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動 BY風弄

文案:

「不能動,絕對不能動!」離尉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他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機會,只要周揚相信自己是植物人,那麼這次的刺殺行動就會有成果,但他太小看周揚,也錯估了情勢,現在他不是不能動,而是動不了,被過去的自己困住,困在撲朔迷離的記憶之中。

他與周揚究竟是仇敵還是愛侶?若是仇敵,那麼影片中瘋狂交歡的肉體該如何解釋;而若真的是愛侶,為什麼要放棄這樣一個完美情人,自願接受洗腦手術,洗去自己與他的所有記憶……



「為什麼?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到從前?」周揚哽咽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但已經回不去了,回不到離尉未死的從前、回不到未知道自身命運的從前、回不到周揚還沒有毀滅他唯一擁有的從前。

是的,因為他不是周揚所愛的離尉,他只是一個被洗腦的替身,誤以為自己是離尉的替身,而從前,這個替身還沒有這樣深愛周揚。

愛情總許願堅貞不渝,那在中途介入的自己該拿什麼來換周揚的幸福,就算他把一切給周揚、就算他再怎麼愛著他,都不可避免地要與過去的那個離尉爭奪,他們的愛情永遠只能籠罩在離尉的影子之下,而這種只有苦澀的愛,他寧可不要……



第一章

不能動。

不能說話,不能翻身,不能睜開眼睛,不能彎曲任何一根指頭,甚至連不徐不疾的呼吸頻率,也不能有絲毫改變這是離尉從黑暗的昏迷世界中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

這並不容易,要不是鋼鐵般的意志加上曾經受過嚴格訓練,沒人能在神智回到大腦的電光火石間牢牢把身體四肢完全控制住。

外表保持昏迷的模樣,優秀的大腦已經迅速轉動起來。

閉著眼睛,靜靜地感覺,往日叫離尉吃盡苦頭的地獄訓練總算發揮用處,腦海中默默形成自己目前的狀況場景。

他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鑽進鼻尖的,是消毒酒精的味道。病房條件不錯,安靜,而且有空調,所以他身上正蓋著薄薄的被子。身體很疼,尤其是腹部,那裡挨了一槍,子彈應該取出來了吧?

小腦也很疼,那是摔倒時故意把頭往地上碰一下的後果。沒辦法,不用點苦肉計,休想騙過周揚那個英明得令人咬牙切齒的傢伙。

門忽然打開,不止一人的腳步聲中,低沉的男聲響起:「什麼時候醒?給我個時間」華麗中帶著危險的邪魅,每一個聽過這聲音的人都會印象深刻。

「周先生,我已經解釋了很多次。」一同進門的似乎是醫生,有點焦急地回答:「我無法保證。病人手術很成功,傷口癒合得也挺好,但……」

「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沈醫生,我不是有耐性的人。」

不悅的聲音結束後,緊接著一陣使人不安的寂靜,病房溫度驟然下降。

咕嚕,沈醫生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沫,試圖緩解氣氛地輕聲解釋:「周先生,我不是推卸責任,病人昏迷不醒也許和他後腦遭受嚴重撞擊有關,我們正在加緊為他做腦部測試……」

「不管什麼測試,我只要他醒過來。」硬邦邦地打算醫生的話,周揚的視線轉向離尉沉睡中的臉。

即使閉著眼睛,要面對周揚的視線也不容易。比鷹還犀利的視線象劍一樣,彷彿可以穿過血肉,輕而易舉撕開神經纖維,深入到人的骨髓中。離尉盡量保持放鬆,他深深明白這男人的厲害,這當口,哪怕只是眼皮底下的眼珠稍微轉一轉,也會立即被他察覺出異常。

「看你這樣子……」灼熱的呼吸隨著男人的低語越來越近,在幾乎鼻子碰到鼻子的距離裡,聽見他曖昧的輕笑:「倒比醒著的時候可愛多了。」

熱熱的指尖,在略尖的昏迷者下巴上摩娑。

為了保持目前對自己比較有利的狀態,離尉連咬牙稍微表示憤慨的權利都沒有。沒想到昏迷中也要忍受周揚的輕薄,慪極。

趁周揚沒防備的時候,來個反攻?只要可以脅持這傢伙,要離開絕不是問題,平常他身邊的保鏢絕不會少於五個,今天倒是機會難得。

控制著心跳不要變化過大,離尉還要等待最好的時機,更用心感覺身邊的一切。

「周先生。」

混帳,居然這個時候敲門。

周揚幾乎要壓上來的身體離開了上方:「什麼事?」

「是躍哥的電話。」

「嗯,」周揚走過去,接過電話:「是我,怎麼了?」病床旁的壓迫感頓時減弱。

談話的空當,離尉當然不會錯過。靜下心來細緻地再溫習一次攻擊計劃,剛剛隱隱泛上心頭的異樣感覺再度浮現。

哪裡不對勁?

在對付周揚的時候,任何輕微的異樣都可能成為導致失敗的原因,離尉可沒有忘記自己是怎麼栽在周揚手上的。

好像是手腕和腳踝的地方不妥……集中精神感覺自己的手腕,果然,似乎有什麼東西輕柔地覆蓋在上面,是一個環?離尉急速地分析著,不是原先用來鎖他的重型金屬鐐銬,有點像……皮套?

很細的皮套?大概只有普通表帶的二分之一寬,這種又薄又精緻的東西,不可能困住一個一流的殺手。

不用一秒的時間,離尉已經猜出謎底,以周揚的惡毒個性,縛著四肢的不可能是單純的皮套,上面八成連著電線,也就是說,只要他猛然做出稍大的動作,例如像現在一樣假裝昏迷然後忽然反動襲擊,那些薄薄的細細的圈在手腳上的東西就能讓他功敗垂成,而且痛不欲生。

幸虧剛才沒有魯莽行事。

在肚子裡鬆了一口氣,離尉又焦慮起來。周揚不但心狠,而且心細到這種程度,看來要從他手裡逃出去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在那群不知來路的刺客亂槍掃射的第一顆子彈落在身邊時,離尉的逃跑計劃已經形成。讓自己受點傷,最好腦袋上也擦傷一塊,然後趁機裝作昏迷,最好讓周揚把自己當成植物人。誰會在乎一個變成植物人的俘虜?只要監視鬆懈,逃跑的機會就來了。

現在第一步已經成功。接下來必須耐心等待周揚放鬆警惕,也就是說,要繼續演昏迷者的角色,直到機會來臨。

強烈的壓迫感,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周揚又到了身邊。

「都出去。」

把拿電話進來的手下打發出去,壓迫感又重一分。

病房中只剩自己和周揚兩人的處境讓離尉寒毛直豎,下巴又被挑起,修長的指不但把玩結實光滑的肌膚,而且挑逗著移到了唇邊。

察覺對方猥褻地把指探入唇中攪動自己的舌頭,離尉第一個念頭就是狠狠咬斷它。可恨的是,為了逃跑計劃的成功,他目前連稍微挪動舌頭逃避手指騷擾都不可以。

「還記得我的吻嗎?」周揚自言自語地,抽出手指,印上自己的唇。

和周揚日常行事一致的強橫,火熱的侵略者掃蕩絲毫不抵抗的對手。大概習慣了強制對付身下的男人,即使知道他正處於昏迷,周揚還是緊緊抓住他軟軟的雙腕。

每一顆牙齒都被徹底清洗過一遍,然後是口腔上方和舌根處敏感的黏膜,狠狠地佔有性地用舌頭來回刷著。

不啻於可怕的酷刑,要不是一心逃脫這男人的禁錮,離尉簡直不敢想像自己有如此堅強的意志,控制身體不做出任何反應。

要逃,從被活抓的第一天開始,逃跑就是離尉唯一的想法。

他知道從沒有人能從周揚手中逃跑成功,對周揚動手前若水就對他說過:「別被周揚抓到,被周揚抓到的人,連求死都不能。」

離尉被捕後用身體深切體會若水的話非常正確,酷刑也就算了,他頂得住,可周揚竟用那樣猥褻的手段……

「你醒了嗎?」

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被發現了?

輕微的歎息從周揚的嘴裡吐出來,平白多了幾分足以讓人目瞪口呆的溫和:「別這麼一直躺著,我開始想你了。」

不過是自言自語,離尉鬆了一點的神經,在下一秒急劇繃緊。周揚的手鑽入被中,覆蓋在下體的重要器官上,即使隔著病人專用的長褲,也能感覺手掌散發的熱度。這通常預兆著什麼,受擒後被周揚狠狠整了一個多星期的離尉比誰都清楚。

「好不容易抱住你,才嘗了七天。」

你不會打算和一個植物人做這種事吧?被子底下,拉下褲頭的手解答了離尉憋在肚子裡的問題。

禽獸!

不能動,絕不能動。

指尖只在前端繞了一圈,又縮了回去。離尉感覺到身上一涼,被子被完全扯開。

「睡著的時候多乖,比你前幾天又咬又瞪的樣子乖多了。」

鬆鬆垮垮的病人褲被脫下來扔到床角,周揚分開修長結實的腿。他總忍不住驚歎離尉身體的曲線,比所有他曾經見過的男人和女人都美,他忘不了。兩年了,一直沒有找別的人上床,不是他沒有慾望,而是擁抱過離尉後,他對其他人的裸體只會覺得不滿意。

而且……

擁抱別人的話,離尉的眼睛也許會紅吧。

「離,你醒來後,應該不會再整天想著逃了吧?」周揚撫摸著動人的腿部曲線,低頭親吻離尉優美的側臉:「他們對你做了什麼,離?醒過來,你在夢裡呢。」

醉人的親暱,迷惑不了正一心等待時機逃跑的離尉。

他們對我做了什麼?是你對我做了什麼!不錯,我在夢裡,可怕的噩夢。

離尉心驚膽戰地發現,周揚的手已經滑到了大腿根部。

「你最喜歡我吻你這。」

沒有!

「每次我吻你這,你都會激動得哭起來。」

絕對沒有!

「可現在我每次這樣做,你都嚇得渾身發抖,生怕我咬你似的……」

你確實咬了我。

「那個樣子實在叫我氣不過……離,你知道我的脾氣,我氣不過,當然會狠狠咬你。」

借口,什麼知道你的脾氣,什麼氣不過……拜託,不要這樣曖昧地摸那個地方。離尉簡直要為這個扮演植物人的計劃哀悼,他從不知道不能動是如此痛苦的事。

蛇一樣的舌頭又鑽進來,比上一次更野性地掃蕩了口腔一遍,侵略者意猶未盡地舔著離尉的唇角:「對不起,我讓你帶了很多傷。可看見你這不懂事的樣子,口口聲聲說要殺我,恨得我牙癢,怎能不整你。」

你才不懂事!

心中正大罵個不停,讓離尉嚇出一身冷汗的低沉句子忽然鑽進耳膜。

「離,我們做吧。」

做?不會吧?離尉實在沒有信心可以在那個時候把自己保持得像個死人。只是,假如放棄這個唯一可以讓周揚放鬆警惕的機會,說不定以後每天都要被他這般折騰,直到自己一命嗚呼。

為了避免這最悲慘的下場,再不可能的任務也要完成。

離尉默默咬緊了牙,周揚已經抓住離尉的腳踝,把他的雙腿提了起來。



不能動 第二章

離尉默默咬緊了牙,周揚已經抓住離尉的腳踝,把他的雙腿提了起來。臀部離開床單的瞬間,離尉恨不得立即跳下床逃開去。

七天,他已經充分瞭解接下來的事會令他痛苦到何等程度。無論是被強硬擠入的瞬間擴張,還是被來回抽插的撞擊,離尉都自認為沒有堅韌到足以面不改色接受這些的神經。

只是,即使跳下床,四肢的電流環也會讓自己吃夠苦頭,最後還是免不了被周揚得逞。

男人火熱的呼吸噴在被他剝去衣裳而赤裸的胸膛上,咬著一邊的乳珠,沾染著情色意味地問:「我們嘗試點新花樣,好不好?」

絕對不好。

根據那七天的經驗,周揚提議的新花樣都讓人痛苦不堪。新花樣往往都出現在離尉試圖逃跑或者惹怒周揚之後,換而言之就是懲罰的代名詞。

我現在昏迷不醒,也沒惹你,憑什麼換新花樣?雖然肚子裡堆著不滿,不過這種示弱的問題,即使離尉目前可以說話,也不會表達出來。

不過,周揚並不需要離尉的回答。

托高狹窄結實的臀部,周揚跪上病床,並把離尉的大腿打開放在自己的膝蓋兩側。

「很漂亮,和你一樣睡著。」

就目前的姿勢,離尉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周揚目前仔細端詳的是自己下體最難堪的部分。

惡毒的嗜好。

審視離尉不願意讓人看見的身體部分是周揚的惡趣味。離尉曾經被赤裸著綁在書房的牆上一個晚上,只為了滿足周揚處理幫中事務時偶爾抬頭欣賞一眼。

脆弱的地方忽然被觸碰了一下,離尉所有的神經都緊繃起來。深悉男人身體的手輕鬆地擺弄著馴服的器官,若輕若重地,漸漸喚起隱藏在體內的火熱。

離尉咬緊牙。

不是直接就插進來?周揚什麼時候竟大發慈悲練習起前戲來了?想當初偶爾給他用點潤滑劑就算天大的恩賜。

吃夠苦頭的離尉可不會被輕易騙倒,繼續默默準備迎接劇痛的一刻到來。

啊!

濕熱的感覺,卻忽然覆蓋下身的敏感器官。火辣辣的舌,掃過脆弱的頂端,刺激得離尉幾乎打個寒戰。

他不能肯定自己有沒有在剎那震動了一下,可就算震動也是極小的動靜,至少周揚並沒有發覺。

嗚!舌頭強硬地展開器官的褶皺,佈滿神經的地方感受強烈。離尉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發出聲音。

姓周的發什麼瘋?離尉可憐的器官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以往不是咬就是掐,每次都被整得慘兮兮的,好幾次還在高潮的時候用道具束縛起來,讓離尉痛苦得堪堪暈倒過去。

「舒服嗎?」含著男人下體的周揚說話有點含糊,更帶出一股淫糜的味道:「從前我總這樣幫你吸。」

騙人,明明是第一次。火熱的慾望被敵人,而且是可怕的殘忍的敵人含在口裡,離尉發誓這樣的事情最好只有一次。

重重舔了已經抬頭的慾望一下,又朝開始滲出透明液體的頂端輕輕吹了兩口氣,周揚忽然皺眉:「昏迷不醒的病人,好像很容易被挑逗啊……」

離尉渾身的寒毛都直豎起來。

壓力驟減,下體器官的濕潤感也消退了。周揚離開床,站在兩三步外沉默。

離尉知道他正在打量自己,而且,以周揚的英明,他應該開始懷疑了。

「你醒了吧?」

這是試探。

「裝睡的話,等於自找麻煩。」

死也要撐下去。

周揚走前,揚手,啪啪,清脆地在離尉臉上印下兩個掌印。

憑這個想把我試出來,也太小看我了。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忽然,布料覆蓋上離尉赤裸的身體,是被子。周揚打開門,朝門外的手下打個眼色。

「周先生?」

「告訴陳躍,要他在老屋準備一間病房,專門給植物人住的。」

「是。」

「另外,也準備幾個按摩專家,每天給離尉做按摩。昏睡的人手腳不動,肌肉容易萎縮。」

「是。」

「今天下午就把他帶回老屋去。」

「是。可……腦部測試結果,醫生說……」

「那種廢物醫生的話有什麼好聽的?」

「是是,立即照辦。」

關上門,周揚又踱到床頭,居高臨下凝視著沉睡的俊容。

姓周的到底搞什麼鬼?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周揚的聲音近在咫尺,近距離盯著離尉。

不能動,絕對不能動。

耳朵好疼,被周揚的牙齒狠狠咬住:「你醒了吧?說話!」

是試探,不能動。

「離,乖乖睜開眼睛,我不會傷害你。」

謊話,不能動。

「我想看你的眼睛,離,別這樣對我。」任何女人聽了都會陶醉的蠱魅聲音:「你忍心這樣對我?」

我腦子壞了還是周揚腦子壞了?這傢伙居然在……撒嬌?

離尉渾身冒出雞皮疙瘩,從他接到任務的第一天開始,他就認真的收集關於周揚的資料,研究周揚的個性,周揚冷酷自私無情,但是英明果斷細心有魄力。落到周揚手裡後,離尉又更加貼身地瞭解了周揚的另一面,他殘忍下流,佔有慾和性慾同樣驚人。

只是……打死離尉他也不相信周揚會有撒嬌的一面。

對一個植物人,一個完全敵對的被他當成發洩玩具整整折騰了七天的植物人,撒嬌?

耳朵又開始疼,周揚咬得更狠了。離尉相信耳朵上面已經滲出血。

忍住,不能皺眉,不能動。

「離,你忘記了我,多不好。」

「我要你想起我,好好想起我。」



不能動 第三章

轉移一個植物人不需要用這麼嚴苛的程序。手腕和腳踝上的電圈不計,還使用了禁錮精神病人常用的束縛帶,將離尉的脖子、腰、四肢和床緊緊綁在一起,從病房到醫院大門短短幾分鐘的路程,竟用了十二個保鏢護送病床。

本應是最容易逃跑的機會,變得毫無空子可鑽。

「周先生,病人現在並不適合轉移。」醫生忐忑不安地跟在周揚身後。

「我認為他適合。」

「可是……」雖然視線裡只看見周揚的後腦勺,但印象中陰騭的犀利眼神仍讓醫生冒出兩滴冷汗:「至少讓他繼續連接維持生命的儀器。」

「他的生命由我維持。」

「點滴……」

「去掉,我不喜歡他身上老扯著一根點滴管。」

「可……」

「沈醫生,」猛然轉過來的高大身軀嚇得沈醫生後退幾步,雖然帥氣的臉氣色如常,不過給人造成的壓迫感已經夠大了。周揚淡淡地說:「我的人,我作主。」

離尉正被綁在病床上移出走廊,周揚篤定的語氣讓他猛一激靈。

昏迷著,實際上只是閉著眼睛,離尉感覺自己像一頭豬一樣被搬上救護車,幾個小時的車程中,他身邊一直坐著五六個虎視眈眈的保鏢,彷彿他們看守的不是植物人,而是一頭隨時會跳起來咬人的老虎。

如果不是周揚發現了什麼,保安不會如此嚴密。

沉悶的救護車內沒有人說話,五六個男人低沉的呼吸聲讓本來應該挺寧靜的氣氛緊張。

周揚知道了。離尉按捺著思索,不錯,他不得不開始承認這計劃可笑而且沒有多大可行性。要裝成植物人瞞過敵人,尤其是象周揚這樣精明的狐狸很不現實。

可……萬一周揚並沒有發覺呢?

從車上被搬入房子,青草的味道淡然而優雅地四溢,是周揚名下的老屋最明顯的特徵。離尉對門前門後大片的嫩綠得扎眼的草地印象深刻,周揚不止一次在晚上把他帶到草地上,壓倒他並且粗暴地做到最後。

事情發展相當不如意。

離尉盤算自己的優勢到底喪失與否,不管怎麼說,決鬥地點從醫院轉回周揚的老巢,自己總是吃虧點。

斟酌的同時他並沒有忘記感覺身邊的動靜,腦海中浮起被俘期間瞭解的老屋的地形,駭然間心臟微縮。他們正拐過二樓左邊的走廊,如果在他住院的這短短幾天內沒有大變化的話,那裡應該只有一扇門,足足佔據了半層樓的大套間,也就是——主人間。

難道他們打算把他放到周揚的房間?

聽見門把被扭開的聲音,充斥周揚狂傲氣味的空氣撲鼻而來。

幾雙有力的手解開所有束縛,將躺著的離尉轉移到房間中央的大床上,又依次把他的四肢禁錮在床頭和床腳。

「周先生,可以了。」仔細檢查過離尉被縛的狀態,再找不出任何紕漏,負責的頭目恭敬地轉身。

「嗯。」

圍繞在離尉床邊的幾個保鏢退了下去。

「我要的東西。」

「都準備好了。」

「好,很好。」周揚輕輕的讚揚裡流露著真正的滿意,讓離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知道周揚用這種音調說好時唇角都會勾起叫人毛孔悚然的微笑。「你們都出去。」

「是。」

快速的腳步聲後,關閉門的聲音帶來一陣出奇地令人感到恐懼的安靜。

離尉感覺周揚到了身邊,詭異的可怕力量近在咫尺。

「睜開眼睛。」

他知道了?

「你瞞不過我。」

也許是試探,也許不是。

指尖輕佻地觸到唇,撫摸著形狀優美的唇。熱熱的觸感又來了,男人在舔他的耳廓:「再裝的話,我可要教訓你了。稍微粗暴點的話,剛剛癒合的傷口可會裂開哦。」

長睫毛下緊閉的眼瞼更加用力。

就算百分之九十九周揚已經識破了他的假裝昏迷,離尉也不打算理會周揚的威脅。這個時候睜眼,除了愚蠢外,還要背上怯懦的罪名,他絕不允許自己再多給周揚一個踐踏自尊的方式。

周揚低沉地笑起來:「離,你的睫毛在顫,像女人一樣。」吻,落在果然有點顫動的睫毛上。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明白,周揚已經明白他在玩什麼把戲。

但是,不能動,還是不能動。

「給我乖乖的睜開眼睛。」

沒有逃跑的機會,手腳都被綁住,身上還帶著傷,身體也被殘忍地侵犯過,而且隨時可能再遭受侵犯……作為俘虜來說,還有什麼僅餘的權利?離尉很高興地發現,他現在至少能閉上眼睛不看那張可以媲美最偉大的雕塑家的傑作的俊臉。

發燙的舌頭沿著上下眼瞼中細小的縫輕輕滑動,感覺到輕微壓迫感的眼球神經跳動起來。

「古代羅馬的宮廷對於你這種不聽話的人,通常會割掉眼瞼,讓你再也閉不上眼。」身下的人猛然震動,周揚邪氣地笑起來,補充道:「或者用刑具迫使你的眼瞼無法閉合,那也是挺難受的。」

不甘心。

離尉一肚子苦水地發現,假裝昏迷已經從逃跑的手段降級為對周揚徒勞的對抗。

沒辦法,落入周揚手上的日子雖短,但過程苦不堪言。那七天裡,逃是逃不了的,手腳被束得死緊,拳腳功夫全不管用;怒視周揚,周揚的犀利目光比他更狠;罵人的話,離尉的口齒根本不能和周揚相提並論,被駁得啞口無言之餘還要忍受周揚興之所至的霸道的吻。

反正就是一敗塗地。

強扮植物人是消極了點,但只要可以讓周揚稍微難受點,離尉覺得也值。

一番計算下來,最終的決定是打死也不睜眼。離尉做好被周揚折騰的準備,無所謂,無論醒著還是睡著,周揚都不會放過他。

權當自己是植物人。

我是植物人,或者屍體也行。

「你在挑釁對嗎?」並沒有暴跳如雷,周揚悠然地笑起來,寵膩的語氣象正對自己養的不聽話的小貓說話:「難道你可以在那種時候也保持這種死人一樣的樣子?」

掀開被子,小刀滑過肌膚表面,病服在刀刃下一分為二,露出帶著幾處玫瑰色傷痕的胸膛。

「你猜的不錯,我不會喜歡奸屍似的性愛。」冰冷的刀尖沿著其中一個敏感的小突起的曲線游移,足以使離尉繃緊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

「對方是植物人或者假裝植物人,都會讓我倒胃口。」

刀尖緩緩下移,滑過平坦結實的小腹,最後停在男人最脆弱的器官的頂端。

「呵,可憐的離,你在和我玩遊戲嗎?」忽然收回讓離尉心驚膽戰的小刀,周揚改用粗糙的大掌摩娑受到驚嚇的器官,快意地笑著:「我剛好也厭倦了你總是反抗又無奈的可憐樣,這個遊戲我陪你玩。繼續裝你的植物人,在你沒有放棄以前,我承諾不會和你做真正的最後一步。」

細密的吻,宛如孩童親吻心愛的玩具似的。

「但如果你忍不住結束遊戲,那麼遊戲過程中欠我的次數就要一次性清還。」妖魔似的蠱惑人心的嗓音:「害怕的話,現在就睜開眼睛吧。」

不能動,打死也不動。

不對離尉做真正意義上的性交侵犯,這是周揚為了戲弄離尉而放下的誘餌。

「現在,我要開始吻你。舌頭有回應的話,就當你輸……」

死撐著,不能動。

下定決心的離尉,當然明白自己又掉進周揚另一個可惡的淫糜陷阱。

不能動 第四章

「現在,我要開始吻你。舌頭有回應的話,就當你輸……」

死撐著,不能動。

下定決心的離尉,當然明白自己又掉進周揚另一個可惡的淫糜陷阱。

清醒時候時總會到處逃竄的舌乖乖呆在原地,如果不是為了避免實際上單純得可笑的離尉無法忍受恥辱而提早中斷遊戲,周揚早就放聲大笑起來。

撬開牙關時還可以察覺離尉暗中玩弄的小把戲,他企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舌頭滑進去為所欲為。這怎麼可能,清醒時狀態十足的離尉也不是周揚的對手,周揚輕而易舉用老虎鉗似的手勁捏開獵物的牙關。他心情甚好,沒有為離尉不自量力的抵抗動怒,僅僅懲罰性地咬了咬甜美的唇角。

軟而滑的紅唇帶著離尉的味道被周揚用上下門牙輕輕擠壓,離尉繃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周揚高興地放過了他。

「我開始有點相信你真的沒有醒。」半逗弄似的調笑著,周揚躺在離尉身側,單手撐在自己的頭,一邊用指尖溫柔地撫摸離尉胸膛的突起。

緩緩繞著圈,用食指和拇指夾著漸漸充血的蓓蕾來回揉搓,再輕輕用指甲一彈。離尉胸膛的劇烈起伏讓周揚唇邊的笑意加深。

「該怎麼開始比較好?」周揚用令人心跳加速的喃喃自言自語。

房間溫度瞬間下降至少百分之五十。離尉在安靜中生出如在冰窟的感覺。

出乎意料地,並沒有進一步的惡作劇,周揚摟住離尉的肩膀。

「離,這樣抱你真舒服。」他把臉靠進離尉赤裸的胸膛,用世界上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親暱語氣說:「我真想你。」

幾乎把人心都融化的節奏,即使離尉也不能不承認在卑鄙下流無恥狠毒可怕之外,周揚無論對男人或者女人都有一手。

彈奏鋼琴似的用指尖來回摩娑挺立的乳珠,周揚的沉默帶來整個房間的沉默。他專注地撫摸著離尉,用一種和離尉以前感受過的截然不同的韻律挑動離尉。

「喜歡嗎?」沙啞地沉浸在回憶中的男人,帶著淡淡的憂鬱:「我喜歡在你身上彈琴,那是我們最愛的歌。」他哼起一首旋律優美的歌,就著節奏,靈巧地用指尖和離尉被逗得不斷戰慄的蓓蕾起舞。

離尉從沒聽過這歌,不過確實是首好歌。他閉著眼睛,聽見周揚低沉的吟唱,周揚唱得很用心,充滿磁性的嗓音奇異地安撫離尉的不安情緒。他忽然很有睜開眼睛的衝動,周揚這個時候的臉,該是什麼表情?自問想像力豐富的離尉也無法假想周揚憂鬱的樣子。

不可以,這是周揚的詭計。

不管是不是被迫參與這個遊戲,既然開始就不能認輸。離尉更用力閉上眼睛,歌聲在這時停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再度佔領房間內外。

嗯!

手臂上傳來被針扎入的感覺,不是很疼,只是想到那是由周揚親自注射進血管的不知底細的東西,就難免冒出雞皮疙瘩。

「別怕,只是營養劑,補充蛋白質。」

我不怕。

嗯!又一針。

「這個,也是營養劑,補充維生素。」

我根本不怕。

嗯!又來一針。

三針營養劑?

「這個……」推動針筒讓液體全部進入離尉青色的血管後,周揚放下針筒,俯下微笑地審視離尉:「……是春藥。」

春……藥?

春藥!居然給他注射春藥?

「很難得的春藥,效果很好,一針下去就能讓你慾火焚身。」

指尖僅僅輕觸一下脖子,電流竄過般的戰慄感和無法抑止的熱流嚇了離尉一跳。

「我會很用心的逗你,不到五分鐘你就會投降。」

不能動。

逗死也不動,絕對不動。

低沉的笑聲響起:「不過……我可不願遊戲這麼快結束,正玩得有趣呢。離,我幫你一把。」

嗯!疼……

第四針,又是什麼東西?

「這種藥,能麻痺你的控制神經,使你感覺無礙,但無法使喚任何一塊肌肉。這下,你真的不能動了。」周揚密集的吻散落下來,從乳尖到小腹。體內被挑起的慾火撲上來席捲離尉的每一根經絡,痛苦的慾望被完全極具技巧地煽動。

「好好感覺我的愛。我承諾過,在你動彈之前是不會真正和你做的。嗯,你的模樣真誘人,剛好,讓我們彼此測試一下自己的忍耐力吧。」

吻漸漸深入,慾望的火焰在身上四竄,燒得離尉痛苦不堪。

滾燙的唇在他脆弱頂端猛然用力地一吮時,離尉深深後悔為什麼不把頭撞得狠一點,讓自己真的當個植物人。



不能動 第五章

吻漸漸深入,慾望的火焰在身上四竄,燒得離尉痛苦不堪。

滾燙的唇在他脆弱頂端猛然用力地一吮時,離尉深深後悔為什麼不把頭撞得狠一點,讓自己真的當個植物人。

淫糜的吸吮聲象柔軟的蛇一樣纏繞在耳膜內,周揚的舌尖彷彿細小的火焰,緩慢仔細地一點一點灼燒著已經缺乏抵抗力的俘虜。

忽然,周揚停止了正在進行的酷刑,暫且放過挺立起來,不斷顫抖的脆弱器官。

「你出汗了。」他直起身子,面前的陰影讓離尉知道他正俯視著自己。

額頭上,有手指在溫柔地擦拭。過火的溫柔,像情人間親暱的舉動,如果這種溫柔來自比毒蛇更可怕的周揚,只能讓離尉所有的雞皮疙瘩全部站起來抗議。

別碰我!想大聲叫出來的慾望徘徊在喉頭。可惜目前身上的任何一條神經都不受控制,他和一隻被全身麻醉準備做活體解剖的倒霉兔子沒什麼兩樣。

不能動。

混蛋,現在是動不了!

「我唱歌給你聽,好嗎?」男人充滿磁性的笑在耳邊。

我能說不好嗎?無法用自己的力量睜開眼瞼,連翻白眼的機會都沒有。離尉懊惱地躺在床上。

不過,如果只是聽聽唱歌的話,多少總比被周揚做其他不人道的折騰好。

不對!渾身火熱的脈動讓離尉醒覺過來。周揚這個卑鄙的傢伙對他下了春藥,這樣拖延下去,難過的只會是離尉本人。

「離,我的小離,你在走神嗎?」

額頭上濕潤溫熱的觸覺打斷了離尉肚子裡的咒罵。嗯,不再是指尖的觸摸,他在用舌頭舔離尉細密的汗珠。

熱的舌,延著臉頰,落到唇邊。周揚的氣息,在牙關被撬開的剎那佔據離尉整個口腔。

周揚的呼吸是灼熱而又沉穩的:「你在生氣嗎?」

是!

「你會因為我的吻而生氣?」

是!

「哦,我明白了。」周揚低沉地笑著:「是因為我吻得不夠深吧。」

更狂熱的氣息席捲而來,周揚強勢的吻達到讓人窒息的程度。

呼吸,無法呼吸了……

彷彿要把離尉完全佔有似的,將舌頭深深侵犯入口腔還感到不滿足,周揚盡可能地進入得更深,試圖用舌尖輕輕撫摸喉頭處敏感的一點。

火花在離尉眼前四濺,難受極了,但更讓他驚訝的是,周揚這個極不溫柔的動作竟觸動了他渾身正到處亂竄的慾望之流。熱流在四肢快速流淌起來,離尉駭然發現下身的挺立傳來無法宣洩的隱隱痛楚。

周揚也發現了,並且勾起玩味的唇:「你還是喜歡我強烈點的吻啊。別心急,我的寶貝,」指尖在裸露的小腹上輕彈,「我們才剛剛開始呢。」

去你的剛剛開始。

不是已經快一個世紀了嗎?

怎麼才能快點結束呢?離尉快速地動著腦子。祈禱是無用的,自從落入周揚手中七天都沒有成功逃脫後,他已經下定決心和天上所有神佛絕交,無論是聖母還是玉皇大帝,都是不可信的騙子。

祈禱是沒有用的,老天爺是最沒有義氣的。

可奇跡似的,當周揚再次用唇靠近離尉沒有保護的挺立時,居然傳來了美妙到極點的敲門聲。

周揚霍然站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怒氣:「我說過,任何人不許打攪!」隔著門就可以將人嚇得渾身發抖的威嚴。

「嘻,」出乎意料,回答的確實輕鬆的笑聲,清脆的嗓音傳進來:「任何人?包括我嗎?周大哥,我回來了!」

周揚皺眉:「薇薇?」

「我進來了哦。」

「等一下……」

未曾把話說完,門把已經扭開。周揚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隨手扯過薄被蓋在絲毫不能動彈的離尉身上,將他從頭到腳蓋個嚴嚴實實。

窈窕的身影蹦跳著進來,撲向周揚懷裡,叫著:「周大哥,我回來了。有沒有想我?有沒有驚喜?你看看你的臉色呀,人家特意回來給你一個驚喜的,居然擺個撲克臉。哦……」她把視線移向床邊被被子嚴實蓋住的物體處,露出瞭然的神色,「原來人在這裡,漂亮嗎?」

「薇薇!」

周揚高聲喝斥聲中,離尉猛然感覺膝蓋以下的肌膚掠過一陣冷風。

驟時,花般的笑容凝滯在薇薇紅潤的臉上。

「周大哥……」許久,才轉過頭,看著周揚的臉,輕輕問:「這個……是男的嗎?」不用多想,光從結實修長的小腿和腳的形狀就可以看出來男女的區別。

周揚環起手,音調卻帶著少見的耐心和安撫:「薇薇,你剛回來,擦擦臉,周大哥陪你出去吃點東西,好嗎?」

那我怎麼辦?至少給我解藥啊。

被春藥弄得慾火焚身,目前被蒙在被子裡的人一陣腹誹。

薇薇象還沒有反應過來似的,似乎在夢中一樣,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作出搖頭這樣簡單的動作:「可是,你說過,要等哥哥回來的。你說過,女人只是……只是……」淚的珍珠斷線了,她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緊要著唇,憤怒地看著周揚。

好半天,薇薇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你只要哥哥的!」她大叫起來,充滿了被背叛的悲傷,衝到周揚面前,用拳頭捶打他的胸膛:「周大哥騙人,你說過只要哥哥,你說要找到哥哥的。周大哥騙人……」

拳頭無法撼動周揚,薇薇弱小的拳頭對寬厚的胸膛不過是撓癢。周揚寵溺地任她發洩。

「薇薇,你聽周大哥解釋。」

「不聽,我不要聽!」發現自己的發洩對周揚沒用,薇薇轉頭,惡狠狠看著藏在被窩中,從頭到膝蓋蒙在被子中的男人。

「我殺了他!壞男人,賤男人!」利落地拔出靴子裡藏的銀色匕首,向床邊撲去,一手掀開被子的一角,便向依稀應該是胸膛的地方刺下,口中仍恨恨罵著:「混蛋!我剁……啊?哥哥!」驚叫聲中,對上意料不到的熟悉的臉,卻駭然發現匕首已經快刺入對方的胸膛。

幸虧,身後的一隻手有力及時地抓住她的手腕,匕首在觸及肌膚的一刻止住去勢,只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絲。

哐當,金屬碰地的聲音響起。

「哥哥!哥哥!」閉著眼睛搞不清狀況的離尉,忽然被一團少女清香包圍。嗯,他剛剛還聽到這個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的女孩咬牙切齒地說著要殺人,而且對像似乎就是他。

不過,她現在哭著抱緊的人也是他……

到底怎麼回事?如果不是被打了藥,他一定會忍不住睜開眼睛看看眼前的女孩。

哥哥?我長得像她哥哥?

「哥哥,你睜開眼睛呀,我是薇薇。哥哥,你怎麼了?」拚命搖晃著離尉的肩膀,薇薇終於察覺離尉的不對勁,回頭緊張地問周揚:「周大哥,我哥哥怎麼了?他為什麼不動?」

周揚臉色略為異樣地站在一旁。

「哥哥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不告訴我哥哥回來了?」小手在離尉顯得有點尖的下巴上摸索,薇薇著急地問:「哥哥怎麼瘦了?他受傷了嗎?」

剛準備掀開被子瞧個仔細,深明被子底下是怎樣一番光景的周揚霍然伸手制止,摟著薇薇的肩膀,周揚沉著地告訴她:「薇薇,這件事情看來瞞不住你了。」

認真的語調不但鎮住薇薇,連躺在床上的離尉也豎起耳朵來聽。

「一個星期以前,我終於找到了你哥哥。可他……失去了記憶。他被人洗腦,什麼都忘記了。」

小小的嬌呼聲傳來,似乎誰在驚叫後立即咬緊了牙。

「他忘了你,也忘了我,在他心目中,我們都是他的仇人,是他要殺的人。」

「誰?」薇薇顫抖著,紊亂的呼吸令房間的空氣也急促起來:「是誰這樣害哥哥?告訴我,周大哥。」

「你不用管,周大哥會為你哥哥報仇的。可是,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周揚頓了一會,低聲說:「前兩天總部闖進刺客,你哥哥也許記憶裡還殘存著對我的印象,所以撲出去替我擋了子彈。」

驚叫聲再度響起。

「他的傷口沒有大礙,後腦卻碰到地板。現在……」離尉感覺周揚用手在為他輕輕疏理頭髮。「他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醒來。」

薇薇的呼吸停頓了,下一刻,她嘶啞絕望地叫起來:「不!不!哥哥!」

離尉胸膛一重,有什麼壓到他身上,並且哀哀地哭起來。

「哥哥!我不要,我不要!」

「薇薇,我一定會盡量讓他醒來。我相信,離他一定也很想念你。」

「周大哥……」

「你要做個好妹妹,要哥哥醒來,就不要影響他的治療。」溫和的兄長的口吻。

騙子!你這個騙子!你在說謊!我明明沒有昏迷,你非常清楚。

如果可以站起來的話,離尉早跳起來了。



不能動 第六章

騙子!你這個騙子!你在說謊!我明明沒有昏迷,你非常清楚。

如果可以站起來的話,離尉早跳起來了。

可惜他不但不能跳起來,連睜開眼睛的力量都沒有,只能躺在床上,聽薇薇低聲的哭泣。

「哥哥……」柔軟的手指輕輕在他臉上,反覆摩挲著,似乎想感受他的熱度。女孩無助的哭泣不知為什麼,竟讓離尉覺得有點心疼。

「先去休息一下,明天我讓離的主治醫生和你談談他的情況,別擔心。現在,讓周大哥和他單獨相處一會,好嗎?」

不好!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至少看在我長得像你哥哥的份上,千萬要反對啊。

薇薇小聲地抗議:「我也想和哥哥相處,兩年沒有看見哥哥了呀。」

「周大哥要幫離做治療,你不想哥哥早點醒嗎?」

「治療,我也可以幫忙。」薇薇睜大眼睛:「周大哥,你教我吧,是物理治療嗎?應該怎麼做?」

好薇薇,果然是好妹妹啊,千萬要堅持下去,不要被周揚騙了。雖然我現在渾身熱得難受,但絕不要和周揚獨處。

「你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要幫你哥哥做全身按摩,脫光衣服那種,只有這樣才可以防止肌肉萎縮。」周揚似笑非笑:「你也知道離很害羞,被我看光也就算了,如果被自己妹妹看光的話,說不定會慚愧得不肯醒過來。」

全身按摩?那……那薇薇你還是走吧。如周揚所言,離尉打死也不願意讓薇薇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

開玩笑的語調,不過醫學上由於不想醒過來面對現實而陷入昏迷的例子也不少。薇薇立即被說動了,猶豫著看著離尉陷入昏睡的臉:「周大哥,我……」

「乖,出去休息一會吧。看你眼睛凹下去好多,飛機上沒有睡吧?快點養好精神,這樣離醒來見到你才會高興。」拍拍薇薇的肩膀,將她送到門口,還在她額頭印下輕輕的吻:「周大哥辦好事情就來見你。」

蠱惑人心的微笑後,關上門。

卡嗒,上鎖。

再次與周揚獨處的警報響起,離尉的心猛震一下。

「被人打斷了。」周揚輕鬆地說著,掀開掩蓋真相的被子。冷颼颼的風在熱得發燙的下體掠過,不但沒有降低溫度,反而似乎帶來更濃的淫亂味道。

胸前早耐不住藥性而紅腫挺立的突起被含入嘴裡,用齒尖來回地輕咬。電流竄過赤裸的胸膛。

「這藥看來效果不錯,下次可以再用。」讓人痛恨的笑謔發自周揚唇邊:「想釋放嗎?哦,我忘了你不能動。」他歎了口氣,把臉埋在離尉胸膛,累了似的放輕音調:「你躺著靜靜不動的時候,最……」說到一半,卻把後面的字吞了回去。

最什麼?離尉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得到的回應,卻是胸膛另一處敏感被周揚的唇佔領。燒似的燙,刺激著乳尖的四周,舌尖總在最叫人無法提防的時候掠過頂端,讓離尉感覺快被勒斷般的快感。

「想要嗎?」周揚用叫人疑惑不解的激動語氣低沉地問著:「你在害怕,真可惡,你怎麼可以害怕?男子漢敢作敢當,有膽到我身邊就更有種一點才對。」越來越粗暴的動作,在細膩的肌膚上咬出無數淤紫痕跡,也讓離尉身上的熱流更加彭湃。

「唔……住手!」

片刻後,才愕然發現吐出微弱抗議的居然是自己,雖然聲音嘶啞難聽,不過比起當活啞巴實在是好太多了。

周揚揚起眉:「藥效過了嗎?幸虧有備用的。」

看著他的手越過頭頂,似乎要到床邊的櫃子取什麼東西,絕不願意再挨一針的離尉用盡全力阻攔。

「啊!」大幅度的動作換來慘叫,他居然忘記了四肢上還套著帶電的囚具。

周揚好笑地看著被電得縮成一團的離尉,看久了沉睡中的臉,此刻痛苦的表情似乎也能引起他的好感:「遊戲結束,你輸了。」勾起倔強的下巴,偏著頭打量一番,期待的笑意從眼中掠過。「欠我的次數要全部還回來,這可是你答應的。」

「我沒有答應。」離尉忿然瞪著他。

周揚笑了笑,表示離尉的反對不值一提:「躺了好幾天的肌肉會很酸疼,還是乖點比較好。不如這樣,我們來一次你情我願的做愛,我會盡量溫柔一點。」邊吐著誘人的氣息,邊將離尉壓到床上。

離尉驚恐地向後縮,腿被周揚用膝蓋惡意地壓住。

「別……」

「跟我上床會要了你的命嗎?看你那副見鬼的樣子。」周揚的笑容因為離尉的反抗而變得陰冷:「知道我最討厭什麼?我最討厭你頂著這樣的臉,還處處一副恨不得我死無葬身之地的樣子。」動作隨著語調的嚴厲而愈發粗暴,狠狠捏著離尉的下巴,毫不留情的在淡色的唇上咬了一口。

「疼……」

舔到血的味道,周揚才鬆開離尉:「你以為可以這樣戲弄我?可惡!」

離尉不明白原因,不過周揚確實露出暴跳如雷的樣子。他早就領教過周揚的陰晴不定,在被俘的頭幾天,總是被周揚突如其來的無名怒火弄得渾身傷痕。不過在經歷過周揚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表現後,這種沒有道理的怒氣更讓人覺得叵測。

周揚凌厲的視線下,離尉咬著牙,蹙眉對視。

要對抗周揚有強大壓迫力的目光並不容易,離尉感覺自己似乎隨時會被他的目光碾成粉末,可他更清楚,一旦認輸,別過頭去逃避的話,周揚會在下一秒毫不猶豫地壓在自己身上,再來一次生不如死的羞辱。

讓人驚訝的是,周揚居然笑了。

他打量著離尉,忽然噗哧笑起來,好像聽了一個有趣的笑話,或者看見離尉的頭上長出了一對角。

「我怎麼沒有發現呢?」周揚有點懊惱地笑著,語調出奇地溫和,簡直讓人無法把他和剛才那個怒火沖天的男人聯繫在一起。他看著離尉,眼中竟還帶著一點點溫柔,喃喃說著:「這種倔強的表情,可愛得要死的眼神,瞪討厭的人的時候確實是這樣子的。」

他忽然伏下身,離尉反射性地動一下,被周揚迅速按住肩膀。

「噓,別亂動。」周揚說:「亂動會被電擊。」

天,他的笑容現在看起來人畜無害。離尉有點不知所措,唯一確定的是,周揚說的沒錯,不想挨電擊最好乖乖別動。

「你想怎樣?」離尉也想乖乖別動,只要周揚也別動。

可周揚沒有要配合的意思,他的手越來越過分。

「當然是愛你啊。」

無論怎麼努力合攏,被周揚用膝蓋頂開的雙腿還是無法重新合併在一起。

「混蛋……」

「薇薇越來越漂亮了,你有兩年沒見過她了吧?」

離尉愕然地看著周揚高深莫測的臉,不祥的兆頭一閃而過:「你說什麼?我不認識什麼薇薇。」

「對,你忘記了。」周揚輕輕頜首,接了另一句沒有頭緒的話:「她長得像你,像極了,鼻子、眼睛、嘴巴、連酒窩也是一樣的。」指尖延著臉龐的曲線遊走,在右頰稍頓,忽然換上殘忍的笑容:「你不肯的話,就用她頂替吧。」

「不行!」反射性的話從喉頭衝出來,算得上是用盡全力的怒吼。

周揚冷笑:「不過是個不認識的女孩,由她來替代,不是挺不錯的主意嗎?放心,第一次後我會好好哄她,這種事情只要有第一次,以後要得手就簡單多了。」

「畜生!」離尉奮力坐起來,他驟然發動的攻擊勉強推開了壓住自己小腿的周揚,但也招來一陣鑽心的電擊,頓時癱軟在床上,喘息著緊緊拽住床單邊緣:「你不可以這樣,她是我的……是我的……」

「你的什麼?你知道她是誰?你認得她的樣子?你聽過她的聲音?」

脖子被狠狠掐住,周揚無情的臉出現在眼前:「離尉,你什麼都忘了,有什麼資格說不行?別告訴我你什麼都記不起來,但還有當哥哥的本能,肯為了妹妹陪我上床。」

「我……願意。」

讓離尉快窒息的手緩緩離開脖子,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周揚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怪表情。

「你願意……」周揚嘴角勾起的笑容裡蘊藏了譏諷和無情外,一定還有別的什麼:「我真是太感動了。他們把你派來幹什麼?離尉,哼,離尉。」他痛恨地反覆念著這個折磨人的名字,最後才喃喃說:「這是你自找的,你可別後悔。別亂動。」他忽然發出警告。

離尉立即明白他想幹什麼。

周揚壓了上來,分開他的腿。離尉覺得非常尷尬,臉上漲得紫紅。

「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吧?你隨時可以反抗,你敢動我就讓你看薇薇的下場。對,就這樣乖乖的,」周揚一手撫摸著他的下體,一手解開自己的皮帶,語調刻意輕佻地挑釁:「你總算放聰明了,看來我早該把薇薇叫回來。」

他挑起離尉的下巴:「幹嘛垂下眼,我忽然喜歡上你瞪人的樣子了,來,讓我看看。」

離尉難堪地別過臉:「想幹什麼就幹吧。」

一個小瓶子扔在枕邊,滾著碰到離尉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離尉睜開眼睛,原來是一瓶潤滑劑。

「要用就自己動手。」周揚心情似乎恢復了,現在的笑容是玩味的,像貓抓耗子似的愉快:「動作慢點,只要緩慢,幅度不過大,一般的動作不會遭到電擊。」

在周揚面前,自己動手在那個地方擦潤滑劑?離尉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瓶子,臉色從紅轉青,把唇咬得更緊。

周揚等了一會,才問:「不打算用?」

離尉雙手握成拳狀,微微顫抖。

「那好,」周揚無所謂地聳肩:「是你自找的,疼也是你的事。」

雙腿被打得更開,並且重重壓向上方。離尉深深皺眉:「唔……」

灼熱的肉塊頂在入口處,離尉渾身緊繃,屏住呼吸。

周揚卻沒有立即進入:「後悔的話現在就說。為了一個自己完全不記得的女人,值嗎?你真夠笨的。」

「我也覺得自己笨。」離尉咬著牙,一臉倔強:「可我說不出後悔的話。啊!」周揚沒有預兆地、一鼓作氣闖了進來。

狹隘通道的擴張似乎沒有預想中的痛苦,經過七天的接觸,周揚早對離尉的敏感點瞭如指掌,這次藉著春藥的幫助,輕而易舉讓離尉的呻吟脫口而出。

「其實很想要吧?你這裡頂端一直在流眼淚,床單都快弄濕了。」

聽見周揚的戲謔,離尉猛然咬住唇,禁止喉間的呻吟。

「笨。」周揚笑了,然後腰身猛地一挺。

「啊!」大幅度地撞擊讓離尉預料不及地鬆開口。

呻吟再也止不住了。

狂亂中,居然感受到周揚輕柔的吻:「疼嗎?」

離尉很驚訝,周揚也會溫柔地做愛?他不是最擅長性虐嗎?這是周揚在七天裡給離尉留下的印象。

平心而論,不是很疼。至少,沒有預想中的疼。

「你用了春藥,身體早在等著了。」周揚低沉的笑著:「而且,我的東西,是擦了潤滑劑的。今天便宜你。」笑聲中,又一陣猛烈的抽動。

離尉急促地喘息著,慾望升到頂點,眼前白光閃耀。

「啊啊啊!啊……」他癱軟下來,失神地看著前方。

周揚從他體內抽出來,赤裸著身子挨著他並躺:「我關閉了電流控制,不然你這樣動來動去,早被電成一團焦炭了。」

離尉心中一動,視線朝周揚移去。剛巧周揚也轉頭過來,和他目光碰個正著。周揚有所察覺地勾起笑容:「想輕舉妄動?有種就試試,我剛剛順手又把電流控制打開了。還有,你剛剛射的時候表情棒極了。」他露出回味的表情。

離尉狼狽地紅了臉,立即把頭轉到另一個方向。

「有趣的事做完了,我們來幹點無聊的事吧。」周揚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現在,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一隻手越過離尉的胸膛,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周揚。

「如果搞鬼的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老土的卑鄙的要挾伎倆,離尉不屑地看他:「我只負責接案子殺人,組織裡的事我一概不知。」

周揚嗤笑:「我當然明白,他們怎麼可能讓你知道機密?我問的都是關於你的問題。」



不能動 第七章

老土的卑鄙的要挾伎倆,離尉不屑地看他:「我只負責接案子殺人,組織裡的事我一概不知。」

周揚嗤笑:「我當然明白,他們怎麼可能讓你知道機密?我問的都是關於你的問題。」大概體力已經恢復過來,他從床上站起來,隨手取了一件長睡袍套在身上,懶洋洋倚在床頭櫃旁,擺出審訊的架勢:「第一個問題……」

刻意的停頓和周揚危險的微笑,讓離尉不由自主地有點畏懼起來,充滿警戒地看著周揚。

「……你是洛辛手下級別屬於一等的殺手?」

懸著的心放鬆下來。原以為他會問什麼刁鑽的問題。

「不打算回答?」周揚不喜歡他的安靜。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揚邪俊的臉斂去所有笑意:「回答我。」他沉下聲。

真洩氣,無用的抗拒只會讓周揚再用薇薇來威脅他而已。

「是。」離尉生硬地吐出一個字。

「你殺過人嗎?」

「嗯?」

比森林裡的猛獸更有威脅力的龐大身影從側邊壓過來,氣息帶著戲謔噴在離尉臉上。

「我問你,你殺過人嗎?」

看見離尉不自然的表情,周揚覺得有趣似的笑起來:「不會都忘記了吧?」

「是的。」離尉受不了周揚貓玩耗子般的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答:「忘了。」

譏笑變成了冷笑,周揚靠得更近了,離尉試圖不露痕跡地後仰,逃避幾乎要貼上唇的感覺,聽見周揚輕蔑地吐字:「被人洗腦的笨蛋。」

早知道周揚對他人的自尊沒有任何顧忌,離尉還是忍不住露出不滿的眼神。

可他沒有辦法開口反駁,確實,他曾經被洗腦。組織的老大洛辛毫不隱瞞這一過程,甚至詳細敘述了整個過程。

「從你有自己的記憶,也就是,你被洗腦後,有沒有殺過人?」

「……」

「回答。」

「沒有。」離尉不甘心地看了看周揚。假如行動成功的話,現在答案就應該是肯定的了。

「看起來……」也許是為了增加對離尉的壓力,周揚緩緩地再度逼近。情況更加糟糕,離尉的頭快碰到床頭,躲避的空間已經收窄到了最後,而且,周揚曲起的左膝蓋,恰恰惡意地壓住了遮蓋赤裸身體的被子:「我是你接到的第一個任務。」

被周揚近距離盯著打量的滋味難以形容,毒蛇的目光是冰冷而邪惡的,而周揚的邪惡不同,裡面夾雜著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誘惑的錯覺。

跳動在周揚眼眸深處的,是既冰冷又邪惡但充滿誘惑的火焰。

離尉很清楚周揚現在不過是在審問關於洛辛組織裡的事,但在很近的距離對著這樣的眼睛,卻讓離尉無比清晰地回憶起周揚強迫進入身體時的感覺。

很丟臉的,離尉反射性地抖了一下。本打算抽身退開的周揚,立即被這個反應激起了興趣,更肆意地貼近。

「別亂動,電流控制打開著呢。或者你想立即再來一次?」

離尉的臉呈現鐵青色,英俊輪廓變得僵硬。周揚得意地笑起來。

「你給人的感覺很混亂,」幾乎是邊親吻著邊說話:「容易被人察覺心態的幼稚,顯得愚蠢的倔強,還有認為自己是一流殺手的自信,綜合在一起成為一個不和諧的可笑體,就像先天和後天的強烈衝突,會形成雙重人格一樣。」

你才是雙重人格。離尉立即聯想到的,是周揚陰晴不定,隨時變臉的惡劣性格。

「不許躲,把薇薇被欺負的畫面在頭腦裡定格,然後清醒點,好好回答問題。」周揚收回已經伸進對方口腔的舌頭,但依舊保持隨時可以接吻的距離。

「還記得被洗腦前的事嗎?」

「不。」

「洗腦是被迫的?」

「不,自願的。」

「你怎麼知道?」

離尉閉上嘴。周揚露出讓人火大的輕蔑笑容:「洛辛告訴你的,對吧?」

「我親自動手的。」當時,洛辛對離尉說:「因為你說,你希望當一個不被任何私情牽絆的一流好手。我十分驚訝,很少人會像你這樣,離尉。你倔強得叫人不敢相信。」

離尉知道自己確實倔強,也很要強。

他相信洛辛,洛辛看重他,信任他。離尉知道應該把他看成上司、主宰,可總忍不住在心裡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

他的槍法是洛辛親自教導的。

「你什麼時候才肯承認自己是個笨蛋?」周揚挑起眉:「嗯,一等的殺手,從來沒有殺過人,也沒有出去和人家比較過,洛辛說你是就行了。他一定和你說,你已經經過了最嚴格的地獄式訓練,有足夠本領刺殺像我這樣難刺殺的人。」

離尉又開始倔強地反瞪,幸虧他還記得自己的處境,壓抑著怒氣,沉聲說:「洛辛不會騙我。」

「這本來就是句蠢話。」周揚忽然變了臉色,猙獰神情出現在他端正的五官上,給人的感覺不寒而慄。

「知道自己有多笨嗎?滿滿的自信,其實不過是顆遊戲中的棋子。這是遊戲,離尉,這不是你的遊戲,你不過是遊戲的工具而已。」狠狠抓著離尉的下巴,周揚眼裡的怒火一點不剩地全射進離尉的眸子中去。

離尉別過臉,但他比不過周揚的力氣,於是,他又企圖尋找另外的方法。他用勁後仰,後腦卻砰一聲撞到床頭古典高壓的金屬欄上。沒辦法,只好伸腳踢已經壓到身上的周揚。

「啊!」

看著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的離尉,周揚哼一聲:「不是告訴你電流控制正開著嗎?」

「看看你的樣子,九流的殺人技巧,拙劣的逃跑方法,一看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假裝植物人,你以為這種只有幼稚園小孩子才玩的遊戲可以騙過我?」周揚刻毒地說:「如果洛辛手下一等級別的殺手是這個樣子,他早就完蛋了。」

離尉粗重地喘氣。周揚說得沒錯,假如他真如洛辛所說,是一等的高手,又怎麼會被周揚玩得團團轉?

奇怪的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幾乎一點懷疑都沒有。

洗腦後的一年裡,他接受的只是不斷的訓練,親自教導他的洛辛,還有一同接受訓練的若水,都異口同聲誇獎他的進步。

至少在組織裡,沒有人說他不是最厲害的。

離尉的臉上露出矛盾和受傷的表情,痛苦地蹙眉:「為什麼……會有這個遊戲。」

「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很無聊吧。」周揚回答得很乾脆。

「說清楚點。」

周揚勾著譏諷的唇:「就像我第一眼就發現你在假裝昏迷卻不揭穿一樣。你不覺得換一個形式比較有趣?」

緊緊抿唇,離尉把臉貼在床單上。

周揚又俯下身,出人意料的,換了一種溫柔的表情:「別沮喪,棋子還是有棋子的價值的。」

離尉沉默著,對這內容十分譏諷的安慰不以為然。

周揚卻更溫柔了,親吻著他的耳廓:「好啦,離。這被洛辛弄得亂七八糟的一切應該糾正過來,我的火氣也發洩得差不多了。仔細地聽著,離尉,你是我的愛人,薇薇是你的妹妹。我們非常相愛,但是兩年前,你失蹤了。當然,現在我總算知道你被洛辛的人抓了去,並且被洗腦。」

離尉震驚的目光終於轉了過來。

「洛辛給你的資料中,恐怕沒有介紹我的情人那一頁吧?去問問其他人,誰都知道離尉失蹤了兩年。」

沉默片刻,離尉潤潤乾燥的嗓子:「你對待失蹤兩年的情人的手段,也太狠了吧。」

「如果你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不是拿著有子彈的槍對準我,我會比較溫柔的。」周揚無辜地笑著:「再說,假如你本來乖巧可愛的情人忽然在做愛的時候大喊大叫一副被仇人凌虐的樣子,你能不生氣嗎?」

「我不相信你的鬼話。」離尉搖頭:「你那些兄弟也該認識離尉吧,他們每一個可都把我當敵人看管。」

「離啊,原來你還保持著洗腦前那種百疏一密的特點。」周揚聳肩:「看管你的人都是我從各地調過來的新人,他們沒見過你。我當然不能讓老兄弟看見我這樣整你,老大也不是總能隨心所欲的。」

「我不相信。」依然是倔強的一句。

「這是事實。起碼比洛辛告訴你的夢幻世界強。」

「不。」

「知道我最討厭什麼?我最討厭你這種該死的愚蠢!」周揚猛然抓住他的肩膀,冷冷地說:「你要和我賭嗎?好,只要你再說一聲不,我就出去一槍宰了你妹妹,那樣也許可以把你被洗腦的記憶全部刺激回來。」

嚴重的威脅下,離尉真的不敢再說出「不」字,他別過臉,還是突出一個不甘心地問題:「這樣做,對洛辛有什麼好處?」

這下輪到周揚沉默了。

發亮的瞳子,彷彿能夠看透人心似的直視離尉。

最後,才發出一聲輕歎:「你知道當我發現你用手槍對準我時,我是什麼心情嗎?那比洛辛打我一槍還疼。」

對上離尉驚訝的眸子,周揚溫柔的臉上,毫不掩飾閃爍著的無情目光:「我是個絕情的人,離。不錯,以前的我非常愛你,那是因為你也深深的愛著我。但現在……假如你找不回對我的愛的話,那麼同樣,你也不會找回以前那個只對你溫柔的周揚。」



不能動 第八章

離尉沒有睡好。

周揚糟糕的告白嚴重困擾離尉簡單的神經組織構造,偏偏身體構造方面也在不斷抗議周揚後來又狠狠地要了他幾次,一次比一次狠,基於離尉對周揚的基本瞭解,他已經不打算弄明白周揚為什麼又發火。

發洩後的器官不曾離開身體深處,離尉難受地在黑暗中蹙眉。周揚的雙臂把他錮得死緊,幾乎勒疼了肋骨,更不用提下體的酸痛。

微微掙扎著動了動,耳邊一直平緩穩定的呼吸聲驟然停止。

「要洗嗎?」睜開眼就立即清醒過來的男人邪氣地笑了。

離尉悶哼一聲,難堪地挪動了一下。半軟的器官剛剛抽離身體一點,立即被有力的手扯著腰身按了回去。

「啊!」下身一陣黏糊的擴張性刺痛。

連接的地方比剛才貼得更緊。

「要不要洗?」略微帶了點不耐煩的聲音。

混蛋!離尉咬著牙。去他該死的失憶戀人論,他要真是周揚的前任情人那可真比什麼都倒霉。有你這麼對待情人的嗎,雖然他拿槍對著你,順便扣下扳機,外加幾次逃跑的行動中企圖擰斷你的脖子或者踢爛你的小弟弟……

「自己找罪受。」沉默中,周揚的耐心已經告罄,大手警告似的撫在現在多少覺得太過纖細的腰上,閉上眼睛:「別亂動,你還有精力的話,我可以再來幾次。」

這話讓離尉噤若寒蟬,微微抖了一抖。被男人強暴已經夠丟臉了,如果被強暴得暈倒過去,那等於丟盡祖宗八輩子的臉。

沒有辦法改變目前身體的處境,只好悶不作聲在漆黑中茫然睜著發亮的眼睛,整理一下頭腦內部的混亂。

誰在說謊?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可在理性分析下洛辛的漏洞的確比周揚多。

呸,打死他也不相信周揚說的都是實話,假如離尉真是他的老情人,八成也是被囚禁著虐待的那種。當年周揚也是用薇薇威脅離尉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按周揚的話說,這是一個無聊的遊戲,去他的狗屁遊戲!

嗯嗯,目前為止可以肯定的只有三點。洛辛不是好東西;周揚不是好東西;嗯,離尉自己是……一顆遊戲的棋子、一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笨蛋、一個連累妹妹當人質的哥哥……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身體發疼的原因,令離尉思索過程中髒話不斷。也難怪,被人這麼折騰,尤其是被周揚這樣的變態折騰,誰的脾氣都會有點不大好。能不能假裝乖乖馴服幾天,等周揚以為自己對他有意時來個出其不意的反攻,一刀子切了這個喪心病狂的變態?

唯一顯得有點光明的前途讓離尉略微高興了點,優美的薄唇邊隱隱泛起漣漪,笑意未曾到達臉上,忽然被愕然和惱怒替代。

手臂上輕微的一點點刺痛傳來,是熟悉的扎針感覺。

「你……」

「怎麼就學不會放鬆呢?又不肯睡,這裡緊緊的,夾得我又差點想多來兩次。」周揚打個哈欠,把空空的針筒隨手擱到旁邊的床頭櫃上,再次摟緊離尉:「給你打一針,好好給我睡覺。」

周揚!我遲早剁了你!止不住的疲憊感湧進怒火彭湃的離尉體內。

「對了,別亂動,電流控制開著。」

傳進耳中的聲音越飄越遠,像坐在小船上輕輕晃動般,離尉緩緩閉上雙眼。

周揚我要殺了你……

應該多謝周揚那一針,離尉好不容易睡了個沉沉的覺。醒來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水聲,他朦朧地半睜著眼睛,好長一段時間看不清任何東西。

霧氣把超級豪華的浴室蒸得縹緲如若仙景,同時也阻擋了離尉的視線。

視線定格在因為中間隔著霧氣而圖案變的有點晃動的天花許久,離尉剛剛從沉睡中尚未清醒的頭腦才作出反映,嗯,是浴室。

渾身都覺得舒坦,起碼在最近的日子,也就是被周揚逮住的這段日子裡,他還沒有怎樣享受過這樣的超級待遇。

這間周揚專用的浴室他來過,不過無緣享受漂亮的浴缸和溫暖的熱水澡,他記得的只有周揚如何把他按在地板上狠狠的蹂躪了一個上午。假如他曾經用過這個浴缸的話,那時他也應該正在昏迷中。

「知道鴨子嗎?鴨子就是嘴硬。」

聽見身後帶著不滿的低沉嗓音,注意力轉移到背部緊靠著的結實胸肌,才醒悟過來自己目前的方位,與其說在浴缸裡,不如說正躺在某個男人的身上。

感覺身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離尉悶悶地發出一聲聽不出含義的聲音。

周揚從後面抱住他,心情甚好地微笑著:「我親自幫你清洗了,怎麼謝我?」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水溫過熱,離尉紅著臉,他扭頭,剛好碰上周揚的唇,被周揚毫不客氣地吻住。

「唔……」表達抗議的聲音聽起來竟然低婉動人,身體虛弱,手無武器,離尉在周揚的長時間狼吻下唯一能爭取的就是盡量多的呼吸的餘地。

「薇薇知道你回來,這個秘密就保不住了。真掃興,本來打算陪你多玩幾天遊戲,」周揚好心腸地讓他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看著因為微張的唇,貪婪地又蓋上去,邊吮吸裡面的津液邊說:「他們得了消息會立即跑回來,混帳,虧我花了這麼多心思隱瞞。」

他們?離尉暫時缺乏時間分析剛剛得到的情報,不能指望缺氧嚴重的大腦能有多好的工作效率。他勉強推開周揚,難過地喘著粗氣。強吻也就算了,居然同時用手指插進那個地方,他惱怒地瞪著周揚。

周揚不以為然地聳肩,邪魅地露出潔白牙齒笑笑:「不清洗,會生病。」出乎離尉意料,非常有風度地收回了侵犯的手。

離尉愕然了一小會,周揚不正經的表情下藏著不為人知的認真。那種溫柔的轉注的眼神和平日的陰騭暴力截然不同,令他人的心臟彷彿遭受強烈撞擊一樣。

離尉情況更為不妙,在近距離受到了重重一擊,心臟似乎停頓下來。霧氣的作用明顯不足,他能感覺周揚火辣辣的氣息,熟悉而充滿安全感的男人味近在咫尺。

就在他為突如其來的鮮明感覺心驚肉跳時,一陣旋風撞開了門。

「周大哥,你怎麼擅自把哥帶去洗鴛鴦浴了?他可是病人哦,不可以趁他昏迷的時候欺負他。」薇薇叫嚷著大大咧咧走到浴缸邊,才看清楚浴缸裡的情形,愕然閉上嘴巴,半天才驚喜地問:「哥醒了嗎?啊啊!周大哥你太過分了,哥醒了也不告訴我。」

不顧離尉臉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穿著漂亮的新洋裝就撲到浴缸裡,一把抱住離尉濕漉漉的脖子。

「哥!你醒了!你是不是騙我的,死沒有良心,扔下可憐的妹妹,我要咬死你。」

「啊!」離尉驀然叫了起來。

脖子上果然多了一個整齊的牙印。

周揚從浴缸裡跳起來,一把擰起薇薇的後領:「誰讓你隨便闖進的?壞了我的好事。」 他舉手。

離尉暴喝:「別打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爬出浴缸,一動彈,下體酸痛得幾乎讓他失聲慘叫,撲通摔回浴缸滿滿的暖水裡。

周揚手剛剛觸到門把,愕了一秒明白過來,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向浴缸。

他拎在手裡的薇薇頓時神氣起來:「哼,哥回來了,周大哥你不能欺負我呢,以後要是我……」尚未說完,被周揚打開門扔了出去。

關上門,離尉剛剛從水裡冒出頭,帥氣的臉因為痛而皺成一團。

浴缸裡的臉,對上站在浴缸外居高臨下欣賞美景的臉。

離尉臉又紅了,不過現在不是臉紅的時候,他問:「你對我打了什麼藥?」

「你說昨晚的鎮定劑?」

「不,剛才我睡醒前,浴缸裡。」

「沒有。」

「是春藥吧?」

男人揚起眉:「我對你用藥,用不著瞞你。」

也不指望你承認。離尉放棄追究,靠回浴缸最遠離周揚的地方,難道是以色列新研製的違禁藥物?到現在還思維紊亂心臟猛跳。周揚那個眼神,威力夠猛的……

啪啪!

周揚冷眼看著,浴缸裡的獵物舉手,自己給了自己兩個小小的清脆的耳光。搞什麼?帶著怒意跨下浴缸,把離尉的手腕握住緊緊一收,聽見清晰的骨骼碰撞聲。

「嗯……」離尉痛得臉色蒼白。

「這身體是我的,不許你亂來。」狠狠咬了一下軟綿綿的耳垂作為警告,周揚想起正事,歎了一聲,換了種口氣說:「要是他們回來了,肯定不會放過你。你什麼都沒記起來,別亂說話、別亂動、一切聽我指揮。你也不想回來的時候看見薇薇出什麼事吧?」

接到離尉倔強的眼神,周揚嘿嘿笑起來,凝視著他,溫柔地親親他的額頭:「要你不是離尉,就你現在這破脾氣,我早整死你一百次。」

好不容易洗完澡,被周揚抱著回寢室。

周揚堅持以行動不便的借口,親自幫離尉換上襯衣和西服。粗糙的手掌在赤露的肌膚上游曳,離尉一直擔心周揚會趁機幹點罔顧道德的事,不過周揚倒一直很規矩,仔細地幫他穿上高檔的內褲、襯衣、西褲、西服,連襪子也親自幫他穿好,最後繫上領帶。

打扮後的離尉帥氣不凡,雖然略微纖弱了點,在衣裝的襯托下反而更有貴家子弟文雅的風範。

離尉一直在屏息觀察周揚的一舉一動,尋找有利的攻擊時機,可惜的時,周揚沒有給他任何一個哪怕是微小的可以不規矩的機會。

沒辦法,離尉也只好很規矩地讓周揚這個從不理會他人拒絕的男人幫他穿戴。

最後的領帶繫上,離尉鬆了一口氣。

敲門聲想起,有保鏢在門外說:「周先生,你說的幾個人在大廳等了十五分鐘,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知道了。」

周揚轉頭,對離尉打眼色。離尉站起來,卻肩膀猛然一沉,被周揚按了回去。他愕然抬頭,看見周揚眼裡又不知道從哪竄起的怒火。

「你這只愛磨爪子的貓。」周揚磨著牙,輕輕翻手,從離尉右邊西裝袖口裡面掏出閃著冷光的針頭。這針頭,本來放在床頭櫃上,是周揚昨晚用完後忘記丟棄的。

針頭被狠狠扔進垃圾桶。

「九流的身手在一流高手面前賣弄,你能瞞過我?」

離尉依然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倔強地反瞪,不過幾秒後他就想起了他必須妥協的原因薇薇。他別過臉,受到周揚威嚴的壓力,被迫解釋了一句:「不過是個針頭。」算不上解釋的解釋。

周揚冷冷哼了一聲。冷哼後,他像發動攻擊的猛獸一樣撲了上去。

「住手!」

最佳狀態下的離尉比不過周揚,渾身酸軟的離尉更比不過周揚。西褲立即被拉到膝蓋上,連內褲也被扯了下來。離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如果可以認錯,他真打算認錯了,不過周揚不是認錯就會原諒人的脾氣,離尉只好拚命地蹬腳。

因為要出去見人,四肢的電擊禁錮皮套都脫掉了,不然離尉慘了。

掙扎只是象徵性地進行了一會,門外又想起保鏢著急的聲音:「周先生,那些客人……開始鼓噪了,我們有點應付不了。」

周揚正剛剛把離尉制住,不知從哪掏出的手銬把他雙手背銬起來,語氣從容地說:「知道了,告訴他們,五分鐘內我們下來。」手上毫不停頓,將離尉面朝下壓在軟軟的床墊內,蠻橫地抬高離尉已經沒有掩蓋物的窄臀。

這樣的姿勢和做愛無異,離尉稍微有點驚慌。他昨晚受夠了周揚的蹂躪,難道大清早又要繼續?周揚的慾望,一旦發起來沒完沒了,不到發洩儘是不會收兵的。

越掙扎周揚在身後的壓制就越大。一個冰涼的東西觸碰到身後的入口,離尉凍得微微震了震。

入口被冰冷的圓柱型東西擴張著,刺痛瞬間延續到全身。

「混蛋!」離尉羞恥地大罵。

周揚我要殺了你!

玩具並不算粗大,不至於把離尉弄傷,但對於離尉受了不少折磨的狹長通道來說已經夠受了。周揚放好了東西,幫離尉把內褲拉上,西褲拉上,體貼地拉上拉鏈,陰沉沉地說:「虧你只拿了沒多大威脅力的針頭。要你拿的是刀子,我一口氣給你放三個進去。」

離尉猶在蹙眉扭動難受的身體。如果有刀子的話,他當然會選刀子。

「這是遙控的。」周揚拿著遙控器在離尉眼前一晃:「電控,想幹糊塗事的時候好好想一想那裡被電流通過的滋味。」唇邊勾起的殘忍微笑讓離尉心裡猛然發寒。

「拿出來,我聽你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薇薇在他手裡,離尉實在沒有必要再冒充英雄。自從知道洛辛的面目後,離尉早沒有什麼為組織繼續效命的覺悟了。到底只經受過一年的特殊訓練,感情可能還不夠深厚。

周揚把他從床上扯起來:「拿出來?我還在火頭上呢。你想這個放你身上還是放薇薇身上?」

離尉閉上嘴。時刻拿薇薇做這種齷齪的威脅,虧薇薇一口一個周大哥。

站起來,忍著雙腿間的強烈不適,跟隨周揚下樓。

出了客廳,離尉愣在門口。被周揚整治得一絲不苟,從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的總部此刻人聲鼎沸,煙霧渺燎。

一地果皮,滿地花生殼,把貴重的真皮沙發燙出十幾個洞的無處不在的煙頭不說,光是橫七豎八在沙發上用極不文明的姿勢或躺或坐的人就夠看頭了。

十六個人,至少十二個赤露著上身,露出精練的肌肉和一身可怕的疤痕。其餘四個還算比較有禮貌的穿著上衣的,有三個臉上掛過嚴重的傷,兩個似乎是刀砍的,剩下一個不知道受過什麼傷,仔細一看,倒像被狗咬過鼻子般的難看。

剩下的一個倒沒有傷,穿著也不錯,白色的高級西服,長相斯文,可他現在正一臉嚴肅的緊緊注視著的,是客廳中超大的背投裡正播放的日本A片。

眾人顯然早就不耐煩了,七手八腳剝著傭人們送上來的新鮮水果,一邊往嘴巴裡塞一邊罵:「搞什麼,他娘的,這麼久還不出來。」

「要不是想著要斯文點,現在就給他砸了這破地方。」

斯文的白色西裝點頭說:「說是總部,也太舊了點。這個專輯,日本已經初到第五張碟,這裡只有第二集,不過輪到女主角,倒是第四集的那個漂亮點。」

眾人紛紛點頭,大聲議論起日本最近A片的發展潮流,客廳中更加烏煙瘴氣。

離尉正發楞,身邊的周揚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大家久等了。」

立即,全大廳的視線全朝離尉身上射去。被十六個如狼似虎,滿面橫肉的人盯上,離尉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頓時感覺好像被人剝光了衣服視奸般的難受。

還未說話,十六條大漢已經一躍而起,將離尉團團圍起來,緩緩逼近,然後整齊一致向離尉鞠了個九十度躬:「離哥!」



不能動 第九章

還未說話,十六條大漢已經一躍而起,將離尉團團圍起來,緩緩逼近,然後整齊一致向離尉鞠了個九十度躬:「離哥!」

離尉愣了半天沒有反應,周圍十六條大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嘿嘿笑了起來,更圍近一圈,七嘴八舌道:「離哥,驚喜也不用這樣嘛。」

「沒啥不好意思,兄弟們千里迢迢趕回來見你也是應該的。你是我們大哥,這是禮數。」

斯文的白西裝給了一個臉上帶疤的光頭一個後肘:「說了我們不該立即跑過來,離哥剛回來,當然要和周老大溫馨一下,過過二人世界啦。一群破燈泡。」

周圍的人立即叫囂起來:「小白臉,我們商量一起過來的時候,還是你提議要破壞一下兩人世界,讓周老大憋憋火的!」

「對啊!你知道周老大那個床上功夫,離哥容易嗎?我們不過來鬧一鬧,說不定離哥就這樣在床上拜拜了。」

啪一聲清脆聲,另一個光頭上挨了毫不留情的一掌,一個沒穿上衣露出兩團黑茸胸毛的大個子喝道:「光棍你咒離哥啦?」

那個叫光棍雖然一臉橫肉可怕得很,卻立即朝離尉賊笑:「說笑的,嘿嘿,說笑的。」

大家雜七雜八鬧了一會,才有人猛拍拍自己的腦袋叫起來:「傻站著幹什麼?離哥坐,坐!」

四五個手伸過來扯離尉的衣服,勾離尉的脖子,還沒有碰到離尉的頭髮,被一直站在離尉身邊的周揚帶著強大氣勢的、漫不經心的、強飄飄地擋了回去。

眾人縮回了手,奸詐地笑笑,互相嘀咕著:「說了,有周老大在,你別想碰離哥一根頭髮。」

「唉,咱們兄弟不值錢,想當年,離哥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小白臉,你說這種叫人想歪的話,離哥不扁你周老大扁你,周老大不扁你兄弟我扁你。」

「饒命,這不是說笑嘛。」

罵罵咧咧地散開,各自找個地方坐下。最中間的大沙發默契地留給離尉和周揚。周揚霸道地摟著離尉的腰走過去。

「這些都什麼人?」

「你小弟。」周揚在耳邊傳來的低語帶著不高興。

離尉瞅瞅那群實在不敢恭維的傢伙:「我小弟?」

「沒聽他們叫你離哥?沒洗腦前就夠笨了,洗腦後更糟。」

不用這樣傷人自尊吧?受了周揚無端的惡毒譏諷,離尉火氣也來了,肚子裡暗暗問候周揚家裡各位祖宗前輩,忽然悶哼一聲;「啊!」

坐下沙發時體位改變,身體深處的玩具帶給他的強烈刺激感讓他膝蓋發軟,幾乎倒在周揚懷裡。

丟臉!

「沒事吧?」周揚問。

靠著周揚一隻手臂的幫助坐穩,生氣地瞪他一眼。幹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明白。

周揚不滿離尉的不溫馴目光,瞇起眼睛,往他耳朵裡吹氣:「少給我臉色看,我按按遙控鍵,你才知道什麼叫活折騰。」

好漢不吃眼前虧,離尉雖然不是什麼好漢,也知道電流從那個敏感又受過傷的地方竄過來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只好收回瞪視。

周揚滿意地勾起唇笑了笑,轉頭說:「各位兄弟好久不見。我知道離尉這兩年玩失蹤,大家都急得要死不活的,現在離尉回來了,我瞞了幾天,有點對不起大家。不過也是有原因的,」頓了頓,還刻意歎了口氣:「你們老大被人洗腦,拿槍來對付我,被我擒住了。這幾天,我忙著檢查他的血型,對對DNA,看看會不會是整容假冒的。後來發現他真的被洗腦了,現在連他妹子都認不得,更不用說你們了。」

沒想到周揚平日正經嚴肅,酷到方圓十里內都要結冰的人,居然也能用痞子才用的油腔滑調說話,還學得有模有樣。

周揚似乎猜到離尉正驚訝什麼,低頭在他耳邊說:「你的兄弟,不能不給面子。關係搞不好還不是你難受?」

那邊早炸了鍋,十六個人裡十六個都霍地站起來,義憤填膺地說:「誰敢這麼折騰我們離哥?老子剁碎了他餵狗!」

「離哥,你這兩年失蹤,原來真被人抓了去洗腦?遜啊!」

「哪個小子這麼大膽,咱們抓回來也洗腦,叫他糊里糊塗回家強姦他自己妹子。」

各種中華民族慣用的問候他人祖宗的詞語被全面演繹一遍,聽得離尉眉頭大皺,這群小弟……

周揚面不改色地聽完所有人的發洩,擺手叫他們坐下來:「兄弟們別鬧,欺負離尉的那邊,我饒不了他們。現在只有一件事請兄弟們幫忙,又怕兄弟們不肯。」

「幫什麼忙?儘管開口,要火藥要人馬要毒藥,敢碰咱們離哥,給他個蘇聯解體時流出來的核彈讓他試試。」

「活抓害離哥的小子回來,叫他嘗嘗白鴉堂最新研究的刑罰。」

各人拍著胸脯宣誓一定幫忙後,周揚才慢吞吞地說:「離尉大腦受了刺激,什麼都忘了,需要時間恢復。我希望這段時間,兄弟們幫幫忙,別纏著他出門。見面的次數也不要太多,免得影響進度。大家也知道,腦子裡神經的問題,非常複雜。」隨口說了一串尋常醫生也聽不懂的專業名詞,聽得十六條大漢發楞。

客廳沉默下來,好一會,小白臉才點頭說:「周大哥說得有理,離哥交給你那比交美國總統手裡還安全。對了,離哥洗了腦,是不是根本不認識我們了?」

視線集中在離尉臉上,離尉點點頭。

光頭罵了句髒話,說:「離哥你不夠義氣,洗腦嘛,忘記些雞毛蒜皮就算了,居然把兄弟也忘了。我是光棍,你要再忘,老大我也照扁。」

其餘十六人也紛紛說了自己的名字,多數是些外號,倒名副其實,什麼「疤臉」「老狼」「長毛」「笨鴨」「小白臉」……

如今看來洛辛給的資料缺少很多東西,例如這十六個傢伙,資料裡就一點介紹也沒有。離尉心不在焉的點頭,腦子裡又多了一點疑問。假如周揚說的是真的,按這個陣勢看來,他在被洗腦前應該有那麼一點黑道的影響力,周揚怎麼能用區區的下乘手段威脅他上床?

難道以前的離尉真的心甘情願跟著周揚?受虐狂!

「離哥怎麼好像精神不濟的樣子,臉色也不對。」

「我哥當然臉色不好啦,遇上你們這些傢伙,誰臉色會好?」一道粉紅的身影噔噔跑下樓,往沙發上一擠,發出清脆的聲音:「小白臉,你又在我們總部客廳看色情錄像?」

眾人顯然很久沒有見過薇薇,都叫起來:「小薇薇,快叫一聲光棍哥哥來聽。」

「長漂亮了,什麼時候嫁人?」

老狼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臉:「什麼你們總部?女人就是胳膊往外,我們才是你大哥家裡人,這裡是周老大的總部。」

薇薇哼了一聲:「我哥是周大哥的,他答應過不再管黑道的事,你們早被踢出離家門啦,不許再來煩他,少當電燈泡!」口裡這麼說,嘴角深深勾著甜笑,一點也不畏懼大漢們的兇惡模樣,在光棍肩膀上拍一下:「上次的特製子彈還有沒有?再給一點。」

離尉忍不住皺眉:「薇薇,你要子彈幹什麼?女孩子好好讀書不好嗎?」

薇薇驚訝地瞪著離尉:「哥,你腦子壞啦?你從小教導,女孩子讀書不要緊,最要緊能制得住老公。我學槍還是你逼的呢。」

離尉頓時說不出話,周揚哈哈大笑起來。

其後的話題,都圍繞在離尉最不想提及的話題上洗腦。

薇薇不滿意地皺起小鼻子:「我小時候的長相記得嗎?我一歲時吃什麼奶粉?我六歲時生日你幫我準備了什麼禮物?…………我十五歲的時候交的男朋友,哥你記得自己怎麼把他修理得刮刮叫嗎?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少歲?」

離尉連續搖了無數個頭,只好對著薇薇泫然若泣的可愛小臉道歉:「我都忘記了,薇薇你重新說一次,我一定記住。」

其他人則在一旁起哄:「忘記就算了,這小丫頭小時候比現在丑多了,十足一隻長不出毛的小猴子,啊救命!」耳朵上差點被薇薇咬下來。

「離哥你真被洗腦了?」

「那吃飯喝水上廁所的基本方法,要不要重新學?」

「洗腦這玩意,會不會疼啊?」

離尉臉色青中帶白,低聲問周揚:「我真是他們大哥?」

周揚冷冷回答:「你最討厭規矩多,帶出來的小弟當然也沒上沒下。」

「我們的人馬不是一處的?」

周揚沉默地看了看他,低聲說:「你跟了我之後,兩處算合併了。不過你的兄弟我很少使喚,給夠了錢讓他們消遙自在,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別惹下大麻煩就好。」

聊了好一會,小白臉幾個在客廳中吞雲吐霧,污染空氣,離尉又開始蹙眉,咳嗽起來:「請問……你們能不能別抽煙?」

光棍象見了鬼一樣的驚訝:「離哥竟然這樣文質餅餅?」

「光棍,那叫文質頻頻。」

「廢話,我說餅餅就是餅餅。」

小白臉大力擺了擺手:「管他餅餅還是頻頻,這不是重點。我的娘啊,離哥居然說起請字來了。」

光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光頭上:「難怪人家說洗腦厲害呢。離哥自己不說三字經,居然還講禮貌。」

離尉一臉不自然:「我以前是怎麼樣的?」

「嘿,你以前那樣,說起來就長了。」

其中看起來最有主意的長毛提議說:「看來洗腦的後遺症很厲害,不如這樣,為了離哥早點想起我們,咱們兄弟不走,留在總部這,天天陪離哥說說以前的事吧。」

眾人齊聲叫好,擠眉弄眼。

周揚猛然帶著離尉站起來,臉上沒有表情的說:「離尉累了,我帶他回房休息。」挾制著離尉的腰就往樓梯走。

薇薇也連忙起來,瞪著眼睛罵:「都是你們胡說八道,害周大哥把哥帶走。我多難得才能和哥一起坐坐,現在他的房間連我都不能進。」

「你踹門啊?怕周老大斃了你?」

「你有膽子你踹。」

周揚當什麼都沒有聽見似的,只管帶著離尉往樓梯處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原來是老狼,懊喪地拽著自己的耳朵:「知道離哥回來了,還特意定了風雲夜總會最大的包廂,叫媽媽把最紅的小姐留著。誰知道離哥被人洗腦了,連人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來。周老大又不許我們帶離哥出門……」

「說你這死狼,除了尾巴和色膽之外還有什麼?離哥不能去,還有我們嘛,沒血性!快快,怎麼不早說,漂亮小姐被人搶了怎麼辦?離哥我們走啦!」

「現在才早上啊?」

「漂亮小姐早上也漂亮啊!」

「離哥再見。」

「明天來和你繼續溝通,叫你想起以前的事來。」

離尉回頭,剛好看見薇薇也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出發的樣子:「薇薇,你不會也打算去夜總會吧?」

薇薇不耐煩地吐舌頭:「哪次我是不去的?」

離尉沉下臉:「不許去。」

薇薇叫起來:「不嘛,哥,是你自己說,女人一定要知道男人有多壞,才知道該怎麼對付男人的。」

離尉還想說話,周揚沉聲道:「你哥說的話,你敢不聽?」

「我……」

「閉嘴,給我上樓,好好看書。」周揚陰騭的目光射過來,壓得沒有人敢抬頭。

薇薇眼睛紅了一圈,求救似的看著周圍。光棍等立即抬頭四處張望,全當沒有看見。

「討厭!哥變的討厭死了。」薇薇嘟囔著,重重坐在沙發上。

小白臉忙叫:「那我們走了,離哥再見,周老大,好好照顧我們離哥哦。」十六人留下一屋狼藉,逃之夭夭。

客廳安靜下來,離尉動了動,周揚問:「想去哪?」

離尉看著坐在沙發中生悶氣的薇薇,不忍地說:「去看看她。」

「這可是你自己教出來的寶貝妹子。」周揚摟著他的腰一勒:「別動。」

離尉不滿地轉頭:「你說她是我妹妹,總該讓我們兄妹培養一下感情吧?」

「不是不相信我嗎?」周揚冷冷哼了一聲,陰沉地盯著離尉:「要裝模作樣當好哥哥也得先跟我回房。」

回房?離尉有點心驚,玩具卡在身體深處,雖然不是很粗大,但還是令人不適,現在竟然還要回房。你周揚真是個變態。

發現離尉勉強扭動著腰想反抗,周揚極不耐煩地皺眉:「裡面東西插了這麼久你不難受?別亂動,不回房怎麼幫你取出來?」

離尉閉了嘴。周揚拖著他上樓,一邊惡狠狠地低聲罵:「說你自己找罪受。」

回到房,被周揚褪下褲子。

這次離尉學乖了,沒再偷偷做小動作。周揚也規規矩矩地幫他把東西取了出來,竟然溫柔地對著離尉微笑起來:「算你聰明,我在櫃上放了把刀子,你竟然沒亂來。」輕輕地在離尉額頭上留下一個吻。

離尉幾乎抓狂,刀子啊!怎麼沒注意呢,早說就一把搶過去二話不說把周揚幹掉了。都是剛才周揚的動作太溫柔,身體深處敏感的突出一點在玩具抽出時被重重碰了一下,害他恍惚失神了好一會……



不能動 第十章

周揚還算守信,肯讓離尉下樓看看薇薇。

出門前,周揚湊過來,將熱氣噴到離尉耳中,磁性的男聲沉笑:「別亂說話,別亂做小動作,別給我惹事。」飛快地親吻了離尉的臉頰,體貼地為他打開門。

誰能把薇薇這麼可愛的女孩的安危置之不顧呢?離尉在肚子裡歎了一聲。在沒有把握一下將周揚幹掉前,他準備一直乖乖的。只要周揚別太過分。

下了樓梯,薇薇正無聊的把玩著一個從泰國空運過來的新鮮芒果,看見離尉下來,小嘴一嘟,把芒果扔到旁邊,露出鬧情緒的小臉。

「怎麼……」離尉站在她旁邊,感覺既陌生又熟悉。這真是妹妹?俏麗的臉蛋,紅撲撲的臉頰,愛動又愛鬧,早上還不由分說咬了他脖子一口。離尉轉轉脖子,暗忖自己要是認錯了妹妹,豈不非常可笑?卻不由自主端出哥哥的架子,輕咳一聲:「怎麼不上樓看書?」

薇薇重重哼了一聲,受傷似的看著離尉,可憐兮兮的目光,彷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離尉熬不住她的目光,倒像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剛要開口,薇薇霍然站起來,揉著眼睛低聲問:「哥,你是不是不疼我了?」竟然嚶嚶哭起來。

離尉著急了,拍著薇薇的肩膀,連連分辯:「怎麼會?哥怎麼會不疼你?」

薇薇哭著揉眼睛:「你什麼都忘了,連人家幾歲都記不起來。」

「這……這哥不是被洗腦了嘛?」離尉尷尬地用了一個他最討厭的解釋。

「被洗腦很了不起嗎?什麼都用這個做借口,哪有人洗個腦回來就把唯一的妹妹忘記的?真的疼我就不應該把我忘了。」

雖然罵得不怎麼有道理,可薇薇哭著哭著把頭往離尉肩膀上靠的動作實在可憐,離尉愣愣的不敢分辯。

「好好,哥答應一定把你記起來。」明天起,好好問清楚每個人,自己以前的習慣性格脾氣。

薇薇沮喪地把頭抬起來,吸吸鼻子,忽然哭得更大聲:「哥你變的好可怕。」

離尉不知又犯了什麼錯誤,被薇薇哭得六神不寧,幾乎哀求地問:「哥又哪裡錯了?」

「我罵你,你都不凶我……」薇薇梗著喉嚨。

離尉幾乎心肌無力。他以前到底什麼樣啊?

安慰無效,薇薇哭了很久,最後還是自己收了聲音,拿紙巾擦了擦紅通通的眼睛,問:「哥,記得你以前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什麼?」

薇薇嘻嘻笑了笑,剛哭過的漂亮小臉上還殘留著淚光,配上笑容,美得像個小天使。她學著粗聲粗氣的腔調:「你要不是我妹妹,離哥我一腳踹死你。」

「我的常用句?」離尉一頭冷汗。

「嗯。」薇薇點頭,盯著離尉上下打量,忽然歡呼一聲,伸手猛然摟住離尉的脖子,整個軟綿綿的身體八爪魚似的貼上來。

「啊啊!」脖子上一陣刺痛,離尉皺著眉叫起來。

「還是哥的脖子咬起來最香!哥你讓我再咬兩下,保證輕輕的。」薇薇清脆的笑聲飄進耳膜,滿足地歎了一聲,柔聲說:「哥你回來了真好,你變什麼怪樣子都沒問題。我好高興。」

離尉正打算訓斥她不許亂咬人,心腸驀然一軟,乖乖讓她把潔白的小門牙伸到耳朵邊。正打算忍痛挨那麼一咬。

「哎喲!」薇薇吃疼得叫聲響起來。

周揚站在沙發後,居高臨下拽著薇薇的耳朵:「你哥是被人洗了腦,但也不能隨便欺負。他只能讓我咬。」

薇薇揉著被扯疼的耳朵,委委屈屈地嘀咕:「周大哥,你也太霸道了。哥回來幾天,你誰也不說,自己一個人佔著哥。現在連咬都不許咬……他是我親哥哥耶!」

周揚不置可否,盯著薇薇勾起邪氣的笑容。薇薇立即舉起雙手,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許欺負哥是不是?」不滿地瞪了周揚一眼,貓兒似的又爬到離尉身上,輕輕扯離尉的耳朵:「哥,去我房間吧。這兩年我弄了很多有趣的玩具哦,來。」

離尉看看周揚,未等周揚有所表示,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拖著往樓上跑。

三樓一個很好的套房是薇薇的私人空間。把離尉扯進房間,薇薇嘟囔著:「我房間是什麼樣的,你一定也忘了吧。」關上門,打開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大櫃,拿了幾個大金屬盒子,獻寶似的在離尉面前一字擺開。

打開的盒子裡什麼東西都有,寶石墜子、戒指、奇怪的眼鏡、字典大小的陳舊的書,還有一支斷了半截的發出餿味的毛筆和一塊破成兩邊的玉鎮,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離尉一時竟然還說不出名字。

「這些是什麼?」

「賊贓啊。」

「賊贓?」離尉的嗓音拔高兩個八度。

「也不全部是賊贓啦,」薇薇從盒子裡拿起那支斷了半截的毛筆:「這是老狼送給我的,他用這半支毛筆殺了一個世界上排名不錯的拳擊手哦,帥呆了。哥,送給你好不好?」

離尉抽搐了一下臉頰:「不用。」他雖然是殺手,但不是變態,收集什麼殺過人的毛筆。想教育一下薇薇做個單純可愛的女孩,可擔心她又大哭起來,離尉決定來日方長,採取漸進式教育。

目光移動到另一面牆,大摞的光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薇薇喜歡看電影。」

「是啊,哥你總算記起一點了嘛。」

看電影,也算一個正常的愛好。不過以防萬一,離尉還是小心地問了一句:「不會是什麼日本的不健康的東西吧?」

「哈,哥你不要這麼單純好不好?A片就A片,什麼叫不健康啊?不過我才不看那些沒水平的東西呢,我又不是小白臉那傢伙。這些都是你以前叫別人幫你拍的生活錄像。」

自己的……生活錄像?

離尉心臟跳了一下狠的:「我可以看嗎?」

「當然可以。」薇薇問:「要我放嗎?我找張效果比較好的吧,哥失蹤後,我天天哭,有一段時間就看著這些睡覺。」

離尉點點頭,見薇薇說起從前,眼裡又開始紅紅的,不由有點內疚。從前的離尉,該是什麼樣的?

光碟開始轉動,圖像出現,效果果然不錯,音效也一流。

豆大的冷汗,從離尉額頭滴下來。他用無比的毅力保持鎮定,緩緩轉頭:「你保證沒有拿錯碟?」

「沒有啊。」

「這明明是A片,男人和男人的。」

薇薇噗哧笑出來:「就是你和周大哥嘛,後面有個臉部放大的鏡頭,可以看得很清楚啦。那時候抓了躍哥幫你們拍生活錄像,害得躍哥一邊拿攝影機一邊擦鼻血。哥你別嚇唬我,你在臉紅呀?」

離尉呼吸困難:「這些東西,你怎麼會有?」

薇薇奇怪地望著他:「這是哥你硬塞給我的,說什麼要好好觀摩一下哥你的英姿,有其兄必有其妹,這樣我日後也能成為迷死男人的女人。」

呸,原來變態的不止周揚。

離尉後來連續三天見到薇薇就漲紅了臉往回跑。



不能動 第十一章

從被虐囚犯一躍而成離哥,離尉的生活多采多姿得一塌糊塗。

觀看了一張據說是自己親自演出的超級A片,從薇薇房間裡逃竄而回,哪知剛好碰到周揚,被周揚帶回房間。

「我不可能做那樣的事,任何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做那樣的事。」離尉捧著周揚難得好心遞給他的溫水,堅決搖頭。

一堆光碟忽然嘩啦啦落在他腳邊的地板上。

「不相信的話,把這些全看一遍。」

這些……不會也是……

「對,全是。」周揚毫不在乎離尉是否能接受,直截了當地數落:「當初勸你別拍這麼多現場錄像,你就是不聽,說什麼增加情趣,還到處送人。為了這個,跟你吵了多少次?你的身子明明只該給我一個人看。」

「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每次我們吵架後,你都耍脾氣不肯和我上床,一邊DIY一邊自拍。這邊幾張都是你DIY的自拍片,放大寫真什麼都有,自己好好瞧瞧,看看是不是我在撒謊。」

被數落的人受到刺激似的霍然站起來:「這樣的變態,你別和他攪在一起啊?」

周揚僵硬了一下,像被踢到傷口的野獸一樣,猛地撲上來,掐住離尉的脖子,瞪著眼睛低吼:「變態?變態有什麼不好?他比你現在可愛一百倍,一千倍,你永遠也比不上!」

呼吸被截斷了。

離尉掙扎著,死勁扯著周揚的手指。周揚的手象合金做的一樣,沒有任何鬆動,空氣被從肺部擠壓出來,離尉蹬著腿,視線開始模糊。

周揚的手越收越緊。

「我就喜歡他那樣,就喜歡他變態,就喜歡他什麼都亂七八糟,我就是喜歡他……」

他要殺了我。

為了過去的我,殺死現在的我……

離尉不知道自己是否昏厥過去,也許只是一小會的事,眼前黑下來,漸漸的又有光融進眸內。他呻吟著,艱難地轉轉麻木的脖子。

他正被強吻,周揚放大的臉就在眼前。唇覆蓋著唇,滿滿地充盈著周揚霸道的氣息。隔了一會,離尉明白過來,周揚不是在接吻,他在做人工呼吸。

「好點了?」周揚鬆開他,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空氣一下子凝滯起來,連同一切聲波都被凍住了。

突如其來的氣氛改變讓離尉很敏感,他察覺周揚轉過頭,默默地凝視他。

周揚不露出猙獰面目的時候很容易獲取人的好感,例如現在。他只是靜靜凝視著,不暴力也不陰騭,彷彿剛才的事與他一絲干係也沒有。

安靜柔和的目光籠罩著離尉,像在被凍結的時空裡感受到有太陽滋味的風一樣舒服。

我是不是真的曾經愛過他?離尉無法自制地猜想。

周揚動了動嘴唇:「對不起。」

離尉正沉浸在周揚的目光和妄想的不安中,壓根沒有聽清楚周揚的話。他呆呆地「嗯」了一聲。

周揚伸過手,用大拇指輕輕撫摸他的頸項。上面有青色的淤痕。

「對不起。」周揚乾澀地說:「我只是,只是太想念……」

他抱住離尉的脖子,輕輕把頭靠過來。不可思議,彷彿是乞求保護的感覺。

周揚靠過來的瞬間,離尉呆住了。運轉不息的大腦忽然罷工,沒有一條神經提醒他應該偏頭避開。他躺在床上,看著周揚一點一點靠近,讓周揚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

空間還是凍結的,和外界沒有任何聯繫,凍結的空間裡,他們天經地義地靠在一起,似乎這樣浮沉在另一個世界已經很久很久。

直到周揚恢復常態,從床上利索地爬起來,離尉才發現,他錯失了一個殺掉周揚的大好機會。



不能動 第十二章

過了可以稱為充滿震撼性和及其亂七八糟的一天,周揚似乎在取下離尉四肢上的電擊皮套後就把這件事給忘了。離尉一直擔心他會忽然想起來,忐忑不安地捱著時間,為了保持這個優勢他沒有亂動腦筋做小動作。

薇薇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知忙些什麼。經過白天那麼一小段和周揚偎依的時光,離尉產生朦朧的錯覺,總覺得地板近乎溫柔地搖晃,像曾在鞦韆上度過漫長的一個夏天。

神智隱隱約約地恍惚,會不會周揚趁自己不注意又下了什麼卑鄙的藥?離尉暗暗琢磨著,看著周揚依舊冷漠但漸漸越來越熟悉的臉,不久又放棄了這種揣測。

傍晚,周揚吩咐傭人把晚飯端進房間。兩人坐在桌旁,看著香噴噴的菜一盤一盤端上來。

八菜一湯,擺滿了整張桌子,僅僅兩人享用,的確有點奢侈。

離尉在這從來沒有受到這樣的款待,老實說周揚的總部裡俘虜的待遇真是糟糕透頂。

面對明顯出自名廚的佳餚,離尉嚥了口唾沫,很快臉色嚴肅起來。殺手不該被美食誘惑。他唾棄自己的同時,肚子蠕動的腸子開始唾棄他的自尊。

「很香……」掙扎半天,吐出兩個細微的字。瞥了周揚一眼,手不自覺地摸到筷子邊上。

隔了片刻,等不到周揚的絲毫反應,離尉輕輕咳嗽一聲,矜持地拿起筷子。

先來一塊……紅燒太陽魚。

雖然很餓,但還是斯文的細吞慢咽,保持勻速地進攻了兩塊東坡肉和一串椒鹽蛇骨。

「很好吃。」吐出骨頭,離尉情不自禁地誇了一句。

周揚異常沉默,俊得頗讓人覺得心寒的臉緊繃著。

「你的吃相……」好一會,周揚才動了動唇,臉色依然難看,但不像發怒,反而帶著點歎息:「好看多了……」

離尉愕然,很快領悟過來:「我以前吃相很難看?」

凳腳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音傳來,周揚一言不發,按著桌子站起來。高大黑影籠罩在離尉身前,他反射性地向後縮了縮,筷子還握在手裡,戒備地看著周揚。

幸好,周揚並沒有再靠近,他只是瞪著離尉,似乎想在他身上用視線穿出兩個窟窿來。是不是發怒的前兆?離尉對周揚高深莫測的怪脾氣沒有把握,小心地防範著。下次吃飯一定要粗魯點,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排骨。

揣揣不安中,周揚收回視線,轉身向浴室門口走去:「我洗澡。」

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內,離尉全身緊繃的肌肉才放鬆下來。不得不承認周揚氣勢過人,自己應該不是唯一在周揚面前無法動彈的職業殺手。

在空中晃晃手中的筷子,視線回到令人垂涎的菜餚上面。再一塊紅燒太陽魚,還是先把烤鴨腿夾到碗裡。

美食的誘惑固然大,更重要的是,誰知道周揚什麼時候忽然改變心意,讓他重新過三餐不繼的日子?

還是鴨腿吧,下定主意伸出筷子,浴室的門忽然打開了。周揚大步走過來,在筷子差點碰到鴨腿前,把離尉從椅子上扯起來。

「陪我洗澡。」

「我並不打算陪……」離尉說出拒絕的話之前,已被扔進盛滿溫水的超大浴缸裡,濺起一陣水花。

他咳嗽連連地從水裡爬起來,周揚已經跨進浴缸,並且開始剝他身上的衣服。

「別動。」離尉盡力抓住周揚的手。周揚的手一次又一次靈活地從離尉的掌握中脫離出來,繼續毫不遲疑地幹著自己的活。

扯掉襯衣後,指端停留在褲子的拉鏈上,離尉這次緊緊地抓住了周揚的手腕:「別這樣。」他咬著細白的牙,轉頭瞪著周揚。

背後的身體略微顯得僵硬。周揚每次的沉默都能使氣壓呈數量級下降,這次也不例外。短短幾秒,已使離尉覺得呼吸困難,溫水冰涼。他喘息著,等待周揚發怒。

周揚動了動。耳朵癢癢的,似乎觸到溫熱的唇。

「只是想和你一起洗個澡。」他對離尉耳邊低語。

只是低語。

對付老情人的伎倆用我身上沒用。離尉忿忿不平地在肚子裡哼哼,死死抓著周揚的手,等著他的怒火象被澆了油的火一樣「撲」地騰起來。

但周揚還是沉默著,比往日的怒氣沖沖更讓人不安。溫柔的水環繞著兩人,從他們相互握緊的指尖緩緩流過。

霧氣輕輕地、輕輕地吻上離尉長而翹的睫毛,略微眨眼,便掉下一顆淚似的水珠。

肩膀上忽然加了一分重量,是周揚從後把下巴抵了過來。

「只是想和你一起洗個澡。」還是低語。

只是低語,離尉依舊在肚子裡哼哼著,我從前一定是倒了八輩子霉才遇上這麼個活寶。

一邊哼哼,一邊緩緩鬆開了手。

周揚並不猴急,修長的指細緻有序地脫去了離尉身上的所有束縛。水聲嘩嘩響起,他扭毛巾,在離尉背脊上來回擦著,不時用在封閉的浴室中宛如立體聲的低沉嗓音問:「舒服嗎?」

經受過地獄式訓練的殺手不該被這些迷惑。離尉迷迷糊糊地想著,肚子裡繼續哼哼對周揚的不滿,同時舒適地靠在浴缸邊上,把左後腰稍稍挪了挪。霧氣渺繚的氣氛,連動作也不由自主帶上慵懶的味道。

周揚唇角微微扯動一下,像懂得離尉的心思似的,用熱熱的毛巾覆上肌膚細膩的左後腰。

「我想吻你。」

離尉歎氣:「我能拒絕嗎?」

一切都朦朦朧朧,連近在咫尺的周揚的臉都無法看清。他只記得周揚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彷彿一輩子不會離開。

「你是愛我的,離。」

「我哪一點像你的離?」

「哪都不像。」周揚盯著他,滿足地笑出來:「可你一定會愛上我。你有愛我的本能。」

「胡扯。」

「周揚一輩子吃定離尉,我是不是胡扯,你心裡明白。」

霧氣中的另一方沉默了很久,像被什麼堵住了嘴。很久之後,才凝重地吐出四個字:「你奶奶的……」

周揚放聲大笑起來,震得屋頂簌簌作響:「你總算記起了自己的口頭禪。天,我多懷念你討厭的壞嘴巴。」

雙臂不容抵抗地把離尉摟在懷中。也許霧氣太重,既影響呼吸,也影響大腦清醒。離尉乖乖地靠在周揚結實的胸膛裡,閉上眼睛,聽著周揚的心跳。

假如當日的子彈穿過這顆心臟,就聽不到這聲音了。他的第一項任務,失手得似乎並不是那麼不值。

他努力提醒自己正身處陷阱;他努力提醒自己周揚不是個好東西;他記得周揚作惡時可恨的笑。

離尉努力警惕著自己,閉上的眼睛卻不聽使喚,不願睜開。他聽到心臟撲通撲通激動地跳著,他感覺雙頰可恥地發熱,而他的腦子,很沒有義氣地昏沉。

他在,漫天熱霧中沉沉睡去。

次日的清晨,沒有見到周揚。身邊陷進床墊猶有餘溫的凹痕說明周揚剛剛離開不久。房中無人,身上沒有鐐銬,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離尉卻並不覺得有多高興,冥冥中有不安的神詆盤旋在他頭頂。

他從床上爬起來,小心地環視著四周。

砰!門被猛然推開,離尉驟然震了一下,視線轉向門口。

「靠!離哥,別怪兄弟沒義氣一早壞你美夢。不趁這會周老大不在來拐你,待會就沒機會了。」

幾條大漢子如狼似虎闖了進來,老狼帶頭圍到床頭,看見離尉半醒的臉,發出夜梟般的難聽笑聲:「不會被周老大疼愛得直不起腰吧?快快快,想找樂子就別裝死。」

幸虧身上睡衣穿得嚴實,離尉才沒有大丟面子,皺眉問:「周揚哪裡去了?」

「他出門幹正事。別磨蹭,好酒好菜都備好了,今天一定要瘋個夠本。」

幾人粗魯地把被子掀了,扯著離尉起床。

「去哪?」

小白臉對他拚命擠眼:「當然是你最喜歡的地方!」

看他們的勢頭就知道不去不行,離尉到處張望:「我昨天穿的襯衣呢?」

「襯衣?靠!」老狼一嗓子吼起來:「離哥你體諒體諒兄弟吧,我們是去瘋,又不是扮白領打劫銀行,還襯什麼衣?」

一團東西迎面扔了過來,還是小白臉在擠眼:「離哥,你以前最喜歡的那套,我洗乾淨留起來的。怎麼樣,兄弟們對你夠義氣吧?」

「快穿,快穿!周老大回來就糟糕了。」光頭跺腳。

離尉還在猶豫,頓時有幾雙手伸過來,剝的剝,解的解。

「別亂動!住手!」離尉瞪大眼睛,無奈雙手不敵四拳,立即被剝個精光。

幾雙牛般大的眼珠瞪著他。

「嘖嘖,離哥你遜啊,周老大這麼狠?」

「去你的,這叫情趣懂不懂?你在地上磕一千個頭,周老大都不會給你弄一個印子。」

疤臉罵起來:「小白臉,你給我磕一個頭就夠了,老子給你在身上弄夠一千個!」

雖在對罵,手上卻都不慢,把帶來的衣服往離尉身上不由分說地套了,連聲怪叫:「快走快走,別被抓到現行!」

離尉彷彿被綁架般,身不由己下了樓梯,直出大門。門口已經停了一部大房車,狐狸一副痞子相蹲在車門,見了他們站起來,把嘴裡叼的煙「呸」一聲吐到地上:「上車,老子等急了。」

「別瞪我,是離哥磨蹭。」

啪!光頭挨了一個響栗子。

「死光頭,老大你也敢抱怨?」

「別鬥嘴,有種決鬥去。」

七嘴八舌中,離尉被塞進汽車,揚長而去。

不可思議地看著總部被遠遠拋在身後,離尉帶著怪異的感覺發現自己已經逃離了周揚的掌握。沒想到總部今天竟沒有任何看守措施,只是……

「薇薇呢?」離尉問。

小白臉諂媚地笑笑:「和周老大一起出去,誰知道去幹什麼?」

離尉活潑沒一會的心沉下來,就知道沒這麼簡單。假如逃跑的話,不能不顧慮薇薇的安危。

車子中有光頭幾個,變得比舞廳更嘈雜。一路在怪叫和煙霧中顛簸,大房車在一家安靜的店舖門口停下。

貓頭鷹正焦急地在門口等著,沖第一個下車的狐狸喊:「被周老大打斷了腿呀?害老子等這麼久。咦,離哥呢?」

關頭打開車門大聲嚷嚷:「我們幫離哥脫了外套,他現在死也不肯下車!奶奶的,這怎麼回事?」

「什麼?」貓頭鷹和狐狸同時撲過來,朝車裡一看,哈哈大笑起來:「離哥你別說你在害羞。」

車裡的鬥爭正處於白熱化階段。身上這套被強迫換上的服裝,離尉已經難以接受,脫掉外套後,上身只剩緊身的紅色小皮衣,,還特意露出兩個淫糜可愛的小突起,被周揚弄出來尚未褪去的淤痕平添他人的黃色想像。

要他穿著這樣的色情套裝出去見人,他寧願被周揚狠狠打一頓。

「離哥你這是幹什麼?你向來喜歡這麼穿的!」

「我現在不喜歡!」

小白臉歎氣:「老大你當可憐我們,兄弟們和你兩年沒見,都盼著重溫一下以前的瘋狂時光。你當年叱吒風雲,紅遍各家俱樂部夜總會,那是說有多威風就有多威風啊。」

「是啊,離哥,難得今天周老大不在,你就穿一穿嘛。這可是當年你的專門衣著,迷昏了多少小姐。」

「連媽媽桑都應聲而倒啊。」

光頭狠狠地咬牙:「要不是周老大吃醋不許你穿……」

啪!這次在他的光頭上敲栗子的是貓頭鷹:「光頭你少說周老大壞話,離哥的脾氣你不知道?」

離尉才不管他們胡說八道,被眾人扯了兩下,知道相持下去肯定吃虧,不得不賭一次,惡狠狠吼道:「死光頭你給我放手,不想活了是不是?還有你,小白臉,再惹事小心老子一拳打得你不能人道!」他生平第一次學流氓說話,居然說得有板有眼,不知道這是否也算一種天分。

車廂頓時安靜下來。

小白臉第一個訕訕縮回手陪笑:「離哥你別急,有你老大在,我哪敢惹事?最多是拍馬匹拍在馬腿上,不知道離哥你洗腦後換了口味,喜歡斯文的。」

「呵呵,」光頭聳聳肩,咧嘴笑起來:「好久沒被老大罵,爽!」

周圍幾人不約而同點頭,滿臉愉悅,嘖嘖笑道:「還是挨老大的罵過癮。」

離尉趁熱打鐵,撿起自己紅黑兩色的皮外套。看了看,覺得即使穿上還是充滿色情味道,視線一轉,停在小白臉身上:「你,把外套給我。」

剝削了小白臉的外套罩在自己身上,朝光頭囂張地哼一聲。光頭眨眨眼睛,猛拍一下自己的腦袋,聰明地把長褲脫了下來,自己穿著一條褲衩,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高興地遞上長褲:「離哥,你腿長,長短該合適,就是寬了點。」

離尉面對這班活寶,表面上老神在在,實際上揣揣不安,繃著臉穿上小白臉和光頭供奉的外套長褲,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委實比剛剛那套暴露的色情服裝好多了。

大家見離尉臉色稍微緩和,都鬆了一口氣,老狼喃喃道:「離哥,穿衣服變斯文也就算了。你要告訴我,你洗腦後不喝酒不喜歡調戲小姐,那我老狼還不如去跳河。」

離尉環視眾人,個個都如臨大敵的模樣,似乎真怕他點頭說是。離尉心想,我要說是,他們失望之餘,說不定立即造反把我這個老大宰了。

「離哥,你不會真變得那樣吧?」小白臉問。

十餘個彪悍大漢可憐兮兮地盯著他,如等著主人宣判是否趕出家門的小狗般,離尉心頭一熱,搖搖頭,振奮起來吼了一句:「不喝酒不調戲小姐算什麼男人?兄弟們,我們快活去!」

三秒沉默後,眾人怪叫起來,轟然應是,簇擁著離尉下車。

下了車,才發現店舖的招牌上寫了四個漆金大字汪洋書店。

書店?似乎和設想的有點出入,離尉為自己開始想歪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誰能猜到光頭這樣的人也會看書。

他們說這是離尉以前最喜歡的東西,難道自己喜歡看書?

「離哥好久沒來了吧,這邊走。」貓頭鷹帶路,橫衝直撞進了幽靜的書店。

「離哥不是好久沒來,他是被洗腦忘記了。」

「光頭,你再把離哥被洗腦的事掛嘴上,小心我扁平你的光頭。」

離尉跟著他們進到書店最裡面,小白臉在牆上熟練地摸了幾下,跟前一面半身的鏡子刷地打開了,露出一張冷冰冰的臉:「找誰?」

光頭嚷嚷:「你瞎了眼呀?你說我們找誰?」

凶狠冰冷的目光掃到離尉臉上,眼睛猛然一亮,立即擠出可以媲美菊花的笑容:「離哥!嘿,是我瞎了眼。」

隔壁的書櫃無聲無息移開,裡面傳來隱約的嘈雜歌舞聲。看門的大漢從旁邊跑出來:「好久不見離哥啦,您老人家真是越來越帥啊,裡面請,裡面的小姐不錯,那個阿咪咪……」

「去!」貓頭鷹笑著假踢他一腳:「裡面的小姐我們比你熟。離哥,別管那些小東西,我們幫你準備了好節目呢。」領著離尉往前走。

越往前走,空氣越渾濁,音樂聲也越大。

節奏強烈的搖滾樂在開得轟轟震的音響裡幾乎聽不出原音,旋轉激光燈象此起彼伏的閃電,在黑暗中製造瞬間的光明,照亮許多張年輕而癡迷的臉,還有他們手中的酒杯和搖擺起舞的腰身。

他們找了一個角落,佔據三條大沙發。

「我們自備私貨。」狐狸賊笑著,不知從哪弄來幾大瓶白酒,擺在桌上:「就周老大規矩多,說什麼不許離哥多喝。這次趁他不在,離哥你也過過癮,這幾瓶好酒是我們孝敬你的。」

小白臉嘖嘖道:「所以說人跟人有前世緣分,離哥那是被周老大吃定了。」

「對啊,離哥為誰改過心意?碰見個周老大,立即蔫了,周老大說什麼就什麼。」

離尉裝作不滿地哼哼兩聲,立見效果。大家都閉了嘴,正古靈精怪地擠眉弄眼中,一把滴滴的聲音插了進來。

「所以說呢,沒良心的人還是沒良心,有良心的人還是有良心。」半嬌半惱的動聽聲音,像白皙幼嫩的小手撫上人的心窩。

離尉還沒反應過來,懷裡已經偎進了一副軟綿綿散發著清香的身體。一張艷麗卻絕不俗氣的臉跳入眼簾。

小白臉戲謔地問:「梅花大小姐,那你說離哥是有良心的,還是沒良心的?」

梅花哼了哼,手指往離尉額頭上狠狠一戳,磨著牙說:「不來看我就是沒良心的,來看我就是有良心的,兩年不見影子,你說你有良心還是沒良心?」臉色一轉,又噗哧笑出來,用香噴噴的手絹揉著剛剛戳的地方,柔聲說:「今天算你有良心,還沒有忘記我這麼個妹子。」

妹子?離尉瞪大眼睛,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梅花卻沒察覺離尉的異常,吃吃笑起來,接過光頭遞過來的一大杯酒:「不過,還是要罰你一溜煙不見了這麼久。」

狐狸苦笑著說:「梅花大姐,我們可是千辛萬苦才把離哥拐出來的,你別鬧場,我們還準備了好節目給離哥過癮呢。」

「你們能有什麼好節目?不過找幾個小姐鬧鬧罷了。沒出息。」梅花翻個白眼:「我先說白了,今天天王老子也不給面子,表哥你一定要跟我喝個夠。」

滿滿一杯酒遞到唇邊。

離尉愕然問:「你是我表妹?」

梅花豎起柳眉:「少裝蒜,好啊,你連我都唬弄,罰你連喝三杯。」趁離尉還想張嘴發問,把烈酒往他唇裡一倒而空。

「嗚……咳咳咳……」離尉並不會喝酒,猛然間喉嚨進了一股熱辣辣的液體,嗆得連連咳嗽。

梅花哪裡肯信他是真的嗆了,裝模作樣拍拍他的背,在他肩膀的肌肉上狠狠擰了一把,咬牙罵:「你就我一個表妹,竟連喝杯酒都要擺架子。一溜煙不見了兩年,也不來看看我,我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找誰,沒人可憐。」眼圈真的隱隱發紅。

光頭嚷嚷著說:「梅花大姐你少來這套,你不欺負別人就不錯啦,還有人敢欺負你?離哥你還好吧,你可別說你被酒嗆到了,讓別人聽見可會把牙都給笑掉。」

梅花瞪他一眼:「我們兄妹的事你們少管。」

「離家的女人都不好惹。」小白臉在一旁喃喃。

「還差兩杯,快喝。」梅花撩起袖子,倒像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強盜。

離尉剛剛咳得好點,眼看又一杯遞到眼前,臉色白了大半,剛要搖頭,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搶了梅花手裡的酒杯,順勢扔到地板上。

當!

高價的玻璃酒杯連同難得的好酒,同時親吻堅硬的地板。

「哦!」

「周老大!」

沙發裡的人視線轉到離尉身後,不知看到什麼可怕的景象,都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離尉在沙發上轉頭,看見周揚高大的身影,像神詆一樣籠罩著他。

梅花從離尉腿上站起來,跺著腳訕訕道:「周大哥你幹什麼嘛?人家不過要表哥喝兩杯。」

「你表哥槍傷剛好,你知道嗎?」周揚黑著臉,沉聲責問。

梅花吃了驚:「槍傷?我……表哥,你受傷了,哪?」連忙坐到離尉身邊,小手毫無顧忌地摸上離尉的胸膛。

「唔!」正好端端坐在沙發上的離尉還沒有體驗到表妹的關懷,腰桿一疼,雙腳已經離開地面。

頭昏眼花後,人到了周揚的肩膀上,胃正好被周揚硬如鋼鐵的肩頭頂著,一陣一陣發疼。剛要張口,周揚壓低聲音威脅:「再亂來,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轉頭環視離尉一眾兄弟,早已站了起來。

光頭還是穿著褲衩,皺著一臉橫肉說:「周老大,離哥跟了你,那是他願意。可你這樣把他扛肩上,也太不給我們老大面子了吧?」

周揚冷笑:「離尉的身體狀況,梅花不知道,你們是知道的。光顧著發瘋,老大的命就不管了。」

幾個大漢自問心虛,都低下頭,光頭還想說什麼,貓頭鷹拍拍他的肩膀:「兄弟算了吧。周老大的意思就是離哥的意思,你看他們在一起幾年,離哥什麼時候逆過周老大的意?」

周揚不再說話,扛著離尉大步離開。

出了書店,叫人頭昏腦漲的嘈雜音樂置於身後,彷彿到了另一個清淨世界。

周揚把離尉摔進車內,自己也坐了上去。離尉呻吟著從座位上爬起來,紅火的臉色一直發燙,恍惚中想:糟糕,周揚要發飆了。

周揚生氣地瞪著他,壓迫的氣勢足以讓對手膽戰心驚。離尉酒意上來,像忘了想辦法保護自己,只呆呆等著周揚發作。混沌中,看見周揚的目光緩緩變的溫柔,又從溫柔緩緩變的充滿悲傷。

他伸出粗糙的大掌,輕輕撫摸離尉被酒燒紅的臉頰。

「離。」醇厚的男音吐出那個字,分外令人心醉。

周揚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離尉恍恍惚惚地想著,是否該找個機會殺死周揚?

今天為什麼不逃?如果不承認自己就是周揚的舊情人,那麼薇薇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承認……

「離……」周揚反覆吐著一個令人心醉的字。

離尉眨眨失去焦距的眼,他確信自己聽到了,周揚的難以自抑的哭聲。

他醉了,但他聽到了。



13

光頭等不知是否受到周揚的警告,一連幾天沒有露面。離尉因為錄像帶的事情尷尬,見到薇薇就臉頰漲紅,薇薇當然察覺到這點並且善加利用,奚落哥哥兩回後同樣挨了周揚毫不容情的訓斥,結果連薇薇也失蹤了似的不見人影。

沒有外人干預的數天時光,成就了離尉和周揚的親密接觸。晚上同床共寢那是自然,白天的時間周揚也經常陪在離尉身邊。

每逢周揚遇到公事繁忙需要呆在書房,一定會把離尉也喊上。周揚還是喜歡威脅,動不動就對離尉使出他的殺手鑭要對薇薇如何如何。

可離尉漸漸明白,周揚的表情再森冷,也不過是虛言恐嚇。雖然如此,他卻不知不覺地收斂了對周揚的恨意,沒有太過搗亂。

作為回報,周揚易怒的脾氣也有所收斂,離尉兩次偷偷藏了尖利的餐刀在腰後被他發現,也不過狠狠瞪離尉一眼,將餐刀挫骨揚灰了事。

這天,周揚又把離尉帶到書房。

也許近日幫派裡出了麻煩,周揚眉頭比平日皺得更深,右手屈起食指,在漆工一流的桌面上輕輕扣著。

離尉當然不會傻得過問幫中的事,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閉目養神。

房中氣溫適中,安安靜靜,只有周揚若有節奏的扣桌聲,讓人昏昏欲睡。幾日磨合下來,離尉在周揚面前已經沒有往日那般警惕,懶洋洋打個哈欠,蜷起身子縮在沙發上準備補眠。周揚睡覺有個壞習慣,喜歡緊緊勒著離尉的腰,只要離尉晚上稍有動彈,周揚就會反射性地勒得更緊,彷彿怕離尉半夜偷偷離開似的。

偏偏離尉睡覺是個不安分的,晚上常常翻身踢被,每次微動就會被周揚恐怖的力氣勒疼而醒來。

「你想勒死我?」

「叫你別亂動。」

「很疼。」

「知道疼你就別動。」

同樣沒建設性的對話一個晚上要重複數遍。

惡性循環下,周揚的手臂對離尉細腰的佔有慾越來越強烈,而離尉晚上好好睡覺的幾率越來越低。

值得慶幸的是,白天隨時可以補眠。

周揚書房的這張沙發成了離尉最喜歡的小睡地點,軟綿綿的墊子,躺進去象陷入一個溫柔的懷抱。周揚還有一個好習慣,離尉小睡時絕不吵他。

實際上,只要離尉閉上眼睛,周揚在書房裡的一切動靜都會變的小心,東西輕放輕拿,接電話也壓低嗓子。

只是今天,當離尉閉上眼睛快將入睡時,周揚低沉的歌聲很快讓他從混沌的黑暗中醒了過來。

「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

確實是周揚,反反覆覆,唱著這兩句。

「其實只有你……只有你……」

他的嗓子有點沙啞,但透著與眾不同的性感,離尉緩緩睜開雙眼,朦朧的視線中出現周揚坐在書桌旁低頭吟唱的側臉。

眼簾內什麼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周揚是清晰的,似乎他的身上發著光,蓋過了別的一切。

「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離尉怔怔的看見離尉驚訝的視線向自己射過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跟著周揚的調子哼起了歌詞。他微微扯著嘴角,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開口:「聽你唱過幾次,記住了。」清楚的看見,周揚眸中的驚喜一掠而過,隨即被失望代替。

僅僅為這眼神的改變,離尉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起來。

周揚停了歌聲,將視線收回,重新轉過臉。房間中失了他溫柔的歌聲,驟然顯得侷促沉悶。

離尉斜躺在沙發上,抿著唇,悶悶地問:「怎麼不唱了?你唱歌……挺不錯。」乾澀嗓音中,藏了真心的惋惜。

遠遠看周揚的側臉,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那宛如一具在風雨中經年累月卻絲毫無損的精美雕塑。硬朗的曲線,在大師的鬼斧神工下充盈著凡胎肉眼無法察覺的溫柔火焰。

瞬間,離尉深深地後悔。他不該睜眼,周揚低頭輕輕吟唱的那一刻如此動人,像煙火一樣轉眼即逝。假如他不睜眼,也許這奇跡可以存在得更久一些。

他懊惱地垂下眼,沒了說話的興致。

可忽然,房中的空氣微微震動,周揚又開始唱了。

「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

「其實只有你……只有你……」

離尉陶醉地聽著周揚反反覆覆唱著這兩句,絲毫不覺得單調。一絲滿足的笑意在唇角蔓延開去,他不在乎被周揚看見他的滿足,這個空當,沒時間去揣測周揚的惡劣和歹毒,沒時間追究周揚曾經折磨他。

大海中常有被美人魚的歌聲迷惑而迷失方向的水手,離尉傻傻地想,如果周揚是美人魚,他是否甘願當一名水手?

歌聲忽然中斷,打破了離尉胡思亂想的夢。他茫然抬頭,看見周揚足以令所有女人魂斷神傷的俊臉。周揚近在咫尺,臉上仍舊什麼表情也沒有,卻似乎可以表達任何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

他俯下身子,輕輕撫摸離尉額前被睡得亂糟糟的短髮。

「離,這歌是你教我的,我只會這兩句的調子。不過其他的歌詞,我記住了。」他清清嗓子,笨拙地唱起來:「我看見,我看見,在我記憶中,只有一個你。」

「我看見,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

「我沒有忘記你,永不會忘記你。」

「我愛的,其實只有你,只有你。」

歌詞連在一起後,果然唱得頻頻走調,連開始唱得挺不錯的兩句都無法保持水準。一貫嚴肅的周揚認真地唱著走調的歌,這場景怪異得近乎可笑。

離尉忍不住呵呵笑起來,淚珠在他顫動肩膀時順勢滑下臉頰。沒有任何時候,離尉比這刻更希望自己不曾失去記憶。

那天下午也許是他第一次心甘情願摟住周揚。周揚自然地反摟他,彷彿這樣的情景已經演習過千萬遍。

周揚說:「你唱歌很好聽,從前總唱給我聽。可我有時候很忙,會嫌你煩,會發火。」他歎氣。

離尉問:「從前,你發火時也會打我嗎?」

「不。我不肯聽你唱歌,你就打我。最喜歡抓我的背,像貓一樣。我從不還手。」

離尉不可思議地搖頭。

周揚又說:「你這樣四不像似的跑回我身邊,我恨不得掐死你。」這樣說的時候,他果然伸手,按在離尉白皙細長的脖子上。

「我不是四不像。」離尉仰著脖子毫不反抗,軟綿綿躺在沙發上,定定看著周揚:「我是離尉。」

周揚定住了,晶亮的眸中有被他的話激起的氤氳。

雙手離開脖子,緩緩按住離尉身側的沙發,支撐著身體,周揚俯得更低。

唇是乾燥的,帶著男性獨特的氣味,一分一分靠近。每近一分,心跳便加速一倍,他們第一次,同樣期待對方的甜美。這份渴望幾乎無法壓抑,要叫嚷著破體而出。

唇貼上的瞬間,書房的大門被人從外猛然打開。

「就猜到你們在這!」

已經胸貼著胸躺在沙發上的兩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從沙發上坐起來,同心協力爆發出一聲怒吼:「薇薇!出去!」

兩人的臉都是紅的,周揚是因為慾望的發洩被堵在出口,離尉則由於丟了臉。

薇薇吐吐小舌頭,連忙舉手投降:「我什麼也沒看到,我立即就走。真是的,人家怎麼知道你們大白天在書房亂來?要做也到臥室去呀。對了,哥,」驟然轉身,美麗的眼睛閃閃發亮,甜笑著問:「要不要我拿攝像機來幫你拍記錄片?」

「出去!」伴隨著羞愧得幾乎打算把頭塞到沙發靠枕低下的可愛表情,離尉再度擺出哥哥的姿態低吼。

周揚是標準的行動派,一個大靠枕準確無比去勢凌厲地扔向薇薇。

薇薇驚叫著挨了這一下偷襲,委屈地嘟嘴:「兩個男人欺負我一個。」轉身溜出門。

「薇薇!」離尉卻忽然叫住她。剛剛被撞破關鍵時刻,什麼都顧不上,這一耽擱才看清楚妹妹的臉。他站起來,走到薇薇面前,不滿地皺眉:「這怎麼了?」伸出食指,點著嫩紅臉蛋側邊一道指頭寬的傷痕。

「哦,這個,」薇薇揉揉自己臉上的傷口,上面的血已經干了,隨口回答:「刀子劃的。」

「刀子?太不小心了,女孩子應該好好保護自己的臉,不然日後怎麼嫁人?告訴哥,怎麼劃的?」

薇薇象聽見奇聞一樣瞪大眼睛:「當然是打架呀,哥,你是不是被周大哥上糊塗了?不打架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刀口?沒關係,有傷疤去日本做整容手術好啦。這是小傷,沒有大礙。你還沒看見我去年和人家幹架時弄的那道口子,嘖嘖,簡直是……」

「打架?你竟然跑去打架?還被人劃傷了臉?」離尉叫得一聲比一聲高,臉色從紅轉青,片刻表情呈現一片肅然,對薇薇沉聲說:「告訴哥哥是誰欺負你?不管誰起的頭,打架也就算了,竟然用刀劃傷女孩子的臉,簡直不可原諒。薇薇別怕,哥哥一定幫你報仇。」

薇薇打個哈欠,擺手搖頭:「不用了,哥。我們打個和手,你妹子最講江湖道義,打過就算,不來事後尋仇那一套卑鄙的東西?」

離尉依然忿忿不平:「什麼平手?你是女孩懂不懂?你破相了懂不懂?就算整容可以修復,這事情性質有多嚴重你知道嗎?」

薇薇以一副無辜的表情承受離尉的轟炸,似乎也有點被離尉的憤怒唬住,小聲嘀咕:「他已經被我閹了,還不夠嗎?難道非要把他分屍?可這樣似乎有點過分,江湖道義上講不過去……」

「閹?你把一個男人給……閹了?」見妹妹如此「輕描淡寫」「通情達理」,離尉一口氣喘不過來,幾乎倒在地上。

周揚聰明地介入:「薇薇,快點去把傷口收拾一下,不要真破相了。」將薇薇推出門外。

薇薇在門外不大放心地問:「哥怎麼了?看起來像受了刺激似的。誰惹他了,一定是光頭他們,周大哥你也不教訓教訓他們。」

「你哥是慾火焚身,沒心思聽你嘮叨什麼打架的瑣碎事。」

書房的門,在薇薇面前堅定的關上。這次一定要記得上鎖。

不能動 第十四章

周揚的魅力不可思議地與日俱增,離尉琢磨心事的時間也與日俱增。

他不記得從前,每一個從前都在別人的嘴裡吐出來,即使是錄像,也隔著電視機的一層玻璃,每一點關於離尉的過去都令他驚訝,他竭盡全力地觸摸。在頻繁的觸摸中,朦朧的意識中他和周揚越貼越近,卻和從前的離尉越隔越遠。

「你的歌聲很美。低沉,充滿了磁性。我第一次遠遠聽到,心裡就想我要上他。」周揚指著照片中穿著奇裝異服,表情囂張的離尉說:「等我走到你面前,知道你第一句說什麼嗎?你問我,來者何人?我說,我是周揚。你就說,喂,姓周的,我想試你的床上功夫。」

周揚露出嚮往的神情:「我們那一晚……真形容不出來。你都忘了吧?」轉頭看著身邊的人,他苦笑。

離尉也苦笑。

離尉和離尉,過去的和現在的,是不同的,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很明顯,周揚愛的,是過去那個。這一點越清晰,離尉越不安。

更心煩的事,他對從前沒有記憶,卻依舊記得周揚曾經對他做的那些殘忍的事。開始的殘忍和後來的溫柔加在一起,離尉不安中又為自己對周揚越來越深的依賴而不齒。

不安,而又不齒。

離尉清楚瞭解這種難受的感覺,像中了蠱毒卻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的人一樣痛苦。

存在周揚的世界是分裂的。

周揚在身邊,用親暱的微笑注視著時,離尉是病入膏肓昏昏沉沉忘乎所以地吸附著那份珍貴的溫暖;一旦周揚不在身邊,離尉的病情似乎略有好轉,會在沉溺和醒覺中掙扎,但這只會令他更加痛苦。

周揚似乎也有所察覺,他呆在離尉身邊的時間越來越長,認真履行形影不離的政策,即使真的忙到無法理會離尉,周揚也會想辦法找點事給離尉干,讓離尉和他一樣忙。

「交給你了,像我的命一樣,都交給你。」周揚莫名其妙的話,總可以莫名其妙地打動離尉。

他交給離尉一疊文件、或者一疊照片、或者一間正準備開業的夜總會的剪綵計劃,明知道離尉不會提出什麼重要的建議,他卻習慣用最鄭重的語氣把東西交代給離尉,彷彿他托付的是他的全部。

「離,還是你最能幫忙。」

額頭上被輕輕印上一個吻,離尉就幾乎窒息了,他要沉在這個帶著周揚氣息的吻裡直到周揚離開好一會才清醒過來。

周揚並不知道,也許是並不說破吧,離尉的煩惱一個被洗腦的前情人在受到情人不人道的對待後還應該繼續愛他嗎?

窗外小雨不斷,一籃新鮮的水果端端正正擺在桌上,紅的加州提、黃的呂宋芒、綠的富士青,配上兩個色澤誘人的紅火果,明快鮮艷,引人垂涎。

「你說……我離開周揚好嗎?」

噗!一聲不文雅的音調傳來,伴隨著咬了半截的香蕉從張大的嘴巴裡掉到地板上。薇薇瞪大眼睛:「哥,你說什麼?我剛沒聽清楚。」

「我想離開周揚。」離尉搓著手。

薇薇翻個白眼:「哥你瘋了嗎?你找死呀?」

離尉立即皺眉:「薇薇,女孩子怎麼可以……」

「我說錯了?你明明是找死嘛。」薇薇毫不反省地叫起來:「哥你天生被周大哥吃定啦,離開周大哥你會渾身不自在的,不自在就會生病,一生病就會病死。所以你離開周大哥就是找死。」

「薇薇!你胡說八道什麼?」離尉瞪她,低吼。

「什麼胡說八道?這是你當年自己說的呀。」薇薇反瞪,對他高吼:「那時我說周大哥太凶了,要哥你不要跟他。你當場給我兩個嘴巴子,說你不離開他會死掉!」

呃……!

一口氣嗆在嗓子眼裡,離尉猛吞兩口唾沫。

「我……我打過你?」

「經常啊。」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薇薇擺出弱小無辜的控訴面孔:「輕的時候你甩我嘴巴子,重的時候就用腳踢我。哥你凶起來跟瘋狗似的,連周大哥也挨你的拳頭。你倒好,洗個腦什麼都忘了,我白挨了你那麼多打。」

我有這麼暴力嗎?離尉一頭冷汗。

「你問問那班兄弟,哪個沒試過讓你扁得在醫院蹲上幾天?你大前年看見小白臉調戲梅花姐,把小白臉打得吐血,躲起來三個月不敢見你。」

伸手往額頭上一抹,又是一手冷汗。

「別開玩笑了,」離尉抽搐著嘴角:「我這麼暴力,兄弟們還會跟著我?還有你,火暴小野貓似的,挨了我的打,不一早來個離家出走?」

薇薇忽然閉上嘴,仔細打量著離尉。離尉被她認真的目光盯得渾身發毛,不由縮縮脖子:「看什麼?」

「哥啊你……」薇薇扯著嘴角,勾起一個歡快的弧度:「你真討人喜歡。」她猛然噗哧笑起來,伸直雙臂往離尉脖子上整個身子撲過去。

「哇,小心!」離尉驚叫著,巨大衝力下,兩人一起倒在軟綿綿的沙發上。

薇薇大模大樣壓在離尉身上,甜美地笑著,低頭說:「哥你討厭我嗎?」

「怎麼會?」

「就是這樣啊,不管我怎麼樣,哥你就是喜歡我,我幹什麼哥你都喜歡我。」薇薇說:「哥你也是一樣,不管你多凶多蠻不講理多莫名其妙,我還是喜歡哥,喜歡得不得了,老狼小白臉那些兄弟還是拿你當老大,周大哥還是只要你一個。哥你被人洗腦了,變成個小白癡我們還是喜歡你,你別擔心。」

薇薇甜美的笑容,在逆光下成了天使的側影。

離尉情不自禁地伸手,摸著她嫩滑的小臉,微笑著說:「哥不擔心。」

薇薇吐吐舌頭,做一個鬆了口氣的誇張表情:「那你下次就別再說什麼離開周大哥的話來嚇唬你可愛乖巧的妹啦!」

離尉寧靜滿足地笑著,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煩惱真是傻極了。身上的傷已經痊癒了,過去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周揚對他溫柔體貼,兄弟們對他尊敬有加,還有妹妹雖然脾氣古怪一點,卻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還有什麼不滿足?

一道高大強壯的黑影,緩緩籠罩在離尉寧靜滿足的笑容上。頭頂上傳來隱藏著危險的低沉男聲:「什麼是……離開周大哥的話?」

「我在幫哥按摩,沒有欺負哥哦!」薇薇象被踩到尾巴的小貓一樣猛跳下沙發:「周大哥你失敗耶,我哥正在考慮要不要拋棄你啦。」轉過身,一溜煙竄到客廳門外去了。

不能動 第十五章

周揚的注意力,頓時留在客廳唯一的對象身上。

離尉從沙發上坐起來,逃避著令人戰慄的詢問目光,拿起一個青蘋果在袖子上猛擦,彎著肘子向沙發後一遞。

「辦完事了?吃個蘋果。」

蘋果被接了過去,卻沒有立即放到嘴邊。周揚細細把玩著,凝視正用僵硬的脊樑對著自己的離尉。

「你想離開我?」

離尉深深垂下頭。

「離,回答我。」周揚語氣平靜地問:「為什麼?」

坐在沙發中的人竭力讓自己陷入沙發中去,垂著的頭垂得更低。離尉察覺周揚正慢慢繞到身前,把頭偏到一邊。

各種複雜的滋味從最底層的地方漸漸加溫,翻騰起來,像一道用盡美味調料但主料糟糕透頂的菜餚。

周揚走到他身前,半跪在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我做錯了什麼?」

離尉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叫囂著跳起來,指著周揚的鼻子大吼「你愛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另一個離尉!你不是我的情人只是過去的離尉的情人!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我會成為你所愛的那個離尉!你讓我難受心虛嫉妒忐忑不安,周揚你是個混蛋!」

連串的咒罵在喉嚨下不去吐不出來,離尉用無辜又複雜的眼神凝視周揚平靜深邃宛如海洋的精明利眸,磨著牙,努力地開口,結果只無力地吐出了最後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總結性語句:「周揚你是個混蛋……」

周揚看著離尉痛苦掙扎的臉,靜靜地看著他,彷彿他所有的苦楚周揚都一清二楚,深切體會。

陽光的暖意在周揚的眸子中久久不散,到離尉彷彿被這種若有實質的目光俘虜得毫無反抗餘地,連視線都無法移開時,周揚伸來雙臂,把他輕輕擁在懷裡。

「你說的對,我是個混蛋。」周揚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閉上眼睛低聲喃喃:「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我很抱歉。」

於是離尉駭然發現,原來他剛才還沒有被完全俘虜,還有那麼一點點掙扎空間。可經過周揚這幾字恍如咒語的喃喃後,終於徹底失去了自由。

「周揚……」他緊緊反擁著周揚,把臉埋進周揚寬寬的肩膀裡。

好吧,忘記那些無聊的過去和現在,這一個和另一個。

他平白享受了這麼多,還煩惱什麼?周揚是這麼好這麼令人心動,就算只能擁有這個男人一千分之一也是上天的恩賜,他還不安什麼?

「周揚,我無法變成從前的離尉。我做不到。你失望嗎?」

「你會像從前的離尉那樣愛我嗎?」

「會。」離尉認真地沉吟了許久,緩緩點頭:「我一定會。」

周揚微笑:「我只要你愛我。」

離尉低聲說:「我愛你。」

「那……脫掉衣服。」他在離尉耳邊吹氣,蠱惑地命令:「現在。」

離尉愕然看著他,被他眸中的火熱慾望燙得一個激靈。

「這裡是客廳……」口裡這麼說著,修長的手指已經情不自禁地遵從命令,滑到襯衣領口。

最上端的紐扣,在周揚含笑的凝視下變成灼熱。離尉努力地和忽然之間難以對付的扣門交戰。

「離,」周揚輕聲說:「直接扯開。」

他又抬頭,驚惶如幼兒般直視周揚的眼,雙手猛然用勁左右一分,襯衣的紐扣激射而出,奔跳在厚厚的地毯上。

帶著不少細小傷痕的白皙胸膛,赤裸裸呈現在周揚欣賞的目光下。

周揚唇邊的笑更深了,像主宰靈魂的神詆一樣尊貴。他撫摸,親吻,並且讚歎。

「很美。」

簡單的兩個字,如靈藥點燃離尉所有激情。他傾前,熱切地親吻周揚的唇。周揚的一切如此甜美,是他所有期待的來源。

帶著孩子般的乖巧,離尉讓周揚脫下他的長褲。俗世的束縛一件一件通過周揚的手滑落在地上,離尉輕喘著。

身體已經赤裸,他清楚地明白這是客廳,光天化日之下。

但周揚足以成為任何瘋狂行為的理由,他深深地渴望被周揚擁抱。

「嗯……」後仰著脖子發出虛弱的呻吟,離尉陷入永遠也不想醒來的愛之漩渦。

身上滑動搓捏的輕巧的指,體貼淫糜的舌,來自周揚的一切都不可思議地完美。雙腿被緩緩抬了起來,離尉感覺到入口處堅硬的昂揚。

被撐開的那刻,他發出急促低沉的呻吟。狹窄的通道被一點一點擴張,皺褶一層一層展開,周揚跳動的筋脈充滿了他,像周揚的眼神一樣令他喘不過氣來。

「嗚……」

「讓你哭著求饒好嗎?」深深地,一下比一下更猛烈的撞擊中,周揚貼著他的耳問。

離尉蹙眉,汗濕的髮絲隨著拚命搖晃的頭在空中飛舞。

「唔唔……啊……啊!」

周揚的慾望一發不可收拾,活像已被禁慾多年。沙發上的離尉被他翻來覆去,溫柔又專制地試驗一個比一個難度更高的姿勢。

每一次軟化的器官從身體深處抽出時都帶出白濁的液體,每一次離尉都以為這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離尉都低估了周揚的慾望和瘋狂。

到最後,離尉終於明白周揚開始說的話是當真的。內部過度的摩擦、快被折斷的腰部和周揚互為矛盾的溫柔和強硬讓他受不了地哭起來,呻吟著斷斷續續地哭:「周揚……周揚你是個混蛋……」

周揚正一個挺身再度進入,幾個強猛的來回抽插後,邪魅地笑起來:「誰說不是呢?」他補充:「以前你每次抓傷我的背,我都是用這法子教訓你,直到你求饒或者暈過去為止。」

聽了周揚的話,離尉沒有求饒。

他暈過去了。



不能動 第十六章

只要有一個缺口,水就會源源不斷湧過來。周揚如果是水,那麼一定是災難級的洪水,自從離尉給了一次機會後,周揚體貼溫柔守禮的面目立即蕩然無存,假如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在離尉身邊不肆意求歡是因為擔心離尉的心理而努力壓抑的話,現在就是放棄壓抑後對自己肆無忌憚的加倍補償。

一連七天,存在離尉腦海中的只有不斷搖晃的天花板,和周揚囂張邪惡的笑容。

「我餓壞了。」發洩後的周揚得意地笑著,啃噬離尉的肩膀。

這個借口一點也不高明,所以離尉覺得一點也不能接受。只是被蹂躪過度的身體現在連動動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大聲流暢地駁斥周揚。

「我要把兩年的份全部補回來。」周揚又說。

離尉有氣無力地瞪他。周揚瞅瞅他的臉色,像孩子似的笑開了:「你不知道吧,那天第一次上床後,你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眼中的驚訝令我感覺奇好。遇上你,我的勁就特別大。」還留在身體深處的異物惡意地頂了頂。

「嗚……」離尉微弱地呻吟出來,把所有力氣用在瞪眼上。

狗嘴裡長不出象牙的東西。

熱唇覆蓋上來,周揚又把他吻住了。離尉知道他對待俘虜粗暴,現在總算明白他對待情人也文明不到哪去。

在床上的時候周揚總是霸道的,他的吻是狠狠的,他的抽插是狠狠的,強勢得宛如世界霸主,對手一丁點的疆土也休想保留。

滿足地痛吻了離尉,周揚才鬆開讓他貪婪地呼吸新鮮空氣,凝視著他說:「就是這個樣子,被我迷得暈乎乎的可愛樣子。」

離尉間接地求饒:「周揚,我餓了……」

「我也餓了,餓得狠了。」大壞蛋另有他指,不安好心地回答。

「什麼味道,好香,好像是烤肉……我真的餓了……」

轉移注意力的策略失敗,周揚連連點頭:「我也是真的餓了,要吃離尉的肉。」

他邊說邊咬離尉的鎖骨,重重的咬,咬得離尉青一塊紫一塊可偏偏不見血,咬得離尉嗚嗚呻吟抗議個不停。

「對,我是在懲罰你,如果可以殺了你多好?」周揚喃喃道:「如果可以把你吃到肚子裡多好?」

「疼……」

周揚鬆了口,溫柔地看著他:「像極了,這個瞇著眼睛的模樣真的像極了,和從前一模一樣。」他怔怔看著離尉皺出一團的俊臉,像忽然從夢境中醒來似的,哦了一聲,帶著歉意說:「咬疼你了……沒辦法,誰叫離的鎖骨這麼香噴噴。你往常總一邊呻吟一邊大聲叫我再咬重一點,我今日不過是讓你如願以償。」

「還要咬重一點?」離尉氣若游絲地呻吟。

周揚笑起來:「我怎麼捨得。」伏下親他的髮絲。

「周大哥,已經七天了,你把我哥疼愛夠沒有?今天是哥的生日,一年一次的大日子,你也該讓我哥上你一次啦!」

一把脆生生的大嗓門忽然越過陽光照耀下的窗台飄到兩人耳裡,中氣十足,回聲不斷,包管整個總部連聾子都能聽見。

周揚愕然,繼而揚眉,赤裸著身體大方走到窗台處向下一望,只見樓下綠油油的草坪上站了十幾個人,都是離尉的老兄弟,人人仰頭看著周揚房間的窗戶。薇薇一馬當先,手持大喇叭,正對著周揚擠眼。

草地後方擺著不少白色的太陽桌和椅子,上面還擺著鮮果點心,另有烤爐,上面的肉排正冒著油滋滋做響,發出誘人的香味。

周揚居高臨下,似笑非笑:「薇薇,你剛剛最後一句說什麼?重複給周大哥聽聽。」

薇薇做個鬼臉,裝作驚惶道:「最後一句不是我自己要說的,是他們逼我說的,都是他們的錯。」指頭向後面人群一指。

後面的老狼等嘩啦一聲退開三四步,人人擺手搖頭地聲明。

「胡說,明明是你自己叫的。」

「小娘們越大越不像話,居然栽贓老哥哥。」

「我們最尊重周老大,怎麼可能叫周老大被離哥上嘛?」

「我一早就說過,離哥不可能在上面啦。」

「小白臉你少胡說八道,人家關上門的事你怎麼知道?」

貓頭鷹幫著老狼,賊兮兮怪笑:「小白臉你也真是的,離哥失蹤兩年回來什麼都變樣了,床上的位置有變化也不奇怪。現在說不定每天都是離哥在體力勞動呢。」抬頭看見周揚唇邊的冷笑,連忙拱手訕笑:「純屬猜測,猜測,呵呵,周老大別見怪。」

周揚看了這群活寶一眼,轉身回到床邊,把離尉扶起來。

「幹嘛?」離尉這幾天吃虧太多,還以為他又想到什麼新姿勢,蒼白著臉嚇了一跳。

「你的褲子呢?」周揚從地上撿起來,又扔回地上:「不行,你穿白的好看,找條白的吧。」到衣櫃處翻了一條全新的白色西褲和一條新內褲,就要幫離尉穿起來。

離尉連忙搖頭:「不行。」

「對,我的寶貝還積在裡面吧。」周揚明白過來,把離尉扛在肩膀上,入了浴室。

毛手毛腳一番,才又將臉紅耳赤的離尉抱回床上。

離尉的羞澀彷彿是無法改變的天性,到現在還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我自己擦。」

「我來。這幾天不都這樣嗎?」

「今天我沒那麼難受,可以自己……」

「你再鬧我不用毛巾啦。」周揚邪氣地說:「我用舌頭幫你舔乾。」

離尉立即閉嘴。

穿好褲子,周揚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說:「清爽宜人,你腳還是軟的,我抱你下去。等會不要和他們玩得太瘋,酒也別喝太多。」他對那群活寶胡鬧的本事很不放心,定了許多要離尉遵守的規則,邊把離尉打橫抱在懷中。

離尉愕了半天,悶悶說:「周揚,你忘記我的襯衣了。」

「不用穿。」

「什麼?」

「你裸著上身讓他們瞧瞧,看誰敢再說什麼上下位置變換。」周揚忿忿不平。

離尉一聲慘叫:「不行,你放我下來,你這個色情狂。」渾身都是周揚弄出來的痕跡,咬的、啃的、吸的、吮的,這樣下去以後還有什麼臉見人?離尉蹬著腳掙扎起來。

周揚瞪他一眼,態度不容抗拒:「我們回床再戰三百回合,還是現在下樓?」

他的言出必行,離尉是深刻領教過的,說了三百回合,恐怕就不會在二百九十九個回合之前停止,那豈不是要把命送在床上?

一口氣憋在胸口,離尉可憐兮兮看著周揚。

周揚見他這樣,反而不忍,低聲問:「你還是不願在人前和我太親密?」

離尉心中微痛,倒說不出什麼來了,暗忖我們本就一對,天經地義在一起,別人憑什麼笑話,自己兄弟妹妹要是笑話兩句,也不過是玩玩調節氣氛。又為什麼逆他的意傷他的心?要是從前那個大膽妄為的離尉,說不定連褲子都不穿就下去了。越想越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不由放鬆了身體,乖乖躺在周揚懷裡,不再掙扎。

周揚在他額頭印下一吻:「對不起,我對別人都好,就是對著你,總忍不住使性子。別生氣,我幫你找一件新的襯衣穿上。」

「不用。」離尉感覺他要放下自己,猛然睜開眼睛摟住他的脖子,仰視著他,微笑著說:「這樣挺好的,我們下去吧。」

「周大哥,你又在欺負我哥嗎?我哥是不是已經被你把腰折斷了?」薇薇又開始拿著大喇叭在樓下嚷嚷,還有許多粗大嗓門在一旁伴著調侃。

兩人相視,都笑了起來。

「這群小兔崽子皮癢了,下去教訓他們。」

結果一下樓,沒來得及教訓他們,離尉倒被眾人圍著教訓起來。

「主角遲到,罰酒三瓶。」三瓶白酒立即擺上桌面,都是一斤一支的。



不能動 第十七章

結果一下樓,沒來得及教訓他們,離尉倒被眾人圍著教訓起來。

「主角遲到,罰酒三瓶。」三瓶白酒立即擺上桌面,都是一斤一支的。

離尉看著三瓶白酒,又看看一臉迫不及待灌酒架勢的老狼,眼睛不由自主往周揚身上飄。

周揚說:「你別喝酒,我來。」

「哈哈,周老大,這可是你自己招攬的差事。離哥這三瓶算你的,等下可別說話不算數哦。」

周揚不答話,大手一伸,三瓶酒都攏到自個面前,隨便拿起一瓶,仰頭就倒。

喉頭咕嚕、咕嚕幾聲,水柱般的酒象不經喉嚨直接倒進胃一樣爽快,中途連稍微停頓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周圍頓時沒了聲響,離尉更是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不一會,瓶子裡最後一滴酒也在眾目睽睽下進了周揚的嘴。老狼等在沉默中爆發出一聲喝彩:「好!周老大夠剽悍!」

離尉還在張大嘴巴,見周揚若無其事放下空瓶,又豪氣干雲,乾淨利落拿起另一瓶白酒扭蓋,慌忙扯住:「你已經喝了一瓶了。」

「嘿,嘿!兄弟們,離哥不夠義氣,他怎麼就只心疼周老大呢?」小白臉立即起哄。

貓頭鷹怪叫著嚷起來:「三瓶!不喝夠三瓶今晚就輪到咱們離哥壓著周老大。」朝離尉邀功似的擠擠眼。

「喝夠三瓶,今晚我們離哥也該壓著周老大。嘻嘻,你瞧離哥身上那些光榮勳章,周老大今早一定把吃奶的力氣都用離哥身上了。」

薇薇罵起來:「你們這些為老不尊的,不許隨便佔我哥便宜。」跑到離尉身邊對離尉甜甜的笑:「哥啊,你今天不穿襯衣的樣子真是性感極了,我幫你拍下來好不好?」

離尉還未說話,閃光燈就卡嚓卡嚓亮了好幾下,他愕然轉頭,看見小白臉賊兮兮晃著手上的相機:「離哥皮膚就是好,看這個比看日本的SM錄像過癮啊。」

離尉當場羞得幾乎要鑽進地縫裡去,胸膛急促起伏,一時說不出話來。

周揚被光頭他們亂頭蒼蠅似的圍著嗡嗡了半天,微微勾動唇角,又讓離尉膽戰心驚地拿起一瓶白酒往嘴裡倒。

周圍亂七八糟的聲音,雜亂的酒味和烤肉味混合在一起。

薇薇在耳邊大聲問:「哥,周大哥這七天真的一直把你壓在床上啊?」

掌聲和叫好聲忽起,震得窗玻璃一陣晃動。原來又一瓶酒下了周揚的肚子,他真行,放下酒瓶,就是一臉的若無其事。

「別再喝了……」

周揚似乎喝出了興致,笑著說:「你從前也不是沒見過我喝酒,別說三瓶,三十瓶也不在話下。」

喀嚓,喀嚓,閃光燈清脆的響聲又傳進耳膜。

離尉瞇眼,看見小白臉興奮地捧著相機跑過來:「周老大,和離哥來個刺激點的接觸,以後照片放大了掛總部客廳。」

「掛總部客廳,你當離哥是紅牌小姐啊?」

周揚放下酒瓶,抹了抹嘴,朝離尉邪氣地笑著低語:「當眾表演,你可比我在行。」摟上離尉的腰。

「不要……」離尉難堪地推開周揚,力道怎比得上他,被摟得更緊。

周揚狠狠地吻了下來,覆蓋在唇上,熱得發燙。

周圍都是尖叫。

「離哥加油!」

「離哥反攻啊!」

「離哥,拿出你以前的威風來,好好把周老大摸個夠本!」

薇薇的大呼小叫由遠而近:「哥你等等我,我把V8拿來了!」

「乾脆當眾表現,好久沒見離哥的真人表演了啊。」

「是啊是啊!」

「表演,當場表演!」

離尉越發著急,身上的周揚重得像一座山似的。他直覺地感到周揚醉了,醉了的眸子不理智的光芒在閃爍。

「來一場真人秀!」

「離哥加油啊!把周老大處理了!」

耳邊聽見周揚低沉性感的聲音,咬著他的耳廓:「我們在兄弟們面前來場真戲怎樣?」

「你瘋了……」離尉又驚又羞,雙腿蹬個不停。

周揚卻稍微變動角度,將他壓在桌上。

「你往常總想著這樣做的,你說這樣才夠刺激。離,我今天讓你如願以償。」

周揚的手,輕輕覆蓋到離尉的褲頭上。

「住手!」離尉尖叫起來。

淒厲的叫聲超越周圍所有人的喧嘩叫好,在蔚藍的上空盤旋不去,像刀尖用力劃過玻璃,刺耳得令人面容扭曲。

一切的動靜,在這真正出自憤怒的吼叫中停頓。

啪!一記重重的巴掌,迴盪在沉默中,周揚被打得別過頭去。

離尉終於狠狠推開身上的周揚,怒氣沖沖地環視一周。

「別跟著我。」

雙手掩飾著赤裸的胸膛,狼狽地逃離現場。跨進屋子的時候他的腳一直在顫抖,說不出的羞恥令他渾身僵硬。

到底發了什麼瘋,會心血來潮地答應露出一身淫糜暴露在眾人面前?

出於什麼目的做這樣狂妄又下流的事?

我是白癡啊!

他朗朗蹌蹌跑上二樓,把房門狠狠摔上,自暴自棄地坐在地毯上。

混帳!該死的!

「怎麼了?」房門被推開。

周揚進門,看著地毯上的離尉。

離尉瞪著蘊滿怒火的眼睛,直勾勾瞅著他。

「離,怎麼了?」周揚半跪下來,挑起他的下巴。

離尉狠狠別過臉:「別碰我,骯髒,下流,可恥!」

「你說誰?」周揚皺眉,很快緩和下來:「離,我們玩得過分了。別生氣,今天是你生日,我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

「喜歡?怎麼可能會喜歡?可惡,可惡!」

「是,是我不好,我可惡。」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離尉。過去的離尉,骯髒,下流,可恥!」

周揚的臉色嚴肅了,抿緊薄唇:「你說什麼?」

離尉被他犀利的視線看得心頭發顫,站起來轉身就走。

周揚從後面一把扯住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現在清純羞澀,充滿正義感?哈,我以前倒也希望你能有點害羞的本能,不過現在我才發現,還是開放得令人驚訝的你更可愛些。」

一股大力湧來,離尉被拋到床上。

「周揚,你給我滾開。」

「你和我說什麼,你要我滾開?」周揚雙膝分開,君臨天下般壓在離尉身上,邪氣地笑起來:「離,你說過我們是天作之合,你說過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那是從前的離尉說的,別算在我頭上。」

周揚按著劇烈掙扎的離尉,伏下身狂亂地吻著。

「你愛我,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他急促貪婪地尋求著離尉的甜美,低沉地喃喃:「告訴我,我們可以回到過去。」他忽然察覺到異兆似的,停止失控的熱情,慢慢直起上身,在上方凝視著離尉。

「告訴我,離……」周揚總深深蘊藏著理智的眼睛這時候閃爍著夢想,俊美得令人心碎,他一字一頓地,蠱惑離尉給他想要的答案:「告訴我,我們可以回到過去。」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離尉象處於真空中一樣感覺窒息的絕望。

他盯著周揚期待的眼神,用一種恨不得毀滅什麼的快意和殘忍,一字一字從齒縫中擠出來:「周揚,我做不到。」

答案出口,他看見周揚凝固的表情。快意不見了,只餘殘忍。

天與地之間,空氣停止了流動。

心臟被沉甸甸的石頭重重壓著,離尉忍受不了似的哽著喉嚨,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垂死掙扎:「你說過,只要我愛你,那就足夠了。」力竭聲嘶。

周揚避開他的凝視,緩緩從他身上下來,坐在床邊。

「我說謊。」他沉聲說:「我也做不到。」

「周揚……」

「穿上衣服,離開這裡。」周揚挺直的背影充滿痛苦,沙啞的嗓子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現在只想殺了你,狠狠用槍抵在你胸膛,把子彈打進你的心臟。」

眼前的景物都在搖晃,像理智一樣搖晃。

他狂妄自大,他企圖剽竊一個不認識的人的所有。

瞧,他遭到報應了。

從一開始,周揚就不是他的,連一千分之一都不是他的。

周揚的一千分之一千,都屬於另一個離尉。

離尉看不清什麼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蹣跚摸索著找到一件衣服,胡亂套在身上。地毯厚而軟實,踩在上面如同在雲端上似的。

「我知道,你只是在和過去的離尉做愛,和過去的離尉說話。你笑的時候是對著他在笑,你發怒的時候,是對著我在發。」

最後看周揚的背影一眼。

周揚挺直的脊樑,沒有否認他的任何一個字。

對,對,本來就是這樣。

愛不是他的,恨和侮辱才是他的。

「我恨不得殺了你。」

「我恨不得掐斷你的脖子。」

這不是愛恨纏綿的過激語句,是周揚對他實實在在的感覺。只有在周揚咬牙切齒的那一瞬間,他才不是從前的影子,他才是另一個獨立的人。

他扶著牆,慢慢走出門外。

客廳裡空無一人,薇薇和老狼他們不知都溜到哪去了。客廳外,烤肉還在飄香,酒瓶東倒西歪,草地上一片狼藉。

只不過一轉眼,時光彷彿已經繞過一圈。

離尉順著牆挪動著步子,沒有人來阻他,看門的保鏢見了他,和他點頭:「離先生,出門?」

他茫然地點頭,逕直向前走。

保鏢忙拿了對講機,在遠處嘀咕兩句,跑過來問:「離先生,要幫你叫車嗎?」

離尉還是茫然地看著他,半晌,失落地扯動唇角:「你認錯人了。」

心頭的倦意源源不斷湧上來,很累。

可腳步無法停頓,緩緩的,一步之後,還是一步。將總部、周揚,都遠遠的、遠遠的拋在身後。

「不論你什麼樣子,我們還是那樣喜歡你。」

謊言,都是叫人心動的謊言。

被人渴望的仍舊是那個消逝的離尉,身邊每一個眼神都暗示他將自己改造成那個消逝的離尉。

他不顧羞恥,放浪形骸,到底還是改造失敗,徒剩一個空洞蒼白的笑話。

「我恨你,我恨透了你……」那些在身體被進入時,伴隨著強烈抽動頻率的話,原來竟是字字真心。

大街上行人來往,離尉懵懂地站著,找不到方向。

離開了周揚,這個世界大得可怕,每一張面孔都陌生無比。

而腦海中,熟悉的面孔,沒有一張真正屬於他。

他順著街道走,癡癡看人群在身邊經過,像一條逆水的魚。

一條一條的街道,只要沿著,不管東南西北,靜靜前行。

一定離周揚已經很遠。

離那個消逝的離尉,也已經很遠。

擁抱,笑容,吻,和纏綿的情話,都很遠了。

離尉在很久之後,才從旁人眼裡的好奇中,發現自己在流淚。

微溫的液體流淌在臉上,他擦了擦,像是擦不完。

累得走不動之後他在路邊坐了下來,行人仍舊來來往往,沒人能有周揚那樣令人感動的凝視。

離尉垂著頭,讓風吹落他的眼淚。

周揚,猶如魔咒般的名字,縈繞在耳邊。

一遍一遍,眼看要遠去,轉身又回來。

離?

離……

好不容易等來的片刻安寧,手不再顫抖。離尉停止落淚,仔細回想今天的事,無法相信自己已經離開周揚。

就在早上,他們還相互擁抱,嬉戲親吻,做盡一切能夠親近的事。

紊亂的氣息、狂野的熱溫、耳鬢間的私語,竟已是永別了?

不!一股強烈的不甘象岩漿一樣湧上心頭,他猛然站起,隨後又茫然地顧盼,緩緩攥起拳頭。

周揚,我答應過永遠不離開你。

我答應過。

離尉咬住下唇。腦海中驚濤駭浪翻滾中的思緒中,最清晰的只有那雙犀利深邃的眼睛。他曾對著這雙眼睛說:周揚,我愛你,我會一直愛你。

不離開,哪怕被他殺了也不離開。

抬頭,堅毅的視線為之一滯,眼前是什麼地方?陌生的街道人群,彷彿到了世界另一個角落,哪還認得周揚的方向。

離尉收到打擊似的,恍惚地看著四通八達的街道,看不見的遠遠一方,只有一個不歡迎自己歸去的周揚。

滴滴滴滴……

悅耳的聲音響了很久,離尉才驚醒似的發覺異動來自自己的上衣口袋。

周揚的手機……難道匆忙中穿了周揚的衣服?

猶豫了許久,才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輕輕吐氣,連自己也聽不見的膽怯低聲。

「你沒有真的走遠吧?」周揚擔憂的聲音傳來。

霎時,天旋地轉,喉嚨一陣哽咽。手一鬆,手機差點掉下地,離尉連忙雙手捧緊了,吸著鼻子放到耳邊。

「不是要我走嗎?」

「回來。」

「回來讓你把子彈打進我心臟?」

「你在哪?」

「你找不到的地方。」

「離……」

久久地,離尉應了一聲:「嗯?」

「站在原地,不要走開。」周揚沉聲說。

電話斷了。

離尉想走的,咬著牙,攪著一陣陣抽痛的腸子要走。可步子挪不動,太累了。

累得只想靜靜坐在這裡,等待一個可以盡情痛苦的肩膀。

人來得很快,轎車在面前剎車,兩三個身手敏捷的男人到了身前。

「離?」

離尉抬頭,眼裡帶著震驚:「若水?」

「你終於逃出來了。」若水的眼中帶著欣慰:「我一直在為你擔心,真怕周揚把你殺了。我們一直監視那附近的動靜,我手下報告你可是大搖大擺走出周揚的總部的。少爺吩咐要第一時間把你帶回去,離,我們回去吧。」

「若水,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

「我要在這等一個人。你當我是兄弟,就不要妨礙我。」

若水愣了片刻,搖頭,歎氣:「果然會是這樣,少爺說的一點沒錯。」

離尉愕然,還想說什麼,鼻尖聞到詭異的味道,視線開始晃動,變黑。

周揚!撕心裂肺的叫聲淹沒在喉間。離尉猛然向前一站,膝蓋瞬間軟倒。

有人在後面扶住他的身子,不是周揚。



不動能 第十八章

醒來後,出現在視線中的是意料之內的洛辛。

修長的指間夾著燃到一半的煙頭,洛辛方方正正的臉上帶著離尉印象中的溫和笑容。

「嘿,」他低頭,打量離尉:「你醒了。」

他笑得一點危險也沒有,實際上,在離尉記憶中他,洛辛的危險係數遠遠低於周揚。

離尉難受地坐起來,捧著發脹的頭:「你對我做了什麼?」

「只是一點迷藥。」

「我問的不是這個。」黑白分明的眸子轉向洛辛,離尉話裡蘊藏著即將爆發的怒火:「離尉和周揚的關係,你心裡應該清楚。而我……卻什麼都忘了。」

指尖的煙快燃到盡頭,洛辛站起來轉身,把它按在桌面的煙灰缸裡,沉吟:「你忘記了什麼?」

空氣中燃燒著離尉的漸漸升溫的怒氣。

洛辛的背影抖動著笑起來:「可憐的離尉,你被弄糊塗了。」一絲另有深意的笑容浮現在唇角,他轉身,離尉看見一雙笑意無法到達的黑眸。

「洛辛,你用了一種最俗套,最下濫,但是最有效的方法,去傷害周揚。」

「你一直……在和周揚上床吧?」男人的身影緩緩籠罩過來,帶著強勢的壓迫力。離尉警覺地後退,脊樑抵在冰冷的牆上,他試圖跳下身下的單人小床,可洛辛已經壓了上來,把他逼得沒有任何逃逸的空間。

「你背叛了我,離尉。」

「你一直在撒謊。」離尉磨著牙。

「我們之中有誰不是騙子?」洛辛一把抓住猛然動彈,企圖衝出房間的離尉,把他重重摔在地上:「你以為自己真的是一流的殺手?」他跪下,擰起離尉的下巴,開始猛烈的強吻。

「滾開!混蛋!」

「對啊,就是這種眼神。」洛辛停止掠奪性的吻,嘖嘖擰著他的下巴左右轉動:「瞧,這不是鍛煉出來了嗎?那個桀驁不馴的狂妄小子的眼神,像被逼急的野獸一樣,不管是誰都敢豁出去惡狠狠咬上一口的兇惡眼神。」

離尉竭力後仰,努力用手肘頂洛辛的胸口。洛辛嘴角含著笑,就勢把他的手反縛起來。離尉這個時候才駭然發現自己的搏擊能力相當於零,去他的一流高手,地獄式訓練!

嗤!上衣被撕開的聲音雖然輕微,對離尉來說簡直震耳欲聾。

「洛辛……」他死死扭動著腰,不然洛辛的手順利下滑到腰間,沉聲警告:「周揚會殺了你。」

洛辛的手,忽然停下了。

「你以為你是誰?」方正的臉一旦帶上邪惡的笑意,總讓人心裡發毛。洛辛嗤笑:「真正的離尉早就死了,你不過是個冒牌貨。」

被壓制的身體猛然僵硬,蒼白的俊臉變成死灰色。

冒牌貨?不過是個冒牌貨?

狂風呼嘯而來,將一層其實早已半透明的紙赤裸裸揭下。

「你胡說……」心臟被猛然撞擊後彷彿失去了停頓,離尉瞪著空洞的眼睛,氣若游絲。

周揚,你在哪?你要我留在原地的。你在哪?

屋中四面牆壁上的懸掛式平面大電視忽然開了,鏡頭中央,是一張蒼白憔悴但依然神氣的臉。

離尉顫動起來,不安地盯著電視中的人。熟悉的輪廓、鼻子、眼睛、嘴唇,和他每日在鏡子中看見的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死去。」洛辛殘忍地微笑:「周揚的心肝寶貝,他一根頭髮都不捨得碰的離尉,兩年前就死在這件房子裡。你不過是個冒牌貨。」他伏下,湊近離尉的耳朵輕輕吐氣。「不過你真有幾分離尉的神韻,有的地方像極了。」

不要看!離尉在心裡對自己尖叫,真相就停留在電視後面,他害怕得無法停止顫抖。

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球,焦點落在電視中的主角上。桀驁的男人滿身傷痕,似乎連站也站不穩,硬撐著扶在牆角站穩。

一群手持鐵棒的大漢緩緩圍著他走過去。

強烈的預感,讓離尉猛然別過臉,躲避電視上出現的慘劇。洛辛強迫他把臉轉過來:「看下去,認清楚點。」

離尉閉上眼睛,洛辛粗暴地用食指掀開他的眼皮:「不許閉眼,睜開,你睜開!你不是和周揚上床了嗎?你不是看上周揚了嗎?你不是等著他來救你嗎?你好好看看他的情人是怎麼死的。然後你把這小子欠我的眼淚和恐懼絕望都還給我!」

被掀開的眼皮無法阻止光線透入瞳孔伸出,離尉如同受到詛咒般看向屏幕。骨骼破碎的聲音不絕於耳,鮮紅的血從肉裡濺起來,染濕了鏡頭。

鏡頭深處,被包圍的人倒在血泊裡,仍艱難地抬起頭,咬著下唇,緊緊盯著鏡頭。那是一雙,美得令他想哭泣的眼睛。

「他到最後把舌頭都咬斷了,就是不肯吭一聲。周揚從哪找來這麼個寶貝?」

鮮血源源不斷從那人身下流淌出來,蔓延到四方。行兇者知道身後有錄像機,有意無意保留一個空隙。

離尉看見那一直高昂的頭粘滿鮮血,美麗的眼睛盯著鏡頭,無論挨了多少棍,眼睛始終執拗地盯著鏡頭。

直到那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輕輕挨到地板上,失去焦距的眼睛仍然大睜,看不見一絲悔恨畏懼。

他死了。

周揚深愛的,已經死了。

冷凍的軀體忽然變得滾燙,五臟六腑中狂奔的熱流讓離尉幾乎忍不住痛哭。

離尉死了,他的記憶,他的從前,原來已經死了。

什麼離尉的一半?根本連一半都不是!

離尉抬頭看著上方,洛辛冰冷殘酷的微笑使他眩暈。

「不可能!」他驀然吼叫起來。

「現代的整容技術多先進,何況你和他本來就挺像。計劃順利得出乎我的意料,把你送到周揚身邊,然後讓你愛上周揚。」洛辛欣賞著離尉痛苦的掙扎:「你就是離尉,今天,我終於可以看到這張可惡的臉露出絕望的神情。」他按住離尉的頭,興奮無比地盯著離尉流露出痛苦的眸子。「看看這雙眼睛,這雙絕望的眼睛,真是美得不可思議。」

「周揚……」離尉閉上眼睛呻吟。

「別閉上眼睛,離尉。讓我好好看看你哭泣的眼睛。」洛辛瘋狂地撩開他的眼瞼:「你不是很堅強嗎?你被輪姦的時候嘴角還在譏笑,你被打斷雙腿的時候還挺著脊樑,真不愧是周揚的情人,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要強的人,寧願被活活打死也不吭聲。今天你總算哭了,你滿臉的驕傲終於消失了,你高傲的眼神總算不見了。」

胸膛感覺到一陣涼意,像風透過肌膚直接吹到心臟上頭。

他聽不見洛辛在瘋狂地叫嚷什麼,天旋地轉沒有停止過,只依稀記得周揚低沉的叮囑。

「留在原地……」

從前的離尉、狂野的離尉、囂張的離尉、淫亂的離尉,無數個離尉在腦裡指著他冷笑冒牌貨,冒牌貨!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還是喜歡你。」

「我還是喜歡你從前的樣子……」

「離,你答應永遠不要離開我。」

有誰被洗腦後會完全改變原來的天性?

有誰會將自己的過去最親最愛的忘得乾乾淨淨?

「不不,我是離尉,我是離尉本人……」他無力地看著洛辛,發出空洞的聲音。

若他不是離尉,那他和周揚,就是擦身而過不回眸的陌路人。

誰用指尖把他的神經撕成一條一條,條條皆成血絲?

「你是離尉,你是我親手造就的離尉。」洛辛的舌頭鑽進口內,霸道地吸吮他的津液,動情地說:「你是屬於我的離尉。一樣的眼神,一樣的臉蛋,我把你送到周揚身邊一段時間是對的,看看你的眼睛,你的潛質完全被激發出來了,無與倫比的美麗。」

洛辛輕巧地拉下拉鏈,下體驟然接觸的冷空氣令離尉渾身一震。

「放開我。」

「你難道還想為周揚守身?可笑,周揚如果知道你是冒牌貨,根本就不會在乎你被多少人睡過。」

「不。」

一記毫不留情的巴掌,甩在掙扎的離尉臉上。

洛辛居高臨下,用指尖輕輕抿著優美唇角逸出的血絲:「周揚不會心疼你的血,可我會。從現在開始,好好記住,你是我的離尉,是我造就了你。」

「不,不!不!不……嗚……」

離尉象受傷的野獸一樣吼叫,叫聲被封在洛辛強硬的吻裡。

「聽話點,你也想被活活打死嗎?」

口腔中攙和了另一個男人的氣息,周揚早上留下的淡淡酒味蕩然無存。

眼淚,從長長的睫毛上滑了下來,離尉幾乎被這帶著恥辱的液體灼傷。

他不是離尉,真正的離尉不會在洛辛面前哭泣。

無助感包圍了他,像細菌一樣吞噬他。

周揚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低沉地唱著哀傷的歌哭泣?他甘願傾注滿腔溫柔的男人已死,被侮辱,被毆打,被殺害,默默埋在不知名的地方。那是怎樣一個狂野的靈魂,俘虜了周揚,俘虜了身邊彪悍的漢子,甚至在死後仍然荼毒殺害自己的敵人。

戳穿的真相清晰又殘酷,每一絲過去的疑慮都可以從這找到答案。願周揚永遠不要知道這個真相。

他不是從前的離尉,甚至不是離尉,只是一個被製造出來,讓洛辛一償心願的軀殼。

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的軀殼。

「我的名字是什麼?」木然任洛辛在手摸索自己的身體,他睜大黑白分明的眼睛輕問。

「離尉。」

「不,我的原名。」

洛辛貪婪地咬住他的鎖骨:「已經忘掉的東西,何必想起來。你以前是個平凡的人,過著平凡的日子,現在,我會讓你活得不平凡。離尉,你和周揚的那個離尉不同,別自討苦吃。」

「洛辛,你估計錯誤。」他盯著洛辛,扯動被打得青紫的唇角:「冒牌貨未必就比正牌貨軟弱。」

一道刺眼的折射光芒傳到洛辛眼中。

刀!他這訓練不足的學生竟不知不覺偷了自己小腿上的刀!

多年的訓練讓洛辛反射性地握住離尉持刀的手腕。

「離尉!」驚訝的呼聲響起。

洛辛估計錯誤,刀並非刺向自己,中途力度忽然轉了方向,直刺入身下人的胸膛。

刀刃入肉的沉鈍聲在耳膜裡清晰地迴盪,瞬間,滿目的紅染濕離尉白皙的胸膛。

「你瘋了嗎?」洛辛氣急敗壞地怒吼。要不是抓住離尉的手腕時改變了一下方向,刀尖就會直直插入心臟。

「我們之中誰不是瘋子呢?」俊美的臉泛起淡淡的慘笑,離尉靜靜閉上眼睛:「別碰我。我已經愛上周揚了。」

他一直在偷,周揚的溫柔,周揚的淚水,周揚低沉的情歌,周揚的愛。

多幸運的小偷,卻一直不懂珍惜,痛恨命運的不公平。

這一切並不屬於他,他偷去了,那個受盡折磨仍光芒奪目的男人的幸福。

真正的離尉,到死還高傲地昂著頭。

但他已經貪得無厭地愛上了,這份不屬於他的幸福。

那不徹底的一刀沒能奪取他的性命,但也足以讓他昏睡好多天。

朦朦朧朧睜開眼時,都能看見洛辛令人痛恨的臉。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別再犯傻。忘記周揚,你已經屬於我,是我的離尉。」洛辛對離尉這個名字的執著近乎可怕。

人工製造的離尉仍叫離尉,無法知道自己原本身份的被洗腦者,只能保持小偷的身份,不放棄他不願放棄的髒物。

每次睜開眼睛,房間的佈局都會有所改變。

洛辛不復那天相見時的瘋狂粗暴,彷彿在狠狠發洩一通後回復了往日的溫和平靜。

看見離尉緩緩掃視四周,他說:「有人在找我們。最近形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常常挪動地方比較安全。」

周揚!兩個高音在離尉心中震起來。他掩飾著,避洛辛的審視。

他是離尉,不是洛辛的離尉,是周揚的離尉。他暗中咬牙。

形勢似乎真如洛辛所說,越來越不利。

今日洛辛一天都沒有出現,傍晚的時候才傳來房門開鎖的聲音,若水端著晚飯走進來。

離尉怔怔想著事,沒理會他。

若水放下晚飯,卻沒有立即離開。

他瞅著離尉:「你還好嗎?」

周揚在擔心嗎?生龍活虎的表情,在他失蹤後是否還依舊保持?離尉微微笑起來,想像周揚把洛辛追得到處逃竄的樣子。

若水歎氣:「兄弟,我警告過你,別被周揚活抓,那是生不如死的下場。」

他等了很久,不見一點回應。

離尉靠在床邊,蒼白俊美的臉,憔悴得不成樣子。驟然感覺一雙有力的臂膀伸過來攙扶起自己,離尉驚醒了似的抬頭:「若水,你幹什麼?」

「幫你逃跑。」若水一貫如常的平靜。

「你瘋了?」

「沒有。」若水攙他到門口,竟然真的按動密碼,打開房門:「洛辛今天出去了,這裡由我做主。」

逃跑機會突如其來,尚未來得及思索,已經被若水延著陌生的走廊攙到電梯門口。

「在角落等我一會,別東張西望。」

空蕩蕩的走廊盡頭剩下離尉一人。看著若水的背影,離尉依然不敢置信憑空天降的好運。

不一會,若水去而復返,拿著一套衣服往離尉身上罩:「跟我來。」

臨時住所始終不如老巢防守森嚴,洛辛不在時若水就是臨時負責人,離尉跟著他輕鬆到了出口。

兩人上車,離尉才抽空問:「為什麼?」

若水插上車鑰匙,答非所問:「你以前的名字,叫陳明。」

「你認識我?」離尉愣住。

「打小交往的鄰居。但我們際遇不同,你兢兢業業老實做人,我混殺手闖黑道,那年少爺想找和離尉神似的人……」若水面不改色地發動汽車:「我賣了你。」

「什麼叫賣了我?」離尉頭頂響雷一記接著一記,他擰下車鑰匙:「你給我說清楚。」

若水轉過頭冷笑:「賣了你就是賣了你,不這樣我能在組織裡升這麼快?只是……沒想到你被修理得怎麼慘。」

「你……」

「閉嘴。」若水忽然壓低聲音,倒後鏡裡印出洛辛的車駕正駛進大門,剛好停在唯一的車道上。若水低咒一聲:「你來開車,情況不對自己找生路。」

他下車關上車門,朝洛辛點頭微笑:「少爺,你回來了。」

「他人呢?」

「在房間裡,剛剛送了晚飯。」若水吩咐手下:「阿群,把少爺的車開進車庫。」

洛辛搖頭:「不用了,等下就挪地方。若水,你和阿群阿權上去把那人帶下車。」

離尉緊張地看著他們在遠處不知商量什麼,眼前忽然冒出一個陌生的男人。

「小子,你在若水哥車裡幹嘛?怎麼帽子壓得怎麼低,鬼鬼祟祟的?」男人對著車窗喝問,立即驚動了洛辛。

電光火石間,洛辛的視線對上離尉帽簷下豹子般的眼神。

「攔住他!」洛辛的喝聲暴起。

若水沖上去對著洛辛頭臉就是一拳,轉頭看向離尉,遠遠大喊:「開車!」

離尉反射性地踩下油門,猛打轉盤,剛剛朝他喝問的男人被撞出三四米。車胎與水泥地面強烈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轟!高速撞上停在路中的洛辛車駕,把嶄新的寶馬撞到一邊。

喧嘩聲起,洛辛的手下從四面八方手持武器趕來。

「別松油門,快逃!」若水的喊聲衝進耳中,緊跟著兩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離尉駭然看向倒後鏡,正看見若水渾身冒血,倒往地面。

一股熱騰騰的水氣,瀰漫眼眶。

洛辛踏著若水的屍身追上來,狂吼:「不許開槍!攔住他!攔住他!」

離尉咬牙,緊踩油門,連撞好幾個企圖阻攔的人。車速提到最高,一舉衝過大門,揚起層層灰土,在眾人的瞪視中,竭盡全力向大路飆去。

不能動 第十九章

凌晨四點,萬籟俱寂。

總部外圍燈火通明,幾十個保鏢持槍來回走動。

「誰?」驟然一聲喝問響起。

人人都被驚動,喀嚓喀嚓,一片手槍上膛的聲音。警犬豎起耳朵,朝路燈照不清的一端狂烈吠叫。

一個人影慢慢從暗處跌跌撞撞地現出輪廓。渾身塵土,頭髮凌亂不堪,筋疲力盡地抬頭,憔悴的臉上鑲嵌著兩顆黑寶石般的眼睛,帶著終於到家的欣慰:「是我。」

「離先生?」

「離先生,你回來了?」

眾人如釋重負,垂下對準離尉的槍。見離尉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五六個人忙圍過去攙扶。

「快!通知裡面的人。」聽到上頭命令的小子飛快跑進屋裡。

「離先生,你沒有哪裡受傷吧?要不要叫醫生?」

「沒受傷。」離尉舉手抹一把臉,滿掌都是黑灰:「只是走了很遠的路,一路上搶車,換車……」

被人攙扶著剛走進大門,裡面的人已經得了消息,一抹翠綠身影從二樓直撲下來,尖叫著喊一聲:「哥!」

薇薇捲著香風衝進懷裡,撞得離尉連退幾步,被身?

不能動 第二十章

交易異常順利,荒廢的煉鐵廠中,雙方人馬對峙。離尉的背影在周揚的眼中漸漸縮小,走向洛辛。

「你看,不是又回來了嗎?」歸去的途中,洛辛在車後座摟著他的腰,並沒幫他解開被反綁的雙臂:「若水那小子,哼,白沒了一條命。」

離尉猛烈地動彈一下,看向洛辛無情的眼眸。

「我說得沒錯吧,在周揚眼裡你什麼都不是。」

被刀刺進心臟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疼。離尉轉過頭,看著窗外飛快後掠的風景。

「洛辛,你想抱我嗎?」他忽然低聲說:「我們作個交易。」

洛辛扳過他的臉,有趣地打量他:「抱你,用不著你同意。你憑什麼和我做交易?」

「受方主動點不更爽嗎?和周揚練了一陣,我的床上功夫大有進步。你不是想看離尉屈服下賤的樣子嗎?我可以有多賤就多賤。」離尉麻木地開口。

洛辛動心了,挑起眉:「你想要什麼?」

他淡淡地回答:「我的過去,所有關於我的過去的資料。」

協議達成後的每一天,都成為了他的地獄。

「讓我滿意一次,就告訴你一點東西。」

洛辛對離尉的執著來源於永遠不能滿足的嫉妒和佔有慾,因此對離尉,他更喜歡慢慢的折磨,即使離尉毫不反抗,也逃不過他的折磨。

前奏可怕而漫長,每次玩弄到離尉筋疲力盡,幾欲暈死過去,洛辛才會斯條慢理地正式享用他的美食。

「把腿分開點。」強硬打開因為傷口被扯動而痛得渾身發抖的離尉的身體,洛辛微笑著命令:「主動點,求我進去。」

「求你……」

「不要把臉別到一邊,睜大眼睛,讓我可以好好欣賞你的眼神。很好,現在,求我吧。」

離尉漂亮的眼睛睜得老大,顫動著優美的唇:「求你進來。」

被撕裂的感覺令人痛不欲生,他必須熬過眼前一陣一陣似波浪般撲捲不休的黑暗。

不能暈過去。

他要知道自己的從前,他住在哪,在哪裡長大,曾愛上過誰,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是怎樣一個模樣?

假如他不是離尉,那麼他必須做回自己。

不能暈倒,他需要洛辛的答案。

通徹心扉也不可以放棄,他溫順得像一個失去自我意識的玩具,除了偶爾渾身顫抖地表示痛楚,不會再有任何違逆洛辛的行為。

「你的名字,叫陳明。」

「你母親早逝,父親一直單身,供養你讀書。」

「童年時,你曾離開父親在家鄉住過一陣,那時候陪伴你的是你母親的妹妹,你的親姨很疼愛你,聽若水說,她是個很美的女人。」

一次長時間的折磨,只可以換來一個模糊的訊息。洛辛連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越來越顛簸的逃往旅程讓離尉知道周揚不會放過洛辛。跟隨在洛辛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洛辛的虐待日益殘暴。

不間斷的折磨只有一個好處,令周揚的臉孔不再縈繞心頭。

離尉痛苦地明白,周揚瞭解洛辛,有那位被活活打死的前例在先,周揚不可能不知道他被送給洛辛後會遭受什麼。

這一點讓離尉絕望。每當對周揚殘留的愛意在心裡泛起,他就狠狠地踐踏它使之熄滅。

永遠,永遠與周揚是陌路人。

「我從前的具體住址?我以前在哪裡工作?我的家人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我父母的名字,籍貫?」

追問多次,只換來洛辛更多的折磨花樣。

「這麼重要的訊息,你要付出再多一點才能得到。」

「嗚……啊!」

「等你都知道了,一定想法設法逃跑吧?」

「疼……」離尉蜷縮起來。

洛辛打開他的身體:「你說過會很下賤的。好好求我把你弄得更疼一點。」

「好疼……」

「離尉有一個妹妹,你也有一個妹妹。」洛辛邪惡地附耳問:「你想看看自己親妹妹的照片嗎?就在我的電腦裡面。」

離尉失神的眸子裡多了一點神采。

「求你……」

「求我什麼?」

「求你……讓我更疼一點。」

他終於拖著滿身的傷痕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妹妹,電腦中的照片並不清晰,年代久遠,照片中一個揉著眼睛的小女孩,胖嘟嘟地抱著皮球站在中央。

「這是我的妹妹,她叫什麼名字?」

「今天給你的東西夠多了。」洛辛關上電腦:「這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我還有她長大後的照片。你妹妹長得不錯,你被抓來的時候,她好像快結婚了吧。」

明知道洛辛不過是惡意地引起自己的憧憬,離尉還是無法自禁地踏入圈套。

在地獄裡越陷越深,他比任何一個絕望的人更渴望重見光明。很快,離尉把目標轉向洛辛逃忘時總隨身攜帶的便攜式電腦。

那裡面,有一個名為陳明的檔案文件。

所有的答案都在裡面。

離尉時時刻刻注視著洛辛手中的電腦,那裡面是他全部的從前,全部的未來。他快受不了無日無夜的折磨,他需要的只是資料,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家,真正和他血脈相連的人們的下落。

終於在一天晚上,他找到了機會靠近洛辛的電腦。

「這麼大的膽子,你這一點倒真的很像周揚的那位。」啟動電腦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洛辛的冷笑。

懲罰在所難免,洛辛不願損傷他漂亮的臉。他也沒用鞭子,而是用堅硬的皮鞋頭狠狠踢向倒在地上的離尉。

離尉滿口血腥地暈去,滿口血腥地醒來。斷了兩條肋骨的身體再經過洛辛獸慾的洗禮,終於昏死過去。

在夢裡,死心的離尉不再愛著周揚。

他的生命裡不再有周揚。

周揚的追擊來得很忽然,那夜離尉躺在床上,洛辛剛剛提著電腦進門。

一次難熬的折磨還沒有開始,槍聲響了。

從一開始就是連發的槍聲,玻璃很快全部震碎了。洛辛變了臉色,他拿著手槍在窗前看了看,順手用槍背砸在離尉後腦,看著離尉倒下,隨即衝出房門。

也許遇到劇變的洛辛力道失准,也許是離尉要保持清醒的決心太大,那一砸雖然使離尉眼前一陣搖晃,卻沒有真正昏厥。

他很快從床上爬起來,抓緊這千鈞一髮的機會撲向洛辛遺留的電腦。他知道,洛辛很快就會去而反返。

緊張地啟動電腦,離尉對周圍的槍聲和慘叫充耳不聞,他全部心神祇集中在慢慢顯現的操作系統桌面上。

該死的,再快一點!

有人在身後說些什麼,離尉不顧上理會,就算洛辛回來他也要看到資料。

握著鼠標的手,卻猛然被人扯了起來。一股大力湧來,離尉不由自主被迫轉身。

糟!洛辛回來了。他失望又倔強的抬頭,愕然愣住,跳入眼簾的是周揚震驚的臉。

周揚確實非常震驚,上下打量著離尉,居然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你和洛辛對著幹嗎?你瘋了,你以為自己真的是離尉?你就不能卑躬屈膝忍幾天嗎?看你這叫什麼樣子?」他閉上嘴,更吃驚地盯著離尉胸膛的傷痕。

周揚經驗豐富,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打斷了你的肋骨?」他沉聲說,伸出指頭撫摸上面的傷口。

離尉猛然轉身,繼續跪在電腦前。

周揚按住他握鼠標的手。

「放手!」離尉吼。

「你需要醫生。」

「放手!」離尉揮拳,直接打在沒有防備的周揚臉上。

檔案,屬於他的人生的檔案才是最重要的。

周揚猛然後退,臉上的痛讓他惱火起來,眼前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多少天不休不眠地追逐洛辛。

他走過去,霍然伸出雙臂,抱起桌上的電腦。

「不!不要砸!」離尉尖叫起來,終於把視線停在周揚身上。

顯然,離尉誤會了周揚的動作。周揚立即反應過來,扯著唇角冷笑:「你命令我?」

離尉緊張地看著周揚手中的電腦:「不,我求求你。」他忽然雙膝跪下,仰頭乞求地看著周揚:「你要什麼都行,只要把裡面的一個文件給我。我的要求不高,看在我幫你換回離尉錄像帶的份上,求你把文件給我。」

看見離尉忽然跪倒,周揚心裡也吃了一驚,表情反而緩和下來:「裡面有不少是洛辛重金買來的關於我們總部的機密文件。你要的是哪一個?」

「不是你們的機密文件,我要的只是一個普通檔案,不會損害你們任何利益。」離尉乞求地看著周揚,連聲保證:「這個文件和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裡面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檔案。檔案名字叫陳明。」

「這是……你的原名?」

離尉不答話,緊張地看著周揚。

「明白了。」周揚放下電腦,離尉連忙走近,周揚說:「我來搜索,裡面有很多你不該看的東西,你走遠一點。」

電腦在周揚手中,離尉不敢輕舉妄動,退到一邊,盯著周揚操作。

槍聲已經漸弱,追剿已是尾聲。

陳躍帶著幾個手下風風火火走來,看見離尉憔悴的模樣,都愣了愣,走到周揚身邊,壓低聲音不安地說:「周先生,洛辛被我們趕到地下室,吞槍自殺了,沒能活抓。」

「沒用。」周揚沉下臉。

「對不起。」

電腦發出滴滴的提示聲,搜索窗口出現一個文件夾,名字為陳明。

離尉低呼起來:「就是那個。」他趕前兩步,期待地看著電腦屏幕。「打開它,立刻。」

周揚頭也不回地下令:「你們幾個,按著他。」

「是,周先生。」

離尉被幾個人按住,抬起頭不解地問:「你這是幹什麼?我已經向你保證,裡面不會牽涉你們任何人或事。」

「你打算就這樣瀟瀟灑灑回歸自己的從前?」周揚終於回頭,讓離尉看清他眼中跳躍的危險光芒:「陳躍,按緊點。」

「是,周先生。」幾條大漢一起用力,把離尉按得無法動彈絲毫。

離尉看著周揚迅速在電腦上操作,濃濃的不祥感籠罩過來。

「不,住手!」看見周揚把鼠標停在刪除提示上,離尉終於明白他打算幹什麼:「周揚,不要這麼做!你不可以這麼做!」他掙扎著,用盡力氣吼叫。

「我可以。」周揚回頭,冷冷瞅著他:「你以為我會讓你像他一樣離開我?別做夢了,你一輩子都是我的,一輩子只能是我的離尉。」

輕輕按下鼠標,滴,電腦閃爍一下,執行刪除操作。

「不不不不!求求你,停止,停下來!」離尉瞪著逐漸消失的文件,叫聲象來自地獄一樣淒厲,狂亂地哭喊著:「我給你下跪,我向你求饒,我什麼都聽你的,求求你停下來……」

文件刪除迅速從百分之一升至百分之一百,跳出窗口刪除完成。

離尉驟然停下哭喊,失神地看著屏幕。

他的過去,將來,他的世界,通通都消失了,消失在一個簡單的指令下面。

受了那麼多的折磨,忍受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被洛辛侮辱踐踏,疼得渾身發抖的分分秒秒。。

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一樣。

有人跨進房門,恭敬地說:「周先生,地下室內有個暗格,裡面有些東西,可能要請你親自過去看看。」

「給他帶上手銬,送到我的車上。」周揚站起來,深深凝視離尉一會,轉身走出去。

暗格中藏著大量古董和財寶,還有一批需要密碼才能翻譯出來的文件。看來這是洛辛最後一個巢穴。

周揚雖然勝利圍剿了一個大對頭,心情卻一點也不輕鬆,沉著臉吩咐手下處理善後,緩緩走出地下室。

離尉,一定恨透了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周揚冷笑著咬牙,如果放走他,就算用盡一輩子也找不回這樣一雙眼睛。

不放,寧死也不放。

他,本來就是自己的。

「周先生……」陳躍匆匆迎頭趕來,老成穩重的臉上竟隱隱藏著驚惶,站定在周揚面前,猶豫了一會才低頭說:「他不見了。」

「什麼?」連周揚也變了臉色:「說清楚點。」

「我留下一個手下在車上看著他,再過去查看的時候,發現那手下已經被他用手銬砸暈了,車上留下這個,」陳躍遞給周揚一對手銬,手銬上血跡斑斑,陳躍看著周揚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不安地說:「是強行脫開的,他的手一定受了很重的傷。」



不能動 第二十一章

深夜時分,離尉,不,陳明在陰暗的小巷裡跌跌撞撞前進。情況糟糕透了,心臟狂跳不止,身體疲倦萬分。

而且,他並不知道該往哪去。

可以想像周揚會下令抓人,但陳明沒有想過會是這等鋪天蓋地的氣勢。

前面巷口有人影閃過,萬籟俱寂的時候常人不會大模大樣經過陰森森的巷子。陳明寂靜地貓下身子,在黑暗中窺視。

「找到了嗎?」

「沒有。媽的,這混蛋跑哪去了,全城弟兄都沒得睡。」

一個老成點的把快吸完的香煙嘴往地上狠狠一啐:「嘴巴小心點,別不乾不淨的。聽說上頭的上頭快發瘋了,也不知道逃跑的這個主是哪方面的大人物。嘖嘖,一定要抓活的,最好毫髮無傷。」

「得了,少說話多幹事,快點找人。大人物?哼,當然是大人物。今晚我們沒得睡,警察也集體失眠,你沒見到處攔路查車?」

陳明把背貼在冰冷的牆上。晚上的風有點冷,最近氣溫下降。

喉嚨忽然發癢,「咳」,他連忙用手摀住嘴,把聲音硬生生嚥回去。被洛辛踢斷的肋骨在震動的胸腔裡發出一陣陣刺疼。

到處都在搜捕。

大人物?陳明在角落裡苦笑。

周揚在找他,發了瘋地找他,看這陣勢,黑白道都出動了。現在還是晚上,到了白天,他這個小小的老鼠一樣的逃犯更會無所遁形。

沒想到一個離尉的替身,也值得這麼大動干戈。

「你愛我嗎?」

「我愛你。」

「這就足夠了。」

危機重重的緊張氣氛中,回憶還跑出來搗亂。那些話清晰得就像有人在耳邊吐氣,他驚惶地看看左右,空無一人。

那些話……身上的傷不知道是不是裂開了,他沒有空仔細去瞧,咬著牙苦笑,一邊輕輕喘息,希望可以稍微緩和痛楚。那些話,都是對離尉說的。

是的,那些甜言蜜語,每一句的對象都不是陳明。陳明算什麼,對於周揚來說,也許只是個不存在。

只要是離尉,做什麼都是對的。

「我要回家。」他把臉貼在冷得有點刺骨的石壁上,喃喃:「我要回家……」睜開眼睛,眸裡閃著被逼到絕路的決斷。

周揚的臉在半空中若隱若現,他幾乎狠狠一拳揮去。

這個混蛋!應該一槍打爆他的腦袋,把他的腸子掏出來,把他的皮血淋淋剝下來扔到地上踐踏!

陳明惡毒地詛咒著,痛苦地把臉在石壁上來回使勁地蹭。他快被什麼給絞碎了,周揚毀了他的一切。這個自私的惡魔,不愛他,卻還不肯放過他!

他不要當離尉的影子,是的,他比不上離尉,他永遠不能像離尉那樣光彩奪目。可他畢竟是個人,他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

就算平平凡凡,就算是個凡人,也是一個屬於自己的人。

絕不回去,絕不!

前面停在巷口的男人三三兩兩散開了,陳明咬著牙,扶著石壁撐起身體。手動一動就疼得厲害,他掃一眼有點血肉模糊的手腕,大拇指的指骨,是不是裂了?說不定已經骨折了。掙脫手銬的時候他彷彿一點也不覺得疼,只管拚命地扯拉拽。

「我要離開這……」陳明對自己沉聲說。自己的話在腦海裡空洞洞地響,通常在昏厥前出現的一陣一陣發黑的感覺不斷湧來。

他不想暈倒,那注定被周揚抓回去。

想到周揚把他抓回去,然後輕柔地喊著「離」,進入他的身體,陳明就忍不住恨得打顫。

他知道的,他明白的,什麼都明擺著。

周揚那種宛如人格分裂的表現,根本就是針對兩個人。

溫柔,親吻,細語,體貼,都是離尉的

毆打,強暴,譏諷,折磨,通通都是留給他陳明的。

呸,憑什麼?

臉上癢癢的,他驀然察覺自己在流淚,吃了一驚,猛然舉手甩了自己一個重重的耳光。

醒醒!周揚愛的不是你,賤人!

臉上沾了手上的血,五道紅紅的血印。

「死也不能死在他手上。」他緊緊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四散,這有助於克制昏厥。

一步一步蹣跚往前,他伏下身,在停靠在大路兩邊的轎車底下穿梭,每當聽見腳步聲,就警覺地停下。

他必須找一家無牌診所,他的身體被折騰得像一台少了零件的破機器,至少應該止血,再包紮一下。

剛剛路過的巷子深處有一家,還開著燈。陳明忍著沒有進去,這個時候還營業的診所,幾乎可以肯定都收到周揚打的招呼。

必須找一家不是通宵營業的,做一回樑上君子。訓練再差勁,醫療急救的基本知識還是學過的。

人在絕境下才能發現自己有多大潛力,他終於繞過了一條街道,並且進入了另一條黑暗的巷子。

幾群穿得頗為前衛的年輕男女正從一家夜總會的後面湧出來。

「嘔……」有人扶著牆,彎腰,起伏著身子。

熏天酒氣,飄在暗巷中。

陳明直起腰,想像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露宿者,從旁邊盡量不引人注目地走過。

「真掃興,玩得好好的忽然攪場。是不是出了恐怖分子?滿世界搜人。」

一個臉上塗得五顏六色的女人黃色的上衣短得驚人:「照片上挺標緻的,恐怖分子有那麼帥?好啦別說那個了,全哥,剛剛那個警察趁機摸我屁股。」

「好啦好啦,我也來摸兩下,把他摸的蓋過去就好了。」有男人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今晚別在外面亂跑了,沒見到處搜場嗎?隨時撞上黑白道,你們的小屁股不知道又要被多少人摸啦。我有事先走了。」

「不要啊!」撒嬌的聲音叫起來,扭著身子:「你叫人家出來的,現在拍拍屁股就走。」

「去去去,男人有正經事。剛才的照片看了吧,上面那個男人,只要找到了,錢和道上的地位一塊賞,上頭老大真是發狠啦。走啦走啦,女人要識趣點,快點回去,拜拜啦,美美。」全哥拍拍小姐們的皮膚,把她們趕回去,轉頭嘀咕:「這樣找,別說人,連只公蚊子都逃不了。要是讓我找到,明天連海哥見了我都要讓道。乖乖,這姓陳的小子什麼來頭?可真值錢。」

陳明的身形猛然一滯,腳步停了停,繼續垂頭往前走。

「喂,你等一下!」

心臟頓了頓,假裝聽不見,繼續拖著步子。昏暗光線下,粗陋包紮的手腕又有血滲出來,一滴一滴延著指尖淌下。

「喂喂,前面那個男的!」全哥起了疑心,在後面追上來:「給老子站住,你聾啦?」

終於,蹣跚的腳步停下。槍滑到手上,他輕輕顫了顫,手疼得厲害,能不能一槍正中眉心,他不大有把握。

也許,距離夠近就行。

這裡應該是城中出名的三不管地帶,地下夜總會,小賭場眾多,因為小巷四通八達,警察來時熟路的可以一哄而散,逃得無影無蹤。

陳明苦笑,這裡的經營場所起碼有一半是周揚家的,周揚還曾經給他看過一家準備開張的夜總會的資料。

「你哪的?半夜三更去幹嘛?轉過身來,抬起臉。」身後傳來囂張的問話。

陳明低頭,沉著地裝上消音器,看,洛辛教的東西也並非無用。不過,也幸虧這男人自己把幾個女的給打發走了,不然以他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對付。

「叫你轉過身,聽到沒有?磨磨蹭蹭,小心老子踹死你!」全哥用手推了陳明一下。面前的身子聽話地緩緩轉了過來,入目是一張血污污的臉和一雙幽深的黑瞳,還有一把穩穩抵在他前額的槍。

全哥變了臉色,冷汗潺潺而下:「老……老大,兄弟冒犯,有話好好說。」眼睛向上翻,瞪著額上黑漆漆的槍口。

「你剛剛說,找的那個姓什麼?」黑暗中的人緩緩地,極為認真地沉聲問。

「好像是姓……姓陳?」

「好像?」眸中反射出危險的光芒。

「不不,確定。」全哥在槍口下迅速回憶,臉上的肥肉抽動著:「我確定,是姓陳,耳東陳。」

黑暗中的男人瞬間失神,冷冷笑了,自言自語地說:「對,對,離尉已經死了。他也知道自己找的是個冒牌貨。」看向顫抖的全哥,輕聲說:「對不起,兄弟,你的錢和道上的位子是要用命換的。我絕不能讓他抓回去。」他壓下扳機,指頭一動,疼得打顫。

全哥忽然面容扭曲,無聲無息滑倒在地上。槍聲尚未響起,陳明驚訝地低頭,看見全哥後背上插著一根細長漆黑的箭,紅色的血從旁邊逸出來,染透花色上衣。

他抬頭,一張化妝得精緻媚人的漂亮臉蛋跳進眼簾。

「這是表哥送的,當年……」梅花用小指愜意地勾著手裡如同小孩玩具大小的金屬弓,用風塵女子常見的懶洋洋步調走到陳明面前,拋他一個媚眼:「親我一個,我幫你逃走。」

陳明愣了愣。

「嘖嘖,你這樣子,不是周老大修理的吧?」梅花彎著腰放肆地笑起來,瞇著眼上下打量:「別怕,這是我梅花姐的地盤呢,跟我來。」拽過陳明的衣領,疼得陳明眉頭緊皺。

他不知道梅花力氣這麼大,看她當日一屁股坐在自己大腿上的模樣,真瞧不出她還能殺人不眨眼。

手上無力,梅花輕易就奪了他的槍,見他似乎真的傷得重,索性用肩膀撐著他轉進一道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巷。

雖然沒有燈光,梅花卻輕車熟路,左穿右拐,在一個小門停下,穿著高跟鞋的腳一伸,虛掩的門被「吱呀」一聲踢開。

「我不是你表哥。」他扶著梅花的肩,不肯跨進門。

「呸,你哪塊肉像我表哥?」梅花哼了哼,把他粗魯地拽進門,再往房間一張尚算乾淨的床上狠狠一放。

陳明被這麼一撞,肋骨疼得發狠,拚命咬著牙,翻身爬起來,別過臉不吭一聲。

梅花開了燈,仔細打量他一會,忽然歎氣:「我錯了,還真有那麼一點象。喂,你給我好好呆著別動。」

她出了房門,在客廳裡乒乒乓乓地翻東西,不一會,拿著一堆東西進來,紗布、藥水、剪刀應有盡有。

「躺下,扎一扎。」梅花把東西嘩啦往床上一放,叉著腰命令。

陳明沉默著,抬頭看看梅花,平靜地說:「你這樣做,周揚不會放過你。」

「廢話!」梅花朝他嬌喝一聲,似笑非笑地問:「你是要自己躺下去,還是要梅花姐姐把你剝乾淨了象豬一樣綁起來包紮?告訴你,我的擒拿手可是跟表哥學的。」大有母老虎發威的氣勢。

又是離尉。

陳明聽到「表哥」兩個字,像被人往心上捅了一刀似的,疼一疼過後,反倒麻木了似的。他確實急需治療,也不作聲,默然躺下。

梅花哼了一聲,撩起衣袖在床邊坐下。這時才看清離尉的傷,連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氣,罵道:「你當自己鐵打的,傷成這樣還到處竄?」

端來溫熱的水幫他擦拭,又跑到客廳另拿了幾乎整整一箱子的各種西藥針劑。

「幸虧我這小窩是以防不測用的,藥備得又多又好,不然還真要把你送醫院去。」梅花一邊蹙眉,一邊幫他挑逃跑途中不小心扎進傷口的刺,口裡咬牙切齒地數落:「男人都不是東西,真是狠得下心,下這樣的毒手。」見他微微抽搐,放輕了聲音問:「疼嗎?要不要幫你打一針嗎啡?」

陳明淌了一額冷汗,別過頭,把臉緊緊挨在床單上,一聲不吭。

「還說你們不像,兩個都這麼拽得二五八萬似的。」梅花惱火地哼哼:「活該,疼死你才好。」話雖這麼說,下手卻更加輕了。

包紮好後,陳明才稍微好受一點,眼皮底下忽然冒出一杯溫熱的茶,他沉默著接了過去,低頭啜一口:「謝謝。」

「噗……」梅花見陳明抬眼看他,笑著搖手:「你別多心,我只是忽然聽見你這張和表哥一模一樣的嘴說謝謝,覺得不可思議。唉,大家都昏了頭啦,早該看出來。雖然臉蛋一樣,可一隻是純情小鹿,一隻是瘋狂獅子王。」她挨過去,用香肩輕撞陳明:「你信不信,我早覺得不對勁,那天坐你大腿上,你整個就嚇僵了。要是表哥,能那個表現?」

陳明黑得發亮的眸子看著她,忽然問:「為什麼救我?」

「出門忽然見到,手一抬,箭就射出去了。」梅花自己也愣了愣,露出一點困惑,沉吟一會,幽幽地說:「你知道嗎,表哥死得很慘,有錄像……」

渾身驀然一緊,四面的電視牆彷彿又出現在眼前。血花四濺,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有那一直執拗的眼神……

陳明沉沉說:「我知道。」捧著杯的手微微顫抖。

梅花歎氣:「有時候你一點也不像他,但有時候,真像得不得了。」

不像。怎麼會像?

離尉死了,周揚深愛的離尉,死了。

在鐵棍底下,昂著頭,臨死也沒有求一聲饒。

多好,他活得燦爛,死得壯烈。有情人,有妹妹,有兄弟,還有一隻母老虎似的表妹。

為了這麼一個人,另一個人失去一切。

陳明漆黑的眸子痛苦地閉上。

光環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痛苦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沒人覺得這不公平。雖然有人失去了記憶,失去了愛情,失去了過去將來家人朋友,失去了一切……

沒人覺得不公平。

「周大哥看了那些,差不多快瘋了。你偏偏這個時候跑掉。」梅花帶著愁容:「真擔心你被抓回去,會被活活打死。」

陳明淡淡說:「謝謝你關心。我累了,要睡一覺。我不想連累你,明天早上我會離開。」

他不怕被打死。

他只是受不了不死不活;受不了周揚對著他含情脈脈塞給他不屬於陳明的溫柔;受不了快死掉的心不時接受那麼一點點施捨,重新活過來一點,然後吊在半空中永遠受臨死的苦。

他的夢想已經被周揚毀了。

他不怕死。

閉上眼睛,黑暗沉沉壓來。陳明並不害怕,明天日出後,雖然陽光燦爛,黑暗卻會比現在更濃。

他曾經跪在地上乞求想留在身邊的人,明天他要用生命來逃脫。

在夢中咬著牙,不讓呻吟逸出;在夢中忍著疼,等待傷口靜靜痊癒;及時在夢中,也不要遇見他。

太陽在人們並不期待的時候升起,晨光柔和地撒在小巷中。

渾身骨頭象被打斷又重新接上似的酸痛,陳明掙扎著逼迫自己醒來。他還在逃往之中,一天沒有離開周揚的勢力範圍,他的噩夢一天不會結束。

陳明,我是陳明,不是離尉。

他用盡權利,緩緩地睜開眼睛,梅花的臉跳進眼簾。

還是美麗的,精緻的臉,少了化妝,反而帶著一股沒見過的清麗。但此刻,這張臉上帶著說不出的緊張懼怕,像見了極可怕的東西般,瞪大琉璃似的眼睛,驚恐得說不出話。

陳明的視線,從梅花臉上,緩緩後移,頓時渾身僵硬。

「真能躲,」周揚在輕笑,勾著俊魅的唇角:「你耗了全城黑白道整整一個晚上,我的寶貝。」

陳明直勾勾看著他,表情平靜:「我不是離尉,和離尉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你是我的人,一輩子都是我。」周揚慵懶而危險地笑著:「如果你不想梅花這樣的美人早逝,最好把被子底下那把槍慢慢地扔出來。」

陳明一震,直直看著周揚,再掃一眼梅花。漆黑的槍,扔到地板上。

周揚輕微的笑聲響起來,對照著梅花那張慘白的臉。

「周大哥,你放了他吧。」梅花忽然開口,胸口起伏著:「他不是表哥,表哥已經死了。」

「閉嘴。」周揚輕輕說了一句。

「表哥是死得很慘,可你不能把氣往他身上撒。就衝著他這張臉,你也該手下留情。」

「閉嘴,閉嘴!你只是個表妹,你和離才多親?」周揚變了臉色,他把陳明從床上扯起來,強迫著挑起陳明的下巴:「你看看,你看仔細,像的只是這張臉嗎?他的眼神,他的神態,他哪個地方不是活生生的離?你看清楚!」

「我表哥已經……」

「離已經死了,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周揚的怒吼震得天花板簌簌作響,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失神地盯著空白的牆壁,喃喃地說:「我知道,離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他緊緊抱著陳明,用幾乎要把他勒死在懷裡的力量抱著他。

「死了,已經死了……」

充滿力量的懷抱如今竟在微微顫抖,陳明覺得一陣難言的麻木頹喪。

「放開我,」他低聲說:「我不是離尉,你放開我。」

「你是我的,你說過一輩子都不離開我。」周揚抵著他的額頭。

有那麼瞬間,陳明感覺自己不能動了。他失去了動彈的能力,那不是身體上的束縛,那是心靈上的動彈不得。

答應過,一輩子都不離開我。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電光火石間,腦海劃過周揚按下刪除鍵的剎那。陳明象被電到一樣猛然弓起身子,高叫:「不,不!我騙你的,我做不到!我是陳明,我不是離尉,我不會愛上你,我沒有愛你的本能!」

他拚命叫嚷著,晃動的視線中看見周揚發狠的臉,看見周揚舉起手,看見黑暗鋪天蓋地而來……

第二十二章

黑暗散退,滿世界都是痛楚在叫囂。肌肉和骨骼同時抗議求救,陳明可以說是被一陣陣痛醒的。

稍微清醒一點,才發現搖晃的世界並不完全是幻覺。

頭頂的天花板在搖晃,身體也在搖晃,周揚正在他身體內粗暴的進出,像快到世界末日似的掠奪強佔。

睜開眼,是周揚熟悉的臉。俊美的輪廓,英氣的眉,挺直的鼻樑,囂張跋扈的薄唇,臉上帶著沉醉在美夢中似甜蜜的表情,有那麼一點點孩子睡著時的天真。

「我想你,很想你……」周揚用臉蹭他的臉,如一隻吃不飽的大貓。

陳明在那麼一瞬間幾乎忘了痛楚,忘記了這種發生在他身上的行為叫強暴。

曾有很多次,他從這個角度,從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周揚的臉。曾被他深深以為是屬於他的幸福感不由分說充盈在胸膛,這次也不例外。

短短瞬間,他再次不能動了。

「太想念,太想念你。」周揚輕柔地低吟,絕不留情地插入,再插入:「離,我想你。」

猶如美麗的肥皂泡被頑皮的孩子輕輕戳破,陳明忽然看見眼前飛濺五彩泡沫,轉眼一切無影無蹤,他猛然醒過來。

「放開我!」他張開嘴,狠狠向周揚的肩膀咬去,一股帶著腥味的熱流湧進嘴裡:「我不是你的離,滾開!別碰我!」

周揚幾乎被他咬掉一塊肉,血從肩膀流到腋下,滴答滴答往下淌。

他臉上美夢般的表情也破碎了,彷彿受傷的不是肩膀,而是臉上狠狠挨了一巴掌,打掉一臉幸福。

出乎意料的,周揚竟沒有發火:「抱歉,我……」

「我、不、是、離、尉。」

「別這樣……」

「離尉已經死了,他的骨頭洛辛不是還給你了嗎?如果想念他,你可以抱著他的骨頭。如果你真的只想要他,就把他的骨頭,他的枯骨……」

啪!陳明的臉上挨了一記耳光。

異物從陳明的身體退出去,濃黑的眉皺起來,眸子裡透出陰冷的危險。房中空氣凝滯,風雨欲來。

「姓陳的,你夠狠。」周揚用令人發毛的眼神打量他很久,磨著牙冷笑:「不錯,你不是離,你不是我的離。」他換了一種語調,更危險地笑起來:「既然你不是離,我何必對你太好?」

陳明並不怕死。可對著周揚的目光,他不由自主的心悸。

快死掉的心顫動著砰砰跳起來,像被鐵筷子狠狠戳了戳,抽搐著。

他勉強撐起上身,拭去嘴角屬於周揚的鮮血:「放我走。在你和我都變成瘋子以前,給彼此一個機會互相忘卻。」

周揚的黑眸深處動盪了一下,瞬間變的堅不可摧,從牙關擠出一個字:「不。」他別過頭,按下對講機:「躍,在地下室準備一間空房,我立刻就要。」

被推進陰冷的牢房時,陳明卻對著一屋子令人膽戰心驚的刑具笑了。

「這些東西,」他轉頭,冷冷看著周揚:「這些東西才是給陳明的,對嗎?」

「對。」周揚凝視著他:「雖然我最想給你的,是另外一些美好的東西。我想溫柔的愛你,抱著你,吻你。」

陳明肆意地笑起來:「那不是屬於我的東西,咳咳……」他笑得太暢快,扯動了傷口,開始頻頻咳嗽,卻還要斷斷續續地說:「其實,在一種情況下,我也許會答應扮演一下離尉的角色……」

周揚的眉揚了一下。

「準備一間房間,幾個人,幾根粗的鐵棒。」陳明笑:「我也許能讓你重溫一下離尉臨死前……」

重重的拳頭擊中腹部,打斷了陳明的話。他蜷縮著倒在地上,周揚跪下,粗暴地勾起他的下巴。

「你瘋了。」周揚咬牙切齒。

虛弱的身體令陳明有點恍惚。他失神地看著視線中漸漸模糊的臉,吐出兩個字:「彼此。」

輕輕地,像垂死的天鵝般,緩緩把頭挨到冰冷的地板上。暈過去了。

周揚看著他暈倒在腳下,凝視著他,默默用指端撫摸他合上的眼瞼。

「還是睡著的時候,才會可愛一點。」他不滿地喃喃,站起來,走到門外:「躍在嗎?」

陳躍走過來:「周先生,有什麼吩咐?」

「這裡差一條地毯。」

「地毯?」

「地,」周揚指指躺在地板上的人:「地太潮濕了。」



第二十三章

於是,一切慢慢沉澱,慢慢膠著。

陳明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夢很長,很難醒來。他夢見周揚溫柔地親吻他,輕輕擁抱他,凝視著他,微笑。他常常為這痛哭,只是分不清眼淚真的淌了,還是留在夢裡。

「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可以。」

「憑什麼?」

「憑我愛你。」

「看清楚點,你看清楚點,周揚,」他說:「你有這麼大這麼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為什麼永遠都像個瞎子?我不是離尉,別把對離尉的話對著我說。」

實在無力吼叫的時候,陳明會難得的安靜下來。周揚會默默坐在床邊,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記得我唱過的歌嗎?」

「記得你不穿襯衣,被我抱下草地。」

「記得你答應過我,永遠都不離開我……」

「我真不明白,」周揚撫摸著他被鐵鏈鎖起來的手:「那天你跪在地上不肯離開我,你明明已經知道自己不是離尉,為什麼會忽然變了?你愛我的,不是嗎?你對我說,你願意代替離尉,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你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趕你走。」

「我是答應過,我是這樣盼望過,」陳明冷笑:「可是現在我發現自己做不到,人總不能不自量力,是不是?」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恨?」周揚不解地問:「你本來就忘記了過去,你的腦不是我洗的,那些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你為什麼不能接受現在擁有的?你要情人有情人,要親人有親人,要兄弟有兄弟,要錢有錢要勢有勢,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你為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

不曾料,周揚也會屈尊降貴。

沒了不可一世,強權就是公理的跋扈。

他只問:「為什麼不能像從前那樣?」

陳明沉默。

地下室沒有窗戶,他曬不到陽光的臉蒼白而消瘦,日漸凸顯的頰骨使人更覺得他的倔強。他發亮的眼睛掃了周揚一眼,別過臉。

「我恨你,我恨你那麼愛他……」

替代,或否。

殘缺的自尊,殘缺的自我,除了恨,還有什麼可以維持?

粗糙的手撫摸著他的臉,周揚指尖微微用力一捏,就讓他疼得直皺眉。經過這麼一段日子,他的身體對痛楚越來越無法忍受。

被縛的手掙了掙,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起來。

「嗚……」陳明後仰著脖子,被分開的雙腿扯動了傷口。

「啊……」被擴張的甬道令他忍不住輕輕呻吟。

「我不會讓你離開。」周揚痛苦地發洩著慾望。

陳明喘息著慘笑:「不離開又能怎樣?我一輩子都不會是離尉。」

「你為什麼不能就當自己是離尉?」

「怎麼當?他光彩奪目,顛倒眾生,陳明有什麼能耐?」如受傷獅子般,吃疼地低吼。

周揚不再說話,更加粗暴。狠狠插入,狠狠抽出,再狠狠插入。

「別怕,我不會傷你。」

「做到你求饒好不好……」

耳邊溫柔傳來的,是聲音,還是回憶?

陳明閉起眼睛,死死拽著禁錮四肢的鐵鏈。

周揚吻他的臉,低聲安慰:「別哭,不要哭,你從不哭的。」

不,我常常哭的。

你錯了,我是常常哭的。

陳明以為周揚會很快崩潰,至少有十次,他以為周揚會在他面前崩潰。

周揚快瘋了,或者,他已經瘋了。

無法想像,看到了離尉的骨頭,看到了離尉臨死前的錄像,周揚會不瘋狂。

但周揚踏在邊緣,來來回回。

「為什麼不瘋掉?」陳明有時候笑:「這樣才不會太痛苦。」

地下室的陳設越來越多。可惜,滿牆的刑具都沒有排上用場,周揚憤怒的時候往往用自己的身體充當刑具。

周揚很少回去二樓自己的套房,很多時候他呆在這裡,其餘的時間,大概都在書房。

沒有什麼新鮮事,除了鎖鏈、狂暴的性愛、毫無用處的爭論,一條替身與死也不當替身的死胡同,陳明找不到方向。

周揚同樣。

能讓陳明震動的,是某日透過地下室的門看見的一張年輕的臉。

年輕的臉,慘紅的唇,顫抖個不停的睫毛。

陳明僵硬了很久,嘲諷地動動雙手,讓套在上面的鐐銬叮噹作響。

「別認錯,我不是你哥。」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慘笑著吊兒郎當。

貓兒似的眼睛睜得老大,眨也不眨,靜靜盯著他。

「我不是離尉,離尉死了,」陳明漸漸保持不住唇角的譏笑,大力晃動著鐵鏈:「看什麼?我不是你哥,我自己也有親妹妹,滾!滾開!」他大吼。

薇薇終於眨了眨眼,她退後一步,看著陳明。

「滾!給我滾!」

嬌小的身子猛然轉過身,抖動著肩膀飛跑而去。

地道裡,傳來哀哀的哭聲。

陳明在地下室裡放聲大笑,晃動著鐐銬,像跳一曲誰也不會明白的舞。

「我不是你哥,你哥已經死了……」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了,陳明還在喃喃地搖晃著鐵鏈。周揚大步走進來,舉手就給他兩個響亮的耳光。

「你比狼還狠心。」他咬牙切齒地說。

「比狼還狠心又怎樣?」陳明咬牙切齒地笑:「反正我長得像一個死掉的人,你們誰也忘不了的人。」

腹部驟然挨了一拳,陳明抬頭,被又一個耳光打得眼冒金星。

「你這個瘋子,瘋子!」周揚用手肘擂,用膝蓋撞,沙啞著喉嚨:「為什麼就不能回到從前?從前有什麼不好?你到底執著什麼?」

從前,那些夕陽下,朦朦朧朧的從前。

數不盡的甜言蜜語,患得患失攙滿蜜糖的從前。

空氣中,飄蕩著周揚低沉歌聲的從前。

「為什麼不能回到從前?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到從前?」

「我知道你不是離尉,我只要你妥協一點點,像我這樣妥協那麼一點點。」

要?不是求嗎?我那和我一般,瀕臨絕境的愛人。

你在哀求嗎?

像我當日跪在地上,求你莫把我看得比離尉一把枯骨更輕?

像我當日力竭聲嘶,求你不要把我永世定在替身的刑台上?

「……從前,回到從前?」

打開鎖,陳明從鐵鏈上滑下來,倒在墊了厚實地毯的地上。

有人摟著他,痛苦地抿著他唇角的鮮血:「別這麼執著,哪怕是妥協一點也好,讓我們回到從前。」

從前,是離尉未死的從前?是陳明未知道自身命運的從前?是尚未看見那些枯骨的從前?是你還沒有毀滅唯一屬於我的東西的從前?

「你做不到,你怎麼折磨自己也做不到。我永遠不會忘記離尉,沒有人能使我忘記離尉。」周揚哽咽著問:「你曾經做得很好,你曾經讓我們都得到過快樂,你安慰了所有人。回到從前,回到你不會嫉恨離尉的從前。」

「不……」

「為什麼?為什麼!」周揚怒吼,搖晃著他單薄的身子。

「從前……」他睜開被打得腫起來的眼角,沒有焦距地看著前方,淒然無奈地笑:「從前,我還沒有這樣深愛你。」



24

那日起,陳明被移出地下室。

周揚再沒有對他動過手,兩人面對彼此,像有無形的牆隔在之間。

「你不用太愛我,不需要太愛我。」

「別怕,我會好好保護你,不讓別人再傷害你。」

陳明成了一個不能動彈的玩偶,周揚定時為他注射針劑,令他手腳無力,連站也站不穩。每天,他被周揚抱到浴室洗澡,被周揚抱到桌邊餵飯,被周揚抱回床邊。

周揚到書房辦公的時候,會把他安置在一邊的沙發。

沙發還是很舒服,像他從前在上面小睡時那樣舒服。

「別再讓小白臉往日本跑,沒日沒夜的玩女人,受得了嗎?」周揚從容地下達一個又一個指使:「給他找個懂事點的漂亮妞,好好哄哄他。」

「這事很危險,不能讓老狼插手。他一定要去?不行,把他調到加拿大的牧場去,就說我說的。」

「通知弟兄們,不許在光頭他們面前提起離字,連類似的音都不許提?」

「薇薇……又把自己關在房裡?我辦完事就看她。派人好好看著,出了差錯,自己了斷。」

聲音越來越輕,周揚小心地放下電話,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貪婪地望著。

睡著了?

還是這張沙發好,乖乖的睡了,眉頭也不皺了。

該死的,瘦得渾身只剩骨頭。周揚咬牙。

蹲下,無聲無息地湊近。平緩起伏的胸膛瘦得肋骨都露出來,到處是斑駁的傷。

離,他心疼地歎,離是不會這樣留傷的。

他仔細觀察熟睡中的臉,似乎篤定不會醒得太快,小心地探出一根指頭,若有若無地摩娑胸膛上那道白色的刀口。

均勻的呼吸噴在臉上,癢癢的。

忽然感覺到身後有異,周揚警覺地轉頭。

薇薇站在身後,默不作聲地瞅著他。

「薇薇?」周揚站起來。

他對著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物都能從容微笑,可今天對著薇薇的大眼睛,竟有點侷促不安。

薇薇默默走過來,停在周揚面前,抬頭看著周揚。周揚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擋在了沙發前,他不自在地退開一步。

薇薇走到沙發邊,低頭看著沙發上的人。

「為什麼這麼瘦?」她忽然開口。

書房裡的沉默中,只有陳明輕輕的呼吸聲。

「這麼多的傷……」

周揚轉過身,冷冷開口:「他自找的。」

薇薇默然,輕聲歎氣:「周大哥,你真狠。」

「他不是離尉,我憑什麼對他好?」周揚冷冽地譏笑,似乎薇薇哪一句話把他惹急了,火氣上來了,轉身大步走到沙發前,把猶在夢鄉的陳明一把抓起來拚命晃動:「這是我的書房,不是你的休息間,不許睡,你沒資格在這睡!」

陳明被驚醒了,意識到抓住自己的人是周揚,皺起眉,沒有多大力氣地低聲說:「別碰我。」

周揚似乎明白過來,手上的人份量輕得令人心驚,他低低哼了一聲,手一鬆,讓陳明掉回沙發,轉身回到書桌前,打開面前的文件。

薇薇輕輕挪動腳步。

「別過來。」陳明沉聲說。

腳步僵住了。

陳明沉默了一會,似乎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沉沉地笑起來:「我和周揚上床很多次了,他功夫真不錯。你不是要殺死離尉之外和周揚做愛的男人嗎?你靴子裡不是帶著一把小銀刀嗎?」

嬌小的身子因為他的笑而僵硬,開始顫抖。

「來啊,讓我看看你配不配當離尉的妹妹。」

薇薇的目光,痛苦而複雜。她盯著陳明清瘦的臉,忽然別過臉,呼吸變得紊亂,似乎會隨時忍不住放聲大哭。

周揚一直沒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文件,站起來:「薇薇,別管他,周大哥陪你出去走走。」他放軟聲音,向薇薇走過去。

「不不,薇薇,你不配當離蔚的妹妹,做事果斷點,你這樣懦弱,離蔚會在天上哭的……」

「閉嘴!」周揚轉頭,怒火從他眼裡噴出來。

薇薇化石一樣站著,緊抿著唇,在周揚即將走到她身前時,她忽然微微嗡動嘴唇,像爆發似的,發出一聲尖叫。

「哥!哥!哥!哥!哥……」薇薇尖銳地叫著,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閉上眼睛,帶著血淋淋的飲泣,一聲比一聲急促。

象黃鶯被撕碎的聲音。

一股悲涼的森冷呼嘯而來,黑沉沉壓在這房間的每一個人心上。

陳明殘忍的宣洩被這尖叫割成無數碎片,蒼白著臉停下自己無端的挑釁,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薇薇……」

他這輕微得簡直不能耳聞的呼喊竟然被薇薇聽見了,她驀然停下尖叫,怔怔看著陳明,就在陳明以為她會撲到自己身上大哭的瞬間,她卻猛然轉身,衝出了書房。

「薇薇!」周揚急忙追出書房。

陳明無聲看著房門處人影消失,難過地閉上眼睛。

不能動,他從內到外,都不能動。

心靈到肉體,疲憊萬分,真的不能動。

他蜷縮在軟軟的沙發內,像死去的人一樣一動不動,想像死去的人如何斷絕呼吸,如何在空氣中腐爛。

周揚回到書房,怒氣沖沖地走到他身前:「為什麼傷害她?傷害一個女孩能讓你感到痛快?」

陳明睜開眼睛,瞪了他很久,眼睛漸漸滲出黯然:「對不起。」他低聲道歉。

周揚愕然,他沒想到陳明居然會道歉。他惡狠狠的目光軟了下來。

「你到底要什麼?」周揚伏下,放柔了聲音,與他眼睛望著眼睛,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到底想我給你什麼?」

「你什麼都能給,」陳明閉上眼,歎氣:「可什麼都給得不徹底。」

什麼都不徹底。

我不甘,我不甘心。

能回到從前?回到從前多好。

從前,我還沒有那麼愛你。

漸漸憔悴下去,似乎心一旦淪陷,意亂情迷,不可收拾後,便是漸漸枯萎,漸漸憔悴。

陳明沒有過激的舉動,也沒有打算絕食。只是漸漸吃不下東西,漸漸消瘦。

周揚沒有再帶他去書房,白天他一人躺在床上,三名特別護理隨時聽傳,端茶倒水去洗手間,張嘴就有人招呼。

陳明覺得自己象豬,吃了睡睡了吃,但肉沒有長出兩斤,反而更瘦。

白天也常常睡著,也許體力更不濟了,清醒的時候不多,往往睜開眼,太陽還在日中,時間磨磨蹭蹭,越走越慢。

薇薇有時候會在睜眼的時候跳進眼簾,一聲不吭,默默凝視著他,已不知多久。不知道周揚在安撫上花了多少功夫,她的眼神不再盈著脆弱的茫然,凝視陳明的眸子中,常帶著迷惘和思索,可她總不說話。見他醒來,似乎知道自己並不受歡迎,轉身就走,留下一個匆匆背影。

「薇薇……」這天,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薇薇震了震,匆匆的腳步猛然停下。

陳明很後悔,不該叫住她,根本無話可說。

薇薇轉過身,緩緩走到床邊,拉開床頭的椅子,坐下。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你真瘦。」薇薇輕聲說。

陳明勉強笑了笑:「是嗎?」

「周大哥說你很恨他。你不該這樣恨他。」

「別說他的事,好嗎?你也瘦了。」

薇薇沉默,抿了抿唇:「不說他,還能說誰?你不該恨他……」

「不該?」陳明冷笑:「他輕輕巧巧地按一下鼠標,毀了我的一切,只是為了要一個替身。我不該恨他?對,我什麼也不是,犧牲也只是微不足道凡人一個。離尉,離尉是你們的神。」他驀然剎住,露出內疚的表情:「對不起,薇薇,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薇薇晶瑩的眼睛瞅著他很久。

她轉頭吩咐三名護理:「你們都出去,我要和他單獨說兩句。」

看著護理們消失在門後,薇薇沉吟。

「我幫你。」她從靴子裡抽出匕首,抵在陳明喉嚨上:「你什麼都沒了,還活著幹什麼?」 語氣出奇地平靜,似乎早已謀劃多時,什麼都考慮好了。

陳明溫柔地看著她:「薇薇,你真是個好女孩。動手吧。」

金屬的冰冷觸覺從脖子上傳來,森森寒寒。

「你有話要說嗎?」薇薇低聲問。

「沒。」陳明思索了一會,又說:「有。」他看著薇薇,小聲說:「謝謝,還有……對不起。行了,你動手吧。」他祥和地閉上眼睛。

薇薇並沒有立即動手。刀刃還貼在頸上。

房間彷彿被隔離在宇宙中一樣安靜。

「你真有自己的妹妹?」薇薇的聲音象輕紗被風吹起一樣縹緲遙遠。

陳明思索了一會:「有。」

「她長什麼樣?」

「我不知道。」 苦澀的笑從陳明唇邊化開:「希望她長得……長得像你。」他歎息。

貼在肌膚上的匕首在顫抖,薇薇眨動睫毛,滾燙的液體滴在陳明臉頰上。

眸子蕩漾起波光,一陣又一陣,泛出圈圈漣漪。她忽然收回匕首,站起來:「天上的哥哥不會怪我的。」

她打開房門,把護理都叫進來,無聲地消失在門後。

薇薇的臨陣脫逃,並不能給陳明帶來多少生機。周揚震驚地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停止了給他注射抑制活動的藥物,也停止了在他身上發洩慾望。

但陳明還是太虛弱了。

周揚常用擔憂的眼神凝視他。他的目光令陳明心裡沉甸甸的,陳明總默默別過臉,不與他的目光接觸。

「你就這麼恨我?」周揚沉聲喃喃。

他請了最有名的醫生和營養專家來照顧陳明。

陳明實事求是地說:「現代整容技術發達,找一個聰明伶俐的人做個手術換上離尉的臉,比這個省錢。」

周揚不作聲,轉頭瞪著醫生:「保住他,就是保住你全家性命。」

醫生非常努力,每天進進出出,大量的身體測試,大量的醫療計劃討論。

無數人圍繞著陳明轉,忙得天昏地暗,終於有了一點效果。

陳明可以下床了。

周揚聽從醫生的叮囑,不給陳明增加精神刺激,已經很久沒有在陳明面前出現。

陳明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掙扎著,努力不讓膝蓋發軟地朝房門走去,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這麼渴望開門,也許可以自己打開門的感覺,令他充滿可以逃脫這個噩夢的憧憬。

卡噠,他扭動門鎖,歡快地聽著門被打開的聲音。

他可以動了,可以下床走動了。被禁錮得太久,連自由的味道變得陌生。

他忍不住露出孩子似的笑容,笑容隨即僵在臉上。

門後,站著周揚。那雙多日不見深邃動人的眼眸,正對著他。

「你可以下床了。」

陳明看著他,沒作聲。

醫生從後面趕過來,誠惶誠恐地說:「周先生,病人剛剛稍微好轉,暫時不宜……」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看看。」周揚轉身,雍容沉著:「他可以在屋裡到處走走,不礙事。」他打算離開走廊,走了幾步,重新轉回來,看著一直沒說話的陳明。

「今天一起吃飯,我叫廚子準備你喜歡的菜。」

「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陳明冷冷轉回房間:「你準備的都是離尉喜歡的東西,你永遠也別想知道我喜歡什麼。」

周揚臉色猛然變了,一個箭步跨前,抓著他的肩:「你想我怎麼做?除了逼我忘記離尉,你還有什麼願望?你說,你說!」

「周先生,病人……」

「閉嘴,給我滾開!」周揚怒吼,繼續盯著陳明:「你算什麼?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哪裡比得上離尉?你什麼地方值得我這樣對你?你拿什麼和離尉比?你什麼都不是!離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十萬倍!」

陳明在劇烈的晃動中笑著點頭。

「對,你說對了。」他輕說:「我什麼也不是,而離尉已經死了。這就是現實,我有什麼資格要你忘記離尉。我的願望,不過是要你接受現實,離尉已經死了。」

周揚冷靜下來,危險地瞇起眼睛,痛心地問:「陳明,這樣做很有趣?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撕我的傷口?」

「我憑什麼撕你的傷口?我什麼都不是。」

周揚不說話了,發紅的眼珠盯著他。

「你並不是什麼都不是。」周揚揚起唇角,惡毒的譏笑:「你起碼是個還不錯的冒牌貨。」

心上被狠狠捅了一刀,陳明覺得一陣暈眩,有點站不穩。

「醫生,繼續看護,好好治好他。」周揚忽然放開陳明,冷笑著,轉身大步離開。

瞪視周揚離開的方向,陳明疲憊地坐倒在床上。

什麼都有臨界點。

過了臨界點,一切變質。

周揚,我的臨界點太低,無法為你忍受這麼多痛楚,無法為你把自己當成另一個離尉,無法為了你拋棄自己的嫉恨之心。

我,我的愛,臨界點其實很低。

那日起周揚不再出現。醫生護理依然忐忑不安地圍繞著陳明,他們確實是能力卓越的專家,陳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心卻一天比一天荒蕪。

周揚的消失,並沒能令他好受一點。

陳明得到許可,可以在總部內走動,他並不大希罕這個施捨的自由,因為要走出總部是不可能的。這麼長的時候後,他彷彿已經失去了逃跑的慾望。

逃跑之後,面對的只是人海茫茫,他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朋友,也沒有屬於自己的親人。周揚斷了他的歸宿,一個按鍵,斬草除根,毫不留情。

總部裡資格比較老的人表面上都對陳明必恭必敬,陳明面無表情地接受。陳明心裡明白,那並不完全是周揚命令的功勞,離尉餘威猶在。

只要不離開總部,基本上他去哪都不會遭到阻攔。

「離……對不起,陳先生。」常常遇到這樣冒失的稱呼上的糾正。

誰命令他們用陳這個姓稱呼自己?只有周揚。

陳明暗暗警惕自己不要去在乎這麼一個微小變化。

周揚不知所終,知道他一直在總部裡辦公,但總是見不到他。

偶然的機會下,陳明終於知道,周揚原來把地下室當成了臥室。

「地下室?」陳明食不知味:「是……那間?」

沒人回答。

他獨自佔據著原本屬於周揚的大床,無法入睡。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陳明開始怨恨自己比怨恨周揚更多。他痛恨自己的夢境,不實在的盼望和不死心的愛情紛擾不斷。夢境中,周揚不會吝嗇一個屬於陳明的笑容。

「只要你愛我。」

「我愛你。」

「這就足夠了。」

周揚在夢中對他笑,吐出一個字:「明……」

一個笑容,就是一個美夢。

一個笑容,就已足夠。

夢境往往斷在那個字吐出來的瞬間,猶如正上演到高潮的電影忽然斷電,好不掃興沮喪。

好,好,連夢也知道這是奢望。

一個屬於自己的笑容。陳明恨自己卑賤,而連這樣卑賤的願望,在夢中也不過是奢望。

不原諒,他曾經發誓,永遠不原諒周揚。

永遠不能忘記那天的痛。

怎麼忘?夜夜痛,痛徹心扉。

但人心,只會比世事更難料。

鳥鳴清脆的清晨,停在門外時,他才發現,腳步已經把他帶到地下室。

那陰暗看不見陽光的地方,還是潮潮濕濕,地上鋪著不相稱的厚實地毯。

裡面多了一台巨大的平面電視,播放的屏幕在四周牆壁反射著晃動的影子。陳明站在門外,聽一聲接一聲骨骼響起的刺耳聲音。

那聲音,像刀,劃過每一個聽過它的人心上,像當日陳明第一次聽到一樣令人恨不得死去般痛苦。

誰聽過這種聲音,心必定血肉模糊。

誰看過這種景象,眼中永世掩著紅光。

有人在默默觀看---黑白兩道,天之驕子,周揚。

一遍一遍,睜著深邃心疼的眼,把一個一個鏡頭,一瓣一瓣飛舞的血花,一根一根斷裂的森森白骨,收入腦中,不肯轉過頭去,放自己一條生路。

停下!停下!

陳明背貼在冰冷的牆上,緊緊閉著眼睛,捂著耳朵。可再怎麼捂著耳朵,骨骼被砸斷時的聲音還是狂濤一樣湧進來,撼動每一根神經,無數只手伸出來,拉扯他回到噩夢中。

離蔚昂著頭,站在眾人中,輕蔑地微笑。

別看,別看!

膝蓋上被鐵棍狠狠砸中,他跪下了,但還是昂著頭,側著臉,像受傷的獅王高傲地對著四周的豺狗。

別看了,別再看了!

血從活生生的身體上飛濺,鐵棍毫不留情的掄下,折斷的骨,戳破肉和皮膚露出來……

周揚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化為一座沉默的雕像。他默默看著,靜靜聽著。

「別看了!」陳明朗朗蹌蹌地衝進去。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坐在電視機前的周揚,轉身瞪著電視,彷彿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揚被他推到一旁,視線卻依舊不變,目光深深刺入屏幕,那樣深沉,彷彿要把裡面的人用目光拉出來一樣。

陳明不知所措了一秒,咬牙轉身,拿起手邊的東西向屏幕奮力砸去:「不許看!」他惡狠狠地吼。

轟!電視機冒出白煙。

屏幕中的離蔚消失了,周揚凝結的黑瞳動了動,視線轉向陳明。

「不許看!不許看!不許看!」陳明發了瘋似的,把所有可以抓到手的東西都往電視上砸。

昂貴的超大平面電視,轉眼變成一堆看不出原形的垃圾。

「不許看,不許看……」陳明轉身,過度用力使他胸口劇烈起伏,轉身看向一直安靜的周揚:「不許看,不要再看了……」他幾乎哽咽起來。

周揚抬起頭 ,出乎意料的平靜。

「你說得對,離尉已經死了。」周揚靜靜地說:「離蔚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他的骨頭被打斷了,他的血流了一地……」

他扯動唇角,帥氣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陳明無端地心慌,他緊張地走向周揚,用焦灼又充滿誘哄的音調低聲說:「別再說了,你累了,周揚,你不該這樣反覆地……反覆地看著屏幕。」

「眼睛……」他凝視著陳明,像在失神,眼睛忽然有了點光彩,伸出手:「多美的眼睛。」他柔聲地說,溫柔地微笑,眸裡閃動著深深的愛憐。

陳明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只退一步,一個簡單的夢就這樣碎了,像雨點打在湖面,砸碎了鏡子般的夢境般。周揚醒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很快,一點點地縮了回去。他的微笑不見了,脊樑再度挺直,眼睛閃著犀利的光芒。

「你來幹什麼?你來提醒我嗎?」周揚冷冷地開口:「不用你提醒,我已經明白,離蔚死了。我明白,我很清楚。離蔚死了。」他牢牢盯著陳明,又狠狠將視線轉到別處,向那堆冒著熱氣的電視機殘渣走過去。

陳明口舌乾澀地看著周揚在裡面找著什麼,半天他才醒悟過來,周揚找的是連同電視機一起被砸壞的放映機裡面的光盤。有離蔚臨死前情景鏡頭的光盤。

周揚找到放映機,把它敲開,從盤架上取出扭曲的光盤。

陳明一個箭步衝上去,搶過周揚抓在手上的一塊已經完全不成原形的光盤。

「還給我!」周揚露出凶狠的表情。

「不!」

周揚撲過去,從他手裡搶:「還我!」

「不!不!」陳明和他對吼。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周揚,他知道手裡的光盤扭曲成這個樣子,八成已經不能用了,他知道周揚一定不止這麼一張,一定還有備份。

可他不能讓周揚從他手裡把這個拿走,他拼了命也不能讓他拿走。他的意識裡只剩這麼一件事。

離蔚,你別帶走他。

求你別帶走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和周揚扭打。

「給我!」 周揚鉗子般的受抓住他的手臂。

「不!」陳明大叫,猛然發力,狠狠撞在周揚左肋下,把光盤從左手挪到右手,急促地喘氣。滿腦子裡飛旋著七彩光環,其中竟迴盪著低沉歌聲,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回放,血色和藍天,鐵棍和燒烤,梅花表妹還有小白臉,薇薇的匕首,周揚的浴室……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什麼都不清楚了,什麼都不明白了,什麼理智都喪失了,什麼目的都不存在了。陳明發狠了,他咬著牙,不顧一切地發洩湧在血管裡這場無法形容的洪流,他拿起光盤,用其中最閃亮看起來最尖銳的地方,狠狠向自己的大動脈劃去。

周揚立即發現了,驚叫尚未出口,瞳孔驟然放大,奮力撲上。他的本能反應始終超人一等,在最後的千分之一秒死死握住陳明的手腕,硬生生向外拉。

時間象被人猛踩剎車,靜止下來。

「你瘋了嗎?」周揚一手從身後摟緊了他,一手抓著他揮到半空的手,沙啞地問。

「放開我。」他的手在顫,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你瘋了嗎?」周揚沒理會他,依舊重複著問,暱語般,並不期待答案:「你瘋了嗎?」

陳明僵住了,一股酸澀的感覺漫上胸口,令他呼吸紊亂。他的心,他的心不能動了,彷彿被蜘蛛精吐的重重蛛絲捆住,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

他鬆開手,光盤從半空中掉到地上,現在,它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

陳明沉默地、慢慢地轉身。他凝視著周揚,伸出雙臂,緩緩地、緊緊地,摟上周揚的脖子,傾盡全力地摟著。

「周揚,閉上眼睛,給我一個吻。」 周揚聽從,閉上眼睛,在他唇上印下一個灼熱的吻。

他傾心感受著周揚的氣息,等周揚退開了,低聲問:「這個吻,是給誰的?」

周揚沒有回答。或許他已經回答了,用沉默,用深邃的眼神,用安靜而哀傷的凝視。

陳明垂下眼,淚水從眼眶裡洶湧而出。

「我知道了。」他斷斷續續地,像哽咽般:「我明白了,我清楚了。」

他驟然將周揚摟得更緊,用一種飛蛾撲火似的勇氣向周揚表示悲壯的邀請。

被砸碎的電視機餘溫尚在,地下室依然陰冷潮濕。

他躺在厚實的地毯上,任周揚溫柔地脫去他身上的一切累贅。

臨界點,他要挑戰愛的臨界點。

陳明後仰著脖子,熱情地回應周揚,纏綿著哭泣。

沒有忘記,所有的從前,所有的痛和恨,所有的現實和夢境,我都沒有忘記。

但我,不再將目光投向逃跑的方向。

我要挺起胸膛,挑戰愛的臨界點,只為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吻。

假如愛情真能偉大而無私,假如愛情真能只求付出不求回報,假如我的愛是真正的愛情。

那麼,我必須挑戰,挑戰我愛的臨界點,在崩潰的邊緣處,為你我守護最後一道戰線,為你忍受這諸般痛楚,為你把自己當成另一個離尉,為了你,拋棄自己的嫉恨之心。

別回望從前。

從前,我還不曾這樣深愛你。



第二十五章

時間成為一個沒有規則的概念。

逝去的,恍在眼前。而眼前,卻似乎總纏繞過去。

陳明開始努力改變自己。這種改變真是很可笑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另一個,可他要努力把自己變成另一個。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又都清楚地明白,無論他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成為另一個。

陳明似乎完全不再顧慮其他的,他人生的目標只剩下一個--變成離蔚。

他從薇薇房中拿了大量離蔚的錄像帶,他揣摩離蔚的衣著,離蔚的言行,離蔚的愛好。

他模仿離蔚的口吻,還有離蔚的小動作。

他不再羞澀,像原本屬於他的一些本質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刮去了一層,而他正努力在被刮去的地方補上另一種顏色的油漆。

他穿著離蔚的衣服出門,卻正好碰上光頭。

「光頭!」他響亮地打了個招呼,用著從錄像帶裡學來的離蔚的語氣。

他的相貌和服飾,活脫脫是一個離蔚。

光頭整個都怔住了,他站在那盯著陳明,臉上的橫肉幾乎扭結在一塊。

「最近都在哪去了?其他兄弟呢?」陳明繼續歡快地打著招呼。

光頭終於有反應了。

「呸!」他狠狠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彷彿看見什麼恨不得碾成粉末的髒東西:「他奶奶的個冒牌貨……」鐵掌似的手緊緊握起來,朝陳明霍霍走了幾步,彷彿要撲上去狠狠咬壞那張冒牌的臉蛋,但他忽然被陳明身後一道犀利的視線警告地刺了一下,他忽然停住了,像受到龐大的氣勢壓迫似的,帶著忿忿不平的凶狠目光瞅著陳明。

「你奶奶個孫子……」再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光頭就像再也忍受不了多看陳明一眼似的,掉頭走了。

「喂喂,有空叫兄弟們過來,老大請你們喝酒!」陳明在他身後大聲嚷嚷著。看著光頭的背影消失,才別過頭,笑著看身後的周揚:「我的兄弟見了你怎麼就像見了鬼似的?」

周揚默默盯著他。

陳明轉過身:「老子今天要去喝酒。你去不去?」他瞥周揚一眼,哼哼著說:「你不去,老子自己去。」

一隻手從腋下插過來,攔住他的路。

陳明把臉轉回去,勾起貓似的笑容:「還是你想我陪你?床上?還是書房?客廳也不要緊,氣氛挺好。」他甚至拋了個從梅花處學來的媚眼。

有怒氣隱隱在周揚眸中凝聚。周揚瞪著他,銳利的目光象刺一樣紮著他,可他還是無聊地嘻笑著,大模大樣地,彷彿故意激怒周揚似的放肆。

周揚終究沒有發怒。

「你的笑……」周揚說:「比哭還難看。」

陳明還是笑著。

他說:「我不會哭的。離蔚是不會哭的。」

手腕上一陣劇痛。周揚的手象老虎鉗子似的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扯近幾步,咬著牙低聲問:「你玩夠沒有?你到底想怎樣?你要把我逼瘋嗎?」

「是你到底想幹什麼?」陳明也咬著牙:「我做得還不夠嗎?我不想當離蔚,你逼我當離蔚;我現在一心一意當離蔚,你覺得我在玩。到底誰逼瘋誰?」

他狠狠地與周揚對視。

可他估計錯了,他的目光還不夠狠。周揚沒有發怒,周揚竟然溫柔地靠過來,輕輕地吻了他。周揚一邊吻他,一邊問:「你餓嗎?中午想吃什麼?」

在那麼瞬間,有一點脊樑麻痺的感覺,又有那麼一點灰心喪氣。陳明想起他的決定,想起他決定捨棄的和保護的。

既然如此,又憑什麼執著?

他無精打采地吐出幾個詞:「牛蛙,太陽魚,還有……」

「我問你喜歡吃什麼。」

「牛蛙,太陽魚……」

「閉嘴!」周揚驀然帶著怒氣打斷他的話。看得出來,周揚生氣了,緊緊抿著唇,彷彿誰正不識趣地和他作對。

陳明並不打算鬥嘴,他不再說話,轉身走開幾步,卻又立即被周揚扯了回去。

「為什麼不說話?」

陳明失笑地抬頭看周揚一眼:「說什麼?」

「你愛吃什麼菜?」

「牛蛙,太陽魚……」

「夠了!」

周揚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不出乎陳明意料的猛烈。

「你想幹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用力抓著陳明的手腕,彷彿想把它捏碎似的。

陳明皺著眉:「我能幹什麼?我該幹什麼?」他對周揚怒吼。

「你都學了什麼?你在學什麼?你見過四不像嗎?你現在就是只四不像……」

「啪!」

清脆的巴掌聲結束了周揚的叱責。

陳明迷惘地看著自己空出來的右手,和周揚臉上漸漸泛紅的掌印。

空間在這聲巴掌聲中停頓,回音在兩人心中久久不絕。

周揚放開陳明,他推開一步,摸摸自己的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確定是否真的挨了一記耳光。他將目光定在陳明身上,好一會,才自失地冷笑兩聲。

「好,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周揚退開一步:「都隨便你。」

陳明還打算說什麼,總有點東西梗在喉嚨裡不倒不快,但卡住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揚沒等他的話,周揚已經轉身朝大屋走回去。

陳明看著他的背影,腳步身不由己地隨著跟了兩步,連忙停下,看著周揚已經進了房子,他的心不知為何又忽然吊起來。

「周揚……」陳明擔憂地呼了一聲,跑著追進去。

周揚已經不在大廳,不知道是上了二樓還是去了別處。他抓住一個經過的屬下問:「周先生呢?看見他沒有?他剛剛進來的。」

「好像上了二樓。」

陳明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即往二樓跑。他隨即下了樓,延著走廊朗朗蹌蹌地跑著,直到地下室門口才彎下腰喘氣。一邊喘氣,一邊聽著地下室內的聲音。

地下室內沒有聲音,那裡面是空的。刑具沒有了,地毯沒有了,電視機和播放機也沒有了,更沒有離蔚臨死前的鏡頭在絞殺人的神經。

陳明象為了確定似的探頭進去,仔細看了看空蕩蕩的牆壁,用背緊緊靠著冰冷的走廊,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的,他是為了周揚留下來的。假如扭曲一個,可以保全另一個。

許多種滋味擠在心裡肺裡,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又錯了,又錯了。

陳明苦笑,任何做法都會讓周揚不滿,他總是讓周揚不滿。

他一定有天生的缺陷,這種缺陷讓他無法得到周揚的愛,也讓他無法令周揚幸福。

他挨著牆壁,緩緩坐在地上。一種難言的沮喪淹沒了他。

他生怕自己會哭,不時舉手摸摸自己的臉,幸虧,那總是乾的。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想起自己不該總這樣坐著。

假如是離蔚,絕沒有這樣孤獨傷心的時候。那人一定總是轟轟烈烈的,生也好,死也好,情愛也好。

站起來,站起來挺直腰桿。

陳明扶著牆壁站起來,走出地下室。

這一段時期,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囚徒的身份。更多的時候,他像周揚的戀人。當然,囚徒也好,戀人也好,不過是一種假相和另一種假相,他已經沒多少心思去分辨。

來到大廳,隨著樓梯往上走,他在書房門口輕輕開了一道小縫。

周揚果然在裡面,正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處理著文件,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一點不愉快。也許周揚壓根就沒有不愉快。

陳明輕輕鬆了一口氣,現在,他該幹什麼去呢?他不知道離蔚在這種時候會幹什麼?

不過,離蔚絕不會像溫順的小貓一樣窩在書房的沙發上小睡。

周揚曾說,離蔚的身體很好,總是精力充沛,白天更不會小睡。

陳明躡手躡腳地退開。他又下了樓,隨便抓了一名小弟:「喂!帶我找家夜總會,要一流的小姐和美酒。」十足離蔚大大咧咧的口吻。

小弟很懂事,找的夜總會也確實不錯。雖然是白天,也挺熱鬧。反正在厚厚的窗簾和旋轉的激光下,沒有多少人能分清楚白晝和黑夜。

陳明從口袋裡掏出周揚給的金卡,囂張地甩在吧台上,好酒就源源不絕地送上來了。他一口氣倒了一杯進喉嚨,從肚子裡冒起的辛辣嗆得他無法呼吸,他發洩似的又往喉嚨裡倒了另一杯。這種行為似乎真的可以抑制猛烈的咳嗽和頭疼,但必須不斷地一杯一杯灌下去。

小姐在他灌下第六七杯的時候來了。人果然很美,不但很美,而且是個熟人。一見面,就奪了他的酒杯往地上砸,豎起秀眉:「借酒消愁,什麼熊樣子?」

陳明斜她一眼:「梅花妹妹,來,叫聲離蔚哥哥。」又端起另一隻酒杯。

梅花眉頭豎得更高,舉起手掌,似乎想一巴掌把他打醒,仔細瞧瞧面前的人,又不忍心,歎了一聲,把他手裡的另一杯奪過來,一屁股坐在他身邊:「你們兩個……哼,什麼東西呀?那一個瘋了,這一個還算清醒;那一個好了,這一個又快瘋了。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我要……」陳明苦思冥想,驀然抓住梅花的領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用勁:「我要救他,我要他幸福。你懂不懂?梅花,你懂不懂?我要救他!」

梅花被他抓得幾乎背不過氣,手忙腳亂把他的手拽開。

「你先救救你自己吧!」梅花火大,隨手拿起一杯冰水,毫不客氣地澆在他頭上。

「我怎麼救?」陳明甩甩濕漉漉的頭,今天進入肚子的酒已經大大超過他的酒量,多餘的份額已經浸透了他的腦神經,像火焰讓隱形字現了形,讓往日迷迷糊糊的一切清晰而深深刺痛著他:「我救不了他,我怎麼救?我當不了離蔚,我本來就不是離蔚。」

他茫然地喃喃著,猛然又抓住梅花,結結巴巴而急促地說:「我盡力又有什麼用?沒有人能充當離蔚。可是,可是只有離蔚能夠救他,只有離蔚愛他。我該怎麼辦?梅花,我該怎麼辦?」

「你醉了。」梅花拿去小包裡的手絹,幫他擦擦額頭。

他舉手推開梅花的手絹,只管盯著梅花的眼睛:「他只愛離蔚,一輩子只愛離蔚。離蔚是冒充不了的,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

「胡說!你什麼都不明白!」陳明猛然大吼起來。

梅花沉默地看著他,帶著哀傷和痛心。

周圍的客人向他看了看,知道有人醉了,若無其事地轉回去暢談。

「你醉了,你醉了。」梅花不斷在他耳邊說。

「我哭了嗎?我沒有哭吧?我不想哭……」他不斷摸著自己的臉,手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酒,還是冰水,或者真的是淚。

他狠狠地叫囂著再喝。旋轉的激光燈在頭頂無止境地來回,過大的音響如同轟炸一般。

「我不想哭,我哭了嗎?」他斷斷續續,反覆問著梅花。

「沒有。」

「我不想哭,離蔚是不會哭的。」

「陳明,你沒有必要……」

「我哭了嗎?沒有吧?」

「沒有。」

「他不能離開我,他不會愛上我,偏偏的,他又清楚知道我不是那一個人。」他孩子似的,一個勁追問:「我哭了嗎?梅花,我哭了嗎?」帶著淒然的醉態。

「沒有,沒有……」梅花連連搖頭。

她別過頭。

她哭了。

有什麼,比一個人用盡生命的力量,去做一件明明知道不可能完成的事,更悲壯?

被人折了翅膀的蜻蜓,從此無法停在青青綠梗上,但它也不是屬於陸地的。

陳明醉倒了,他喝了太多的酒。

醉酒能使人發洩,可惜發洩之後,是無盡的空虛,彷彿人的精華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蕩蕩的皮囊。他睜開眼睛,連眸子深處也是空洞洞的。

空洞洞的深處,印出周揚的臉。

這短短瞬間,空洞洞的瞬間,沒有過去和將來的瞬間,沒有愛和恨的瞬間,周揚的臉,代表了單純而簡單的快樂。

為了這快樂,陳明無心機地笑了。

輕輕扯動嘴角,淡得像水,像清晨白色的霧,像深山中一聲蟲鳴的迴響。

一現即逝的笑容後,一切過去又回來了,陳明隱去了笑容。他問周揚:「我哭了嗎?」

「沒。」 周揚低聲說。

陳明安心似的點頭:「那就好。」

「你喝酒了,你不該喝酒。」周揚撫摸他的臉,輕聲說:「你的身體對酒精敏感。」

「我很會喝。」

「你不會喝。」

他不想繼續這種無聊的爭論,渾身的疲倦都在叫嚷著休息,他翻了個身,把自己縮成一團。

周揚沒有再說話,他似乎走開了,過了一會,又從床的另一邊出現。

「你睡著了嗎?」他低聲問,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會喝酒的人醉倒是很難受的,頭會很疼。」

陳明閉著眼睛,靜靜睡在床上。

周揚無聲無息了好一會,幾乎讓人以為他走了。

可他的聲音又忽然試探著響起來:「你真的睡了?」他歎了一聲長長的氣,小聲地喚:「明,陳明?」

修長的指鑽到陳明臉上,緩緩摸著,像瞎子企圖將面前人摸出形狀般的細緻。

「明?明?」

周揚溫柔地喚著,這呼喚比帶毒的劍更讓人難以招架。

陳明忍不住霍然從床上坐起來:「閉嘴!閉嘴!」他瞪著周揚:「不許叫!你給我閉嘴!」

對上周揚發怔的目光,他愣住了。

周揚是很少發怔的,他總是意氣風發,運籌帷幄,總是充滿主宰者的自信風度。可陳明確定周揚在發怔,似乎周揚並不能確切地知道自己剛剛在做什麼?

周揚有點不知所措,他甚至輕輕地退開了兩步,像不願意承認自己剛剛所做的事。

這反而讓陳明放鬆了對抗的情緒,他的口氣和緩下來:「你剛剛亂喊什麼?」

周揚隔了很久才回答:「沒什麼。」

陳明不說什麼了,眼睛更加黯淡,他重新躺下去,睡在被窩裡,想起什麼似的問:「你今晚要做嗎?」

「你看起來很累。」

房間一陣沉默。

「只要你想做,我沒關係。」

周揚上了床,靠過來。陳明勉強爬起來,開始迷迷糊糊地解自己的扣子,可周揚阻止他。

「讓我抱抱你。」周揚低聲說著,用雙臂把他輕輕摟著。

「別這樣抱我。」陳明輕輕地徒勞地掙扎,他不一會就放棄了,只是口裡仍在說著:「周揚,別這樣抱著我。」漸漸的,口齒不清。

到底還是累了。

他喃喃著入睡,就在周揚的懷裡。

別這樣抱著我,你太溫柔了。

這種溫柔,無論是陳明,還是離蔚,都消受不起。

不能動 第二十六章

陳明經常會記起周揚在很久之前說過的一些話。

他說:「這是遊戲。」

他還說:「這不是你的遊戲。」

也許是無心之言,也許這是周揚當日對他說的極少的幾句真心話之一。可惜他忽略了,現在卻常常想起來,怎麼也咀嚼不盡。

假如人生真是一個遊戲,那這個遊戲真是被無聊的人們玩得新意層出不窮。

可陳明討厭新意,他經不起再三的改變,他還是決定堅持自己的目標。既然打算成為離蔚,或者說成為離蔚的替代品,那麼就不要中途放棄吧。

他無法為自己而活,他已經沒有了自己。

他打算為周揚而活--而周揚,卻為離蔚而活。

於是,他也將為離蔚而活。

世界是紊亂的,陳明試圖把它理清楚,以至於到最後,一個活人為了一個從不曾見面和交談的死人活著。

可在夢裡,又是可惡的夢,他還是總能聽見周揚溫柔的呼喚。

「明,陳明……」這是周揚的聲音。

「明……」

確實是周揚的聲音,比唐僧的緊箍咒還靈,怎麼也逃脫不了的天羅地網。

「停,停……」陳明痛苦地捧著頭從床上坐起來。他沒有嘗到醉酒的好處,他連一丁點的痛苦都沒有忘卻,反而增加了可惡的頭疼。

他伸手接過一杯憑空出現在面前的溫水,用水潤了潤嗓子,才抬頭看向遞水給他的人。

薇薇站在床前,無奈地聳著肩膀:「周大哥出去了,他要我陪陪你。」她瘦了,下巴尖尖的。

「你用不著來陪我。」陳明說:「放心吧,我不會逃跑。我已經不想逃了。」

「其實,我不是因為周大哥的吩咐來的。我自己想來。」薇薇蹙眉,打量著陳明:「想來看看你的樣子,來……」

「來懷念一下你的哥哥。」陳明迅速接了一句,而且找了個比喻:「就好像蠟像館裡的蠟像,不過這個更好一點,會動會說話。」

按計劃,他應該露出屬於離蔚的表情,用離蔚的腔調說點什麼,趁機在薇薇面前表現一下他改變的成績。可他邊說著,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靠在床頭。臉上的神情清楚表明,他並不想交談。

薇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陳明沒有理睬她,薇薇更響地哼了幾聲。

陳明的目光終於移向她,嘴唇動了動,可沒有說什麼。

「你想傷害我。」薇薇瞧破他似的挑釁:「你想說點什麼傷人的話,對嗎?」

陳明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他跳下床,打算去梳洗。

薇薇一個箭步攔住他,逼他看著她烏黑的大眼睛:「你老避著我,你不是避著我就是想用話刺我。」

「走開。」陳明皺眉。

「其實你心裡很想很想有個妹妹。」

陳明霍然抬頭瞪著她:「我自己有妹妹。」

「可是你想要我這個妹妹!」薇薇衝口而出:「你想當我哥哥,是不是?你說,你說啊!」

陳明開始磨牙:「我不想當你哥哥,根本沒有興趣。」

「你想,你想,你想!」薇薇鬥氣似的大叫起來,她抓住陳明的手,不讓他從自己身邊穿過去:「你說,你說呀!」

「放手。」

「你老是覺得自己很可憐,老是覺得自己被逼著幹這個幹那麼,老是覺得自己很倒霉……」

「放手!」

「你想當我哥哥,你說,你說啊!」

「我叫你放手!」陳明莫名其妙地被挑起了火氣,他狠狠拽開薇薇的手。

「啊!」薇薇尖叫起來。

她倒在床邊,縮成一團。陳明嚇了一跳,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薇薇?」他趕緊蹲下,使勁低著頭:「怎麼了?撞到哪裡了?」

薇薇沒摔到哪,可是她抬頭時眼眸裡閃爍的寒光讓陳明吃了一驚,那活像一名將軍在蕭瑟靜寂的沙場上終於要下最後攻擊命令的決斷眼神。

「我不會讓你走的。你一輩子也走不了,我知道,你沒有地方去。」薇薇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這是天上的哥哥留給我和周大哥的禮物。你沒有地方去,我不會讓你走的。」她對著陳明,溫柔地笑起來。

「你沒有地方去。」她笑著,溫柔而殘忍。

她說:「梅花是錯的,她說的都是錯的。你不可以走,你本來就是我們的。」

陳明覺得心驚,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了,薇薇伸出手,像是想撫摸他的臉。陳明卻倏然後退了一下,有那麼瞬間,他差點以為那是死去的離蔚的手。

薇薇從地上站起來:「你等我一下。」

她跑出去,不一會又風風火火地跑回來,手上捧了一大堆的衣服,一股腦地扔在床上:「這是我最近上街時買的,都是哥哥最喜歡的款式,他看見一定會穿的。我都送給你。」

她像忽然把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完全想通了似的,已經沒了開始時的無奈和脆弱。她開始不厭其煩地遊說陳明換上新衣服。直到陳明受不了地蹙眉,她又完全摒棄了舊日的刁蠻任性,像呵護小孩子似的哄起陳明來。

「好,好,不換就不換。」薇薇興致勃勃地說:「你說一句話給我聽,好不好?」

「說什麼?」

「嗯……」薇薇眼睛一亮:「就說你奶奶的。對,就說這句,要粗聲粗氣的,你奶奶的。」

陳明心裡一緊。

薇薇期待地看著他:「說吧。」

他沉默。

「說吧,求你了。」薇薇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薇薇……」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吧,說吧。」

「……你奶奶的。」

薇薇怔怔看了他一會,隨後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錯,真不錯!」她鼓了一會掌,把額頭在陳明肩膀上蹭了蹭,歎息著說:「你哪也不能去。」

陳明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可薇薇沒有察覺。

薇薇興致出奇地昂揚起來,她又強烈地要求陳明陪她逛街。她扯著陳明用急行軍般的速度梳洗和換下睡衣。

陳明被她狼狽的扯下大廳,他不敢再用力阻止她,生怕又會讓她摔倒。

「喂,光頭!」

光頭的身影在窗外閃過,被薇薇捕捉到了。她對光頭大大咧咧地喊:「給我準備車,我要出去逛街。」

光頭的身影又從窗戶邊冒出來,一臉寵溺的笑容在見到陳明的時候驟然轉為黑沉。

「你和誰一起出去?」光頭瞪著陳明。

「你管不著。」薇薇別過臉,很快又轉過來對著光頭笑,把陳明推到身前,炫耀似的說:「怎麼樣,很像吧,一點也看不出什麼不同吧?」

光頭詫異地看著薇薇,彷彿眼前的小東西忽然瘋了。

「很像,對不對?」

「你瘋啦?」光頭對薇薇虎起臉,大吼:「你幹嘛跟個冒牌貨在一起?」他直接從外面的草地縱過窗戶跳進大廳,一把抓住薇薇,咆哮著:「周老大瘋了,你小妞也瘋了?你給我醒醒!」

他抓住薇薇的肩膀打算把她晃醒,但是薇薇伶俐地掙開了,閃到一邊,昂著頭回罵:「你才瘋了!你管不著!」

「他是個冒牌貨!」

「你管不著!」

光頭的眼睛裡冒火了,惡狠狠盯著薇薇,垂在兩腿側的拳頭緊緊攥起來。陳明生怕他傷害薇薇,下意識地跨前一步,還沒有走到薇薇身前,左臉頰已經挨了一下。

眼前驟然一陣發黑,他在原地打了個旋,扶住沙發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子。

「你幹什麼!」薇薇不敢置信地尖叫,撲到陳明身邊。

光頭一把抓住她,把她拖開。

「你搞清楚,這傢伙不是離哥,你別和他攪和!」

光頭用了狠力。陳明整張臉有片刻完全麻木了,過了幾秒痛楚才慢慢浮出來,越來越厲害。他雖然扶著沙發站定了,可視線還在搖晃。

「你幹嘛打人?」薇薇正對著光頭質問。

「我就打這冒牌貨!我早想打了,看他還敢不敢不要臉冒咱離哥?」光頭轉頭看著陳明,瞧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怒向火中燒,攥起拳頭又朝陳明衝過去。

「不要!」薇薇一把死死抱住他的後腰。

「放手!我打死這個冒牌貨!」

「不許打,我不許!」薇薇就是不鬆手:「冒牌貨又怎麼了?你討厭冒牌的,你給我找個真的回來。我要我哥哥,你把我哥哥找回來,找一個回來給我,找一個回來啊!就只剩這一個了,你還要打。你賠,你賠一個給我!」她大哭起來。

光頭愣住了。

薇薇鬆開了手,逕直坐在樓梯角上:「你打死他,你賠一個真的給我……」強烈地抽動著雙肩,把臉完全埋在雙手裡。

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潺潺流下,滴淌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光頭不知所措地撓頭:「別哭,唉,小妞別哭……」他已經沒有了痛打陳明的興致,在薇薇身邊來回轉圈,不停跺腳,不時把厭惡的目光投射到陳明身上。

陳明的視線終於不再搖晃,他看著薇薇,感覺喉頭湧上一陣又一陣的苦澀。

什麼都亂了。

什麼都變了鬧劇。

原來深情和犧牲,到最後會變成這樣無聊的鬧劇。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

「你會一直愛我嗎?」

「只是遊戲。」

「這不是你的遊戲。」

「你只是一顆棋子……」

陳明開始搖頭,漸漸搖得越來越猛。天地開始旋轉,如同一部巨大的甩干機一樣。

可是記憶甩不走。

可是過去甩不走。

甩出來的傷心和沉重越來越多,揮之不去。

薇薇痛苦壓抑的哭聲和光頭不耐煩的勸慰也揮之不去。

他狂烈地搖著頭,讓天地更瘋野地旋轉。

直到一種寧靜的光忽然洶湧地闖進他旋轉的世界,把所有旋轉的頻率赫然中斷。

有人緊緊抱住了他,暖暖的體溫象大毯子一樣包裹著他,不允許任何的搖晃繼續。

「怎麼了?」燙貼,令人安心的聲音:「出了什麼事?」

陳明回頭。

周揚回來了,他抱著他,他貼著他。

「你的臉怎麼了?」周揚看清楚他的臉,眼睛裡頓時掠過森冷的光。

周揚轉頭尋找光頭的身影。

危險的空氣朝客廳每一個人直直壓下來。

「我的臉,好疼。」陳明忽然開口,把周揚的注意力扯回來。

周揚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用指尖輕輕觸碰。陳明倒吸一口清涼氣,畏縮了一下。

周揚的眉毛緊鎖起來:「回房,我幫你處理一下。」

他沒有理會別人,把陳明直接拖回主人房。

「坐在床上,別動。」周揚在櫃裡拿了緊急藥箱回來,視線一落到床上,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陳明隨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是薇薇送我的。」

周揚黑著臉,積聚的怒氣幾乎從眼眸裡淌瀉出來。他放下藥箱,雙手把床上七零八落的大堆衣服都抱起來,兩三步跨到窗前,用力把所有的衣服統統拋出窗外,順手把窗戶狠狠一甩。

哐當!

他在窗邊站了好一會,直到不斷起伏的胸膛平靜下來,才轉身向陳明走去。

「嘴角裂了。」周揚打開藥箱,取出一瓶藥水:「疼不疼?」

「不疼。」

「都腫了。」

藥水沾到傷處,陳明抽動了一下唇角:「不疼。」

周揚深深看他一眼,繼續搽藥,邊問:「餓不餓,想吃點什麼?」

「牛蛙,太陽魚……」

哐!

更大的巨響。

周揚驟然站起來,奮力將整個藥箱掃到地上。

巨大的響聲後,是滿屋的死寂。

不同顏色的藥水,從被摔得變形的藥箱下滲出,聚成或紅或無色的小水灘。

「我想知道你喜歡吃什麼,給我一個答案有這麼難嗎?」周揚壓低聲音,低沉地問。

「我一直在給你答案。」

「我要真正的答案。」

「這就是真正的答案。」

周揚惱怒地瞪著他,隔了半天,重重坐在床邊。「你不喜歡牛蛙。」他試圖放緩聲音。

「我喜歡。」

「我知道你不喜歡。」周揚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陳明靜靜和他對視。

「不。」陳明難看地笑起來:「我喜歡。」

可怕的怒氣從周揚的黑瞳深處若有實質地射出來,刺得人皮膚微微發疼。他磨著牙,用他特有的既充滿威脅又擁有磁性的聲音說:「我只是想知道。」

陳明低頭想了一會:「知道我,還是離蔚?」

周揚沉默。

「你們兩個。」周揚終於說。

「離蔚最喜歡吃牛蛙、太陽魚,至於我……」陳明頓了頓,才冷冷說:「你休想,你這輩子也休想。」



第二十七章

事情變成這樣確實出乎陳明想像。

不知天上的離蔚是否也有這樣的感覺,周揚真的命中注定只能和離蔚成為一對。

像他這樣的外人,任何非離蔚的冒充者,無論多願意為周揚犧牲,都將不得好死。

陳明找不到周揚的頻率,無論他多愛他,也無法找到和周揚合拍的頻率。

他總在這一頭,而他又總在另一頭。

「別這樣抱著我。」無法入睡的夜晚,他很難忍受周揚默默無言的擁抱。

周揚不理會他的不滿,從後面貼著他的耳朵問:「在看什麼?」

「天。」

「在想什麼?」

「天吧。」

「我猜,」周揚在漆黑中說:「你喜歡看星星。」很輕的聲音,彷彿怕驚碎了什麼。

夜的顏色,彷彿忽然深了幾分。

陳明努力抑制自己細微的顫抖,他不想讓周揚發現自己的顫抖。可周揚抱得那麼緊,也許已經發現了。

周揚又說:「我猜,你也喜歡看煙火,滿天的絢爛,一朵接一朵碩大的煙花。」

陳明不安地挪動:「我要睡了。」他蹙眉,掙扎著離開周揚。

鑽進被窩,把自己深深藏在另一種與周揚截然不同的溫暖裡,他彷彿聽見周揚低微的歎息。

周揚也鑽進被窩,他一反常態,沒有強橫地摟著陳明的腰。相反,他溫柔地握住了陳明的手,開始用指端輕輕摩娑。

「你幹什麼?」陳明無可奈何地張開眼睛。

「感覺一下。」

「感覺什麼?」

周揚沒回答。被子下的手細緻地撫摸著,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摸著。

「感覺什麼?」陳明追問。

「你。」周揚吐出一個字。

這字就像一顆烙鐵,這顆燒得通紅的烙鐵直刺刺落在陳明的心上,「哧」一聲,冒出帶著血腥味的青煙。

陳明疼得從床上猛然坐起。

「走開!」他一把扯開被子,向周揚毫不留情地踢去,竟然把猝不及防的周揚踢下了床。

周揚從?

周揚從地上爬起來,黑暗中閃爍的眼睛象夜中捕獵的野獸一般。

「這很好玩是嗎?」陳明站在床上,憤怒得如同被火焰燒著了:「我是俘虜,你逼我當失憶的情人;我是陳明,你逼我當離蔚;我當自己是離蔚,你又換個花樣。你玩夠了沒有?我也是人。我不過是下賤了點,我不過是倒霉愛上了你!我要怎麼樣才是滿足你,我是不是永遠不可能滿足你?」他悲傖地控訴,攥成拳頭的手抖個不停,怎麼也停不下來。身體漸漸也開始戰抖,漫溢出來的傷痛把他每根神經都捲進去了。

他甚至沒精力理會周揚,跪倒在床上,五指死死拽緊睡衣的前襟,感覺起伏劇烈的胸膛中氧氣越來越稀少,痛苦地喘息。

為什麼?

為什麼一絲空氣也沒有?

他快窒息了。

「陳明,呼吸。」有人抱住他,拍他的臉:「吸氣,吸氣。」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如快熄滅的蠟燭般亮了一下。

「滾開!」他用盡力氣推開周揚。

周揚退開,陳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撲上去拽住周揚的領子,昂著頭,絕望地問:「我做得還不夠嗎?我愛得還不深嗎?為什麼我做的總不是你想要的?周揚,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讓你幸福?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周揚緊緊抿著薄唇,在黑暗的房間中,他的眼睛象星星一樣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抓住陳明的手腕,試圖讓他在自己懷裡安靜。

陳明卻仍在不停地扭動,彷彿要在絕望的漆黑中尋找一條生的道路。

「你開始厭惡了,對不對?你覺得我沒有替代離蔚的資格,又想回頭來看看陳明是什麼樣子。」陳明狂亂的眼神讓人心悸,他字字清晰地追問:「你想知道陳明嗎?你想知道天天睡在身邊的人,是個怎麼樣的真正的人嗎?」

他癡癡看著周揚,等著周揚的回答。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

周揚認真地盯著他:「我想。」

陳明鼓足的氣驀然洩了出來,彷彿忽然軟了下去似的,不再像一張繃緊的弓。

「你想……」他的唇角逸出一絲苦笑,別過眼,輕輕地問:「你終於想知道陳明瞭。」

「當你滿足了對陳明的好奇,你又會想起離蔚。那時候,你又會逼我成為離蔚。」 他沉默著,抬眼看了看周揚:「我不是不愛你,但我也是個人,我受不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你就當我是個冒牌的離蔚吧。」

「陳明……」

「我已經不想當陳明瞭,我已經連人都不想當了。」陳明掩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離蔚是不哭的。

他卻忍不住哭了。

是的,他是一個冒牌貨,不夠合格的冒牌貨。

「對不起,請原諒我……」周揚擁抱著他,溫柔地吻著他,恨不得把所有能給他的都給他:「別哭,別這樣傷心的哭。」

沒有用了。

體貼的擁抱,溫柔的吻,甜言和蜜語,都沒有用了。

我的心那麼痛那麼痛,什麼都止不住了。

沒有用了。

即使自我、自尊全拋之不顧,都沒有用了。

你的幸福不在我這裡。

「別哭,求你別哭。」

陳明摸著自己的臉,溫潤的觸覺在指尖流淌。

「我哭了,對不起,很對不起。」他抱著周揚,再三地道歉:「不是我不愛你,可是我做不到。離蔚是不可重複,我根本做不到。」

「別哭了,陳明。」

「陳明已經沒有了,已經沒有陳明瞭。」他哭著說:「周揚,我把什麼都給了你,可還是不能給你幸福,我把命賠給你吧。」

周揚在這一刻,聽見一個輕微的聲音,從自己的胸膛傳來。

那深處,原來一直,都藏著另一顆小小的心。

這顆小小的心,就在剛剛,那短短的瞬間,碎了。



第二十八章

事業正如日中天的滕青研在凌晨兩點,被幾個渾身散發黑幫氣息的男人「禮貌」地從自己舒適的大床上請下來,塞進了一輛高級轎車,魂不附體地帶到了一個不曾去過的地方。

「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說,要錢你……你們吩咐一聲。」滕青研抱著頭髮抖。他處事向來小心,商場上也從不敢作惡,靠著自己的本事慢慢打熬,一滴汗一滴血地熬出一個出頭天。

這樣連只螞蟻也不敢隨便踩的謹慎,怎麼也會有半夜三更被一群黑道大哥團團圍住的遭遇?

「滕董事長,你別怕,我們是有事相求。」長相在兄弟中算得上斯文的陳躍露出一點笑容,蹲下瞅著滕青研:「聽說你是行內最厲害的高手,對於拯救電腦數據那玩意熟得很?」

「會……會一點。」聽了陳躍的口氣,滕青研心裡生出點希望,抬起頭謙遜地說:「當然,恢復數據能否成功,往往要看具體情況。我們只能恢復,不能重造。」

陳躍仔細打量他一下,彷彿鑒定了他不是在吹牛,「站起來吧,腳別發軟,」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跟我來。」

他領著滕青研從眾人中離開,上二樓,轉到書房門口。陳躍在書房門口稍停,回頭對滕青研低聲說:「滕先生,我看你也是老實人。提醒你一句,進去之後,說話要字字真心,做事要處處小心,有一絲錯,你會死的很痛苦。」

滕青研瞧著厚重的木門,大概也猜到裡面是什麼樣的人物,膝蓋猛然發軟,被陳躍早有準備地從側一扶。

「你本事大,才有資格見他。」陳躍笑了笑:「事情做好了,包你和你的公司從此好處不斷。」

他停止微笑,露出肅容,轉向書房大門,挺了挺腰,小心地扣響房門。

「進來吧。」一把很有力度的男聲從裡面傳出來。

陳躍打開房門,帶著滕青研跨進房間。

偌大的空間被籠罩在寂靜、似乎暗藏危險的陰暗中,只有書桌前一盞小小的檯燈,印出那男人高大身影的輪廓。

「周先生,人帶來了。」陳躍向後讓了讓,示意滕青研走前兩步。他介紹著說:「滕青研,青研信息拯救有限公司董事長,他是行內公認的專家,也經常幫助政府整理受損的電腦資料。具體情況在這。」他跨前一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陰暗中,滕青研感覺自己被兩道視線刺穿了。他正被人審視。

「滕董事長,請不要驚慌,我不會傷害你。我想請你幫個忙。」犀利的目光收了回去,周揚低沉充滿魄力的聲音在書房中緩緩迴旋:「我的電腦裡有一份資料,不小心刪除了,希望你可以幫我恢復。」他吩咐:「陳躍,開燈。」

天花上的大燈「恪」地打開,房中頓時大放光明。

滕青研終於看清楚身前的男人。挺拔的身形,劍一樣直的濃眉,深沉得不見底的黑眸不時掠過一道精光。

那銳利目光又向他輕輕掃來,他縮了縮身子。

「滕董事長,就是這部電腦。」一部手提電腦被從保險櫃裡取出來,鄭而重之地放在書桌上。「刪除的文檔,名字叫……」周揚頓了頓,從齒縫擠出兩個字:「陳明。」

他讓開書桌前的位置,對滕青研說:「你請坐。」

「不不,我站著就可以了。」滕青研連忙搖頭:「讓我先開機,看看情況。」他伸向電腦。

一隻充滿力量的手,輕輕擋在他面前。

修長的手指,指向書桌前的真皮辦公椅。

「坐下。」周揚清楚地說。

滕青研乖乖坐下。

「在你動手之前,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都排出去。我不允許任何出錯。」周揚沉聲說:「我直接按了刪除鍵,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操作。電腦一直被嚴密保存在保險櫃裡,我可以保證它沒有受到任何損傷。滕董事長,我不是電腦專才,但我知道這個文檔是可以恢復的,對不對?」

滕青研被他的眼光壓得簡直挺不起腰。

「這……」他的額頭滲出細汗:「我必須親自查看,才可以給你確定的答覆。」他瞧瞧面前靜靜躺著的手提電腦,小心地看了看周揚。

周揚沉默。他動了動手指,陳躍忙從後面遞上一支香煙,並幫他點燃,又退回到一邊。

周揚用修長的指尖夾著香煙,低頭看白色的曲線盈盈上舞,燃燒的煙草的香味溶入夜中。

「動手吧。」他盯著掉在地上的一縷煙灰,發出命令。

滕青研接通電源,打開手提電腦。手指接觸鍵盤的剎那,他像以往那樣立即精神抖擻起來。這是他的領域,他的世界,不管面對的是國家檔案還是耗盡無數人心血的科學研究資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和他的指尖,還有那些沉睡的、即將被喚醒的數據。

「系統沒問題,硬盤備份軟件也沒問題。」滕青研說:「如果只是直接刪除,那問題很簡單。」他對周揚點了點頭,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搜索硬盤是否有壞區。

「硬盤狀態很好。」他又說。

「你肯定可以恢復?」

「文件名是陳明?耳東陳?日月明?」滕青研一邊說,一邊迅速用鍵盤敲擊出「陳明」這兩個中文字。

周揚站在他身邊,看著電腦屏幕:「是。是一個文件夾。」

他緊緊盯著滕青研的手指,那飛快的,凌亂而有似有節奏的敲擊聲輕輕扯動他的神經。他專注地看著,帶著一種難以言語的期待和猶豫。

房間中只有不間斷的按鍵聲。滕青研和電腦成了注視的中心,連陳躍也屏住呼吸,默默等待著。

按鍵聲遏然而止,突來的安靜,像一顆小石頭無聲無息掉落在心上。

「怎麼樣?」

滕青研的身影有點僵硬,他轉過上身,抬頭看著身邊的周揚。

「恢復了?」周揚暗中抓緊椅子的扶手,低聲問。

「你直接對著這個文件夾按了刪除鍵?」滕青研口氣認真地問。

「對。」

「沒有其他操作?」

周揚毫不猶豫地說:「絕對沒有。」

滕青研吸了很大一口夜晚的清涼口氣,讓它們在肺部繞行一圈,又統統呼出去。

「不可能。」他嚴肅地說:「我敢肯定,這是徹底的刪除,而且是有專業技術的人刪除的,一點痕跡也沒有,這需要做很多專業處理。」

「不可能。」周揚的神經緊繃起來,眼中閃過深邃的精光:「我刪除後直接關閉了電腦,把它鎖在保險櫃裡。沒有人能接觸到這台電腦,除了我……」他驀然想起什麼,聲音硬生生地中斷了,他的目光向四周掃了掃,然後定在陳躍處:「薇薇?」他不敢置信地吐出兩個字。

薇薇有保險櫃密碼。

周揚僵在當場。

滕青研關閉了電腦,沉重的氣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指尖離開鍵盤,他怯懦小心的個性又回來了。周揚的臉色黑得怕人,滕青研離開椅子,盡量把自己藏在某個角落,壓根不敢作聲。

陳躍擔憂地移前一點,小聲地問:「周先生?」

周揚動了動,彷彿石化的人重新活過來,多了無法擺脫的沉滯。

「你們都出去。」他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低聲吩咐。

陳躍點點頭,帶著滕青研離開。

周揚叫住陳躍:「把薇薇叫過來。」他無言地坐回椅上,讓椅子承受所有的重量。

好重。

希望的弦崩了,風箏飛了。

那根原本可以撐著另一個世界的無形竿子,斷了。

整個世界壓下來。

好重。



不能動 第二十九章

薇薇沒有逃避,她來了。

輕輕地推開門,用像鬼魅一樣輕的腳步,無聲無息跨進書房。

「周大哥,你找我。」晶亮的眸子,往周揚書桌的電腦上掃了一眼。

周揚從椅子上抬頭,目光沉得像散不開的烏雲。

「薇薇,你說。」空洞的聲音中藏著掩藏不住的壓抑。

薇薇無動於衷:「說什麼?」

「說什麼?」周揚的唇邊勾起一絲令人心寒的笑,他緩緩站起來,高大的身軀給房間增加了可怕的壓力。指著桌上的電腦,平靜地問:「你心裡很清楚我問的是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薇薇,你說。」

薇薇的臉白得像紙一樣,但卻沒有露出一絲驚惶,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下定決心的堅毅。她的目光轉到電腦上面,又慢慢地,從電腦轉回到周揚臉上。

她與周揚對視。

「周大哥,」不凌厲的目光,清澈得像山泉一樣的眸子。薇薇對上周揚即將爆發的深邃目光,用她獨有的清晰的嗓音,用很輕的聲音問:「你變心了嗎?」

就像一支速度過快,幾乎看不見來處的銀箭,無聲無息刺穿了周揚。

周揚猝不及防,幾乎要退後一步,才能牢牢站穩。

「你胡說什麼?」他按捺著低吼,如負傷的猛獸。

薇薇仍站在那裡,嬌小的身軀,清澈的眸子:「你變心了嗎?」

「閉嘴!」周揚把自己從負傷的冰冷中抽身出來,他經歷過許多,並不想薇薇料想那樣容易被擊垮。「薇薇,備份在哪裡?」他抬頭,盯著薇薇。

「什麼備份?沒有備份。」

周揚毫不放鬆地盯著她,彷彿能把她活生生看穿:「你不可能真的刪除陳明的檔案。一定有備份。」

「陳明?」薇薇迎著周揚嚴肅的目光,忽然輕輕笑起來:「這世上沒有陳明,從來就沒有。只有離蔚,只有我哥哥。」

她的樣子令周揚也有點愕然。周揚甚至不敢再繼續下去,薇薇快崩潰了,他不能這樣對待離蔚最寶貝的妹妹,她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薇薇……」周揚緩緩走上去。太多問題要處理,每個問題都讓他心頭的血潺潺直流。他不能光顧著陳明,這個想法讓他的心臟難以忍受地疼痛起來。

他向薇薇伸手,離蔚離開的兩年,薇薇幾乎已經成為了他自己的親妹妹,他無法忍受薇薇受到傷害。

「周大哥。」周揚伸手的瞬間,薇薇的眼圈已經紅了,如堤壩裂開一道細微的小口,洪水便隨即排山倒海地湧來。她撲進周揚的懷抱,忍不住嚶嚶地哭起來:「你還是喜歡哥哥的,對吧?」

「對。」周揚毫不猶豫地回答著,用粗糙的手掌安撫薇薇。

「你不會變心,對不對?」

「對。」周揚痛苦地閉上眼睛。

薇薇一邊哭著,一邊問:「你生我的氣嗎?」

「怎麼會?」

「周大哥……」

「嗯?」

「你要好好對我的哥哥。」薇薇在他懷裡抬起頭,仰望著他。

周揚頓了一會,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他點頭:「我會好好對他。很晚了,去睡吧。」

他拍拍薇薇的肩膀,親自將薇薇送回房間,讓薇薇躺上床,為她細心地掖好被子。

啪。

關上燈,投入房間的月光當了主角。周揚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無聲端詳著薇薇的臉。

血緣非常奇妙。

象離蔚和薇薇,總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屬於同一種本質的氣息。

這種氣息,幾乎讓周揚懷疑起來。究竟作出這件事的是薇薇本人,還是天上的離蔚。

這是離蔚的意願?

他靜靜地、充滿耐心地看著薇薇入睡,有那麼剎那,一個錯覺闖入他的腦海,也許坐在這裡看著薇薇的並不是他,而是離蔚。他想像著離蔚英俊帥氣的模樣,活生生的離蔚,就坐在床邊,面上透著嫌麻煩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實際上又挺心甘情願地守著妹妹入睡。

周揚的心,在觸及這個錯覺的時候驟然刺痛起來。

痛楚那麼強烈,甚至周揚這個身經百戰的人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抵擋。他學著陳明的模樣,將五指放在心臟處,用盡力氣拽著上面的衣料,嘗試著把身體蜷縮起來。

離蔚,離蔚,我的離蔚……

他的笑容、他唇角邊的漫不經心、他眉眼上的挑逗魅惑、他的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讓人通徹心扉。

沒有人想到,周揚這位天子驕子,會在深夜蜷縮著身體抵抗無法接受的心痛。

他的愛在體內灼熱地燒著五臟六腑,卻沒有任何宣洩的渠道。

我做得還不夠嗎?

我愛得還不深嗎?

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讓你幸福?

那麼深沉的愛,激盪在體內,就像無時無刻不沸騰的熔岩,無處可去,只能任由它燒燬自己。

那是離蔚強加給他的,也是他所強加給陳明的痛苦。

他選擇了自欺,陳明卻被迫為了他的一己之私,選擇了另一條更痛苦的路。

這一刻,他刻骨銘心地體會到陳明的絕望和無助。

周揚痛苦地蜷縮著身體,但身體收縮到極限時,他低吼一聲,整個身體舒展開來,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房門,朗朗蹌蹌地離開了薇薇的房間。

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床上緊閉的眼睛睜開,在黑暗中閃著難以琢磨的光芒。

「光頭,是我。幫我一個忙好嗎?」薇薇把床邊的手機拿來,撥了號碼,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地說道:「如果周大哥派人查陳明的來歷,立即告訴我。」

安靜的主人房,大門忽然被猛力打開。

陳明睜開眼睛,手肘撐著從床上直起上身。周揚的身影跳進眼簾。他冷漠地看了周揚一眼,別過臉,打算繼續躺下睡覺。

周揚卻驀然大步走過來,抓著他的肩膀。

「我決定了。」周揚沉毅的聲音在屋中迴響,喘息著說:「我要把你的資料找回來。」

陳明愣了一下,看著周揚。

周揚俯身,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端詳月光下熟悉的輪廓:「要尋找一個人的身份資料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難,以我的能力,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完全可以做到。」

陳明簡直要失去說話的能力了,彷彿看著世界被摧毀,而另一個充滿生機的地球又從另一面浮現。

周揚……

心裡只有離蔚的周揚,把他看得比一把枯骨都不如的周揚,肯為他做這件事?

「到了現在,為什麼又這樣做?」他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這句話完整說出來。

「因為你說得對。」周揚坐在床邊,拉過陳明,緊緊地擁抱他,輕柔地吻上他的唇。

陳明如在夢中,承受著周揚過於溫柔的吻,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夢,但他實在缺乏親手把他打碎的勇氣。

酥麻的感覺從唇上傳來,一點一點加深,浸透了周揚的味道。

他聽見周揚的聲音。

「你說得對,我不能這樣對你。」

周揚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已經讓他心上經歷許多磨難而結成的堅冰,融化了一半。

我不能這樣對你。

晶瑩的眼淚,從陳明的睫毛上,輕輕滾落下來。



不能動 第三十章

兩顆同樣冷硬的心一旦稍有融化,事情便越來越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起來。

身邊的一切漸漸變得美好而珍貴。周揚在清晨鳥兒的鳴叫聲中看著懷中的陳明緩緩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陳明醒來後的第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俊美得令人感動。

「早。」

「早。」

帶著一絲羞澀地用單字打著招呼,彷彿陰沉的冬天已經遠去,而春光明媚得讓人無法不忽略過去發生的一切。

周揚言而有信,迅速把陳躍召到書房指示了查找陳明資料的事。

「不惜代價地去做。」周揚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他在書房處理了一個上午的幫派事務,盡力把薇薇排除在腦海之外。可他無法排除離蔚,離蔚彷彿近在咫尺,周揚總感覺抬頭就能看見他。

周揚抬頭。

離蔚不在面前,打開房門的是陳明。現在他可以輕易地分出離蔚和陳明,他們有相同的眼睛、相同的鼻樑和唇、相同的倔強神態,但周揚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區分出來。

「我來……」陳明站在房門前,對昨晚驚喜而形成的新形勢並不適應,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我來謝謝你。」

周揚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凝視著他。

他們只隔了一個書房的距離,這距離卻似乎可以無限收縮或延長,分不清彼此究竟是正貼著肌膚還是隔著天涯。

陳明借關上門的動作避開周揚的注視,思索了一會,認真地問:「你說的是真?」

周揚揚眉。

陳明解釋:「你會幫我找回我的過去,是真的嗎?」

周揚注意到,陳明謹慎地站在房門處,他不得不懷疑但又情不自禁相信的模樣,令周揚覺得肋骨猛然發緊。

「真的。」

陳明舒了一口氣,走近了兩步,坐在書房的沙發上。

低著頭,又斟酌了很久,才問:「你會放我走?」視線下垂,一直不曾抬向周揚那方向。

氣氛驟然冷下來。

周揚感覺呼吸不暢。他盯著陳明,不想回答「是」,也不想回答「不是」。難得的柔和氣氛將被破壞,這種認知叫周揚心情大壞。

總是這樣!

他克制著自己,不向陳明惡狠狠地說任何一個字。

過了很久,等他積攢了足夠的自控力,周揚才站起來,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端詳著陳明。他不想破壞難得的一點點進展,他竭盡全力控制自己,想讓事情朝著柔和一點的方向發展,可當他挑起陳明的下巴,指尖觸摸到熟悉的滑膩肌膚,感受到屬於陳明的熱度時,周揚忍不住半跪下來,將陳明猛然按進自己的懷中。

周揚的胸膛遮擋了所有的光芒,眼前驟然黑暗,陳明吃了一驚,很快鎮定下來。

「我們之間,已經夠糟糕了……」周揚的氣息吐在他的耳廓裡,周揚的臂膀勒得他胸口發疼。

陳明放鬆下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給了周揚一個多殘忍的問題。不但對周揚殘忍,對自己又何嘗仁慈?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周揚沒有回答「是」與「不是」,周揚給了他最好的答案。為了這個答案,陳明幾乎有泫然淚下的感覺。他忍著眼眶裡微冒的熱氣,低聲問:「頭很暈,我可以在這裡小睡一會嗎?」

周揚僵硬了一會,隨即把他從懷裡釋放出來,盯著他。

陳明從他眼中,看見一種可以稱之為驚喜的東西。那麼微弱,卻又那麼令人感動。

他躺下去,舒舒服服地睡在沙發上。在這裡他曾擁有許多美好的回憶,他和周揚最美好的回憶幾乎就在這裡,周揚為他唱著走調的歌,夕陽從窗戶撒進來,像金子一樣鋪了一地。

周揚捨不得走開似的,低頭看他:「不是頭暈嗎?怎麼還不閉上眼睛?」

「周揚,」陳明睜著眼睛,仰視頭頂上英俊剛毅的臉,癡癡地歎息:「沒想到我們還有這樣一天。」

周揚握住他細細的手指,緊緊捏著。

這一瞬間,陳明覺得人世間的語言已經失去了作用。周揚的目光那麼直接、深沉而炙熱,把該說的都說了,把說不出來的也都一一表達了。

我不能給你承諾。

我無法忘記離蔚。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愛上你。

但我,捨不得你。

陳明堅信自己的繹釋沒有絲毫錯誤,他苦心等待,曾經以為永不可發生的現在唾手可得,愛情竟是那麼不可思議得過分,不可言喻得過分。

沒有發生什麼,只是一個眼神的交流,眼淚已經湧眶而出,像止不住的清泉。

周揚皺眉:「怎麼了?」

他俯身,被陳明猛然立起上身,緊緊地抱住。

「再愛我一次,我只要一次。」陳明的雙臂都在顫抖,渾身都在顫抖,聲音卻低而輕微:「放過離蔚,放過我,放過你自己。我們可以相愛一次的,相信我,周揚。」

周揚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覺到他被灼熱的愛的熔岩包圍,陳明的雙臂用盡全力擁抱著他,讓他的血也沸騰起來,讓他以為死掉的心、腐爛掉的心、被凝成化石的心,輕微地感覺到復甦的刺痛。

鈴……

電話鈴在他作出答覆前不識趣得響起,像冥冥中的離蔚給他一個傷痛欲絕的警告。周揚從雲霧頂端重重摔下來,驚出一身冷汗。

他鬆開陳明,快步走到書桌前,接起電話。

「我是周揚。」

「周大哥,是我。」電話裡傳來薇薇的聲音。

「哦。」周揚瞥一眼陳明。

周揚的抽身給了他一個信號,他顯然也已經從剛才不切實際的激情中醒來,神色落寞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知在看著什麼。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薇薇平靜地,帶著商量的口氣:「周大哥,讓哥哥入土為安吧。」

周揚沒有回答,胸口彷彿壓上了一塊巨石,讓他說不出話來。

「周大哥,我希望哥哥可以好好的安息。」

聽著薇薇的聲音,周揚很久才沉重地開口:「我會親自處理的。」

他放下電話,有點緊張地看向沙發,生怕坐在那裡的人會忽然消失,從此只殘留一絲若隱若現的氣息。

「給我一點時間。」他走到陳明面前,沉聲說:「我只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和平衡。」

「我明白。」陳明毫不遲疑地表示了理解。他點頭,直視周揚的眼睛深處:「我明白,真的,周揚。」

周揚單膝跪下,對著陳明保證:「所有的事都會好轉。」

「是的。」陳明苦笑:「還能怎麼糟糕呢?」

他的頭還在暈,因此情不自禁地前傾。令人高興的是,周揚及時把自己的胸膛送了上來。

「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我的過去,我都會很感激。」陳明告訴周揚:「你的這份心意,對我來說,比整個世界還奢侈。」

他用低低的聲音問:「周揚,我並不是一無是處,對嗎?」

「我從沒說過你一無是處。」

「就算有……」陳明說:「我也已經忘記了。」

忘卻,有時候是最好的良藥。



不能動 第三十一章

忘記離蔚是不可能的事,這個世上,沒有人能忘記離蔚。

周揚深深明白這點。

他只是明白,將傷害轉嫁給陳明,並不是好的方法。不但無效,而且傷痛更甚。

每夜他總會醒來兩三次,被椎心的痛喚醒過來,清醒地明白離蔚已經離開了他,也清醒地看見身邊沉睡的陳明,有一張英俊的臉和堅毅的靈魂。

傷痛尚在,周揚要著手辦兩件事。讓陳明找回自我,讓離蔚安息。

陳明的資料派了陳躍負責,離蔚的入土,則由周揚親自主持。

「你乾脆挖個洞,直接把我埋在愛爾蘭的牧場。」這是離蔚當年吵架時的口頭禪之一。

離蔚是個無法無天的人,彷彿他的存在就是世界的存在,而世界存在他絕不會滅亡,從他身上不可能找到一絲憂傷,當然,他也從不曾預想過自己的死亡。

這句話,是他所有的說過的話中,稍微能說明他希望自己安葬地點的。

周揚深深記得,他在愛爾蘭牧場裡放馬狂奔,驚起遠邊林鳥的囂張笑聲。

枯骨,周揚現在唯一擁有的離蔚的身上物。周揚選擇愛爾蘭牧場,離蔚曾經揮汗馳騁的優美之地,埋葬心愛的人。

入土為安是薇薇一直要求的,她卻無法面對最後的訣別,臨上飛機的一刻,薇薇病倒了。為了不讓薇薇受到更大刺激,周揚堅決拒絕薇薇登機的要求,把薇薇留在總部。

周揚帶著離蔚的骨灰,獨自飛往愛爾蘭。

臨行前,周揚和陳明告別。

「我會在那裡呆上兩三天。」

「我明白。」陳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沉默全程充當了主角,在沉默下,是拚命壓抑的激情和不捨。周揚和陳明都不約而同地渴望離別前的擁抱和親吻,他們那麼需要彼此安慰、彼此鼓勵著面對眼前的痛苦,感受對方的體溫,和唯恐隨風消逝的愛,但離蔚的入土為安過於沉重,一個骨灰盒橫在兩人之間。

雖只餘一搓灰,卻足以使世界灰沉。

沒有周揚的主人套間顯得空蕩蕩,像陳明的心一樣毫無著落。

骨灰可以被安葬,但離蔚卻不可能從此失去魔力,他如今,正式被供奉在周揚的心裡。

但周揚不也漸漸掙扎出來了嗎?陳明倚著窗台,眸中閃爍一絲微弱的希望。

周揚在改變,他能感覺到的。周揚已經給出了行動,他願意找回陳明的過去,他承認陳明的存在,他承認陳明也是一個獨立的人。

這戰打得慘烈無比,戰果來之不易。

「哥哥。」

陳明轉頭,看見臉色蒼白的薇薇。他從窗台上轉過身來:「病好點了嗎?醫生說了,要在床上躺幾天才行。」

薇薇無所謂地搖頭,找個椅子坐下,欲言又止。

「有事找我?」

薇薇別過臉,非常躊躇。

陳明坐下來,耐心地等待她開口。

薇薇似乎正在掙扎的邊緣,大眼睛中不時閃動激動的光芒,過了很久,才猛然咬住下唇,看著陳明說:「我要和你做一筆交易。」語氣堅決。

陳明不解:「交易?」

「對,就是這個。陳明,家中兄妹兩人,妹妹名叫陳少薔,1982年生……」薇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磁盤,臉上既興奮又小心:「陳明所有的過去。」

這確實是他的資料,一點不錯,和當日洛辛告訴他的一樣。

陳明驚訝地問:「周揚真的找到了我的資料?」

「不。」薇薇搖頭:「這是從周大哥帶回來的手提電腦上還原的。我手上的,是最後一份備份,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把它給你。」

陳明的心開始往下沉,不祥之兆在心頭咋現。他沒有問薇薇有什麼條件,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最後一份備份,會在你手裡?」

薇薇亮晶晶的大眼睛盯著他,緊抿著嘴。

陳明幾乎要被這種折磨似的沉默弄瘋了,心中接踵而來的假設讓他越發恐懼,他跨前一步,用力抓住薇薇的雙肩:「告訴我,薇薇,告訴我!」

「電腦上名字叫陳明的檔案,只要搶救得當,是可以還原的。」

「檔案,一直都在電腦裡?」陳明的眼眶緩緩睜大,到了極點。

他屏住呼吸,看著薇薇的唇緩緩張開。

「但是現在的電腦上,什麼都沒有了。周大哥叫人把它徹底刪除了。」薇薇清晰地,將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唯恐陳明聽不明白似的,特意說得很慢:「就在今天上午,周大哥離開之前,在書房把檔案徹底刪除了,一絲也不留下。我親眼看見的。」

她看著陳明的臉變成死灰色,看著陳明蘊著水氣的眸子漸漸被絕望沾染,舉起手上的磁盤:「但是周大哥不知道,我事先偷偷打開保險箱,複製了一份備份文件。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把它送給你。」

陳明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

他的身體僵硬,絲毫無法挪動。

心是冷的,血是冷的,如同地面忽然裂開,將他陷入了十八層地獄,那是最寒冷,最令人絕望的一層。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艱難地開口,艱難地搖頭,簡單的動作此刻對於他來說難於登天,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就是這樣做的,我親眼看見。」薇薇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陳明用盡了力氣搖頭,似乎這樣就可以拒絕發生的一切。「他答應幫我找回過去,他答應過的!」他紅著眼睛,朝薇薇低吼。

薇薇反問:「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把電腦上的文件給你?要從電腦硬盤上找回一份經過簡單刪除操作的文件,隨便找一個電腦修復專家來就可以了。他為什麼不這樣做?他為什麼要騙你?」

「他為什麼要騙我?」陳明失魂落魄地喃喃。他不是電腦專家,但他知道確實有一種電腦修復的職業,可以將電腦裡失去的文件找回來。為什麼周揚不這樣做?

他痛苦地跪倒,把頭抵在柔軟的被子上。

上面還有周揚的氣味,周揚臨走時深沉的目光卻在哪裡?

「他為什麼要騙我?」陳明絕望地問。

薇薇蹲在他身邊,輕聲告訴他答案:「因為他要穩住你。你沒有讓他滿意,你扮得太糟糕,周大哥說,他要重新塑造一個更像哥哥的人,他正在找最好的洗腦專家,等他找到了……」

薇薇的話還沒有說完,陳明已經劇烈地戰慄起來。他抬頭,用看蛇蠍似的目光瞪著薇薇:「不,不會的。」他急促地說:「他不可以這樣對我。」

「他可以。」

電光火石間,時空重疊起來,像回到洛辛未死的當日。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床,同樣是溫存過後,妄想著甜美從此都屬於他。

幻想被洛辛的一通電話,還有離蔚的幾根枯骨打破。

他跪在地上,對周揚苦苦哀求,直到周揚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洛辛的要求。

他就是跪在這裡,用微不可聞的低聲說:「你不能這樣對我」

周揚居高臨下,答了他三個字:「我可以。」

一切恍如就在眼前。

陳明苦笑,他曾被這樣地背叛,這樣地對待,這樣的折磨,為什麼到了今天,仍相信一個不可觸及的夢想。

他的尊嚴和深愛,仍比不上一個離蔚的笑容,一把離蔚的枯骨,一個離蔚的冒牌貨。

從來不曾比得上。

雙膝都在顫抖,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他被層層殘忍的羅網束在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信我嗎?」薇薇拿著那張磁盤,小心翼翼地靠近。

陳明死死閉著禁止不住熱流的眼睛,猛然張開,沉聲說:「我信。」

不能不歎,不能不悲,不能不苦笑。周揚對他的愛,比不上一抹屬於離蔚的塵埃;他與周揚彼此的信任,又何嘗經得過一點推敲。

憑什麼信任?憑什麼心疼?憑什麼以為希望會無緣無故閃爍?

不錯,周揚會這樣對他。

他可以,他可以,他可以的!

他愛的只是離蔚,疼惜的只是離蔚,想要的,也只不過是離蔚。

否則,當初不會狠心按下刪除,讓世界在他雙眸前崩潰。

「他一直留著這份檔案,直到今天……」陳明失神地低語。

是啊,憑周揚的本事,怎會想不到電腦文檔可以修復,怎會找不來一個電腦專家?可憐他癡癡等著盼望著,自己的過去和將來,渾然不知周揚隨意一指,一切已經煙消雲滅。

再深的愛,再偉大的犧牲又能怎樣?

不能容忍,怎麼容忍,不不不,我不要再忍受了!

一絲決斷從陳明的眸中掠過,他憤然抬頭,死死盯著薇薇手中的磁盤。

他要逃開,遠遠地逃開,永遠地逃開,逃開有周揚的世界,逃開有離蔚的世界,回到屬於陳明的地方。

那是他的過去,他的世界,他的親人。

陳明,你並非一無所有。

他問:「你有什麼條件?」

薇薇的眼眸透出驚喜:「你肯交易?」

「把磁盤給我。」

薇薇驟然縮手,把磁盤寶貝似的藏在口袋裡,按著口袋:「只要達成我的心願,立即把磁盤給你。條件很簡單,你要帶我去大興安嶺去。」

「大興安嶺?」中國面積巨大的森林。

「就是大興安嶺。」薇薇帶著回憶的表情,露出一絲憧憬的微笑:「哥哥曾經答應過我,會帶我去大興安嶺。如果你能替他實現這個心願,我就把你的過去還給你。」她看向陳明:「讓你離得周大哥遠遠的。」

陳明沉默著低頭。

離開,離得周揚遠遠的,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恩賜。

既然周揚已經有勇氣讓離蔚入土為安,既然周揚可以想到尋找洗腦專家,重新至少一個溫馴聽話的離蔚,那麼,他已不是唯一可以給周揚安慰的那個人了。

受夠了,真受夠了。

不生不死的折騰,沒完沒了的愛恨。

這所有,本來就不該有他的一份。

薇薇謹慎地等待,看著陳明考慮,最後毅然抬頭:「一言為定。」

「太好了!」一絲真心的欣喜,從薇薇唇邊勾起:「今天晚上我們就離開總部。別擔心,哥哥分佈在各地的人手都被我悄悄召集回來了,他們會幫忙的。」

陳明點點頭,面無表情地坐到床邊,觸手的絲被柔順軟滑,對面的浴室內,盛滿了虛假的歡樂和荒唐時光。

今晚,他將與這一切,訣別。



不能動 第三十二章

沒有太多時間訣別,腦海中回憶過去的一切,彷彿只需要現實中一秒的時間。逃離過程無驚無險,也許周揚離開時並沒有想到陳明會離開。

即使陳明自己,也不曾料到分別會來得如此之快。

「機票已經準備好了。」

趁著夜色從後門離開總部,黑色的小貨車早已停在那裡接應。陳明上車後,薇薇擠了上來,身邊的大背包裝滿了東西。薇薇高興地笑著,活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還朝陳明擠了擠眼:「怎樣,我的籌劃能力不錯吧?別看我們走得輕鬆,不知道小白臉他們在裡面花了多少功夫呢。等周大哥回來,小白臉他們有得受了。」

陳明剛想開口,薇薇又搶著道:「別擔心,再生氣周大哥也不會真把他們怎樣的。這次他們可是拼了命的幫你哦,光頭自告奮勇開車送我們去機場。」

「呸!」前面傳來重重的不屑聲。

陳明轉頭看去,駕駛座上光頭的後腦勺閃閃發亮。

「奶奶的小娘們,你少給我胡吹。老子可不想和這冒牌貨打交道。」光頭粗聲粗氣,毫不掩飾自己的惱火:「早弄走早清淨,看他在老子面前晃來晃去,遲早一槍斃了他。」

聽著光頭毫不客氣的話,薇薇象被惹惱的貓一樣豎起了毛,扯高了嗓子:「死光頭你給我閉嘴!我哥要陪我去大興安嶺玩呢!他要生氣了我和你沒完!」

他們早就為這個問題吵過幾次,薇薇的臭脾氣足以和離蔚媲美,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動,光頭只能投降,悶哼一聲:「這小妞瘋了。」閉上嘴巴,繼續開車。

薇薇對付了光頭,露出笑臉,轉頭看沉默的陳明:「哥,在想什麼呢?」

這一聲「哥」喊得又輕又軟,陳明的心似乎被什麼重重戳了一下,猛然抬起眼皮,看著薇薇。

「怎麼了?」薇薇問。

「沒什麼。我只是……擔心周揚會追上來。」

心不聽使喚地,讓腦海中出現臥室的圖像。空蕩蕩的臥室,收拾乾淨的床,一副人去樓空的景象。周揚看見時,會生氣還是愕然。

也許除了生氣和愕然外,還會有一絲因為離蔚而來的傷心。

他失去了一個複製品。

假護照製作得非常精美,臉色黑得像鍋底的光頭將他們送上飛機,一直沒有正眼看過陳明一下。

離開前,光頭狠狠拍了薇薇的肩膀:「小妞,這回就讓你一次。什麼大興安嶺,什麼心願的,隨便你。娘們就是娘們,明知道是假的還要當真貨使。」口氣無奈中帶著寵溺。

陳明就站在跟前,提著薇薇的大背包,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兩人上了飛機,薇薇顯得興致勃勃,拿出薄薄的大興安嶺介紹書籍低頭看,一口氣看完了,開始和陳明談她大背包裡準備的各種露營用的東西。

「軍刀,一定要帶軍刀。軍刀很好用,森林裡面有很多草和樹枝,開路就需要用軍刀,而且還要很鋒利的那種。」

薇薇眉飛色舞,看起來這個行程對她充滿了吸引力。陳明一直沉默著,離開過於倉猝,在飛行中,分別的真正滋味才一點一點滲入心肺。

他不爭氣地察覺自己情不自禁想起總部,宛如永遠不會再踏足那裡一般,不可抑制地想念起那裡的每一個擺設,每一處景致,甚至浴室蒸騰的水汽。

不錯,永遠不會再踏足了。

「哥?」

陳明回過神,不大有光彩的眸子瞅了薇薇一眼:「薇薇,磁盤……」

「帶了。」提起這個,薇薇沒了剛才興致勃勃的表情,揚揚下巴:「在我背包裡。」緊接著趕緊添了一句,「你記著答應過我什麼。陪我去了大興安嶺,我才把那個給你。」

「我記得,你放心。」

薇薇忽然安靜下來,低著頭,好一會,用腳尖踢著前面的椅子底,輕聲問:「你有沒有真的把我當成你妹妹過?」

陳明愣了一下。

「有的。」他老實地說。

薇薇霍然抬頭,盯著他眼睛深處,彷彿要瞧出他的破綻,到了最後,歎了一口氣:「休息吧,爬山會很累。」陳明看慣她活蹦亂跳的模樣,現在聽她歎氣,滿腔都是落寞。

兩人於是都不說話,閉上眼睛,挨在椅背上,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下了飛機,還需要坐車。車也是安排好的,開始公路還算平暢,到後面變得顛顛簸簸,遠遠看著那一大團深綠到了眼前,陳明和薇薇都知道這已經是森林邊緣。

車不能繼續前進,必須在這裡折回。

陳明看了一下介紹手冊:「這條不是常用的登山路線。」

「那些旅遊路線到處都是人,有什麼好玩的?大興安嶺是冒險的地方。」薇薇不屑地哼了一聲,把背包背上,往遠處瞧。

森林的邊緣也很美麗,淺草區在夕陽下彷彿一片綠色的點綴著珍珠的海洋。

「我們今天晚上在這裡露營。」薇薇笑起來,歡快地邁開步子。

陳明有點無可奈何,背著行李跟在後面。

薇薇準備了不少東西,帳篷塞在陳明的行李裡。

晚上架起帳篷,點燃篝火,在夜風中隔著火光,仰頭看鬱鬱蔥蔥的茂林,連陳明也覺得這樣旅行一次是個不錯的主意。

至少新鮮的空氣和即將到來的攀山涉水,會讓他沒有太多時間想起周揚。

「這是什麼?」

「求生用的緊急信號燈,這樣打開,會很吵。」薇薇邊解釋,邊按下開關。

嗚嗶~嗚嗶~!嗚嗶~嗚嗶~!

血紅的燈旋轉著閃爍,過強的亮度印紅了帳篷附近大片的草地。寧靜的夜空頓時被尖利的鳴叫聲打破,喧騰得讓人無法忍受。

兩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我的媽呀!」薇薇吐吐舌頭,趕緊把它關了。

四周頓時又沉寂下來,不過他們耳中似乎還殘留著嗡嗡的聲音。

薇薇嘿嘿笑起來,又有點得意:「特意買最貴的,叫起來果然夠響。求救的時候,當然越引人注意越好。」

陳明拿她沒辦法,只管看著篝火,加點柴。坐在火邊發呆,手忽然被一個軟軟暖暖的東西碰著,他回頭看過去。

薇薇牽著他的手,挨著他坐下,目光直直地瞪著火光,輕聲問:「哥,你還記得嗎?你答應過要帶我去大興安嶺的。」

陳明剛想開口,薇薇又說:「你老說話不算數,認識了周大哥,就只和他黏在一起。有異性沒人性……」

陳明見她盯著火光,心中一動,知道她並不是和自己說話,暗中歎了口氣,很不是滋味。

算了,就算幫她了結一個心願。拿回磁盤,做回自己,從此和離蔚周揚都沒關係。

打算回帳篷去睡覺,手卻被薇薇緊緊牽著。薇薇抓得很緊,陳明輕輕掙了掙,無法掙脫,從旁看薇薇被火光熏紅的臉蛋,又覺得她可憐。

他放棄了回去帳篷睡覺的打算,繼續默默坐在薇薇身邊。

兩人對著火光發呆。柴火漸漸燒盡,篝火也快熄了,剩餘著一點點帶紅星的灰燼散發熱氣。

「你也會好好疼你妹妹吧?」

薇薇的聲音很低,陳明以為她在自言自語,見她抬頭,才知道她是在問自己:「啊?……我會。」

自己的妹妹……

他想像不出自己的妹妹長成什麼樣,無論怎麼想,都是薇薇的樣子。自己的妹妹,他也有自己的妹妹,還有自己的家。

屬於他自己的,不屬於離蔚。

薇薇聽了他的答覆,忽然狠狠摔開他的手。陳明愕然地看著她,薇薇又猛地抓起他的手,在虎口上用力咬了一口。

「啊!你幹什麼?」陳明疼得叫起來。

確實很疼,牙印裡滲出鮮血,延著牙印迅速積成一個小圈。

薇薇嘗到血的味道,才放開他的手,站起來低頭看著他:「為什麼我的哥哥死了,別人的哥哥還活著?」

只是一小會的功夫,就似乎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那麼那麼多的不甘心,已經塞滿了,無法壓抑。

「為什麼?世上那麼多人,為什麼死的那個要是我哥?」

她問得力竭聲嘶,聲音劃破天際的時候,眼淚滴下,落在草地上。

陳明聽著她責問,看著她哭泣。月色下,遠山陰影沉沉,他知道這些責問和哭泣無法幫她釋放心中的悲傷。

他無法幫她。

陳明抬頭,內疚地看著她:「對不起。」

薇薇怔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再那麼悲憤不平,只是多了一種快心碎的絕望。她跪下來,用雙臂緊緊擁抱陳明。

「你知道嗎,我哥很愛周大哥,很愛很愛。」她在陳明耳邊輕輕哭著:「他真的很愛周大哥。」

「我知道。」

「周大哥,他也很愛我哥。」薇薇哭著,反反覆覆:「他說過,一輩子只愛我哥一個。」

「薇薇,別哭了。」

「一輩子,是一輩子……」

陳明靜靜聽著,他感覺自己也快被絕望拉下深淵了。

路程在第二天的清晨正式開始。薇薇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彷彿已經忘記了所有不愉快的事。

「哥,我們要出發啦!」

陳明收拾了帳篷,跟她一起上路。

景色很美,從森林邊緣往裡走,沒有人為破壞的自然原來如此美麗。鬱鬱蔥蔥的林木就在頭頂,抬頭看去,才發現山巒的偉大壯觀。

薇薇一路上都不斷喊著「哥」。

「哥,幫我照相。」

「哥,看這邊,這是什麼花?」

「薇薇別亂碰,森林裡很多東西是不能亂碰的。」陳明一邊大喊,一邊手忙腳亂的翻手上的《野外生存大全》,查植物那欄:「哦,可以碰,沒毒沒刺的。」

「那我可以摘啦?」

「可以。」

薇薇高興地把花摘來了,要求陳明幫她戴在頭上。

「要戴得漂亮哦。」

「知道了。」

陳明把沉重的行李包從背上暫時放下來。薇薇側著頭,靜靜等待他把花插上去。天空有著清澈的顏色,藍和白相間,如一副不曾被玷染的新畫。

這真是美景,畫裡的薇薇很美。陳明猜想自己在畫中的表情也應該是平和愉快的。這一刻,他寧願把自己想像成離蔚,正在寵溺著自己的妹妹。

雖然是假相,但薇薇沒有做錯。因為這一切那麼美,令人無法捨棄。

漸漸深入,森林的原始面貌逐步露出來,樹木比城市中長得高多了,畢竟這裡沒有污染和人類的破壞。

林中可以聽見薇薇銀鈴似的笑聲:「看啊,這才叫參天大樹嘛。」樹很高,要努力仰頭才能看到樹梢。

靜靜矗立在這裡,享受陽光和雨水不知多少年,如今才換來女孩兒一聲驚喜的讚歎。

雖然是個好天氣,但茂密的枝葉遮擋了陽光。林中霧氣氤氳,光線當然不大充足,這種探險般的氣氛使薇薇更興致勃勃,她甚至渴望發現傳說中的千年人參。

「哥說過的,去大興安嶺一定要帶紅繩,因為發現千年人參的話,要用紅繩綁住莖才可以挖,不然人參會跑掉。」她竟然真的從背包裡掏出一條紅繩。

離蔚一定也是充滿幻想的人。

陳明搖頭苦笑,但不可否認,他的興致也已經被挑起。美麗的大自然給予他意想不到的好心情,如果讓一次美好的旅行成為與周揚的結局,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薇薇有豐富的冒險精神,雖然一整天的搜索都沒有發現千年人參,甚至連次一級的藥材也沒有,但她尖叫著用瑞士軍刀刺中了一條差點垂到她面前的毛毛蟲。

當遇到小蛇或者是蜘蛛時,陳明只好硬著頭皮出馬。

上帝保佑,他們並沒有遇上太恐怖的動物,電影中經常露臉的鱷魚老虎巨蟒等暫時還乖乖呆在它們應該呆的地方,沒有出來嚇唬這兩個外來者。



第三十三章

連續兩天的行程都沒有看見其他人,陳明相信他們進入了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向薇薇提出不要再深入。

薇薇大不以為然:「怕什麼,我們有指南針,求生手冊,乾糧,罐頭,還有這個……」

她取下背包,在裡面翻了半天,竟然掏出一把銀色的手槍,炫耀著說:「老虎過來就打死它。」

陳明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她到處亂瞄的槍:「你怎麼弄來的?」

「早叫人準備好了,一下飛機,就在車上塞給我。怎麼樣,我的人脈還不錯吧?」薇薇擠擠眼睛。

陳明再三要求之下,薇薇終於把手槍收回了背包。但她堅持要深入森林,並且指責陳明耍賴,說話不算話。

無法否認前途未卜的旅程令人精神振奮,神秘的森林誘惑著他們,看著準備充足的乾糧和各種昂貴的聯絡工具,陳明最終被說服了。

他們朝大森林挺進。

第三天,大興安嶺向他們展示了森林氣候的變幻莫測。一個小時內,晴天轉為陰雲密佈,明明是大中午,本來就不大有陽光透入的森林卻彷彿驟然到了夜晚,幾乎要靠電筒來照明。

低低的悶雷從烏雲深處傳來,似乎提醒人們一個可怕的大暴雨正在孕育之中。

「我們應該停下找休息的地方。」陳明擔憂地看看頭頂上方,高大的樹杈之間是灰色的雲層,厚厚的,假如下起來,一定是場暴雨:「現在是大興安嶺的雨季嗎?」

如果是的話,真不該選這個時候來冒險。

「我又不是氣象專家,怎麼知道?」薇薇一邊走,一邊問:「要不要查一下指南?」她雖然喜歡冒險,但身體力行的次數並不多,也有點不安。

「先找地方紮營。」

「不可以找樹,會被雷劈到的。」

「找個乾爽的山洞吧。」

薇薇叫起來:「不要,電視上說山洞裡面通常都會有蛇和蜘蛛。森林的蜘蛛很可怕,很大,而且毛茸茸的,還有毒。」她做一個噁心的鬼臉。

陳明又抬頭看看天色,皺著眉問:「那你說我們在哪紮營?」

薇薇被問住了。她悶了一會,用一種古怪的表情看著陳明。

陳明不是善於猜度別人的心理的人,他一邊背著沉重的行李走著,一邊回頭,恰好看見薇薇此刻的表情。令人驚訝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悟卻猛然衝進他的腦海。

沒用,她一定是覺得我沒用。

我不是離蔚,也不是周揚。只要他們兩人有一個在這裡,都會拿定主意,都會想出辦法,都不會被區區的一場即將到來的大雨難倒。

「幹嘛這樣看著我?」薇薇停下腳步,瞪著陳明。

陳明收回目光,把頭轉了過去:「我們找找,看有什麼地方可以紮營。」

周揚回去總部了嗎?他發現了沒有?

陳明腳步滯了一滯,忽然察覺自己的念頭又轉到了不該轉的地方,連忙把注意力拉回大興安嶺。

兩人都沉默了,背上的背包滿滿的,很重。

薇薇走了一會,忽然小聲地喊了一聲:「哥……」

「嗯?」

薇薇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臉別過去:「沒什麼,只是喊你一下。」繼續趕路。

他們一直生怕在下雨之前找不到合適的紮營地,幸運的是,天上的烏雲來勢洶洶,悶雷不斷,卻一直處於光打雷不下雨的狀態。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塊看起來挺不錯的地方,乾淨的草地,靠著幾塊大岩石,剛好可以擋風,這樣帳篷不會被輕易刮走。薇薇到處看了一下,回來滿意地報告:「不遠的地方就是一條小溪,這下可好了,我發誓,明天一定要好好洗個澡。呀,渾身贓死了。」

陳明挨著大石搭好了兩個帳篷,乾糧是薇薇準備的,都是罐頭,味道還不錯。吃過晚飯,薇薇開始抱怨天氣:「真討厭,都沒有星星。到處是烏雲,有什麼好看的?」鑽進帳篷睡覺去了。

陳明卻睡不著。

前兩晚都有薇薇為了森林美麗的夜空而盡情歡呼,沒有多餘的時間靜靜享受森林的寂靜。

今晚卻不同,只有他一人坐在帳篷外面。天上沒有星星,黑色的天幕裡,也許擠滿了烏雲。

連月亮也沒有出來。

「我猜,你喜歡看星星。」

很輕的聲音,彷彿怕驚碎了什麼。

陳明豁然一驚,猛地回頭看看四周。森林深處傳來蟲豸的低鳴,斷斷續續。

沒有人,沒有周揚。

他鬆了一口氣。

「我猜,你也喜歡看煙火,滿天的絢爛,一朵接一朵碩大的煙花。」

夜那麼深沉,哪裡有煙花?哪裡有滿天的絢爛?

一絲風鑽進陳明的衣領,他連忙攏起衣領,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冷嗎?

不,一點也不冷。

真的。

草叢裡的蟲子在歡快地鳴叫,此起彼伏。他彎腰,撫摸著腳下的青草,以為那能讓心情舒暢一點。

但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泥土,彷彿是一種永恆的冰冷,一瞬間凍結了他的指尖,甚至他的心臟。

離蔚死了,離蔚已經入土了。

就埋在這樣的,冷冰冰的土下。

他彷彿親眼看見了周揚埋葬離蔚的場面,一望無際的牧場,青草,藍天,微風。周揚站在那裡,沉默而悲傷。

白骨,那是離蔚的森森白骨。

「人死了,屍骨還在。」

「把我的離尉還給我,我就把你的離尉還給你。」

「不,不……不,周揚,你不能這樣……你不可以!」

「我可以。」

周揚說,我可以。

簡單的三個字,僅僅是三個字。陳明終於明白自己的價值,遠遠不如一把枯骨。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陳明顫抖著對自己反覆說。森林的晚風開始冷了,他的身體在發抖。

他的身體,曾經被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緊緊擁抱,宛如永遠不會放開般地緊緊擁抱,讓火一樣的溫度流竄到身體的各個角落,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忘記寒冷的滋味。

周揚,我喜歡看星。

我喜歡滿天的絢爛,一朵接一朵的煙花。

我喜歡荷葉的清香,午後的彩虹,朦朧的山水畫,還有當飛機滑過天際時,留下的白色的那道痕跡。

我忘記了過去,卻殘留著愛上你的能力。偏偏又是愛,讓我想起了自己。

「告訴我,我們可以回到過去。」

「周揚,我做不到。」

天與地之間,空氣停止了流動。

「你說過,只要我愛你,那就足夠了。」他哽著喉嚨,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垂死掙扎。

「我說謊。」 周揚說:「我也做不到。」

心疼,為什麼總是無止境地心疼?

我的心啊,你真願意流乾最後一滴血?即使當你知道,反反覆覆的掙扎,慘痛的犧牲後,並不能換來一丁點的幸福。

下唇一陣劇痛,血腥味瀰漫在舌尖,陳明咬著牙,從草地上站起來,搖搖擺擺地向帳篷走去。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我不是離蔚,不論你們多麼期待,不論我自己多麼努力。

我不可能千杯不醉。

傷心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流淚。

所以,我永遠不會是離蔚。

老天啊,求你讓我忘記周揚,哪怕只忘記這個名字一秒,我也會衷心地感激你。



第三十四章

烏雲威脅了整晚,卻到底沒有飄下一滴雨。

陳明早做好心理準備承受一場猛烈的森林暴雨,到頭來睜開眼睛,帳篷外天已經亮了,成群的鳥兒吱吱喳喳,哪裡有什麼暴雨?

看來天公做美。

他鑽出帳篷,薇薇一眼瞧見,叫起來:「大懶豬,大懶豬,太陽曬屁股了才起來。」

其實天還早,不過太陽的確出來了,天空比起昨天的陰沉好太多了。

陳明笑了笑,彎腰收拾東西。

「哥,不如我們在這紮營,多玩兩天吧。」

「不行,」陳明熟練地收起帳篷,打開了食品罐頭,遞給薇薇:「吃吧,吃完就上路。趁著天氣好,走多點路。我可不想見識大興安嶺的暴雨。」

薇薇癟著小嘴,嘟嘟囔囔,到底還是吃了罐頭,乖乖把自己的背包收拾好。

兩人背著包,再次開始旅程。

薇薇一路上沒有停過嘴。

「哥,你疼我嗎?」

「當然。」

「要是我被蛇咬了,你會背我嗎?」

「你那麼凶,蛇敢咬你嗎?」

「我很重哦,要背出大興安嶺哦。」

陳明無奈地苦笑,被她纏不過,只好發誓說:「會啦,我不會把你留下給老虎吃掉的。」

薇薇心滿意足地笑起來,樂呵呵地走著。不一會,她又問:「你還在想周大哥嗎?」

陳明腳步滯了一下。

他沉默下來。

「喂喂。」薇薇輕聲叫他,還在問:「你真的喜歡周大哥嗎?」

「喜歡。」陳明回過神來了,低頭走路。

「我不是說我哥。」薇薇不再像剛剛一樣活潑,她也低著頭,抿著唇問:「是說你。」

她等了很久,陳明沒有作聲。

薇薇知道他不會回答,於是總結般地說:「也對,周大哥那樣的人,誰不喜歡?」話裡好像在感慨。

沉默沒有維持多久,很快,薇薇昨天為之興奮過的小溪出現在眼前。

「哇!」薇薇驚訝地叫起來。

小溪已經不是小溪,成了一條河。她昨天還說了要在這裡洗澡呢,現在,瞧那渾濁的水,看不見底的打著漩渦的急流。

「什麼嘛?」 薇薇抱怨起來。

陳明看著面前寬了許多的水面:「看來昨天晚上還是下了暴雨,不過不在這裡,是在河的上游。」

雨水洶湧而下,一夜頓成滾滾河流。

「那怎麼洗澡啊?」

「還洗澡?你想淹死嗎?」陳明放下背包,把上衣也脫了:「我們要過河,你看著行李。我去試試,看水深不深。」

「你會游泳嗎?」

「當然。」陳明應了一聲,脫了鞋,探索著水流下的石塊。

水冰冷,從腳踝處流過。陳明打個冷戰,再跨一步,前面竟然陡然是個空處,幾乎整個摔倒。

嘩啦。

水花濺起來,他猛然踩穩,在水中保持平衡,灰色的泥水已經到了腰間。

好傢伙……

陳明倒吸一口清涼氣,看著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打著小漩渦的看不見底的水流。

他泳技其實並不怎樣。

幸虧驚險就此結束,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探索著,終於到了河的對岸。上了岸,對著薇薇揚了揚手,歇了一口氣,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回來。

這次比第一次熟悉了點,平平安安地過來了。

「還好,踩著水面下的大石頭,可以淌過去。」他背起了背包,叫薇薇也背上自己的包,牽著薇薇的手:「小心,水會沖人的。站穩了。」

他不大放心,讓薇薇在他前面走,還一隻手從後面扶著她的腰。

「小心點,小心踏空。」

河流的中間衝力最大,他們兩人的身子都晃了晃,陳明緊張地抓住薇薇,生怕她被沖走。

一步一步地,總算快到對岸。陳明鬆了鬆憋著的一口氣,回頭看看對岸,森林暴雨的威力真不一般,這河面差不多有十米寬。

算是他們進入大興安嶺的第一次歷險吧。

「啊!」薇薇的驚叫忽然從腦後傳來。

陳明大驚失色:「怎麼了?」

「我的包!」

薇薇半個身子還在水中,那裡一定有暗流,扯得人身形不穩。背包掉進了水中,轉眼被衝開兩三米。

「別動!我來!」那包正巧從陳明眼前飄過,陳明伸手去撈,偏偏差了一點。

光盤在裡面。

陳明渾身發急,踮起腳尖,拚命伸出手。指尖終於在幾乎錯過的瞬間勾到背包的帶子,腳下卻忽然一滑,栽到水裡。

水蓋過了頭頂,陳明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水。冰冷的感覺浸透全身。他努力睜大眼睛,但水如此渾濁,他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

很多年前學來的泳技似乎發揮不了作用,他用力蹬著水,企圖把頭探出水面。但水底下似乎有東西拉扯著他。

漩渦?一個詞跳進他腦海,幾乎讓他感到一股絕望。

空氣在急劇消耗,肺部緊繃起來。背包裡裝著衣服,吃了水,沉沉的。

如果放開背包,也許可以浮上去吸一口氣。

他自己背上的包也拉扯著他往深處去,他手忙腳亂地脫下,一鬆手,猛烈的水勢立即將它沖離身邊。

但還有一個,薇薇的背包。一樣的沉,一樣地墜著他。陳明緊緊拽著。

他不能放手,絕不能放手。

陳明拚命蹬著腳,水流嘩嘩從他身邊穿過,帶走他身上的熱量。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只感到肺部象燒著了一樣地疼。

扔掉背包,扔掉沉甸甸的背包。抱著這個,他浮不起來。

只需要浮起來一次,只需要一秒,一口空氣。

不。

不!裡面有光盤,記載著他所有資料的光盤。

他不能再忍受一次。

「周揚,不要這麼做!你不可以這麼做!」

「我可以。」

「你以為我會讓你像他一樣離開我?別做夢了。」

「你一輩子都是我的,一輩子只能是我的離尉。」

滴,什麼在閃爍,是電腦?是電腦屏幕嗎?

「不不不不!求求你,停止,停下來!」

那是誰的叫聲?像來自地獄一樣淒厲,狂亂地哭喊。

「我給你下跪,我向你求饒,我什麼都聽你的,求求你停下來……」

他的過去,將來,他的世界,通通消失了嗎?

河水的轟鳴在耳膜中流竄,肺部就快爆炸了。陳明死抱背包,不甘地在水中翻騰。

絕望中,他的腳尖觸到了硬物。

石?一絲微弱的光線,驟然照亮整片黑暗。

是河底的石頭。僅剩的理智,或者是本能,促使他俯下,用一隻手摸索著腳下這些堅硬的救命寶貝。

摸著石頭,摸著石頭……陳明瘋子般地告訴自己。一直混沌的眼睛彷彿看見了光亮。

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他終於再次看見明朗的天空。新鮮空氣撲面而來,他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他努力地走上岸,彎腰艱難地喘息著,欣慰地看了腳邊一眼,拼了命保住的背包就在那裡。

眼前有人影靠近。

他抬頭,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邊笑邊喘:「薇薇,你看,你的包……」他忽然凝住了笑容。

薇薇站在他面前,臉上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冷漠,淡然,像看著陌生人,像一個旁觀者。

陳明渾身的血,在瞬間凍結了。

薇薇什麼也沒說,走過來,提起自己的背包。濕漉漉的背包變得很沉重,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怨。陳明看著她的背影,麻木了般,從岸邊站起來,跟著她。

濕漉漉的衣服貼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飄蕩在原始森林中的一縷魂魄。

衣服在日落前被風吹乾了,到了晚上,一直沉默的兩人停了下來。

他們一整天沒有說過一個字,耳邊儘是森林和諧的風聲和鳥鳴。但那已經不讓他們感到欣喜。

紅紅的篝火,印照著兩張沒有表情的的臉。

陳明的背包在水裡丟了,他們大部分的食物,手機,求救燈,一頂帳篷,還有一些工具都在裡面。

薇薇把自己背包裡的帳篷支撐好,回到篝火旁。

「你睡帳篷吧。」她說了從岸邊離開後的第一句話。

陳明看著火光,他彷彿還沒有從那被凍結的感覺中解脫出來。他的心還是冷的,像冰塊一樣。

「你睡帳篷吧。」薇薇再說了一次。

陳明這次搖了搖頭。

薇薇在他身邊站了很久,轉身進去了。他以為她睡去了,但她又走了出來:「給你。」遞給他一張光盤。

陳明看著那光盤,烏黑的眼睛終於有了焦點。似乎不敢相信似的,把它接了過來,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什麼也沒想,只是雙手捧著,聚精會神地看著。

「上面什麼也沒有。」薇薇的話從頭頂飄下來,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他心上:「你的資料,我已經全部刪除了。」

「這是懲罰,你對周大哥癡心妄想的懲罰。」她轉身,向帳篷走去。咬著牙,眼睛瞪著圓圓的,宛如一眨眼,就會忍不住軟弱地落淚。

陳明壓根沒注意她仍在,還是已經走了。

火光紅艷艷地照著他的臉,那火也是冰的,雙手捧著的光盤,更是冰得透心。

他把反射著火光的光盤,緩緩壓到胸前,似乎想擁抱它。

就像擁抱,他空白的過去。

「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

「其實只有你……只有你……」

大海中常有被美人魚的歌聲迷惑而迷失方向的水手。

如果周揚是美人魚,他是否甘願當一名水手?

「我看見,我看見,在我記憶中,只有一個你。」

「我看見,天空下,只有你,只有你。」

「我沒有忘記你,永不會忘記你。」

「我愛的,其實只有你,只有你。」

懲罰,這是對癡心妄想的懲罰。

陳明抖動著肩膀,笑出眼淚。



第三十五章

旅程就此變得艱難無比,無論對體力,或者心靈,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薇薇整理行裝,兩人都注意到罐頭所剩不多。地圖在陳明的背包裡,隨著水流不知所蹤。他們幾乎失去了所有的現代求救設備,手上僅存的指南針現在變得無比重要。

行路時大家都沒有怎麼作聲,不算是冷戰。兩人都沒有冷戰的心情,只象被風霜打過的花骨兒,被沉甸甸的心事壓得蔫了。

只能呆板地,本能地趕路。

神秘的森林現在充滿無法探知的恐怖,他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薇薇掌握了所有的食物,陳明毫不在乎,薇薇給他食物,他就接過來。

但總留下一點。

他明白,如果不早點走出這片茫茫林海,飢餓遲早會到來。

他們在原始森林的深處一同求生,卻形同陌路。有時候,陳明察覺薇薇的目光,若有所思的停留在他身上,但當他迎上去時,薇薇又已經把視線轉到了別處。

你的資料,我已經全部刪除了。

陳明沒有足夠的胸懷,讓自己忘記薇薇那冷漠的語氣。

那是懲罰,你對周大哥癡心妄想的懲罰。

這話象冬夜的風一樣鑽進耳膜,鑽到他的腦子裡,冷得神經發疼。

周揚沒有將他的資料保留後再次刪除,周揚沒有暗中安排洗腦專家為他動手術,周揚沒有企圖再次扼殺他的理智和自我。

他懵懵懂懂地在綠色中前進,漸漸明白過來。揭開真相並沒有想像中的艱難,只要敢於面對,就會猜到其中蹊蹺。

就如薇薇的背包,不會無緣無故掉入水中。

他們依靠著求生的本能艱難跋涉,大興安嶺的廣闊連綿卻使人絕望。

食物短缺的那日終於到來,薇薇在中午遞給陳明半瓶罐頭,到了晚上,她再也找不出什麼來遞給他。

一直恍如在夢中的兩人都清醒了點,飢餓的陰雲已經籠罩了他們。

「要開始找食物了。」

「晚風很冷,一起到帳篷睡吧。」薇薇說:「要是你病了,走不了路,我可抬不動你。」

陳明沒有說話。他已經沒有逞強的餘地,這個時候,誰都病不起。

晴朗了幾天後,烏雲又開始在頭頂出現。陳明的肚子從早上開始就咕咕地叫著,他摸了袋子裡省下來的巧克力幾次,終究忍了下來。

《野外生存大全》也掉了,森林中那麼多的果子,絢爛漂亮的外表,總讓他忍不住猜想那裡面是否藏著劇毒。

太美麗的東西都有毒,就像人生一樣。

太幸福,到後來才發現很苦。

「用這個吧。」薇薇把銀色的手槍遞給他:「你以前學過,應該可以打些吃的。」事到如今,只能齊心合力。

陳明開始尋找獵物,樹上的猴子,充滿靈性地在林中飛躍,他不忍心開槍。最後,一條差點被薇薇踩到的蟒蛇成了槍下冤魂。

生起火,薇薇一掃多日的陰騭,忍不住歡呼起來:「有吃的啦!」

陳明忍不住微笑起來。兩道帶著笑意的目光不經意碰在一起,兩人都愣了愣。

四周又是死寂一片。

沒有調味的蛇肉半生不熟,但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幾乎不浪費骨縫中的任何一絲肉,剩下的帶在身上。蛇肉讓他們堅持了一天半,很快,又開始斷糧。

再度的飢餓讓人更難以忍受。烏雲壓在頭頂不散,大雨遮遮掩掩,不肯痛快地下,但林中濕氣越來越重,不小心就會滑倒。

餓壞了。

陳明幾乎要按捺不住理智,吃掉口袋裡僅剩的巧克力。就在這時,薇薇停下了腳步,叫道:「看那邊。」

陳明順著薇薇的手指看過去,一樹或紅或青的果子,引人垂涎。

「野果!」連陳明也禁不住驚喜,他認得這果子的外形,在《野外生存大全》上,清清楚楚寫著可食用。

兩人驚喜若狂地飛奔過去,彷彿怕這棵可愛的果樹會瞬間消失在眼前。他們瘋狂地採摘著,不管青色還是紅色,只要是果子,一律放進懷裡,圍繞著樹幹,仰著頭,腳步在及膝的草間不曾停頓。

陳明摘了滿滿一懷的野果,腳下卻忽然一個踏空,身不由己向下墜去。

「小心!」

暈眩的剎那間,手腕被猛然拉住。果子從懷裡掉處,直直墜向下方。陳明低頭看向腳下,驚出一身冷汗。

那果樹就長在懸崖邊上,茂密的野草,遮掩了高處的殺機。

邊緣的砂石簌簌滑落,陳明身不由己,又向下墜了兩分。手腕被扯得生疼,薇薇趴在地上,咬緊了牙,指甲在陳明手上抓出血來。

「別動。」薇薇輕輕說,生怕聲音大一點,引來了死神。

陳明抬起頭,舉起懸空的另一隻手,試圖抓住崖邊的一條青籐,或者攀住一塊石頭。

伸盡了指尖,夠不著。

一個指頭的距離,原來那麼遠,足以隔開生與死。

「別動。」薇薇說:「我會拉你上來,慢慢的。我的腳勾著樹根呢。」她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稚氣的鼻子挺立著。

讓陳明想起離蔚。

他記得薇薇在岸邊冷漠的臉,像一個陌生人,一個旁觀者。

「放手吧。」陳明抬頭看著她:「你不是想殺了我嗎?」

薇薇呆了片刻,不錯,她是想殺了他。

不是曾經下過手嗎?在那條有著漩渦的河裡,被冷冷的河水浸著,感受他扶在腰間的手,殺意就那麼忽然冒出來,狠毒決斷得連薇薇自己也不敢相信。

彷彿被惡魔詛咒了一般,猛然將背包取下放入水中,然後尖叫一聲。

她知道他會跳下去的。

她知道。

「只要一鬆手就行了。」

不,不行。

陳明抬頭看著她,苦笑:「我什麼都毀了,什麼都沒有了。」

薇薇搖搖頭,腳上勾著的樹根要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有點鬆動。薇薇吃了一驚,更用力地抓住陳明。

一滴滾燙的東西,忽然滴在陳明頭上。

血。

陳明也吃了一驚,他艱難地仰直脖子,看見薇薇唇角逸出的一絲鮮血。

「放手,薇薇。你想一起死嗎?」

薇薇倔強地瞪著他,搖頭。

懸掛在崖邊,陳明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拿著這個,」他從袋裡拿出省下的兩條巧克力,努力往上遞:「拿著吧。」

薇薇彷彿被凍住了魂魄,她沒有接,她的雙手都緊緊抓著陳明的手,她盯著那兩條巧克力,彷彿那是什麼從沒有見過的東西。

「拿著。」

薇薇閉上眼睛。

「不!」她大叫一聲,全身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來,竭盡全力將陳明往上一提。

陳明感覺自己在空中升了一升,就那麼一點點的時間,幾乎是電光火石間,他毫不遲疑地伸手,胳膊勾住了垂掛在懸崖邊的一條粗壯樹根。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幾秒,兩人都氣喘吁吁。

借助樹根的幫忙,還有薇薇在上面拉扯,陳明終於爬了上來。兩人狼狽地癱軟在地上,享受著死裡逃生的欣喜。

那兩條巧克力還緊緊捏在陳明手中,幾乎被掌心的溫度融化了。

「可惜了那些果子,全掉下去了。我們要把樹上剩下的都摘下來。」陳明轉頭,瞥見薇薇嘴角邊的鮮血。「薇薇?」他挨過去。

薇薇坐著,乖巧讓他幫自己擦拭。鮮紅的血,抹去一絲之後,又淌出一絲。

「我撞到了石頭,這裡。」她緩緩舉起手,指了指胸膛。

陳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輕輕按了按。

喀。

很輕微的聲音,那麼熟悉,撼動他的神經。從前,當洛辛硬實的皮鞋重重踢到他胸膛時,他曾聽過這樣的聲音。

輕微,伴隨著劇烈的痛。

那是肋骨斷裂的聲音。

「疼嗎?」

「嗯。」

「肺部疼,還是肋骨疼?」

「都疼。」

陳明的心,直直下墜。

就算浸在冰窟窿裡,也不會覺得這麼冷。

「沒事的。」他撫摸著薇薇的髮鬢:「沒事的。你會堅持下去,你是離蔚的妹妹,對嗎?」

薇薇靜靜靠在他懷裡,輕輕應了一聲:「嗯。」

當晚的夜比前面的任何一天都漫長。陳明知道薇薇看似不嚴重的淤紫下面,隱藏著死神覬覦的眼神。

暴雨終於正式來臨,一夜吹刮著他們的帳篷。即使紮營的地方三面有巨石的保護,但再嚴實的帳篷也無法抵擋自然的威力,雨水還是滲了進來,森林中透骨的風肆虐呼嘯。

陳明小心地擁抱著薇薇,竭盡所能,希望將身上的熱量傳遞給她。她睡得像個孩子,偶爾輕輕掙扎一下,像被人打擾了安靜的夢。稚氣的臉有時候會因為痛楚而扭曲,但很快又恢復安詳。

一夜風雨過去,帳篷四邊的釘角只差一點就要松落了。天空又變得晴朗,彷彿昨夜暴雨只是一場狂野的夢。

陳明收拾了帳篷,背著所剩無幾的裝備再度出發。

他們走得很慢,薇薇的膝蓋完全沒有力氣,但她不肯讓陳明背,堅持要求陳明折一條好點的樹幹給她當枴杖。未到中午,枴杖已經無用。陳明把行李換到前面,背起她。

不能動 第三十六章

薇薇虛弱得很快。

休息時,他餵她吃果子,用勺子把紅色的果肉挖出來,一點一點送到她嘴裡。

薇薇問:「我是不是快死了?」

陳明掰了一小塊比鑽石還珍貴的巧克力,送到薇薇嘴裡,鄭重地說:「薇薇,等你老了,會為今天自豪的。你在大興安嶺歷險,曾經渡過湍急的河,曾經掛在懸崖邊,帶著傷,活著回到了城市。這才是真正的歷險。」

薇薇閉著眼睛,輕輕笑了。

紅色的果子吃完後,輪到青色的果子。野果沒能堅持幾天,陳明全部餵給薇薇,他到處尋覓草根,依靠咀嚼它們來敷衍肚子,同時,他還希望可以找到哪怕是一點有用的草藥。

一片森林過去,是另一片森林,當陳明發現眼前依然滿目綠色時,陳明開始痛恨這原始的自然。

他更痛恨在河流中放棄背包的自己。

他甚至寧願自己被淹死,而背包依然存在。

「要是我被蛇咬了,你會背我嗎?」

「你那麼凶,蛇敢咬你嗎?」

「我很重哦,要背出大興安嶺哦。」

「我不會把你留下給老虎吃掉的。」

陳明回憶著薇薇的笑聲,一步一步艱難地踏著旅途。他的腸子彷彿已經干了,澀澀地擰成一團,提醒他飢餓的痛苦不會停止。

他喝了很多水,每遇到一處水源,他都會拚命地喝水,但那並不能哄騙自己的肚子。

他依然餓得一肚子虛火。

有一次,他幾乎把背上的薇薇摔下來。那次嚇壞了他,從此以後,他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當他感覺到支持不住時,都會立即停下來休息。

這使他們的腳程更慢。

薇薇一直很安靜,她不愧是離蔚的妹妹,默默熬著。與陳明相反,她沒有什麼胃口。陳明要小心翼翼地將越來越少的巧克力餵進她嘴裡。

飽滿的臉蛋完全走形了,紅艷艷的唇現在是蒼白的,一絲血色都沒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薇薇變得昏沉。

有一次,她忽然伸手,抓緊了陳明的袖子。

「周大哥,」她急促地喊了一聲,雖然看著陳明,眼神卻是渙散的。她問;「你為什麼變心?」

陳明複雜地看著她,明白她已經糊塗了。她抓著他的袖子,緊緊的,不肯放開,彷彿一定要得到答案。

陳明沒有辦法。

「沒有。我沒有變心。」他模仿著周揚的口氣,感覺象正被自己手中的刀凌遲:「我只喜歡你哥,我從來沒有變心。」

薇薇聽了,似乎安心了,舒了口氣,放鬆了身體。

但不一會,陳明又聽見了她的聲音響起。

「你騙我,我知道的。」彷彿啜泣一般。

他的心微微顫了顫。

沒有藥,沒有求救設施,陳明不知道怎樣挽救薇薇。他深深厭惡自己的無能,在這個以富饒著稱的大興安嶺,他甚至找不到足夠的食物給薇薇。

死亡離薇薇那麼近,而他只能在一片綠色中掙扎。

「你能堅持下去,你會堅持下去。」

「薇薇,你還記得離蔚嗎?你哥在天上看著你,瞧,他在天上看著。不要認輸,求你不要認輸。」

大興安嶺,你不能把她留下。

我不允許!

薇薇卻更加認不得人了,她的眼神總是渙散,沒有焦點,不斷地夢囈般地說著:「你變心了。」

「你說過只要我哥。」

「你變心了……」

「你愛上他了,你變心了。」

陳明猛然煞住腳步,轉頭看著薇薇伏在自己肩膀上的側臉。她的唇嗡動著,唇已經不再紅潤,乾裂著。無論陳明往上面抹多少遍清水,它依然很快就乾裂,裂出一道道血紅的口子。

「薇薇……」

「哥!」薇薇忽然睜開眼睛:「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我幫不了你,幫不了……」她反覆地說著,緩緩閉上眼睛。

陳明的心彷彿被刀戳著,咬牙,繼續背著她,踉踉蹌蹌地前行。

愛上了,愛上了……

變心了,變心了……

路沒有盡頭,上坡後是下坡,下坡後是上坡,過了一條小溪,又是另一條小溪。當陳明聽見頭頂的聲音時,很久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只是若有所覺地抬起頭,看著可惡的晴朗的天空。

一個東西飛入他的眼簾,轟鳴聲從高處傳來,他才像被人忽然解開了穴道般,狂叫起來:「這裡!這裡!」

力量湧進體內,他小心的放下薇薇,大力晃動雙臂,仰頭對著直升機扯開了嗓子大喊:「這裡!這裡!」

直升機轟鳴著,陳明眼巴巴看著它來到頭頂,可並沒有停下,繼續向前飛著。

「不!不!這裡!我們在這裡!」陳明大吼,幾乎把肺都要吼出來了。他拚命追逐著直升機,跨過橫臥在地的樹幹時,一個趔趄,重重摔倒。手腳都被擦傷了,他顧不上理會,手忙腳亂地翻身爬起,抬頭看,直升機越去越遠,只剩一個小小的點,隨即消失在視野中。

「回來,回來呀!」他絕望地大喊,好一會,才失了魂魄似的從地上爬起來,帶著一身泥濘,搖搖晃晃回到薇薇身邊。

「薇薇,薇薇,再堅持一下。我看見直升機了,我看見了。」他憐愛地撫摸著薇薇凹下去的臉蛋:「你聽見了嗎?他們來找我們了。周揚,還有光頭他們,一定是他們。」

薇薇彷彿真的聽見了,眼睛努力睜開一絲縫,朦朦朧朧地看著陳明。

「薇薇,你聽見了,你聽見了,是嗎?再堅持一會,一天,不,最多兩天。」陳明驚喜地握住她的手。

「哥……」薇薇動了動唇。

她的聲音這麼輕,陳明幾乎什麼也聽不見。他湊過去,把耳朵靠近薇薇的唇。

薇薇斷斷續續地囈語。

「我沒幫你留住……周大哥……」薇薇吐了一口長氣,把頭虛弱地轉到一邊:「留不住了……」

陳明石化了般,俯著,聽她不甘心的聲音。

「他變心了……變心了……」

不不,他沒有變心。他愛著離蔚,今生今世,誰也別妄想取代離蔚。

癡心妄想,那只是癡心妄想,只會換來懲罰的癡心妄想。

陳明拚命搖著頭。

「哥,哥……」薇薇又把頭轉了過來,忽然努力睜大了眼睛,看著天空,喚著:「哥,哥!」五指伸向高處,彷彿企圖抓住什麼。

「哥,哥……」

陳明無法忍耐這讓他心碎的聲音,他一把握住薇薇的手,緊緊按在胸前,殷切地,強笑著:「薇薇,哥在這裡。」

薇薇眸中似乎有了焦點,看著他,笑了笑。

「對不起,哥。我沒幫你留住他,他變心了。」

「不是的,你是個好妹妹的。薇薇,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妹妹。」

薇薇的笑容更深了點,但她仍在道歉:「對不起,哥,我真沒用。」

「不,不,別說對不起。」陳明痛哭起來:「別說對不起。」

「他騙了你。他愛上別人了,哥,他愛上另外一個人了。」

「他沒有,他沒有!」

「那個人叫陳明,我該殺了他的。對不起,哥,對不起……」

錯了,你錯了。

不要傷心,別說對不起。

沒有陳明,只有離蔚,永遠只有離蔚。

遼闊的大興安嶺中,陳明仰頭哭喊:「周揚!周揚!求你救救薇薇,救救離蔚的親妹妹!」

哭聲撼動山林,林葉肅穆地傾聽。

中間夾著薇薇的囈語:「對不起,哥,對不起……」

陳明在絕望中熬過一晚,但森林不會對絕望有例外的同情。第二天,他依然拖著快垮下的身體背起薇薇前行。

只要向著同一個方向,終會走出大興安嶺。

他不會把薇薇留下,留在這片浩瀚的林海中。這彷彿是一段無止境的旅途,陳明有時候會覺得,他從出生以來就這樣地跋涉,未曾停下過腳步。

巧克力已經吃完了。如果可以找到一些野果該多好,整個早上,他只找到了一條小溪,用毛巾沾著水,滋潤薇薇乾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

對於極度飢餓的陳明來說,背著薇薇很辛苦。但他寧願薇薇更重一點,而不要這樣瘦巴巴的。

他分外懷念從前紅潤的臉蛋,還有銀鈴般的笑聲,動不動就拔刀子的凶狠勁。

快到下午的時候,他聽見了悉悉簌簌的陌生的聲音。有了直升機的經歷,陳明的神經立即就繃緊了,希冀地豎直了耳朵,生怕錯過一點。

一抹在茂密的林中閃過的顏色吸引了,幾乎將他的心臟懸掛起來。

衣服,是衣服!

「救命!救命啊!」陳明幾乎痛哭出來,他竭盡全力地吼叫,卻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天幸。林中的人發現了他,很快,人影從林木中跳出來。一個、兩個、三個……人們簡直是狂奔著向他們衝過來的。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手裡拿著通信器,大聲通知別處的夥伴。

「救人,救人!醫生在哪裡?」陳明一直支撐著身體的最後一口期終於鬆了,放下了背上的薇薇,一膝蓋就跪下了,興奮地喊著:「薇薇,我們得救了!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薇薇睡著了似的,閉著眼睛,側著頭,半邊臉蛋貼在地上。

「薇薇?」陳明搖了她兩下,薇薇還是沒動。他急了,一把扯住帶著急救箱過來的男人:「你是醫生?她肋骨斷了,可能傷到肺。」

醫生點點頭,他伸出手,探到薇薇鼻前。陳明緊張地看著他:「我們餓了很久,需要給她熬點粥。」

醫生收回了手,他的臉色和眼神,都讓陳明感到不安。

「你快救人啊!打開急救箱,愣著幹嘛,你救人啊……」

陳明憤怒了,幾乎要撲上去給這個混蛋一拳。身後有人攔住了他,摟住他的腰,讓他轉了個身。

「你們都……」陳明的聲音遏然之止。

他看見了周揚。

周揚就在眼前,滿臉的鬍渣,一副落拓。憔悴的臉,眼睛深深凹了下去。陳明彷彿被誰捏住了喉嚨,他以為自己離開了很久,原來不是很久,幾乎就像在昨天,就像在剛才,在前一秒。

「薇薇她受傷了,周揚,你快點要他們……」

「薇薇死了。」周揚說。

陳明瞪著他。周揚瘋了嗎?一定瘋了。薇薇明明在這裡,雖然總是迷迷糊糊,總是昏昏沉沉,臉蛋瘦得不成人形,但她熬過去了。

她熬過去了!

「薇薇死了。」周揚哀傷地看著他。

這哀傷的眼神讓陳明心悸。

他轉頭,看著地上的薇薇。幾個人正圍著她,想把她抱起來,彷彿要帶她去哪兒。

「不!你們放下她!放下她!」他睜圓了眼睛,狂吼起來。

周揚的雙臂象老虎鉗一樣,緊緊桎梏著他,不讓他撲向那些奪走薇薇的人。

「不!不……」陳明不甘心地吼著。

他瘋子似的掙扎,根本沒有注意後頸上像被螞蟻咬了似的疼了一下。

黑暗就這樣來。

「不……」聲音漸漸低下,他軟軟地伏在了周揚臂間。



結局具體全不全,不是很清楚,不過可以大概看一下



縱使著眼睛,還是一片黑暗。

陳明找不到焦點,他不知道該往裡看。他的心和眼前是一樣的,黑沉沉,沒有哪怕僅僅一絲的光。

薇薇死了。他在黑暗中,想起了這個事實。

是的,薇薇死了,她喘息著將手伸向天空,哭喊著:「哥,哥!」她一定看見了離尉。

離尉不忍心他的妹妹再這樣受苦。

「哥,哥……」他不能替代離尉,無論他將薇薇的手握得再緊。

黑暗,四周都是一片黑暗。

陳明待在黑暗中,不知道隔了多久,身邊傳來輕微的聲音。他這才發現,身邊一直都有別人。

他問:「我瞎了嗎?還是天黑了?這裡好暗,什麼都看不見。」

「這裡本來就暗。」

他聽見周揚的聲音。

低沉的,沙啞的聲音,熟悉得像曾經與他共度幾個輪迴。

「因為我怕看見你的臉。」周揚說:「我擔心自己看著你,會失去理智,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去想。陳明,我們要談一談。」

「你想談什麼?」

四周又安靜了。

周揚一定在為什麼猶豫著。

「我埋葬了離尉,回來卻發現失了你。」周揚發出苦澀的笑聲:「陳明,難道只有從前才屬於你?現在呢?從你認識我的那時起,你的生命難道沒有在繼續?」

「沒有人能忍受空白的從前。」

「離尉死了,薇薇死了。」周揚的聲音裡帶著絕望:「我還需要嘗多少次失去的滋味?」

「我不想你傷心,我愛你。」

周揚似乎對陳明的直言感到驚訝,他沉默了。

「既然愛我,就堅持下去,不要離開我。」

「不。」

「為什麼!」積聚的火衝破了重重壓抑,周揚控制不住地咆哮。

「因為離尉。」陳明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因為離尉這個名字,讓我心碎。我不能忍受,我不願意忍受。」

「我愛你。」

「不我相信。就算我相信,我也會疑心。周揚,我會永遠永遠疑心。」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你還想知道嗎?你的過去。」周揚的聲音,彷彿死過一次的。

「想。」陳明吐了一個字。

他感覺手上有東西戳著,張開手掌,一份紙做的東西塞在他手上。似乎是一份文件。

他摩挲著,黑暗中,彷彿只有手裡這份檔是實在的。

四周沉默著。

看不見的地方,好像有什麼聲音,陳明知道,那是周揚在壓抑著快溢出喉嚨的哭聲。就如同他現在緊攥著手裡的檔,壓抑著自己的流淚一樣。

沒有人是永遠不哭的。

他們都不是離尉

他們在黑暗中分別。

他們都知道,自己沒有勇氣接受對方訣別的眼神。

離尉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人可以取走離尉的東西。他帶走了薇薇,總有一天,也會帶走周揚,連人帶心。

我愛你,我你……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假如有一天,你相信了呢?」

「會有那麼一天嗎?」

「會的,如果我真的愛你。」

「會的,如果你真的愛我。」



與周揚的最後一次見面結束在黑暗中。無邊無際的沒有光明的空間,從此代表了陳明對周揚的思念。

每一次合上眼睛,彷彿就能聽見周揚在不知處壓抑著哭聲。

「我還需要嘗多少次失去的滋味?」

一次,但願只有這最後一次。

周揚收集到的情報準確無誤,當陳躍將陳明送到家門時,得到消息的陳家人欣喜若狂。

「哥哥!天啊,真是哥哥!」他大腹便便的妹妹親熱地擁抱了他。

大腿旁邊擠來一個圓圓的小腦袋。

「寶寶,快叫舅舅。」

奶聲奶氣的小傢伙好奇地抬頭打量著他。

妹夫倚在門邊,寵溺地看著興奮的妻子。

「哥哥,你真的撞到頭,什麼都忘記啦?」

「那你還像以前那樣喜歡釣魚嗎?」

「今年秋天,你會像從前一樣,陪我一起去看紫荊花嗎?」

「哥哥,哥哥……」

妹妹長得不像薇薇,但陳明的眼中,薇薇的臉總和妹妹的笑容重疊起來。

周揚曾經問:「陳明,難道只有從前才屬於你?現在呢?從你認識我的那時起,你的生命難道沒有在繼續?」

是的,生命在繼續。

就如周揚,離尉,薇薇,都在他的生命中。

「舅舅,媽媽說你會做風箏。」小傢伙跑過來,手上拿著竹篾和紙張,白線拖在地上,從客廳蜿蜒到庭院。

「嗯,可能以前會的。」

「那現在呢?」

「忘了。」

「啊?」小傢伙一臉失望,不屑地看著他。

「不過,可以重新學啊。」

一切都從頭開始學起,家庭,親人,工作,鄰居。

兩年的時間在回憶中流淌而過,他似乎重新擁有了陳明的人生,但夜深人靜處,仍記起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笑容。

以為就此以後,默默的思念將伴隨一生。但那天的早上,陳躍卻出現在他上班的路上。

「陳先生,請隨我來。」

他本來可以不去,只是心臟不爭氣地拚死跳動,彷彿叫囂即使碎掉也比半不活地蠕動要好。

在直升機中,看著自己在時空中倏忽來去,等找回了雲遊於空中,被回憶牽著跑的神智,總部已經出現在面前。

踏下飛機的那刻,他出奇地清楚感覺到腳下小草的柔軟。

走過客廳,陳躍引領他去地下室。長廊依舊,彷彿一切都沒變。經歷過的事那麼深深刻在他的骨頭裡,今生今世也無望擺脫。

也許,他並不真的那麼想擺脫。

他們在那間熟悉的地下室門口停下。

陳明微笑。

他曾在這裡被囚禁,曾在這裡絕望,曾在這裡毅然地決定,用愛挽回失去離尉的周揚。

那麼多的曾經,這間小小的地下室,裝載得住嗎?

「周先生籌畫了兩年,安排組織中的事務和將來重新接手的一些關鍵問題。」

「重新接手?」

「是的。五天前,周先生親自安排了洗腦手術,操作的是這領域中世界公認的一流專家。手術很成功,他恢復得很好,並且已經開始著手學習。」陳躍說:「周先生事先為自己製作了錄影。」

陳明站在地下室的門口,向裡面看去。

場景那麼熟悉,彷彿和當日一模一樣。

地上舖著不相稱的厚實地毯。

裡面,擺放著一台巨大的平面電視,播放著錄影。

依然散發著英氣的周揚坐在裡面,聚精會神地看著螢幕。

陳明站在門外。

他貼著牆壁,聽見螢幕中的周揚認真地告訴手術後的自己:「我叫周揚,我親自安排了這次洗腦手術。」

「我想忘記一切,重新開始。」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自己能比手術前記得更深一點。」

「我的一生之中,愛過兩個人。第一個叫離尉,第二個,他叫陳明。」

陳明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開始軟弱地哭泣。

也許只是眼淚在心裡積累了太久,才在這個時候噴湧而出。

脊樑貼著冰冷的牆,他捂著嘴,緩緩滑坐在地上。

電視的聲音還在傳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做過許多錯事。我做得最錯誤的事有兩件。」

「第一,我沒能保護離尉。」

「第二,我傷害了陳明。」

「我無法彌補自己的錯誤,無法像洗腦一樣,把我曾經給過他的傷害洗去。」

「我唯一能做到的,是做一件事,一件足以讓他相信我的事。」

「讓他相信,我愛他。」

「我真的愛他。」

「陳明對我說,沒有人能夠容忍空白的從前。」

「我可以。」

「為了他,我願意。」

周揚坐在那裡,認真地聽著。

他一直,非常認真的聽著。



尾聲

總部最大的房間新裝了玻璃透明屋頂。

周揚擁抱著陳明,雙雙躺在床上看星。

「我猜,你很喜歡看星。」

「嗯。」

「煙火呢?」

「也喜歡。」

「這樣看來,我挑人的胃口變化很大呀。根據我留下來的資料,離尉最討厭風花雪月,星星月亮。他喜歡穿暴露的衣服,拍私人AV片。嗯,私人AV片,很不錯的主意。」

「你真的什麼都忘了?關於我的事,一丁點都想不起來?」

「怎麼會想不起來?」周揚勾起唇,邪氣地探入被中,撫摸陳明:「我一摸你這裡,就有很熟悉的感覺。」

記憶洗去了。

本性猶在。

愛的本能,猶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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