧?」

  秦央認真地搖頭:「不是。有過的。」

  高中時,沈晋喜歡上了一個隔壁班的女生。那女孩很漂亮,有點像衣衣,個性文靜,作文寫得很好,會彈琵琶,色藝雙絕。沈晋追她追了整整一個月,搭訕、攀關係、送禮物……使盡渾身解數,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最終放弃。

  糖糖好奇地問:「爲什麽?」

  秦央抿著嘴愉快地笑了起來:「因爲他發現,那個女生暗戀我。」

  秦家媽媽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晋晋怎麽很久沒來了?」

  秦央坐在電腦前「啪啪」地寫著報告:「他最近忙吧?」

  萬分確定的事忽然覺得有些不可靠,上課時,秦央聽著聽著就慢慢走了神。

  脾氣很好的講師在臺上兢兢業業地講,糖糖捅了捅秦央,一臉痴迷的模樣:

  「小宋同學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這位講師姓宋,據說已經有了個女兒。他長著一張很顯嫩的圓圓的娃娃臉,眼鏡也是圓圓的,脾氣又好,總是很爲難又無奈地縱容學生們在底下胡鬧,于是深得學生們,尤其是女性學生們的喜歡,比如糖糖。每次都在私底下沒大沒小地叫他「小宋同學」。十分容易蹺課的這門技術課成了糖糖每次必到的課,系主任親自講解的那門課也沒見她上得這麽勤快。

  秦央無可奈何地掏出紙巾遞給她:「把你的門水擦擦。」

  糖糖作勢要打,秦央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幽藍的光芒,那個熟悉得能倒背的號碼:「老子忙了一個月的作業,那個姓唐的教授居然判我不及格!」

  秦央咬著嘴唇笑開。

  糖糖抱起臂膀,身體後縮,一臉驚懼:「別笑了,很嚇人的。我知道我今天晚上沒有羊肉串吃了。」

  秦央沒有立即回復,放下了手機認真抄小宋老師的筆記。

  糖糖在邊上冷哼:「裝腔作勢。」

  半個小時後,小宋同學說下課。秦央揣著手機第一個走出教室。在吊頂極高的大廳裏,那座平時幷不覺得怎樣的某教育學家的半身雕像陡然間覺得和藹可親許多。

  秦央說:「同學,你發錯短信了。」口氣平淡。

  那邊却哈哈地笑開:「我要是真的發錯,你就不會特意打電話過來了。」

  沈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帶一點從小就改不掉的自作聰明和沾沾自喜:「秦央,你裝酷從來沒有裝到底過。」

  秦央握著手機的手指猛然收緊,其實仔細看看,大廳裏這座雕像還是不怎麽樣。

  有些習慣一旦養成就再難更改。比如看到一部精彩的電影,滿心都是感觸,話到嘴邊回過頭,身邊那個總是側著頭靜靜聆聽的人却不在了。又比如秦央不在身邊的沈晋,和沈晋不在身邊的秦央。

  自從上次沈晋打來電話後,斷了一個月的通訊便漸漸回復了。

  秦央說:「這幾天在陪糖糖看《電鋸殺人狂》,就是那部驚悚片。」

  沈晋說:「昨天晚上通宵看球,翹了上午那個姓唐的的課,這學期的出勤率快不够了。」

  閑來無事,秦央邊看CSI一邊接沈晋的電話,沒話找話就跟他描述劇情,自殺謀殺情殺,鮮血噴了一地,腦漿飛濺。秦央面不改色地吃著漂了一層紅油的「麻辣燙」,沈晋在那邊笑駡:「秦央,你越來越變態了。」

  秦央閉口不提那個有沒有想明白的問題,沈晋只字不談到底有沒有想過。

  每天一早,秦央會收到沈晋的短信:「天冷,多穿件衣服。」

  秦央坐在食堂裏一手拿著饅頭一手按著手機:「記得吃早點。」

  陡然間溫柔體貼顯露出一絲別有用心。誰要是先挑起話頭,誰就是等得最惶恐,最迫不及待的那個,當然,那個誰絕對不能是自己。

  糖糖翻著白眼不屑地評價:「打一頓棒子再給顆糖,切,懷柔政策。」

  未了,再打個寒顫補一句:「還是相互的。」

  回過頭來剜秦央一眼:「不就是面子嗎?」

  秦央無辜地攤手:「不是我,是沈晋。」

  糖糖眯起眼:「明明你也是。」

  煩心事也不是沒有,院裏新調來一位老師主管學生工作。該老師固執刻板,最看不慣學生們玩玩鬧鬧鶯歌燕舞。秦央糖糖他們此時已是學生會的骨幹,接連幾次活動策劃都被她毫無道理地駁回,幾個通宵的心血就此白費。好脾氣的秦央鬱悶得不是一點點。

  沈晋聽著秦央對那位老師的形容,枯黃的頭髮,蠟黃的臉,精瘦精瘦的身形,不由脫口而出:「不就是個巫婆嗎?」

  兩人「噗哧」一笑,「巫婆」就成了兩人私底下對那位老師的稱呼,如同那個總是刁難沈晋的「姓唐的」。

  沈晋神秘兮兮地告訴秦央:「我看到你們那個小宋同學坐在姓唐的的車裏。」

  秦央好心情地糾正他:「人家叫唐逸。」

  那邊就故意再重復一遍:「姓唐的。」

  秦央身體後仰靠向椅背,一脚踩上他的尾巴:「沈晋,你越來越向糖糖靠攏了。」

  「不要把我和那個八卦精托世的搞在一起!」

  果然,炸毛了,秦央心滿意足。

  沈晋那篇被判不合格的作業又重做了一遍,姓唐的似乎有意跟他過不去,點名要他做課堂展示。沈晋恨得牙癢癢却無可奈何,半夜三更在手機那邊抱怨:「死老頭!僞君子!難怪沒老婆!難怪身邊沒女人!美國回來了不起啊?」

  秦央迷迷糊糊地聽著他講:「他還不來,三十多,四十不到,有沒有老婆是人家的自由。」至于受不受女人歡迎的問題……嗯……看看那個一提起唐逸就口水嘩嘩的糖糖就知道了。算了,這兩個都是他的眼裏針,不說了。

  那邊綿綿長長地喊著:「秦央……秦央……」

  秦央揉了揉眉心抵擋睡意:「專業不對口,我幫不了你。」

  于是聽到一聲悠長的嘆息。

  隔天還是逃了一下午的課又轉了三部車跑去了新校區,看到講臺上的男子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一副新世紀的精英模樣,絲毫想象不到昨晚電話裏那個不斷喊著「秦秦」的孩子氣的聲音是出自他的口。

  「喲,漏底瓢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同來的糖糖斜覰著講臺上的人,「哪里抄來的講稿?」

  秦央抱著臂膀淺笑:「他自己寫的。」

  糖糖狐疑地看著秦央:「你沒插過手?」

  「沒有。」秦央頓了頓,「就是幫他改了些詞語。」

  他寫得太張狂,天上地下就他一人明白似的,難怪教授會不讓他過。

  「切……」大小姐看沈晋的目光于是又貶了三分。

  身邊一陣掌聲,沈晋捏著皺巴巴的講稿徑直往這邊走來,臉上是驚喜的神色:

  「你怎麽來了?」

  秦央指著糖糖道:「她想看看你們的唐副副授。」

  沈晋臉上一陣挫敗:「哦。」

  明晃晃的幌子暗地裏伸過手來狠狠地掐秦央的胳膊:「你們就裝吧,掐死你們兩個算了!」

  兩個校區距離很遠,回家的路綫也不一樣。

  許多人下車換乘,又有許多人上車。秦央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沈晋艱難地從人堆裏擠了過來:「找我?」

  「沒有。」伸手接過他的包,秦央歪著頭看沈晋,「算得很准啊。」

  沈晋擠眉弄眼地炫耀:「天才的智慧。」

  秦央把一直捂在手裏的奶茶遞給他:「來回乘了幾遍?」

  「喂,不要說得這麽直接好不好?」奶茶還是能暖手的溫度,帶著秦央的氣息,沈晋咬著罐子,眼中隱隱閃過一絲羞澀,「五遍。」

  上了車就從車頭到車尾仔細找一遍,然後就趕緊下車返回,害得維持秩序的大叔以爲他是在車上發小廣告的,盯著他看了許久。

  秦央垂著頭不說話,這個人……上一次是六遍,再上一次也是六遍,第一次是七遍……他是下午兩點三十分下課,這傢夥從兩點起就開始頻繁地在地鐵站之間來回,真是……下次整頓地鐵秩序的時候,會不會把他和發小廣告的、乞討的、賣報的一起整頓了?

  地鐵上總有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一個車厢挨一個車厢地乞討。跪在秦央身前的小女孩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面無表情的臉上却早早失了稚氣。

  秦央掏出零錢放進她手裏的破罐子裏,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另一個人的,觸感是溫熱的,熟悉而令人懷念。秦央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手指擦著手指,撩起一串悸動。

  小女孩低聲說了句:「謝謝。」

  秦央回給她一個笑臉,繼續低著頭,仿佛沈晋脚下那雙球鞋更有研究價值。

  「秦央……」尷尬的沈默之後,沈晋終于開口,聲調有點低,期期艾艾的,

  「我覺得……嗯……那個……」

  秦央垂著頭組需地聽:

  「南京東路站到了,請到站的乘客依次從列車右邊車門下車……」甜美的女聲蓋住了沈晋的遲疑,真是能挑時間。

  秦央身邊那個一直在打瞌睡的學生搖搖晃晃地起身下車,沈晋順勢坐了下來:

  「上個月在忙那個姓唐的……就是唐逸的,那個唐逸的作業,他判我不合格。」

  列車重新開門、啓動。秦央道:「我知道,你說過了。」

  沈晋頓了頓,繼續支吾著:「那個……他說我沒用心,我又看了看,是沒用心。」

  難得聽他肯承認自己的錯,秦央竪起耳朵聽,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因爲……那個因爲……我老想別的。」人高馬大的男生把臉漲得通紅,兩手怎麽放都覺得彆扭,喝剩一半的奶茶跟著車厢一起晃蕩。

  「誰叫你胡思亂想。」忍了半天沒忍住,秦央輕聲斥他。

  沈晋就「嘿嘿」地笑,笑得好似偷了腥的猫。

  坐在沈晋身邊的中年大媽又招呼來一個大媽,只能坐六個人的長椅硬是擠進第七個人。

  身體挨得更緊,沈晋順勢半摟半抱地攬住了秦央:「秦央、秦央、秦央,你不理我,我挺不習慣的。」膩得驚起一身鶏皮疙瘩。

  秦央挺起腰杆,一肘擊向他的胸膛,脫開他的懷抱:「久了就習慣了。」

  你不說,我不說,彼此懷柔著,也被懷柔著,情不自禁,真心多于假意。意思都擺在明面上了,就缺了口頭上那道程式。

  糖糖無限哀怨地瞪著那雙被她稱爲「刑具」的高跟鞋:「如果他打死也不說,你怎麽辦?」

  「那麽就我先說。」秦央笑道,鏡片後的雙眼犀利异常,「前提是讓他先穿著這雙鞋繞師大走一圈,然後我再說。」

  糖糖無語望天:「那和他先說有什麽區別?」

  第十章

  秦央媽媽在下班途中不慎扭到了脚,痛得坐在路邊雙泪漣漣。

  那時候,已經放假在家的秦央和沈晋正窩在秦央家的客廳裏看《斷背山》。

  影片才剛剛開始,木吉他的聲音流水般響了一遍又一遍,畫面定格在那段經典的黑屏上,黑糊糊的畫面中偶爾傳出兩聲粗重的喘息。

  沈晋涎著臉凑過來問秦央:「你說,他們在幹什麽麽?」仿佛口水滴答的大尾巴狼。

  秦央眯起眼睛瞟了他一眼,方要開口,手機先「烏達拉、烏達拉」地唱了起來,這是秦央媽媽的專屬鈴聲,可憐又無奈的兒子在母親閃閃發光好似電燈泡的眼瞳下做出的讓步。

  「秦秦啊……」尾音拐了十八個彎,哀怨凄楚,直追京劇裏那個黑衣裳小寡婦。

  醫生看著核磁共振報告說,是跟腱斷裂,要住院,要手術,要靜養。偏巧這段時間秦央爸爸出差去了,所有的事宜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秦央頭上。

  秦央媽媽痛得「哎喲哎喲」直叫喚,可憐巴巴地瞅著兒子:「媽媽會不會變成瘸子啊?很難看的呀……」

  秦央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訴她:「不會的,醫生說是小傷。」

  沈晋把他的手提電腦拿了過來,她才暫時轉移了注意力,津津有味地看徐長今一如既往地搖頭哭泣:「不是的,不是的,娘娘……娘娘,不是這樣的,娘娘……」

  那是怎麽樣的,你快說啊……秦央和沈晋看出一頭熱汗。

  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小區物業又找上了門。樓下鄰居反應,最近衛生間漏水現象嚴重,緊靠衛生間的臥室墻壁濕了一大片,懷疑是秦央家的水管出了問題。

  大總管出差在外,太后大人躺在醫院裏一問三不知,臺子爺秦央對裝修的事情更是一無所知。只能一步一步摸索著來,找水管公司,找當初的裝修隊,找物業,再去樓下給人家賠禮……

  「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手機在大衣口袋裏亂蹦,沈晋的聲音穿過汽車的鳴笛聲落到秦央的耳朵裏:「飯吃了沒有?」

  「還沒。」

  「外面冷不冷?」

  「你出來走一圈就知道了。」

  「水管的問題查出來沒有?」

  「還沒,他們說後天來家裏看看。」秦央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瞬即消失在了夜空裏,「我媽呢?」

  「還在看那個『娘娘、娘娘』的片子,我受不了了,逃出來透口氣。」

  沈晋的聲音有些鬱悶,秦央輕輕地笑了起來:「嗯,我媽……就先麻煩你了。」

  十八歲就是成年人,就要擔起責任了。尤其是男孩子,要是放在從前,這個時候都有一群娃娃圍著他喊爹了。現在倒好,都二十出頭了,這麽兩件事就能弄得他手忙脚亂焦頭爛額。

  華燈初上,滿街燈紅酒綠,溢彩流光。沈晋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篤定的、認真的:「放心,我把她當我媽呢。」

  身體一旦太疲倦了,心就很容易被打動,三言兩語就能掀起心中的巨浪滔天。一陣酸澀猛地沖上鼻端,秦央怔怔地握著手機:「沈晋……」

  那邊却先搶了話:「咱媽叫我了,我去看看。」

  手機裏「嘟嘟」作響,焦躁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幸好還有一個沈晋,在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身邊至少還有一個沈晋作爲依靠。幸好……

  秦央媽媽跑遍了S市才相中的米色地磚被整塊整塊撬起,秦央苦笑著站在門邊看,暗自慶幸自家媽媽還在醫院裏住著,不然,讓她看到這副模樣的家,恐怕又要心疼得嘮叨上好幾個月了。

  漏水的癥結找到了,找來的裝修工人蹲在地上仔細地重新塗上防水膠水。

  沈晋不知從哪兒摸出條烟,「阿叔阿叔」地招呼著他們。秦央媽媽找來了秦央外婆照顧,所以他就從醫院裏跑了出來。

  照顧病人也不是輕鬆的活,端茶倒水通宵陪夜的。秦家支系繁多,家族龐大,單單每天那些親戚朋友、單位同事的迎來送往就累人得很,也難爲他一個一個應付過來。

  秦央看到沈晋的眼眶邊已經起了黑眼圈,頭髮也有些亂,神色間隱隱泄露出一絲倦意。仔細想想,從秦央媽媽住院以來,他就一直留在醫院裏,沒怎麽休息過。

  去探病時,在病房裏聞到一陣梅花香,秦央媽媽指著床頭的花瓶笑得好似懷春少女:「晋晋幫我從醫院的小花園裏摘來的,香不香?」

  遞到手裏的飯盒總是溫熱的;每次跨進病房就先看到他的笑臉,疲倦的時候,靠著的總是他的肩膀。

  沈晋,不但照顧著他的媽媽,也在照顧著他。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無事時玩鬧消遣,有事時分擔解憂。誰都能離開別人一個人生活下去,可是總要有這麽一個人,在冷風呼嘯的寒夜裏惦記著自己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穿暖。窩心得讓人鼻翼抽動,好半天才撑起一張難看的笑臉。

  似乎感受到秦央在看他,沈晋回過頭對著秦央一笑:「快弄好了,等等我們一起去吃飯。」

  將近年關,平素在路邊擺攤的小販都返鄉了,只有一個賣什錦羹的小車還停住路邊。那是用藕粉沖調出來的飲料,加進了薏米、花生、山楂、葡萄乾,口感酸酸甜甜的,不似奶茶一樣起膩。

  天空忽然明亮起來,絢麗的烟花在半空「轟」地一聲綻開。然後,接二連三地,有大團大團的花朵出現在上萬,火樹銀花,照亮半邊夜空。

  秦央捧著微燙的飲料仰起頭看,赤橙黃綠在眼前交替上升,再一起炸開,與底下閃爍的霓虹交映成趣,共同繪就一副斑斕夜。

  身邊的沈晋一直沒有動作,他說:「秦央。」

  「嗯?」秦央轉過頭,看到他同樣被烟花照射成五顔六色的臉。

  「我喜歡你。」

  秦央看到沈晋緊緊抿起了嘴,那雙擅長吸引女生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緊張而期待。

  于是,秦央笑了,在漫天烟火下:「風太大,我沒聽清。」

  春節前要灑掃庭除,把屋裏屋外都收拾乾淨,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再怎樣也要遵守住的。

  出院回家修養的秦央媽媽舉著那條石膏一路打到膝蓋的腿坐在客廳正中央指揮若定,仿佛談笑間就能檣櫓灰飛烟滅。剛剛出完差的秦央爸爸領著秦央和沈晋忙裏忙外,三個大男人被她活活剝掉了一層皮。

  整理書橱時翻出一本老舊的相册,有秦家夫妻年輕時候的照片,還有坐在童車裏胖胳膊胖腿笑得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的秦央。

  沈晋指著照片哈哈大笑,秦央回過頭對自家母親抱怨:「怎麽這些照片都還留著?」

  秦央媽媽不以爲意:「不是拍得很好嘛?你從小到大的照片我都留著的。來,我翻給你看。」

  把厚重的册子捧到手裏,秦央媽媽看著自己從前的倩影,不禁滿臉追憶:「哦喲,這張……這個時候還沒有秦秦,我和他爸爸剛剛開始談戀愛,是正在我娘家的門口拍的,現在那邊的房子都拆掉了。」

  沈晋不失時機地恭維:「這不失梁朝偉和張曼玉嗎?」

  秦央媽媽立時笑得合不攏嘴,連道:「不像的,不像的,衣服土得要死。放在現在,扔到馬路上也沒有人撿去穿。」

  又翻過一頁,秦央漸漸長出了牙齒,人也從坐在童車裏變成了扶著門框……照片從黑白的變成彩色的,然後秦央上了幼稚園,然後,再翻過一萬,白衣的王子相穿著蕾絲邊紅裙子的公主小倉鼠一樣滾成了一團。

  秦央媽媽說:「這張還是晋晋爸爸抽的,後來也給了我們一張。」

  秦央「噗」地一聲噴笑了出來:「這個穿裙子的是誰?我怎麽不記得了?仔細看看,小姑娘長得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長大以後變成什麽樣子了,來,轉過來給我看看。」

  沈晋梗著脖子打死也不肯轉過來看一眼。

  秦央媽媽微嗔道:「小鬼頭不知道輕重,那個時候真的是嚇死你們那個老師了,幫你們排戲排了這麽久,你們倒好,存心拆她的台。」

  秦央不好意思地笑:「是他先打我的。」把責任一股腦都推給了沈晋。

  沈晋轉過頭:「誰叫你那個時候總是告我的狀。」

  秦央媽媽聽著他們互相推諉,不由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以前一碰面就跟兩隻鬥鶏一樣,現在不是也挺好?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都在一起,也算是有緣分的。」

  沈晋忙不叠地點頭,慢慢繞到了秦央的身邊。「我和秦秦緣分不淺。」

  秦家姆媽玩笑著說:「那以後我們秦秦也要麻煩你照顧的。」

  沈晋爽快地應下:「那是當然。」

  秦央感到垂在身側的手被他握住,掌心的溫度熱得嚇人。手裏的照片從指間飄下,秦央擡起頭,看到沈晋綫條分明的側臉。

  沈晋說:「阿姨,把秦秦交給我好不好?」

  秦央感到握著自己的手倏然收緊。

  「那有什麽不……」捧著相册的女子笑得輕快歡愉,視綫落到兩人相扣的手上,不由一滯,這樣的親昵的握法,這樣嚴肅的表情。忽然眼前發現這個總是笑笑的、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幷不是在開玩笑,「你……」

  沈晋注視著神情呆滯的她,重復道:「阿姨,把秦秦交給我好不好?」

  笑容凍結,一片一片地碎裂,自臉上掉落。

  在厨房裏忙碌的秦央爸爸忽然聽不到來自客廳的任何聲響,不禁探了出來:「怎麽了?」

  相册「嘩啦」一聲從膝頭滑落,過往的逝水年華散做一地塵埃:「怎麽回事?」

  秦央想要開口,却被沈晋搶了先。

  秦央聽到沈晋說:「阿姨,我喜歡秦央,真的喜歡。」

  至此,退無可退。

  秦央問沈晋:「爲什麽你要告訴他們?」

  沈晋回答:「因爲你是他們的兒子,這個惡人當然要我來做。」

  「爲什麽要這樣告訴他們?」

  「因爲找就是這麽想的。」

  「你想了多久?」

  「很久。」

  秦央媽媽在良久的沈默之後說:「讓我和你秦叔叔想想。」

  情况好得出乎秦央的意料,氣氛却壓抑得讓羞愧心不斷擡頭。秦家夫妻至此再不置一詞,秦央坐在沈晋的床邊把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抛出:

  「沈晋,我爸媽可能永遠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沈晋說:「那我也不管。」

  秦央說:「沈晋,我們會從學校畢業,然後可能一畢業就會失業。」

  沈晋說:「就算去地鐵上要飯我也要拉著你。」

  秦央說:「生老病死我們誰也說不准。」

  沈晋站起身,步步逼近:「秦央,我發覺我離不開你。」

  秦央擡起頭,看到他那雙眼角微微上挑的鳳眼:「沈晋,我爲什麽要跟著你一起去要飯?」

  沈晋彎下腰,兩人的氣息糾纏在了一起:「秦央,你認了吧。你也離不開我。」

  兩手撑著床沿,秦央的嘴角彎了起來:「你憑什麽這麽說?」

  溫熱的身體壓了過來,秦央向後躺倒在床上,沈晋的面孔近在咫尺:「就憑我知道怎麽讓你臉紅,還有……」

  話語淹沒在唇齒間,舌尖仿佛帶火,燒遍全身。衣衫被猴急地扯開,沈晋俯下身,細碎的親吻從唇瓣向下蔓延到鎖骨,最後在胸前的紅點上流連不止。

  乳尖被含在溫熱的口腔裏吮吸舔弄,陣陣异樣的快感自下腹躥起,秦央的呼吸漸漸加重:「沈晋,你是用你的下面想的?」

  「呵呵……」沈晋只是笑,故意虛撑起身體讓自己早已擡頭的下身去蹭秦央的,「因爲下面比較誠實。」

  感受到滾燙如鐵的東西挨著自己敏感的下身緩緩厮磨,顫栗加劇,秦央猛地倒吸一口氣,臉上早已染上一層緋紅。

  鳳眼中竄起兩簇綠騰騰的邪火,沈晋的手慢慢下滑:「秦央,我要你。」

  秦央的手緊緊地扣著沈晋的手腕,下體被隔著一層布料撫摸,指腹輕輕的壓觸感通過薄薄的布料形成一種异樣的快感。秦央看到沈晋的眼睛漸漸轉變成一種沈沈的暗色,姣好俊美的面孔泛起一層邪妄。

  「這裏……舒服嗎?」沈晋的聲音有些暗啞,手指沿著柱身不緊不慢地滑下。

  「已經立起來了。」舌尖在秦央胸前劃過,猛地一吸,發出「嘖嘖」的聲響。

  秦央閉上眼睛,下顎情不自禁地仰起:「哪里……哪……學來的?」

  沈晋慢條斯理地揉弄著,兩具年輕的軀體反復糾纏厮磨:「我選用得著學嗎?」

  「去……」腰杆騰地挺起,秦央難耐地搖著頭,有些承受不住沈晋的磨人速度.五指用力,沈晋被扣住的手腕上多出了五個指甲印,「嗯……你……啊……」

  「什麽?」沈晋低低地笑出聲,灼灼的桃花眼戲虐地看著手中的體液,「這麽敏感?」

  「少廢話!」秦央大口喘氣,狠狠地剜了沈晋一眼,「躺平了,我幫你弄。」

  作勢要起身,却被沈晋壓下。沈晋那雙帶著邪氣的眼眸微微眯起,樂得仿佛掉進米缸的老鼠:「都這時候了,你羞什麽呀?咱又不是沒看過片兒?」

  秦央暈乎乎地有些發怔,腰被撈起,一個火燙的食物蹭著蹭著就蹭到了不該蹭的地方……

  「痛!」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唔……秦秦,放鬆,這麽緊,我也痛啊……」

  「這個……好像不能够了。秦秦,我不動,你、你忍一忍……」

  「嗯……哈……你……」秦央身軀扭動。

  苦苦隱忍的沈晋跟著緊張:「怎麽了?嗯……你別動……」

  「你沒吃飯是不是?」那個誰的臉快熟了。

  另一個那個誰傻子一樣地笑。

  窗簾布的後面,有人在說:「沈晋,你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另一個人笑得仿佛終于爬上油台的老鼠:「技術是需要練習的。」

  糖糖說,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而且他們只會用下半身思考。

  低迷許久的股票打了鶏血一樣一路飛漲,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做事謹慎的秦家爸爸小心翼翼地從股市裏掙回兩萬塊錢。從不知浪漫爲何物的男人在老婆生日那天親手爲她戴上了一條水晶項鏈。恩愛得好似在一度蜜月的夫妻甚至開始籌劃去補拍一套婚紗照。

  秦央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秦央媽媽忽然回過頭:「把晋晋也叫來吧。」

  秦央半張開嘴,幾次徒勞地張開又合攏。

  影樓裏的小姐誇秦央媽媽保養得好,看上去好像三十剛出頭。秦央媽媽看著鏡子裏皺紋都被掩蓋的自己,淡然一笑:「還好。」

  她和晋晋媽媽是手帕交,少女時代一起幻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自己飛上枝頭嫁入豪門。結果後來去開兒子的家長會,老遠就聞到昔日閨密身上那股濃烈的香水味,她記得的,她在商場的化妝品櫃檯前徘徊了許久都沒捨得買的那一瓶。

  老大沒什麽本事,自己也不是那樣傾國傾城的美貌,兒子一直不讓她操心,却在二十年後告訴她,要和一個同性在一起。這一年,她思來想去,夜夜不能成眠,第二天醒來眼睛哭得紅腫。

  老公攬著她的肩膀說:「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管不過來的。」

  她也知道是這樣,但是依舊忍不住哀怨。

  不是她追趕不上時代的步伐而是這個世界實在變化得太快,鄧麗君早已化蝶而逝,那個一直走苦情路綫的瓊瑤寫出了一部瘋瘋癲癲的《還珠格格》,她的初戀費玉清居然和那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周杰倫混到了一起,李安讓兩個牛仔在全世界面前談戀愛,還春風得意地捧回一座小金人……

  從頭想想,老公是不會掙錢,但是溫柔體貼,總是包容著她的無理取鬧;她的婚姻是一杯白開水,但是白開水就不見得一定比不上糖水。她的兒子是這一輩裏最值得誇耀的一個,斯文不輸裴勇俊,樣貌堪比花澤類。

  對比對比昔日好友那場始終被衆人閑話的婚姻,她其實很幸福。她在衆妯埋姑嫂面前風光了二十年,也該退下來讓別人來顯擺顯擺。

  那邊兩個穿著禮服的小子在你戳我一下我敲你一記地玩鬧,她透過鏡子看到他們的笑臉,或許,或許,或許某一天,讓這樣兩個出衆的兒子陪著她逛街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沈晋看著鏡子裏的秦央,玉樹臨風,文雅清朗:「秦央,從前都是先結婚後戀愛。」

  正幫他整理領結的秦央白了他一眼:「是啊。」

  沈晋伸手攬過秦央的腰,一雙鳳眼灼灼如桃花:「我們是先同窗後同床。」

  不知何處傳來首老歌:

  「時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憶童年時竹馬青梅,

  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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