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偷了心 BY林佩

文案:

國際大盜黑貓下帖,揚言要盜走市立美術館的特展物,翡翠觀音像。

小刑警陳毅心奉命至美術館探查可疑人士,不料自己的「養貓計畫」全給偽裝成蠟像的黑貓聽了去。而為了躲開警方監控以及獲取偵查動向,黑貓決定利用陳毅心──既然有人想養貓,他怎能放過這個吃喝享福的大好機會?

於是,自動送上門的貓咪,巴著新主人不放,連床都爬上了……



1

  某市立美術館,一樓。

  陳毅心與沈美華隸屬本市警察局下之刑事偵查隊的刑事人員,如今正奉派於此地扮演情侶,注意是否有異於尋常的人物出現。

  此特殊人物聽說隸屬於某國際犯罪集團,雖然犯案率不多,可是一來此人狡猾靈精,從未在做案時被捕,二來,他所竊盜的物品都是可名列世界瑰寶的藝術品,有些是私人收藏,有些則被世界有名的博物館列入館藏,因此是國際刑警主要緝拿的目標之一。

  不留下任何線索,找不到蛛絲馬跡,此人神出鬼沒,動作出神入化,曾經有人目睹他飛檐走壁的本領,加上其纖瘦靈活的身段,給了個黑貓的綽號。

  「老大的情報到底准不准啊?傳說中的黑貓真會來偷東西?這裡可是專供市民游憩賞玩藝術的地方耶!」發問的是沈美華,號稱年年廿歲的嬌俏女警,正在質疑他們上級的能力。

  「國際刑警提供的情報,指名道姓了,還點出對方想偷什麼東西,總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吧?」陳毅心沒好氣的回答,這些事情老大不是在開會時都交代過了?

  「沒有實際的年齡,外貌,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我們怎麼抓出可疑的黑貓嫌犯?」女刑警抱怨。

  「反正老大交代了,我們照做就是......欸欸妳看,那個年輕人像不像?」陳毅心認真研究前頭經過的一位步履從容的男人。

  「笨蛋,那是館內的志工啦,看清楚他胸前掛的識別證好不好?」沈美華白搭檔一眼。

  「我們剛分派到老大底下,他是出了名的嚴格,所以我們也要戰戰兢兢才對!」為自己的凸槌行為找出合理解釋。

  「哼,老大也真是的,國際刑警既然有線索,干嘛不讓他們自己過來抓人?把個棘手的差事丟過來,啊,又不能休假了!」沈美華罵。

  「沒辦法啊,黑貓一向神出鬼沒,上個月在香港舉辦的國際珠寶鐘表展覽會,據說是沙皇擁有過的整套古典鑽飾就在展覽期的最後一天消失了,根據現場的分析分析,是黑貓下的手......」

  「古典鑽飾?要是能成為黑貓的女友一定很幸福!」美華小姐作著遙不可及的夢。

  女人!陳毅心搖頭:「......根據秘密證人提供的線索,知道黑貓覬覦的下一個目標為何,所以這回國際刑警打算守株待兔,並且要求我方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要是成功捕捉這小偷,對我們也是大功一件啊!」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進一樓前廳,繞過文物販賣部,穿越挑高九米的雕塑大廳,放置著大型的名家雕塑作品,此廳特有的大片天窗將自然光給引進,灑落在各角落裡。

  「這麼一個小小的美術館,就算展出些希奇古怪的東西,也不至於有黑貓看中的價值吧?根據以往的紀錄,他偷的都是些稀世珍寶,價值連城的,而這裡......小廟哪裡入得大佛眼?」沈美華依舊有疑問。

  等兩人走入編號A的展覽室,左右沒什麼人,陳毅心於是放大膽用力捏沈美華的臉頰,從外人看來,這兩人就像是情侶之間在打情罵俏般的自然。

  「妳果然在開會時打瞌睡!聽說下星期的佛教文物特展有幾件由收藏家協會提供的珍品,推測其中幾款翡翠佛像就是黑貓預定下手的目標,妳還敢說這裡是小廟嗎?」

  「翡翠?如果是翡翠佛像,的確有被偷的價值......」根據中國人、尤其是中國女人對翡翠的痴狂迷戀,此時沈美華的如狗般張嘴流口水的模樣是可以被理解的。

  「收斂點,滿地都是妳灑的口水。」陳毅心故意嘲笑,扳回一城:「瞧,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沈美華一驚,果然發現一堆奇怪的視線,當場嚇得嘴巴都合不起來。

  「等等,這裡陳列的東西好可怕......」故意小鳥依人往陳毅心壯碩的身材靠:「真人大小的蠟像展覽?每個蠟像都瞪著人,難怪這個展覽室門可羅雀。」

  「樓上正在展出金工大展,由金銀五金打造的藝術品,受到媒體大幅報導的效應,所有參觀者都跑去那裡了。」面對老是打混的同組伙伴,陳毅心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好好,我知道你對這件任務很用心,可是,別把自己繃太緊。」沈美華陪笑,順便轉話題:「喂,你不是說每次下班回到家裡都無聊,打算養只寵物嗎?依你的個性,大概會挑只狗吧?」

  「唉,我住的是公寓,養狗根本不方便......」刑警憾恨搖頭。

  沈美華找到機會,慫恿:「不能養寵物,干脆交個女朋友......下班後可以相邀吃晚餐看電影,說不定一兩年就可以脫離單身漢生活......」

  雖然陳毅心在感情生活方面總是被動,還是標准的不解風情,不過這樣高壯帥氣的男人在台灣街頭可不多見,自己近水樓台,一定要先她人摘下這朵月亮,所以,呆頭鵝,快點聽懂暗示吧!

  「嘖,那我倒情願養只不吵不鬧還會撒嬌的貓......」說到這裡,刑警先生突然停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盯著某個方向,喃喃說:「......或是像貓一樣的人......」

  像貓一樣的人?發癲了嗎?沈美華沒聽到陳毅心對自己提議的正面回答,有些失望,順著他眼光投注的方向望去,發現對方的視線焦點是一組真人大小的親子蠟像群。

  這座展覽室本來陳列的就是等身大小的各式蠟像人物,以一兩百年前西方上流社會為範本依據,或坐或站的人像穿著高雅古典的服裝,姿態各異,栩栩如生,每個都像是會在下一秒鐘對你打著招呼一樣。

  在比較陰暗的一個角落處,擺著一張茶幾,父親跟年輕的少年對坐,母親笑容可掬倚在桌邊,一家人和樂融融,而我們的陳毅心刑警注視的目標就在少年身上。

  少年看來頂多十七、八的模樣,黑色頭發不長不短,尾端帶些卷曲垂在肩脖之間,皮膚白皙,看來的確是貴族世家的子弟,一雙眼特別靈動,大而斜挑,帶著貓眼的弧度,黑色的瞳眸泛著光,讓他跟其它蠟像比起來,少了些死氣沉沉的僵滯,多了些動人心魄的情緒。

  讓陳毅心目不轉睛的看了好久,眼光根本離不開。

  「喂,你當機了是不是?那是蠟像,不是貓!」沈美華看清了陳毅心為之呆愣的對像,怕對方誤入歧途,趕緊點醒:「你看你,怎麼也流起口水來了?」

  如夢初醒,順便伸袖抹去嘴邊犯罪的痕跡:「啊,蠟像?可是,真的好像一只貓......」

  說完,陳毅心突然覺得自己不對勁,怎麼會對個蠟像人看到失神呢?就算再怎麼漂亮優雅,蠟像就是蠟像,而且,還是個少年,一個讓人聯想到貓的少年。

  「我看這幾天就去寵物店抱只貓回家養好了......」刑警先生搔搔頭,有些個魂不守舍:「大概太寂寞了,居然把個蠟像人想成貓......」

  沈美華嘟嘟噥噥:「所以我說你趕快交個女朋友啦!都二十好幾的人,現在不為自己未來的生活打算,要等到什麼時候?養貓?養貓是老人家的嗜好......」

  邊說邊硬拉著對方離開這展覽室,她討厭看見陳毅心對個蠟像發情的模樣。

  「等等,等等,再讓我看一眼......」掙扎,未果,這女人怎麼力氣這麼大?

  「不行,你都忘了我們正在執勤中,不能帶入私人情緒出任務!」斬釘截鐵地回答。

  「剛才是誰說想做貓兒的女朋友?」陳毅心反駁。

  沈美華於是鼓起腮幫子,兩人邊拉邊扯著離開A展覽室,朝著既定的巡邏路線走下去。

  就在兩人剛踏出去時,沒人注意到,剛才飽受刑警大人眼光蹂躪的蠟像少年居然抿起唇角笑了笑,眼珠甚至往那兩人的背影瞟了瞟,一派的活潑可愛,還帶點說不出什麼的意圖。

  雖然有些毛骨悚然,不過,這是刑警先生與我們的黑貓初次相遇的經過。

  2

  美術館的開放時間到下午五點,時間一到,館門關上,警衛開始巡邏各個角落,確認館內已無任何閑雜人之後就回到警衛室去了。

  靜默無聲,整個館失去了白天的紛擾,就連空氣都凝結了起來,不過,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劃破晦暗的氛圍,貓的眼神重新活躍,吸收夠白天的光線,就為了適時的看清虛空的一舉一動。

  編號A的展覽室,隱匿的貓動了,脫下白天高雅豪華的衣飾,將之隨意的往身邊女性蠟像的蓬大裙裡塞,露出內部貼身卻機動性高的黑色絲衣,柔韌的身軀展現黑豹般的敏捷,無辜的表情透露渴望嬉戲的神采,耳朵卻又巨細靡遺的捕捉館內所有的聲音,一絲一毫不容錯過。

  超級敏銳的聽力,隨時隨地警醒的神志,以及臨危不亂隨機應變,是他干這一行必備的保命要素。

  少年在幾個高低起伏的動作後溜出了一樓展覽室,對這裡的地形及空間配置早已熟記妥當,如同長年居住谷倉的貓,對自己的地盤熟稔到無須回憶即可信步逡巡。

  經由雕塑大廳──館內的核心空間,找到主樓梯後,幾秒內上了二樓,置身在有著雙層高度的展覽室。這裡屬於獨立式的空間,在管理及展品的安全考慮下,通常都被館內規劃為高價值高風險的特展區。

  正如之前那位傻警探所言,如今這間室裡正展出手工制作的金雕藝術品,不過,精致小巧的工藝品不是他潛身美術館的原因,他之所以來,是為了下星期即將展出的目標物,規劃竊取物品之前之後的行進路線,找出此地保安的疏漏之處。

  說實在話,扮成蠟像是臨時起的念頭,打定主意後,事先將館內的監視器動手腳,裝成參觀者進入美術館,在預定的時間內制造一分鐘的靜止畫面,然後趁機換上衣服,坐在早已選好的目標位置上。

  位置也是經過挑選的,對監視器而言,少年是背對而坐,而且是A展覽室裡最為陰暗的角落,這樣即使打打喝欠,也不用擔心被監視器捕捉到畫面,絕對不會留下讓人窺探黑貓真正長相的線索。

  封館前兩三個小時他完成上述手續,坐定沒多久,就聽到兩位假扮成情侶出任務的笨蛋刑警間的所有對話。

  所謂的秘密證人是誰?居然知道下星期此處預定展覽的翡翠佛像就是他老板指定下手的目標,真不簡單,甚至跟國際刑警通風報信,真狠,看樣子不是熟人就是仇人,黑貓自己熟人不多、仇人不少,到底會是哪一個?

  總之等完成了這裡的事情後,他得回去跟老板好好商量一下,這種事再多發生幾次,他黑貓可不用繼續混下去了。

  想到此,忍不住笑了,那個刑警盯著自己的表情真有趣,一開始他以為自己偽裝的身分被識破了,正在考慮如何聲東擊西,以最快的速度逃離,可是,他聽到了那些話。

  「......那我倒情願養只不吵不鬧還會撒嬌的貓......或是像貓一樣的人......」

  絕對是巧合,刑警無意之中居然以貓來比貓,而且那眼神,一見鐘情的眼神,真讓人有些惡心。

  的確是笨蛋刑警,搞不清楚,世界上沒有人能養貓好不好?只有貓決定人類適不適合當牠的寵物。

  哧一聲笑出來──糟糕,竟然分神了,犯了師父千叮萬囑的偷兒大忌!

  甩甩頭,將笨蛋刑警的臉容驅逐出腦海,再怎麼好玩的人,也不該於此時此刻占據自己的心思。

  環顧目前所在的位置,二樓F展覽室,抬眼望兩架監視器的位置,目前不用擔心,整館內的監視系統早被他給控制住,不過,也僅僅幾分鐘的時間,再久,警衛會發現不對勁之處。

  將路線牢牢熟記,這項工作黑貓一向自己來,決不假手他人,自己的命要自己顧好,貓咪是天性獨立的個體,而獵食動物的本能,讓他對即將到來的任務充滿高度的興奮感。

  好,該結束今天的工作了,回飯店去洗個舒舒服服的澡,然後,找間日本料理店,貓咪要大啖最喜歡的生魚片以及鮭魚卵壽司,為了這兩項美食,他願意將靈魂出賣給魔鬼。

  正想往上爬到四樓,已經有人先行下來,於是豎起背上的寒毛,黑貓略弓著身,卸下腰間的軟皮鞭,成一擊必中的態勢──

  聽來人的腳步聲,不是這裡的警衛,而是跟自己有相同目的的盜賊。軟墊的鞋子落在地面恁地幾乎是輕巧無聲,彷佛調皮欲偷食的頑皮小孩在半夜以腳尖偷偷摸摸走往冰箱,這樣的韻律黑貓熟,熟到不用看也叫得出名字。

  手腕一揮,皮鞭像是靈蛇舞動,尖銳的呼哨聲是空氣撕扯破裂的明證,朝後來者凌襲過去,不過,對方看來也不是省油的燈,一聽風聲就有譜,腳步往後退,漂亮的後空翻讓黑貓的攻勢落空。

  「臭花豹,別告訴我你也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來,我那個摳死人不償命的老板已經把禮物預訂了。」小聲,黑貓的嗓音如同慵懶的喵嗚般甜膩,手上的皮鞭依舊一甩一甩。

  同樣穿著深色緊身衣,剛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卻有著矯健高挑的身形,帶點異國風味的相貌,一雙藍色的眼蟄伏著某種被壓抑的野性,在發現已經有人先自己一步侵入美術館後,年輕男子的臉色沉了下來。

  「死小貓,你老是跟我作對!」綽號花豹的偷兒同樣壓低嗓子說:「上個月香港那套鑽石套飾被你捷足先登,害我被自己的老板罵到臭頭,這回說什麼都不讓你!」

  喵咪喵咪笑:「好歹咱們是同門師兄弟,你拿走跟我拿走還不是一樣?」

  「你什麼時候當我是師兄了?處處扯我的後腿就是你敬愛兄長的表現?」哼一聲,花豹說。

  「嘻嘻,你那個老板天生小心眼,見不得我家主子獲得集團老大對他能力的肯定,決定將大小姐嫁給他,你啊,不過是被遷怒了。」不關己事,黑貓說地輕松。

  花豹在二樓稍稍瀏覽一遍,邊走邊說:「......既然知道我老板小心眼,你還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嗎?他早把你的行蹤透露給國際刑警,也派了人往你下褟的飯店堵人......」

  已經攀上樓梯的黑貓聞言立即止步,氣呼呼地問:「什麼?居然是他?你干嘛不阻止啊?」

  「我阻止有個屁用?老賊一意孤行地很,認為只要你聽到自己行蹤敗露,成為被國際刑警追緝的目標,絕對會離開台灣,如此我就可以將目標物手到擒來。」花豹聳聳肩,說。

  「哼,才不稱了他心呢!」捉狹的笑意浮在臉上,黑貓看看了手表,又說:「臭花豹,這裡的監視器就要恢復正常了,要走趁早哦!」

  「多謝提醒!」花豹點點頭,立即往一樓奔去。

  黑貓自己也迅速上到四樓,看到高處某個小小氣窗半掩半蔽著,還垂下了一條耐用的皮繩,就知道花豹是打那兒下來的。

  太好了,省力,抓住繩子三兩下爬出了氣窗,轉眼間到了美術館的樓頂。

  往樓頂繞了圈,沿著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目的的浮雕柱子一溜煙而下,順滑自然,若不是他的體積的確比較大,否則其靈活的動作說是一只真正的貓也不為過。

  等貓咪轉上美術館附近的大路時,他心裡只想著:該怎麼解決今晚的睡覺問題?

  3

  黑貓不打算回到原來下褟的飯店,知道會有不速之客在那裡等著──可就算是選擇其它飯店,憑花豹他老板的能力,大概一兩天也能找到自己,所以,得覓個對方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一轉念的結果,倒霉的是我們的刑警先生陳毅心。

  結束了今天的任務會報,又開了個臨時行動簡報,等回家時都晚上十點了,可憐的刑警終於可以普嚕嚕騎著心愛的野狼傳奇150,趕回家觀賞最新一季的CSI犯罪現場。

  低頭看看這輛新買的野狼,真得意,從小就看自己老爸騎著野狼載著老媽去兜風,那個帥氣啊,所以他打小的願望就是:總有一天騎上這款車,成為男人中的男人。

  目標多麼遠大!比起那個在高雄讀書的弟弟小強,眼光短淺,只想買復古刻版的Vespa,真是小家子氣。

  瞧瞧底下行家指定跑車級手把,還有這轉速表、油量警示燈、速度表,經典炮彈圓身的金屬質感,的確配得上自己刑事警察的身分,不可不提的是密齒比的往復式五檔,讓騎士在操控金屬載具時能享受到多少樂趣啊!

  檔車追風逐電的喜悅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那是開車得不到的快感。

  前頭轉個彎就可以到達自己居住的公寓大樓了,沒想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衝出來,眼看就要擦過自己的愛車,陳毅心想都來不及想,握緊煞車,聽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如一把銳利至極的刀,狠狠在略顯悶熱的晩春夜色中劃過。

  漂亮的甩個尾巴,把車停下,也沒熄火,陳毅心拉開安全帽的透明面罩,劈頭就罵:「喂,出門沒帶眼睛嗎?過馬路至少要確認左右有沒有來車啊!」

  被他點名罵的少年因為剛剛的衝擊跌坐在地上,仰頭,用一雙魅力到不行的圓圓斜挑貓兒眼無辜地看著他,眨了幾眨,似乎在回答:有,我帶著眼睛。

  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受傷了,陳毅心畢竟是人民保母,公理正義的捍衛者,還是執法先鋒,所以他下了車,走過去把少年扶起來,然後往對方的臉色看了幾眼。

  「咦,你......」不可思議的表情立即占據陳毅心整張臉:「我是不是看過你?」

  對,跟今天在美術館看見的蠟像少年一模一樣的面貌,秀氣雅致,尤其一雙靈動有神的貓兒眼,帶著神秘風情,彷佛就是刑警先生鐘情對像的具體化。

  少年眼睛繼續動也不動的凝望,然後將嘴角上揚,帶出一個蒙娜莉薩的微笑,說:「大叔,救我。」

  「救你?怎麼回事?」剛回答完,突然意識到剛才少年喊了他什麼,立即生氣問:「等等,為什麼喊我大叔?我還沒三十呢!」

  「可是你滿臉胡渣渣,老裡老氣......」少年俏皮地笑笑,還故意去戳戳已經掀開屏蔽、安全帽裡的那張臉:「不修邊幅,沒有女人會喜歡你的!」

  「我胡子冒得快,今早明明才刮過......等一下,剛才說救你,到底怎麼了?」邊摸摸自己突突刺刺的下巴,邊問。

  「就後面啊,你瞧。」少年說著,一手指著背後那條行人道。

  回頭望,五、六位慘綠少年居然手持西瓜刀朝這裡跑過來,各個面貌凶狠,雙頰紅腫,邊跑還邊東張西望,彷佛找著什麼人似的。

  「大叔,他們好像是不良少年耶,我不過是經過時多看了他們一眼,結果全部拿刀子要砍我......」少年繼續眨著無辜的眼,楚楚可憐說:「帶我離開這裡,嗯?」

  陳毅心臨危不亂,皺皺眉說:「遇上這種事情應該報警啊,絕不可以縱容暴力......」

  正准備說出維護治安人人有責的長篇大論,那群不良少年之中的一個眼尖,發現到少年的身影,吆喝一聲,全部人立刻舉刀往這裡奔過來,口裡喊著殺啊打啊──

  這麼多人!!陳毅心一時也慌了,都忘了自己柔道跆拳道已經有二段以上的實力,拉起少年就往自己心愛的野狼機車跨,油門一催,隨即風馳電掣逃命去了。

  黑貓在背後抱緊刑警先生,偷偷竊笑,從美術館出來之後,他先上網咖透過自家的網絡系統,打聽好陳毅心的個人數據,包括下班的時間,家住何處,慣用的交通工具,然後等在這路口,打算來個假車禍真詐財......不不,是假車禍真黏人。

  世事卻總有出人意料之處,就在刑警大駕光臨自己的陷阱之前,幾個小混混從他面前經過,可能見到黑貓秀美的外貌,認為對方好欺負,於是向他勒索錢財。

  惹到這只貓頭上,不想活了是不是?看在刑警馬上就要經過的份上,他先把每個人甩了幾個巴掌,然後仗著靈活的身型東逃西竄,存心戲弄那些人來著,跑來跑去也不脫這條路的範圍,把幾個不良少年惹得是欲抓之殺了不可。

  最後,遠遠看見騎著野狼的帥氣摩托車騎士過來了,黑貓於是算准時間衝出來,原本打算使出苦肉計,弄個小擦傷、造成既定的事實來搏取同情,沒想到刑警先生的騎車技術比想像中好,連預定的小小碰撞都沒有。

  可是沒關系,貓決定要下手的獵物,哪容得他逃開?

  陳毅心一點也不知道後面這只黑貓的鬼心眼,只是怕不良少年知道自己的住處,會給附近鄰居惹麻煩,於是先往其它方向去,等繞過幾個圈子後,才真正回到自己公寓大樓的角落處。

  「喂,小鬼,你住哪裡啊?還是學生吧?我送你回去,深夜不可以在外游蕩哦!」車熄火,擺出警察叔叔的架式,回頭向貓咪說教。

  黑貓只是緊抱後腰不放,用甜甜膩膩的聲音回答:「......大叔,我喪失記憶,忘了自己家住哪裡......」

  「換個理由吧,喪失記憶這一招已經不新鮮了。」刑警先生雖然有點意亂情迷,卻還是裝得一本正經,順便吐槽。

  「那、你不是想養只貓?我給你養吧?」不放棄,黑貓繼續游說。

  陳毅心一震:「你、你怎麼知道我想養貓?你該不會是金光擋,想對我使出仙人跳吧?」

  黑貓嘻嘻一笑:「我們有緣嘛!再說你不是警察嗎?誰敢用仙人跳坑你的錢?」

  「咦,我不記得對你說過自己是警察啊?小鬼,你很可疑哦,我不放心你......等等,還是把你送給少年警察隊處理好了......」對話裡的可疑之處留上心,是警察職業病。

  刑警先生的一再拒卻,反而讓黑貓鬥志高昂,他想非得磨著這人收留自己不可,而且,搞不懂,美術館裡,他不是對身為蠟像的自己露出明顯的喜愛嗎?怎麼如今真人來到眼前,他卻三推四阻?

  難纏的家伙,不過,黑貓的個性有其倔拗的一面,已經決定在滯留台灣的期間黏著刑警,而且,這麼做有實際的意義,他可以透過陳毅心,了解台灣警方將自己的行蹤掌握到何種地步。

  好處多多,計劃也就勢在必行。

  繼續裝可憐:「大叔,老實告訴你,家裡人把我趕出來,我無家可歸是真的,而且我都二十幾歲,去少年隊不合適......」

  「騙人,你明明就是個高中生,怎麼可能二十好幾?看你教養良好,談吐清晰分明,應該是好人家的小孩,誰會把你趕出來?知道是警察還唬弄,小心我告你妨礙公務、外加謊報年齡的說謊罪。」陳毅心態度堅定。

  「有說謊罪嗎?我看你才是個會戲弄小孩的人呢!」呵呵笑,黑貓覺得這位刑警越來越有意思了:「我可以證明自己過二十歲了喲!」

  「既然帶了身分證,還不拿來我看看!」被對方抓到包,陳毅心有些心虛,為了掩飾,就粗聲粗氣要對方拿出證件。

  「人家是黑戶,沒身分證......」突然笑起來,黑貓歪過身體讓刑警可以看見自己的正面:「大叔,你看看我的牙齒啦!」

  「牙齒很白啊,齒列也整齊,可見你每天都有乖乖刷牙。」陳毅心看了看小鬼的口腔後,作出如上評語。

  「品種保證優良,你可以放心養我這只寵物。」繼續笑,黑貓說:「真是的,被你岔開了話題,我是要你看智齒哦,人家智齒都長齊了,你再看仔細些。」

  陳毅心一聽,這次就忽略對方漂亮的一口牙齒,在路燈的照映下細看,真的,上下排的智齒都冒出來了,這表示,小鬼的確是天生的娃娃臉。

  4

  「頭一次看到實際年齡與外貌相差那麼多的人......你會不會是先天條件不足、後天又營養失調,才這麼一副小孩樣?」陳毅心忍不住質疑。

  噗哧笑,貓咪被人類給逗樂:「才不呢,我的骨架天生柔軟細致,最適合東溜西竄了、爬高伏低,只要有個貓洞狗洞,我都能鑽。」

  「這麼說來,你是鼠輩?」陳毅心認真的往對方身上看來看去。

  「不,我是貓,老鼠看到我都得躲。」貓咪繼續打趣,跟這刑警談話真有意思。

  刑警先生倒不知該如何應答,幸好認清了小鬼已經成年的事實,他又有機會說教了

  「既然是大人,就要對自己負責,要人養你,沒前途!明天我帶你上職訓中心登記一下,找個適合的工作,別再游手好閑,知道嗎?」

  黑貓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爍爍光芒,點點頭,找到著力點:「這麼說,大叔,今晚我可以睡你那裡啰?」

  陳毅心其實心腸不錯,看看都三更半夜,這麼一位漂亮的少年〈不、應該說是年輕人〉單獨在街上晃蕩是很危險的,加上對方如月如星的杏桃型貓眼瞅著自己瞧,再怎麼鐵石心腸都繞指柔了。

  「一晚,就這麼一晚!」身為年長者,規矩得先講好:「我家只有一間房,所以你睡沙發,不准跟我搶床,也不許偷撥電話,答應的話就跟我上樓。」

  忙不迭點頭,黑貓賊賊笑,想:這下刑警還不入殼?

  一旦引貓入室,往後決定貓咪去或留的,可不是那個自稱主子的人哦!有誰聽過跟貓同住的人舍得拋棄這小生物?會離家出走的只有貓而已。

  五層樓的公寓大樓,專為還沒結婚的單身男女或新婚夫妻設計的小坪數空間,不算大,一房一廳加廚房衛浴,對陳毅心這樣的羅漢腳是綽綽有余。

  「大叔,警察的薪水應該不錯,怎麼你的房子這麼寒酸?」跟著陳毅心進入小公寓,貓咪都皺眉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間出租公寓,離上班地點近,價錢又合理,我都不挑剔,你挑剔個什麼勁?」陳毅心瞪人,順手拎起貓咪的後頸,打算提起來威嚇一下。

  「算了算了,我就勉為其難吧......」黑貓使個千金墜,硬是不讓他拎,可是這一使力的結果,肚子咕嚕嚕叫起來。

  「餓了?冰箱裡有牛奶,自己去喝吧,我先洗個澡,順便拿套新的盥洗用具給你。」放松了貓咪,陳毅心指指冰箱的位置,就要進浴室洗澡。

  「嗄,只有牛奶?」黑貓垂頭喪氣,問:「沒有肉嗎?人家愛吃蛋白質的說......」

  陳毅心眼一翻,開罵:「貓咪不都喝牛奶?還說你要當寵物呢,就算外型不錯,基因優良,太嬌生慣養的話,也沒誰想養你......」

  「乖乖喝牛奶,你就養我?」貓咪立刻應答:「早說嘛!我這就喝牛奶,喝完了,我從此就是你的寵物,以後你要盡照顧者的義務,給我吃給我穿,還要常常噓寒問暖,最重要的是:不可以隨意棄養哦!」

  被這樣一番搶白,刑警先生愣了,有著被調皮精靈算計後了的感覺。

  「......所以,你不用擔心,何時該走我自己會決定,......」補充著說完,黑貓臉上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有點呆了,陳毅心,突然發現少年的身體裡存在著某個成熟睿智的靈魂,靈魂發出閃爍的光芒,跳躍在靜謐如水的貓眼裡,他看著看著,如痴如醉,醺然。

  黑貓任他望,良久,軟軟膩膩叫一聲:「喵──」

  嚇一跳,可是這聲喵嗚卻把刑警從太虛幻境給拉回來了,定了定,惱羞成怒兼尷尬:「你......你干嘛真學貓叫?害我的三魂七魄差點被你給嚇散!」

  「我是貓嘛!」貓咪繼續裝無辜,辯解。

  刑警無奈,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喂,你到底叫什麼名字?我可不想給貓取名叫小咪。」

  言下之意,可憐的刑警先生已經默認將這只貓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了,只不過本人還沒親口承認而已。

  貓眼轉啊轉:「小恩,叫我小恩就行了......啊,大叔,那你呢?」

  氣血洶湧,被叫老的那個生氣地說:「我胡子都刮了,你還喊我大叔做什麼?聽清楚,本刑警叫陳毅心,毅力的毅、心情的心,今年二十六歲,未婚!」

  「真的耶,胡子刮得干干淨淨,看來真的年輕多了!」笑吟吟,小恩伸出兩只手掌去摸摸對方的下顎及兩頰:「真羨幕可以長出很多髭須的人,要是自己也能蓄出一把絡腮胡,我一定會比現在更有男人味!」

  軟嫩嫩的手掌在粗糙的臉上摩挲,那觸感居然讓刑警心情蕩漾,震撼之下,他趕緊抓下對方的手,狼狽地甩開。

  「怎麼啦?」小恩倒不忤,歪著頭問。

  「我......我先去洗澡,你不是肚子餓了?自己翻冰箱找東西吃......別忘了確認食物有沒有過期......」

  不敢再正視漂亮小貓的眼,逃難似的,主人匆匆逃進浴室。

  等陳毅心從浴室走出來後,本來想要貓咪也去洗個澡後睡覺,可是看他蜷在沙發之中,抱著牛奶杯,眼睛盯著電視機跳來跳去的畫面,那模樣還真......可愛。

  肯定中邪了,被只貓精給纏住,糊了自己眼,否則,怎麼會在一天之中連續兩次遇到外貌跟氣質都是自己最最心儀的那種,卻陰錯陽差,兩個性別都為雄性,這可不是老天爺在開他玩笑嗎?

  更糟糕的是,居然就被這樣的年輕人給糾纏了,本來剛剛街頭一遇見,他就打算把對方給甩開,砰砰的心跳瞞不了自己的理智,陳毅心知道,若是不趕快把這麻煩妖物給拋棄,以後再也丟不了。

  應驗了,該死的直覺應驗了,幾句話而已,他將貓咪收為自己的寵物,而且,根本不知道對方從何處來,將來又會跑回哪個地方去,甚至,他連貓咪的本名也沒有,只知道小恩兩個字。

  虧自己還是刑事警察呢,該警戒的部分沒一樣做到。

  貓的眼睛一眨,魔蠱之力即刻作用,他被迷惑了心志,讓來歷不明的對像進駐了自己家裡、還有心裡。

  貓,果然是神秘的、來自於夢境的生物。

  幾乎快凌晨了才闔上眼,鬧鐘響時已經日上三竿,被窩裡暖烘烘,覺得有異,陳毅心掀開被子,發現讓他失眠的臭貓咪正窩在邊邊,蜷成一顆球睡覺。

  他是什麼時候鑽進來的?居然沒驚動自己,而且彼此竟能睡得香香甜甜,井水不犯河水?

  用手指頭輕輕戳戳,對方沒醒,不過指尖處傳來香香軟軟的觸覺,加上貓咪特殊的睡覺姿勢,咱們刑警大人立即聯想到了面包店裡擺放的瑞士卷。

  原來自己餓了。

  5

  本來想在上班之前叫醒那只貓的,可一看到對方睡得甜,想必打擾他會犯下滔天大罪。

  聽說睡覺是最受貓咪青睞的活動,瞧小恩沉溺其中的模樣,眼睛緊閉,偶爾牽動些手指腳指,嘴微抿的弧度像是在笑──作著夢嗎?聽說貓作夢的時間遠遠凌駕於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每天平均作夢三個小時,比人類還多。

  算了,由得他,這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占領自己地盤的家伙,外表看來可愛,其實我行我素的很,想要扭轉其意志,很難,難如登天。

  當然,如果貓咪願意去找份規規矩矩的工作,讓他在生活穩定前借住自己家裡也是可以的啦,誰叫貓咪動人心弦來著?

  罷,上班去也,冰箱有牛奶,醒來自己會喝吧?如果,如果等晚上他回來,貓咪已經失蹤了,他也不會大驚小怪。

  照舊騎著自己心愛的野狼150到警察局,老大的業務會報不可缺席。今天有些遲了,都因他貪戀家裡貓咪的睡臉,甜美澄靜,是游蕩夢裡的夜行者,偷跑到人間誘惑凡人,不應該。

  到警局後,幾個大步登樓,走進簡報室裡──真希奇,一向不遲到的老大居然還未現身。

  沈美華偷偷喝著星巴克買來的咖啡,看見他來就小聲問:「陳毅心,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數啊?」

  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陳毅心愣了,問:「昨天說了什麼話?」

  「就養貓啊,你不是說情願養貓也不要交女朋友?」沈美華氣呼呼,男人就是這樣,永遠記不住跟女人講過些什麼。

  陳毅心突然憶起昨天的確講過情願養只不吵不鬧還會撒嬌的貓......或是像貓一樣的人......結果老天爺居然實現了他一時好玩說出的願望,這該感謝、還是怪天雞婆?

  「貓啊,這個......」陳毅心不知該如何接口,有些心虛。

  「我姊姊養的波斯貓剛生了五只小可愛,如果你要的話,我跟她求一只來......」沈美華熱心,而且,打算以後可以借著探視貓咪之便,登陳毅心的堂、入陳毅心的室。

  只可惜機會永遠被野心勃勃的人搶先一步取走,比如說我們的黑貓小恩。

  陳毅心搖搖頭:「啊,我、我已經養了一只......」

  「什麼,你動作那麼快?」沈美華大失所望,一整晚的詳細規劃加上沙盤推演都白搭了。

  「昨晚撿到一只野貓,不過,也不知道他在我家待得慣不慣。」陳毅心有些矛盾,希望貓咪走,又希望貓咪留下來。

  「野貓?真糟糕,你喂牠吃東西了嗎?」沈美華問。

  「給他喝了牛奶......」說完,陳毅心突然想起貓咪喝完奶時,嘴巴那一道白色胡子,呵呵,忍不住微笑,貓咪好有趣,要是有機會,可以再逗弄看看。

  「那就慘了,對野貓要狠心的,你既然給了牠食物,牠以後會糾纏著你不放,作賤你,騷擾你,而且,不管你對他作出什麼要求,他一概不理,也不會像狗一樣,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看來女刑警有過被野貓蹂躪的經驗。

  「啊,這樣嗎?可是我的小恩很乖啊......」陳毅心搔搔頭,忍不住替自己的貓咪辯解。

  沈美華眼白一翻:「連名字都取好,天,你擺脫不了那只貓了,認命作貓奴吧你!」

  真的?陳毅心居然竊喜,而且是不自覺的。

  老大項凌意於這時進來,風一般走到簡報室最前頭,眼睛迅疾瞟過組員,確認所有人都到齊了。

  雖然叫他老大,而且是本小組的領導人物,號稱新一代的警界菁英,年紀卻不大,二十七、八吧,不符合其職業的秀淨外表,看來像是個白領階級的上班族,唯有熟人知道其為人精明干練,是標准伴豬吃老虎的那一型。

  今天出現了令組員訝異的一件事,老大身邊居然跟了個外國人。

  畢挺的西裝掛在西方人高挑矯健的骨架上,穿出一般東方男士無法顯現出的質感,異國味濃厚的堂堂相貌,其上藍色的眼珠洶湧著海水的狂氣,無聲走在項凌意身邊,腳步強韌,步伐卻意外柔軟,彷佛獵豹般的從容自信。

  十幾位男女組員盡往外國帥哥身上瞄,有幾個已經打算今晚回家就收聽空中英語教室。

  清清喉嚨,成功將組員的注意力再度拉回自己身上,項凌意介紹:「為了上個月在香港國際珠寶展中竊取鑽石套飾的的國際大盜,國際刑警組織特地調派了香港分部的警官Leonard 張過來,幫助我們緝捕傳說中的黑貓。」

  Leonard對所有人灑開了迷人的笑容,站在簡報機前,用一口流利順暢的中文開口說話了,把那些打算將英文好好惡補一番的人嚇了一大跳。

  「......黑貓隸屬於國際犯罪組織流刀組其下的烏鬼會,是會主一手培養的偷兒,過去三年來偷遍了各大國際重要珠寶展,從沒失風過......」作著簡介,Leonard順便將專心聽講的組員面貌特征熟記腦海裡。

  項凌意插口:「根據紀錄,黑貓有個怪癖,一次只偷一樣、或是一套整組的寶石類藝術品,知道為什麼嗎?」

  微向發問的人點頭,外國帥哥回答:「剛剛提到的烏鬼會主定的規矩,選擇客人接受委托,加上偷盜的東西都價值連城,因此收取的報酬也高......」

  「如何判定香港案件是黑貓下的手?也有可能是烏鬼會的對手鐵鴉會干的,別忘了,鐵鴉會裡的花豹是跟黑貓齊名的盜賊......」壓低眉,項凌意尖銳的指出疑問。

  揚揚眉,Leonard面帶贊許,回答:「關於這點我可以肯定回答你,根據長期派在流刀組臥底人員傳來的消息,在鑽石失竊後不久,烏鬼會主就將戰利品獻給流刀組,贏得組長千金的青睞,成為組長位子的接班人之一。」

  「一套鑽飾贏得佳人心,以及整控流刀組的可能性?」項凌意偏頭問:「流刀組長將接班問題看得太兒戲了吧?」

  語氣滿含濃濃的質疑。

  「流刀組的內部問題,外人也無從得知。」微微笑,Leonard說:「偷取鑽飾應該只是某個契機,至於組長怎麼想,組長千金怎麼想,不是我們國際刑警組織關心的範圍。」

  項凌意沒再問下去。

  Leonard這時取出隨身攜帶的對像,說:「去年的美國吐桑珠寶展,黑貓百密一疏,忽略了隱藏角落裡的監視器,讓我們順利取得他作案後逃走的畫面......雖然沒拍到貓的正面,但是根據身材大小及動作特征,還是可以幫助我們初步過濾掉嫌疑人......」

  室裡燈光暗下來,機器轉動,幻燈片的影像清晰的硬在壁面上。

  6

  監視器的畫面焦點正對著亞洲國際博覽館,六層樓高度的灰色館體內外無人,館門緊閉,畫面右下角打出的數字顯示時間近凌晨,沒多久,看見兩名警衛裝扮的人從底下巡邏過,見一切情況正常,又繼續往下走。

  就在警衛從畫面消失後一會兒,博覽館的頂樓處有了動靜──夜色正濃,可是當天正好圓月,視野清朗,隱約可見頂樓那個黑點正小幅移動身形。

  迅速地,一條繩索拋擲下來,長度大約是從樓頂到一、二樓間,接著,黑色人影輕巧躍下,雙手攀著繩索,背對鏡頭,腳步在壁面輕點,彷若凌波微步,地心引力對這人起不了任何作用。

  灰白的建築磚壁反射月亮的光,人影清晰可辨,可以看出來對方是個身著黑衣的瘦小男子,隨著手臂上下交錯沿繩垂降,其肩舺骨也優雅的成波浪形移動,獨具一格的攀壁方式,兼顧敏捷與美感,那樣子,動物界中,唯有貓的沉靜優雅差可比擬。

  黑貓,的確是最適合稱呼這位偷兒的方式。

  一點也不在意其黑色的身形已經成了監視器裡最大的焦點,貓咪自在展現體態的優勢,融合獅子的爆發力,以及老虎的定靜沉著,在離地面尚有兩層樓高度的時候,腳一蹬,借著反作用力飄然轉身而下,著地時兩膝微曲,卸掉反震力,一手支著地面,頭微抬,似乎在探查周圍有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此舉再度證明偷兒體內存在著貓的靈魂,只可惜,畫面太遠,看不清楚黑貓真正的長相,不過憑動作及體型,可以肯定是個相當年輕的人。

  至此,畫面定格,簡報室內燈光再度開啟。

  「根據這段得之不易的畫面,我們分析,黑貓的年紀不大,推測十八到二十五歲,體型如少年,身高在165到175公分間,黑發,東方人,皮膚白皙。」Leonard說。

  陳毅心不知不覺笑了起來──這個外形特征跟家裡那只剛進駐的貓差不多。

  「笑什麼,牙齒白嗎?」老大項凌意發覺手下分心了,不高興,故意點名:「陳毅心,有任何問題就發問,別給我笑的像個白痴!」

  收斂,正襟危坐,陳毅心雙眼盯視自己交迭在桌上的雙手,大聲回答:「報告長官,我沒有任何問題!」

  Leonard因此多看了陳毅心一眼──俊挺的外表,濃毅的眉,陽剛味極重的少見型酷男,令人印像深刻。

  「根據情報,我們確定黑貓已經透過不正常管道到台灣來了,目前行蹤不明,不過,目標是下星期在貴市美術館展出的某件翡翠佛像,絕對沒錯。」Leonard補充。

  輕哼一聲,項凌意問題可多,追問外國大帥哥:「為什麼知道他接下來覬覦的目標是翡翠佛像?要知道,這種消息放出去,籌備了幾個月的展覽會立刻被取消,勞民傷財......」

  「上個月烏鬼會才跟情報銀行的David買到資料,說翡翠佛像屬於台灣某個收藏家擁有,該收藏家早在去年就答應美術館的邀約,答應展出自己的私人收藏品,翡翠佛像也在展示品之列。」

  陳毅心這下真舉手了:「既然知道收藏者的身分,黑貓干嘛不直接去他家偷?要等到美術館展出才偷,不是多此一舉嗎?」

  「聽說收藏者是本地高官,住家派駐了二十四小時的警衛團,保護官員的身家安全,進去會冒著極大風險......」沉著聲,Leonard又多看了陳毅心一眼:「比起來,美術館沒有大陣仗的保安,更利於黑貓的行動。」

  之後,項凌意指派了各組員今天的任務,昨天假扮情侶到美術館巡邏的刑警換了另一組,陳毅心跟沈美華則到美術館附近的幾條路上采街。

  看看項凌意抄起外套,有個組員好奇問:「老大,你也要出去?」

  「嗯,我會跟Leonard去拜訪那位收藏家,希望能勸服他不要展出那件佛像。」項凌意回答。

  Leonard臉色難看了,說:「項警官,你這是為難我,要知道國際刑警很希望藉由這次的機會逮到黑貓呢,東西要是不如期展出,怎麼引誘貓兒前來?」

  「那就用個贗品,如何?」斜著眼看對方,項凌意提議。

  「你以為黑貓偷遍世界珠寶,他的鑒識眼光是假的?翡翠,可不是路邊隨手買的玉石可以仿造的。」Leonard不屑地答。

  「佛像展期有一個月,你要警方每天為了保護個小小翡翠佛像,浪費寶貴的人力?台灣警力嚴重不足,我手頭上又同時進行兩三件案子,已經分神乏術了,當然希望能找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既抓到黑貓,又同時不讓竊盜案發生......」

  項凌意不慍不怒,娓娓說明自己的立場。

  「......好,我想我在台灣期間,很多事也得自己獨立進行了。」Leonard似乎對項凌意的答案不爽。

  項凌意拍拍外國帥哥的肩,安撫:「我們再討論討論,畢竟,抓黑貓是個很令人興奮的挑戰呢!」

  兩人先組員一步走出警局,項凌意要外國帥哥在門口等著,他會開車過來接。

  警局旁,Leonard看見了熟悉的人,邪邪一笑,走過去打招呼:「貓兒真厲害,居然知道我在這裡。」

  「誰曉得你這只臭花豹會出現?我來找別人的!」來人清秀小巧,是黑貓小恩,也是某刑警剛收養的寵物。

  「我不知道你在台灣還有朋友呢,也是警察?」問完,Leonard又特意往警局內看了看。

  「是我新養的寵物,聽說正在全力緝捕本黑貓。」調皮地說完,嘻嘻笑,小恩又問:「你呢?這次冒充哪種身分?我猜猜......檢察官、律師?」

  「呵呵,錯了,我是香港來的國際刑警,而且,還把你上次被偷拍到的畫面給他們看,所以,最近貓咪要小心哦!」出賣師弟,師兄倒是一點也不愧疚。

  「什麼,你怎麼也學上自己老板那一種調調?還說師兄弟要良性競爭呢,居然把我給賣掉!」漂亮的心型臉被氣成波斯貓的圓圓臉。

  「我也是為你好啊,獅子爸爸在訓練小獅子時,都會把牠們往山谷裡扔的,用心良苦,好歹感動一下吧!」皮皮辯解。

  「我是貓,你是豹,干麼扯到獅子身上去?」咕噥抱怨。

  「都是貓科動物,差在哪裡?」花豹的分身──Leonard說:「那卷監視影帶是我從香港警局裡摸出來的,我檢查過,你的臉沒被拍到......等這回事情完,我就銷毀,放心吧!」

  黑貓不信任地看看花豹:「你到底搞些什麼名堂?扯我後腿就算了,要是手段太惡劣,我可不在乎跟你反目成仇哦!」

  花豹想了想,說:「這樣吧,我答應你,不去美術館搶佛像,如何?」

  黑貓懂了:「你要直搗黃龍?好,師兄,有氣魄,展出之前都是你的機會,可是一旦佛像送到美術館,就不可以騷擾我了,咱們各憑本事見真章!」

  「一言為定!」兩人拍手擊掌,為誓。

  就在這時,陳毅心匆匆跟著沈美華出來,兩人又是悠閑的街頭裝扮,一副情侶的樣子,黑貓眉一皺,立即迎上前去。

  花豹一見到師弟的樣子就有譜了,只是沒想到,他口中的寵物會是那個警員?難不成跟自己一樣,想直接從警方身邊套出一切所需信息?

  好,就看誰的本事大。

  7

  小恩討厭沈美華那個女人,因為她對自己選定的人類有很明顯的企圖心,從美術館聽到她與陳毅心的對話後就知道了。

  貓也是有脾氣的,更何況,本黑貓已經侵入刑警大叔的房間〈雖然不讓貓進入臥室的主人很少〉、還同床共枕過了耶〈誰叫自己喜歡溫暖的地方〉!

  受到自己青睞的笨蛋主人,要是不教點規矩的話,搞不好真會被那個女人給騙走。雖然貓咪可以名正言順不回報喂食者給予的寵愛,不過,說實在,他喜歡目前這位貓爸爸,不希望他那麼早就被愛情或婚姻給束縛住。

  光是早上不吵他起床、放心留他一個人在自己的房子裡,就知道刑警大叔口頭上雖然東疑西疑,其實比一般人都大度的很。

  好,決定了,這回在台灣多住幾天,住到膩為止。

  破壞破壞,小恩決定要打擾兩位刑警出任務,於是繞個彎,從後頭追上正要離開的兩人,一口氣撲上去,環抱住陳毅心的腰,然後,自然的要命,把頭顱跟頸子同時在對方的背上蹭啊蹭,就像一般的貓會故意把自己的氣味傳過去,好標記自己的地盤。

  前頭的陳毅心嚇一大跳,因為,從沒人這樣從後頭抱住他,不過防身術精純的他,臨危不亂,扣住伸向腰間的手腕,腰往右側邊滑開,左腳也趁勢從後拐向前,這下貓咪就要往後倒了。

  結果貓咪怎麼著?千鈞一發之際,撒嬌似地喵嗚一聲,硬生生把刑警大人的攻勢給止住了。

  「小恩?」奇怪,貓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記得沒告訴他自己的上班地點。

  貓咪還掛在對方身上呢,笑吟吟,繼續緊抱,不理會一旁雙眼睜得如同太陽大的嬌俏女刑警,問:「怎麼不叫我一聲就走了?沒有你的體溫暖床,好難睡......」

  沈美華圓瞪的眼改為瞇緊,疑問重重在身邊兩雄性身上。

  慌亂,陳毅心趕緊答:「別亂說,什麼暖床?是你沙發不睡,半夜偷鑽到我床上......」

  貓咪的手就是不放,軟嫩嫩的肉掌暗暗伸出小利爪,勾住陳毅心的衣服,說:「我就是怕冷嘛,你呀,知不知道寵物是不可以隨便打發的?像我,最喜歡曬太陽作日光浴,睡覺就一定要窩床上,而且,你體溫很高耶,比暖爐還溫暖。」

  說得陳毅心都尷尬了,根本不敢想像沈美華聽到小恩這番話會聯想到何種地步。

  小恩繼續:「大叔大叔,你冰箱裡的牛奶都喝光了,現在我肚子好餓......」

  尷尬完全丟到天外,陳毅心立刻伸右手拎著貓的後衣領,把他拉離開自己身上,然後罵:「不是說過別喊大叔嗎?喊別的!」

  貓咪看看一旁呆立的沈美華,於是點點頭,甜膩著聲叫陳毅心:「主、人──」

  石化,石化五秒鐘,陳毅心立即作出抉擇,先是對沈美華抱歉的笑笑,請她等自己一會兒,然後拖著小恩到十公尺外、任何人聽不到自己說話的地方。

  「喂喂喂,跟你約法三章,不可以用亂七八糟的稱呼叫我,別人會把我當變態的!」氣急敗壞地規定。

  「我不是寵物嗎?稱你主人正常的嘛!」就是喜歡看陳毅心表情變來變去的樣子,想了想,小恩又興致勃勃問:「那,Honey,達令,阿那達?你喜歡哪個?」

  「這些惡心巴拉的昵稱留給你自己的老婆吧,我要正常一點的!」頭痛起來,陳毅心干脆自己替他想:「......叫我毅心大哥。」

  「好長,記不住。」小恩愁眉苦臉,摸著肚子:「好餓好餓,帶我去吃飯,毅哥......」

  留頭留尾,毅哥,好聽一些,刑警先生高興之余,都忘了跟貓咪計較自己的心怎麼不見了。

  不過,自己正在執勤中,貓咪得先打發一下。

  「我現在要辦事,沒辦法帶你去吃飯,沒錢是不是?」陳毅心快手快腳掏出幾張紅色百元鈔給他:「先買些東西填肚子,然後上就業輔導中心找工作,我可以暫時養你,可你還是要為自己往後的人生負責的,知道嗎?」

  小恩在瑞士秘密賬戶裡的錢比陳毅心工作到未來二十年的薪水還要多出好幾倍,不過,這幾張紅色紙鈔握在手裡,他覺得很高興,原來當貓咪真是個不蝕本的工作。

  不過,糾纏對方也是個好玩的游戲,尤其小恩心知肚明,陳毅心最近要忙的是些什麼工作,不過,就算對方承接的是拯救世界的重責大任,貓咪還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麼多錢,便當都可以買幾十個,中午我幫你帶一個?」小恩如此提議,倒不是體貼,而是想繼續執行破壞女刑警借機騷擾自家主人的任務。

  幸好陳毅心公私分明,說:「都說了在執勤,別找我......晚上......晚上如果你還在,我們去吃宵夜。」

  不知道今晚回家時貓咪會不會守在家裡等自己,所以加了一句但書。

  「當然會在呀,我若要走,一定會通知你。」微微笑,若有所思:「我比一般貓咪有良心多了,不會讓你痴痴等我。」

  陳毅心一愣,小恩講的話總是蘊藏些意義,帶點不確定性,難捉摸。

  或者動了心的人,對未來總是不抱太過樂觀的想法?看著對方一溜煙的走了,連句謝謝也沒有,似乎理所當然承受自己對他的關心。

  犯賤了真是,可是犯的心甘情願,難怪沈美華說自己成了貓奴。

  又回到沈美華身邊,果不期然,收到對方的詢問:「大叔?主人?那小家伙是誰啊?雖然漂亮,卻輕佻......」

  總不能說小恩就是自己昨晚撿的野貓吧,哈哈笑,眼睛往上瞟,含糊回答:「朋友,我朋友,就愛開玩笑,呵呵,呵呵......」

  「胡說什麼呀,你怎麼會跟個高中生交朋友?不搭嘎不搭嘎。」沈美華搖頭。

  「交朋友又不是買衣服,有什麼搭不搭的?而且小恩已經過二十歲,他是天生娃娃臉。」替自己的貓辯解,也為自己的品味辯解。

  「真的?」沈美華注意力轉往別的地方:「好好哦,要是我也有娃娃臉,不就可以年年號稱十八歲了嗎......」

  陳毅心搖搖頭,為什麼女人說的台詞永遠都一樣?年年十八歲,自己的媽媽跟妹妹早就發出同樣的宣言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沈美華對小恩的興趣一直沒減,又問:「昨晚他在你家住?你們兩個同床共枕?」

  怎麼連這女人也來湊熱鬧,專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我想他個子小,本來安排他睡沙發的,不過,床的確比沙發舒服,難怪他半夜偷溜到我身邊......」陳毅心臉沉,回答。

  「平常對這樣不懂節制的小孩你都會凶回去的......」轉轉眼珠子,沈美華試探性的問:「你看起來很寵他耶,認識很久了?」

  也沒多久,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可是,沒錯,自己似乎過於溺愛這只貓咪了,得想辦法煞個車,否則,等貓咪離開的時候怎麼辦?

  8

  刑警的工作其實比想像中繁忙,一般常見的業務如跟監、搜證、盤查、埋伏等等,可沒電影上演出的那樣瀟灑輕松,有些還必須耗費長期的心神跟體力才能獲得些許情報,更糟糕的是,常常會有功虧一簣的情況發生。

  再加上陳毅心那組的老大項凌意是標准的笑面虎,對各項要求特別嚴格,導致底下的組員不得不加緊賣命,所以,當陳毅心在夜色深沉時回到家,身心只有說不出的疲倦。

  門一開,發現平常回來時都是暗沉沉的家,如今客廳的燈已經點亮──沒想到進入燈火輝亮的家裡會是這樣舒服的感覺,知道有人等著自己的感覺真的比想像中好,陳毅心的疲倦感立時消失了大半。

  小恩窩在沙發裡,見他進來,略轉頭看了看,接著圓黑瞳孔的貓兒眼繼續回到電視畫面上,心不在焉,嘴裡咕嚕咕嚕。

  「毅......好晩......」口裡嚼零食:「唔唔......過來坐......」

  這是冷淡、還是把他視為理所當然、又或是,小恩對自己沒什麼隔閡呢?他對自己的態度跟家人似乎沒什麼兩樣。

  依言,坐在貓咪身邊,竹牙簽立即叉著一塊烏漆嘛黑的什麼過來,直接送往陳毅心嘴裡。

  「前兩條街的夜市裡,我發現有家東山鴨頭的東西很好吃耶,美國根本吃不到這樣的好東西......」小恩貓咪說:「哪、陪我吃,順便看電視......」

  「......你從美國來的?不是說家裡人把你趕出來,怎麼一趕就趕到台灣來了?」辦案經驗豐富,陳毅心立即抓住小恩貓咪的語病。

  知道失言,小恩卻不慌不忙,回答:「老實告訴你好了,我是婚姻問題跟自己的老爸談不攏,才被趕出家門......想說有朋友在台灣,過來找,結果發現他們舉家都已經移民加拿大......」

  「婚姻問題?你才多大啊,現在還有奉父母之命結婚的事嗎?」雖然知道小恩年紀其實可以結婚的,可是看他那副娃娃臉,還是沒辦法將之與成熟負責的丈夫或爸爸形像聯想到一起。

  小恩一聽,順著勢頭就淚兒漣漣起來:「對嘛對嘛,人家還不想結婚,可是來到台灣又舉目無親,嗚嗚,我好可憐,嗚嗚......」

  實在不會哄小孩,刑警先生只好屈就自己,手伸過去攬貓咪肩頭,順便遞一張面紙給他擦眼淚。

  「小恩,我覺得婚姻問題,你還是該跟自己父親好好溝通,他大概有自己的考慮吧?跑到天涯海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陳毅心就事論事,不隨便說誰對錯。

  小恩接過面紙,不擦眼淚、而是擦嘴角的油膩〈反正是裝哭,只勉強擠出兩滴眼淚,繼續掛在圓圓臉頰上搏取同情〉。

  「所以說,大叔......不是,毅哥,在我跟父親溝通成功前,你一定要讓我住這裡喲,食言你會肥。」

  被這麼一說,刑警先生只好繼續待在貓咪的陷阱裡。

  不過有他陪伴倒也不錯啦,兩人邊啃東山鴨頭邊看電視,沒多久,陳毅心發覺自己居然陪小鬼看蠻荒殺手看了半個小時。

  蠻荒殺手,顧名思義,就是野獸在野外狩獵小動物的紀錄片,今天介紹的是貓科動物,以尖牙利爪為武器,將獵物緊壓在地上,嘴裡咬著血淋淋的肉塊......

  不對不對,自己比較喜歡看國際重案刑錄,那種眼睜睜看掠食動物將獵物肌肉撕開的畫面,他一向避而遠之,怎麼今天不知不覺看了那麼久?

  任何節目有人陪看,好像真的好入眼多了,轉個頭偷瞧小恩專心凝定的眼神,擴張的雙瞳閃閃發光,興奮的期待電視裡另一波嗜血畫面,這是貓咪靈魂的另一個面相。

  殘忍,堅忍,卻迷人,帶點禁忌下的神秘,難怪人家說,貓為人類帶來一堆謎團。

  知道自己被窺視了,小恩貓咪轉頭對上刑警先生沉思的表情,笑笑,故意用油膩膩的手指去戳戳對方的臉。

  「胡子好刺,才一個白天又冒那麼多胡渣渣出來了,可看來就是帥氣......」

  一愣,陳毅心說:「我去洗澡,你也早點睡......」

  應一聲,小恩的注意力繼續被電視畫面裡的斑點豹給吸引住,當看見花豹一舉攫獲可憐的羚羊時,他還歡呼了好幾聲,臉頰都激動的泛紅了。

  真是奇怪,小恩表達心緒的表情多得數不完,一下喜悅一下狠戾,還分成好多種層次表達出來,真是,怎麼看也看不厭。

  啊,別看了,再看下去連澡都不用洗。

  從浴室出來後,發現小恩將剛才客廳吃食的痕跡都收拾干淨了,人也不見,可是自己房門半掩,想說貓咪肯定又溜上自己的床。

  該死的貓咪,兩個人睡一張床很熱的,雖然不討厭,可是昨天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如果這樣大喇喇讓他輕易就將床的一半規劃成自己的勢力範圍,不就顯得主人說話沒公信力了嗎?

  直接跨步進房間,結果看見小恩貓咪已經躲在被窩裡,卻故意露出水汪汪的大眼鏡,圓潤無辜看著自己,真是我見猶憐──

  「你──就這麼喜歡跟我睡同一張床?」不得已,問,可態度要維持凶巴巴,免得以後貓咪不聽自己話,爬到頭上來。

  「喜歡,你的體溫熱度剛剛好,高一度就太熱、冷一度又太冷,是最適合我的床伴。」不知道自己的話有多曖昧,小恩說明賴床賴人的理由。

  沒輒了,陳毅心終於投降,認命躺在床的另一邊。

  「好吧,我也不跟你計較,不過,你如今是我的食客兼寵物,總該盡一點取悅屋主的義務吧?」

  哇,居然跟自己談條件來著,貓咪身經百戰,才不怕呢,於是咪嗚咪嗚問:「主、人,怎樣才能取悅你,說吧。」

  聽他喊自己主人,陳毅心就是一陣寒戰通過背脊,惡心死了。

  想了想,對寵物交代:「第一,絕對不可以再喊我主人,要叫毅哥。第二,坐到我身上來。」

  小恩貓咪這下想:原來大叔是悶騷型的,居然打算吃了自己?好,玩下去,等對方真想占便宜時,把他給閹了。

  爬起來,微微笑,跨坐在陳毅心的大腿之上。

  「不對不對,位置不對。」沒想到底下的刑警先生皺眉了,指揮:「退後些......不是膝蓋,到小腿......好,停,就是那裡。」

  搞不懂陳毅心到底想要自己做什麼,小恩聽話的一寸寸挪動自己俏俏的小屁股,往後,又往後,直到小腿肚。

  陳毅心這下高興了,雙手往後枕,托住頭,說:「我睡覺前都要做兩百下的仰臥起坐,要是有人幫忙壓腿,做起來更快了,來,別動,沒想到你的體重剛剛好,正好穩定我的腿,又不會壓痛人......」

  小恩貓咪眼睛骨碌碌,頭一次嘗到挫敗的滋味。

  「坐穩些......順便幫我數數,今天要多作五十下......喂,屁股別移位,確實固定我的腳......」

  於是,滿室洋溢著絕對健康又有活力的汗水,在小恩奇妙表情的報數下,我們的陳毅心先生做了兩百五十下的仰臥起坐,流下含混著香皂氣味的清新汗水味,一覺入夢鄉去也。

  9

  鬧鐘響在固定的時間,睜眼,對於挨近身邊的熱體還是不太習慣。

  自己的體溫本來就高,不喜歡有人睡身邊,可轉頭看,小恩就是蜷著,雙腳屈向肚子,兩手握成圓,像是保護心髒般的放在胸口前,睡得香甜舒服,而且,比昨天還......

  比昨天還靠近自己五公分,難怪熱。

  依舊香軟滑潤,那圓鼓鼓的臉頰,陳毅心作出跟昨天早上一樣的動作,管不住自己的食指,伸過去戳戳戳,戳到貓咪不舒服,嘴巴冒出咕嚕咕嚕的幾聲後,惡作劇的人才像是收到床鋪租金,滿意地跳下床。

  這小家伙對人不設防的嗎?從初見面起就賴著不走,還好自己是正人君子,當然不會對他怎麼樣,可社會上壞人多、騙子多、歹徒多,以小恩這樣清秀的模樣,就算是男人,也很容易被有心人操控或賣到某些不正當的場所。

  不過,偶爾可以從小恩貓咪的眼裡看見獨立與狡獪的混雜體,總覺得貓咪的心裡世界不單純。

  刑警工作干了那麼久,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雖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在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面前,可以輕易的從嫌疑犯的肢體動作及表情裡察覺到對方隱瞞著什麼、其說假話的可能性有多高。

  可是對小恩,陳毅心捉摸不透,他說是被家裡趕出來、逃避婚姻問題,似真似假的一面之詞,刑警先生抱百分之五十的懷疑度。

  他在猜測,貓咪看來教養不差,衣著又非普通的便宜貨,淘氣且任性,大概是哪家的少爺從家裡跑出來,玩玩落難公子的游戲吧?

  算了,陪他玩,等貓咪對這裡的環境、或是對自己都沒新鮮感的時候,自然而然會回家去。

  整裝好正要出門,聽到後面有動靜,還來不及回頭看,就被貓咪撲上背,雙手從後面環住脖子,兩腳勾住腰,是個變成洋娃娃要人背的調皮貓咪。

  「討厭,出門都不喊我,每天又早出晚歸,我無聊死了!」慵懶的貓咪聲音,沙啞且甜膩。

  「別老是對我動手動腳,下來,被鄰居看見了很尷尬!」陳毅心看著前面大開的門,真怕同層樓那幾位上班族會於此時經過。

  貓咪玩背背玩得很高興,才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刑警大叔的背也很暖呢,所以,不放不放就是不放。

  陳毅心甩幾下甩不掉,只好心理喊話:「我去工作又不是去玩,早出晚歸也是不得已的,工作才能買貓食給你吃啊!所以你乖乖下來,可以的話我盡量早回來陪你。」

  說完上述理由,自己也覺得好笑,果然是貓奴,連說話的台詞都跟全天下的爸爸敷衍不放行要討玩的兒子〈或新婚丈夫對抱怨寂寞的妻子〉一模一樣。

  「我可不可以陪你去警察局?人家沒進過警察局耶,很好奇。」小恩貓咪滿懷希望問。

  「那地方一點也不好玩,有陰險跟蛇一樣的上司,有豺狼虎豹般凶狠的同事,有裝可愛、其實潑辣跟母老虎一樣的女刑警,你去不好。」故意誇張,嚇小孩。

  「唬我呢,人民公僕工作的地方居然被你說成動物園。」小恩嘻嘻笑,自動自發從溫暖的背上跳下來:「算了,不為難你,那種地方我總有機會去......」

  什麼意思?貓咪說的話有時候神秘莫測,認真起來猜測,肯定死掉幾千萬個腦細胞。

  剛進入警察局,沈美華立刻對他說:「快點,老大要你進他辦公室。」

  看看手表,自己沒遲到,應該不是老大閑著無聊,找人進去開訓。昨天看他跟那個香港警察相談甚歡,意見交換上也很契合,所以,也不該是目前手頭上的任務出問題......

  不過,老大脾氣陰晴不定,翻臉跟翻書一樣快,所以,預先覺悟准沒錯。

  「陳毅心報到!」走進辦公室,見到藍眼美男子Leonard也在裡面,不讓外人看笑話,陳毅心中氣十足喊,順便復習敬禮。

  點點頭,老大項凌意對Leonard說:「不好意思,我這裡有其它件機密任務要談,可否請你回避?」

  目前自己不是正忙著黑貓的案子嗎?什麼樣的機密任務緊急到要把自己抽離?陳毅心一點譜也沒有。

  Leonard狀態瀟灑,徑自走出辦公室,從透明玻璃窗戶可以看見他毫不遲疑,直直走到號稱警局之花的林敏敏座位前,一手插口袋、另一手稱在辦公桌上,微彎著腰笑著跟女警說話。

  跟帥哥交談是種享受,這點從林敏敏的表情就看得出來,然後十秒鐘內,沈美華跟另一名女警也故意跑到林敏敏身邊,假裝問數據,順便自動泡上一杯三合一咖啡送過去。

  「......撇開輕浮的個性不談,Leonard倒是一名相當優秀的警務人員,我想,抓黑貓應該沒問題......」項凌意對著看外面狀況看呆了的陳毅心說,順便將他的注意力抓回來。

  「很難得聽到老大稱贊別人優秀,可見Leonard真是個人才,對不對?」陳毅心訝異。

  「只要對方真有本事,我都會給予優秀的評價。」項凌意淡淡說:「......不管是朋友,或是敵人......」

  敵人有什麼好稱贊的?以他們的工作而言,所謂的敵人就是作奸犯科的那種,通通抓起來關到監牢就是,稱贊對他們而言,是奢侈的。

  「啊,對,老大,你要跟我談什麼機密任務啊?」把眼光從藍眼帥哥的身上移回來,陳毅心切入正提問。

  項凌意抽出一份檔案丟給屬下:「還計不記得兩年前你捉到的烈焰幫副幫主賴國平?他出獄了。」

  「賴國平?我記得,本來有機會判他死刑,結果我們抓到他時,上百公斤的大麻跟毒品憑空消失,最後只能用些微不足道的罪證判他入獄......」想起這件事,陳毅心就有氣。

  「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就我判斷應該是他哥哥,也就是烈焰幫的幫主賴明雄在搞鬼。」項凌意也氣,那件案子他也有參與,最後卻眼睜睜看著法官以輕罪判決。

  陳毅心眼珠在檔案夾跟老大之間游來游去,最後問:「......賴國平出獄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忘啦?當初你親手逮捕他時,他說了些什麼?」項凌意提醒。

  翻翻卷宗,看著賴國平的相片,陳毅心只是不屑地答:「還不就是些乎恁爸計屌屌、恁爸一定欸報仇之類的話,哪有什麼,我抓到的每個人犯通通都這麼說。」

  「他可沒開玩笑哦,根據網民提供的消息,他三天前出獄,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跟整個烈焰幫聲明,說要親自抓你到幫裡凌遲,血祭自己蹲兩年苦牢的怨恨。」

  「我好怕哦!」嘴吧說著怕,表情卻完全相反,陳毅心只是給個放馬過來的表情:「這次用殺人未遂的罪狀送他入獄,老大,可好?」

  有沒有看過欣慰隱含奸詐的表情?這就是了,項凌意隔著辦公桌對他笑,笑得溫文儒雅,玉樹凌風:「你果然是我最得力的手下,蛔蟲的工作也干得稱職無比。」

  干笑,陳毅心想:除了大叔、主人、貓奴外,自己的綽號又多添了個蛔蟲。

  10

  今天早早回到家,陳毅心發現小恩貓咪正在上線玩計算機游戲,一面打怪練功,還利用聊天訊息欄系統跟網友聊的興高采烈。

  年輕人畢竟是年輕人,想起自己的弟弟,玩起游戲都沒有時間概念的,有時在計算機桌前一耗就是整夜,不過,這情況到弟弟往南部上大學後就好很多,他大部分的空閑時間都拿去打工,不然忙課業,偶爾也會發封mail問候自己。

  問弟弟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又快又方便?回答是打電話要花錢,而他省吃儉用打工賺來的錢都拿去銀行定存了,舍不得用。

  相對於自己是貓奴,弟弟小強該不會也同樣病入膏肓、成為錢奴吧?

  比較起來,小恩游手好閑了些,不過陳毅心已經認定對方是個公子哥兒,或許從不需要為了生活而操心──這樣的人生觀不夠積極,有空得調教調教貓咪正確的生活態度。

  話又說回來,勤勞二字對貓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慵懶怠惰向來是貓的特權,除非看見令之心喜的獵物,才能略略顯示出獵者的本性。

  還好,目前的小恩把可愛貓咪一職干得徹底,所以飼育錢他出的心甘情願。

  「晚餐吃了嗎?」順口問一句,根據經驗,玩網絡游戲時總是廢寢忘食。

  小恩毫不遲疑下了線、關機,站起來就往陳毅心撲過去,這次是正面攻擊,不過貓咪身體柔軟,動作輕巧,陳毅心只往後退了一步,暖暖潤潤的人體就已經掛在身上了。

  「餓死了餓死了,等你喂我貓飼料。」偷取陳毅心的體溫,是小恩貓咪這兩天迷上的另一游戲。

  皺眉,斟酌,小恩抱人的動作就是曖昧,兩手環勾著自己脖子,結果害得陳毅心的手根本不知道往哪裡擺。

  貓咪毫不顧忌的表示對自己的信賴跟喜愛是好事啦,陳毅心最後決定不要亂想,將他當作一只真正的寵物,會將任何事簡單化,再說,抱著貓咪的感覺也不錯,手干脆大大方方地順著對方的背脊摸下去,感受身體特有的美好弧度。

  「想吃什麼?魚罐頭喜歡嗎?個人向你推薦鮪魚跟沙丁魚罐頭。」打趣:「不然上烤肉攤買兩只烤秋刀魚給你?」

  眨眨眼,神秘誘人,小恩說:「想吃生魚片......」

  然後陳毅心就著了魔似的帶著貓咪到附近一間口碑不錯的日本料理店,除了超豪華花壽司外,也為愛貓點了一份自己從來不敢吃的生肉。

  生魚肉的口感,加上芥末的嗆辣,愛貓半瞇眼享受美味,只可惜,花錢的人無福消受,陳毅心最怕那種不熟的食物了,天生排拒的心裡連帶討厭嚼起來的口感,。

  不過看貓咪吃東西吃的過癮快樂,即使所費不貲也沒關系,誰讓自己想討好貓?

  當晚,小貓咪眉開眼笑,摸著飽飽的肚皮,半靠在沙發椅上,但在轉眼看到陳毅心走進走出收拾簡單的行李時,眉開眼笑立刻變成了陰風慘雨。

  「你在干什麼?你不養我了?」貓眼中旋轉著暴風。

  好嚴重的指控,陳毅心愣住,回答:「哪有?」

  暴風挾帶雨水,小恩含淚指著證據,一只陳毅心提在手上的小小行李袋。

  恍然大悟,笨蛋主人立刻從善如流解釋:「我明天要出任務,不定哪天回來,你幫我看家。」

  小恩懂了,可是,陳毅心當前的任務不是緝捕身為黑貓的自己嗎?哪個狗屁長官那麼大膽,把人給調走辦別件案子?這樣黑貓在台灣偷佛像時會少很多樂趣的好不好?

  氣起來,貓咪立即擅用優勢,從沙發一躍而起,跳上刑警的背,當起實體背後靈,還不忘喵嗚喵嗚幾聲,軟綿綿問話。

  「出任務,好刺激哦,告訴我告訴我,出什麼任務,到哪裡出任務?」美貓計不知道有沒有效?

  又來了,陳毅心不懷疑貓咪把自己當成活動人形火爐,三不五時就來巴著人家,壞習慣。

  「職責所在,我不能透露任務內容......就算你是貓也不能。」倒退回沙發,要把貓咪放回他應該待的位置上。

  小恩貓咪雖然個頭嬌小,力氣可不小,一等碰到沙發,立刻也把陳毅心拖著坐下,還身體四肢齊用,把擁有偉岸身軀的主人固定在沙發上,繼續甜甜審問,當然,不能明目張膽,只能旁敲側擊。

  「要去很遠的地方嗎?我看你換洗衣物帶了好多件耶......」純真的問,小恩把好奇的小孩角色扮演的絲絲入扣。

  「也許兩天,也許五天,不確定,總之等任務執行完成我就回來了,你別擔心,我都說不會棄養你,你就安心在家等我......」不該說的不能多說,陳毅心當然不會當身上這只是真貓,聽不懂人語。

  「那麼久......我會無聊死......」小恩抱怨,真的無聊,因為還不確定某只花豹是否真有本事搶在自己之前先偷了目標佛像,害得自己也只能在這裡等。

  「對了,趁這幾天沒人吵,你也好好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隨遇而安不是辦法。」想到了什麼,陳毅心提醒。

  「我?」呆半晌後回神,小恩才想起自己編過逃婚的謊言:「噢,那件事啊,算了,我打算自己找喜歡的新娘,找到了帶回去給自己老爸看,他滿意就算,不滿意我跟新娘私奔。」

  陳毅心笑了:「別玩了,不管逼婚或是逃家這些事的真假,你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的地方吧?嬌生慣養的貓,很快就會膩了我供應的粗糧,一定的。」

  小恩身體一震,仰頭看他,激動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立即擴張,然後,有著少見的全神貫注,還帶點......防衛的情緒,身體部分也連帶的繃緊,彷佛蓄勢待發著,打算......

  陳毅心訝異,難道自己踩到貓尾巴?為何貓咪瞬間有這麼大的反應?

  不過,也只幾秒鐘時間,貓咪放松下來,繼續軟軟趴在刑警先生的肚皮上,頭微抬,輕輕問:「你早知道我在騙你,一開始干嘛不揭穿?」

  「遇到了有什麼辦法?我想養貓,就有貓來投懷送抱,不就是天意安排的嗎?」被騙的人倒是豁達,回答完後,輕輕撫摸懷裡人的頭發,動作自然的就好像他真的在安撫某只鬼靈精怪的小野獸。

  貓咪這時嘻嘻笑,笨蛋主人手掌很大,揉弄自己頭發的動作卻意外的輕柔,很舒服,感覺心都暖了,像要溶化似的,也因為從小到大都沒人對自己這麼做過,所以他格外貪戀這異樣的感覺。

  忍不住,貓咪問:「問你,如果哪天我做了......你討厭的事......你會再也不理我嗎?」

  奇怪的問題該怎麼回答?陳毅心都疑惑了:「除非你殺人放火,我才會討厭你啊......不對,如果你殺人放火,我不可能不理你,還會第一時間把你抓到監獄關起來,受法律的制裁。」

  被逗得好樂,貓咪對這話題引起興趣,繼續問:「那、基於刑警的責任感,如果我是小偷,你會對我窮追不舍,是嗎?」

  「唔,理論上是如此啦......打擊犯罪人人有責的,可是你偷東西做什麼?被通緝很好玩嗎?」陳毅心只當小恩在說笑。

  「不是,是待在你身邊團團轉很好玩,就像官兵捉強盜的游戲,小孩都愛玩啊!」

  「......只是玩游戲還好,如果現實生活裡你真的給我亂偷東西,在送你進監獄之前,我先把你的屁股給打爛。」最後,刑警撂下狠話威脅愛貓。

  小恩吐吐舌頭,心道:想打爛我的屁股,也要你有本事捉得到黑貓呢!

  11

  貓咪生氣了,氣到賴在沙發不起來。

  怎麼看都不像是出任務啊,笨蛋主人以為自己好唬弄是不是?早上看他遲遲不出門,悠閑的吃著早餐看電視新聞,小恩就知道不對勁了,然後門鈴聲響起,陳毅心立刻跳起來,背起行李,摸摸寵物的頭,說聲好好看家後就風一樣的衝出門去了,詭異,絕對詭異。

  悄悄也開了門跟出去看,怒火中燒。

  一位身材姣好的大美人攬著笨蛋主人的手臂,兩人狀甚親密,看來純粹是熱戀中的男女朋友,而且,而且,貓咪認出來,那女人不是沈美華。

  「該走了,開我的車。」女人笑的嫵媚,對身邊高大的男人說。

  「今天一定......」漸行漸遠,聽不清楚陳毅心後面說了些什麼。

  生氣,繼續生氣,笨蛋大叔笑的那麼開心做什麼?他是刑警耶,刑警就該自重,要嚴肅,要一絲不茍,不可以露出那麼色急的表情。

  可惡,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美貌不輸沈美華,身材卻更加有料,抓著笨主人的姿勢自然無比,毫無扭捏,難道......是真正的情侶?

  不應該呀,跟陳毅心相處了幾天,發現他下班也不特別上哪兒,屋子裡也沒有女人逗留過的跡像,更重要的是,陳毅心要真有了熱戀的對像,回到家裡也應該打個熱線電話甜言蜜語,又或是留些照片在手機或計算機裡。

  都沒有,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他是個光棍單身漢,還是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怎麼可能有女人受得了他?

  同時也是個個性溫柔脾氣好的人,讓人討厭不起來......

  出任務......

  從沙發中跳起,口袋中掏出一支電話,撥著熟練無比的號碼,耐心等著鈴聲響了九聲後,聽到對方不耐煩的聲音。

  「臭貓,我凌晨才睡著,你最好是有重要事,否則......」

  小恩貓咪打斷他的抱怨,陰狠地問:「你這幾天跟項凌意處的很熟,知不知道他派我那個笨蛋飼主出什麼任務?」

  「陳毅心?沒錯,項凌意昨天的確找他談了很久,可是,聽說是機密任務,跟我們覬覦的佛像沒有關系。」花豹留上心,貓咪師弟很少用這種凶厲的口氣問話,肯定有事發生。

  「......我今早看見有個女人來家裡接他,也跟任務有關?」小恩磨磨牙,想啃肉。

  「啊,一定是敏敏,刑事局之花,你也看到了,漂亮吧?本來我想約她今天吃頓浪漫晚餐,順便套情報,她說這幾天跟陳毅心都被偵三隊給借調出去,可能幾天內回不來......嘖嘖,好可惜......」

  花豹看來冷靜,其實花心,想著到手的美女飛了,慨嘆。

  「師兄──」語調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噬血的殘忍化為春風般愉悅:「今天你還會跟著項凌意吧?想辦法幫我打聽陳毅心到底出什麼任務,到哪裡出任務,有沒有危險性......」

  話筒倚在耳邊,花豹好奇地想:貓兒似乎管飼主管過頭了,跟以往對待其它人時懶散的態度不一樣。

  那位刑警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居然可以獲得了這只表面淘氣可愛、實則冷漠淡然的黑貓青睞?而小恩明明是一只可以獨自生存、不需要社交的貓咪不是嗎?

  話筒那邊的小恩聽花豹未開口,不耐煩又催促:「別混了,把國際刑警的身分扮演好,用你那個迷死人不償命的賤笑去顛倒眾生,偷的也行,給我相關檔案......」

  「警察局裡偷東西?你太看得起我了。」花豹呵呵笑,說:「......看來這回貓咪栽到陰溝去......」

  小恩皺皺鼻子,聽不懂師兄這句話什麼意思。

  花豹當然知道黑貓不懂,奸笑著又補充說明:「......偷人者人恆偷之,你也被人給偷了......」

  「我沒有!」貓憤怒:「死洋鬼子,中文搞不清楚別亂用,胎笑大方......」

  「胎笑大方?嗟,你這個中國人還不是連字都念錯!貽笑大方,是貽!」

  有志一同,師兄弟同時切斷了電話。

  差不多到了晚上十一、二點的時候吧,小恩的手機響起來,基於自己的電話都是有重要事項對方才會打過來,因此鈴聲響第一次時就被接了起來。

  「喂?臭豹死豹爛豹,怎麼現在才給我消息?又跑去竊玉偷香了是嗎?」等了一整天才等到電話,貓咪沒耐性了。

  「我離開項凌意後就想法子監聽警用無線電,光是為了破解警用頻率的數字式加密碼通信就讓我連晚餐都忘了吃,結果,只得到臭豹死豹爛豹的評語......」抱怨。

  從善如流,反正沒人會在意貓咪的善變:「師兄,你是天才......從警用無線電聽到了他的消息?」

  這個他,想當然爾是近來頗受愛貓關注的陳毅心。

  「不太妙哦,發生了緊急狀況,你撿來的飼主被某個黑道給抓走了,聽說情況危及,不過他身上帶了發報器,看來是個餌......」

  「餌?這是警方的布計?」小恩腦筋飛快地動,如果是預定的布置,那麼,陳毅心的安全應該沒問題。

  「對,可是出了點小麻煩,那些黑道份子制造假車禍,意外的將跟蹤的警方給阻隔在後,然後直接綁了陳毅心走人。」事不關己,花豹閑散地說明竊聽得來的情報。

  小恩開始冒冷汗:「為什麼?那個笨蛋還沒重要到需要黑幫這麼大費周章去抓的地步啊?」

  「嗯,我看看......對,因為抓人的黑道份子跟他有過節,打算要私下處刑,目前一票警方正朝某個特定的點趕過去,可能已經確實追蹤到陳毅心的下落了。」繼續輕松提供消息。

  「......你人在哪裡?」小恩臉色沉沉,邊問對方邊站起身去拿某串鑰匙。

  「警局附近那間東星大飯店,十二樓......怎麼,要找我聊天?」打趣問,花豹猶不知作苦力的時間到了。

  「十分鐘內下樓,我現在就過去接你......不許拒絕,就當還可愛師弟的人情。」不帶任何情緒說完,衝出公寓:「帶著專用無線電,別漏聽任何消息!」

  花豹哇拉哇拉叫:「我怎麼又欠你人情了?光是提供你這些消息就足以償還小時候偷吃你烤魚的代價了!」

  「之後你又搶了我兩個甜甜圈,我一直記得這筆賬,別想賴!」說到甜甜圈的時候,小恩已經由樓上躍到了樓下。

  「兩個甜甜圈就要我為你做牛作馬?你這只貓怎麼心眼那麼小啊?」

  繼續抱怨,不過,花豹自己也已經起身做好出門的准備了,他跟黑貓,其實有著跟兄弟一樣深厚的情誼,遇事時也會相互支持,默契良好。

  「師兄,我就求你這一次,風水會輪流轉的,不是嗎?」故意加點哀怨的懇求,況且言下之意,花豹將來若有用到自己之處,他也二話不說出勤。

  「好,等風水真的輪流轉,記得加利息還我,親兄弟也要明算帳的。」

  小恩胡亂的答應,總之,他不放心自己的飼主,雖說人不能隨意棄養動物,反之也一樣,寵物也不該在主人有難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何況,他喜歡陳毅心這個會讓他盡情任性盡情撒嬌的人。

  就算是寵物,也會有想要捍衛飼主人身安全的時候。

  12

  一開始,任務是很順利的,由林敏敏擔任自己的女友,不刻意隱瞞身分,純然是警務人員趁難得的休假日約會。

  只是這對情侶,從出門起就受到嚴密的監控,為了將賴國平這條大毒蟲送回監牢,由地檢署檢察官指揮,本縣刑警大隊長親自帶隊,讓擔任誘餌的陳毅心跟假女友游山玩水,最後到達指定的某汽車旅館,等著烈焰幫動手,然後,一舉成擒。

  由陳毅心駕車兜風,中午在淡水吃飯,接著要往九份,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約會路線。

  很順利,根據林敏敏收到的消息,有輛車自始自終都跟著陳毅心移動,根據警方的資料,那輛車的駕駛者是烈焰幫的人。

  很好,接著只要等,等大尾的那個出洞即可。

  就在離預定目標的汽車旅館大約六、七公裡的距離時,身後不遠處傳來劇烈的碰撞聲,客座的林敏敏立即轉頭後看,又警覺地收聽藉由對講機傳來的秘密訊息。

  「車禍......暫時過不來?那跟蹤的烈焰幫人呢?也被困住了......好,我們馬上就要到達旅館......」

  突然間陳毅心一個緊急煞車,讓林敏敏忍不住尖叫一聲,在整個身體因慣性定律往前衝、卻又被安全帶給彈回椅背時,講話到一半的對講機摔在腳邊。

  「怎麼回事?」驚魂未定,林敏敏問,答案卻已經出現,前頭好幾輛車突然間從路邊竄出來、囂張的停在馬路正中央,逼得正常速度行駛的陳毅心不得不緊踩煞車,免得與之對撞。

  陳毅心沒說話,接著又是幾輛車轉到後面,成了包抄圍捕的態勢,這下陳毅心的車進退不得了。

  情勢險惡,沒想到烈焰幫不等天黑就提早行動,其它幾名負責隱性保護的干員似乎又被剛剛的車禍擋著了,其余的人則在幾公裡外的旅館裡待命......

  太大意了,不過,陳毅心知道對方的目標是自己,現在,只希望在副幫主賴國平殺了自己之前,其余干員能根據藏在鞋跟裡的發報器找到人。

  大方的下車,看著凶神惡煞般的賴國平在手下的簇擁中走來,看來他對自己含的怨恨可大著,居然親自來逮人。

  「原來是你......」假裝恍然大悟:「賴大哥出獄了,恭喜恭喜......」

  「刑警先生,你日子倒愜意,不過,也只到今天為止。」賴國平狠戾地回應。

  「別為難我女朋友,咱們有話好說......」

  話未竟,金屬手銬套上了自己的手腕,接著,某個手下拿了電擊棒就往自己攻擊,難以忍受的劇痛襲上身,陳毅心暈過去了。

  昏沉沉醒來後,發現自己姿勢難看的趴在某間空蕩蕩的大房間地板上,手銬仍束縛著雙手,動一動,確定裝了發報器的鞋子仍在腳上,他頓時安心。

  粗啞的中年男人聲音自房間另一邊傳來,是賴國平。

  「刑警先生,我在監獄的這兩年裡一直想著報復你呢,你可是我混黑道以來,第一個替我上手銬的人......」

  懶得聽他敘述往事,陳毅心勉力抬頭,只看見靠著大門處,賴國平坐在椅子上,七、八個高大威武的手下虎視眈眈地站在一旁,手裡各自拿著球棒或電擊棒,威嚇似的對著他亂甩亂晃。

  「......我女朋友呢?」四下搜尋,沒有林敏敏的影子,順便就看看房間的情形,兩扇大窗戶,加裝了不鏽鋼鐵條窗,房裡燈光明亮,屋外卻暗沉寧靜,辨別不出目前自己究竟位於何處。

  「我的目標只是你,嘖嘖,你的小女友也真漂亮,我們給她打了安眠藥,這樣的好貨色,偷渡到日本去,絕對可以賣個好價錢......」

  看樣子林敏敏暫時沒事,不過,賴國平自己可要當心,又多一條販賣人口的罪名可以起訴他。

  見陳毅心盯著自己的眼光異樣,賴國平停止自說自話,眼神漸漸變得邪殘,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就往陳毅心肚子上用力踹了一腳。

  「你那是什麼眼神?死到臨頭了還敢瞧不起我?要不是想著出獄後可以親自動刑處決你,你早在兩年前就被我大哥給殺了!」低沉著聲說。

  被他那一腳踢到五髒六腑幾乎移位,忍著痛,陳毅心冷笑著說:「......聽起來,賴大哥相思了我兩年呢......」

  賴國平沒想到對方落到這種境地後還能調侃著自己,怒從中來,又往地上的人踢了好幾腳,其中幾次還特別針對陳毅心英俊的臉去,把刑警踹的是頭暈又眼花。

  「陳毅心,我不會讓你好死的,我這裡的幾個手下都喜歡把人的手骨腳骨給打斷,這樣的你不但逃不出去,在受傷沒人醫治的情況下,還得待在這裡哀嚎個幾天幾夜,沒得吃喝,漸漸死去......」

  陳毅心的眼前還是恆星衛星亂轉,可以確定的是,賴國平不會立刻殺了自己,他只想看曾經抓了他的刑警變成怎樣的狼狽,平衡平衡當初被逮捕的怨氣。

  嗟,後援的那些干員怎麼還不到?見拿著棒球棍的幾個剽形大漢朝自己走來,陳毅心輕嘆,這下子斷手斷腳是免不了,還得在床上躺好久。

  短期間沒辦法陪貓咪玩他最喜歡的抱抱背背游戲......

  咦,當此關頭怎麼突然想起小恩呢?正常情況下,他會想到的應該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大妹跟小弟才對,結果他居然只擔心無法跟貓咪玩?

  真是諷刺啊,此刻到底是什麼狀況?不但身不由己,就連心、也不由己了。

  抬眼望,球棒已經舉起,陳毅心輕輕笑,啊,除了擄人之外,別忘了加他們一條傷害罪,等開庭時,就算半身不遂,他也會出庭作證,關他們個幾十年,不准假釋!

  忍忍,疼痛很快就過去......

  突然間,黑暗來襲,光亮的房裡立時漆闇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賴國平立即從口袋掏出手槍,只是黑暗之中他也不敢貿然開槍,怕傷到自己人。

  「阿雄,去查查看怎麼會停電?」賴國平有些不安地交代:「順便把車准備好,我覺得事情太對勁。」

  對,的確不太對勁,黑暗整個籠罩下來,而且四周......安靜,無一絲人聲。

  陳毅心機警的立刻以手撐地坐起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支持的警員來了。雖然驀地罩上的黑讓瞳孔一時適應不來,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他記得背後沒多遠就是牆壁,立刻往後挪移,直到背脊碰到平硬的觸感。

  叫阿雄的人摸索到出口,就在門打開的一剎那,幽靈般的身影立刻自外頭竄入,帶起一陣氣流的異動,接著大家都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像是某種尖銳的東西破空劃出的呼哨聲。

  陳毅心挨著牆,緊張的豎起耳朵聽,呼哨聲過後,沉重的拍擊墜落,聽到賴國平一聲慘叫,然後是物體掉落地上的聲音,接著,呼哨音繼續不絕於耳,拍擊聲也夾雜其中,更奇怪的是賴國平手下的凄厲哀叫聲也如同殺豬般的此起彼落於暗夜中。

  聽那慘叫聲就知道他們受到的疼痛比剛才自己挨踢的力道還要強烈個幾倍,來人究竟是誰?為何用殘虐的手段來整治賴國平他們?

  到底是友是敵呢?陳毅心納悶,若是友,一定是某個分局的刑警;若是敵,等他對付完了賴國平,接著會不會拿自己開刀?

  隨著眼睛瞳孔適應了黑暗而徐徐擴張,漸漸的,他抓住了房裡動作的輪廓,隱約看見是一個陌生的瘦小人影在眼前穿梭起伏,手則行雲流水般揮動著......原來是鞭子,是鞭子甩動時摩擦著空氣,才有那麼奇怪的聲音。

  這個闖進的神秘客好像在黑夜之中也能視物,一鞭下去絕對會打中某個人的身體,鞭笞的賴國平跟手下齊聲哀嚎,慘絕人寰,等所有人都因痛楚躺在地下無法動彈時,持鞭的神秘客才走到陳毅心的身邊,蹲下。

  低著頭用著什麼工具在陳毅心的手銬匙孔上弄了幾弄,輕易就解開了這個束縛人的東西,然後神秘客放了個東西在他手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加上自行惦秤的重量,陳毅心知道那是一把槍。

  愣住,難不成是剛剛賴國平手上的那一把?那麼這個人,是友!

  神秘客起身要走,陳毅心立刻抓住對方的手,問:「兄弟,你是哪個分局的?沒想到刑警隊中有你這樣漂亮身手的人......」

  那人不答,只是仰頭回望,雖然房裡的能見度真的很差,陳毅心仍舊可以發覺,神秘客用了深色衣料將自己從頭到腳包裹了起來,像是電影裡的日本忍者,只露出一雙杏桃形狀的大眼,眼裡帶著野火般的桀驁不馴,還隱含著某種殺氣。

  漂亮的眼睛似乎在哪見過,令人屏息的致命危險卻又如此陌生,總之,熟悉,又不敢肯定是否真的見過。

  神秘客甩開他的手,風般穿過門離開,幾秒鐘後房內恢復光明,陳毅心先是閉上眼睛重新適應光線,然後看著眼前的慘狀。

  賴國平跟手下們倒在地下抽慉呻吟,裸露在外的皮膚,包括臉,遍布艷紅色的長條形傷口,衣物也因被抽打的緣故破爛不堪,就眼下的情況來看,陳毅心就算沒有手裡這把槍,也能將這幾個暫時形同廢物的人一網打盡。

  13

  救了陳毅心的人正是他的愛貓小恩。

  在聽到飼主的緊急情況後,也不知怎地,方寸中怒火燒灼,小恩拿了陳毅心的車鑰匙就衝下樓去,駕輕就熟騎上那台野狼,往花豹師兄暫棲的旅館馳轍而去,之間時速飆到120以上,至於以後會不會接到超速罰單,是車主的問題。

  罰點錢也好,教訓教訓那個笨蛋,誰讓他連個自保都做不到,還得寵物親身出馬去救他。

  為人類操心的情緒,不該出現在貓身上,可為了笨飼主,一切都破格了。

  花豹已經等在東星大飯店樓下,貓咪稍減了減速,讓師兄躍上後座,一路往賴國平位於幾十公裡外的秘密據點去。

  「死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騎慢些......對了,你到底有沒有機車駕照啊?」後面的豹子哇拉哇拉問。

  「別亂動,要是害我摔車,一定拿你當墊背......前面叉路,怎麼走?」專心操控車手把,猛催油門,煞車器基本上成了裝飾品。

  「往左!」毫不遲疑,花豹指揮著方向。

  像逛著家裡後院一樣,花豹一邊聽著警用無線電裡傳來的最新訊息,一邊眼睛瞄著山友專用衛星導航器,裡面有巨細靡遺、甚至是不為多數人所知的秘密小徑,加上摩托車機動性強,貓咪又不要命似的拼命衝,所以讓兩人趕在警方之前找到了陳毅心。

  讓花豹把車停遠一些,免得打草驚蛇,黑貓從口袋中掏出平常一定隨身攜帶的套頭面罩,遮掩自己的本來面目,接著,抽出繞在腰間的皮鞭,幾甩之下解決外面把風的烈焰幫手下,繞一繞,從窗戶外看見陳毅心被賴國平踹的畫面,冷靜的意志立即失控。

  居然打我的人?黑貓第一個念頭是:要讓賴國平更痛上個幾十倍,痛到連媽字都喊不出來!

  閉眼先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切斷屋子電源,竄入囚禁陳毅心的房間內,接下來的,就是陳毅心看見的事。

  陳毅心不知道的是黑貓下了從所未有的重手,皮鞭揮處都用上了十成十的狠勁與力道,抓住彼此對黑暗適應期的差別,敵暗我明,賴國平跟手下躲都躲不了,任著黑貓肆意抽打,打到體無完膚才休止。

  還想繼續懲罰下去,聰敏的耳力卻聽到不遠處許多汽車朝這裡駛來的聲音,知道警察來了,也就是說,是自己退場的時刻。

  解開笨蛋飼主的手銬後,黑貓一溜煙走,這回花豹爭取到了駕車權,讓余怒未熄的師弟跨上後座,兩人隨即揚長而去。

  路上,花豹察覺到環抱自己腰間的手有些抖,忍不住問:「貓咪好像......不太像貓了......」

  「怎麼說?」小恩大概知道師兄要說些什麼。

  「我以為你委屈自己待在人類的屋裡是為了獲取情報,如今看來,偷雞不著蝕把米,果然,天生適合作賊的野貓要變家貓了。」

  「去!笨蛋飼主有什麼雞好偷的?他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我們屁股下這輛車,身無恆產,我很快就會拋下他回美國。」口是心非,小恩說。

  「呵呵,以為我不了解自己的師弟嗎?你一向善於隱瞞意圖,心口也總是不一。」嘿嘿冷笑,花豹看穿師弟那一套。

  「......還想成功奪取佛像,現在就別多說嘴......」威脅,讓人住嘴最快的方式。

  第二天中午陳毅心就回到自己的窩,一開門,很難得的愛貓小恩沒有往他身上撲撲抱抱,飼主為此有些失望,好像在習慣某種儀式化的行為後,一旦哪天沒做,就會覺得少了些什麼的空虛。

  不過想想也好,從昨天夜半將所有綁架自己的人犯帶回警局後,自己一直都未闔眼,如今很累了,被賴國平毆打過的身體也隱隱作痛,要是小貓真撲上來,只怕自己撐不住。

  「那麼快就回來了啊?」小恩從沙發站起來,兩眼笑的彎彎,又問:「臉上有傷......打架了?」

  「挨了揍。」輕描淡寫。

  小恩走到陳毅心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後,仰頭檢查飼主臉上的傷;傷的其實不重,不過臉上青青腫腫,英俊瀟灑早就談不上,只有狼狽兩字可以形容陳毅心目前的慘況。

  「......早知道就通通殺了......」奸奸險險,貓咪小聲喃喃,臉上的戾氣一閃而逝。

  「什麼?」陳毅心以為自己眼花了,一時間沒聽請楚貓咪口裡呼嚕的話語。

  「沒有......你眼睛裡都是血絲耶,熬夜學貓咪嗎?」換掉險惡表情,眼睛繼續笑的彎彎,烏溜溜的眼珠動來動去。

  像是對小恩的問話起了反應,陳毅心立刻打了個大哈欠,沒錯,他累了,累到只想倒頭睡。

  撐著最後的一絲精神去洗了澡才上床,發現貓咪也跟著溜進被窩,還是一樣蜷了個最舒服的瑞士卷姿勢。

  「我昨晚也失眠,沒睡呢,跟你一起補個眠......」不自覺地往飼主又挪近幾公分的距離。

  這回陳毅心不再矜持,側著身,直接把手箍在貓咪團團軟軟的身子上,下巴也擱在對方頭頂,像是抱著一個大玩偶。

  小恩震了一下,不討厭,因為貓咪天生喜歡溫暖,往熱源鑽是天性。

  「......以往我沒想那麼多,當刑警當的自在......」閉著眼,陳毅心低低說:「可直到昨晚我才驚覺,自己的工作有多危險,隨時可能喪命......」

  這不廢話嗎?小恩貓咪在心裡罵他,知道危險的話,那就趕快換跑道,不然請調到行政類的工作部門,免得寵物的心情也陪他七上八下的。

  「......覺得奇怪呢......在最危險的時候,我居然只想著家裡的寵物......怕要是自己死了,誰陪你玩?」繼續說。

  貓咪發現自己心跳亂了好幾拍。

  陳毅心的眼皮早就酸澀的睜不開,可是有些話他想說,而且不說不快:「......原以為養寵物,飼主只要把喂食者的角色扮演好就行......我錯了......」

  「......哪裡錯了?」小恩很想知道答案。

  「早知道就不養貓......」嘆氣,微笑的嘆氣:「......害我學會了牽掛......」

  怔忡,小恩自己也受到震撼──對,牽掛,就是這個詞,陌生又讓人害怕的詞,不該出現在貓咪的語彙裡。

  既然是貓,絶對不會為了別人一時的討好而高興,該隨著自己的心情而走、而活,理會人類都只是因為知道對方能實現自己的某些要求。

  這次卻好像陷得深,貓咪自問:該不該打住依賴某個特定飼主的行為?這樣下去肯定不好,不知道自己會失控到何種程度?

  沉沉穩定的呼吸聲從上頭傳來,陳毅心睡了,安穩恬靜,他掛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散出發燙的體溫,讓貓咪舍不得推開,相反的,眼前胸膛的心髒部分是體溫的肇始之處,像是貓薄荷,吸引寵物不得不迷醉,跑不了。

  靠得更近,耳朵貼上胸膛,聽見寬厚的胸腔裡顫動不已的心搏,是天賴般的樂音,麻醉了神志,迷茫了心識。

  「等我膩了就走......」小聲對自己說,像是說服著什麼:「一定。」

  14

  可能是因為受了傷,上司項凌意特別讓陳毅心在家休息,於是,笨蛋主人就跟愛貓在家裡窩了兩天。

  以往休假時,陳毅心會趁機整理家務,該掃的掃、該擦的擦,采買些日用品,看看電視或雜志,只在比較長的休假日會回家看爸媽;這次不一樣,小恩比一般貓咪勤勞多了,主動整理過環境,所以省了飼主很多麻煩。

  發現跟小貓玩比看電視還有意思,觀察他,摸摸他,輪流鬧著彼此玩,想停就停、想開始就開始,如果陳毅心要暫時靜靜,小恩就會維持恰到好處的距離,相反的,如果貓咪找個地方沉思,飼主也不煩他,只待在彼此看得見的地方。

  最舒服的閑情逸致也不過如此了,貓咪消磨了飼主的時間,同樣飼主也消磨了寵物的時間,有點接近又不太接近的距離是人與貓最好的相處方式,除此之外,根本不需要他人橫隔於其間。

  可是,偶爾壞心情會占據陳毅心的腦海,他開始害怕小恩真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答案是肯定的,雖然自己裝傻,不過問對方家庭的情形,掩耳盜鈴似的躲在一方小天地裡擁著這只貓,可是,等時機到來,貓咪終究會走,所以,有沒有辦法將貓咪留下來呢?

  苦思苦思......

  一只手指點上自己額頭,小恩笑嘻嘻問:「人都長的夠老氣,還皺眉,怕以後不叫你大叔也不行。」

  「說過不准叫我大叔,再喊一定打你屁股!」笑著抓下他的手,不是真的生氣,純粹調笑。

  貓咪繼續玩,這回玩飼主的下巴:「都說你胡子要是刮不干淨,看來就是大叔的樣子,還怪我?看,又硬又刺,可以拿來當鬃刷了。」

  陳毅心興起,故意把臉湊近去摩小恩嫩嫩的臉頰:「既然是鬃刷,今天我要幫貓咪梳毛,梳的干淨順滑、一塵不染。」

  想當然耳,小恩的臉痛死了,他氣的張口一咬,兩只小虎牙在飼主臉上留了牙印子。

  「你居然咬我?有仇不報非君子,我也咬回去!」說做就做,陳毅心也張口,可是舍不得咬對方漂亮的臉蛋,就抓住貓咪的小手臂做做樣子咬下去。

  咯咯笑,貓咪也不忤,圓潤潤的笑臉展現可愛到極點的風情,害得飼主心一動,脫口問:「你什麼時候會離開?」

  輪到貓咪皺眉了,扭扭鼻子,不高興地問:「怎麼,想趕我?」

  「不是,我只是想......」陽剛味重的大男人突然間靦腆起來:「你......你就留久一點,別那麼快回美國......」

  貓咪聽了異樣開心,笑著回答:「這裡吃好住好睡好,我的確想待久些呢,不准你攆我走。」

  「哪舍得攆你走?」陳毅心脫口而出:「你是我的寵物!」

  乍聽,貓咪愣住,然後甜甜笑:「笨蛋......」

  突然之間,兩人都察覺橫亙在彼此間的氣氛有些怪怪的,可是哪裡怪又說不上來,總之,不太對勁。

  後來是手機突然響起,讓一人一貓沒再針對曖昧部分深思下去,陳毅心接起電話,任愛貓將頭枕在自己大腿上,瞇眼享受主人另一只空閑的手掌在頭上輕揉。

  飼主在疼愛自己呢,貓咪滿意地想,無意識又往對方身體蹭啊蹭。

  飼主同時也享受這樣親密的感覺,雖然知道貓咪是個二十歲的大人了,可是他做起撒嬌的動作卻一點也不突兀,可能是拜那張娃娃臉所賜吧?任何甜膩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都不顯得娘娘腔,反而適切極了,另有種顛倒眾生的韻味。

  對了,如果是只雌性貓科,只怕刑警早就按捺不住撲上去壓倒......

  等等,他在想什麼啊?剛剛一瞬間腦海裡出現的妄想居然......壓倒?這、如果是雌性......又如果不是雌性呢?撲到對方的妄想就一切不成立?

  混亂了──

  「......陳毅心,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大聲吼,透過手機,項凌意的聲音像雷一樣劈進手下干員的耳中。

  心跳砰砰,害陳毅心差點摔掉手裡的電話,趕緊回答:「有聽!你剛剛說......老大,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立刻歸隊!現在!」項凌意不得不懷疑陳毅心已經被賴國平幾踢成腦殘。

  愛貓在懷,不想離家,身心都抗拒著出任務,可是陳毅心沒這個膽跟上司耍狠要假,只好不甘不願以低姿態質問:「老大,你底下的人手應該足夠,不欠我一個吧?」

  「臨時任務,我調不出其它人手了,連自己都得派上陣......蘑菇什麼?快准備出發,我要在二十分鐘內看到你!」

  愁眉苦臉切斷通訊,另一只手摸貓咪的毛發上了癮,離不開,可是......

  唉,男兒還是必須以工作為重,一家子要養〈陳毅心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將貓咪列入自己唯一的撫養眷屬裡面〉,可不能任性拒絕上司的指令。

  小恩笑了笑,問:「要回警局?」

  「嗯,臨時有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晚上你自己吃飯......身上錢夠不夠?」說著說著,飼主又掏了錢包出來。

  小恩也不拒卻,收了一張千元大鈔放到口袋裡,然後起身任陳毅心東忙忙西忙忙後出門。

  聽到野狼的引擎聲遠離,小恩立即撥電話給某人:「喂,死豹子,你該干的工作到底干的怎樣了?該偷的東西偷一偷,免得項凌意老是緊張兮兮,兩天就給我的笨蛋飼主收了假,他的傷還沒完全好呢,虐待了這是!」

  「......還以為貓咪轉性關心起我來,原來是自私地為主人著想......罷,我預定今夜下手,拿到目標物就走,那個項凌意對我似乎起了疑,覺得他在防我......」花豹說。

  「你的偽裝這麼完美,他居然會起疑?」貓咪不得不深思,不過,他對自己的花豹師兄信心滿滿,倒也不擔憂什麼。

  「我不確定,只是發現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為免夜長夢多,我要速戰速決,拿到佛像就回美國。」說是要回美國,花豹的語氣又不太確定。

  「剛才項凌意要那個笨蛋回隊上,說有臨時任務,我想來想去大抵都還是為了捉黑貓那件事,師兄,你自己小心些。」

  電話掛斷,總覺得心下不安,貓咪窩在沙發裡,眼神冷冽起來。

  15

  夜半,飼主果然好大膽沒回來,貓咪也懶得鑽被窩,暖烘烘火爐不在,躺哪都一樣,干脆回沙發去,打開電影頻道找老電影殺時間。

  今晚,花豹師兄說要行動,兩個人已經口頭上約定好,目標翡翠佛像如果還在收藏家的屋子裡,黑貓決不動手,留給師兄;反之,一旦佛像送到美術館,就輪到貓咪本人動手。

  說來,兩人從小拜師學藝,花豹跟自己除了是師兄弟的身分外,同時也是切磋琢磨武藝的好伙伴,學成之後,師父要求兩人各自效忠烏鬼鐵鴉兩會,原因是為了他曾經欠過這兩會創辦者的人情,因此讓徒弟報恩去。

  聽自己的老板說,這回的目標物翡翠佛像來歷不簡單,是烏鬼鐵鴉會創辦者們找了很久的東西,聽說原本是火燒圓明園時,某位太監受主子之托偷偷攜出的寶物,可惜後來神州兵荒馬亂,太監輾轉到了海外,一開始因為生活困頓,不得不將隨身攜帶的佛像賣給國外的富商。

  太監後來收了徒弟傳承武藝,到了第四代後,有兩名徒孫各自創辦了烏鬼會及鐵鴉會,依附在流刀會底下。至於翡翠佛像,似乎流傳著什麼秘密,之後的各弟子也想法找尋,只可惜當年搜購佛像的外國人家道中落,收藏品流落世界各地,翡翠佛像也消息全無,直到現在,才從可靠的情報中得知,佛像被台灣某官員搜購了去。

  黑貓跟花豹的兩位老板因此又暗中較勁了,說來好笑,兩位老板其實也是師兄弟的關系,聽說兩人自小不合,最愛台面下較量,像上回,明明都對流刀組的千金沒意思,結果意氣之爭下,各自派出手下愛將去偷取鑽石,想證明自己比較厲害。

  那一次,黑貓只比花豹早一步侵入香港國際博覽館,讓自己的老板開心的向流刀俎老大獻上戰利品,氣煞鐵鴉會的當家。

  黑貓想:這回就把偷佛像的機會留給花豹吧,他跟師兄可沒兩位老板那麼無聊,跟小孩子一樣鬥來鬥去,浪費時間還浪費心神。

  抬頭看看時鐘,凌晨兩點,該睡,可貓是夜行性的動物,愈夜愈high,除非主人回來,貓咪才勉為其難陪主人睡......還很好睡,飼主肯定有特異功能,在他身邊就特別放松,睡得也特別香。

  唉,要不是自己的師父諄諄交代,務必要替烏鬼會效命,不然真想立刻換老板,賴在台灣不回去了。

  半瞇著眼,睡吧......

  手機跟他有仇似的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小恩嚇一跳,見到來電號碼知道是師兄,心裡覺得不對勁;師兄不是應該正在辦事、或是准備辦事嗎?怎麼會找自己?立刻接聽起來。

  「臭貓......」花豹的語氣聽來虛弱:「我中了槍......」

  一秒鐘內清醒,獵補嗜食的欲望也立刻就定位,黑貓不廢話,問:「你在哪裡?」

  「XX的官邸外,正被警方圍捕中......呵呵,你的笨蛋飼主居然也在......」聲音都虛弱無力了,花豹還不改死性說笑。

  花貓凜然,可惡,師兄中了項凌意的道!

  「我會開車過去,給我個大目標接人!」黑貓不慌亂,詢問。

  「官邸西邊有處小公園,我五分鐘後到那裡......」

  跟那個項凌意梁子結定了!不是派自己的飼主去赴死,就是傷了臭豹子,害得自己才想休息個幾天,卻老出現狀況必須去救援,哼!飼主是笨蛋,師兄也是笨蛋!

  不耽擱,迅速換好衣服奔下樓,沒交通工具不打緊,想想看他的職業多方便,任何被鎖上的東西都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路邊略一瀏覽後,挑了輛比較新的轎車,掏出工具轉幾轉,防盜器在響了一聲後立刻啞然,花貓十秒鐘之內讓這輛車以時速一百二十公裡的效率,奔馳在人車都已稀少的市區街頭上。

  從一知道佛像的確實藏身處,黑貓就將官邸的所在位置記在腦海裡了,如今正好方便去帶回臭豹,也幸好目前是凌晨,方便飆車,官邸雖在本市另一邊,五分鐘也讓黑貓趕到了。

  果然出事,官邸燈火明亮,雖然刻意壓低聲音,靜夜之下仍舊顯得吵嚷,要是平常,以花豹敏捷若幽火的身手,即使失風,逃離現場也絕不是問題,可是會用上電話向自己求救,一定是受傷甚重,所以,師兄應該還在附近躲藏著。

  誰開的槍?不會是自己的笨蛋飼主吧?如果是,該不該跟他反目成仇?警察與小偷,本來就應該是對立的,不是嗎?

  心下亂七八糟想,卻沒忘了自己來的目的,找到那座小公園,觀察附近的風吹草動,結果最糟糕的情況發生,看見項凌意領著三四個干員,一齊跑進公園內,笨蛋飼主陳毅心也在。

  黑貓生氣了,可愈氣他愈是不動聲色,讓車子熄了火,聽著敵人吆喝。

  「......地上有血跡,一定躲到公園裡......注意每個陰暗的角落,也別放過樹上......」項凌意冷靜指揮,每位探員手裡都執著槍。

  黑貓悄悄下了車,憑借從小跟師兄鍛煉出來的默契,知道他一定善用陰影的效果將自己躲藏的好好,不過,項凌意也不是省油的燈,耳目並用,聽著四周的動靜,追蹤地下細微的血跡,最後停在某株大樹前。

  「黑貓......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吧,困獸之鬥毫無意義。」喊話。

  乍然聽到自己的名號被叫出來,黑貓一愣,不過他馬上就意會到,項凌意叫的其實是花豹,也就是說,項凌意以為今晚的不速之客是黑貓本人。

  花豹從樹干後走出來,左手手掌按壓著右肩處,血液從指間滲出,臉色雖蒼白,嘴邊可還是噙著一抹無所謂的微笑,戲謔似的眼神瞅著給了他一槍的人。

  「出道至今,你是唯一能給我一槍、還把我逼到這種地步的人......小凌意果然不簡單......」忍著傷口一陣一陣的抽痛,花豹說。

  項凌意覺得對方的態度太平靜、太過篤定,心下有些奇怪,不過事以至此,他諒對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於是拿槍指著他,示意手下上前將人給逮捕。

  手下當中當然還包括陳毅心,他們按照逮犯人的既定程序,正要上前,尖銳的哨音突然從黑暗中增生出來,然後頭頂上方就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四周瞬即下來,項凌意臨危不亂抬頭看,發現公園的頂燈都被某樣東西給弄碎了。

  「小心!盯好黑貓!」指揮著手下,槍也執好,項凌意提高警覺,注意周圍不尋常的狀況。

  花豹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剛剛休息了一陣,積存的精力於此時爆發出,由皮鞭的破空之聲就找出師弟黑貓的方向,他立刻往旁一竄,動作快捷到根本不像受了傷的人。

  項凌意早料到他有這一招,手槍朝他指過去,正想再開一槍來嚇阻花豹,撕破空氣的聲音即傳,項凌意持槍的手背立刻感受到極端火辣的疼痛,彷若毒蛇的尖牙刺入,劇痛鑽心,疼到連槍都脫手,接著他肩上又挨了一邊,更是痛徹心扉,讓他全身立刻失了力氣。

  同樣的聲音連續性揚起,糟殃的是其余手下們,每個人的警用手槍也都因為挨了鞭子而脫手,很痛,痛到每個人的臉都扭曲了。

  只有陳毅心一個人例外,他自己的槍雖然也脫手,可是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攻擊他的鞭子只碰到槍身部分,一股急抽的力量卸下了槍,卻連他的指甲都沒傷到一丁角兒。

  他還注意到持皮鞭的人跟上回救了自己的神秘客是同一個人,沒錯,很好辨認,使鞭的手法同樣利落干淨,身材也一樣,還有清冽帶殺氣的眼......

  在賴國平的事件結束後,他詢問過刑警隊的大隊長,可隊長否認派出過秘密客去救他,所以他到現在還一直百思不解,秘密客到底是誰?難道只是個跟賴國平有仇的人,那天救了自己不過是順便?

  無可否認,他總覺得應該認識這個黑衣人。

  16

  讓獵物逃了,項凌意又氣又覺得窩囊,等收隊回去開檢討會議時,臉色仍舊陰沉的讓手底下所有干員大氣不敢吭一聲。

  「明明就中了槍,居然還能衝破強力警網,你們是太平日子過久了,連只小貓都抓不著......」並非暴跳如雷,可陰陰的語氣比刀割還更令人肉疼。

  「老大,不能怪我們,沒想到貓真的如其名,那動作飄忽的簡直跟鬼一樣,更別說他跟你對抗時的身手......」陳毅心一邊幫受傷的同事上藥,一邊說:「那種狠辣的功夫招式從沒見過,也不知道是哪一派別的......我們沒一個是他對手......」

  項凌意無法反駁陳毅心的話,的確,化名Leonard的偷兒在今晚展現了超乎常人的力量,即使中了槍,態度依舊冷靜,從容不迫,一瞬間找出圍捕網的漏洞,勁狠准的格鬥技更是讓所有人的眼鏡跌破,就連自己,跆拳道三段的實力,也不是他的對手。

  眼前又浮現起對方當時戲謔的表情,似乎挑釁著自己:看吧,我只是一時大意中了你的埋伏,不過,論實力的話,你遠遠不及我......

  可惡!項凌意拍桌子,啪好大一聲,把所有的干員嚇得噤聲。

  「......我還是太過自信了,以為十拿九穩,能將國際大盜給手到擒來......」氣是氣,卻還沒氣到失去理智:「......功虧一簣,是我辦事不力,我會向上級自請處分。」

  另一名干員趕緊安慰上司:「老大,這也不是你的錯,我們本來可以抓到黑貓了,誰料到他居然安排了後援,還是個使用奇怪武器的後援,第一次遇上那種人,難怪大家都中了招......」

  「不太像傳說中黑貓的作風......」項凌意回想:「根據黑貓以往的行事風格,他一向獨來獨往......難道我預估錯誤,Leonard其實並非黑貓?」

  有干員發問了:「如果不是黑貓?他又是誰?居然可以監禁真正的香港國際刑警Leonard,大而化之的混入我們的捕貓小組?」

  項凌意恨恨地答:「沒錯,要不是我把香港傳過來的資料從新看過一遍,發現真的Leonard是左撇子,只怕翡翠佛像真的保不住,丟了台灣警方的臉!」

  愈說愈恨,項凌意一想到自己居然還帶著那個冒牌貨去官邸拜訪,讓對方將整個官邸內部踏了一遍,連保護搜藏品的警報系統也了解的一清二楚,氣得簡直要吐血。

  他發誓,有生之年,他一定要捕到那個、總是笑得一臉自在的鼠輩!

  會議室裡,項凌意瞄著跟他一起衝入官邸西邊公園處圍堵假Leonard的那幾個人,每一個的手上都受到鞭刑,鞭打的勁道都重,可以說到了肉綻見血的程度,只除了一個......

  「陳毅心,我記得你告訴過我,被賴國平擄走那一次,你就是被一個使鞭的人給救了,沒錯吧?」項凌意問,而且,懷疑地。

  陳毅心內裡一突,早料到老大遲早問這件事,就連他本人也是滿含深深疑問,不過,不知為何,他不想對老大稟明的太肯定。

  「對,同樣使用像鞭子一樣的東西,不過......」咽咽口水,很難得的,陳毅心對上司隱瞞了些事:「......兩次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不確定是同一個人......」

  其實,他心知肚明,同樣美麗又殘酷的身手,同樣優雅弧度的身形,同樣諱莫如深、卻隱含殺氣的眼神......卻不傷害自己......

  使鞭的人是誰?他比項凌意更想知道那答案。

  陳毅心繼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意外的,小恩不在。

  心裡不是很高興,寵物不都有在家等主人的義務嗎?身體累,心也累,盼望著回家可以摸摸愛貓柔軟的毛發,聽他喵嗚喵嗚幾聲,洗掉一整夜不如意的情緒。

  衝了澡,吃了東西後小睡一會,睡到傍晚天都黑了,愛貓依舊無消無息,這下笨蛋主人開始心慌,想起偶有聽過貓會離家出走的事。

  不會吧?小恩明明說過,他比一般貓咪有良心,如果要走,一定會通知......

  太快了,還沒有心裡准備呢,明明說過要小恩待久一些,久到......嗯,到什麼時候?到貓咪美國的家人來找、或是自己有女朋友,要結婚了為止?

  憂心忡忡的感覺如海水在胸膛裡奔騰,管不住,他甚至──坐立難安,那只貓......不、跟貓一樣的人,自己喜歡他,超過了疼愛寵物的界線......

  其實是一見鐘情的......

  還是遇到事了?他上次在附近遇過小流氓,難不成出門時狹路相逢,被堵上了?這,趕緊報警!

  真是的,自己不就是警察?還是出去找一找,總比自己無頭蒼蠅似的在家裡晃來晃去轉圈圈來得好。

  打開門要衝出去,結果發現小恩也正開門,一時間發現到陳毅心,貓咪喜上眉梢的愉悅溢於言表,毫不隱瞞。

  「哈哈,你回來了!」說著還手腳並用,撲到飼主身上東摩西蹭,像是要重新將對方的味道深深記住。

  陳毅心擔憂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放下,發現貓咪同樣依戀著自己,心口處突然漲滿了某種......

  甜甜的......什麼?

  「什麼我回來了......」寵溺的撫撫小恩的頭,問:「去哪裡呢?我在家等你等很久,就怕你回美國了......咦,你衣服上有血?」

  「我在路上撿到一只受傷的小豹子,好可憐,所以幫他包傷口,又安排了住處,妥當後才回來的。」小恩嘻嘻笑著回答問題。

  小豹子?一定在開玩笑,大概也撿了只貓,又替貓找到飼主才回來的吧?

  這時,陳毅心發現幾位粉領族鄰居正朝這裡投注好奇的眼光,才發現他跟貓咪還抱在一起呢,突然覺得這狀況曖昧。

  「先進來吧。」趕快拉了貓咪進門,順道鎖上門:「既然撿到了小豹子貓,為什麼不帶回來?我不在乎多養一只啊?」

  小恩用力搖頭:「那只豹子老愛跟我搶東西,把你搶走了怎麼辦?他大了,自己會照顧自己,你養我就好了。」

  不知所雲,陳毅心忍不住笑:「你居然會爭風吃醋?哈哈,跟其它貓有什麼好搶的?既然不喜歡,這樣吧,只要你留在這裡一天,我就不養其它寵物。」

  小恩聽了這樣的話不太高興:「你是說,等我離開,你還會養其它......其它貓?」

  「沒辦法啊,等你回到美國,我又變回一個人了,晚上還有誰陪我看電視、幫忙做伏地挺身?到時還是養只真貓吧,跟你一樣漂亮的貓......」

  小恩的眼陰郁下來,今天飼主的話不中聽,刺耳極了。

  飼主察覺到愛貓不爽,問:「怎麼?」

  「如果......如果我一輩子當你的貓......就算我離開,也很快回來,你還會養別的寵物嗎?」小恩用很認真很認真的態度問。

  陳毅心想一想,回答:「只要你出門寫好假條,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到外地時也記得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不吃別人給的食物,不跟別人亂跑,你就還是歸我,我也不打算養別只寵物。」

  「真的?」小恩開心了,眼笑的彎彎。

  「真的,不騙你,騙你的話換你棄養我。」飼主伸出手發誓。

  兩人高高興興起來,根本沒注意到剛剛說話的內容,就像是......交換了某種誓言。

  17

  與愛貓的玩鬧戲碼繼續在出租公寓內上演,直到家主人為了養家活口,不得不出門賺貓飼料錢為止。

  貓咪依舊過著他的秘密社交生活,飼主前腳剛出門,他後腳溜走就打野食......不、不對啦,是去買吃食,順便看那位被他罵到臭頭的豹子師兄。

  豹子被小恩金屋藏嬌到哪去了呢?也不遠,就在陳毅心家的樓上。

  那天晚上救回豹子師兄後,發現子彈並未留在體內,只是劃過了肩膀,造成一道斜斜長長的口子,加上花豹自己撕了衣服壓住傷口,不讓血流過多,因此小恩不必冒著找醫生而導致行蹤曝光的危險,先帶著傷者回到陳毅心的住處。

  貓咪嘲笑豹子:「就這麼點小傷,居然要我去救你?丟我們貓族的臉。」

  「很痛耶,要不是怕在小凌意面前丟臉,我都痛到要喊阿彌陀佛了。」豹子辯解:「不信下次你自己吃一顆子彈試試看,那比中了你的鞭子還要痛。」

  「嗟,詛咒我?」貓咪──據稱是魔鬼的同路人,故意在對方的傷口處輕扯,滿意地聽到某只豹子的怒嚎。

  對傷口做了緊急處置後,跑去找房東,表明自己的親戚想要租樓上猶空著的公寓,付過一筆保證金,又阿沙力的預付三個月房租,房東太太立刻眉開眼笑交出鑰匙。

  貓跟豹因職業特殊的關系,對處理傷病之類的事駕輕就熟,所以小恩又上藥房添購了些傷藥止痛劑之類的,也幸好花豹平日練武,體質強健,只是有些發燒,意識卻一直保持清醒。

  今天,小恩幫師兄換過新的傷藥跟繃帶後,忍不住又罵了幾句:「豹子平常精得很,這回居然栽在個警官手裡,師父地下有知,一定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花豹盡是心虛:「我是真的大意了,小凌意外表看來溫文儒雅,沒想到鬼心思那麼多,知道我是假冒的,按兵不動,降了我的戒心,再偷偷派人埋伏在官邸內等我......」

  小恩淬他一口:「叫他小凌意?惡心死啦,他不都快三十歲了?」

  「你還不是整天對著一心豆干亂叫主人主人?肉麻當有趣,哼!」花豹嗆聲回去。

  互相瞪眼十分鐘。

  沒輸沒贏,貓咪不玩了,轉而建議:「喂,臭花豹,看在咱們師兄弟的情分上,我幫你教訓項凌意吧!」

  花豹趕緊說:「不用,他這一槍其實故意打偏了,只擦過我的肩膀,再說,你不是給了他一鞭?嘖嘖,光是那一鞭就會讓他的手痛上好幾天,你也知道你一發起火來,抽鞭子的勁有多大?」

  狐疑的眼神,小恩問:「......你維護他?」

  花豹立刻擺手:「他是官我是賊,有什麼好維護的?這筆賬我自己會找他算去,一筆一筆仔細核對,多不退、少了要他補,貓兒犯不著多管閑事。」

  小恩嘿嘿冷笑:「別忘了多加些利息上去,我看他不順眼。」

  花豹好奇了:「你干嘛硬要插手我跟他之間的事?多管閑事應該不是貓兒的作風......」

  「誰叫他老是要我的笨蛋飼主出任務?也不管手下的睡眠有沒有充足,電話一來就要他過去報到,上次還害他差點丟了命,我氣死了,氣死了,真想把項凌意包一包丟到太平洋去......」真是氣到鼓脹了臉。

  「那可不行,你這是公報私仇......」見師弟眼中殺意陡起,花豹阻止:「反正,虐待小凌意的任務我包了,你一旁納涼看戲就好。」

  花豹心裡打的主意是:項凌意犯到自己頭上,當然由自己來要債啊,而且,這兩天躺在床上無聊,他早就擬定了A計劃B計劃C計劃到Z計劃,等有空就一一實行到對方身上。

  「師兄,怎麼一臉淫笑呢?真服了你,受了傷還想找女人......」小恩不以為然的指責。

  花豹立刻正經八百,罵:「我只是在預想勝利的果實有多甜美......對了,師弟啊,咱們上頭給的資料不完全。」

  「什麼意思?」貓咪問。

  「我看到的翡翠觀音像居然有兩尊,大小特征都跟我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樣,特殊的紫色翡翠雕刻而成,只是觀音的手勢稍有不同,這、到底該拿哪一尊啊?」有些為難,花豹問。

  「兩尊?你確定沒找錯?」貓咪仰頭想了想,沒親眼見過那東西,只在出發前由著小氣鬼老板描述了幾句外觀......不過,自己老板也沒親眼見過,那些信息聽說都是由授業師父口耳傳下來的。

  「......我家大老板說過,觀音的名稱為鏡花水月......就說干嘛給雕像取個那麼長的名字?難不成一個是鏡花觀音,一個是水月觀音?」想通了,花豹得意的一拍大腿,都忘了自己的手有傷,這下痛得呲牙裂嘴。

  「不如兩尊都拿,二一添做五,對各自的老板也都有交代,你說怎麼樣?」貓咪提議。

  「那就連手吧,我實在害怕小凌意又使些什麼鬼手段......」花豹愁眉苦臉,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連手偷盜,不是黑貓也不是花豹的慣有作風......豈不壞了我們這幾年來建立的招牌?」貓咪皺眉。

  花豹見他並沒有強力反對的意思,繼續游說:「不會的,你偷一尊,我偷另一尊,巧合之下的美好相遇,將行動的成功率提高好幾倍,何樂而不為?」

  黑貓考慮考慮,這回來台灣遇上的意外特多,不但向來狡滑刁鑽的師兄著了道,自己也心神不定,被個普通警察給攏絡住,看來兩人都遇上了克星,失策。

  「嗯,我的確擔心經過這件事後,項凌意會特別加強美術館的警衛......沒錯,我倆連手有什麼拿不到的?也正好挫挫他的銳氣......」

  花豹看著師弟臉上交錯陰狠的表情,搖搖頭:「你這個人真是小心眼,小凌意也是善盡他的職責,結果被你恨到半死。」

  「誰叫他不是我的飼主?」哼哼笑,貓迷回答。

  之後,貓咪又出門幫師兄添購了些生活用品,還跑到花豹另一處不被項凌意所知的秘密下褟處將他的隨身物品都拿過來,包括些證件手提電腦什麼的。

  「有事電話聯絡,不過我沒辦法隨傳隨到,誰叫飼主最近喜歡抱我睡覺?」近似嘮叨的埋怨,可邉說邉微笑,根本沒有語句裡所表現的那樣怨懟。

  「什、什麼?抱著睡覺?你們......」正在喝開水的豹子差點噴的滿床濕。

  「別亂想,我跟他沒什麼,公寓只有一張床,而我是絕對不會委屈自己躺沙發......」貓咪說:「真是的,跟你說這些干什麼?好啦好啦,自己照顧自己,我家的笨蛋主人也快回來了,他說今晚要帶我逛百貨公司買寵物專用食器呢......」

  匆匆忙忙丟下一起學藝多年的師兄,任之孤零零躺在床上,貓咪就是喜孜孜跑出去,還帶起一陣風──花豹突然有了「貓大不中留」的慨嘆。

  18

  市立美術館新一季的展期開始了,頗受注目的佛教文物特展中包含了名師創作的石雕、木雕、銅雕等不同材質的佛像,分別於不同的展覽館展出,另外,由收藏家協會提供的各式白玉、翡翠、琥珀、以及上品田黃雕成的觀音像,因為屬於珍品,為了安全上的考慮,安排在特殊的獨立空間展覽室展出。

  當然,受到黑貓跟花豹關住的翡翠觀音像也在這裡。

  上回功虧一簣讓偷兒逃走,這回項凌意更是不敢大意,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黑貓都是接下雇主的委托來偷盜目標物,雖然大意失荊州一次,還受了傷,他判斷對方絕對不會放棄,目前一定正在某處養精蓄銳,等適當時機盜了翡翠像之後,就會偷渡出台灣。

  想起那個人賊賊又玩世不恭的笑,還總愛說些曖昧輕薄的話語,項凌意又是一陣怒氣攻心,下次見面,一定要拿手銬抓住他,控告他十幾大項罪名,關在監獄裡一輩子出不來!

  「老大老大......」倒霉剛好站他身邊的組員小高哀哀求饒:「......我沒犯錯,你干嘛銬住我?」

  回個神,項凌意難得出現狼狽之相,深吸一口氣後回神,拿出鑰匙松開手銬,低眉輕叱:「站遠些,別打擾我想事情!」

  小高愁眉苦臉:「啊我拿資料過來,哪知老大你發瘋似的就拿手銬銬我......」

  「你們太欠操,經過這回的假國際刑警事件,該有的教訓還沒學到嗎?敵人隨時都可能埋伏在身邊,哼,光是臨場反應這一關,你們通通不及格!」項凌意冷著臉罵。

  會議室裡充滿低氣壓,大伙於是攢出得過老大肚裡蛔蟲封號的某毅哥出來,站上暴風雨最前線,承擔風吹雨打。

  陳毅心看看所有同僚都對他寄予重任,只好往前,故意詢問相關任務,轉移老大被假國際刑警給擺一道的怨氣。

  「這個、老大,你也別那麼緊張,三位兄弟已經在美術館內以志工的身分到處巡邏,防盜系統重新安裝,指揮室裡也有兄弟日夜輪班,二十四小時監控展覽室的情況......都在掌握中,就等貓兒入甕......」

  項凌意撇撇嘴角,嘲諷:「你們還是太小看黑貓的本事,難道忘了前年轟動一時的"布拉岡薩胸針"一案?」

  陳毅心立刻動容,想到了相關案情。

  原來由葡萄牙布拉岡薩王室擁有的古董極品胸針,於2001年被英國的XX博物館收購為館藏,卻在前年被盜走,雖然作案者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根據作案手法,直指黑貓或花豹的呼聲卻甚高。

  「以英國XX博物館那樣防衛到滴水不露的保安系統,都讓人給潛進去、將國寶級的珍品給盜走,我還嫌目前歡迎黑貓的陣仗不夠大呢!」

  連老大都這樣說了,陳毅心也不敢再插嘴,只是可憐了家裡養的那只貓,自己目前為了任務短期間都不能回去,不知小恩貓咪一個人過得可好?如果家裡待膩了,貓咪出去拓展地盤,會不會另認主人?

  現在陳毅心反而希望偷兒早點過來美術館下手,等事情解決,他好回家逗弄自己的貓兒玩。

  說到那位名叫小恩的貓咪,目前反倒專心致志,跟自己的師兄花豹躲在後者的藏身處商討戰術,暫時將笨蛋主人給丟在腦海一邉涼快去。

  按照貓咪的想法,飼主一定被可惡的項凌意安排在美術館附近作偵防,搞不好躲在哪輛車裡喝著咖啡看望遠鏡,不然就混在觀賞人潮裡賞玩美術品,反而沒什麼危險性。

  也好,黑貓自己得心無旁騖,想著怎樣突破目前警方安排的層層防護網,破解那些高科技的防盜器,最後衝出封鎖線,安然無恙將翡翠觀音像送到老板手上。

  呵呵,嘴邉溢起冷冷的笑,在獲取獵物的過程中,遇上的險阻艱困愈多,樂趣也就愈是加倍,也才能夠填補獵食動物噬食的渴望。

  上不了抬面的職業,依舊讓貓兒樂在其中。

  「聲東擊西如何?」花豹在花了好幾個小時研究從網上得來的情報之後,對師弟這樣建議。

  「戰術你決定,不過,取物的過程留給我......最好是有跟項凌意正面交鋒的機會,我的鞭子想再喝點血......」舔舔唇,黑貓說。

  花豹不高興了:「死貓,不是說過項凌意留給我嗎?不准你動手,他是我的。」

  黑貓想反諷幾句,陳毅心臨行前留給他的電話卻響起,趕緊接聽:「喂......我?我跟樓上鄰居聊天......沒,是一個可憐沒人愛的哥哥,他受傷了,行動不方便......有,吃過飯了......」

  花豹在旁就是不屑,哼,雙面貓,談到小凌意時表情明明那樣狠毒,一副恨不得啃人家肉飲對方血的樣,等飼主電話一來,又成了軟綿綿攤一地的無骨貓......什麼,說自己可憐沒人愛?不過是豹落平陽被貓欺,想自己風流倜儻,風流不羈,世界各地遍布多少紅顏知己?

  「......你不是說任務期間不能打電話過來......偷打的?別擔心啦,我很乖......可不可以過去看你?好想跟你說話......好吧,等你任務結束才......」貓咪愈說愈哀怨。

  花豹在一旁聽了也是不爽,奇怪了,同樣是警察,陳毅心怎麼就這麼體貼,還犯戒打電話回來關心寵物有沒有吃東西,自己在意的那個只會招待自己吃槍子?

  不公平、不公平啊!

  「臉那麼臭,干嘛,便秘?」剛收線的黑貓本來笑咪咪,一見到師兄憋到發青的臉色,又立刻沉下臉來質問。

  「我只是好奇,自己的師弟向來不跟外人親近,怎麼這回跟個台灣小警察搞到交情匪淺?」花豹換了個舒服姿勢躺下,瞇眼觀察眼前不合常理的現像:「難道......難道真如我所想......陷入愛河?」

  「你說什麼?」黑貓愣,一時間消化不了剛聽到的話有何意義。

  「陷入愛河,fall in love,懂了嗎?只有談戀愛的人才會露出你剛剛那種白痴表情。」那種表情花豹看太多了,沉醉而迷戀,特有的費落蒙大量散發的味道......簡而言之,就是發情。

  「他是男人,我怎麼可能愛上他?」貓咪叱:「不過喜歡跟他一起聊天一起玩耍,這樣就是愛啦?」

  「笨師弟,連自己是同性戀都不知道,哼,就因為愛上他,才會喜歡跟他聊天跟他玩,見不到面就想人,巴不得天天膩在一起不分開......你自己捫心自問,是不是這樣?」花豹機會教育。

  黑貓被師兄幾句話逼得詫異連連,心想難道他愛上飼主?

  「更別說你還喜歡窩著他睡呢,我問你,從小到大,你跟誰這樣睡過?」花豹見到師弟吃鱉的表情,更是快意,繼續逼問。

  「我、我跟你睡過啊,就是師父帶我們出門,不得不跟你擠同一張床的時候......」有些心虛,不過黑貓倔強的提醒師兄過去發生的事。

  「噢,你又讓我想起過去每每睡到半夜都被你踢下床的慘痛記憶......」眉毛掀動,花豹大聲問:「老實說,你那個飼主也被踢下床了嗎?」

  「沒、沒有......」黑貓不自覺回避師兄咄咄逼人的態度,氣勢小了:「其實......跟他一起睡,還睡的很香呢......」

  這下花豹可找到著力點了,吆喝著:「自己的戀愛問題搞不定就別花心思去找小凌意的麻煩,懂嗎?」

  「噯噯噯,兩件事根本不相干好不好?聽來你好像也存著私心......等等,你該不會也對項凌意有意思吧?咦,你好像沒跟男人交往過啊?應該不是同性戀......」

  「小凌意是唯一拿槍傷了我的人,我才想說要好好報復他......你那是什麼眼神?懷疑我?等翡翠觀音像送回鐵鴉會後,我就會回來惡整小凌意......最好讓他丟了官,失意落魄,沒有任何女人肯嫁他,才能滿足我復仇的心願......」

  就在兩師兄弟爭論對方是否為同性戀的偉大議題時,項凌意、陳毅心、還有一大票勞苦功高的警察大哥們正為了維護社會治安,鏟除國際敗類,守在美術館附近不眠不休而努力之中。

  19

  一個月的展期即將結束,陳毅心算算自己也有三個禮拜沒回家,這期間風平浪靜,雖然曾在美術館裡鎖定幾個可疑的目標加以追蹤,可惜最後都證明是一場烏龍。

  無可否認,項凌意親自指揮的捕貓小組有些心灰意冷、士氣低落。

  項凌意本人卻是自信滿滿,認為貓兒一定會來,也知道這是場耐力戰,絲毫不敢松懈,可是組員如陳毅心只想著家裡的寵物,還想的要命,總覺得度日如年,恨盜賊恨到要死。

  白天美術館人多,正常情況下偷兒不敢、也不能下手,於是夜晚成了警戒的高峰期;當四周闃無人聲,坐在監視器前的干員反而更加警醒,喝著咖啡,抽著香煙,盯著久無動靜的屏幕,互相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提振精神。

  大家心知肚明,等展期一結束,任務也就結束,意料中的偷兒遲遲不動手,想來這幾日是關鍵,唯一擔心的是:布下陷阱的獵人耐心幾已耗盡,若以氣勢論,正義的一方目前稍遜一籌。

  幸好,今夜,凌晨三點,貓兒終於過來吃餌食了。

  花豹穿一襲不妨礙動作的貼身衣褲,黑色面罩遮住了口鼻,優雅的腳步專注謹慎,借著美術館外圍樹木的掩映,他時而匍伏、時而撲躍,動作迅捷到根本不像是動作,而是一道掠過地面的影子。

  手掌之中彷佛藏著利爪,順著館外的浮雕柱幾下攀上樓頂,蠱惑人眼的美麗背影在找到某個氣窗後,一溜煙鑽進去,落地處是四樓,花豹繼續沿著主樓梯下來,幾個縱躍就進入二樓雙層高度的展覽室。

  配備強化玻璃、恆溫恆濕的特制櫥櫃整齊架放四周,微弱的燈光下,金銀琥珀以及高級寶石雕成的佛像或法相莊嚴、或垂眉斂目,體現佛教睿智文明的寶物,白日裡人觀佛,佛也觀人,如今卸去紛擾塵俗,寧靜沉睡。

  可惜,花豹不太有慧根,只是孜孜矻矻尋著上回在某官邸裡看見的兩尊紫翡翠觀音像。

  展覽室並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位於展覽室正中央的幾個櫥櫃,之中,兩尊約十幾公分高的小巧紫羅蘭翡翠觀音像立著,雕像雖小,刻工卻細致,輕柔貼體的裙裾及飄帶和諧完美,成左右對稱的方式娉婷,乍看之下,會以為其中之一為菩薩鏡中倒映的身影。

  細看前頭金屬燙黑字的名牌,其落款為"鏡花觀音"、"水月觀音"。

  相對凝視,無分軒輊,不知誰為誰的倒影。

  平心而論,同一個展覽室裡還有幾尊種質色澤更佳的翡翠佛像,卻不在偷兒的此次的獵食目標內,只能落得被貓科動物視如敝屣的下場。

  藍色風信子石般的眼瞳輝映著淡紫翡翠觀音像,並非貪婪,閃爍的卻是燁燁的滿足光彩,異國風味濃厚的俊美臉龐浮起略帶嘲諷的笑,與觀音的若有所思成反比,卻恰到好處的相得益彰。

  「......聽說禰們流浪了好多年、好多國家,是嗎?」花豹聊天似的,用平常誘惑女人的語氣邪邪地說:「跟著我吧,保證禰們有好日子過。」

  花豹誘拐女人的手段一流,哄人已經成天性。

  手指輕碰保護觀音雕像的強化玻璃,花豹口中喃喃道:「......美術館外我已經特別往監視器前繞了一圈,現在又故意觸動了感應器,小凌意怎麼還不來......不行哦,動作太慢了,不及格......」

  話剛說完,展覽室裡燈乍亮,唯一的出口處蹬蹬跑進來好幾位執槍的警員,當先的,果然是花豹於近日未有一刻或忘的項凌意。

  「黑貓,你果然來了,醜話我先說在前頭,這裡的出入口都被堵住了,你是插翅也難逃,還是乖乖束手就縛,我可不想再像上回一樣開槍了。」項凌意說。

  被誤認為黑貓的花豹聽他說完,轉過身與他面對面,又往其它圍堵過來的警員看了一眼,笑嘻嘻地問:「上回打我一槍,你心疼了?」

  「那一槍害我寫了許多報告給上級,解釋當時開槍的時機是否正確......早知道多開幾槍,一次寫齊算了。」冷著臉,項凌意說:「你安分點跟我們回去,我雖然討厭寫報告,更討厭人渣從我眼下逃走!」

  「叫我人渣?也沒關系,想我相貌堂堂,許多小姐愛死我這人渣了。」花豹皮皮地回答。

  項凌意真是有些控制不住,想直接扣扳機滅了這敗類:「......其實,區區雞鳴狗盜之徒,叫你人渣還抬舉了你......」

  花豹看看項凌意手裡的槍,槍口還好死不死正對自己的心髒,忍不住笑了笑:「小凌意啊,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項凌意皺眉,他生平最討厭跟人耍嘴皮子,偏偏遇上個有著三寸不爛之舌的敵人,這個敵人還特別愛在口頭上占人便宜,真可惡!現在還要求什麼?打賭?

  「如果今天我能再一次全身而退,以後見面時,你不准拿槍指我了。」繼續皮下去。

  項凌意只是不屑,可是瞧到對方自信滿滿,又不禁狐疑對方莫非又耍詭計?鑒於上回就是太過自信,以致於讓偷兒溜走,到手的鴨子飛了,這會他倒想見識見識對方還能變出何種把戲。

  「好,只要你能脫困......不過,目前看來......難......」說完,項凌意往後打個手勢:「大伙兒上,逮捕黑貓!」

  之所以讓所有人齊上,是因為上回體驗過這外國人的身手不凡,所有警員也因此戰戰兢兢,就怕重蹈覆轍,栽在洋鬼子身上,丟了咱們中國人的臉。

  花豹就是笑,手一揮,幾顆改良型的煙霧彈往地下用力甩,砰達幾聲,展覽室裡立即煙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手槍立刻無用武之地,之後乒乒乓乓幾聲,項凌意聽到弟兄此起彼落的呼痛聲。

  「鎮定!小五,聯絡外面待命弟兄實行二段包圍!」臨危不亂的下指令,項凌意掏出手帕遮掩口鼻,就著記憶所及摸到出口,隨即往外追出去。

  等煙霧散去,原來留在展覽室裡的弟兄也跟著衝出去,可是已經失去花豹跟項凌意的人影,只聽到美術館外傳來吼叫怒斥的聲音,留在這的兄弟立刻不約而同順著主樓梯下去。

  就在所有人跑出美術館的同時,館內的核心大廳中,某個高大雕塑物旁的陰暗處,鬼魅般竄出一抹煙霧似的魅影,如同狩獵中的貓咪,將身體配備的功能發揮到淋漓盡致,起伏間搭配著輕盈的步履,卻又保持著一觸即發的備戰姿態,溜轉著,沿著樓梯上了二樓的展示間。

  展出翡翠佛像的獨立空間展覽室已經毫無人氣,貨真價實的黑貓此刻現身,黑色面罩遮住大半的真實面容,優雅自然的走到正中央,稍稍顧盼,彷佛確定了此空間之中已成為貓兒標注的地盤之處。

  原本設立雙重防盜功能的感應器已經被花豹給啟動了,再重新設定功能前,防盜的功能形同虛設,黑貓於是更加肆無忌憚,估量過放置觀音像的容器,從腰間的多功能腰包中取出工具,幾下將櫥櫃給打開。

  捧出了兩尊光潤圓然的紫翡翠觀音,花了幾秒鐘檢視,確定為老板需求之物,他隨即將之放入有防跌防碰撞的特殊袋物之中。

  細微的腳步聲於此時靠近這間展覽室──逃不過黑貓的耳朵,長時期的訓練讓他早已能准確定位各種來源的聲音,如同手抓取物品一般。

  而且,他熟悉這腳步聲的特殊韻律,那是小恩貓咪常常期待出現在飼主門外的聲響,只可惜,此時此刻,這跫音的驀然現身讓自己知道某些事是無可躲避了。

  聽覺繼續敏銳解讀出後續的訊息──手槍擊錘被拉起,武器進入待發狀態,陳毅心站在十幾步的距離外,說:「你、你才是真正的黑貓!」

  20

  黑貓回頭,眼裡盡是殘忍戲謔的殺意,黑色面罩遮住的面容卻緩緩浮起一抹笑,贊許,又似抱怨著對方多管閑事。

  「跟亞洲國際博覽管監視器畫面裡一模一樣的打扮與身材......你......」注意力緊繃著,實際上,陳毅心有些迷惑。

  這人......似曾相識,絕對不是錯覺,好像......好像天天天天都會映入眼簾的熟悉影子......

  黑貓行走如夢,膩滑向他──其實是他背後的出口──化為暗夜逡巡領土的帝王,視警探與他手裡的槍如無物,傲。

  陳毅心退後一步,槍口仍舊指著偷兒的心髒,他問:「是不是......從烈焰幫裡救下我的,是不是你?」

  黑貓不答,繼續往前。

  「不准動......我要以現行犯的罪行逮捕你!」板機輕扣,威嚇著成分居大,陳毅心滿是矛盾。

  輕笑,帶動貓眼閃爍,透出妖冶晶亮的媚態,這光,陳毅心發誓,很熟,熟到......可是,心裡某個開關緊閉,他覺得自己知道答案,腦海深處偏偏於此時當機......誰?這人......到底是誰?

  就在兩人間的距離剩不到五步時,陳毅心咬牙──警務人員的職責是緊縛意志的金箍呪,姑不論眼前的人是誰,他不能讓刑事組近兩個月的心血與努力白費。

  「打算拒捕?黑貓,別挑戰公權力!」不再後退,陳毅心堅定地說:「其它警員馬上就到了,不管曾在多少國家全身而退過,這裡都是你認栽的地方!」

  眉輕壓,黑貓的眼裡明示著自己也不耐煩,手腕一抖,撤下腰間的皮鞭,先是小幅度往地板一甩,啪一聲,激出幾點電光火花,接著手臂動作往左右加大,撕裂空間的尖銳哨音響過,鞭尾朝刑警的手直擊。

  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到對方鬼魅似的鞭法有多犀利,陳毅心往側邉一閃,躲過靈蛇出動的攻勢,接著他反射性的對空鳴槍示警,火藥爆炸的聲音震裂美術館靜謐的氛圍,四周的展覽品也因著音波急速的震蕩,抖顫──

  迅速成為幻影,黑貓,隨著爆裂的音波彈離原地,弓起背,精准運用肌力,一等距離目測完畢,他回壓身體跳躍,陡然朝刑警襲撲,瞳孔,擴張到興奮所及的程度。

  刑警,貓兒眼中目前唯一的獵物。

  不知為何,陳毅心甩開手裡的槍,與撲過來的黑貓近身肉搏起來......他不是真心要對黑貓開槍,尤其是見到對方手裡的鞭子......這下他百分之百確定,這只貓,真是從賴國平手裡救出了自己的那只,是救命恩人......

  黑貓沒注意到陳毅心矛盾的心態,手掌化為爪,招招狠戾,向刑警進攻,瘦小的身軀發揮出意想不到致命力道,詭異的招式暗藏撕裂扯咬的意圖,讓刑警暫時不敢分心,秉氣凝神應付,兩人一來一往,不再說話,只聽到彼此交戰時肉體相擊的沉重響音。

  甚至是,彼此的呼吸拂面......

  愈打愈是心慌,陳毅心沒傻到辨識不出面前同樣形狀的眼睛是屬於誰的,愈是靠近,愈是熟悉這身高體型及味道,可是黑貓技擊的動作與上回官邸裡的盜賊是同一路,陰狠殘酷的程度在自己之上,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幾個左支右絀,刑警的呼吸漸喘漸濁,被黑貓趁機拍掌重擊,刑警一個踉蹌,手撫住擊打之處,眉頭痛苦的皺了皺,動作停了下來,這時,黑貓只要再補上一拳或是一腳,就可以推開刑警,揚長而去──

  不知為何,黑貓沒這麼做,頓了頓,眼裡的殺意淡下來。

  這時趁著對方軟弱的空檔,陳毅心忍著胸口的痛,手迅捷伸出,拉下對手黑色的面罩。

  「......果然是你,小恩......」不知用了何種心情,陳毅心喃喃道。

  因激烈動作而艷紅的嘴唇微微喘氣,圓潤的娃娃形臉孔浮著成熟睿智的表情,融洽而魅惑,小恩──我們的黑貓──並未因真面目的驀然揭示而慌張,相反的,他微微一笑。

  老實說,陳毅心被他那一笑搞得有些頭大,寵物對自己笑得甜甜,彷佛貓咪跟飼主不過是玩個滾毛線球的小游戲,哪需要大驚小怪?之前詭異緊張的氣氛全都沒了,還逮不逮捕這只貓?

  苦惱中──

  21

  「......就只有你,老是讓我動作失格......」側頭輕淺笑,小恩擰住飼主的衣襟,拉向前,方便說著悄悄話:「......果然是我的克星......」

  當此之際,陳毅心只有怔忡,黑貓,國際聞名的盜賊,為何莫名其妙的成了自己寵物?想從自己身上套取情報?可是,自己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小刑警,他能從自己處得到的資料有限。

  為了什麼接近過來,害得自己被一只貓攪亂了心?

  黑貓端詳著飼主耐人尋味的表情,直到館外傳來其它警察進來查看的槍聲的吆喝聲,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不再給陳毅心思考下去,頭向前,纏纏綿綿吻過去。

  此舉成功讓飼主不再胡思亂想,腦筋空白了三秒鐘,發覺貓咪甜甜的吻並非僅止於唇上輕輕一印,而是......舌頭伸進來的熱情翻攪,津液交纏,忍不住心動了,閉上眼,自自然然地,他也追逐著對方靈活的舌頭,輕憐密愛毫不厭煩......

  如此動人心魄的吻,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吻了一分鐘,像吻了一世紀那樣久,最後是貓咪自己戀戀不舍放開自己的主人,礙事的人們逐漸逼進,他不走不行。

  放開抓緊衣襟的手,再輕推,對上飼主已經動情、還想繼續強占下去的眼......再對望下去,走不了......

  推開,用難以言傳的飄逸輕掠過飼主身邉,貓咪這次化身幽靈,回歸夢境。

  回歸陳毅心遇見小恩前的寂寞夢境裡。

  當七八位刑警衝到展覽室時,只見到陳毅心痛苦的撫著胸口,受了重傷的樣子,他的配槍孤零零躺在五、六公尺外,用來誘惑黑貓的紫翡翠觀音像已經不翼而飛。

  其中一個扶起陳毅心,另一名小組長問:「我們聽到槍聲,怎麼回事?」

  「......真正的黑貓......另有其人......」陳毅心垂頭:「......我不是他對手......」

  其余人立即又追出去,陳毅心抬頭問扶著自己的同事:「老大呢?他不是去追之前的假國際刑警?追到了嗎?」

  「不清楚,一直沒看到老大,大概跟埋伏外圈的兄弟會合了......你不要緊吧?我先送你上醫院。」

  擺擺手,陳毅心說不用了,他中的那一掌雖重,可是比起發覺自己的寵物是黑貓,那種震撼更讓他無所適從。

  老實說,他希望黑貓順利逃走。

  沒多久,項凌意以從所未有的震怒現身,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被惹火了,惹火的程度直逼1960年於智利發生、芮氏規模9.5級的超級大地震。

  「將局裡所有的兄弟叫出來支持!聯絡本市所有分局封鎖道路,設路障,清查所有可疑份子,尤其是花豹,那個棕發藍眼外國人!」平常陰冷的語氣都不見了,難得的,項凌意大聲咆哮。

  「老大,你怎麼確定那個假國際刑警是花豹?」還是有小白刑警甘犯天威問問題。

  「......他親口承認的,可惡!」說著說著,項凌意氣從中來,一掌劈下,旁邊某株景觀盆栽立刻不幸夭折:「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毛我,總有一天我會親手送他入牢獄!」

  紫翡翠佛像被偷都沒有老大發脾氣更讓大伙戰戰兢兢。

  繼續吼:「方圓十公裡以內,所有監視器內的影像都給我調閱出來!立刻做!在花豹跟黑貓潛逃出國之前,為了我們警方的名譽,一定要抓住無恥的盜賊!」

  陳毅心滿是矛盾的進行老大交付的任務,直到被其人召喚過去問話為止。

  「既然親眼見到黑貓犯案,當場為什麼不叫兄弟支持?」口氣難聽,項凌意因為又讓花豹再一次從眼前溜走,氣憤難當,遷怒。

  「黑貓太厲害了,幾下就把我打傷,制服了我......來不及請支援......」早料到老大有此一問,陳毅心准備好了答案。

  本來之前項凌意懷疑陳毅心跟使鞭的那個黑衣人認識,不過這回看他被打到得內傷了,疑心盡去,還特別叮囑他去買兩罐十八銅人行氣散來吃。

  「沒想到黑貓跟花豹居然同時來到台灣,還連手出擊......這太不尋常了,那兩尊紫翡翠佛像雖然價值不斐,卻也不值得那兩人親手來取......」漸漸息怒,項凌意開始思考更深層的問題。

  陳毅心卻沒注意聽,只擔心自己的貓兒能不能躲過老大設下的天羅地網,雖然自古兵賊不兩立,可陳毅心沒有剛正不阿到大義滅親的地步,誰讓自己的心都不屬於自己了?

  小偷就是小偷,這一逃,連飼主的靈魂都順手牽羊帶走。

  後來,為了緝捕偷了某官員參展寶物的兩偷兒,項凌意跟手下又是不眠不休忙了幾乎一個星期,算算陳毅心幾乎一個多月沒回家了。

  沒差,他知道貓咪不可能回去了,所以,家,對他的意義又回到跟從前一樣,不過是為了讓自已在工作之余有個可安歇休息的出租公寓而已。

  他甚至有點害怕回去,空蕩蕩的感覺,不喜歡。

  即使這麼想,在地毯似搜索本市、監控各機場港口卻徒勞無功之後,項凌意心灰意冷的宣布這次的捕貓行動失敗,並解散項目小組,陳毅心終於還是回家去打算休息個幾天。

  垂著肩膀,開門進入又順手關上,早就知道不會再有貓咪撲到自己身上,甜孜孜地喊:「......主、人......」

  真是的,怎麼突然覺得單身漢的生活不是人過的?

  「終於回來了!」滑膩膩的聲音喊,接著,熟悉的重量立刻掛在身上:「毅、哥!」

  真的假的?操勞過度,產生幻覺?

  「......胡子不刮,又變成大叔了啦!」軟軟嫩嫩的手掌摸上來,帶著溫暖的體溫,好像,不是夢......

  「糟糕,你一定工作太累,眼睛都發直了......」小恩不放心,墊高腳,翻翻飼主的上下眼皮,檢查對方的瞳孔有沒有不正常放大,接著聽聽心跳,怕上回打中陳毅心的那掌手勁過重,內傷未愈。

  某種感情從心底湧上,陳毅心抓住寵物的兩只手,喉結上下動了動,很多情緒想表達,卻不知哪種言詞能清楚說明自己的想法。

  小恩只是眨眨眼,光線融化在寶石般的瞳眸裡,幽幽閃著神秘。

  「......怎麼還待在這裡?不知道你已經列入十大通緝要犯的名單裡,外面還有幾千個刑警想抓你嗎?」終於,開了口,說的卻不是久別重逢的感動。

  嘻嘻笑,小恩回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項凌意怎麼想也想不到,我就躲在這裡。」

  愣了一會,陳毅心又問:「你......為什麼......吻我?」

  小恩本以為飼主接下來會詢問紫翡翠觀音像的下落,卻沒想到他居然問出那件事,一時間呆了,然後──臉紅。

  「不知道......當時就吻了,也沒想太多......」

  「從你離開美術館後,我就只想著那個吻......再吻一次好不好?」低下頭,陳毅心柔柔問。

  也沒等回答說好或是不好,拎著貓咪丟上沙發椅,然後整個身體壓上去,,因為對方的武技在自己之上,得先發制人,用比他寬闊的肩膀與胸膛限制他,不讓他有閃躲的機會。

  他不知道貓咪根本不想躲,同樣,從那次吻過飼主後,他就確定花豹師兄說對了,他要陳毅心這個人屬於自己,不論是喜歡、或是以愛為名,都不是重點。

  一見鐘情不是陳毅心獨有的責任。

  22

  上一次的吻,伴隨著對擊的激烈心跳、急速運動後的熾熱體溫,帶點喘、以及腎上腺速大量分泌時的興奮,導致腦袋暫時失去作用,只知道順應本能去吻、牢牢在對方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味道。

  如今,另一種莫名的情愫襲來,更近於兩情相悅,在兩唇相接的同時,彼此的距離成為零。

  柔柔的吻開始熾烈,輕輕的呼吸也逐漸混濁,失了原有的韻律,當唇舌互相囓咬,不再滿足於僅僅是唾液的交融時,心跳,也丟了該有的節奏,甚至打算跳出胸腔口。

  閉著眼,享受互烙彼此的親密,除了唇,身體也開始撼動、不安。

  同樣欲望升頂的兩人,誰要先開口?

  「......好喜歡你......就算你是一只撒謊的小貓......也一樣......」短距離的對話空間,讓求愛的聲音一字不缺、灌入貓咪小巧的耳朵裡。

  「......不撒謊,留不下來......」嘻嘻笑:「以後......以後不騙你了......」

  「......還是得給些懲罰才行......」舔舔耳垂,不過癮,用上牙齒:「恃寵而驕的貓咪,要學些規矩......」

  「......別咬耳朵......癢......」小恩又笑,恣意享受飼主所謂的懲罰:「好刺哦......你的臉......」

  愈是這麼被抱怨,陳毅心愈是故意用自己的臉去摩挲寵物嫩嫩軟滑的臉龐,然後,感受對方閃躲時,軀體抖顫出忍耐不住的欲望。

  心底的火焰高漲了,忠實的從欲望的某點傳達出來,兩人都一樣,軀體交貼,誰也瞞不過誰。

  也不需要瞞。

  「想疼愛你......可不可以?」問的同時,飼主已經盡義務,大手撫上身下貓咪漲疼的那一處,故意去按壓搓揉。

  「......我是被你上司緝捕的對像耶......你都沒打算逮捕我喔?」彎著眼,笑咪咪問,沒特意拒絕對方親密的觸摸。

  「他要緝捕的是黑貓......你在這屋裡,就是我的寵物小恩......管老大去死......」見色忘上司的最佳典範。

  「你失職了,警察大叔......」貓咪故意說,打情罵俏著。

  也不惱,貓奴主人就是沒辦法對寵物生氣。

  「沒辦法,我忠貞於任務的心被國際大盜給偷走了......」將頭埋在貓咪的頸子裡,調教新規矩。

  貓咪就是咯咯笑。

  「......對了,貨物被偷,概不退還......」趁還有少許理智,陳毅心趕緊補充。

  主人的舌頭真是淘氣,亂咬亂舔的,害貓咪忍不住溢出絲綢般的輕吟,喵嗚的甜甜蜜音,是即將點燃高潮的極樂引信,惹得對方心醉神迷,只想讓自己的愛貓繼續銷魂下去。

  貓也不簡單,獵食動物的本能漸漸復蘇,攬住飼主脖子的手滑向下,順著極度男性化肩膀到胸膛,並且,悄無聲息解開對方的扣子,靈敏的嗅覺貼近,倚著已經泌出些微汗珠的銅色皮膚,貪婪的享受主人的氣味。

  這味道,果然,特有的麝香味,迷惑貓兒的正常判斷力,以致於迷醉,迷醉到獵食的爪子不自禁收起,全身軟綿綿,如同被貓薄荷操控,吸了毒,一波一波釋放淫欲。

  飼主發現愛貓已經先一步去除了障礙物,撕扯摰愛的血與肉,啃噬靈魂的准備動作就緒,他也就不客氣,直接放肆的凌虐溺愛,不讓寵物專美於前。

  貓咪天生適於被寵愛、被給予,更何況是貓般的年輕男子,蕩漾的媚態使之變為尤物,更值得主子細細去品嘗一番。

  發覺身上的男人也開始剝除自己的衣物,慵懶的貓咪於是啞啞問:「......知道怎麼做?」

  「別小看刑警的職業......」捉狹地回答:「該有的事前調查我一樣沒少做......」

  「包括怎麼跟公貓?誰信你......」小恩不相信,哼著低低的聲音問。

  「沒看過豬也吃過豬肉......」手摸著跟自己一樣、卻柔嫩於自己好幾倍的柔嫩軀體,奇妙的,足以自焚欲望的軀體:「不......今天要改吃貓肉......」

  哈哈笑,飼主總是懂得如何逗弄自己。

  大方敞開身體,不矜持地放膽響應,貓咪永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這個人類合了他心意,他也就什麼都願意給。

  偷了飼主的心,貓願意回報另一顆給他。

  「......這裡,對不對?」飼主繼續服務寵物:「......舒服嗎?」

  「......不對......深一些......那裡......那裡、輕點......」媚眼如絲,隨主人的身體律動,隨他擺弄。

  「......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貓叫春......大聲點,我要聽......」誘惑著,主人也耽溺於欲海,浮沉,不想起身。

  「不要......這裡的牆壁薄......會被左右聽到......」貓咪覺得被取笑了:「你居然......比我想像還要......來得色......」

  「你也比預料中來得淫蕩......難怪跟我一拍即合......」

  動作加大加劇,遏制下的喵嗚來得格外動聽,鑽入耳朵、竄入心裡搔著癢,導致陳毅心最後嫌沙發椅太小,沒辦法盡情逼出貓咪滿意的低吟,干脆轉移陣地到地板上,先來個第一回合,止止焦渴。

  稍事歇息後,意猶未盡,抱起猶自軟趴在身上的貓,回到久違的自家床上,開始新一輪的疼愛貓咪大行動。不像第一回合的色急與飢渴,這次,耐心的逗弄,兩具雄性動物在床上肆意翻滾,玩著毫不需遮掩的游戲。

  有時高喘低吟、有時輕喘急吼,相信陳毅心愛死這只不請自來的貓科寵物了。

  今晚,可憐的床發出了比平常主人做仰臥起坐時更響烈的吱嘎聲,物盡其用,其上,兩具身體化為彼此的脂薪,焚燒了,在小小出租公寓的房間裡,令人心跳臉紅的春情正上演,停不了。

  反正是休假,陳毅心放心摟著貓咪,給他睡到死。

  ............

  不對,貓咪呢?

  一翻起身......天,腿都軟了......奮勇追捕逃犯好幾公裡的長跑都沒有此刻來得疲累......原來自己養了只會吸食人精血的妖精貓。

  〈搞不清楚狀況,貓咪的情況更慘好不好?萬萬料想不到飼主可以發情發那麼久,累死自己了。〉

  小恩又上哪兒去了?本來想帶他去吃些十全大補湯來補補身子的......

  走出房間,咦,餐桌上放了張什麼?走過去拿起來細瞧,居然是......

  「小恩給飼主的假條:

  先回美國一趟,很快回來,

  有空會打電話,

  也不吃別人提供的貓飼料,

  更不會跟別人亂跑,

  以上。

  又:你已經有我這只貓了,不可以再養別的寵物。

  另一個又:也不許跟其它女警太親密。」

  陳毅心看著小恩留下的請假單,失笑。

  這麼說來,他跟那只豹子這次真的離開了?憑愛貓的本事,絕對不可能被抓的,這點他有信心。只是可憐了單位裡的那位老大,讓花豹兩度逃走的事實已經被項凌意視之為終生的恥辱。

  真心的,陳毅心為那只豹子祈禱,希望他永遠別再出現於項凌意面前,至於黑貓,有自己罩著,絕對不讓老大發現他的真面目。

  突然覺得情緒好起來,立刻洗了個澡,還把幾天來懶於整理的髭須剃個干干淨淨,神清氣爽。

  23

  只是單純出境的話,說來黑貓比花豹要輕松多了,台灣唯一知曉他真面目的唯有陳毅心一個,而陳毅心?色字當頭......不,應該說是胳膊往裡彎,機於愛護寵物的心態,打死他都不會把貓咪的真實身分供出來。

  花豹可沒那麼幸運,他的面貌早被警方知之甚詳,循正常管道絕對出不了境,只好暫留台灣,窩藏在陳毅心住處樓上的另一間出租公寓,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

  他甘之若飴呢,藏身地離項凌意住處的距離那麼近,他沒事就趁夜深人靜時去踩探對方附近的環境,有時興致一來溜進屋裡,把項凌意家裡家具擺設的位置搞得比屋主還熟悉,偶爾又順手牽羊些紀念物。

  然後,陳毅心常常聽到頂頭上司抱怨,說最近記憶力產生偏差,一下牙刷不見,一下梳子沒了,更奇怪的是,平常為了任務疏於整理家務的項凌意,發現最近居家環境變得整齊,他懷疑自己有夢游症,半夜會自動起床整理。

  身為警察的項凌意太過自信,認為不可能有偷兒闖得進自己的空間,讓花豹從中獲得許多額外的樂趣,也沒心思回美國,偷窺成為他迷上的新興趣。

  好,話題回到黑貓身上,總之,他大大方方提著贓物從桃園國際機場出關回美國,至於紫翡翠觀音像是如何避開海關的盤查,這是盜賊的業務機密,無從奉告。

  回到烏鬼會──國際犯罪組織流刀組設立於加州的支會。

  會主薛曜正倚著二樓辦公室裡的窗台,好整以暇地遙望門禁森嚴的出入口,那裡,偷遍世界無敵手的愛將黑貓正慵懶地跟門口警衛打招呼,然後大搖大擺踩著貓步進來,活像整個庭院就是他的伸展台。

  黑貓近來的行為異常,薛曜想,聽說他跟花豹在台灣沾了腥,曝露行蹤,成為台灣警方全力緝捕的對像,以致於耽誤了回來的行程,害得身為老板的自己有些坐立不安,就怕愛將不小心栽了。

  魔高一丈,黑貓還是不負所托,將紫翡翠觀音像到手,這下,他可以嘲笑那個從小跟他爭到大的厲琥,這回的爭奪戰終究是自己贏了。

  得意起來,連黑貓叩門進入都沒察覺。

  「老板,又做白日夢啦?」黑貓沒大沒小嘲弄發傻的上司。

  薛曜一怔,坐入精致寬敞的皮制辦公椅中,閑散的以手撐著半傾的頭,問:「東西呢?」

  黑色公文包丟上辦公桌,半邉身體靠上去,黑貓利落打開公文包,裡面,熏衣草色澤的觀音像散發淡淡溫潤的光,成色雖沒有一般綠翡翠來得濃郁,質地卻如冰塊般晶瑩剔透,透明度也好,讓薛曜眼睛大睜。

  色澤及種地都屬頂級不是他關注的焦點,而是觀音像裡隱藏著某樣秘密,是本門弟子由授業師父口耳相傳的秘密。

  「哈哈哈,上回沙皇的鑽石套組被我早一步奪走,這回觀音像又捷足先登,這下那只壁虎又要氣得吹胡子瞪眼了!」丟開冷靜的假像,薛曜笑得開心。

  「老板,你也三十歲的人了,怎麼還跟鐵鴉會的厲琥爭的像個小孩子?」黑貓不以為然搖頭:「喂,他怎樣都是花豹的老板,你們兩個爭來爭去,這不為難我師兄弟倆?」

  「從小到大都是他來搶我的,誰跟他爭?」邉罵,薛曜邉拿起觀音像,就著窗外射入的光線仔細驗看。

  黑貓任著自己老板將專注力投於戰利品上,等了約幾分鐘,才清清喉嚨開口。

  「老板,有兩件事跟你說。」

  「說。」猶沉浸於戰勝宿敵的喜悅中,薛曜頭也不抬,簡短的問。

  「觀音像其實有兩尊,另一尊被花豹偷走了。」輕描淡寫,不敢說其實自己是跟師兄坐地分贓。

  愣一下,薛曜突地大吼:「怎麼可能?師父沒說觀音像有兩尊啊?你確定花豹偷的不是贗品?」

  搖頭:「不是,一看就知道跟你手裡的這尊是同一塊玉石切雕下來的......所謂的鏡花水月觀音像,其實是兩尊一模一樣的......」

  得意開心的氣勢立刻銳減,薛曜拍桌:「可惡,那就是說厲琥也有一尊......你是怎麼辦事的,居然讓花豹搶走成對的另一尊?」

  吐吐舌頭,黑貓裝可愛,避重就輕道:「師兄要搶我也無可奈何,誰讓我跟他的功夫不相上下?」

  說的是實話,薛曜也罵不下去了,心中暗暗詛咒了厲琥好多句後,回復正常的臉色,繼續問:「......你剛剛說有兩件事......另一件事是什麼?我只想聽好事......」

  「噢,我要搬到台灣去住了,以後的任務請以計算機改成密碼,以實時通聯絡,凡是台灣的案子也都謝絕。」

  晴天霹靂,薛曜真是不敢相信。

  「你、你、你......加州住的好好,干嘛到台灣?你從小在美國生長,怎麼可能適應得了那裡?」刷的一聲從椅中站起來,大聲質問。

  「那裡山清水秀、風光明媚,又有人情味......」提到人情味就想到飼主,害得黑貓忍不住伸出舌頭舐舐下唇:「我喜歡那裡。」

  薛曜覺得不對勁,他認識黑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此貓向來懶惰,加上地盤性極強,若非出任務不得不然,怕冷的他根本離不開加州溫暖的陽光。

  再細瞧,貓咪一副發春的樣子。

  「......找到合意的母貓了?」試探著問,薛曜覺得這個猜測八九不離十。

  賓果!向來將自己心情掩飾好好的貓咪慌亂一下,這下薛曜暗裡稱贊自己的料事如神,什麼事都逃不過自己的法眼。

  「台灣人?能獲得黑貓的青睞,一定不是個簡單的女人。」繼續質問。

  「我老婆是警察,為了不讓他為難,以後我拒接台灣本地的任務。」模糊焦點,黑貓回答。

  聳聳肩,薛曜說:「異國戀曲不是大問題,對方的職業卻敏感......你肯定對方不是有所圖才跟你在一起?我擔心你中美人記,反而落入陷阱......」

  冷笑:「老板,你也太小看我了,若有人出賣我,我絕對讓自己的鞭子暢飲他的血......」

  雙眼發著粼粼幽光,撕裂血肉的欲望跳動,黑夜的獵食者看來說得到做得到,讓薛曜深深為那位女警的前途哀悼。

  哀悼是哀悼,體面話還是得說,黑貓是自己手底下最有用的一員大將,以後要巧取豪奪些情報仍舊得靠他,得罪不來。

  「好,這樣我放心,你盡管到台灣去談情說愛。遠離此地後,某些事的後果自負......你知道的,要是真被台灣警方逮捕,我要求你跟烏鬼會撇清關系。」

  「這點不用你提醒......對了,這回的酬勞一樣撥到我瑞士的賬戶裡,不准你東扣西扣些手續費!」面對小氣老板,黑貓不大意。

  干笑:「沒有,這回是我自己的case,不抽成,不過你來回的機票錢都由我代墊,得扣下......」

  薛曜的個性小心謹慎,唯一的缺點就是小氣,幸好錙銖必較的個性常常被他俊美有型的外貌所掩蓋,熟人才知道這位烏鬼會會長有多愛錢。

  黑貓瞪他,唉,還是貓奴主人好,什麼都不跟自己計較,寵物說一是一,說二不會答三,再加上他的體溫......

  比加州陽光更暖和的體溫,想念。

  24

  台灣的貓奴飼主更想念遠去的貓咪,算算小恩離家的日數已經半個月了,那麼久,不會忘了怎麼回來吧?

  聽說貓咪有神秘的能力,不管是多遙遠的距離、多艱險的環境,成貓都有辦法找到回家的路,所以,愛貓不可能迷路的。

  可是,他偶爾會像起黑貓是國際大盜,自己卻不過小小刑警......關起房門的時候可以將彼此間的差異隔絕在外,身體跟心靈的契合可以填補所有的缺口,可是到了陽光下,會將矛盾照亮,職業上的差異......

  這、自己干嘛想那麼多?二十幾歲的大男人居然鑽牛角尖,太不像自己了,一定是心都被黑貓帶回美國的關系。

  沒辦法的事,一見鐘情之後自然而然就一往情深,沒空後悔,也不想後悔,為了成就自己的愛情,他發誓,以後會盡警察的義務,不再讓黑貓在台灣作奸犯科,這是陳毅心對台灣治安的貢獻。

  至於別個國家的人身財產維護問題,他管不到。

  「喂,發什麼呆?老大瞪你了!」身邊的沈美華小聲傳音。

  如夢初醒,陳毅心才想起現在正在隊裡進行勤前教育,待會就有個重頭戲等著他們。

  凌晨二時,由老大項凌意親自帶隊,三十六名干員分成八組,在熾華幫的巢穴附近部署重兵埋伏,打算一舉成擒幫內的主要集團成員。

  熾華幫總部設在X市的寧靜住宅區內,附近居民不多,表面打著普通公司行號的名義,暗中卻從事強盜勒索等勾當,最近幾月尤其變本加厲,鎖定附近縣市廿四小時營業的汽車旅館、加油站等搶奪錢財,警方於是成立項目小組,盯上熾華幫。

  凌晨四時左右,熾華幫眾洗劫過外縣市一家電子游藝場,駕車返回巢穴時,附近埋伏的警車立即采取行動,在路口蜂湧而上包抄,要封鎖嫌犯的出路與退路。

  陳毅心坐在其中一輛警方偵防車內,緊跟著作案轎車,這時前面嫌犯發現不妙,立即倒車衝撞,陳毅心趕緊下車打算制服歹徒,就在打開車門的同時,偵防車被撞上,他身體往前傾,一個劇痛,右手指當場骨折。

  根本顧不得痛了,只想趕緊逮捕犯人,這時前方突然朝這裡開了一槍,幸好未擊中,警方也立即朝天空對方開槍,住宅區裡展開了駁火槍戰,最後終於將大部分嫌犯制伏逮捕。

  美中不足的是,剛才倒車衝撞陳毅心的那輛豐田轎車趁混亂鑽入住宅區的小巷弄內,突破重圍後不知去向,為這次的行動留下一個污點。

  兩個小時後,那輛逃逸無蹤的豐田轎車居然奇跡似的出現在陳毅心隸屬的警局外,幾個值班警員上前查看莫名堵住大門的車輛,發現逃逸中的熾華幫分會會長跟另兩名干部傷痕累累的擠在後座,身上布滿大大小小滲血的鞭痕。

  駕駛座無人,不知道是誰開車將他們送來的。

  「又是鞭痕?奇怪......」項凌意雖然疲憊,但在察覺漏網的魚被有心人送回來後很高興,當然,也有疑問:「......這陣子流行耍鞭嗎?」

  陳毅心偷偷摸摸躲一旁,他受傷的手已經作了緊急處理,此刻看見那幾位慘不忍睹的私刑受害者,有些心驚、有些高興。

  貓兒回來了。

  原來黑貓回去後,看看屋內情況,知道陳毅心又好一陣子沒回家了,他稍作忖測後,立即風也似的跑到樓上,找那只遲遲不回美國去的花豹。

  花豹正無精打采的躺在椅子上,收看動物星球頻道裡的節目。

  「臭花豹,你生病了?怎麼一點精神也沒有?」黑貓不客氣的關掉電視,要問話。

  花豹連瞪都懶得瞪他,換個姿勢躺:「哪有,就無聊......小凌意最近很忙,好像盯上了某個暴力幫派,今晚就要行動的樣子......他不回家,害我夜裡都沒地方去探險......」

  「你偷襲過他?喂,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師兄是采花賊......」黑貓雙手交叉胸前,對淫賊師兄丟個責難的眼神。

  「采花?這主意不錯,我怎麼都沒想到呢......小凌意房間裡的東西幾乎都被我拿光了,本來想說下次偷拿內褲......對呀,偷香竊玉也不錯......」花豹腦中開始產生不當妄想。

  「搞什麼啊?不是說已經有計劃對付項凌意了嗎?半個月了,你這個國際大盜花豹先生居然只想偷人家內褲?越活越回去了你!」黑貓罵。

  花豹也委屈:「我只想看看小凌意何時才會察覺我每天潛入他房裡......他也真好玩,工作上精明能干,怎麼回到家就成了生活白痴?要是哪天真有壞蛋闖進去,把他給怎樣怎樣,我的復仇大計不就毀了?」

  黑貓對這樣的師兄也真是無言,誰會無聊去招惹項大魔王?想來想去也只有自己的變態師兄會對項凌意產生奇怪的興趣。

  「......師兄,你剛剛說項凌意今晚有行動?我的笨蛋飼主也去了?」

  「啊,對,我從警用無線電裡竊聽到,他們凌晨會到熾華幫的總部外埋伏,打算采取攻堅行動,進入總部逮捕好幾尾大魚......」花豹娓娓敘述。

  黑貓已經放棄質問花豹干嘛對警方的行動這麼有興趣,他只想知道目前飼主的動靜。

  「熾華幫總部在哪裡?我要去探班。」哼一聲問。

  懶洋洋的花豹突然精神來了:「探班?這主意好,我也去......熾華幫成員聽說都非常剽悍,我還是去看看,要是小凌意受傷就不好了......」

  「真愛湊熱鬧......對了,有沒有交通工具啊?我家主人把他的野狼騎走了。」

  「房東先生剛買了一輛進口轎車,就停在地下室,我前天順手復制了一把鑰匙......」花豹得意洋洋地說。

  黑貓終於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換上甜甜的笑臉:「真有你的,師兄──」

  花豹咕嚕嚕:「......雙面貓......」

  的確是雙面貓,在看到陳毅心的座車被衝撞後,原本甜甜潤潤的娃娃臉立即化為修羅,尖牙利爪磨刀霍霍,打算將所有的熾華幫人殺之而後快。

  幸好花豹保持理智,硬生生將人給攔下來,否則熾華幫會當場被滅門。

  想報仇,隨時都有機會,黑貓心裡這麼想,並且逼迫花豹當司機去追蹤逃走的歹徒──車內的分會會長要是知道成功逃逸後會慘遭更恐怖的下場,大概情願被警方當場逮捕吧?

  用房東先生買了不到一個月的亮麗轎車,在某個路口攔下他們,代價是新車後座處被撞凹。

  熾華幫分會會長見不是警方,囂張起來,下車拿槍正要恐嚇對方,沒想到少年模樣的黑貓也下車,雖然表面看來笑得無害又甜美,可是,空氣中彌漫的味道卻讓翻滾黑道的不良份子察覺到危險正蟄伏。

  笑,笑聲裡隱含貓科動物獵食前的低吼:「是你......你開車撞了他吧?」

  「小孩子搞什麼?」車子裡另兩位幫眾也下來壯聲勢,人類天性如此,人一多,什麼事都敢做。

  「......都得死......」貓兒是死神的使者,邊說邊定罪。

  鞭子揚起,先打掉對方手裡的槍,卸掉攻擊力,黑貓已經成為怒氣騰升的動物,破壞力驚人。

  快到肉眼抓不住鞭子的去勢,一鞭、兩鞭、三鞭......慘叫哀嚎在凌晨空曠的大馬路上凄厲回蕩,受荼毒的三個人連躲都躲不開,身上已經是血跡斑斑,躲在地下以手護著頭,囂張的氣焰不再,只是痛楚顫抖著。

  黑貓眼赤紅,還想繼續打下去,最後是留在車上看好戲的花豹開口阻止:「夠了,你應該不希望一心豆干把你當殺人犯給逮捕吧?」

  聞言貓咪冷靜下來,花豹又說:「我們把人送回警局好了,這樣小凌意不但可以立個大功,他的手下也說不定能趁機休個長假......為你的飼主多想想。」

  黑貓把鞭收起,深呼吸幾大口,平衡平衡胸中激蕩的殺意,說:「好,我就連人帶車送過去......告訴你,我才不管項凌意立不立功,這都是為了笨蛋飼主出口氣......」

  「好,好......快趁天亮前把事情辦好......房東也快起床了,我要把車開回去。」花豹說,對新車變成碰碰凹洞車的事實一點也不在意。

  25

  第二天,全國各大報紙都以相當篇幅報導犯罪集團熾華幫被警方瓦解的消息,就連電視台也競相播放立功警員及被逮捕嫌犯的畫面,還有記者想為陳毅心受傷的手指頭拍個特寫鏡頭,順便訪問他如何英勇受傷的事跡,人馬上逃掉。

  任何事都比不上回家跟貓兒團圓重要,所以跟項凌意報備過後,陳毅心立即騎上他的野狼150飆車回家──市區內飆到時速100公裡以上,平常奉公守法的標准警員,這下為了愛貓又犯法了,果然是貓奴。

  將車騎到自家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發現當地轄區的警察同仁正站在某輛車前作筆錄,他一時好奇,停好了自家車後就走過去關心,發現房東夫婦正指天罵地,咒著沒有良心的小偷,順便也罵罵轄區警員,指責他們都沒有善盡巡邏的責任。

  「怎麼回事?」陳毅心問熟識的警員。

  「莊先生打電話來報案,說他新買的轎車一夜之間變成這副德行,他懷疑是附近的不良份子趁半夜把車偷開出去玩樂,撞壞了又原車送回......」

  陳毅心聳聳肩,這不在他的業務範圍之內,對房東也只能致上十二萬分的哀悼......不過,這提醒了他,自己的愛車也停在這地下室,以後晚上得做好防盜措施,免得被不長眼的偷車賊看上,給予相同待遇。

  〈附近的小混混們都被冤枉的好慘,全拜某對貓科師兄弟所賜。〉

  聽著莊先生繼續咒罵,從過去三任市長的政績罵到附近新大樓的建造改變了本區的好風水,接著怪尼斯湖水怪沒事干麼出現,讓天地秩序大亂,妖孽橫空出世──要不是新車有全險,怕他會罵的更不堪。

  總之,不管了,興衝衝回到自己的公寓外,發現門沒鎖,更是高興,開了門就喊:「小恩!」

  愛貓果然正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見人回來,彎著眼咪咪笑著打招呼:「啊,快進來看電視,正報導你們的豐功偉績呢!啊,拍攝到你了......可惡,才兩秒鐘......」

  「那有什麼好看的?本人在這裡,隨你要摸要碰都可以。」鎖上門,坐到貓咪身邊,順便把軟嫩嫩的身體攬到自己懷裡。

  小恩一聽,果然從善如流,把飼主東摸摸西碰碰、挨個過癮。

  飼主繼續在寵物耳邊小聲抱怨:「你可總算回來,想死我了,都以為寵物變野貓,不想回來了......」

  「我才怕你被女警吃豆腐,別騙我,那個常跟你一起出任務的沈小姐有沒有對你不軌?」貓咪也反客為主質問。

  「沈美華?她才不會呢,我把她當哥們看......對了,這次打算待很久嗎?我可舍不得你又離開......」大男人撒嬌起來。

  「嗯,可以待很久很久......」貓咪說:「我跟老板報備了,以後給你養,除非有大任務才會離開。」

  「怎麼不收手?偷兒的職業不穩定,加上高風險,要被抓了我怎麼救你?」飼主盤算著:「給我養也不錯啊,刑警的薪水還好,就算出事,撫恤金也高,你就別拋頭露面出去工作了。」

  貓咪哈哈笑起來。

  「我答應師父要幫他還債十年,快了,很快我就是自由之身。」說的煞有介事。

  看看貓咪意志堅定,陳毅心也舍不得勉強,目前這樣已經很幸福了,能跟一見鐘情的貓咪在一起,很多困難可以慢慢克服。

  又問:「......昨晚你把那三條魚給送回去的?」

  小恩立刻回想起昨晚飼主被對方倒車衝撞的畫面,臉上殺意立現,盯上陳毅心受傷的手指頭,狠戾地說:「那幾個不長眼的壞蛋,居然讓你受傷......」

  「以後別去警方攻堅的現場看熱鬧......我知道你本事高,可是現場子彈亂飛,要是不小心你也被波及怎麼辦?」飼主諄諄告誡。

  「你在最前線,比我更危險好不好?刑警做到像你這樣一天到晩受傷,以後我干脆先警方一步把壞蛋通通干掉算了!」

  貓咪看來不是說著好玩而已。

  發現寵物又張牙舞爪起來,陳毅心干脆抱得更緊,安撫:「小傷而已,沒事......那三個人被你打得好慘,不但傷口痛得要命,還一直說碰見了黑衣的死神......你呀,害人不淺。」

  被抱得暖洋洋,舒服,貓咪的怨氣也就消了,整個身體放松下來,軟軟綿綿的好不愉快;陳毅心看看對方又可人起來,吞吞口水,欲望燃燒,只想好好把只貓咪狠狠寵愛一番。

  先下手為強,想念貓咪的吻想到身體都疼了,親吻,是叩關欲望最美、也最直接的方式。

  「......等等,你胡子又刺我......去刮啦!每次你忙完任務都這樣,我要投書警察局,說刑警虐待通緝犯!」用力推,順道取笑飼主。

  才輕嘗情味就被推開,脾氣向來溫和的好主人也生氣了。

  「我正在為國為民除害,舍不得把你抓到監獄裡,只好犧牲自己動用私刑來處罰你......」想到某件事:「記得以前跟你說過,你亂偷東西就把你的屁股給打爛......好,我要遵守諾言了。」

  說著說著,那只未受傷的左手就往後鑽,伸進人家小恩的褲子裡,彈性柔翹的觸感讓他心蕩神馳。

  「......不要......」說不要,貓咪其實也發情了,不顧才剛抱怨過的事實,臉又貼近長滿短髭、充滿男性剛毅氣息的臉面,舔弄著對方的唇。

  絕對是邀請,陳毅心干脆直接把人給抱起,三兩步跑進臥室後,兩人一起滾上床。

  「......繼續上回的伏地挺身好不好?我好久沒做了,運動量不足,這樣下去身體容易生鏽。」把貓咪壓在身下,手不安分起來。

  哧一聲笑出來,貓懶洋洋看向某個地方,問:「你右手傷成這樣,能伏地挺身嗎?」

  「太小看人了,我單手伏地挺身一百下絕對沒問題。」飼主發下豪語,大有立刻讓對方驗查的意圖。

  半瞇著眼,貓咪故意吐出若有似無的氣音,說:「一百下哪夠......上次你明明......整晚都沒睡......」

  兩人同時回想之前的情事,相對笑。

  「那、改成仰臥起坐吧,反正你也常常幫我完成睡前運動,早就駕輕就熟了。」說完立刻掉換上下位置,讓自己半靠著床頭櫃,又要貓咪坐上來。

  「這種事哪有那麼快就駕輕就熟啊,你還常常罵我位置坐的不對呢!」習慣性的坐上飼主小腿處,卻又故意扭一扭,逗弄飼主。

  「不對,你的地位已經從寵物升級為情人了,坐的位置也要調整......來,情人專用座位在這裡。」壞壞地,指著某個已經升旗的地方。

  「......色狼......」笑,可還是聽話的挪往情人座,順勢趴上飼主寬寬的、暖暖的大胸膛摩蹭。

  「色狼配貓咪,不是剛剛好嗎?」陳毅心為今晚下了結語,接下來,就什麼話也不用再說了。

  26

  休假第二天,陳毅心的直屬上司項凌意體念屬下因公受傷,特地買了一籃高級水果過來探望。

  不是第一天來這棟出租公寓大樓了,可是奇怪,這回項凌意站在樓下,突然出現了不祥的感覺,就好像公寓裡棲居了某些混世大魔王,讓人不寒而栗。

  啊,肯定是工作太累了,待會買些啤酒回家看電視,或是聽音樂,倒頭睡個三天三夜,補充過去一個月來嚴重睡眠不足的問題。

  敲屬下的門,來應的不是陳毅心本人,卻是個清秀白淨的少年,一雙貓般的大眼骨溜骨溜、彷佛會說話。

  「你......」少年見到項凌意,表情有些驚訝,轉瞬間立刻如常,說:「請進。」

  項凌意也狐疑,這小孩沒見過......不過,少年的臉容雖然稚嫩,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卻靈動異常,彷佛某種世故精明的靈魂正盤據,讓人印像深刻,而且這身形是不是哪裡看過?

  太敏感,一定是當刑警的職業病又犯了,老把不相干的人當嫌犯。

  「老大?!」陳毅心眼睛大睜,反射性以為上司來抓寵物,可是瞄到對方手裡一大籃的當季水果,又偷偷吁了口氣。

  項凌意進入坐定,問手下:「你弟弟?」

  雖然兩人外表不太像,不過做上司的知道陳毅心私生活嚴正,工作之余不太跟其它閑雜人來往,算來生活有些無趣,當然,自己也一樣,警察工作太過繁忙,社交生活相對就貧乏些。

  「不是,我眷屬。」手下回答。

  這回答怪異,害項凌意不得不深思了好幾秒,想釐清親屬跟眷屬的關系有何差異。

  雖然知道愛貓跟上司並非第一次見面,表面上還是得裝傻,陳毅心盡責替兩人做個介紹:「小恩,這是我的直屬上司,姓項,叫項凌意......老大,他叫小恩。」

  貓咪微微笑,甜甜打招呼:「項、伯、伯──」

  花豹交代千千萬萬不可以找項凌意的麻煩,黑貓只好口頭上把人叫老,暗自出一口怨氣。

  果然,項凌意皺眉──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聽過有人喊他伯伯,刺耳極了!他雖然已近三十歲,可是俊美的外貌跟天生的好膚質,加上書卷味濃郁的氣質,每每出去辦案,都會被誤認為是大學生,怎麼這回被個年輕人虧老了?

  陳毅心也愣,不知道自己的愛貓私下跟自己上司怎麼有了過節?也算他機伶,雖然對自己窩藏犯人的事實心虛,卻還是臨危不亂。

  吩咐愛貓:「小恩,冰箱裡的飲料都喝完了,你去樓下的超商買些過來好不好......對了,老大愛喝可樂,拿家庭號回來......」

  噢一聲,貓咪風也似的竄出門,幾個跳躍,不是往樓下那家號稱好鄰居的小七超商去,卻轉上樓,往你家就是我家的花豹超商鑽。

  一進門,甜貓咪立刻變為殺氣騰騰的貓科獵食動物,質問:「......這不是昨天的電視新聞畫面?你錄起來了?」

  「對呀,有拍到小凌意......瞧,帥成那個模樣,難怪電視台一直放他的畫面......哼,記者怎麼會問那麼白痴的問題,什麼搗破匪窟有何感想?家人跟女友會不會很高興......」

  「......人就在樓下......」貓咪提醒。

  沒聽到師弟的告示,花豹繼續盯緊屏幕,自顧自念:「......小凌意哪有女朋友啊,有我就第一個搞破壞......」

  貓咪不理他了,打開花豹新買的冰箱,提了幾罐可樂跟綠茶出來,主人立即警醒。

  「喂喂喂,可樂不能拿,那是昨晚從小凌意家裡拿回來的,我要留著自己喝。」忙著宣告某幾罐飲料的主權。

  「師兄,你也拜托,自己銀行戶頭裡的錢吃三輩子都吃不完,干麼占項凌意的便宜?」師弟給個荷包蛋級別的大白眼過去。

  「他買的,意義不同,誰叫他欠我一顆子彈?我會一點一滴從他身上把精神賠償費榨回來。」回答的理所當然。

  「那正好,取之於項凌意,用之於項凌意,可樂我拿的心安理得,掰。」貓咪說完,立刻就要推門往外走。

  「什、什麼?」蟄伏許久的獵豹終於發揮該有的本事,從沙發中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擋住黑貓的前路:「什麼用之於項凌意?」

  斜睨,貓咪說:「剛剛我就說了,人在樓下,探望手下的傷來著呢......等等,你不許去,會給我飼主惹麻煩!」

  成功拉回正要衝出門往樓下跑的傻瓜豹一只。

  「那、我偷看......偷看總行了吧?」師兄哀憐懇求師弟。

  真是,黑貓暗裡罵:笨蛋師兄,不也是一副墮入愛河的蠢樣?

  「......我看項凌意不會待太久,你千萬別讓他發現自己住在這裡,至於偷看,隨你高興,只要不是看我飼主就行。」貓咪說。

  「誰要看你飼主?」花豹哼一聲,開門送師弟出去,順便想想是不是玩個跟蹤的游戲?

  回到飼主家,見倆警務人員相談甚歡,貓咪心下不爽,可在飼主面前還是得維持甜甜可人的模樣,好隨時隨地維持獨占寵愛的地位。

  拿了杯子倒可樂,乖乖遞給項凌意,後者突然打了個冷戰。

  「老大,你很冷嗎?我沒開冷氣啊......還是身體不舒服?」陳毅心又發揮出蛔蟲的本事了。

  「沒......」喝一口可樂,項凌意壓下不安的感覺,說:「最近......好像有人在偷窺我......剛剛那感覺......又來了......」

  說完,往四周看了看,可這裡是陳毅心的家,不應該會有人於這時進入窺視才對......真的,一定是太累了,考慮休個長假......

  貓咪這時開口,意有所指:「項伯〈陳毅心輕咳一聲〉......項大哥,你被夢魔纏住了。」

  乍聽到夢魔兩字,項凌意呆了,他從來不信怪力亂神的東西。

  貓咪微微笑:「相信我哦,項大哥,我第六感很靈驗的,你最近睡覺是不是睡不安穩,好像有人站在床邊看你?」

  項凌意驚訝起來:「......對,我都以為是工作太累,鬼壓床......」

  「......夢魔啊,是西方世界傳說的惡靈,會化身成認識的對像出現在你夢裡,誘惑你......」小恩打著壞主意,繼續掰。

  項凌意沉默,沒錯,最近睡夢中總模模糊糊看見那個名為花豹的男子站在床前注視自己......夢魔?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真有妖魔鬼怪那種事?

  「......有沒有辦法趕......趕那個魔?」雖然不信邪,可是,幾近溺水的自己,連稻草都會抓住。

  「大概沒辦法,他纏上你了......」小恩嘻嘻笑:「項大哥,我的感應力常常不准,你當我胡說八道行了。」

  等項凌意走了後,飼主從身後抱住愛貓,親昵在耳邊問:「你什麼時候又有第六感了?」

  「沒啦,只不過幫我的傻瓜師兄布條線,還他被我抓出去好幾次當司機的人情。」回答。

  「花豹還在這裡?他打算找老大的碴?不行,這種事我無法坐視不管。」陳毅心立刻說。

  「不是你想的那樣......」黑貓半回頭,瞅著身後的人笑:「有些事情我是樂見其成的。」

  「你又說些我不懂的東西了。」飼主抱怨,卻聰明的不追問下去,換個話題:「說到夢魔,聽來你就是我的夢魔......走,我們去睡覺。」

  「天還沒黑耶,哪睡得著?」貓咪問。

  「等做完伏地挺身加仰臥起坐,你一定會睡的又香又甜。」飼主不安好心了:「好不容易有休假,得好好把握能運動的時間。」

  等貓咪又被拎著丟上床後,攬著對方的腰,懶懶問:「......看來,我找了個麻煩的飼主......」

  「誰叫你還沒偷到翡翠觀音像前,就先把我的心給偷了......」吻上蜜般的唇,前戲開鑼:「......這是自作自受......」

  情意如酒降臨,降臨在密密糾纏的兩人身上,自作自受的貓兒,為了偷竊的緣故,想必今後得接受被飼主禁錮的懲罰吧?

  罪行定讞:無期徒刑,終身不得假釋。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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