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穿越〉第一部圈養篇 BY發霉桃子

文案:

一場電擊,讓我Percy Adams來到只有在電影中看過的古代中國。

我和我的吉他被莫名其妙的拘捕了,我慘遭毆打、軟禁,還被人給奸了。 這用眼神就可以使人結凍、發號司令的人,他們都叫他──“皇帝”。 那是什麼東西? 我只知道他很霸道,讓我很恐懼,不過其他人都說他很“疼”我……不過這個字的定義,有待我重新商榷!




【楔子】

當時我正在和樂隊成員,Terry、Jake 和Danny 調試樂器準備每天例行的練習。 我喜歡用作練習的原聲吉他彈一下就沒了聲音─大概是插座不牢,我想─就把吉他掛在身上,小跑到插座那邊打算把問題一次解決。

最初的零點零一秒,我認為自己觸電了,但到了零點五秒的時候,我想我要么死了,要么就是作夢快醒了……

甚至當我睜開眼睛後,依然在懷疑這裡是天堂或者另一個夢境? 雖然從胸口傳來明顯痛覺,還有一股潮濕的腥氣直鑽鼻孔,刷在臉上的物體毫無疑問是草葉,還沾著露水,冰涼的。

依照本能,我忍著身上的疼痛努力爬起來。

「當─」

是吉他發出的,它還在我背上! 難道我剛才就這樣背著吉他,趴在草坪上睡著了? 還夢見跟夥伴們一起練習?

對了! 現在幾點? 抬手看手錶:快下午三點。 這麼說我剛才真的在打瞌睡? ! 真該死! 恐怕不能準時出席了,公園離學校可不算近!

公園?

我抬頭張望,不由得深吸一口氣:這裡什麼時候修成主題公園了? !

不錯,這些房子,很明顯是亞洲的古典風格……中國? 或者日本? 搞不清楚……見鬼,我真的困惑了! 如果這裡是主題公園,我是怎麼來的? !

顯然不是迪斯尼樂園,我很清楚。 兩個禮拜前老爸才帶我和妹妹Molly去過一次,沒有比那裡更愚蠢的地方了。

我也不記得哪裡還有這樣一處優美的花園,拋開心中的恐慌─陌生總是讓人恐慌的─公正的評價,周圍的一切就像伊甸園。

那些異國風格的建築是我前所未見的精緻,那條走廊的簷下雕刻著奇異複雜的圖案,我不知不覺已經挪著步子想過去一看究竟了。

一聲尖叫。

我立刻朝那個方向看過去:一個亞裔女孩,身上穿著睡衣般的長袍,頭髮綰出兩個圓髻使她的頭看起來像米老鼠。 我本來想笑,但看到她面對我而害怕尖叫的樣子,就趕緊回頭一望:什麼都沒有?

「妳沒事吧?」我想我最好過去慰問她,順便搞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看她的打扮或許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她的叫聲更大了,最後乾脆扭頭逃跑,說了一連串我聽不懂的語言─難道是中文? 我想,最近主題公園做得真逼真。

當意識到引起她恐慌的人正是我時,另一夥人到了。

全是男人,全都是亞洲面孔。

他們的裝束就像我在電動遊戲裡看到的古代武士─有點驚喜。

但當那些冰冷鋒利的古怪武器摩擦著我的脖子時,恐懼從腳趾頭貫穿到了我頭髮末梢。 我把手舉了起來,這是最好的示弱。

「噢─」有人用武器將我的手打下去,這種力度讓我懷疑骨頭是不是碎了。

很快地,另一夥人跑到身後把我的吉他取下來,然後不由分說地,用一副拖著長鍊子的手銬將我的手銬在背後─那東西太沉了,我懷疑裡面攙雜了重金屬。

最後,一個黑色的布袋套在頭上,我的眼前一下子黑了。

或許,夢該結束了?

【第一章】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將我喚醒。 雖然早已筋疲力盡,我還是努力半支撐起身體仰頭探望:潛意識告訴我,事情有發展了。

整整兩天了(看不到光,但我一共醒來三次),被關進來後,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人,即使他們對我來說是充滿威脅的,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欣慰。

如果力氣夠的話,我可能會稍微笑一笑……不,太可笑了,如果真有力氣,我大概早就動手把那些人推開逃跑了。 那副手銬一直伴隨著我,還有腳鐐,它們實在太重了。

當一開始我只顧手舞足蹈嚷嚷的時候,完全沒考慮它們的分量,結果到現在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更不要說他們什麼吃的都沒給過我,連水都沒有。

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制服,大約是深灰色的長袍,頭上戴著高高的帽子,像土耳其人那樣。 但他們都是中國人,我從他們命令並訓斥我的話確定這點─最近電影院放了很多中國電影,裡面的人說話全是這種音色,還有那些衣服。

漸漸地,我好像明白現在發生的事:我被拘捕了。 某種意義上,這裡的人把我當作恐怖分子之類,除了等待本地官方機構前來解釋,我別無它法。 不敢相信這樣的房子就是中國警察局? 我上個禮拜才看過《MI3》。

又一個問題擺在我面前:這裡真的是中國? 那我是怎麼來的? 怎麼可能睡一個午覺就睡到地球的另一邊來了?

等一下! 不是午覺,對,清醒一下,之前我並沒有睡午覺……

是電擊。

我的腦子彷彿又被擊中一次,當時的感受像倒錄像帶一樣捲土重來,我戰栗了。

走出監獄前,我又一次被罩上頭套,即使這樣,外面強烈的光線也透過縫隙滲進來,它們對我這雙貓頭鷹眼睛來說已經足夠刺激了。

外面溫暖的空氣彷彿為我的身體注入能量。 雖然好幾次幾乎跌倒,我還是在旁人的押解呵斥下,拖著沉重的枷鎖,一路搖搖晃晃地到達目的地。

毫無預備地,頭套被揭了下來,雖然經歷一番適應,大量的光線還是讓我眨了好一會兒眼,甚至擠出眼淚。

周圍一片唏噓聲,我慢慢轉動脖子環顧四周:這是間大屋子,沒有天花板,屋頂像山一樣隆起,交錯的樑木像刑架一樣陰森詭異。 我不禁打一個寒戰,剛才從太陽那裡獲得的溫度全跑光了。

「當─」

刺耳的巨響幾乎讓我的心跳停止,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來,幾乎是虔誠地盯著正前方那名留著古典長鬍子的官員(我是這麼猜測的),好奇他用什麼發出那記驚人的聲波。

「……」

他對我講了句話,語氣不像是野蠻人那種凶橫急促,聽上去緩慢而沉著;我更加留心看清楚他的臉,優雅中透露著威嚴,如同一名大法官。

「……」

大約是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遍,稍微加上點催促;我很想回答他,但我真的一點也聽不懂。 於是,我決定試試─「我叫Percy Adams,是美國人!我要與美國大使館聯繫!我要求為我派一名律師,在此之前我將保持沉默!」

傅燕這下不知如何是好了。

犯人奇異的相貌已然讓眾人一陣訝意,此時竟脫口而出一串稀里呼嚕的夷語,倘若此人不懂中原之音,這審訊又從何談起?

莫不是詭計?

刑部侍郎想起昨夜前來沈大學士對他講的話,心中更是揪得緊,強給自己一記鎮定,清嗓再問─「堂下所跪何人,速速報上姓名。」

「I'm not terrorist!I'm American!(我不是恐怖分子!我是美國人!)」

傅燕不禁暗自咬牙:犯人言語與之前無異,若是受人指使,此招著實高妙─語言不通,就是蛛絲馬跡也查不出。

但他並非是要查個水落石出,只要這刺客留下半點口訊,尋個原由定罪,找出他的族眷速速法辦便是,誰知竟是這等難辦局面!

淤塞之際自有靈機一通,傅燕登時想到那困擾他多日的東西來:以此突破,只論行凶,不究細則……嗯,甚為妥當。 當下招人來去取那證物。

當看到他們將我的吉他抬出來時,我馬上什麼都不顧就要站起來去取,像一隻看見主人的小狗。 好像只要一觸摸上它,我就不必恐慌了。

一個警衛模樣的人朝我大喝一聲,緊接著用他手裡那根粗大的木棍敲在我背上。 我被擊倒了,重新趴回地上,後背火辣辣地疼。

「法官」先生用他莊嚴的語調對我講話,手指著我的吉他,大概是問那是不是我的。 我拼命點頭:「是的,那是我的吉他。 我保證那隻是一把吉他,請把它還給我!」忘了之前的沉默宣言,我簡直是在哀求。

對方用懷疑的眼神打量我,好像根本沒聽到我說的話。 我已經在想他究竟懂不懂英文了。

「我、是、美、國、人!U、S、A!」我用最清楚的發音,一字一頓地念,每個音符結束都在心裡劃一道十字架。

對方照例說了一堆慢條斯理的話,看來我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沒有一個人懂英文,我甚至懷疑他們大概從沒見過白人! 看現在這些人的表情,他們看我的樣子跟看一頭出現在庭院裡的犀牛差不多,或者更稀有─我是一頭復活的恐龍!

犯人此時的神色頗費傅燕思索:他為何又擺出副哭笑不得的怪模樣? 自方才將那東西擺出,這少年便發了狂似地要撲過來,若非侍衛阻攔,怕是已將凶器得手。

說起凶器,傅燕又茫然了:昨晚沈大學士說它是樂器,今日看來竟越發像是如此。 況且經工匠檢查,未發現有暗藏利器的機關。

傅燕瞇眼觀察堂下之人,拋開夷人之怪相不提,那雙眼目雖泛碧色卻也清澈了然,不似歹人之凶橫殘忍;身長有餘而厚實遠欠,配上那頭黃不溜秋的短毛和現在一臉的骯髒倒似一隻大活猴!

以這樣一副尊容能在光天化日混進皇宮深院,莫非確有高招? 傅燕不禁一詫─「大膽夷人!你是如何混入皇宮,欲行何歹事,此物又是何用途?還不速速招來!如若不然,本官與你大刑伺候!」

「Dammit!(去死!)」

「大米?胡言亂語!來人,上刑!」言罷,傅燕丟出籌子,劈啪落地。

手下侍衛聽這聲響,知道大人只是威嚇並不急於逼供,也不挽袖子,紛紛站到那少年周圍。 為首的用杖頂住其脊背將他摁倒,其餘侍衛一併舉起棍子如打夯般將他壓住。

話說這小子到底年輕氣盛,哪里肯伏,嘴上用夷語不干不淨地叫罵,趴在那里四肢亂扭,蠻橫異常。

「喝─」這種倔強的犯人,挨不過幾杖也就老實了。 侍衛們為製住他的氣焰,開頭幾杖下手較重。

果然清靜了許多,侍衛們並不是狠心之人,況且大人示意在先,末尾幾杖俱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但到最後,在場的都發現不對勁了。

「禀大人,犯人不堪刑責,已然昏過去了。」

「這?」傅燕這才想起犯人被押解出來之前,已於天牢裡不吃不喝桎梏兩日之久,雖然一時囂張,然元氣已是大損。 若再用冷水將他潑醒,恐怕等不到畫押認罪,當下便是正法了。 「罷罷!拖回天牢,餵些米飲,改日再審。」

由是想起大學士沈大人的話:這案子,拖著審審就是,人卻萬萬不能給弄死了。

【第二章】

高涉把著一隻白玉臥犬鎮紙在書案上游走,不時碰撞上那隻白瓷雕花的筆筒,心裡發出只有自己聽到的冷笑。

陰柔甜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啟禀萬歲,大學士沈境沈大人求見。」

「宣!」高涉頭也不抬,大聲下令,手裡的玉犬還在撕咬筆筒上的葡萄葉。

太監接到命令跑到前面高聲唱頌去了。 片刻,穿一身利落官袍、頭戴端正官帽的沈境步伐風勁地踏入上書房─「臣悉音閣大​​學士沈境,參見吾皇……」

「平身。」

高涉懶洋洋地招呼,停下手裡的遊戲,把鎮紙丟一邊,往雕花的椅背上一靠,「這裡沒外人了,八喜要聽宣才進來,有話就說吧!」

這話一出,屋里頓時換個氣氛,笑意從沈境臉上退去,那表情終於符合其今日的衣著了。

「臨川那邊消息到了。」舉起右手,手心朝下,擺一個「平穩」的手勢,同時嘴角下彎,臉色陰沉。

「那刑部呢?」高涉瞄過一眼領會意思,目光返回去打量著筆筒。

「傅燕今日未審出什麼結果,但是─」看到皇帝面部微微抽動一下,沈境趕緊把話補充上去。 「刺客貌似番國夷人,不通正音,傅侍郎著實無從下手,須得另謀法子。」

「哼,夷人。」高涉手撫著玉犬鎮紙,鼻中嗤笑作聲。 「有趣,侍衛們傳言說是頭身背大斧的獠牙山鬼,朕倒是要仔細觀摩看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

「皇上是要親自……?」

高涉舉手製止,眼睛緩緩瞇了一下,「只要不是啞的,就沒有撬不開的嘴。」

「當─」

玉石撞上陶瓷的聲音既清澈又冰冷。

我被兩名警衛用粗暴的方式拖拽出牢房,根本沒有顧及身上那些血淋淋的傷口。 我居然很安靜,已經疲憊得發不出聲音了。

那是一間比陰森地牢還恐怖的房子,充滿殘忍的味道,我彷彿可以看見空氣中飄蕩著密密麻麻的血細胞。 到處擺放著希奇古怪的器具,形狀和氛圍很容易讓人明白它們是刑具─居然有人能想出這麼豐富的方式來折磨同類,除了在SM俱樂部裡。

面前傳來了光亮,我努力睜開眼睛:三個身著斗篷頭戴兜帽的人,高大魁梧……死神來了嗎? 他們的鐮刀在哪裡?

「……」

「……」

最高大的那個說了句話,其餘中的一個用非常恭敬的語氣回答。 我從聲音知道這就是白天審判我的那位法官。

也就是說,他們全不是死神。

卻比死神更可怕─當被猛地揪住頭髮,把腦袋往一個水池裡沉的時候,我這麼想。

「哈─」再被扯出來時,我高喊著喘一口氣,把水噴出來。 還沒等吐乾淨,膝蓋後面被人用力一踢,我完全跪倒在那個最高大的「死神」面前。

他的臉被兜帽遮住大半,雖然我跪在下面仰視,但昏暗的燈光使得餘下的那一部分也完全看不見了─如同沒有形狀的幽靈。

「……」他對我講了句話,聽聲音應該是個年輕人,而且很健康。

在身後押住我胳膊的人對我大聲訓斥,似乎我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 「媽的!」我條件反射著回頭看一眼,習慣性地咒罵。

一隻手箝在我的下頜,將我的腦袋轉過去─力道之大,哪怕我現在精神滿滿也未必能拒絕。 那個人在看我,即使我現在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甚至臉;他揪著我的下巴,像看一件物品一樣打量我。

站在他身邊的一個人站過來說了句話,被他抬手製止(從聲音判斷,那個人也是年輕的)。 這必定是非常有權勢的人,我由此認定,不知不覺緊張起來,小心地吞嚥著,視線轉到一邊。

「……」他用冷淡的語氣對我講了句話,似乎是問句。 我當然不知道怎麼回答,不自覺地咬嘴唇。

然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全身繃緊了─那個人的手指、拇指,觸碰到我正咬著的嘴唇……

從上面撫過。

雞皮疙瘩一定讓我的皮膚變得跟刺猬一樣了!

「去你的!」媽的! 我才不是「玻璃」! 我立刻想到擺脫,努力繃直身體往後仰。

但由於這樣的不合作─警衛給我的頭上一記用力的捶打,幾乎產生了腦震盪。 等我渾渾噩噩地再次抬起頭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人,讓我剛平復下來的大腦稍微激跳一下─當然,這就是那個戴兜帽的變態,但我沒想到他的臉居然非常漂亮,我是說,英俊。

他正跟身邊的一個人說話,對著我的是側臉,挺直的鼻樑和高聳的眉骨簡直完美─我見過的很多亞洲人都沒有這樣的優點;堅毅的下頷線條更是讓我羨慕。 他留著罕見的長發,烏黑筆直,其中一部分梳成嚴謹的髮髻頂在頭上,這讓我想起某些異教的神職人員。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那時的確被他吸引了,以至於片刻之後,他轉過臉的瞬間,我都來不及收回視線。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或者說,我們注視著彼此,只有不到一秒。 我震驚了,第一次被一個人的眼神嚇到。

─如此冰冷。

在侍衛把那張臉從水缸裡拖出來時,高涉想大概是乾淨些了,於是親自上前細看。 當日在御花園捉得此賊時,他正在樞密院與大臣們議事,並未見得絲毫,還真依宮女、太監們傳言的把他想成個凶神惡煞的精怪模樣。

結果卻差之何止千萬里。

似這樣深目高鼻的人種大約西域一帶就有,常有商賈借販貨之便,帶幾名當地女子來京城教坊司裡獻藝,見者謂之絕色。

只是這黃毛碧眼,倒真顯得靈怪了些,且西域多烈日剛風,少有人生這等白淨的皮膚。

只是他看得真切,而那少年竟猛得一掙,眉毛扭做團,竟是十分厭惡之樣。 侍衛見狀果斷予以懲戒,高涉原本惱怒的情緒才勉強按捺。

接過沈境遞來的手帕擦乾手後,他又不經意回頭去看那個長相奇異的少年─看到那對眼睛後,高涉感覺心裡在遏制著什麼。

是想揮手打過去?

大概吧。 那副眼神太無禮,竟如此直接!

「把他那件凶器帶來!」他下達了命令,話說得有點脫離思維。

「遵旨。」傅侍郎立刻指派屬下。 片刻工夫,便將那木頭玩意抬了過來。

「Give it to me!It's mine!(把它給我!它是我的!)」跪在地上的犯人激動得要跳起來,與先前表現出的虛弱判若兩人。

高涉眉毛一動:此物果然是關鍵? 但沈境說它只是把樂器,莫非也是出自西域?

「說,這是什麼東西?」他不顧周圍阻攔,將該物奪入手裡─分量不像武器,全無金器之感。

「Give it to me!You mother fucker!The guitar is mine!(給我!去你媽的!吉他是我的!)」

從少年接連嚷出一連串毫無頭緒之話音,確非中原之音。 看來沈境也不曾聽過這樣的語言,對此束手無策。

不由得又對上了那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手,一對瞳仁分明,因而倍顯其憤怒。

高涉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年幼貪吃的五弟高汨抱了個鴛鴦餅盒,見有人靠近也是這副眼神。

「鬆開他。」

「皇上!」

「朕說鬆開!」

侍衛們只好照辦,緩緩收手後握住腰間的配刀。

「拿去。」高涉將木器遞到少年高挺的鼻前。

我被這個人的行為困惑了,這個英俊的中國男人,他把吉他遞到我面前。 要我演奏它? 也許吧。 那副表情是我前所未見的高傲─見鬼! 我從沒想過會在別人的命令下彈吉他!

有種預感:這是機會─決定生死的機會,甚至自由。

我看著他的眼睛,完全不躲避,從他的神色判斷自己要把握的是怎樣的機會。

大約幾秒後,我接過吉他─噢,我的寶貝,她可真沉!

接觸到那櫻桃木面板時,我的指尖像要沸騰了,還沒有哪個女孩讓我這麼激動過。 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敘舊,由於身後的傷,我只能直起背,跪著彈奏─我發誓今後無論是誰都不能讓我以這樣的姿勢演奏,絕不!

「當─」

我習慣性地試探琴弦的鬆緊度,突然的聲響讓處在過於安靜房間裡的人多少受到驚嚇。 警衛衝過來警告我,從腰間拔出明亮的刀,幸好他們的上司揮手阻止了他們。

必須承認,這個人的一切舉動都是那麼優雅而充滿權勢,緻密地讓人幾乎透不過氣​​。

好了,我伸展一下手指,它們顯然已經蠢蠢欲動,看著這幾天長出來的指甲:剛好合適。

無關聽眾的數目,這將是我最重要的一次音樂會,絕對─「Down in Albion,They're black and blue……」

「Oh come away,won't you come away? 「We're going to……」

待那人唱完第一句後,沈境就把目光收回來看高涉:他應該下令停止了,既然證明這是毫無危險的樂器,而且皇帝從來不是喜歡音樂之人,凡他參加的宴會,基本上不會有歌。 難道因為這是罕有的異域奇音?

但這聽起來全不悅耳啊! 樂器的聲音還好說,那少年用夷語唱的東西簡直粗陋不堪,連上等歌伎唱的曲都嫌嘈雜的高涉,為什麼今天聽著這嘔啞嘲哳的夷人番唱竟渾然忘我了?

沈境不敢貿然多想,不動聲色地察看其它眾人的表情:一邊的傅燕只是一副作慣了的畢恭畢敬,再看隨行而來的幾名侍衛,有疑惑驚訝也有不堪噪音之煩皺眉歪嘴者,俱是合情合理的表現。

沈境不敢,卻又越發想要證實一下他的猜想。

「當─」

眾人皆驚了一跳,樂聲也戛然而止。

「沈大人……」傅燕不禁脫口一問,而沈境已經彎下腰去撿什麼了。

「無妨,乃是下官腰佩不慎落下,驚擾了諸位,」把撿起的那塊翠玉盤龍壁的碎片拿白帕包好後,對高涉作揖道:「望皇上恕罪。」

過了有一陣,皇帝才轉過身,低著眼皮看他,「平身,大驚小怪!」

沈境拿出平時的輕謔神色,朝高涉一笑,待皇帝不再理會後,又瞟一眼去看那唱歌的少年……

「不好!」眼見那人傾身朝皇帝而去,沈境丟開尚未揣進袖中的碎玉,衝過去試圖抵擋─然而卻是高涉抬手將他擋開,未能反應過來的沈境被推開好幾步遠,竟是蹲坐在地上。 等到心神稍定,只看到高涉微微弓起的背影,手裡扶著那名少年─此時雙目已是緊閉。

眼前是幾朵搖晃的火苗,眼眶裡的淚水使它們看起來像一座座跳舞的十字架─我還在這個奇怪的地方,受傷的身體依然疼痛,胃也還是空的。 仍然不能確定我還活著。

雖然這裡已不是那間陰森的牢房。

沒法移動身體,我只能轉著眼珠把這裡觀察清楚:很大的屋子,估計我最多只看清了它的三分之一;非常乾淨,而且豪華─看看那些古典風格的畫吧,我敢打賭它們都是真的古董!

不遠處的桌子上擺著一隻造型簡潔的花瓶,天藍色,裡面插著一根開著粉紅小花的樹枝。 然後是整排窗戶,用的是磨砂玻璃,外面的情況一點也看不到。

視野到這裡結束,一塊華麗的紅幔帳把外面大部分情況阻擋了。

算了,看這些有什麼用? 我既不喜歡古董也欣賞不了藝術品,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團粉紅的棉花糖,白色也可以─我喜歡甜食。

住在這裡的是誰呢? 我盯著床裡的幔帳頂:從色澤上看,似乎是絲綢,有著不明顯的幾何花紋─誰會使用這樣的奢侈物品?

一雙冰冷的黑色眼睛。

這是在我頭腦裡最先出現的事物,然後很快被自己抹掉─我不喜歡這傢伙,在我最屈辱的時候,他是看得最清楚的人。

但他的權勢和氣質的確是壓倒性的,在這裡,簡直像一位君主。

哼,開什麼玩笑? 我知道中國的元首是一個叫「Who」的戴眼鏡的老人。 而像那樣一名留長發的英俊青年應該出現在好萊塢或米蘭,而不是學著獨裁者的姿態,在地牢裡沖一名戰鬥力幾乎為零的美國中學生耀武揚威!

垃圾!

我的精神反抗到此為止─有腳步聲從某個方向傳來,很輕,也很快,我想到的是一個穿保齡球鞋跳踢踏舞的小個子愛爾蘭人。

當這個人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困惑了:這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

他/她穿著青灰色長袍,一頂黑帽子遮住了綰起的髮髻─這裡的人似乎全都蓄長發,然後梳成高高的髻─從服裝來看,我應該將他歸納為「男人」,一個尚在發育初期的男孩。

如果他/她沒有在看到我之後,用尖利的嗓音大叫一聲,然後跑開的話。

我敢打賭,學校合唱團的女孩都叫不出這麼高的音。

約一分鐘後,更多的人進來了,包括那個尖叫跑開的傢伙。 我又一次成了被參觀的對象。 更糟糕的是,這次更像是學術研討─當我看到一個坐在那邊、下巴留鬍子的年長男人伸手過來翻看我的眼皮和鼻子時,悲哀地想。

他對站在後面的其它人平靜地說了些話,語氣讓我想起學校的訓導老師Lowe 先生─那個說話慢吞吞的老禿頭……見鬼,他還掏出手帕擦自己的手,難道我是一具躺在解剖台的屍體?

然後,「訓導老師」站起來伸出手指對那些人說了什麼,那副姿態彷彿是在下達命令。 隨即發生了讓我驟然緊張的事:他的手下突然湧進我所躺的床裡,一個人將我蓋的被子揭下來─我看到了讓我下半輩子都不敢回想的情景:我的下半身居然一絲不掛! 身上唯一的遮擋是一件只到腰的白色日式睡衣!

天吶! 我無法不去臆想在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裡,我的下半身發生了什麼事?

不,還是關心一下現在吧! 那些人推著我的身體將它翻轉過來,這樣的姿勢讓我的臉立刻發燙了:不,我不是「玻璃」!

別那樣對我!

我簡直是在拼著命掙扎,但無論這裡哪一個人都可以用一根手指將我降伏。 我彷彿聽到他們猥褻的笑聲……上帝啊,我錯了! 讓這一切結束吧!

他們要幹什麼? 我斜著眼看到有人端了一隻盆子過來,裡面熱氣騰騰的是水嗎? 另一個人從裡面撈出一塊手帕,擰乾後拿在手裡朝我過來​​了……不,他要幹什麼? 天吶,是在做清潔工作嗎? 見鬼!

噢! 這樣的熱度施加在傷口上實在太疼了! 我條件反射地痙攣一下,終於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全身鬆弛下來。

當我明白過來他們只是要為我受傷的地方上藥時,已經沒有精力去嘲笑自己的胡思亂想,或者感激這些人對俘虜的憐憫了;無論如何,我太累了,連眼淚淌到嘴唇上都不想去舔。

再後來,屋裡的人少了一些,我看得見的只有那個分不清性別的孩子,他/她站在床邊用一把圓型的扇子,朝我上藥的部位輕輕地搧─仍然曝露在外。 因此,我認為他最好是個男孩,這樣我就不用那麼難堪。

又一個人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已經算是中年,眼角各有幾條明顯的皺紋,似乎隨時都在微笑的面孔。

他也意識到我在看他,會意地笑了一下,舉起手裡的勺子伸到我嘴邊。 我感到吃驚,嘴唇把勺子裡盛的東西碰灑了,下意識地去舔被沾濕的嘴邊……好甜。

不管那裡面放的是氰化鉀、吐真劑或者催情藥,我只知道我的身體非常需要它,那股帶著奇異芬芳的甜味。

當新的一勺送到嘴邊的時候,我簡直迫不及待地張嘴咬住勺子,結果液體流進氣管,我劇烈地咳嗽起來,還聽到那名年輕的僕人咯咯的笑聲。 然後年長的那位好像吩咐他什麼,使他很快從身上掏出塊手帕來給我擦臉,還輕輕地為我拍打後背。

我當然覺得舒服,但卻面臨一個新的困惑─現在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他們從虐待我變成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

冥冥中的預感,這一切跟那個英俊的男人有關。

【第三章】

今日的西御花園是難得地熱鬧,幾位重要的嬪妃都聚在一起,少女們的玩笑聲此起彼伏,渲染著初夏的晴空。

「萱姐姐,妳看這樂器這麼大,彈奏出來會是何等音色呢?」一臉稚氣未脫的慧妃管悅伊舉著團扇指向眼前琴師手裡抱著的大東西,問身邊的秦昭儀道。

雖然秦紫萱只是個嬪,但論輩分,她是管悅伊的表姐,不諧世事的小慧妃還是像進宮之前那樣與她姐妹相稱。

果然,懂事的秦紫萱謙遜地一笑,「回娘娘,婢子雖略懂音律,但皆是中土樂器。不過,」話雖客套,她卻不賣關子,「我見這琴的構造似琵琶之類,而身子又比琵琶肥大許多,弦也更長……」

秦紫萱微抿下唇。 「估計比那琵琶之音更為圓潤渾厚,只不若琵琶透澈罷了。」

管悅伊當下拍手笑道:「萱姐姐好生聰慧!不如妳去彈那琴來聽聽好麼?」

「使不得,皇上親自指派了樂師研習此琴之演奏法,今日我等只好專心做個陪客,帶上耳朵聽便是,且不可造次。」

「唉。」管悅伊失望地嘆氣,雙手托腮坐在椅子上望天,突然,「姐姐可曾聽聞人說起那小番賊的相貌?」

「倒是聽翠兒說起過。」

「哎呀!是不是黃毛綠眼,滿口獠牙,嘴裡還會吐火……」

「呵呵!」秦紫萱掩口一笑,「這話未免過於離奇,如此形容倒成了『哼哈二將』了;婢子聽說……」

「聖上駕到─」

高涉快步走到那把雕花扶手椅邊,順手指向靜候在前的樂師一下,然後沉沉地坐下,一套動作絲毫沒有遊玩的閒雅。

原本興高采烈準備上前依次行禮的嬪妃們,見這陣勢心頭大多涼去半截,紛紛退在各自位上站好;也不多話,只待聆聽今日的節目,並暗暗祈禱樂師一曲絕響能博得龍顏大​​悅、皆大歡喜。

誰知一開頭便生紕漏。

鬍子已經斑白的宮廷樂師長顏祖蔻不緊不慢地,將那番邦怪琴立於膝上,如平時抱琵琶的姿勢。 高涉一見此景眉毛即深深一皺,那日同去過天牢的大學士沈境站在一旁也甚覺不妥,心中不禁為老樂師捏把冷汗。

端坐好後,顏祖蔻依照琵琶指法,用那怪琴彈起了時下流行的曲牌《鷓鴣天》,大概是覺得蠻夷的器樂不配奏大雅之樂罷。

話說這琴的音色實在獨特,正如先前秦紫萱所言,的確是圓潤渾厚,配上《鷓鴣天》這樣起落不大的曲調倒也相輔相成。

然而皇帝的眉毛卻沒有因此舒展開來。

高涉一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背靠在唇邊,姿勢自樂音響起就沒有變動分毫。

有女眷不喜音樂,便偷偷觀察皇帝的神色,開初只覺得皇上這樣冷靜沉著的儀態自是俊逸非凡,但那眼眸中滲出的寒意卻讓人越看越懼,收回目光後竟不敢再看。

樂師顏祖蔻自是沒有心思留意皇帝的神色,一味專心演奏。 他當日​​接到聖旨命他研習這怪琴時,就如在心頭壓了塊巨石。

這不比酒宴助樂、祭祀盛典,身邊誰也未曾見識過這希奇玩意,要讓他五日之內學會彈奏以回皇命,無疑是棘手的冒險。

聽說當日那番人就是以此奏得一曲,博得聖上歡欣,留住了性命。 能讓從不喜好音樂的當今天子如此開恩,這樂器所奏之音不知該是何等的天籟。

此時他以一曲《鷓鴣天》開頭,為的是這曲子旋律流暢,通俗簡練,想來聖上鮮少賞樂,必定難懂那雅樂頌歌中的精妙,還須循序漸進,步步引導。

如此一來,或許皇帝就此喜歡上音樂也說不准,那樣,他們這些樂師的地位就有望攀升。

然而一曲終了,高涉一言不發。 其它人也不敢出聲叫好,明明是花紅柳綠,蝶飛蜂舞的御花園,此時竟肅穆得如同刑場。

終於,皇帝有了動靜─放下一直靠在嘴邊的右手,倏地站起來,甩一下袖子,兀自走了。 隨行人員有條不紊地跟上。

不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快跑著回來,經過那群怨氣沖天的女子,站到面如土色的顏祖蔻面前宣布:「聖上口諭:宮廷樂師長顏祖蔻懶惰無能,有負皇命,自即日起革除職務,驅逐出宮,欽此─」

當那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遠去到聽不見的程度,我像前幾次一樣睜開眼睛,不慌不忙地坐起來─該死,還有一點痛! 趕緊換成側臥姿勢溜下床。

大概三天前,那些可怕的傷口就癒合了,只要不像剛才那樣重壓它,基本感覺不到疼痛。 那些難聞的像糞便一樣的噁心藥膏還真有效。 雖然我始終不能安心接受醫生(那個像訓導老師的老頭)和他的助手們,興師動眾的換藥方式。

在這些人的照料下,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不過你要是以為我會心安理得地待在這間醫務室,那就大錯特錯。

是的,我依然裝作很虛弱,為的是拖延留在這裡的時間─誰都知道,裝病住院是越獄最常用的伎倆。

每天都有段時間,只要我裝作睡著了,那個照看我的男孩(我已經將他定義為男孩)就會跑出屋子,過大約一小時後才回來。 他好像精力非常旺盛,任何行動都是用一種腳擦著地板的小跑,這也方便我掌握他的行踪。

把腰間的睡褲帶子係好,我站在屋子中央開始今天的觀察……

那幾排窗戶已經被我發現後面有一個雜草叢生的花園,周圍的牆還不算高,如果我能恢復成來之前的狀態,應該能爬過去。

還有一件讓我吃驚的事:那些窗戶里安的不是磨砂玻璃而是一層白紙! 不可思議。

這間屋子只是一個房間,屬於這整座大建築物。

我本來想走出去看看情況,但怕會遇上這裡的警衛,這樣他們就會發現我已經差不多痊癒,沒必要留在這裡浪費他們的藥和食物了……說起食物,我得承認,那些甜美的湯和米粥真是不錯!

晚上的時候,那個男孩會睡在我對面的木製沙發上,完全就是監視,我不敢輕易冒險。

讓我真正關心的是這裡的警衛佈置。 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看過一個帶武器或者穿著我在牢房裡看到的那種裝束之人,但絕不能輕舉妄動。

雖然現在看來,他們的裝備似乎很落後,主要還是使用冷兵器,然而誰也不能保證在我跳過那堵牆時,不會被身後射來的子彈打成網球拍。

好吧,讓我想想能不能在這裡找到可以當作武器用的東西:就算能逃出這裡,誰知道在外面還有什麼危險。

算了,我承認我的真實想法:如果偷偷逃跑行不通,那還有一個糟糕的法子就是挾持人質─除了那個瘦小的男孩還能是誰?

唉,良心不安。

在屋子裡看了好幾遍,我確定只有那隻天藍色的大花瓶,和擺在另一張桌子上的陶瓷小擺件可以採用。

花瓶要等到行動開始時再準備,我走到桌子邊,打算先把那個白色的小玩意藏在床裡─如果被抓住,再加條盜竊罪,對現在生死不明的我來說也不算什麼。

那件東西拿在手裡出人意料地沉重,我才明白它不是什麼陶瓷而是種玉石,被雕刻成某種動物的形態─正好! 攻擊力增強!

我轉過身,把它託在手裡掂量幾下,竟然得意地笑了。

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幾天來這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居然停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被那雙眼睛裡的寒冷凍結了嗎?

當他們突然面對彼此時,顯然都吃了一驚。 高涉雖事先知曉,讓他詫異的卻是對方的臉:奇異的模樣,那對淨藍色的眼珠簡直不像天生而成的。 但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微微上翹的嘴角……莫非是在笑?

午後難得閒暇,離開禦花園,他獨自進到這座院落,懷舊之餘看看那幾日前捉獲的稀罕。 結果出現的卻是教他情緒複雜的一幕。

那意料之人─即使看不到臉,頭上那把黃不溜秋的曲毛也能證明是他無疑─正站在屋中央抓首撓耳。 從動作看來,絕非如胡太醫上報的那樣「體虛弱,行動猶不能,昏睡以終日」的狀態。

高涉頓時有種被人誆騙的憤怒感,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中漫開……

然後發現對方手裡抓著一樣東西─白玉臥犬! 不錯,正是與他書房裡那隻成對的。 他拿這東西做什麼?

「原來你是個賊?」

少年雙目一瞪,慌得退了一步背貼上身後的香案。

「哼!你就是偷得了這些,又該如何出去盜賣呢?」高涉站在原地,與他相距不過兩尺。

「Do you speak English?(你說英文麼?)」

對方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些夷語,高涉再次皺起眉毛,「說人話!」

「What a shit!(什麼狗屁!)」他又垂頭喪氣地低下頭小聲說了什麼。 又忽然抬起頭,拿著玉犬的手舉起來指著高涉身後,鼓起眼睛,嘴張大……

高涉自然是立刻回頭去看─腦側一記重擊,滿眼的閃光。

沒想到我的機會來得這麼快! 幾分鐘前,它還是頭腦裡一幅不成形的藍圖,現在卻連最好的材料都擺在了面前─一個足夠分量的重要人物,而且拿他做人質,我的良心不會有絲毫的不安!

天吶,我都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出這個辦法的,就像哪部電影裡的情節! 對了,就是電影,雖然那些故事早就被我扔進回收站,但關鍵時刻,大腦總能將最有用的部分恢復出來使用!

接下來怎麼辦? 我實在太興奮了,簡直手足無措,那了不起的玉石玩具還在我手裡。 對了,花瓶! 我需要它的碎片!

我激動地朝另一張桌子走去,甚至把手伸出來好盡快構到目標……

不─世界就是這樣崩潰的。 在失去平衡的瞬間,我這樣想,配合著緊接的那一聲清脆的巨響,其實只是被我碰倒的花瓶。

腳踝傳來劇烈的疼痛提醒我事情有多糟─沒有確定所襲擊的對像是否真是失去反擊力是個致命的錯誤! 我彷彿看到自己骨頭碎裂的樣子。

還好那塊玉石仍在手裡,我靜靜地趴在地上,等待下一次機會─經驗告訴我,這個人雖然強壯,卻很容易被一些小伎倆騙過。

他靠過來,我聽到使力發出的呻吟。 他一定氣瘋了,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該立刻有所行動,即使像這樣假裝束手就擒也未必能得到寬待─對方可是被我拿石頭用力砸了腦袋的人!

他抓住我的頭髮! 媽的! 我裝不下去了,咬住牙哼一聲:太痛了,作為男人,我不指望會被溫柔對待,只是腦子裡不斷跳轉出那些關於伊拉克的新聞─所有虐待俘虜的雜種都該去坐牢!

「……」

虐待狂在我耳邊說了句話,拋開裡面的意義,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憤怒和殘忍。 翻不了身,一隻膝蓋死死抵在我的腰背處,即使武器還在手裡也沒法發揮作用。

不可避免的恐懼讓我徒勞地掙紮起來,本能地想擺脫那份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制。

堅決的力量扭著我的腦袋轉到一邊,我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男人的臉靠近,那目光讓我毛骨悚然,上次在牢房裡他也這樣看過我。

再也把持不住,我抓著石頭的右手不顧一切地反過去要砸他─至少讓他把那的噁心表情停止!

「噢─」

手被敏捷地擒住並反剪─真是個厲害的變態! 我不會被吃掉吧? 當那張臉又一次靠近,那張嘴裡的呼出的氣體越來越熱……

第一次被人如此重傷的高涉理所當然是惱羞成怒了,眼前的昏黑過去後,腦中一有三個字─斬、立、絕!

好在這凶悍的蠻人膽大有餘而謹慎不足,只顧逃脫,未曾提防身後,被他抓著機會絆倒,又憑藉自己一身不差的武藝重佔了先機,並伸手揪起身下那小賊的頭髮。

這是他的手第一次真正碰到那堆黃如稻草的怪毛,意外的細軟感竟讓他有些於心不忍,倘若這是名少女,或許就被他饒放了過去。

「果然有膽量,沒準比站在外面那幫飯桶管用!」高涉將對方揪起,在其耳邊說。 剛才那隻龍泉窯花瓶墜地造成的響動,竟未引得任何人進來一探究竟,看來那幫平日里威風凜凜之徒不過虛有其表。

那人卻將眼睛睜得更大了,說不清是挑釁或驚恐,中間的瞳仁一陣陣地收縮。 高涉只一味地看他,全然不顧自己流露出的古怪表情,整個人就像被這奇異的雙目蠱惑住。

如果不是對方突如其來的又一次襲擊,高涉真不知自己要看到什麼時候才滿意。 這一著,他卻不似先前那般惱火,一則那少年並未傷到他絲毫,再就是自己也說不清的對此人越發明顯地寬容。

高涉慢慢靠近想再看個明白,渾然不知自己對這小番賊的興趣已經有些失控了。

房門被人突然推開!

站進來的是照看這宮院的小太監瑞喜。 他先是被屋裡的情景驚了一詫,隨即又認出那名處在上方的男子正是皇帝本人,更是嚇得兩腿發軟,不知所措。

這小太監每日守著個不說話的夷人,無趣得緊,也是少年貪玩,便趁著其昏睡之便,從後門跑出去與別處的小太監、宮女們玩笑。 算著老太監金順在外院做完雜務了,就又跑回來當班。

幾日下來均無差池,誰料到今日竟撞上這樣的大岔子!

看這二人眼下的光景,和那一地的碎瓷片子,瑞喜臉色先是一下刷白,緊接著又愈漸泛紅。 他也是十四、五歲大的人了,伺候好主子們房事也是分內該懂的活路,只是他常年駐守這冷宮,哪得那機遇。

也虧得他機靈,沒有造次,深深彎著腰,算是行禮。 也不言語,一直這樣躬著身小步往後退出屋,輕輕地又將門掩好。

高涉還沒想到如何應對這​​突發的一幕,那個不期而至的小太監竟又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以他的心智,怎會不明白對方原何有此舉動!

心中一堵怒氣頓時消散,如同陪演了出哭笑不得的鬧劇;看看自己的動作,也難怪那小奴才心生歧義。

蠢材! 就他這般怪模樣,連算不算人都未得知呢!

高涉眉毛一皺,當即站立起來,那小子被擒得久了,一時也難以動彈,只在地上不動。 他又想起先前被砸的事,摸著額角生疼,氣不過,一腳踹上小惡人的腰肋。 痛得他悶哼一聲,漸漸縮起身子,微微發抖。

覺得自己是片刻也留不得在此了,高涉頭也不回,快步出屋。

大約半小時後(或許更短,我下意識地將時間延長),平時照料我的兩個人進來了;在這之前,我幾乎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混蛋! 雜種! 狗娘養的! 變態! 我終於明白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了! 那副道貌岸然的表皮下是個徹底的瘋子、施虐狂,借助權勢為自己創造娛樂條件……

對了,我明白了! 我準是落在這混蛋的勢力範圍內:從最初的花園到牢房,以及現在的醫務室,全是這傢伙的地盤! 在這裡我完全沒有人權! 媽的!

我被兩名僕人小心翼翼地扶上床,依然像之前那樣被照料著。 真可笑,不是已經拆穿我裝病的事了嗎? 哦,對了,現在我是他們主人的新玩具,他們肩負著維護其性能的責任……哈! 這都是他媽的什麼鬼東西? !

但醫生卻沒有再來了,應該是那個混蛋命令的,這裡的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傍晚的時候,來了幾個人進到這房間裡。 我因為無聊而躺在床上發呆,但那兩個僕人卻堅持要我下床像他們那樣跪在地上。

我發怒了,大吼一聲後用被子蒙住頭,鑽進床的最裡面蜷著,朦朦朧朧聽到一個人用念詩的口吻大聲宣布些什麼,然後那個年長的僕人用同樣腔調回答─就像在演莎士比亞戲劇。

再過沒多久,年長的僕人過來隔著被子推我,好像要跟我說什麼。 我想即使聽不懂,也可以從肢體語言了解點信息,就把被子掀開─這個人對我還是不錯的。

我盤坐在床中間,被子披在身上,像主教的斗篷,看著眼前的中年人對我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比劃著說了一堆話,最後讓開身體,指著對面木沙發上被一塊光亮紅布蓋好的東西。

在他走過去揭開那層掩蓋之前,我就認出那下面的物品─我的寶貝吉他,還能是什麼?

【第四章】

聽到有人以字呼他,沈境不緊不慢回頭一看;待人走近,才認出是他昔日的老師、當今宰相之一,尚書令管引。 便站住作揖道:「恩師喚學生何事?」

「應風果然疾步如風,讓老夫追得好苦。」管引令氣喘吁籲道,想是有急事找沈境,一把年紀跑得如此辛苦讓人於心不忍。

「學生無禮了,望恩師恕罪。」沈境又鞠一躬,順便等管引把氣歇勻了。

「無妨無妨,老夫不自量力,拿老骨頭與你等後生較量,豈非自討苦吃。」管引說著,掏出手帕擦汗。

「恩師言重。」沈境微微瞇眼一笑。 此時正是早朝完畢,他不久要去上書房待命,路上遇見管引,不免在心裡將其目的猜度一番。

「應風,」管引恢復過來,清清喉嚨:「關於聖上秋後南巡之事……」

果然如此,沈境自在心中嗟嘆:管相果然不死心,他實在太不了解皇帝的性情了。

「聖上賢明,體恤萬民,實乃我朝之幸,然而……恕老夫直言,臨川慶王那邊,還是不要叨擾為好。」後面那半句,管引是看過周圍後小聲說與沈境。

沈境輕輕一笑,「管相之言,在下曾考慮到,然而這南巡之事是聖上欽定的行程,恐難以有所更改,縱我斗膽進言,以皇上的性情……」嘆氣,搖頭。

「應風與皇上乃自幼相識,不同我等老朽;你的話,他恐怕還能聽進去五分。」

沈境搖頭更甚,「我如此與恩師講罷,皇上登基不久,今次南巡為的就是臨川。」

「這……」管引無言以對,失望搖頭。 片刻,又想到什麼:「前陣子在御花園裡捉住的那名番國刺客……」湊上去,靠近到沈境耳邊。 「可與臨川那邊有關?」

沈境搖搖頭,笑容又變輕鬆了,「非也。大內管事的已查證為花園某處圍牆坍塌,那番人鹵莽無知誤闖進來,引起一場虛驚罷了。」

「哦,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帶著八分的失望,管引搖著頭走開了去。

沈境目送老師走遠,甩甩袖子,更加快步往上書房前行。

又一朵雲把太陽擋住了,我稍微睜開眼睛,天空像畫似地被樹葉組合的畫框鑲嵌;咬在嘴裡的草莖隨著我牙齒的動作招搖。

真完美啊! 在我和老爸住的公寓房子,必須跑上樓頂才能看到灰濛蒙的一片,點綴在邊緣的是摩天大樓的生硬輪廓。 只有這時候,我還覺得這個地方不壞。

就像瓶子裡的金魚,沒有撞上堅固的玻璃牆之前,牠對安置在魚缸這大房間還是滿意的。

我在幹什麼? 我接下來該干些什麼?

大約兩小時前我吃了頓豐盛的午餐。 我以前是絕對不喜歡中餐的,但這個地方的食物味道跟那些紙盒子裡的肉片大不一樣,尤其是甜食。

唯一惱火的是我不會使用筷子,而那種陶瓷勺子太大太滑。 還好年長的僕人總是樂意為我挑些菜到碗裡。

對了,我聽其它人用「Jensen」這樣的名字稱呼他。 好吧,我就暫且稱他為「Jensen」吧!

地面傳來那陣已經算得上熟悉的急促腳步聲,是Rachel 來了。 就是那個少年男僕,我聽出他的名字好像叫「Ricci」或「Victor」之類。

鑑於他雌雄莫辨的外貌,我私下為他命名「Rachel」,而且念起來也更像他們的語言─雖然我從未喊出來過。

準是來叫我回去彈吉他的。 就這件事,我得嘆氣:自從那天吉他回到我身邊後,我被安排了新的苦役……好吧,不算太辛苦,但我真的討厭被人督促著做自己原本很喜歡的事!

那些人要我每天彈奏吉他給他們聽,要知道,光是彈琴而不唱歌,對一直身為樂隊主唱的我來說實在是難受,但讓我對著這群不懂英文的人陶醉地自彈自唱,又顯得傻氣十足! 如果有女孩子還好點。

年輕的Rachel 連蹦帶跳地踏進我所躺的草叢,跪在我身邊的地上,粗暴地推我的肩膀讓我起來。

「好了,別催了!見鬼,真煩!」我嚷嚷著坐起來,強烈的陽光曬得我兩眼昏花,只好伸出手請他拉一把。

「老天!」站起來後我感嘆一聲,並在Rachel 的尾隨下離開這個狹小荒蕪的伊甸園。

既然他們只是無辜的僕人,我也沒必要與他們作對為難。

前段時間Rachel 離開了幾天,來了個比他年長些的男僕接替工作(直到現在他也沒離開,而且主要職務就是監督我彈吉他,媽的!)。 後來我再看到Rachel 竟然感到很欣慰,但他的臉色卻非常不好,好像生過病或受了傷。

我同情這傢伙,像他這樣年紀的男孩應該看漫畫、去野營、騎著自行車滿街跑……唉,我們都是那個變態的受害者。

吉他被擦得錚亮擺在那張椅子上,新來的僕人Fuller 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朝我微笑鞠躬,我卻沒辦法還給他好臉色。 相比其它兩人,他顯得狡猾且虛偽,但我不明白他究竟出於什麼目的討好我。

我抱著吉他坐好,下意識地摸摸右手指尖。 這也是我不願意彈吉他的原因之一,現在沒有撥片,缺少硬繭保護的手指有好幾處被弦刮傷了。 Jensen 發現後用一種藥膏為我塗在傷口上,但只能止血和疼痛,新的傷口仍不斷產生。

「#─」最大的一處舊傷裂開了,我氣得將吉他擱在地上站起來要走。 再也不想乾了。

我推開大聲嚷嚷的Fuller,徑直走回臥室往床上一倒:真想換上電吉他胡攪一通!

「管引向你問及南巡之事了?」正看著江南各省地方志的高涉冷不丁地一問。

「正是,管相問過皇上的行程安排。」一旁待命的沈境如實回答。

「哼,」高涉冷冷一笑。 「還是不放心臨川那處麼?」

「回聖上,尚書令大人的考慮,臣下也不是沒有想過,畢竟您登基不久……」

「你在是說朕鹵了?」

「微臣不敢!」

高涉嘴角一翹,垂眼看彎腰埋頭的沈境一眼,喚他平身:「老朽枯木只管正襟危坐,豈知洪水、烈火皆是不請自來,專毀那挪不動的主?」順手揮掉一隻書角上的蠹蟲。

「陛下聖明。」

皇帝皺著眉,表情古怪地看著沈大學士,「應風,朕記得你從前盡愛刁難挖苦,怎麼近日學了這般小心謹慎?」

沈境搖頭淡笑,「回陛下,若今日於臣面前的仍是東宮太子,應風倒不懼一逞口舌之能博快;俱是戲言,又有何妨?」言畢,用慣常的半瞇眼看著皇帝。

話雖只說一半,高涉已明了他的意思,無奈地笑笑,心思重新回到手裡的書上。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幽嚶嚶的旋律從某處傳來,迴盪在這寬敞肅靜的上書房裡顯得格外詭秘。 打扇的大太監八喜轉著脖子四下尋覓,才發現聲響竟是從面前的皇帝那裡發出的!

「皇上?」終究是沈境大方進言了─剛才二人的一番對話,讓這對舊友無意間尋回些往日情誼。

高涉立刻抬頭,不解地看他。

「不知剛才皇上哼唱的是何曲目,如此優美,聽得微臣竟無心閱讀了。」

對方當下一愣,隨即明白他話中的辛諷,一陣大笑自胸口衝出:「哈哈哈……這張利嘴果然出其不意!」

沈境也笑,一如往日的得意神色裡多了份難以察覺的艱澀。

嬉鬧過後,高涉清嗓,那副一絲不苟的面具又戴在了臉上。 只是在這下面,一股小小的波浪被小心地抑制著─明明只聽過一遍,為何終日縈繞不絕?

情況發生的時候,我跟僕人們正要一起吃晚飯。 還沒等我拿起勺子去構自己最喜歡的甜肉團子,另一群穿著僕人制服的傢伙衝了進來。 Jensen 他們馬上跪在地上,我只是坐著,驚訝地看這突發的鬧劇。

他們又用話劇腔調對答了一次。 因為沒有看到警衛打扮的人,我稍微不那麼擔心,但剛進來的人並沒有要走的打算,Fuller 和Jensen 更是推著我往臥室去。

他們找來一套華麗深紅色絲綢長袍要我換上,感覺就像是出席正式場合的禮服,還用一條寬的黑腰帶扣好。 在此之前,我都是穿一套簡單的米色長睡衣及睡褲。

然後他們拿出一頂黑色的帽子,有點像過去一種可笑的女帽! 不,我絕不戴它! 但Fuller 將住我的腦袋讓我不能動彈─天吶,這看起來挺女氣的傢伙力氣可真大!

一番鄭重的「裝扮」後,我的懷裡被塞上吉他,由新到的僕人送出大門。 突然間,一個想法在頭腦裡產生,我不再慌亂了,安靜地鑽進那個用灰布裝飾的,電話亭一樣的小房子裡。

我知道這種東西叫「轎子」,迪斯尼樂園裡也有這樣的小道具,像Molly 那樣的小女孩可以坐在裡面體會一番公主般的奢侈。 依我看來,他們聘用這裡的轎夫來操作,倒是可以開發出比海盜船更刺激腸胃的項目。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差點跌倒,一腳踩下去像是水泥色的海綿。 被人扶著才勉強站穩,隱約聽到周圍細碎的笑聲,是因為我特殊的長相還是剛才丟臉的一幕? 討厭的地方。

更正:一個富麗堂皇到極點的討厭地方。

眼前這座建築物差不多有一座市政廳的規模,且裝飾得更加精緻,看起來不那麼嚴肅,只是優美……嗯,帶著一股威嚴。

從坐到那遭罪的轎子裡開始,我的策劃就被非主觀地打斷,現在意外更是層出不窮,除了一步步應對,再也騰不出多餘的思維。

不過在路過的時候,我還是不露聲色地留意了一下周圍:站了不少攜帶兵器的武士─沒機會了,至少在這裡是。

從看到這個地方起,我的頭腦裡就有種類似預感的東西,或者說,是在我看到那個人後,主觀地將前面的一些事情聯繫起來製造的錯覺。

正是那個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誰,那個變態─他坐在差不多是這間豪華大屋子正中的一張桌子邊,距離我站的地方大約十碼,始終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此時,在一大群僕人的簇擁下越發像個國王。

我想吐。 如果能吐在他臉上就更好了。

那個將我領來的人走過去,向他的主人鞠躬說了一些話。 國王……不,變態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我,懶洋洋地用目光上下打量─我是否真的穿了兩層衣服?

站在我身後的僕人們走上來壓著我的肩膀,似乎是要我跪下。 沒門! 我才不向這個變態下跪! 變態大聲說了什麼,他們立刻鬆手,退到一邊去。

我抬頭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呸! 別指望我感激!

一張凳子被搬過來放在我身後,使我差不多明白來這裡的目的了─為先生們的宴會助興;看那一桌的美食,還有那些拿著陶瓷酒瓶和餐巾的年輕女僕。 好吧,我倒是樂意為姑娘們表演,而且她們看上去都很可愛呢!

好了,Percy,想想你是怎麼讓台下的全體女孩尖叫的,用同樣的辦法煽動這些老實規矩的女僕們造反吧!

我的感覺逐漸變好了,朝著那個自以為是的變態一笑:白痴,等著瞧! 看看誰才是這裡的主角!

這人進到此屋,不下跪就罷了,竟然還敢如此大膽地朝皇帝微笑,神色簡直與挑釁無二。 沈境一邊揣測他的用心,一邊掂量高涉的情緒,小心望過去,只見那張難辨喜怒的俊美面孔上冷冷地罩上一層霜,便是他刻意隱藏心事的徵兆。

召他前來演奏的主意正是沈境提的。 先頭皇帝看書之際,竟無意哼唱出那日於天牢中所聽此人演奏的曲調,沈境便知他對那異域之音念念不忘,建議於晚膳時,召此人前來助興。

他不久前聽說這人已被封上樂師頭銜,安置在宮中某處,估計此前的「行刺」嫌疑已被徹底勾銷了。

再次見到此夷人,沈境仍不免驚異。 一則那清奇的相貌始終讓人無法適應;二來他今日換上中原正裝,一副宮廷樂師打扮,又被帽子遮去了黃發,這樣看去,那張臉上五官分明,唇紅面白,甚是俊朗。

此等相貌體格,在那番邦異土,想必也是一表人才的風流人物。

但見那少年不慌不忙於身後凳上坐下,如前次般將琴抱於胸前,並將一條腿搭於另一邊膝上。 太監們見高涉並未表露不快,也不去喝止這無禮的舉動,反正皇帝對此人的寬容早就顯而易見。

從這時起,他的周圍彷彿修築出一堵無形的牆。 不同於其它樂師的演奏,讓人只聞樂聲而鮮少理會奏樂之人,這個人從抱琴之刻起,便吸引著眾人的目光離之不去。

看他的神情全然不受周遭的影響,調弄琴弦皆有條不紊,與其說他將要為皇帝獻藝,不如說只是為自娛自樂,打發時間。

果然,他大聲清清嗓子,絲毫不顧是否驚擾他人。 就在八喜看到高涉臉色轉變要發出喝令時,一陣旋律高高低低地傳了出來。

「Now and again it seems worse than it is,but mostly the view is accurate ……」

我知道不會有鼓掌和歡呼,算了,何必指望從這些坐著吃東西聽音樂的人那裡得到認同呢?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的感覺漸漸上來了,手指的疼痛也構不成影響。

好吧,看看Percy Adams 怎麼用一把不插電的原聲吉他,一個人撐起一場音樂會吧! 出發!

「Does he kiss your eyelids in the morning,when you start to raise your head ……」

屋裡的人都不知如何面對了,那怪異的歌聲在曠大的廳裡放肆地迴盪。 太監忘了打扇,宮女停住了斟酒,只怕就連房樑上的壁虎,都咬住蚊子忘了怎麼吞。

雖然之前聽過此人演唱,沈境還是未能料到他竟敢如此放聲大喝,原本就粗糙的嗓音這樣狂吼一番,直讓人耳朵咯出血來。

更不曾想到的是,這少年吼著吼著居然離開凳子,站了起來,其餘眾人想是被這怪聲驚嚇到,竟無上前製止者。 依然保有五分鎮定的沈境趕緊朝高涉看一眼。

皇帝的神色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 沈境不好說他已經被吸引乃至迷惑,但那副全神貫注就是在他上朝與大臣們議事時,都不至於如此。

眼下這音樂顯然不是那班宮廷樂師演奏得出的,而那少年的歌聲─姑且稱為歌聲─時下怕也是沒一個歌者能唱成這樣狂放不羈的腔調。 只可惜聽不懂那夷語的意思,不知他這樣聲嘶力竭吼出來的都是些什麼。

好容易,又一曲罷。 沈境的想法漸漸不似當初,不去感慨難得清淨,倒是略覺爽利,全身彷彿被什麼洗刷了一通般。

剛想透口氣,清清神,又一樁讓人心懸的事發生了─媽的! 我就說過不該戴什麼破帽子! 還有那身衣服! 該死的,汗水都順著頭髮流到臉上,頭頂像燒了火一樣! 我把吉他放到地上,順手先把帽子摘了丟一邊(唉,可惜沒人搶),然後開始脫那件累贅的長袍。

幾個僕人朝我跑來,用力捂著我將要解開腰帶的手─見鬼! 這地方還不許人脫衣服? ! 我又不會脫光,這裡有女孩子不是嗎? 何況裡面還有一件長袖的睡衣呢!

「……」

又是那個男人下了道命令,那些力氣不小的僕人恭敬地回答一聲後,退回到他們原來站的地方。

我悻悻地看一下四周,不忘朝那個變態瞪一眼:好吧,你總以為自己對我施了很大的恩惠是嗎? 可憐的傢伙,慶幸你生活在這裡吧,如果你出現康涅狄格,我一定會拿拳頭好好招待你這雜種!

終於擺脫掉那身悶熱的行頭,我的身體也能透口氣了。 這裡的女孩靦腆得驚人,在我脫掉長袍後就不敢再看我了,一個個垂著頭,低下眼皮,臉紅透了。

要我說,這樣的女孩在平時是非常可愛的,但這是一場搖滾音樂會,我希望的是伴隨著節奏瘋狂叫嚷、對著舞台脫光上衣的瘋丫頭!

算了,我還是繼續自己的瘋狂吧!

一、二、三……

沒想到,高涉竟准許這少年在正殿裡脫衣! 沈境不免重新估量起皇帝一向於人於己嚴謹苛刻的要求來。 大概真是愛上這蠻夷之地的奇樂,想著將就此人,以便其發揮吧!

不過,這樣下去……沈境剛回頭,但見那少年竟將一隻腳踏在凳上,踩著拍子搖頭晃腦起來,那頭被汗水浸濕,長不長短不短的黃毛竟甩出了水珠! 實在邋遢!

更有甚者,他的喉嚨竟像又開了一道閘門,唱出的聲音越發洪亮。 原先那琴還能聽出點高低婉轉,此時卻嘈雜不堪混作一團,直聽得人心上像蹲了隻貓,不住地受著抓撓。

如此唱法,只怕人的壽數都要遭折損。

果然,這曲終了,那少年已經汗流滿面,氣喘吁籲了;目光疲憊地左右張望一下,居然徑直朝皇帝在座的桌子走來!

太監們回神過來後趕緊衝上來攔他;宮女們見他衣冠不整、面色頹然,紛紛叫嚷著逃開。 連高涉和沈境都詫異住了,上身往後一仰。

但他走得實在太快,沒等後面的人將其拖住,伸出來的一隻手已經將沈境面前的酒杯拿了去,卻因被身後的人拖拽而未能沾唇便灑了個罄淨。

「放了他。」

威嚴的聲音令所有人不敢動彈,只有那粗野的少年掙脫束縛後似乎罵了句什麼。

沈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料想它們平時不過視物昏花,今日怎麼還產生出幻覺了?

只見高涉舉起自己的酒杯伸到那少年面前,顯然是要請他飲酒! 至高的榮譽就這樣輕易賞給一個勉強只算樂師藝人的外族小子,教那些功勳卓著的宰相、將軍們知道了該作何感想?

而接下來的一幕,差點令沈境要把眼珠子挖出來洗洗再安回去─少年見高涉遞來酒水,並不跪謝(這已在沈境意料之中),反而大剌剌將嘴湊過去,將就高涉為他舉著就喝了!

周圍所站有把持不住者皆驚呼。

我把那杯飲料喝光了,並嘗出是含酒精的,但不算太烈,大概不是燒酒,味道不錯。 我朝那個傢伙看一眼,讓他再給我倒點─不錯,既然是他主動要為我服務,我也不該放過這個差遣的機會!

他讓身後的一名捧著酒瓶的女僕上前來重新將杯子注滿,我看著那股清亮的微黃液體,忍不住舔著乾燥的嘴唇─喝下一點後,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等他再把酒杯遞來,我急切地從他手里奪過杯子,一口灌到胃裡─太棒了!

然後像這樣,我一直喝到那個瓶子裡的酒都被倒光為止。 越來越有感覺了,以前我們不就是這樣嗎? 伴隨著酒精的狂歡!

噢,瘋狂……

順手將杯子擲向地面,那響聲像在我的靜脈裡註射了一針安非他命,我大吼一聲,背著吉他站回屋子中央狂亂地撥著,完全把它當成是電吉他,不時還跳一下。

噢,酒精和保險套萬歲! 我愛你們……

─我大概是這麼喊的,在意識模糊之際。

「那麼,時候不早,微臣先行告退。」沈境垂著頭,恭敬地向皇帝請示。

「你先回吧!明日無朝事,記得早些來上書房。」

「遵旨。」沈境依然低著頭,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退後,直到轉身才稍微直起背。

路過睡在地上那人身邊時,他用半目余光看去一眼,心中頓生所謂一言難盡之感,加快腳步走出此殿。

高涉一手把玩著桌上的空酒杯,一邊斜眼看向前方地板上的人。 八喜知道皇帝這是另有思忖,舉著拂塵令其它人不要輕舉妄動。

酒杯在其手中輾轉了不知幾十番,已被摀熱。 宮殿上下無人敢作響,倒是地上躺著那人的呼吸聲愈漸明顯,近似低鼾。 再過一會兒,此人翻了個身,喃喃地言語著些什麼。

高涉朝八喜勾勾食指,機靈的老太監趕緊將耳朵湊到皇帝嘴邊─「收拾乾淨了,送至寢殿。」

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睡覺。

我是說,做愛。

只知道她的名字叫Emily,喝醉的時候是她跑過來扶我。 當時昏暗的燈光下,我能看見她微微翹起的鼻尖,就像米老鼠,哈!

於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湊上去咬她的鼻尖。 我們都笑了,這樣,我又看到了她那對可愛的兔牙。

我加入樂隊並不是想找機會跟女孩子睡覺,但如果她們因為我是樂隊成員而願意與我上床,我是不會拒絕的。 我喜歡女孩。

在酒精的干擾下進行初體驗實在說不上明智,我他媽的連保險套都沒法剝開戴上! 最後是Emily 做的,非常順利,我想這對她一定不是第一次了。

後來,當我進入到她的身體裡依照本能開始動作時……說實話吧,簡直難受極了!

我的腦袋就像灌了沙子似地沉痛,每次晃動都讓我咬著牙想要呻吟─該死的杜松子酒! 但我又不能表現得像個怯弱的處男(雖然我就是),只好學著色情片裡的男主角那樣用大罵髒話和叫嚷來掩蓋痛苦!

酒精與保險套,它們不適合一同出場。

─在我十六歲時學到的重要一課。

高涉一走到龍榻前,兩名太監趕忙將幔帳揭開,現出其中睡臥之人。

最顯眼的,莫過於露出被蓋的那截肩膀,襯著透過幔帳的紅光,白得幾乎耀眼。 高涉情不自禁地咽一口,展開肩,讓人將他的外衣除下。

以手勢下,侍奉之人退守後,他輕手輕腳鑽上床,開始了欲行之事。

一進屋裡,他就嗅出這裡熏過秘香;此時進入帳中,又見那人除去酣睡,毫無動響,呼氣也不似先前放肆。

八喜的考慮倒也周全。 高涉與之交過手,知道他雖無甚麼武藝,但性子暴烈,也很有些蠻力,若一時暴起,難說不會鬧得兩敗俱傷。

倒是便宜了他! 高涉隔了錦被跨到對方身上,伸手撥開貼在他臉上那幾縷半濕的黃發,見著一張恍若帶著笑意的臉。 這產自天竺的秘香能使人渾身酥軟、如臥雲裡;於性事中,則倍感快意纏綿。

看著此時這張恬靜安適的面孔,實在教人無法將之於先前那個中邪般癲狂的人聯繫在一起。

高涉將手蓋在那張白皙的窄臉上,拇指輕輕撫過異常高挺的鼻樑,直到那張微微張開的嘴邊……想到第一次在天牢裡,他摸上這兩片唇時,那對淨藍的眼珠裡迸發出的驚詫。

可惜現在這雙眼睛是閉著的,不然的話……高涉淡淡一笑,將手放開,開始去揭那層大紅鴛鴦錦被。

雖然前面已從露著的那半個肩頭看出此人肌膚之白,但像這樣呈現出整個上身,卻又是一番讓人瞠目的光景。

高涉將手小心翼翼地攤在其胸口上,不禁屏住呼吸。 生為皇子、養尊處優的他,就男子而言,那雙手也可謂白淨了,但像現在這樣一比,竟顯得有幾分粗黑。 不由得把手一縮,就像伸出臟手抓白飯,被人重重了拍下似的。

他直起背,呆呆地看著那白晃晃的一片,皺著不該在這時候皺的眉毛。

難道還怕把他糟蹋了不成? 哼,一個番邦夷人,粗俗不堪,竟生得這等讓絕色女子都自嘆弗如的好皮肉,不做龍陽豈非暴殄天物?

高涉嘴角一抬,狠狠落在那雪白一片的身子上,沒輕沒重地啃咬起來。

然後是個有點胖的拉丁美洲女孩,皮膚像蜜般金黃。 我和她躲在海灘上的礁石後面糾纏在一起,沙子沾滿了我們每一寸皮膚。

她有一對豐滿的乳房,當她趴在我身上與我接吻時,還戴著比基尼的胸脯壓在我的胸口,從紡織物裡擠出溫熱的海水……

我硬了。

她繼續吻著我,從嘴角到脖子,​​始終處在上方。 塗成粉紅的指甲又長又尖,扣住我的肩膀,讓我覺得那裡就像各蹲了一隻貓頭鷹。

而她的乳房……哦,不─小小的粉紅比基尼已經消失,在原本是乳頭的位置上長了兩張嘴,牙齒齊全,唾液橫流。 它們緊緊地吸附著我的胸口,鋒利的牙齒咬住我的乳頭,撕扯……

不─深吸一口氣,我睜大眼睛漸漸看到高高的床頂,紅色幔帳配合外面那些火苗,照得床裡面就像洗照片的暗室一樣紅。

沒有拉丁美洲女孩,還好。

「啊!」

我還是大叫了一聲:怎麼可能? 真有東西在啃我的胸……不,已經是腹部了! 哦,還有點癢。

低下頭看到的情況讓我想馬上去死─那個傢伙,那個雜種,那個徹底的變態……他竟然趴在我身上! 赤裸著! 我們都是! 也就是說,那張咬我的嘴就是他的!

噢,變態……混蛋……垃圾……該死的玻璃。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掛唾液。 我的胃在翻滾:為什麼還不給他一拳頭,將這只蟑螂從身上趕走? !

於是,我明白了─藥物。 我一定被注射了什麼,我的肌肉,軟得像布丁。

「……」他對我說話,還伸過來一隻手。

「滾開!你他媽的變態!」我朝他奮力叫罵,不錯,至少腦袋還能動!

對方的臉色沉了一下,稍稍瞇著眼睛,繼續將手伸向我的臉。

「呃!」我的下頷被箝住了,非常用力,牙齒沒法合攏─唯一的自由都沒有了。

不……他要幹什麼? 不……別過來……別……

他媽的!

「哼,又中了你這小賊的計!」高涉擦擦嘴角,冷笑一聲。

以往行幸,他從不主動與人親嘴,但此番見這小子拿那夷語叫罵得甚是凶橫,心頭一火,只想堵了它了事!

大約是出於懲戒,最後竟吸住他的舌頭不輕不重地咬上一口;看到對方疼得眼角擠出淚、一時說不出話來,竟真有股莫名的爽快。

「Fuckin' queer……(死玻璃……)」

「還嫌不夠?!」雖然不懂含義,但高涉知道那喃喃出來的絕不會是好話,尚未鬆開的手又是用力一擠。

果然清靜了。 高涉見他雙頰透紅、一臉羞憤,那雙奇異的藍眼珠緊盯著旁側,不敢與其正視,又覺得空缺了些什麼,便強著將那下巴掰過來要看他。

再次看到那對藍瞳,高涉不自覺地微微一笑,俯上去咬住對方雪般白的脖頸,興致頓時高漲:他還從沒走過這麼多過場呢,該吃主菜了。

手往下摸,及到對方鼠蹊處時,不免一驚:如此少年之身,這根陽物也未免太大了! 此時尚還癱軟,若勃起的話,只怕比自己的還長! 高涉思忖著,竟深深吞嚥一下,手在那上面摩挲起來。

「Stop it!(住手!)」

我受不了了!

首先,我被男人吻;他甚至碰到我的舌頭,還咬了一口─太噁心了,整瓶漱口水也不消除不了我的心理陰影。

接下來,我想:是不是已經毫無希望了? 像這樣四肢麻痺、無法反抗的話,是不是應該老實地等著,好讓他做的時候溫柔點?

但當那隻手抓著我的老二時,我說:不行!

我不是同性戀,從來不是! 十年級的時候有個變態跟踪我,想花五十塊為我口交,被我用一根樹枝揍跑了。 你不能說現在這是對我的懲罰─那是變態,跟性取向無關!

如果一個小姑娘拿保齡球砸一個強迫要她賣淫的混蛋,難道不對嗎?

我讓他停止,雖然他聽不懂也絕對不會如我希望地那樣做,但我就是要喊出來。 我受不了,如果甩不掉身上的蟑螂,至少讓我大聲叫出來。

不然我會死,真的,我還想哭呢。

他停手了,但我知道事情不會停止,很快,身體的另一處隱私部位被觸摸了。

我卻沒有再叫。 完蛋了,我想,誰來殺了我吧。

那副表情讓人頗費琢磨。 剛才那一陣叫罵讓高涉先是惱火,但在看到那一臉不可名狀的愁苦後,他不知如何應對了。

誠然,像這樣周身不得動彈,任人輕薄的局面,以少年之血性定是不肯依從;也不知他所居之地風俗如何,看這情形,多半是不尚男風。

這樣一想,他竟有些不忍,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心一橫,不再多費手腳,直搗黃龍。

手摸到穴口的瞬間,那身體輕輕震了一下,高涉不禁朝對方看過去,發現那雙藍眼竟充盈著淚水。

高涉默默轉回臉,直起背,提起那雙長腿往兩邊分開。

「Fuck!」對方小聲說了句什麼。

他不予理會,將一指伸進那小穴。 此處內外已被人塗好油脂,探進去甚為容易,只在裡面轉幾下,他便捋著自己的陽物挺將進去。

「姓名……告訴朕,你的姓名?」

「Ahhh……Mother fucker!I'll kill you……(啊啊……你他媽的!我要殺了你……)」

「說啊……朕在問你名字!」

「I'll……kill you!You damned……queer!(我要……殺了你!該死的……玻璃!)」

「如此……我叫你『坤兒』可好?」

「Fuck you!(去你媽的!)」

【第五章】

「沒有就沒有,你還糾纏作甚?!」

「胡說!我就見到你給完敏秀宮的還剩著不少才問你要的,敢情這你也要私吞不成?!」

御膳房裡這齣不算熱鬧的爭吵,發生在糕點師傅劉百利和守冷宮的小太監瑞喜之間。

那小太監前來討要幾個果餅,被劉百利說沒有,正要打發了,偏巧敏秀宮的宮女也來取果子,糕點師傅竟當著瑞喜的面從櫃子裡端出不少交給來人。

瑞喜自是年幼,不懂得這其中規矩,端得要與劉百利爭理,要他照著也給些。

「嘴巴放乾淨!你是個什麼東西,這些糕點、果子都是給后宮娘娘們備著吃的,你一個守冷宮的,拿去了供陰魂麼?」劉百利顯然是被這小子不知輕重的話氣急了。

「啐!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們那裡來了新主子了,別說你不知道!堂堂的宮廷樂師,正五品!」

「呦呦!不就是那個黃毛青眼的怪物麼!皇上看著新鮮養一陣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厭棄了!」

「放屁!我家大人模樣俊得很!就你這粗夯,連擦他走過的地都不配!」

「小奴才!你找死─」

眼看劉百利的$麵杖要落在瑞喜腦門上,一個窈窕的身影趕過來將他撥開,腕粗一根棍子就這樣落了個空!

「喲,劉師傅這是做什麼?這樣欺負一個孩子?」上前來的是敏秀宮宮女常玉,此時正把瑞喜藏在身後,一副打抱不平的樣子與劉百利說話。

「哎呀,常玉姐怎麼回來了?莫非是果子有什麼不對?」劉百利當下收起兇惡面孔,哈腰陪笑。

「我來問你多要些杏脯糕,誰知一進來就看你欺負這孩子!」常玉一邊遞出一隻牡丹漆盒,一邊繼續數落。

「姐兒不知道,這小奴才恁是無理取鬧,開口就問我要果子,一點規矩都沒有!」劉百利說著,從身後一隻櫃子裡取出個大盒子,用紅木筷子夾了幾塊裡面的東西到那漆盒裡。

「呸!我來問你要果子與我家主子吃也不對麼?」瑞喜探出腦袋頂嘴回去。

「你懂個屁!你那裡住的也配稱『主子』?」劉百利把盒子交與常玉後又朝瑞喜一兇。

「劉師傅這話怎麼說的?」常玉皺著眉毛插嘴進來。 「這孩子的話哪裡不對了?只要是皇上疼的人,自然就是咱們的主子,咱們就得盡心伺候好!」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胖嘟嘟的糕點師傅,不住地陪笑點頭,「姐姐說的極是,看我一時胡塗……」

「這孩子要什麼你只管給,規矩上面的事,你先記在敏秀宮上頭,回頭我與慧妃娘娘說,她必定是答應的。」常玉說著讓瑞喜站到前面去取。

瑞喜也不懂這些點心哪些是好吃的,只管朝那花俏艷麗的挑,因為沒帶容器,便隨便藉了廚房裡一個檜木的素盒子裝。

「小子!可要記得還回來!」臨走時,劉百利狠狠地瞪著他叮囑道。

瑞喜只瞥一眼,扭頭就隨常玉走了出去:這破盒子,誰稀罕!

出了御膳房,瑞喜跟著常玉同路走了一陣子,先是不住地道謝,然後兩人隨便拉扯起話來。

「瑞喜……你莫不就是,老與我們宮裡的小丫頭素梅一同玩的那個小太監?」常玉聽了瑞喜報名字,欣喜地問。

「回姐姐,正是。」瑞喜聽她這麼說,更加覺得親切了。

「你們這些小鬼!終日玩鬧,若不是主子們心善,早該打死,養著你們這幫懶骨頭作甚?」

「姐姐教訓得是,瑞喜今後不敢了!」

常玉作勢訓幾句,又換上好面孔,拉著瑞喜與他說話:「那,姐姐問你個事兒?你伺候的主子,可是那前些日子誤闖進宮的番國樂師?」

「回姐姐,是我家坤大人。」

「『坤大人』?他姓『坤』麼?這倒稀罕!」

「這是皇上賜的名,倒是沒人知道他本名呢!」瑞喜無奈地搖頭。

「那他是一點話也不會講?」常玉的興趣越發濃厚,竟站在路上不走,與瑞喜問究起來。

「大人說了話,可沒人懂,我估摸他也不懂我們這裡的話。」瑞喜說著,低頭微微嘆氣。

「唉,怪可憐的。」常玉幫他把想法說了出來。 須臾,板起臉色,「你這奴才,不知道陪著主子開心,盡跑出去與別的宮女、太監們廝混,著實該打!」

「姐姐冤枉!我今次出來就是為大人著想呢!」瑞喜揮起袖子遮住臉,以為常玉真要打他。

常玉睜大眼睛,一副「說來聽聽的神色」。

「不瞞姐姐說,自從前日大人從皇上寢宮回來,一直悶悶不樂,到現在也沒對我們開腔說過什麼。」瑞喜果然「如實招來」。

「我怕他悶壞身子,又想到大人平素愛吃甜味,就跑去那御膳房取些果子好哄哄他。」

「寢宮?你是說……『那事兒』?」常玉頓​​時紅了臉。

「嗯……正是。」瑞喜也低下頭,他雖是淨了身的人,但畢竟年少,與女子談論這話題終是難堪的。 「唉,想是皇上下力狠了些,大人受了痛,心頭不快。」

「那……姐姐問你個事兒?」

「姐姐講!」

「那位坤大人……模樣如何呢?我只聽傳聞說……說他長得很怪。」

「噗─」瑞喜忍不住笑了。 「姐姐休聽那些雜嘴子們亂傳!坤大人可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呢!」

「可我聽說他一頭黃毛,連眼珠子都是青的!」

「但姐姐不知道他一身膚白如雪,只怕……」瑞喜盯著常玉坏笑。 「只怕比姐姐的身子還白淨呢!」說著就捧了盒子一溜煙跑開。

常玉一臉又氣又笑,叉了一邊腰嚷道:「小壞胚子!看我日後不撕了你的臭嘴!」

當時電視裡正播放著克林頓總統與他的實習助理在法庭上的錄像,我跟父母一同坐在沙發上看,幼小的Molly 在樓上她的房間裡酣睡。 我那時九歲,跟現在的她同年。

所以,當電視裡出現「口交」這個詞,而我忍不住笑了的時候,老爸立刻訓斥並命令我滾上樓去睡覺。

那時候,我嘲笑他;現在,我同情我們可憐的前總統先生。

想像一下,不久或很久以後,一個曾遭遇非法拘禁的美國人在法庭上面對觀看CNN直播的全國觀眾,回答這樣的問題……

─在拘禁期間,你是否遭受任何性侵犯?

那個男孩或老頭(哦,上帝!)低下頭,微微搖著腦袋,喃喃了一句。

─對不起,陪審團聽不清楚,請大聲說出來。

他抬起頭,一臉複雜的神色,「我被強奸了。」

於是,全場嘩然,各種各樣的聲音說著:「噢,天吶!他被強奸了!」

我的母親和妹妹相擁而泣,父親掩面嘆息,Jake、Terry 和Danny 從座位上竄起來吼叫著「我們去幹掉那該死的雜種!」

Kurt Cobain 的幽靈在空中飄浮,拖著嗓子唱道:「不止我一個……噢,不止我一個……」(註一)─好吧,孩子,為了使被告的「強姦」罪名成立,請你把過程詳細講出來。

所以,我現在一直想著自殺。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抄起一把M1927(註二)將那雜種打成網球拍! 毫無疑問!

唉,我在空想什麼? 到現在為止,除了像這樣躺在草叢裡望著天空發呆,我再也做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反抗舉動。 不得不承認,那件事挫敗了我大部分自尊。

那天早上,在我的全身還被疼痛折磨,神誌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候,一群人把我從床上拖了起來,胡亂裹上床單後,塞進那間讓人反胃的轎子運回這裡。

真是乾脆,好像我就是一件單純的玩具,供他們的主人洩慾後就沒有留在那裡的意義(呸!我才不想留下呢!)。 我敢打賭,那混蛋對我的態度不比對一個充氣玩具上心。

媽的! 他甚至沒有使用保險套!

就在我憤怒地將一根草莖咬斷,從嘴裡吐出去的時候,有人來了。

Rachel 笑嘻嘻地跪在我身邊的草叢裡。

還沒厭倦嗎? 明知道我不會理他。 當然,對他和Jensen 我還算客氣了,那個討厭的Fuller 要是敢跟我說話,一定會被我大吼一聲嚇跑。

「……」

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這麼興奮,說起話來手直比劃,還就著我的肩膀輕輕推─在其它人都多少迴避著我的壞脾氣時,這傢伙的行為倒是大膽得可愛。

我還是不會理他─那天回來後,是他和Jensen 幫我洗的澡,身上那些難堪的痕跡都被他們看光了。

「Kwen Darren……」他繼續說著什麼,並從身後拿出一隻木頭盒子給我看。

「Kwen Darren」是我發現他們對我的稱呼。 之前我就听他們叫我「Darren」,當然,我相信那是一種稱呼,大概相當於「先生」吧。 至於「Kwen」,我想裡面有個很大的誤會……天吶,我不想回憶。

繼續說那隻盒子。 Rachel 把盒子舉在我面前,一臉神秘的微笑─這小子的模樣很清秀,笑起來更像女孩─然後,他打開了它。

什麼味道? 我的鼻子被刺激到了,忍不住深深嗅一下─甜食?

我管不住自己,眼睛盯著Rachel 手上的動作:好極了,他用筷子夾起一塊什麼給我。

─餵! Percy,你在幹什麼? 搞不好是那個變態叫人送來給你的小點心呢?

「拿開!我才不吃它!」米黃色的方形糕點被我打落到雜草里。

Rachel 看著我,愣了一下,突然低下頭往地上撞,嘴裡慌張說著什麼。 我被他的反應嚇到,趕緊坐起來製止這種近乎自殘的可怕舉動!

「你幹什麼?會受傷的!你的頭,這裡!」我把他扶起來,指著他的額頭說,順便幫他擦掉上面的泥土。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主意在我腦子裡出現了。

「這是什麼?這個?」

惹到主子發怒,瑞喜當下磕頭謝罪。 原本以為坤大人對他還算和氣,不打不罵,這些日子的不痛快也沒沖他發過;誰知今兒個馬屁拍上了馬屁股,獻殷勤反倒觸怒頭。

好在大人到底是心善,馬上把他扶住,說了些話,想是饒了他。 瑞喜剛要謝恩,不想坤大人一下子伸手指著他的頭─「What's this?! Huh?(這是什麼?啊?)」

瑞喜頓覺蹊蹺,看神色,大人不像要責備他,但一臉的急切是顯而易見的,大概是在問他什麼。 但為何又指他的腦袋?

「Well! Look! What's this? And what do you call it? Head,I mean! (好吧!看!這是什麼?你們管它叫什麼?我是說,頭!)」

緊接著,樂師大人又指著自己的頭,說著聽起來差不多的話。

「大人要問我什麼?瑞喜實在聽不懂。」

「Shit! I thought you were a smart boy ……(媽的!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小子呢!)」他嘆口氣,看著別處。

突然,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又是一亮,抬頭一望,「Come on! Tell me, boy! What's that?!(過來!告訴我,小子!那是什麼?)」

瑞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被天上的太陽刺得眼花,「大人讓我看太陽作什麼?」

突然,他的腦子像被人搖了一道,頓時醒悟─「大人是在問那是何物麼?」

「Come on! Tell me the name of the sphere! (來啊!告訴我那個圓球的名字!)」

瑞喜憋住氣,壯著膽子要試了,「太陽!」

「胎……昂。」

「太─陽─」

「胎─養─」

「太─陽─」瑞喜把音拖更長了。

「太─養─」

瑞喜猛點頭,高興地笑起來;坤大人也笑了,瞇著藍眼睛,樣子實在好看。 瑞喜一時激動,抓了地上一把草舉到對方面前。

「草─」

「操!」

「大人莫要說髒話!再來!草─」

「曹─」

太棒了! 我真是聰明,我是說,我和Rachel─我們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兩個人了!

我們激動地坐在草叢裡,手舞足蹈地比劃。 我努力模仿他的發音─他們的語言將音調分得很清楚,同一個音節換音調就可能代表不同的事物;雖然音節很短,但要把變化微妙的音調學會可不容易。

就這樣我大致學會了一些具體名詞,像「太陽」、「草」、「泥土」……這些現在的「教室」裡僅有的道具。

好久沒遇到這樣開心的事了,我時不時大聲笑幾下,順手就從Rachel 帶來的那個木頭盒子裡掏出一塊甜點塞進嘴裡─嗯,美味!

我也給他遞過去一個,他卻使勁搖頭拒絕。

「媽的!」我忍不住罵一句,像對待平時那些朋友一樣給他塞進懷裡。 「拿著,別把我當怪物!」

於是,就像一對老朋友的野餐那樣,我們躺在草地上嚼著零食,不知所謂地喃喃。 我複習著新學的單詞,他在我耳邊用講故事的口吻說著什麼─希望我能早點聽懂。

「嗯……」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你叫什麼?Rachel?」

他突然停止絮叨,扭過腦袋睜大眼睛看著我,多少帶著欣喜。 然後他坐起來指著自己。

「瑞─喜─」

「Ray|She|」

「瑞─喜─」

「瑞─西─」

他拼命點頭,眼神就像要哭了似的。 我被感動了,立刻坐起來,指著自己─「Percy。」

他皺起眉毛,似乎有點不太明白。

「瑞西。」我說著,指著他。 「Percy。」這次,我指著自己。

「Poor.she?」

很明顯,對他們來說,困難在於復雜的元音。 我咬咬嘴唇:好吧,別太為難他,而且這樣聽起來也算太糟。

「Po|She|」我把兩個音節拆得很開,方便他模仿。

「珀─希─」

嗯,聽起來不錯! 我鼓勵地去拍他的肩膀,很明顯,他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還真不錯呢,我滿意地伸一個懶腰:珀希,你不再孤單了!

正要漸入那高妙之處,樂音戛然而止。 秦紫萱見聽者無所表現,乾脆放下琵琶,向使女翠兒遞個眼色。

「皇上請用茶。」翠兒端起涼過的茶,舉到正托腮倚坐在榻上的男子麵前,恭敬地請示。

「嗯?」高涉頓時一副如夢初醒的神情,懵懂接過茶盞,剛要上口,才想起什麼來,停在中途─「紫萱為何不彈了?」

秦紫萱微微一笑,「臣妾見皇上神色疲乏,想是政務煩勞,只怕這嘈雜亂音礙著皇上歇息了。」她知道皇帝從一開始就對她的彈奏失卻了興趣。 不同於那些樂師,在她奏樂之時不僅要仔細指法曲調,更要留意取悅對象的神色。

「這是從何說起?」高涉眉頭一皺,嘴角淡淡一抹笑,「朕來聽紫萱彈奏,為的就是這絲竹之聲以消勞頓,怎說是妨礙呢?」

「呼!」秦紫萱抬起袖子掩面,出聲笑了。 「如此,臣妾失禮了,望皇上恕罪。」

「紫萱何出此言?方才乃是朕心不在焉,辜負紫萱一片心意了。」高涉揮手示意秦昭儀免禮。

昭儀靦腆地一抿嘴,「皇上何必多禮,紫萱再彈就是。」

「有勞紫萱!」高涉微笑予以勉勵,隨後錚錚的旋律又充盈在這廳堂裡。

其實,秦紫萱的琴技在目前嬪妃當中算是拔尖了;這也是皇帝前來看她的一個原因。 再就是因她年紀較長,比起其它妃子,要懂事許多。

她說的對,高涉近日確實被繁重的政務纏得脫不開身,但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結駐紮在心頭,讓他多少有些不寧靜。

一邊悠閒飲茶,高涉一邊強打精神注視著她的演奏。 從一開始,他就對這聲音失望了,只是木然地看著對方的相貌、動作……

漸漸地,他的目光只盯住對方撥弄琴弦那隻纖細靈活的右手。

「且慢!」

慌忙停止的琴聲中滲透著一絲忐忑不安。

「皇上?」秦紫萱困惑地用目光詢問,並將琵琶放下。

「紫萱莫動!」

皇帝又是一喝,年輕的妃嬪終於連臉也不敢轉了。

高涉見狀,旋即站起來,親自走到秦紫萱面前,「紫萱手中的是何東西?」握住秦紫萱的右手腕,舉到她面前問。

「這……此乃撥片是也。」秦紫萱戰戰兢兢道,對方捏得她手腕生疼。

高涉另伸一隻手將那小小的三角片從那白細的指間取下,拿在自己手中細看:這東西像是牛角磨製,光滑黑亮,摸著甚是適手。 高涉的眼中浮現出一抹無人察覺的喜悅。

「紫萱將此物贈與朕如何?!」

「這……既是皇上喜歡,如何不可?只是這小東西……」

「紫萱捨不得?」

「臣妾不敢!」秦紫萱越發困惑,卻不敢問。 「皇上只管拿去,能博得皇上歡心,紫萱高興還來不及呢!」

「如此,朕將此物收下了。」高涉再看那撥片一眼,微笑著將它收在袖子裡,「起駕!」朝守在門口的太監招呼道。

數個時辰後,一套嵌著上等翡翠的嶄新珠花,並與其它一些首飾被送到蕊香宮,賞賜給昭儀秦紫萱。 秦昭儀知道是因為那隻值不了幾個錢的牛角撥片,卻怎麼也猜不透其中的端倪。

註一:美國已故搖滾歌手Kurt Cobain 的歌曲《Rape Me》(強姦我),其中唱道:「Rape me,my friend. I'm not the only one………… (強姦我吧,我的朋友。不止我一個……)」

註二:M1927,著名的機槍,綽號「芝加哥打字機」。

【第六章】

沉寂了幾日的屋裡,此刻竟一下子熱鬧得如唱戲般,連外面偶爾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著脖子望門裡瞧,雖說什麼也瞧不見。

「這……個?」

「湯匙。回大人,這是『湯─匙─』。」瑞喜指著珀希手裡的白瓷勺子,一字一頓地念著。

「湯─師─?」珀希皺著眉,看對方的口形,艱難地咬字。

瑞喜點頭,笑著又給珀希夾了片糖醋里脊到他碗裡。

「坤大人真是絕頂聰慧,學得這般快!」福樂見著,笑嘻嘻地湊過來幫襯,也要給珀希夾菜,卻被他端起碗躲過了。

「呵呵,大人慢些吃。這些日子肚子是委屈了不少,但似這般狼吞虎咽,那空久的腸胃也是禁受不起。」金順接過珀希吃光的飯碗,添上半碗後,和藹地笑道。

「瑞西!」珀希往嘴裡劃幾口飯,突然停下,眉毛一抬看著瑞喜,「這個……This action!(這個動作!)」然後又作出吃飯的樣子幾下,卻不真吃。

瑞喜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得咧大了嘴,「吃!吃─飯!」然後用筷子指著那碗裡的米粒,「飯─」

「吃─翻─」珀希邊看著瑞喜邊舀幾下米飯,放在嘴邊說。

「吃─飯─」

「吃飯!」又舉著勺子裡的米飯,「飯!」

瑞喜笑出了聲,猛點頭,又給他夾了只四喜丸子。

「似大人這樣勤奮好學,只怕不幾日便會說我們的話了。到時候,皇上一高興,定會有重賞呢!」福樂不死心,又來討好,這次見珀希吃得汗流滿面,便舉著蒲扇為他搧風。

「Damn! You piss me off!(去死!你煩死我了!)」珀希輕蔑地看他一眼,喃喃地說了句土語。

一番喧嘩下來,晚飯就算吃過。 金順忙著收拾,瑞喜也要去為珀希燒洗澡水,只有高一等的太監福樂厚起臉皮要陪珀希說話,不肯讓瑞喜那小奴才一人佔了功勳。

「坤大人……」

「Fuck off! I'm not talking to you!(滾開!我才不跟你說話!)」珀希甩給他一臉厭惡,走出去要找瑞喜。

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跟在後面的福樂,嘴角動動:「And don't fuckin' call me Kwen Darren! I'm not queer!(還有,不許叫我『坤大人』!我又不是玻璃!)」

福樂雖然不懂,卻還是一副格式化的恭敬笑容。

「我……不是……『坤大倫』!」珀希艱難地組合著生疏的語句跟對方解釋:「我是……Oh,shit! I'm not telling you! You douche bag!(媽的!我才不告訴你!你這個白痴!)」

他把話說完,扭頭就往前衝,誰知面前竟走上來一個人,就這樣正好撞個趔趄!

「哎喲!我的小祖宗!把我這老骨頭都撞散囉!」后宮總管太監富寧捂著腦門直抱怨。 珀希看著雖單薄,但畢竟高出常人許多,把年老的富寧撞得不輕。

而他自己也剛好被老太監帽上的玉石撞到鼻子,也摀住了直嚷,富寧回過神來,趕緊招呼身邊的人去看看。

「哎呀,老奴該死!大人撞疼哪裡了?這破帽子,看你把坤大人撞得!」富公公一把年紀,竟把年少的珀希當作孩童看待,摘下自己的帽子朝那玉石搧起耳光。

「呀!竟然是富公公到此,奴才們失迎了!」屋裡的福樂見到來的是上司,連忙點頭哈腰地奔上前去請示。

富寧並不急於理會他,見珀希臉上未有傷跡,才放心下來。 但又看到他一身的穿著,立馬臉色一沉,招呼起人領他速速進屋。

剛剛才散堂的屋裡一下子又聚進來更多的人,但說話卻不似先前的熱鬧,中規中矩,死氣沉沉。

「福樂,」富寧在一張凳上坐好後,指著同坐在一旁的珀希,對彎腰候在面前的人說話。 「這眼下,坤大人已然是皇上親命的朝廷官員,你們怎麼能讓他穿著一身內衣滿院子跑呢?」

「公公教訓的是!」福樂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住,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這都是金順那老奴才不懂規矩!早先是因大人懼熱,順著大人。如今這情勢變了,他也不知好歹,每日也只為大人穿件單衣!真是個蠢材!」

「得得!你也別跟我推脫!」深諳世故的富寧壓根不吃那套。 「我今兒個這趟差呢,就是來送達皇上親自下令做的幾身衣裳給你們坤大人。」

「喲!皇上對我們大人真是恩意有加,奴才在這裡代坤大人謝恩了!」福樂當下磕了個響頭。 富寧卻不看他的耍寶,端著茶盞繼續訓話。

「嗯哼……這蘭馨宮,名兒上雖是冷宮,住著破舊了些,卻是考慮著坤大人乃是男身,於國中又無親戚,將就在此安身而已。

「你等須記住了,這裡的主子已經是皇上的人,皇上什麼時候來探望乃至行幸過夜,都是指不准的事,到時候可得給伺候好了,別有個差池什麼的! 」

「奴才明白!奴才絕不敢造次!」福樂嚇得腦袋不住地往地板上撞。

「明白了就是。」富寧呷口茶,轉眼笑咪咪地盯著珀希看,「乍一瞧,這頭髮、眼珠子、鼻子、眉毛的,確是希奇古怪;可這樣湊近多看上幾眼,實在是越發覺著舒服,難怪皇上喜歡得緊,這小臉兒白得……」

「What are you doing? Fuck off! Old pervert!(你幹什麼?滾開!老變態!)」珀希一掌將富寧伸過去摸他臉的手拍開,喃喃罵著站起來就要走,倒也沒人來攔他。

「呦呦,這小脾氣可要不得!要改,要改……」富寧盯著珀希離去的背影,搖頭嘆息道:「嗯,身量也忒高了些……」

忍不住使勁擦下臉:這他媽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說話怪腔怪調的老頭,留著巫師一樣的長指甲。 不管有沒有被他碰到,我都需要做點事消除心理上的陰影。

有件事是我逐漸發現並好奇的:這裡的男僕都長得很……怪。 對,怪。 找不到其它詞來形容,他們多少都有點發胖,臉很圓,下巴光滑得就像用過脫毛膏。 如果遇上像瑞喜那樣的年輕男僕,如果拋開制服,我很難把他們跟女孩區分開。

真討厭,為什麼不找幾個可愛的女孩來服侍我? 哦,對了,我現在是……不,別讓我想到那個詞!

現在應該是傍晚六點左右。 這裡的晚飯都吃得比較早,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打發時間,大約八、九點鐘,我就被要求上床睡覺。

另外,由於生活是被人安排好並隨時提醒著,我一直沒有留意,但最近才察覺到,周圍確實沒有出現過鐘錶之類的東西。

這裡真的是在二十一世紀? 真荒唐,我甚至對自己笑了,然後一股恐慌向我襲來─如果那是真的?

又回到我的「秘密花園」,躺在草叢裡。 深吸口氣,睜大眼睛看著頭頂─星空,簡直跟天文館的投影一樣清晰。

拋開一切古怪的事件,這裡真是個美麗的地方不是嗎? 這個概念同樣可以用在一個人身上……不,我真的不想想起那些:放過我吧,我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小子罷了……嗯,我知道自己長得是有點帥。

現在是夏天,我能聽到周圍昆蟲們的演奏─完美的搖籃曲;草葉被微風吹著,在我的嘴唇邊摩挲……瑞喜告訴我它們叫什麼來著? ……哦,是「草」。

話真是說不得,總管富寧剛走不久,其囑咐過的事項就接踵而至。

皇帝會駕臨這座院落,原本就是意外之舉,也沒人給個通報;天色已暗,下人們自然以為他是來過夜的。 又不像其它宮的那樣通曉規矩,鬧得手忙腳亂。

福樂殷勤禀報說主子在臥室歇息,正要去請出來,被高涉叫住說不用了,繼而主動去找他。

開門看到床上屋裡都空空如也時,高涉差點發怒,幸好他目光一掃,透過敞開的窗戶,瞄到外面的荒園子裡躺了個白色的什麼。

撥開礙事的草葉,現出那張被月光照成銀白的臉,側著,另一邊直貼到地面。 高涉微微皺眉,終於忍不住把手伸過去,在那稍顯彎曲的黃發上輕輕掠過。

往日總覺那頭髮黃不溜秋、毫無生氣,看著始終不妥;此刻,被這皎潔的月光一照,竟如絹絲般光潔耀眼。 高涉輕輕地又摸了一番,果然細軟鬆柔。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這人是如何來此的呢? 那日在花園裡捉得他,竟像從​​天而降的。

竟偏巧就降在了這裡。

再微微瞇眼看他,高涉站起來嘆口氣,重新彎腰下去……

一陣半夢半醒的天翻地覆後,我本能睜開眼睛以確定自己的狀態:腦袋很沉,視線模糊得不像話,稍微費了些勁兒,才辨認出擋在眼前的那一片是自己的頭髮。

「嗯……」是什麼壓在我的腹部? 抵得好​​痛! 「噢!」沒等我轉頭確認,前面的什麼東西又重重撞上了我的鼻樑,雖然不算堅硬,但還是痛得我想哭。

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看到一對行走中的腳後跟在褐色的長袍下不時出現,然後隔著衣物感覺到一股溫度,以及緊緊束在我腰背上的力量。

「雜種!放我下來!咳、咳……」我大聲吼叫,卻因為腹部不斷遭受碰撞而嗆到,於是伸手去擦嘴─還好雙手是自由的……

哦,對了!

「啊─」

「哎噢─」

我用手肘朝對方的腰背用力一擊,接​​著如願以償地被鬆開,卻非常不情願地栽倒在地上─如果這裡是水泥地,我的計策可謂糟糕透頂。

沒有來得及看清楚敵人的模樣,我打滾爬起來─該死! 肩膀被撞得不輕─朝前面奔跑。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仍在那個院子裡,也就是說,對方是剛剛才到的。

好吧,不管他要做什麼,像這樣偷偷摸摸把人扛到肩上就跑的行為,是很難跟平安無事聯繫起來的! 我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就跑到那堵不算高的牆面前了。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它的另一邊意味著自由,雖然後來已經可以確定,這整個院落都是包括在一個大型小區裡─外面仍然被那個變態控制著。

我使勁蹦了一下,伸手扣在牆上一處較寬的磚縫裡。 我對自己的體力還是有信心的,以前野營的時候還攀上過一面不算很高的峭壁,可惜現在穿的鞋子底是平的,沒什麼抓力。

就在我抬腿踩上一個牆縫,打算進一步把手伸到牆頂的時候,突然發生的事幾乎讓我的心臟衝出胸腔─腿被抓住了!

接著,我落了下去,就像一隻趴在鏡子上被拍死的蒼蠅,絕望地服從地球引力。

在先前將他從地上扛起之時,便知其分量不輕,出於防備,高涉在他墜地之際躲開了去;卻在聽到那聲痛呼後,心中隱隱湧起一絲不忍。

也是這小子自討的苦處,竟敢以肘擊打他的後背! 再見到他滾到地上後又立刻爬起來企圖攀牆出逃時,高涉真是怒不可遏,幾步搶過去扯著腿將他捉下來,哪裡還管他會不會跌傷。

不過,當看到對方蜷成一團,在那雜草中似乎微微地發著抖時,高涉又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心悸,躊躇片刻,彎腰過去查看。

「坤兒?」高涉脫口這樣喚著,伸手去推對方的肩膀:莫非真傷到了哪裡?

順著他的手勢,珀希翻身過來,果然雙目緊閉,緊咬著下唇,大約真有什麼地方傷得厲害。 高涉不再多想,傾身上前,一手撫著他臉,試圖予以安慰,一邊撩起衣服前襬,單膝跪下……

「呵─」

萬萬沒想到,這小子會來這麼一著! 就在高涉將手放至他屈起的腿下,要將他整個抱起時,那條腿突然一彈,直朝高涉肩頭踢去! 虧得他身手矯健,躲過著意外的一擊,不然以那小子的蠻力,定不會是小傷。

這一下,高涉徹底惱怒了,把那最後丁點的憐惜都拋到九霄雲外;趁著對方襲擊失敗,尚未回過神來,一把撲上去將其摁倒。

「野性難馴!非要吃夠苦頭才明白嗎!」按著肩膀將他牢牢摁在地上。 珀希齜著牙,哼了一小聲,大約身上確實有傷,但高涉氣在上頭哪顧那許多,只恨不得當下將他扒皮拆骨才好!

「You……bastard!(你……混蛋!)」還不服氣,他的腿又騰空蹬一下。

高涉最恨聽他那夷語怪話,再見這一蹬,眉毛緊皺,「朕就不信制不了你這野人!」於是掀起肩膀,將珀希整個翻過身,以膝蓋頂住其背心,令他再難有大的動彈。

「No! You mustn't! Ouch! (別!你不要!噢!)嗯……」

再將他的雙手反剪,兩隻手腕重迭扣緊,高涉也不去理會他那些希奇古怪的話,沉著臉只管做事;解下束衣的玉帶,草草捆在那雙手腕上。

「What're you doing? No! Don……Ouch!(你幹什麼?!不!別……噢!)」

「說了多少次,怎麼就學不乖!」一手揪著頭髮將珀希的頭昂起,高涉俯身湊到他耳邊輕蔑地說道;另一隻手去解自己的外褂,膝蓋仍然死死將對方抵在地上。

高涉伸手摸到珀希的脖頸─此處正當月光照著,那露出的皮膚被渲染得微微泛著銀光─他吞嚥一下,幾天前那晚的一些情景出現在腦中,隨即傾身下去尋著脖子輕輕地嗅。

「No……Don't do that……God, you mustn't……(不……別那樣……天吶,你別……)」珀希的話語裡沒了銳氣,全身竟發著抖,喃喃地近似哀求。

高涉怎麼可能心軟:這小子玩的把戲太多了。 手伸下去將珀希所穿內衣的衣帶解了,將之除至其肩下。

月光下,那片肩背白得如瓷片一般。 高涉終於也忍不住了,低下頭去,嘴唇在上面輕輕地點著。 周圍的草地盡是泥土的腥氣,這片肌膚上,恍惚間,竟有一股淡淡的奶脂香。

「你若生為女子,朕倒不敢輕易碰你了……」高涉微微抬起頭,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可惜是個男人,還是個極不老實的小子!」然後將臉埋下,嘴重重地咬在那白皙的皮膚上。

「不……」

我不知道那有沒有用,大約這也是出自本能吧─將自己的想法盡量向對方表達出來。 也不知道那樣說是不是正確的;哼,萬一那代表了「請吧!」的意思呢?

或許我做對了? 當背後不再被吻,甚至連呼吸的熱氣都感覺不到時,我僥倖地想。

「嗯?」我被箝住下巴將脖子扭過去看後面:難道我真的那麼倒霉! (媽的,左邊肩膀一定撞傷了,肌肉一拉就好痛!)等到淚花散去,我再次看清楚那張英俊的面孔。 剛才從牆上落下來時,我就知道是這個人,同時,我也預感到接下來發生的事─該死的變態!

今晚是滿月夜,我從他的肩頭上方看到那顆美麗的銀色圓球,晴朗的夜空甚至讓上面的地形都隱約顯露著。 這個男人的一邊臉被月光照得好像鍍了一層金屬,更加冰冷了,那對眼珠就像黑色天鵝絨。

這樣一頭野獸,他會從滿月裡獲得力量嗎? 那我就完蛋了。

「……」他用那種威嚴的低沉語調對我講話,眼珠絲毫沒有移動。

「不,我……不……」我用上自己唯一會的幾個詞,試圖與他作最簡單的談判─他​​們不是野蠻人,都穿著衣服不是嗎? 而且還穿了好幾層!

被施加在下頷的力度消失,我的腦袋自由了;更驚喜的是,手腕上的繩子也正在被解開─他妥協了? 老天,語言真偉大!

「噢─」激動地收回手臂,卻因此觸動受傷的肩膀。 「該死的!痛死我了!」我忍不住叫罵,有點不分場合。

讓我意外,或者說緊張的事發生了:那個人的手又一次碰到我,他從後面抱住我的腋下將我翻轉過來─別跟我說他想換個體位!

我們直接地面對彼此,眼對著眼;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表情似乎不像之前那麼冷酷,大概是因為垂下眼皮看我的緣故。

第一次,我決定克制住一切衝動,靜靜地觀看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在他握住我右手的瞬間,我的身體顫動了一下,叫聲竄到嗓子眼。 出乎意料地,我冷靜了下來,吞嚥一口把驚恐壓下去。

我看到他握著我的手舉到其胸口的位置,拇指在我的指背上撫過,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展開。 然後,他的一隻手離開去構另一邊的袖子,沒多久從裡面掏出個東西─光線不夠,我看不清那小玩意是什麼。

「……」

他對我說了句什麼,然後把那個東西放在我的手心,又將它蜷起來,好像是要我收下它─手裡的觸感告訴我,那是個光滑堅硬的三角型物體。

我被這一系列的古怪舉動弄迷糊了,一心去猜想手裡到底是什麼卻忘了打開來看,更是沒有防備到他突然湊上來印在我嘴角的吻。

因此,我被嚴重打擊到,直到他完全離開這個園子,才稍微找回一點神智。

「媽的!噁心的變態!」我終於罵了出來,伸手去嘴角使勁地擦。

「前面的小公公請留步!」

瑞喜聽到這話,猜忖著,慢慢轉身過去。

「常玉姐姐!」原來是前些日子在御膳房幫他說過話的宮女常玉。 瑞喜一下子笑咧了嘴,三步並成兩步地趕到對方面前。 「姐姐近日可好……哎呀!」

不想剛湊近,常玉往他腦門上一叩,「呸!你這小奴才,前次耍笑我的事都忘了?」

瑞喜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揉揉腦袋,倒也不疼,畢竟是玩笑。 「姐姐倒真是記恨呢。」

「哼!才教你認識我敏秀宮的常玉!」年輕的宮女一副得意的神情,看著瑞喜,打量一番,換上正色,「那……你這是剛從御膳房出來? 」

瑞喜猛點頭,「正是,也是取果子呢。」

「你家主子倒真愛吃甜的,與我們慧妃娘娘有一比!」常玉見到瑞喜手裡的盒子換成一個三層的套竹編錦籃,竟比她往日用的盛器還大。

「也不盡是珀希大人一人吃,他還賞了不少與我們下人呢!」

「『珀希』?前次你不是說他被皇上賜姓『坤』麼?」常玉皺皺眉毛道。

「哎呀!該死!」瑞喜作勢搧自己嘴一下。 「看我說溜了嘴!這『珀希』乃是大人的本名,是他親自說與我知曉的。他不愛聽人叫他『坤大人』,便讓我們以此名稱呼,不然他就要惱。」

「他說與你……」常玉伸出食指指著瑞喜,一臉的困惑。

「嘿嘿,姐姐沒想到吧!」瑞喜咯咯傻笑。 「珀希大人可聰慧了,竟主動要學我們說話,眼下已經能說幾句簡單的問候識得一些器物了!這可都我教他的呢!」

常玉驚訝​​得不行,愣了一會兒才捂起嘴笑了。

「姐姐笑什麼?莫非以為瑞喜在誆妳麼?」

「沒有沒有!呵呵……就是信了你的話,才覺得好笑呢!」

瑞喜又惱又惑地看著她。

「我想著,那珀希大人,也是老大一人了,竟要學你這小鬼說話。這要按了禮數,你這小奴才豈不算是他的啟蒙先生?」

「哼!姐姐就知道打趣!」瑞喜聽她這一說,嘴上雖然頂回去,心裡卻明白了,著實飄然一番。

「姐姐方才召喚我有何事?莫不是只為那一下『栗暴子』?」玩鬧過,瑞喜忽然想起了什麼。

「嗯,」常玉清清嗓子,一副矜持做派。 「這個……為是我們主子的事兒。」

「慧妃娘娘?」瑞喜甚覺蹊蹺。

常玉微微點頭,「你們那位大人的事宮裡也都知道了。慧妃娘娘年紀尚小,最愛那希奇趣事,聽聞皇上愛聽那番邦奇樂,便逞了強也要​​學習器樂,召了師傅教她。卻又因無人通曉你家主子那種音樂,亦無他那盞怪琴,總無樂趣。

「這習琴之初,俱是枯燥的指法操練,娘娘年幼性急,不幾日便厭煩了,卻終日還把那琴掛念著。」常玉艱難地抿抿嘴唇。

「我想著,是不是請你……」

「姐姐想讓我去向珀希大人借他的琴?」瑞喜驚訝地問,連忙搖頭。 「不行不行!萬萬不行!那琴可是我家大人的寶貝,終日不離左右的!」

「看你!我話還沒說完!」常玉嗔笑道:「哪是只問你借琴,是要你把人一起請來呢!」

瑞喜一聽此話,張大了嘴,半晌,「那……那更是不行了!」

「這是怎麼說的?你家大人名上不就是宮廷樂師麼?為娘娘們獻藝取樂乃是他的本分!有何不可?」常玉急了,話也說得硬了些。

「不是這意思。」瑞喜汗都快出來了。 「不瞞姐姐,幾日前,皇上來看珀希大人,與他在後院玩鬧。結果大人不慎跌傷了肩,至今活動不便,琴也彈不得,如何去與慧妃娘娘演奏?」

常玉聽他這一番話,倒也洩了氣,垂頭一嘆,「唉,真是不巧!好容易被我遇上你,還把事兒說了出來。」

「姐姐莫愁,」瑞喜上前按著常玉的手,安撫她:「珀希大人是個好說話的主,我把這事先禀報了他,待他傷好,定會欣然前去為慧妃娘娘獻藝的!」

「嗯,你這話,我也信,如今看來,也只好這樣。」常玉勉強點頭答應。 「我就這樣對慧妃娘娘講了,你可一定要兌現啊!」

瑞喜堅定地點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常玉,意教她放心,「姐姐先把娘娘勸著,瑞喜擔保的事兒,當盡力而為!」

常玉點頭,擠出一絲笑,微微嘆著氣,像是自言自語:「唉,皇上倒真喜歡這位樂師,還與他玩鬧,我們娘娘就是哭鬧著求皇上陪她,都求不到呢!這黃毛青眼的,真有那麼好看?」

為我換藥的醫生及其助手們走了。 接下來,金順要出去準備晚餐─這裡的食物好像由一個專門的大廚房製作,再分配到小區各處;瑞喜出去取甜點還沒回來;我討厭福樂,根本不會允許他單獨進我的房間。

就這樣,我安靜並孤獨地躺在床上,淹沒在那股濃烈的古怪臭味裡─對,就是我肩膀上的那些藥,我好奇它們是用什麼材料做的,氣味比上次塗在我屁股上的「大便」還噁心!

估計肩膀只是輕度的肌肉挫傷,大約一個禮拜就能恢復。 其實現在也差不多能動了,但僕人們都很小心,不願意我做出任何大的舉動。

真遜! 要是學校裡那幫傢伙知道我被人這樣呵護著,我就再也不能出現在街上的任何一間餐廳了。

不知不覺,我把手伸到所躺著的枕頭下,掏出那個唯一的玩具─一個撥片。

那個變態給我的是一個撥片!

這樣的尺寸和形狀,除了用來撥吉他的弦,我實在想不到其它用途。 也不會是裝飾品─像這種光禿禿的黑色角製品,有什麼好看的? 連穿成項鍊墜子的孔都沒有!

這麼說,他注意到我手指上的傷口? 呃,真噁心,我在想什麼? 真把自己當作那個變態的小寶貝了? 見鬼吧!

一氣之下,我差點把那個小玩意甩出去,但又考慮到它的實用價值,終究沒有鬆開拇指。 手停在半空中正不知該怎麼辦,瑞喜特有的腳步聲傳來了。

「珀希大人!果子來了!」

門還沒有打開,他就高興地朝我打招呼;過分響亮的聲音嚇得我把那個撥片慌慌張張藏回枕頭底下─說不清為什麼。

「嗨……」我甚至像傻瓜一樣朝他微笑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捧著點心跑到床邊,「大人這會兒精神看著真好!這胡太醫的藥也著實見效!」

基本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我不知所謂地繼續笑著,直到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塊糕點要餵給我吃。

「我能,我……」我坐起來,伸出手示意他把食物放在我手上就行─真沒辦法,每次都要提醒,他們被訓練得服務太周到了。

「你也吃!」我對他說著,把點心整個放進嘴裡:是栗子餡兒的! 我喜歡那味道!

瑞喜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塊,一次只咬一小口。

不用懷疑,我始終是同情這個男孩的,想到他這麼年輕就要負擔起一些苦役:打掃房間,整理衣物,為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男孩燒水洗澡、換衣服,還要跑去外面給他拿甜點……我突然覺得嘴裡嚼得很費力。

「瑞喜,」我小聲叫著他。 「How old are you?(你多大了?)」

他停下吃東西的動作,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剛才不小心說了英文,難道他以為我在責備他? 可憐的傢伙。

「你……」該死,我還不會數數,我是說,用中文數。 咬著嘴唇想想……對了!

「這是什麼?」我舉食指在他眼前一晃。 「這是什麼?」然後飛快地把中指也豎起來。 「這個……這個……」一下子,我把右手的五個指頭一根根展開,然後又重複一遍。 他是個聰明的傢伙,一定懂的!

「大人……要數數?」

我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意思,還是不停把手指收起又展開,「One, two, three……(一,二,三……)」

瑞喜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舉起他自己的食指,「一。」

「二。」他舉起中指。 「三。」然後是無名指。

「一。」我舉起自己的一根手指模仿他。

瑞喜猛點頭,伸手過來幫我把中指舉起,「二。」他又說了一次。

等我把從一到十的數字全部學到並記住,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小時。 金順也從外面回來了,被這裡的動靜吸引,探進腦袋看一眼,笑一下就走了。

十位以上的念法比較簡單,我很快便掌握了進制的規律,於是回到最初的問題,先從自己開始─「我是十七,你呢?」我來回指著彼此,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十五,瑞喜今年十五歲。」

「十五?」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天吶,雖然我早看出來這小子在法定年齡(美國的)以下,但當這個具體的數字擺在面前,還是相當地震撼─這該死的地方!

「想不到珀希大人才十七歲,長得真是高大。」他看著我,搖頭晃腦地喃喃。 我大約聽出來是關於我年齡的議論:怎麼?

嫌我看上去太年輕? 見鬼! 如果不是來到這個鬼地方,我下個禮拜就可以領到駕照了!

哎,十五歲……

「你知道嗎?我在十五歲的時候跟我的朋友們組了樂隊。」我用英文對他講,他當然不懂,但我就是想說出來。 「Terry 和Danny,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然後在學校裡,Jake 也加入了進來─那傢伙的吉他彈得真不賴……」

瑞喜聽著珀希用番語講著一大堆話,完全不懂,卻又全神貫注,只因對方那副神情實在教人無法將目光移去。 他說話的時候,眼皮低垂,棕色的睫毛又長又密,竟似兩道簾子,沒有閉上眼,卻把下面的眼珠都擋完了。

若能懂得他這番話的意思便好了,瑞喜不由得感嘆。 也不知過了多久,珀希才停住話頭,抬頭朝他一笑;瑞喜心生一顫,趕緊紅著臉把頭低下,在心底罵自己「該死」。

回頭看看糕餅盒子,沒吃多少,眼見著該進晚膳,瑞喜怕珀希這時候吃了撐著,便收拾了要拿出去。

「瑞喜!」珀希忽然叫住他。 「我的吉他……給我。」他指著對面臥榻上的琴─珀希教過他們,稱此琴為「吉他」。

「大人,您現在有傷,不可輕舉妄動。」瑞喜擺手拒絕。

「給我!」珀希發怒了。

瑞喜悻悻地放下籃子,走過去為他把吉他取來,「大人,可當心著點。」

珀希沒理會,單手把琴接過去;瑞喜聽到他齜牙的聲,心中不免憂慮。

又見他從身後枕頭下摸出什麼東西,黑色比拇指略大,捏在指間朝那琴弦上一劃─滿屋渾厚的樂音。

「Sounds great!(聽起來很棒!)」珀希微微一笑道:「He is not a definite rubbish after all!(他還不算徹底的垃圾嘛!)」

Goodbye to you my trusted friend, We've known each other since we were nine or ten. Together we climbed hills and trees…………

【第七章】

「慧妃……娘娘?」我艱難地學著那個拗口的發音,希望瑞喜把剛才那一大堆話簡單解釋一下─從這個奇怪的名字開始。

「慧妃……就是皇上的妃子!」瑞喜想了一陣才慢騰騰地說出來。

我立刻皺起眉毛:皇上? 跟那個人有什麼關係? 最近我從他們的對話裡聽出來那個統治這裡的變態名字叫「皇上」─真難聽!

「她,想听珀希大人彈琴。」他說著,指了指放在一邊的吉他。 「想請大人您去她宮裡。」

「慧妃,」我把自己理解的內容向他表述,聽瑞喜剛才的話,似乎「娘娘」只是個稱謂。 「想我去彈吉他,給他?」

「正是,大人!」瑞喜拼命點頭。

哦! 我抬抬眉毛:不錯呢! 似乎有人對我的音樂很感興趣。 總的來說,這裡的人都很友善;除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變態,我對其他人基本上沒什麼成見。

「Well!」我從「榻」上坐起來,伸展一下已經痊癒的肩膀,拍拍衣服去拿吉他,「我去給他彈!」窩在這個地方我都快發霉了!

「大人慢些!」瑞喜突然把我推回去坐著。 「還須向敏秀宮那頭通個信才行!」

我詫異地看著他,又看看自己:我已經按照他們的要求穿了兩層衣服,難道還不能出門? 或者說,我根本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行動?

「大人樂意去為娘娘獻藝,奴才自是感激不盡,但這宮裡的規矩還要遵守,大人稍安毋躁,待瑞喜這就去給敏秀宮捎信,看娘娘什麼時候召大人前往,這才是合禮數的。」

我茫然地看著他說了一堆話,一下子什麼都聽不懂了。

「哎呀!大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見鬼,是那該死的馬屁精! 我被福樂突然發出的尖利叫聲刺得耳朵痛,連把他趕出去的精神都沒了。

「慧妃娘娘乃是當朝宰相的孫女,於妃嬪中出身最為高貴,她若賞識大人您的才華,必能使大人日後於后宮中無往不利……

啊! 錯了錯了! 是皇上知道大人與眾娘娘相安共處,必當嘉獎大人您的處世為人……」

他的一通廢話聽得我想打瞌睡,那副虛偽的笑臉看得我直想吐,大約瑞喜也是這樣的想法,我看到他不時咬住嘴唇偷笑─那可真是個十足的小丑!

「小蠹才!你還站著作甚!還不快去為大人禀報!」他對我說完話後,立刻直起背朝瑞喜吼叫,我剛要為叱責他的粗暴,瑞喜卻非常聽話地奔出了屋子─真掃興!

「大人……」一張橡膠做成的笑臉面具朝我逼來。

「Fuck off!(滾!)」

「聖上慢行!」

剛出樞密院走出前門打算上轎,後面傳來尚書令管引的呼聲,高涉只得停下來。

「管相還有何事?」見老人家趕得費力,皇帝上前親自扶他一把。 管引乃是前朝老臣,朝中上下莫不以他為尊長,就是高涉,在人前也要敬他三分。

「老臣謝皇上恩典。」待喘穩了氣,管引不慌不忙鬆開皇帝的手,作揖道。

「管相免禮。」高涉有點不耐煩了。 「管相有何事說與朕?」

「皇上莫急,」管引慢慢搖起頭,倒是悠然得很。 「非是那南巡之事。」

高涉聽他一說,雖然略有放心,卻越發覺得煩擾了,不禁眉頭微皺。

「皇上既然心意已定,老朽等人豈敢多言,自當將餘下之事盡心辦妥。此時阻了御駕,乃是為老臣一件私事。」

「管相請講。」高涉的語氣裡這才稍稍有點興趣,但心裡仍是不勝其煩。

「哼哼!」老尚書令清清喉嚨。 「老臣的孫女,陛下的慧妃娘娘,自上次返家省親已半年有餘,臣等家人甚是想念。下月初八乃是老臣原配髮妻之誕辰,愚妻想藉此請慧妃娘娘回去見上一面,望陛下恩准。」

高涉看著老尚書深深弓下的背脊,嘴角動動:「嗯,孝敬老人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朕準了!就讓慧妃下月回去住幾日吧!」

說罷,不待管引謝恩起身,便鑽進禦轎裡起步走了。

又是回娘家! 這小丫頭進宮不到兩年,都回三次娘家了! 高涉對后宮之事雖不太上心,但那位年少懵懂的慧妃管悅伊著實讓他惱火了一陣。

時下,管氏一族在朝中的權勢已是極盛,卻還不知足,硬生生把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塞進宮里當定心丸。 自從成婚那日被哭哭啼啼的管悅伊煩了個透後,高涉再沒有與她同過房,偶爾去她那宮裡走動,也不會停留太久。

心裡也知道這小妮子命運可嘆,本該多憐惜著她,但要他堂堂一國之君整天去哄著個混沌無知的黃毛丫頭,實在是荒唐可笑!

不過話說回來,也有好些日子沒去走動,眼下又準了她下月的省親,到時那口無遮攔的小丫頭見了管氏族人,不免要提到自己所受的待遇,不知輕重地說一通。

「去敏秀宮。」高涉想到這裡,對轎外隨行的太監招呼道。

又一次,當我連滾帶爬地從那該死的人力交通工具裡出來時,被眼前的情景驚異到了。

真美。 我是說,美,用來形容女孩子和鮮花的那種。

精緻的建築,繽紛的花園,吸引了很多蝴蝶和蜜蜂在周圍飛舞,這些讓我想起故事書裡,仙女們居住的城堡,那些飄飛的彩色​​雪紡窗簾。 我像被迷惑的騎士般渾渾噩噩地朝前面走去……

「大人當心!」福樂衝上來扶住一腳踩軟下去的我。

「別過來!」我笨拙地命令道,厭惡地甩開他的手。

這種馬屁他總是首當其沖地拍─媽的,我根本不想讓他跟來! 瑞喜替我背著吉他興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完全不知道我在那轎子裡受的罪!

前面帶路的是服務於這個院落的僕人……嗯,女僕。

我感覺更愉快了。 雖然她們也用好奇的眼光時不時盯著我的臉看,但我已經習慣。

沒想到這麼快慧妃就同意我去,而且還主動派來轎子送我。

我有點受寵若驚,看到這裡的環境後更是充滿鬥志─也許我可以舉行一場戶外的演出呢? 看這晴朗的天氣!

漂亮的女僕們領著我們繞過那座別緻的殿堂,走上一條用不規則的石板鋪成的小路,似乎是通往後面的花園─慧妃在那裡舉行戶外聚餐麼? 嗯,我好久沒吃燒烤了。

音樂聲?

我的耳朵簡直要豎起來了! 幾乎屏住呼吸去確認:沒錯,是音樂,而且是用弦樂器演奏的……班卓琴?

「大人?」

瑞喜輕輕推我一下,我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路中間不動了,前面的女僕不知所措地盯著我。

「抱歉。」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頭繼續走。

繞過一塊巨大的古怪岩石後,我想我準是來到奧林帕斯山了。

女孩們的歡笑聲伴隨著剛才的音樂,在看清楚一切之前,我的頭腦裡出現一群繆斯女神的嬉鬧情景─哦,這個讓人嫉妒的慧妃!

「請大人在此稍等,容奴婢向娘娘禀報。」那個把髮髻梳在一邊的女僕朝我行屈膝禮道。

「謝……謝!」我用彎腰朝她回禮,對方卻用手遮著臉咯咯笑著走開了─難道我的樣子很蠢?

「瑞喜,」趁著還沒見到對方,我決定整理好自己的儀容。 「我的衣服?臉?頭髮?」我依次指了一遍,希望他能明白並幫我查看。

「呵呵!」結果他也笑了,我皺皺眉毛。 「珀希大人如此俊逸非凡,娘娘見了只怕都會傾心……」

「小賤奴!說什麼呢!」福樂沖他發火了,瑞喜趕緊朝自己嘴上拍一掌。

「你幹什麼!」我大聲訓斥可惡的福樂,這時,剛才那個女僕回來了─「請樂師大人隨我去見娘娘。」

我凍結了。

─Percy,看你有多蠢? 難道你從沒想到過這種可能嗎?

「啊呀─」女孩尖利的嗓音讓我不禁微微瞇起眼睛。

這個坐在椅子上,下巴尖尖的女孩就是「慧妃娘娘」─非常可愛,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讓我想到Winona Ryder。

她可真瘦小,身高估計最多五英尺,鎖骨處深深地凹陷著,長長的黑髮在頭頂堆成好看的式樣,用珍貴的珠寶和鮮花裝飾著。

「這、這個……」她又嚷了一聲,手指激動地指著我的臉。 真是尷尬,這個女孩大約十三、四歲,並不能像其它人那樣收斂對我的驚奇。

「請娘娘不要驚詫,莫失了禮儀。」站一邊為她打扇子的女僕湊上去不知對她說了什麼。 慧妃不再叫嚷了,卻還是直瞪瞪地看著我,一臉古怪地微笑。

「大人,快向娘娘行禮!」瑞喜在身後提醒我。

行禮? 怎麼做? ! 等等,我看到她舉起來還沒落下的手……

「大膽狂徒!」

「噢─」

我剛要構上那女孩的手,打算湊上去親吻,拿扇子的女僕用她手裡的工具狠狠打在了我的手背上─真痛!

「坤大人尚未習會禮數,望娘娘恕罪!」福樂撲通一下跪到地上,不住用腦袋撞地板;我朝他撇撇嘴,在心裡聳肩。

「唉,知道了!起來吧!」慧妃說話了,聽起來很清脆,像三角鐵發出的聲音。 「嗯,」她又把臉轉向我,手指戳著腮,烏黑的眼珠上下打量。 「你……叫『坤』什麼?」

我無奈地抬抬嘴角:「我不叫『坤』,我叫珀希,娘娘!」

「珀─希─?」

我使勁點頭,女孩那副認真記這個名字的模樣讓我很感動。

「珀希,你從哪兒來?」她眨眨眼睛,表情天真極了。

「我從USA來,Unite States!」我完全不抱希望這裡還有人懂英文,只是禮貌地回答女士的提問。

「那個油艾絲……」女孩咬咬嘴唇,放棄了模仿。 「在什麼地方?趕車要走多久?」

後面那句我沒聽懂,嘆口氣,想想該怎麼回答前面的問題,「在對面……的地方,過很多很多水。」

「哦,原來是海外異邦,看樣子得坐船。」慧妃露出一副懂了的神情點點頭。

「咳、咳……娘娘。」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還有一個男人坐在附近─手裡抱著一把奇怪的樂器。

顏尚昕見這情勢忍不住作一聲,引起慧妃的注意。

「娘娘,今日授課已畢,您又另有事務,尚昕就此請退。」

管悅伊半張著嘴,似乎驚訝,「顏師傅這是作甚?我今日好容易盼到珀希前來,為的就是聽他一曲奇樂,也讓顏師傅一同開開眼不是?」

顏尚昕微微一絲冷笑,上前作揖,「謝娘娘美意,只是尚昕不懂所謂番國奇樂,亦無心賞析。勉強留下,只怕壞了娘娘雅興。」

「這是從何說起?你兩俱是樂師,這音律之事無分地域,便是好聽即可,怎說是無心賞析呢?」管悅伊年紀雖小,但說話亦有其在理之處,只是她不懂這裡的人情世故,未免強人所難。

果然,顏尚昕又說:「啟禀娘娘,非尚昕不陪娘娘賞樂,只因家父臥病在床,尚昕須及時回家照看,豈能為著玩樂之事失了孝道?」

管悅伊聽到這樣的話,知不可勉強,抿抿嘴唇,「也罷。凡事孝敬為先,你還是先回了吧!代我問顏老樂師好!願他老人家早些康復。」

「娘娘此言差矣,」顏尚昕冷笑著搖頭。 「家父已被聖上革職,如今已不再是宮廷樂師了。」說完,斜眼朝站在一邊不知所謂的珀希看一眼。

「唉,你一說我才想起……」管慧妃失落地喃喃。 「如此,我這里送些補品與你帶回去給你父親,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在下謝娘娘恩典!」顏尚昕當即半跪下給慧妃作了個揖,隨即起身,抱著琵琶就要離去。

「不要走!」

被人扯住袖子,顏尚昕倒是站住了,只是那副臉色,實在說不上好看。

我看出那個人要離開了─那個剛才彈奏音樂的男人─終於不顧一切地上前拉住他。 是的,我知道這舉動很冒失,但誰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呢?

「請不要走!」又重複了一遍請求,語氣更誠懇些。

這個男人,很年輕,大約二十歲多一點,看起來跟我差不多高,大概要矮點;長得也還不錯,穿著跟我很像的衣服。 也許是我真的太鹵莽了,被他用一種很不友好的眼神看著,我終於鬆開了手。

「抱歉,」尷尬地道歉。 「我……我想說話與你。」

「哼!在下何德何能,承蒙大人您相與交談?」他笑得很古怪,似乎帶著諷刺。

「我……想听你的……彈琴。」我不明白他說的話,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先講出來。

對方看我的眼神更怪了,似乎在猜測,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足夠誠懇,我努力不去迴避他的視線。

「呼,」又是冷笑。 「大人自己不就彈得一手妙曲麼?莫不是想看在下的笑話?」

「我不懂……你的話。」越來越覺得艱難了。 「我只想听你的彈琴。」

「哼,裝瘋賣傻!」說完這句,他甩一下袖子,轉身就要走了。

「站住!你說什麼呢?」福樂尖利地嚷著,攔住他的去路。 「你剛才說我們大人甚麼話?!」

「呵,奴才也來幫襯!」

「你這不識尊卑的東西!可看清楚了,知道我們大人是誰麼?方才我們大人要你彈琴那是抬舉你,給你個機會!你這不識相的東西,居然敢出口罵他!」

「滾開!別擋我路!」

「你……哎喲!」

我在一邊看著這齣鬧劇,覺得福樂的行為讓我很丟臉─我大概算是他的主人吧。 他終於把對方惹怒了,被推倒在地,我抬起手摀著額頭:要怎麼做,才能把他從我這裡開除?

「抱歉……」我走上前去代僕人向那個人道歉,拍他的肩膀,希望他別在意。 「噢!」

該死的! 他居然動手打我! 這是我完全沒想到的! 捂著被他用手肘撞到的鼻子,下意識地抹一把看看手心─出血了! 他媽的!

在這紅色液體的刺激下,我也扯下文明的面具,揮著拳頭朝他下巴揍去─命中! 然而等不及我舉起雙拳歡呼,很快地,他抬腿踢中我的小腹。 我哀號著彎下腰,卻還是咬緊牙,又給了一拳頭在他肋部!

管悅伊万萬沒有料到,一場期待中的精采賞樂,會演變成眼下這番激烈的鬥毆,當下便嚇得尖叫起來。 周圍俱是些宮女和少數幾個太監,也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個個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珀希大人!」瑞喜替珀希抱著吉他,急得來回跑動,想幫忙又不知如何下手。

此時,只見兩人已然抱作一團,滾在地上扭打。 那顏尚昕區區一介樂師,不過仗著年長,體力上略勝珀希,加之其滿腔的憤恨,一時佔了上風,將珀希摁在地上,著實踢打了他幾下。

不一會兒,珀希亦奮起,以膝頭頂在顏尚昕腹部,將起掀翻;這下算得暫時的解脫,卻是一嘴的鼻血,眼角也烏青了,樣子實在嚇人。

管悅伊再不敢看下去,召了隨行的宮女,急忙忙便要從花園離開。 一路低頭快跑,全不顧去看前面,結果一頭撞上了什麼,委屈地抬頭,卻又要破涕為笑─「皇……皇上!」

還未走進敏秀宮,便聽到裡面喧嘩吵鬧、雞飛狗跳,高涉心想這又是慧妃在造什麼事故了? 正好進去看看,訓上幾句,讓小丫頭長進長進。

結果剛走上這通往院子的路,就看到管悅伊慌張張跑了過來,衣衫凌亂、全無體統,冷不防還與他撞了個正著! 高涉當即黑了臉,捏著肩膀將她推開,氣得不知從何說起,又聽到前面傳來打鬥之聲,便朝那方望瞭望─又是那黃毛小子​​!

「皇上!」

高涉丟開管悅伊,大步走向那扭打成團的兩人,一腳踢開壓在上面的那名男子;剛要上去將仰在地上的珀希揪起,卻見著他一臉的五彩斑斕,滿腔的怒氣竟一下子洩了八分。

只留那兩分的鎮定,高涉沉著臉,依然彎腰下去,趁著他還未回過神,雙手托起胳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Damn!」(去死!)珀希咒罵著,有氣無力地推了一下高涉,卻被他用力一把拉到胸前靠上。 抵不住傷痛,珀希還是不自覺地靠在對方身上不動,將臉擱在他肩頭,胡亂擦著鼻子上的血。

上書房中,一如既往的肅穆嚴謹。

「吏部的範侍郎奏報關於河西各府……」

「哎噢─」

發言又一次被不遠處傳來的嚎叫打斷,沈境尷尬地朝皇帝看一眼,抖抖手裡的奏本,湊上眼去尋找剛才斷句的地方,「河西各府官員……」

「Damn! It's killing me!(該死!痛死我了!)」

這次,連高涉都皺緊了眉毛,將手裡的白玉鎮紙重重地往書案上一拍,「去看看怎麼回事?叫他們消停點!」

「老奴領旨。」太監八喜領了口諭,快步離開書房,往那喧嘩的偏殿去了。

「你接著講。」高涉朝沈境點頭指示。

「吏部範侍郎奏報,關於河西各府官員利用職務,私積田產成風,以致民間一些百姓無以為生計一事,要朝廷派人下去查看辦理。」沈境趁著這片刻的清靜,一口氣把看清楚的字念完。

「嗯,讓吏部著手去辦吧,但是……」向對方勾勾手指,沈境傾身上前。 「河西的事……」

「Ouch! God damm it─(噢!天殺的─)」

高涉緊閉雙眼,深吸口氣,「河西的事就在河西辦完,如今還沒那麼多水滅這把火!」

沈境抿緊嘴點頭,退到座位上,「微臣明白。」

高涉似笑非笑地抬抬嘴角,突然站起來,整整衣衫,「好了,今日的要事也都差不多了,應風想必也感覺疲倦,朕便不再勞你陪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上,這……如此,微臣謝聖上恩典。」沈境看到皇帝根本不容他疑問的樣子,並已快走出上書房,心裡不禁感慨。

從沒遇到過這麼粗暴的傷口處理方式! 那些傢伙居然用酒精直接擦在我破皮的傷口上─而且還是很劣質的酒精,在被塗到嘴唇上的時候,我嚐到一股噁心的苦味!

「Shit! What did you apply to the cut?(媽的!你往傷口上抹的什麼?)」我急壞了,只好用英文亂嚷嚷,甩掉「訓導老師」醫生往我指背關節傷口上散的一層厚厚的灰褐色粉末。 「什麼?那是什麼?」

「大人莫要躁動,在下這是在為大人上『止血定痛散』呢。」醫生的語速慢到極點,但我還是很難聽懂他的意思。

「噢!你幹什麼?」一個僕人舉著一隻用布包裹的圓球,朝著我的眼睛過來,被我動手打開─那玩意正淌著噁心的深黃色液體。

「禀大人,此乃『定痛和血湯』,專治瘀傷腫痛。來,奴才小心為您敷上……」

「不!我不要!」乾脆把那玩意從對方手里奪下來,扔了出去。

「咳!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進來一名上了年紀的僕人,其它人都朝他鞠躬敬禮,包括醫生。 我認出他是經常跟皇上出現的那一個,大概相當於管家的身分。

他的眉毛皺得很厲害,還看著我直嘆氣搖頭。 很快,我從他那淺褐色長袍下襬上那塊明顯的污漬,知道剛才丟出去的「炸彈」命中到誰了。

「我……抱歉。」我向他點頭道歉,他還是搖頭,眉毛卻舒展開了─大概是原諒我了,我想。

「坤大人想是身上的傷疼得緊,實在忍不得就嚷了出來。」他的微笑很和藹,樣子就像公園裡那些餵鴿子的老人。

「然而此時皇上正在不遠處書房裡忙著政務,大人這般喧嘩,著實煩擾著陛下了。於此,還望大人多多忍耐,不要耍那孩童性子。」

我茫然地看著他,心裡在用聽懂的幾個詞組合出大致的意思:「皇上」、「坤大人」(就是我)、「不遠處」、「忙」、「叫」……

嗯,我的叫聲吵到在這附近的某人了? 見鬼! 那他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鬼地方,還讓一群蒙古大夫折磨我?

「我不想在這裡!」我湊上前去向他提出要求。 「我要回……」

「不在這裡,你還想去哪兒?」

聽見那句怪腔怪調的話,高涉忍不住回了一句,頓時又覺得無聊,見眾人俱已恭敬請禮,唯獨那人直瞪瞪將他盯著,心中不免又堵上了氣。

「大呼小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朕的寢宮新開作了殺豬場呢!」

「你出去!」對方果然開口不遜。

「你這……」八喜聽到他如此無禮放肆地對皇帝講話,便要教訓幾句,卻被高涉揮手阻止─「罷了,番邦野人,不過剛學幾句話,懂什麼禮數! 」

「聖上仁愛。」八喜說著,退後下來,等高涉走到那床邊坐下。

高涉沉著臉,一直走到珀希所坐的床邊,與他對視。

珀希與那樂師顏尚昕一番打鬥,嘴角、眉骨等處均留著傷跡,鼻子裡的血跡也還未洗淨,被他雪白的膚色襯得格外醒目。

「呼,你這小子一來,倒是忙壞了專管外科的胡太醫。」高涉心雖不忍,嘴上卻還是冷嘲熱諷。

「不敢,此乃微臣分內之事,蒙皇上抬愛了。」胡太醫連忙謙遜地作揖謝道。

高涉淡淡一笑,下巴朝太醫一點,八喜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走過去對太醫講:「皇上問太醫,這坤大人的傷勢。」

「回禀陛下,」太醫深深低下頭,有條不紊地答道:「大人所受之傷,俱在皮肉,未及筋骨,用些活血散瘀之劑,內外兼顧,不日即可痊癒。

「至於大人面部的創傷,待瘀血散去,再塗抹些微臣秘製的平創复肌之藥膏,亦完好如初也。」

「太醫,藥已熬好。」胡太醫話音未落,一名太監端一托盤前來。

「哦,」老太醫回頭一看,指著上面那隻碗道:「此是散瘀通脈之藥,宜作內服。」

「嗯,處理得周到!」高涉抬抬眉毛,再看珀希帶著那一臉的創傷還氣勢洶洶地瞪著他,只覺好笑。 揮手示意下人,「好了,不相干的人都出去吧!」

「是。」在八喜的指揮下,除了幾個近侍的太監,太醫等一干人等皆退出了殿門。

「不……我不喝……」

當那碗冒著熱氣深棕色液體被送到我面前時,我被那股古怪透頂的臭味嚴重噁心到了─毒藥,毫無疑問!

「大人,這是散瘀的湯藥,服下後可從裡解消大人身上的瘀血。」端藥的僕人湊上來說,大概是在作解釋。

「我不喝!不好喝!」我知道這是中國人特製的一種草藥,紐約唐人街上有很多這樣的藥店,每次從門口路過我都會被那氣味噁心到。

「大人莫要嬌氣,快趁熱喝下。」皇上的管家聽上去不耐煩了,對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後,有兩個僕人湊上來架住我的胳膊,讓我沒法往後躲。 然後,那碗令人作嘔的「紅茶」朝我逼近了。

「Damn! I'm not taking it!(去死!我不要吃!)」我使勁甩一下腦袋,端碗那傢伙嚇得往後退,裡面的液體灑掉不少。

「不過是喝碗藥,鬧得跟要你命似的!」皇上在一邊冷嘲熱諷道。 他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但我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是真的要笑,我是說,因為發自內心的愉悅。

他看一眼僕人手裡的碗,又看看我,「哼,你是覺得這藥苦,喝不下去麼?」

「皇上!」

什麼! 伴隨著周圍的一片尖叫,我驚訝地睜大眼睛:他居然接過那碗藥水一口氣喝掉! 真替他噁心,我覺得胃裡直翻滾。

「嗯?」等不及我把臉轉過去感嘆,一股堅決的力量箝在我的下頷,迫使我把嘴張開了一點。 然後,不……

「咳、咳……」我差點被嗆死!

那傢伙就這麼把那口混合著他的唾液,噁心加倍的液體吐到了我嘴裡;本來想嘔出來,卻被他伸進舌頭來舔我的上顎,刺激之下就把它全吞了!

不行,還是受不了! 等他的手一鬆開,我就趴到床邊把那些東西吐了個精光─實在太苦太臭了!

一隻手在我背後撫摩,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皇上的。 我微微掙了一下,但又覺得那種力度和溫度其實非常舒服:算了,別把什麼都給浪費了。

一名僕人湊上來用手帕給我擦嘴,我朝他點頭道謝,他愣了一下,抬頭往上面看一眼就離開。

「哎噢……」我被就著肩膀翻了個身,不算柔軟的床沿梗得我身上的傷處好痛。

「真是自討的苦處!」皇上托著我的腦袋,俯視著對我說。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還有那眼神─憐憫? 嘲笑?

「誰讓你去招惹那不顧死活的樂師?弄得這遍體鱗傷!」他的一隻手輕輕撫過我受傷的嘴角,痛得我齜起了牙。

等一下! 他剛才提到了……

「樂師……那個樂師?」我聽到這個詞,潛意識裡覺得這指的是跟我打架那傢伙。

珀希這一臉的困惑讓高涉頗覺有趣:以往這小子看他總像仇人般怒目相向,此時不知所以的懵懂模樣倒顯得可愛許多,連那一臉的傷,看著也不似先前扎眼了。

「樂師。怎樣?」

「我、我要他……啊!」

剛要浮現的笑容被重壓下去,正摸至珀希頭髮上的手不禁一把揪住,「你要他?要來作甚?」

「Damn! It hurts! Ouch!(該死!好痛!噢!)」珀希伸手去扯高涉,結果被對方捉住手腕一捏。

「說!你要那樂師做什麼?」

「我……噢!」

高涉見他疼出了眼淚,又將手鬆了些。

「我……要他彈琴!」

高涉徹底鬆了手,卻彷彿覺得自己也被人鬆了一道,「哼,彈琴?這畜生驚擾了慧妃,朕已傳詔下去將他刺配了充軍!」

「『刺配了……充軍?』」珀希又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忽然生出一股玩笑心思,高涉嘴角冷冷一抬,將手放在自己脖頸處,比成刀狀,抹過。

「No─」珀希不知哪兒鑽出的一股蠻力,騰地坐起朝高涉撲去將他摁倒,「你……你不許那樣!」

這舉動嚇壞了一旁的太監們,紛紛上前欲將那大膽的小子拖扯下來。

誰知沒等哪個人的手碰上去,情勢又是急轉,高涉一個挺身,攬著腰將珀希推翻過去,緊緊壓著他─「你算個什麼?竟敢對朕下命令! 」

「你不許……『刺配了充軍』那個人!」珀希剛才那一著拼上不少力氣,再加之身上的傷,多少已是筋疲力盡了,卻還咬著牙憤怒地喃喃。

「你倒在乎那人,也不想想他把你傷成這樣?」高涉撫著珀希的眼角,皺眉道。

「他彈琴得好!」

「如此?」湊上去咬著珀希的耳垂,心思已經無法專注在此時的對話上。 「你想救他麼?」

「什……什麼?」

我大致聽懂了皇上的一些話:那個樂師被他宣判了死刑,將要上斷頭台─該死的,這變態的權力居然這麼大!

在被那傢伙揍的時候,我真的很想拿什麼砍了他。 但是現在當一個人真的要死了─我毫不懷疑皇上的話,那冷酷的雜種做得到─我感到深深的恐懼,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會隨著一起下地獄。

這是第一次,一個我認識的人要死了,雖然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想救他麼?」皇上對著我的耳朵說話,呼出的熱氣弄得我很癢。 他是故意這樣的,緊貼上來的胯部已經有反應了。

「什……什麼?」緊張地吞嚥一下,努力集中註意力,這讓我沒法分神去阻止他解開我的衣服。

「你不想他被充軍是嗎?」皇上看著我,臉上是惡毒的笑意─佔據主動的談判者。

我垂下眼皮朝下面,我們身體的接觸點看一下:哦,這個雜種!

「我不想幹​​!」我用力掙扎了一下,終於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連腿都沒能抬起來。

「Fuck!」哦,不,我不該那麼說。

感覺他在剛才那一掙後全身便鬆懈下去,高涉知道這倔強的小子準是再沒氣力鬧了,心中頗為受用。 隨即鬆開緊摁著其雙肩的手,往他身上撫去。

揭開衣襟,看到久違的雪色肌​​膚,卻難以挑起多少情慾。 也不知道這話都說不好的笨小子,招惹到了那混帳樂師哪裡,被他下如此狠的手暴打,高涉看著他身上那些瘀處,心中隱隱泛起苦楚。

「坤兒,痛麼?」他低下頭,嘴唇輕輕印在珀希腰肋那處顏色最深的傷上。

「#─」珀希齜下牙,擠著眼,「我……我不叫『坤兒』!」

「嗯……那將你的名字告訴朕好麼?」高涉心不在焉地問,舌尖蘸著那淡粉色的乳珠。

「嗯……Oh ​​god!」珀希情不自禁地呻吟一下,伸手抓著高涉的頭髮。 「你……不要……」

高涉將他的雙手從自己頭上撥開,擱回其頭頂,「說名字!」用拇指摁住珀希已經硬起的乳頭。

「Ahhh……Per……Percy Adams!」珀希大吼一聲,似在發洩,隨後又喘著氣,垂下眼皮看高涉,「珀希……我叫……珀希……」

「珀希?」高涉微微一笑,直起背讓身後的下人們為他把外衣解開除下,又揮手示意他們將幔帳放下後退走。 「念著倒是好聽。」重又俯在珀希身上,輕輕捻弄他另一邊乳珠。

「不……不要了!」珀希被挑弄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都抬不起來;高涉便為他把內衣脫去,又開始解那條襦褲。

「珀希,朕再問你,今年多大歲數?」看到他那腿間之物,高涉眉毛一抬淡笑道。

「嗯……Shit!」珀希似沒聽清,低頭看一著,雙眼一閉,喃喃了一句。

「還不會麼?」高涉以為他不懂數數,寬容地一笑,用手攏住那陽物慢慢摩挲。

「噢─」珀希受著刺激脖子一僵,雙手抓緊下方的被褥。 「Stop it……(住手……)」

高涉見他胸口脖頸俱泛起微紅,張嘴喘氣,又淌著唾液,一雙濡濕的碧眼真像盛著一汪水,快隨著他周身微微的抖動蕩漾出來;自己的出氣也漸急,手裡加快套弄著對方的陽物。

「啊─」

一聲驚叫,珀希竟在高涉手裡射了,白濁的東西糊了對方一手。

「呼……」高涉輕笑。 「到底是個孩子,這麼快就洩了身。」言罷,就著手裡的黏滑,又去探珀希的後庭。

「不……」珀希此時已全無力氣,只在嘴上逞能,卻是連根指頭都動不得了。

待到那小穴鬆開得差不多,高涉將所穿的里褲褪到膝上​​,舉起珀希那兩條細長的腿,打開放到自己腰間,俯下身去,捧著珀希的臉,親一口:「乖,忍著點。」

「Jesus─」

珀希大叫一聲,全身痙了一下,手抓著被褥揉成團。

「珀希乖,過了這一時便好了。」高涉心下不忍,顧不上抽送,撫著珀希的臉,在他額角處親。

「You……You bastard!(你……你這混蛋!)」

一番雲雨過後,珀希倒在床裡,周身疲得連汗毛都動不得了。 因他年少,被高涉用手弄著又洩了一道,這下子,怕要在這床上躺到天明才能下來。

他卻不睡,眼睜睜地看著為他蓋好被子將要起身的高涉,半晌,動著嘴喃喃出一句:「我『刺配了充軍』你……」

高涉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明白;笑著傾身過去,撥開他臉上那堆濡濕的黃發,拇指撫過他眼角,「傻東西。」

【第八章】

顏尚昕倚著牢房冰冷的牆壁,頹然地望著從那一方尺開的小窗中透進來的光線:前日挨杖刑所得的傷痛絲毫未減,昨天又被提出去往臉上刺了金印,判了發配充軍,身上縱使傷痕累累,也不及心中苦痛的一半。

顏家世代習樂,從不知多少代起就擔任了宮中禮樂要職,到顏尚昕的父親顏祖蔻那裡,更是官居樂師長,威望極盛。 顏尚昕亦是天賦極高,憑著精湛的琵琶技藝,年紀輕輕便也進宮任職。

一切都禍起那不知從何處鑽來的番人樂者! 當日,父親帶到那盞怪琴信心十足地去向皇帝復命,卻莫名其妙觸怒龍顏,丟了官銜,一激悲愴,竟發了惡疾,臥床不起。

後來,他藉由進宮為妃子們彈琴授藝之便,捕風捉影聽說那番人深得聖恩,因其年輕貌美還收做了陛下的孌童,一時間風光無限;與他家人所受之屈辱成了鮮明對照。

有道是冤家路窄,那日在為管慧妃授課中途,忽聽得宮女報說什麼「新任樂師大人前來獻藝」的話,立刻想到是那媚主得榮的番人。 顏尚昕心中滿是憤慨,直想見見這仇家的面目!

話說那人長得著實古怪,一頭彎彎曲曲的黃毛,鼻樑比常人高出不少,眼窩又深深陷下去,就是站得遠,也能看出那雙眼珠的怪異色澤。

若說聖上拿來當孌童愛著,也該是身材嬌小嬝娜、形同女子才對;然而那人身形竟比他還高大,縱然膚白似雪,也難教人動心。

聽他說話怪腔怪調,又不懂禮數,完全是個野人蠻子,就這德性,能彈奏出什麼好曲? !

想到這些,顏尚昕越看心裡越堵氣,便向慧妃請教告辭;正要走時,那不知好歹的傢伙竟拉住他要留下來聽他的琴! 這對顏尚昕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又被他帶來的奴才一罵,再不能忍,這才動手打了起來。

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

顏尚昕無聲地朝自己苦笑:看來那些宮女的傳言都是真的,不然為何今日蹲在這牢獄裡的只他一個?

倒不後悔自己衝動下的作為,只傷心老父病臥家中,得此消息怕是要雪上加霜。 父母只得他一個兒子,還有位姐姐早已嫁人。 顏家遭此劫難,算是沒落了。

嘆息間,聽得牢房外傳來腳步聲,想是班頭要提他出去了,忙抹一把臉,把那悲戚收下,換成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姓顏的,上頭有人要問你話。」

原來就是這個地方─「刑部」。 我打量著這屋裡的四周,回憶起差不多一個月前的一些情景。

「禀大人,犯人顏尚昕帶到!」

沒等那些慘痛的回憶被全部勾起,剛才離開的獄警回來後用洪亮的嗓音向我匯報。 然後,在他身後,我看到了這次的目標人物。

不用說,再次回到這座可怕的監獄,是為了這名跟我乾架的樂師─顏尚昕,皇上那傢伙告訴了我他的名字。 該死的,為了爭取到來這裡看他的機會,我……算了,我不想提那些!

「你……可安好?」我用瑞喜教我的問候揮手跟他打招呼。

「哼!」顏尚昕輕蔑地看我一眼,鼻子裡噴出一聲。

沒關係,這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的下巴上還有塊瘀青呢! 嗯,還有他的臉。

「Oh my god! It's awesome!(天吶!好酷哦!)」我大叫著朝他走去,張大嘴看著他左臉上那酷斃的紋身。

「去!」他用戴著長鏈手銬的手朝我一揮,差點打在我臉上。

一旁的獄警立刻揮手打在他腦後,顏尚昕悲慘地叫一聲後捂著腦袋蹲下去。

「不要打他!」我用力推開那個打人傢伙:這種暴行我也遭遇過,不想看到它在我面前發生。 「你好麼?」我去扶可憐的樂師。

「滾開!」他堅決地把我推開,在那個獄警條件反射地又要動手前,我大喝著制止了他。

「我抱歉。」我蹲下來,在安全範圍內跟他講話。 「我不該打你,但是,你也打我,我們一樣了。」

我們的臉在差不多高度,在說話的同時我貪婪地欣賞著他臉上的紋身圖案─那些是真正的中文字,字體酷極了! 原來這裡的監獄也流行紋身!

「哼,假仁假義!」

我抬頭看著瑞喜,希望他為我解釋一下,但他卻抿緊嘴,眉毛皺得很深。 我明白這不是什麼好話了,也不再追問。

「我聽見過你彈琴。」我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向他透露清楚,大概我們的矛盾就是因為溝通有誤。 「很好聽,我很喜歡它!」

他不說話,也不看著我。

好吧,大概他願意聽我把事情講清楚! 我把這當作是鼓勵,擦擦鼻子,繼續努力─「我也彈琴,彈吉他,是我的琴;我還有一個Band,我也唱歌;我們彈『石頭』(Rock),嗯…… Indie rock(非主流搖滾)!」

咬咬嘴唇,我實在想不到一些詞的解釋。 「我聽過你彈琴,聲音像吉他,那個琴也像吉他,你彈吉他麼?」

他不理我。 唉,我從來不是成功的演說家。

「很抱歉,我打你。」我站起來,無可奈何地拍拍他肩膀,打算放棄……嗯,稍等一下!

「誰做的你的Tattoo(紋身)?!」我重新蹲到他面前,指著他臉上的紋身。

「滾─」

算了,我可以問別人。

再次見面,兩人的地位打了個轉。 雖說傅燕是正三品刑部侍郎,而對方不過一介五品的宮廷樂師,但真正起作用的,還得看各自在天子眼裡的分量。

因此,在聽到對方向他提出這荒唐的要求後,傅侍郎絕不能像對別人那樣拍著驚堂木,大喝「豈有此理」。

「珀大人所言,在下萬萬不能應允。」傅燕捻著鬍子,一副為難的神色。

「我叫珀希。」坐在他對面的珀希糾正道;白俊的臉上還顯著淡淡的傷跡,但此時衣著光鮮,較之從前那狼狽,真不可同日而語。

「嗯,珀希大人的懇請,本官實在作不得主。」侍郎大人不慌不忙又道一遍。 「這顏尚昕乃是聖上親定的罪刑,豈能憑在下一句話就把人放了?」

珀希盯著他,似乎在細解話語的意思;傅燕聽說他也是剛學的說話,想來要理解這些詞藻也不容易。

「他打我,我也打他,我不Sue(控告)他,他可以出來了。」半晌,珀希字字清晰地說了一通,言語甚是稚氣,傅燕險些忍俊不禁。

「大人所言差矣。」傅大人搖頭。 「如今之事,非是你我所能左右。一則有律法在先;二來此人已著皇上親定其罪,不日便要發配。在下不過謹遵皇命,秉公行事而已。 」

珀希瞇起那雙異色眼目,眉頭微皺,不會兒指點隨他而來的小太監到身邊,湊著耳朵說幾句,對方又小聲對他講了許多話。

傅燕看這情景,想是這少年不太明了他那些話,求小太監對他講明白。

「皇上說,他不『刺配了充軍』顏尚昕。」珀希聽明白後,一臉懇切地對侍郎大人講。

「呵呵,話雖如此,沒有聖上親詔,時飛亦不敢輕舉妄動。」傅燕也信珀希的話,並覺得他這樣為仇敵請命實在是難得的憨實可愛。

「『聖上親詔』?」珀希顯然明白這便是關鍵,立刻向身邊的小太監諮詢。 片刻,似乎理解了,轉過來,表情變得舒展許多,「Well,我懂了!我去要『親詔』,然後,他可以出來了!」

傅燕點點頭,呷一口剛泡的濃茶,「大人須得快些,這發配的日子便是三日之後。」

珀希奮力點頭,當即起身要走,還沒兩步,又急轉回來,「此處誰做Tattoo?」

「『塔兔』?」傅燕不禁迷惑,「敢問大人,何為『塔兔』?」

「臉的,」珀希指著自己白生生的臉頰。 「顏尚昕臉上的!」

「大人是說犯人所刺之金印?」

「嗯……是!」珀希略想一下,猛點起頭。 「是『金印』!」

「哦,此事歸刑房所管,具體是誰,要待本官查過名冊方知。」

「刑房在哪裡?我去!」聽珀希的聲音,竟有些迫不及待。

「這……張班頭,你領珀大人去罷!」

看著那根粗大的金屬針,我的衝動被打擊走了大半─難道不是一套帶電源的紋身機嗎?

「大……大人……當真?」拿工具的紋身師一副膽怯的模樣,說話好像有點結巴。

「嗯!」我點頭:Percy,怕什麼? ! 顏尚昕可是紋在臉上的呢!

「大人!萬萬不可!」瑞喜帶著哭腔朝我吼叫,一下子趴到地上,腦袋不停地撞地。

「你不要這樣!」我立刻將他拖起來,發現他居然真的哭了。 「怎麼?哪裡錯了?」

「大人,這金印乃是受發配的囚犯所被之刑責,大人既無過錯,為何要往自己身上刺?」

前面那句我聽不太懂,好像是說犯人們才會紋身,是不是指他們這樣是自暴自棄? 但我真的很喜歡那圖案─這麼久了我都沒有一個紋身,就是因為找不到自己喜歡的。

「我喜歡那個金印。」我用愉快的表情和語氣向瑞喜解釋,大概他是怕我會被刺痛吧? 其實我也擔心。

「我想要一個,這裡!」指指自己的右肘─我很保守,Terry 有一個紋在左胸乳頭上的字符串,但我覺得那樣其實很噁心。

「大人……珀希大人……瑞喜求求您了!皇上要見到大人這樣對待自個兒的身子,定會龍顏不悅,繼而怪罪瑞喜照看大人不周!瑞喜不過一條賤命,大人卻從此壞了身子,有負皇上這些日子的恩寵啊!」

他越哭越厲害,我聽了那一大堆話也不高興:紋身是我的事,關皇上什麼……等等! 他的意思是?

「來!給我做!」我更加積極地將外面的長袍脫掉,挽起內衣袖子把手伸到紋​​身師面前。 「快!」就是這樣! 呸,我才不是那混蛋的玩具!

「大……大人饒了小的吧!」那個膽小鬼也學著瑞喜跪到了地上! 媽的!

「快!要不,我……我『刺配了充軍』你!」我威脅他。 我已經知道『刺配了充軍』不是上斷頭台,而是流放,情不自禁就用上它。

「大人儘管發配了小的,小的若是敢動大人一根汗毛,皇上包準會誅小的九族啊!」

見鬼! 他們不怕我。 他媽的,皇上那狗娘養的就那麼可怕嗎?

我衝過去從那傢伙手里奪過工具:不錯,我的想法已經從最初的裝飾自己變成向某人示威─這是我自己的身體!

我咬緊嘴唇,睜大眼睛看著那可怕的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

但它卻沒有發生。

我緊張地轉過頭,去看捏住我手腕的那隻手的主人……

沈境來這刑部原是傳皇帝的旨意,要將那獲罪的樂師私下帶走。 路過此地聽見喧嘩非常,其中又有珀希那獨特的腔調,不禁好奇前來。

沒想到卻搶救下一樁惡事。

這珀希生長在異國番邦,不懂天朝法律可想而知,竟把那刺在犯人臉上的金印當有趣,吵鬧著要黥刑師傅給他刺在胳膊肘上! 這其中,壞了規矩事小,傷了他那白嫩的皮肉,只怕高涉一怒之下,要了他小命倒也不一定。

可憐那些下人雜工,投鼠忌器,既勸其不下又不敢強行阻攔。 眼看那鹵莽小子要犯下大錯,沈境這才挺身而出,先是把住他持刑具的手,隨即趁對方回頭一瞧,一個手刀敲在他頸後,將其致昏。

「還不快把人帶出去,送回宮!」沈境扶著已無知覺的珀希,朝站在那一邊慌了神的小太監命令道。

「大……大人……是,謝大人救這一下!」瑞喜朝沈境磕個響頭,立刻起來招呼隨行的侍衛把珀希架出了刑房。

「哼,這樣一個小瘋子,倒是看你能新鮮上幾時?」望著那群匆忙離去的背影,沈境微抬一邊嘴角道。

「你去刑房做什麼?」

「我要ta……金印!」

「要來作甚?!」

「它好看!」不耐煩地吼一句,我隨手推一下擋在床邊不讓我下去的皇上的肩膀,「哎噢!」倒下後看著正上方那張快要貼過來的臉。

我屏住了呼吸:該死的! Percy,你又犯錯了,怎麼能在床這樣危險的地方惹怒他呢?

「你倒是理直氣壯得很。」皇上對我冷笑。 真像瑞喜說的,他對於我要紋身的事會很不高興。

「我喜歡那個……哎噢!」他媽的,中國人都會「功夫」,這傢伙的力氣不是一般的大! 捏得我肩膀好痛!

「哼,喜歡?這刺破皮肉的事也是喜歡就能鬧來玩的麼?」

那副表情非常憤怒,再加一副獠牙就能扮演撒旦了;我其實不太能懂他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好盯著他發楞。

忽然,他的神情變得有些憂鬱,鬆開一隻手來撫摸我的脖子,「這樣上好的皮膚,你就忍心把它刺花?」

「去!」我用新學的詞拒絕道,厭惡地掰開他的手。 「我喜歡!我要金印……噢!」

「不知好歹!」

「Damn!」我摀著臉大罵:媽的! 我要殺了這雜種! 他竟然打我耳光! 只有我未來的妻子才能那樣做!

「哼,這點痛也受不得,還要去刺什麼金印!」

「我的事!我……我不是你的!噢!」我奮力掙扎一下要坐起來,但沒成功。

他湊得更近了,專注地看著我,黑色的虹膜裡好像有什麼在徘徊,如果用這樣一副神情去拍照當《Seventeen》雜誌封面,那一期會熱賣吧?

「你當真要刺?」

魯德福攥著那刺針,手哆嗦個不停,拍了好幾下都止不住;這平日使慣了的營生傢伙,此時似有千斤重,稍不留意便要墜下去似的。

「Hurry!快!」趴在躺椅上的珀希扭過頭,不耐煩地催促。

「大……大人?」魯德福膽怯地喃喃,又回頭看一眼坐在身後的人。 「皇……皇上?」

「下手!你還等著作甚?」高涉板著臉,冷冷地指示。 「刺重些!讓他記著這疼!」

「遵……遵命!」魯德福使勁咽一口,咬咬牙,使出當年吃奶的勁兒將針把握穩,重又專注起眼前的使命。

自從先頭這位長相新奇,據說是天子寵幸的樂師大人來到刑房,嚷嚷著要往身上刺金印起,魯德福就心生忐忑。

雖然當時被另一位來​​頭不小的人物給解救,但事情果真如他擔心的,還是鬧騰到了這樣的局面─眼下,他被一道聖旨召進了這輩子也不敢奢望的皇宮大院裡,為躺在面前這位任性的樂師大人往肩背上刺青。

不過,這圖案卻不是平常刺慣了的那些惡字,乃是身後的天子親自用隨身御印摁上去的「皇帝行璽」四字,不足寸方。

魯德福操此手藝多年,倒是不怕這點變量,只是那將要承受刑針的皮膚……魯德福一介莽夫,終日只與那兇惡的囚徒打交道,頭一遭見著如此白皙細膩的肌膚,總要想成是名嬌美女子,以至於遲遲不敢下手。

但聽方才聖上的意思,這字是非刺不可了,魯德福再閉一次眼,猛地睜開,舉起那針……

「慢!」皇帝突然喝住,魯德福戰戰兢兢待命,手裡的汗已經捏得快滴下來了。

「下手輕點,不得見血!」

聽著那一聲勝似一聲的慘叫,高涉靜坐在椅子裡,目視前方,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刑工魯德福跪在腳邊,頭頂地,禀命道:「皇……皇上,字已刺好,請……請皇上驗看。」

高涉如夢初醒,嘆口氣,慢騰騰直起背,「好了,八喜帶下去領賞吧!」

待那人謝恩後站起,他又將其叫住,示意對方湊前一些,「朕稍後命人將你從刑部遷走,這雙手……」眼瞅著魯德福那雙粗黑的大手。 「此生不可再與任何人刺身,否則……」

「是!小的明白!小的從此不再碰這營生了!」說著還將那刺針掏出來當下擰彎。 「請皇上放心!小的定當謹遵皇命!」頭磕得地板都顫了。

「嗯,帶他下去。」高涉不再理會,站起來朝趴睡在躺椅上那人走去。

「滿意了麼?」他坐在那椅子一邊,硬生生地問。

「Damn……It's killing me……(該死……痛死我了……)」珀希有氣無力地喃喃,眼都睜不開。

高涉不動聲色,低下眼皮,看到那刺在他脊梁左邊的璽印字樣─雖說那刑工手藝精湛,果真未見滴血,但金器刺破皮肉,終究是傷,此時腫起一片,薄透的皮膚下匯滿血絲。

「痛麼?」高涉輕聲問道,手指繞著那腫處輕輕劃圈。

「Huh? God……」珀希呻吟著,吸口氣也發抖。 「嗯……痛!」他倒像聽懂這意思了。

高涉心頭一緊,緩緩出口氣,慢慢彎腰下去俯在珀希背上,卻沒有靠著,雙臂撐起上身,臉朝珀希露出的脖頸湊去。

「#─」呼出的熱氣燙著破損的肉皮,痛得珀希直齜牙。

高涉輕舔一下新刺的印記,再朝上面徐徐吹氣,幫珀希緩解那番火燒火燎的痛。 「真是,什麼都順著你這蠻小子,朕竟是在溺愛你了。」

「溺……愛?」珀希懵懂地學著那詞,連對方開始動手解他衣服都未察覺。

「呼……」高涉淡淡一笑。 「你要什麼朕都依著你,連刺身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由著你辦了,如何還不是溺愛?」說著,手已經朝珀希腰腹摸去,要解他的褲帶。

「不─」卻被珀希知曉,一下子弓起背要逃。

「哪兒去?」高涉伸手攬住他脖頸,將他牢牢固在身下。 「你這小子,只有吃了痛方才老實,此外竟半點不得可愛!」然後故意去舔珀希刺字之處,痛得他不能動彈。

「Shit!It……痛!太痛!」珀希緊閉雙眼,擠出淚水,全身漸漸蜷起。

「珀希聽話,乖乖的,朕便不為難你。」高涉攬著珀希的腰,不讓他整個睡下去,手心撫著他小腹予以安慰。

珀希已被高涉連著睡了兩晚。 皇帝年輕力盛,頗通曉些房事技巧,把他周身摸了個透徹;此時被這一撫摸,形同撩撥,更兼身上疼痛,四肢一軟,半伏在椅上喘氣。

高涉見此情形,知他這便是順從了,滿意地抬抬嘴角,為他將褲褪下。 周圍的太監們早已看出端倪,捧來油脂香膏,待高涉剮上一團,抹至珀希的後庭處。

「啊!」高涉心切,一下便伸進兩指,痛得珀希失聲一嚷。

「乖,忍忍便好。」他一邊哄著,湊上去親住珀希張大喘氣的嘴,手上卻毫不見緩,但覺鬆些,又添一指。

「嗯……啊……」珀希被異物弄得​​極為不適,一心只想擺脫,忍不住掙動起來。

高涉怕伸進去的指頭將他刮傷,忙用手箍住他的腰,「珀希乖些,待朕進去了你再動好麼?」然後就退出手指,見那小孔也張開得合適,便掀起衣襬,兩下解開自己的褲帶。

「Damn─」

「珀希,此番還痛麼?」

皇上坐在那張躺椅上抱著我,讓我趴在他胸前像女孩一樣把腦袋枕在他肩膀上─我太累了,沒辦法對這愚蠢的姿勢提出抗議。

一條毯子似的東西搭在背上,掩蓋了我狼狽的下半身;那個混蛋一隻手在上面撫摩我的頭髮,另一隻就在毯子下面繼續摸我的屁股!

「似先前那陣叫嚷,朕還當傷到你哪裡了,想不到你竟這般嬌氣!」他說著,又朝我的臉上吻一下,然後捏一下我的屁股─他媽的!

我……叫嚷? 對了,我是叫了些什麼─我要死了! 這傢伙快把我刺穿了! 天吶,他怎麼可以這麼幹? 像這樣被他從後面乾了,我就真成該死的玻璃了! 還是被幹的那個!

「不……」我閉下眼睛,集中起注意力。 「我不是!」

「不是什麼?」

「我不是queer!」

「呼……」他笑了,似乎很不屑。 「朕已知道你不是『坤兒』,你是『珀希』,朕的珀希。」

「我不是!噢─」他用力拍打在我紋身的地方,這該死的雜種!

兇惡的表情曝露了幾秒,然後又是那副假惺惺的憐憫,「你喜歡那『金印』麼?」他的手指在那周圍劃圈,弄得我很癢。

「……那個?」我皺起眉毛:他想岔開不愉快的話題? 「好看。」

我說真的,那形狀真他媽的酷! 當他把它印在紙上給我看時,我立刻想到將它紋在背上─那是正方形的,放在前臂不合適。

正好我也不想紋跟顏尚昕一樣的圖案。

「如此便好。」他又開始玩弄我的頭髮,手指在裡面打圈。 「稍後晚膳送到這里便是,讓他們煮點粥品,要甜的。」他大聲跟僕人們說話,我只聽到一個「甜」字。

嗯,肚子餓了。

【第九章】

指頭飛快掠過那些繃得很緊的弦,我被它的聲音愉悅到了─棒極了! 比班卓琴的音量要大,而且可以彈出更低的音! 琵琶─琴的名字也很酷!

「Wow! Brilliant! (喔!好棒!)」我大聲讚歎出來。

周圍一片淅淅瀝瀝的掌聲。 「大人果然天資聰明,所奏琴音真是不同凡響!福樂得此福分,今日親耳得聽天籟,實在是……」

被我非常厭惡地瞪一眼後,那傻瓜終於閉嘴了─再次回到這裡我感到很愜意,但沒能將福樂這討厭的傢伙擺脫掉實在是美中不足。 怎麼就忘了跟皇上提這件事呢?

……呃,還是算了吧,代價太不划算。

得感謝七歲的時候媽媽逼著我學鋼琴,讓我總能對旋律有個恰當的把握;即使是這種從未見過的樂器,由於它跟吉他的結構很像,我也很容易就找准音階。 只是稍微不適應弦的質感而已─有點太細、太單薄了。

我摸摸指尖,剛才那幾下就被刮得發燙了……對了,那個撥片!

我迅速跑進臥室把它從枕頭下翻出來:好極了! 待會兒顏尚昕來了可以請他用這個!

等重新回到起居室,金順也剛好走進來,見到我後禮貌地點下頭,「珀希大人,顏師傅到了。」

他比我第一見到的時候憔悴了很多─坐牢果然很能折磨人;臉色看起來很黯淡,眼神既迷茫又蒼老,看我的時候依然充滿厭恨。

上次在監獄裡,我都來不及看清楚他的長相,只注意到他臉上的紋身。 哈,現在我也有一個了,而且不比他的遜色! 重要的是,我不想紋在臉上─我長得還算不錯,這個樣子已經很受女孩們喜歡了。

「你可安好?」我微笑地朝他打招呼:氣氛可不能弄僵了!

「哼!」顏尚昕輕蔑地一哼,回頭看一眼隨他進來的警衛人員,甩下袖子,看都不看我就找到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

這說明他打算多待一會兒了,我這樣安慰自己,在心裡吹口氣,也拖起一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大人!」瑞喜警告我,我回頭朝他笑笑,示意別緊張。

「有話快講!」顏尚昕顯得很不耐煩。

「Well,我跟你講過的事,你彈琵琶……很好!我喜歡聽它!我也喜歡彈琴,彈吉他,我想……」我開始抓腦袋:該死的,那該怎麼說呢?

「大人想跟顏師傅切磋琴技!」瑞喜為我補充。

「Right!『切磋琴技』!」我打一下響指:那是什麼意思? 管它呢! 我相信瑞喜跟我的默契度!

「如此,在下蒙大人錯愛了。」他低頭彈彈長袍下襬,神情很漫不經心。 「顏某所彈之樂庸俗沉悶,豈能與大人的異國妙曲相提並論?」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完全不能聽懂那些話,就回頭請瑞喜解釋。 在聽他湊上來對我耳朵講了一通後,我皺緊了眉毛─「我不覺得你的樂不如我的,那很好聽,真的!」我用很誠懇的語氣解釋,甚至伸出脖子朝他湊過去,像在餐館裡對女孩獻殷勤。

他轉過頭朝我看一眼,眼神好像鬆懈了些─如果這傢伙也喜歡馬屁那套,那我真該把福樂剛才那通話背下來!

再接再厲!

「那些樂,是你……是你想的麼?很……美!很美!」我使勁點頭,彌補語言上的拙劣。

他卻深深皺起眉毛,「那些乃是我中土自古流傳下來的雅樂。」

「雅樂?」我搖頭。 「我沒聽過,我彈『石頭』,很多是我自己想的,我喜歡『The Velvet Underground』(註三)。」

「熱維……」他學著念了一點,突然閉緊嘴,有點氣惱地把臉轉到一邊,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居然開始跟我交談而惱火吧!

我有點得意了。

「像這樣!」我順手拿來擱在身後桌子那把琵琶,剛好手裡捏著撥片!

「Sunday morning, Brings the dawn in……」

見到珀希用如此荒唐的姿勢抱住琵琶要彈,顏尚昕當時就衝上一股子熱氣到腦門要發作。 但隨後發出的輕柔樂聲又像往那火堆上撒一把毛毛細雨,竟漸漸令他平息住了。

大約是多年與聲樂為伴吧,顏尚昕的情緒多少受著這曲調高低的影響,聽到珀希這溫柔素淨的琴聲,倒是很快上了心,把那惱怒心思丟在一邊。

話說這番人珀希所奏之樂確實聞所未聞,那曲調婉轉處處都為顏尚昕料想不著。 雖然珀希不熟琵琶指法,好些地方都​​彈得磕磕絆絆,但整首曲子帶給顏尚昕的新鮮感著實不小。

更讓人注意的是,珀希所吟之歌聲:那語言自然是他所生長的番邦夷語,顏尚昕半點不懂,但配合著憂鬱緩慢的琴聲及歌者低沉沙啞的嗓音,竟滲透出縷縷憂傷,讓人聯想到那些寂寞憂愁的境界。

「……Sunday morning。」樂音已畢,珀希還拖著唱了一句。 「Well,如何?」他突然抬頭朝顏尚昕微笑道。

「妙啊!妙啊!大人的歌喉真乃世上罕有……」

「Shut up!(閉嘴!)」珀希轉過去朝那聒噪的太監厲聲訓斥,然後又朝顏尚昕撇嘴聳下肩,「他很討厭。」嚇得那奴才臉都綠了。

「哼,」顏尚昕清下喉嚨,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把臉轉到一邊,「此曲……是何人所作?」

「啊?」珀希藍眼一睜,似沒聽明白他的話,身邊的小太監趕忙上前為他說明。 「哦……」須臾,點著頭,大約是懂了,「Lou Reed,這是Lou Reed 作的《Sunday Morning》。」

「『樓瑞德』?」顏尚昕聽這名字,覺得倒也像個儒雅樂師的來頭,把那鄙夷的念頭打消了許多。

「他……他很不錯!好!」珀希說起此人一副崇敬模樣,顏尚昕便想這定是位在那番國里德高望重之前輩,心中不免也隱生出敬意。

「你還聽麼?」見對方隱約有些著迷的神色,珀希越發興起,抱起琵琶又要彈唱。 「這是我自己作……」

「夠了!」覺察出自己竟無意間著了那小子的道,顏尚昕怒火复然。 看他又似前番那抱琴的怪樣,便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把奪下珀希手裡的琵琶,捧在自己懷裡。

誰知珀希不惱反笑,用指頭擦過鼻子,「你彈!我聽!」

「你!」顏尚昕本想將琴摔回那怪小子臉上,卻被手裡熟悉的質感吸引了,忍不住低頭一看,竟是把上等的紫檀木身琴,手指不禁發癢… …

「這個!」

尋聲抬頭過去一看,只見珀希將一烏黑的牛角撥片遞到他面前。

「謝大人美意,在下不須此物。」嘴裡照樣冷淡,心口卻暖了些許。

也罷! 教這小子開開眼界,莫小看了天朝的樂師們! 想著,顏尚昕手指朝那弦上爽利地一劃!

太……太棒了!

這傢伙的彈奏本領實在是太棒了! 我貪婪地看著顏尚昕的指頭在琴弦上飛快地翻轉─從沒見過有誰能把弦樂器玩得這麼熟練,不插電的!

當我發現他居然能用一把原聲樂器彈奏近似合奏的效果時,心裡這樣感慨。 還有那首曲子:真狂野! 就像是一名熱情的西班牙女郎,站在Ibiza 海灘的岩石上跳脫衣舞,天吶,我有點暈。

原來琵琶是這樣拿的,難怪我剛才抱著覺得手上吃力,還想為它安一根背帶呢! 他準是被我剛才的舉動氣壞了。 哈哈,倔強的傢伙!

更正:一個有出色演奏技巧的倔強傢伙!

音樂結束後過了一陣,我才被顏尚昕有些疲憊的嘆氣聲拉扯回現實:哦,該說點什麼?

「好……好聽!彈得好!」我知道這評價很蠢,但以目前掌握的語言只能說成這樣了。

他大概也覺得失望,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打量那把琵琶,非常專注……深情─簡直跟看《Playboy》的中摺頁一樣!

「那個,你喜歡它,它是你的了!」再問皇上要一把就是。

「無功不受祿!在下承受不起!」他說著就站起來,走到我身後的桌子邊把那樂器擱回去。

「你的了!」我向他解釋,有點著急。 「我彈不好,我喜歡吉他多些!」

「大人天資聰慧,不日便能比過尚昕,還是大人自個兒留著玩吧!」他走過我身邊,甩甩袖子,拂在我臉上。

「為什麼?」我再也忍不住了。 「為什麼你討厭我?是,我打你!但你打我先!我很痛!我們一樣的!我不討厭你,為什麼你討厭我?」

他站住了,我也衝動地離開椅子站起來:好吧! 讓我們把事情挑明吧! 來一場男人間的決鬥! 如果你覺得上次的結果不公平,我們可以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互相開槍! 像西部片那樣! 或者用你們中國人辦法,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我有些緊張,手開始握成拳頭。

「你討厭我,為了……是為了……」

他開始轉身,我的話卻已經到​​達門牙了─「是為了慧妃麼?」

那天,在那個美麗的花園裡,慧妃本來是在聽顏尚昕彈琵琶的─我想這就為什麼那時的曲子聽起來很溫情。

當我帶著吉他出現後,年輕的女士很明顯被新奇事物吸引走了部分注意力,這當然會讓追求者氣餒,而且我也是個看上去挺不錯的年輕人。 不可避免的嫉妒由此發生,再加上語言的隔閡……

唉,真是誤會,雖然慧妃的模樣確實很可愛,但我更喜歡年紀大點,有豐滿胸部的女人。

「因為她麼?你,喜歡慧妃?」我小心翼翼地攀住顏尚昕的肩膀問,他的神色很奇怪,大概是被我看穿後的尷尬。

「豈……豈有此理!」那張嚴肅的撲克臉紅透了,使勁掙著肩膀把我甩開,找不到​​方向地在屋裡轉著走。

「呵呵!別……Never mind!(別在意!)」我笑著趕上去拍拍他肩膀。 「我懂得!」

「滾開!胡說八道!」

「大……大人!」這次是瑞喜湊上來扯我袖子,「這話可萬萬講不得!慧妃娘娘和顏師傅定是清白的!」

清白? 我看看恐慌的瑞喜,又看一眼顏尚昕:什麼意思?

「大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能亂講的!傳出去可是人命關天啊!」

這次連福樂都笑不起來了,嚷嚷著把我往屋裡拽─被我奮力掙脫,還一把將他推開,「別碰我!」並朝他大吼。

大逆不道? 嗯,好像是說不正確的,不道德的事。 也對,慧妃那麼小,一看就未成年,顏尚昕現在喜歡她的話確實不合適。

我聳聳肩,「不好!她還太小了。」

「你!」顏尚昕居然發抖了! 覺得我的話是在侮辱他的夢中情人?

「她很美!但我不喜歡她!我喜歡……」我看看自己的胸口,咬咬嘴唇,「大的!」用手在胸口隆起像乳房一樣的形狀─我們都是男人,說點這樣的話題也不錯!

「大人!莫要再講了!」瑞喜哭喊著跪到地上,頭又開始撞地板了。 「慧妃娘娘乃是皇上的妃子,萬金之軀!大人怎能拿此事信口雌黃呢!」

「皇上?」我皺起眉毛:怎麼又提到那討厭的傢伙了? 還有,「妃子」到底是什麼?

「荒唐野人!」顏尚昕把袖子一甩就朝門口走了。

「Wait!(等等!)」我趕過去拖住他。 「我不說了!我們說琴好麼?」

「珀希大人!」這次是金順攔了過來,我終於放棄了。

坐回屋子裡,我的心情異常矛盾─既失落又感到有趣。

原來那個一臉臭屁的傢伙喜歡那種火柴棍一樣的小姑娘! 哈哈,不過似乎中國人都喜歡瘦小的女孩,大概是覺得高大豐滿的女人不夠含蓄。 我無所謂,還沒想過自己會被哪種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嗯,黑頭髮吧! 黑頭髮的性感!

「珀希大人。」

金順的聲音,我從幻想的泡沫裡探出頭,「啊​​?哦,多謝!」他端了一盤糕點到我面前,我朝他笑笑。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離開,坐到了對面,「大人方才險些闖下禍事了。」

我睜睜眼睛表示沒有聽懂,拿在手裡的點心都忘了往嘴裡放。

「金公公是說,珀希大人剛才說到慧妃娘娘的事兒。」瑞喜不知什麼時候鑽到我身邊,繼續為我當詞典。

「慧妃?怎麼?」我點頭示意金順繼續。

「大人想必尚不知曉慧妃乃是何等身分吧?」

「『身分』?」

「嗯,這麼講罷!」金順微微一笑,眼角的皺紋擠成整齊的魚尾形。 「如今聖上尚未立後,慧妃娘娘出身名門,年紀雖幼,而​​地位卻僅次於太子妃出身的邢貴妃,在后宮中也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了。」

我基本上沒怎麼聽懂,金順見到我發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朝瑞喜使個眼色。

但瑞喜也沒法對我解釋明白什麼是「妃子」,最後大家都意識到這是問題的關鍵,金順也很苦惱,發愁地癟起嘴─「這……老奴與大人這樣講罷!大人……」他看著我,眼神裡有股笑意。 「這些日子是如何與皇上相處的?」

「啊?」我的臉一下就燙了:天吶! 他怎麼會想到問這樣的問題! 「我……」

「呵呵,大人不必言語,老奴僅是提點大人罷了。」

他的笑容異常詭異,當然,其實他們全都知道了! 哦,天吶! 我把臉埋進手心使勁抹一下。

「這妃嬪,便是如大人這樣侍奉天子的女子們,」他停了一下,雖然不太明白,但我也依然抬起頭期待地看著他。 「只是比大人有個名正言順的封號罷了。」

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很複雜,難以描述,我甚至覺得里面有同情的因素─為什麼?

「大人,」瑞喜知道我沒聽明白,湊過來對我解釋:「慧妃娘娘同大人一樣,也是皇上疼的人。」

跟我一樣……皇上「疼」的……

什麼!

顏尚昕走到門口,恰巧家奴知琴剛伺候完父親服藥,端著碗出來。

「少爺。」知琴低頭施禮道。

「嗯,父親今日氣色如何?」顏尚昕一早便被召進了宮,回到家後,最關心的便是老父的病情。

「老爺今日精神尚好,方才午飯也吃進不少呢!」知琴回答得十分爽快,足見不假。 「少爺在外頭吃過午飯了麼?廚房裡還留著一口,小的這就去給您熱!」

顏尚昕點點頭,拍他的肩膀讓他快去辦,自己整整衣裳,走進臥室看望父親去了。

「尚昕回來啦?」父親顏祖蔻早已聽到剛才的對話聲。

「是,父親!孩兒留父親一人在家受苦了。」

「這話說得……知琴便也把我服侍得好好的,怎是一人在家受苦呢?」老人不禁笑了,掙一下要坐起來,顏尚昕趕忙過去扶著。

須臾,顏祖蔻坐起,示意兒子找張凳子坐到面前,看樣子是要問話,且十之八九是今日顏尚昕進宮見那番人樂師之事。

「尚昕今日見到那位大人怎說?」果然開門見山問了。

顏尚昕臉色複雜,半晌,才開口道:「回父親,孩兒絕無惹事生非,請父親放心!」

「唉,為父當然知道你沒有惹事,否則還能平安回來?莫要敷衍,對為父說詳實的!」對於兒子的倔強性格,顏祖蔻有時也頗為頭痛,只好步步引導:「那小師傅可曾與你談起音律之事?」

顏尚昕把臉轉一邊,但陰沉的神色還是一覽無餘,「他……與兒子談了些琵琶的技藝。」

「哦?」顏祖蔻頓時上了興趣。 「他也懂得琵琶?」

「哼,胡亂彈得了幾下罷了!」

「莫要這樣說,為​​父便是一時輕狂,才得瞭如今這下場,你且莫再小看他人,凡事須得收斂……咳、咳……」

「父親!」顏尚昕趕忙上前為其父拍背順氣,但也聽著剛才的話,心裡一股子堵氣,「父親休說那些喪氣話,我家如何不如他人了?分明是此人巧言令色,媚惑天子,成心讓父親難堪,欺我中土樂人!」

「強詞奪理!」聽到這話,顏祖蔻有些哭笑不得。 「他與我輩又無糾葛,為何要為難你爹?你在后宮鬧事,此等大罪,若非他替你求情,你爹我只怕連個送終的人都沒了!」

那日鬧事明明也有他的分,為何被定罪的只我一人? 顏尚昕忿忿不平地想,動動嘴卻不敢說,依舊低頭聽訓。

「今日他請你進宮,又與你談及琵琶技藝……」顏祖蔻說到這裡,露出不為人察覺的微笑。 「想是對我中土樂器產生了興趣,又打聽到你算得上宮中技藝拔尖的人物,」顏祖蔻倒不吝嗇對兒子的公正讚賞。 「想與你切磋切磋。」

「哼,不過是炫耀他那點小聰明罷!」

「住口!你還逞強!老實交代!今日你又對人家說了些什麼無禮的話?」

「哼!」顏尚昕不禁冷笑,「論起這來,他才是個不懂禮數的野小子!」

「果然又惹是非!你這……」

「父親息怒!孩兒絕無惹事,請父親放心!」顏尚昕當即跪了下去,把住老父氣得發抖的手。

「少爺!飯菜熱好了,趕緊過來吃!」知琴及時跑來門口招呼。

顏尚昕看過去一眼,轉過頭來等他父親的話,「爹?」

「先吃飯吧,身子要緊。」

「他的……父親?」

「就是他爹!」瑞喜湊上來飛快為我註解。

「哦。」我聽懂後朝福樂點下頭,示意他繼續。

「哎!就是顏尚昕的爹!」大概是覺得我的話像鼓勵,他笑得更帶勁了。 「這顏祖蔻本是宮廷樂師之長……」

吃完晚飯後,福樂追上我來到臥室,鬼鬼祟祟地要告訴我一些「消息」。

我原本不想理這傢伙,可他糾纏著說是關於顏尚昕的,我只好把不算很寶貴的時間分一點聽他嘮叨─下意識覺得,這可能跟我們莫名其妙的仇恨有關,既然那不是因為慧妃。

「皇上自從聽得大人您的一曲仙樂,便想著讓宮裡的樂師們也學著您的樣兒,把您那盞妙琴彈著試試。這首當其衝的人選便是樂師長顏祖蔻。」

瑞喜很明白我聽不太懂這種修辭太複雜的句子,馬上為我作簡單的解釋。 然後,我從這裡得到兩層信息:原來顏尚昕的父親曾使用過我的吉他;以及,我是怎麼被皇上那變態盯上的─該死的!

「可您想想!那幫蠢材哪懂您那吉他的使法?真是畫虎不像反類犬!讓人笑掉大牙!聖上一怒之下,將這顏祖蔻革職逐出了宮!」

「『革職』?」

「就是不讓他幹活,沒了生活的辦法。」瑞喜解釋道。

那不就是開除嗎? 我睜大了眼睛:皇上因為顏尚昕的父親不會彈吉他,就將他開除了?

「太不對了!皇上這麼做不對!」我替顏尚昕的父親感到不公平。

「大人切莫說這等話!」瑞喜和福樂同時嚷起來,還伸手過來捂我的嘴。

「有……什麼我不對!」我氣惱地擺脫掉他們:準是因為我指出了皇上的錯誤! 這個獨裁者!

「那麼,」好了,現在不是要說那個混蛋。 「為什麼他爹……呃,父親,不去做別的活呢?」我第一次這麼誠懇地對福樂講話。

「大人的意思是,他去另尋新主?這如何使得?」福樂搖頭擺手。 「宮裡逐出去的人,誰還敢收留,就是他自己,也沒那臉面重操舊業混跡於世。」

「為何?」這一次,我差不多直接就听懂了。

「這……因為、因為是宮裡逐出去的。」他的臉色告訴我,這個回答是敷衍。

「『宮』是哪裡?為什麼出去了又不能回去?」

「宮就是皇宮啊!是皇上住的地兒。」

「Damn!又是皇上!我不想听到皇上!」我生氣了。 這裡的一切都圍著那傢伙轉─他到底是乾什麼的?

外面在吵什麼? 「聖上駕到」是什麼意思? 安全警報嗎?

「珀希大人!皇上到了!」瑞喜朝我喊一句,立刻跪到地上頭頂著地面。 我轉過去看,福樂跟他一樣的動作。

我不知所措地張望看著正前方,幾名僕人突然湧進來,然後像君主駕臨一般,那個讓我憤恨的人物出現了。

我不想看到他!

「出去─」

晚膳過後,無甚政務,高涉心思上來,隨便招呼了些人,出了寢宮,遊蕩到這裡。 原想看看那小子見著他時是個何等的傻模樣略為取樂,卻在進門一下,著他那一聲大喝,竟是趕他出去的話。

高涉沉住臉,不動聲色。 周圍俱是使慣了的人,知他這樣便是情緒最壞的時候,不敢言語,心中只把那不要命的小番子罵了個透。

「出……出去!」對方的氣勢也讓珀希心虛起來,底氣洩去不少,卻還忍不住嘴硬。

「都退下。」高涉平和地命令道。

「皇上?」

「退下!」

眾人聽出這裡面厚實的一團怒氣,再不敢言,紛紛遵命。 瑞喜、福樂也隨著連滾帶爬出了這屋,心裡暗暗替珀希捏著汗。

「Damn!」珀希見這光景,知道又是自掘了墳墓,不禁咬唇輕罵。 「噢!」

高涉走上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擠,卻不說話,只狠狠地瞪著他。

「什……麼?」珀希照例抵抗,去掰對方的手,更借助此時坐在凳子上,抬起一腿朝高涉蹬去。

卻被他接住推開,順勢衝上去,將珀希靠著身後的桌子死死抵住,「屢教不改!」說著,揪住其頭髮令他仰頭貼在那大理石的桌面上,一條腿跪到其所坐的凳上,膝蓋頂到珀希的胯間。

「Mo……Mother fucker!(去你媽的!)」珀希挨著痛,越發不顧起來,揮手朝高涉臉上亂抓,以求擺脫。

「嗯?」結果被對方一舉將嘴親住。

前幾日的相處,高涉已大略摸清珀希的性情─遇強則強;與其纏鬥,像這樣直攻要點才是上策。 一場激吻下來,對方果然周身疲軟,只有喘氣的工夫了。

見他此時面頰透紅、碧眼微濕的可愛模樣,方才的怒氣倒也去了一半。 高涉輕輕捧住珀希的臉,一副半嗔半憐的神情道:「又是發什麼脾氣?莫非真要教朕派人與你調教不成?」

「Bastard……(混蛋……)」珀希咬牙一罵,抬手蹭掉嘴角的唾液,便要坐起。 「噢─」

「話還沒說!」高涉將他狠狠摁倒回去。

珀希惶恐地看著上方之人,既恨又怕,睜大了眼睛,似要將高涉看透,「誰?」

高涉一怔:這是什麼話?

珀希吞嚥一下,聲音竟變得低沉─「你是誰?」

我看著這個人,注視,第一用這麼長的時間。

當我以常理無法解釋的方式來到這個地方─中國? 不清楚。 總之,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控制……不,統治之下!

我被莫名其妙地拘捕、毆打、軟禁,還被這狗娘養的強奸了。 他把我像寵物那樣養著,給我吃的穿的,還有僕人服侍;可以說,拋開沒有自由和接二連三的性侵犯,我被伺候得像個王子。

然後我又知道,像我這樣遭遇的至少還有一名未成年少女! 這傢伙可以隨便給人定罪、判刑,被他解僱的人將永遠失去工作的機會!

他是誰? 誰有這樣大的權力和財富? 阿拉伯的酋長? 不,他好看多了。

「你是誰?」我終於問了:早就該問了不是嗎?

他愣了一下─是的,我也覺得這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很奇怪─嘴角又是那種不可思議的笑意。

「這……這是哪裡?」我稍微心虛了些。 對方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雙看不出情緒的黑眼睛,在它的注視下,僅僅幾秒的寂靜就像死亡一樣讓人窒息。

「呼!」他輕輕地笑了。 我竟然覺得有些眼花:這會不會是條件反射? 老天,千萬不要!

「原來如此。」很輕蔑的聲音─嘲笑?

「不要笑!」我惱怒了,雖然現在的局面對我極為不利:管它呢! 大不了被乾一場!

嘴唇上一抹略顯粗糙的觸覺,又是他的拇指,我卻只是看著他的臉、他的嘴唇─有點薄,總是一副不屑的意味。

「知道了……」那兩片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翹。 「便無趣了。」

註三:The Velvet Underground(地下絲絨),七O年代美國搖滾樂隊,Lou Reed 是其中的靈魂人物。

【第十章】

「我要跟顏尚昕一起!」

當聽到福樂興沖沖地竄進來報告慧妃新一輪的邀請後,一個主意就這樣被我脫口說出了。

「大……大人,這是為何?」

「我要跟他比!」我坦然地告訴他。 自從知道被宮裡開除的人就再沒有找工作的機會後,我決定還是不要把福樂「革職」,只是予以警告;這樣下來,這傢伙的毛病還真收斂不少。

「大人是說……要與顏師傅比試?」瑞喜上前提示我。

「比試?Yeah!我們要比試!」我打個響指:既然這就是他一心想證明的!

昨天晚上,皇上那傢伙在聽完我的申訴後,漫不經心地這樣總結……

「他要的不是他父親的官復原職,只是你一介蠻夷竟蓋過他正統樂師之家,不過一腔迂氣罷了。」

「但是,我不是要比他!」

「呼,還不明白。眼下他恨你,已不僅是因你那琴技,更兼朕對你的偏袒……唉,你若生得又黑又醜,或許他倒買你帳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從我臉上輕輕掠過;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Shit!那是你的錯!我要跟他講!」我把那噁心的手拍開。

「呵!」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下子變得很兇惡,反而笑了起來─當然,是嘲笑。 「憑你這笨嘴,如何去說得動他?倒不若與他真真正正比一場,讓他輸得心服口服,從此對你甘拜下風才好!」

好吧,我明白了。

顏尚昕已經對我產生了嚴重的誤解,認為我的音樂一無是處,是因為皇上那混蛋想要上我,才給我這個工作幹。

真可笑,在沒辦法解決掉那個強大的變態之前,我只好先證明一下自己,至少能讓他對我有點正面的印象,讓他對我「甘拜下風」也不錯!

……嗯,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慧妃小姐的邀請成了再好不過的機會,就讓福樂告訴前來送信的人,要慧妃連顏尚昕也一起請上我才去─我相信顏尚昕不會拒絕女士,而天真的慧妃也將樂意再請一位音樂家為她的茶會助興。

顏尚昕捧著琵琶,在宮女的指引下再次來到這敏秀宮的後院。 經歷前些日子那場變量後,以往的驕傲俱被打散,這時處處小心謹慎,不敢多言;擔心臉上的金印把小慧妃嚇到,他還特意找了張膏藥帖上。

卻沒想到等著他的,還有一人─「嗨!你好麼?」珀希朝他揮手一笑,照例是那副憨傻模樣。

顏尚昕自然不予理會,只管上前向慧妃施禮,心裡卻忍不住暗暗責怪這小姑娘的任性刁鑽;繼而又認出昭儀秦紫萱也在當中,越發煩躁不安起來。

眼下客人都齊了,管悅伊轉著眼珠,來回打量分別坐在自己兩邊的珀希和顏尚昕,不禁一笑,面朝顏尚昕道:「其實今兒個賞樂的事,我隻請了珀希,不想他執意要等顏師傅同來。我便準了他,這才命人將你請來。」

她意下是想替珀希說些好話,撮合這兩個人和好,卻不知顏尚昕的脾氣,真是弄巧成拙。

果然,顏尚昕朝一臉懵懂的珀希瞪一眼,又起身朝慧妃作揖道:「如此,竟為難娘娘了,尚昕慚愧。」

「這怎麼說的?」管悅伊聽不出這話裡的意思,頑皮笑道:「虧得珀希想到,我也想念顏師傅得很,正好與你見上一面……」

突然看到他臉上的膏藥,知道下面是被刺的金印,便收住話頭。 「這……秦昭儀也與顏師傅是舊識,你這一來,我們一則聽琴賞樂,二來敘舊,如何不好?」

「尚昕一介罪人,蒙二位娘娘厚愛,實不敢當……」

「顏尚昕,你……你父親可安好?」

話還沒收住氣,一個怪聲音從旁邊響起,顏尚昕恨得眼角直抽,又聽他提起自己父親,心中怒氣高漲,卻只得強壓著。

「不敢當,家父一介庶民,得大人這般掛念,如何承受得起?」他還是作成恭敬的姿態朝珀希行禮,卻不抬頭去看,趕緊轉身坐了回去。

「好吧。」珀希見他還是這副倔強模樣,也不多言,擦擦鼻子站起,拍整衣杉衫,從隨行的小太監手裡接過他那琴,徑直走到慧妃面前─「娘娘,我要彈了?」

「啊?」

管悅伊也沒料到他竟如此直截了當,坐在她身邊的秦紫萱更是大吃一驚,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你……你彈吧!」半晌管悅伊才作出反應。

「嗯。」珀希朝管悅伊禮貌地點點頭後,轉臉朝著顏尚昕,「你要好好聽!」那語氣明顯強硬許多,表情更是對方前所未見的嚴肅。

顏尚昕如同被施了下馬威。

從那旋律傳出之際,秦紫萱便將注意力漸漸轉移到這上頭來。

雖然先前聽管悅伊描述,對珀希的相貌摹繪出五分的大概,但今日見到真人,心中還是感慨不已:一則他那模樣確實清奇罕見,再就是此人果然稱得上俊美非凡,教人動心;多看幾眼,竟有些臉熱。

聖上得此佳人,每日光是見著也賞心悅目,哪還計較他的什麼禮儀不端,難怪顏師傅遭此橫禍。 但當秦紫萱依稀辨認出珀希臉上淡淡的青印後,心裡也不禁有些責怪顏尚昕下手太重。

這時,珀希正式上陣,借助那根帶子將琴背在胸前。 方才等顏尚昕之際,管悅伊問起這琴名字,珀希說它叫「吉他」,並抱在懷里略略撥劃了幾下,渾然悅耳,全不同於上次顏老樂師彈得那樣乾澀枯燥。

如今他站立於眾女眷面前,專心致志彈著手裡的樂器,那副神情配上他的相貌,真教人挪不得眼珠子。

其所彈曲調,秦紫萱也是前所未聞。

剛開始幾聲嘈嘈快響,讓她以為這是什麼市井裡流傳的小調,但沒過幾下,又急轉成別樣音調,其中好些個音都是不常聽的,沒等她在心中發出感慨,意外的歌聲從珀希口中被唱出─「I got a gnome in the backyard.I put him right on the X mark……」

這是我覺得最有趣的一首歌,它的旋律很容易打動人,尤其是女孩子,她們往往覺得這很甜美。

我選擇唱它就是這個原因,正好,這裡也沒人能懂那些其實無理取鬧的歌詞。

慧妃這次請了她的一位朋友,叫「秦昭儀」。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橢圓形的臉,模樣很漂亮,烏黑的頭髮也像慧妃那樣做成別緻的式樣,旁邊別了一朵淡粉色的花。

從她們談話的神情,我猜測這位女士的地位大概沒有慧妃高,舉止謙卑恭敬,對我也很溫和,甚至連多看我幾眼都會臉紅。

我也被她的羞怯感染到,不敢直接看她─這是讓人尊敬的,不能隨便開玩笑的那種女孩。 希望她在聽過我的歌以後能對自己多點自信,她值得男人們為她歌頌。

「Oh Mandy. Oh Mandy……」

不知不覺,一曲終了。

周圍卻是一派寂靜,竟不知該如何喝采的管悅伊,小心翼翼地轉眼去看她表姐的臉色……對方的模樣讓管悅伊小吃一驚:這曲子果然絕妙麼? 竟引得一向矜持嫻雅的表姐看上去如此痴迷。

她只知道珀希彈唱得甚是歡快悅耳,雖不懂詞的意思,但那曲那歌乃至珀希的表情,都讓人無比愉悅。 本想趁著性子叫好鼓勵,卻被秦紫萱的這異常反應給鎮了回去。

再看另一位行家顏尚昕,表情更是難以捉摸:眉毛緊皺,雙目稍瞇─挑剔? 抑或品析? 倒是比她表姐看著有神采。

「嗯!」管悅伊急待評價,忍不住清一嗓子:「……萱姐姐?」

「哦……」秦紫萱果然一副大夢方醒的模樣,尷尬地一笑,「請問珀希師傅所彈何曲?」

「啊?」珀希先是一愣,後經身旁小太監點解,忙站上前來。 「哦,我的是《Oh Mandy》(噢,曼迪)!」

「『傲漫笛』?」秦昭儀面露驚異。 「想必是珀師傅家鄉語言……敢問是何人所作?」

珀希聽完瑞喜的講解,抿抿嘴,有些羞怯,慢騰騰答道:「是……是我作的。」

話一完,有兩人登時訝然。

「這……這是珀希師傅自己作的曲?」秦紫萱只覺得心被揪得緊,氣也出不順了。

「嗯!」珀希點頭。 「是我作的,後來我們一起彈……嗯,合彈!」

後面這話,秦紫萱聽來已經意義不大,嘴上諾諾,眼珠卻轉動著將珀希上下打量,面頰緋紅。

顏尚昕見此情景,心中大喊該死,雖說先前聽那小子報出這是自創曲目後,終於也有了讚歎之感,但回頭一見秦昭儀的神色,便知她已被珀希的相貌才情迷惑。 這小子總以美色亂人心智,縱使他技藝超群,也難令自己信服。

既然如此,就要與他比出高下!

顏尚昕漸漸也看出珀希音律造詣頗深,哪怕現在秦昭儀偏了心,這小子自己也能有個掂量,至少不能被他輕看!

他鎮定下來,以一副沉著的面色與那珀希對看:對方彈的曲子實在歡快無比,唱得也深情款款,讓眾位女眷都難免心動了些,喜愛音律的秦昭儀竟有些著迷。 這些都被他看在眼裡,深知自己的挑戰艱鉅。

琵琶之音不若那琴聲清脆渾勁,而他也不會唱歌那種花俏的噱頭,如此看來,今日要用上些生平絕學才行了!

我毫不懷疑秦昭儀小姐已經被我的音樂打動了。 她臉紅起來的模樣非常漂亮,我也感到很得意─音樂確實是真正的世界語言!

看上去她似乎也是喜歡並理解音樂的─連顏尚昕都向她尋求評價。 等我回到美國,一定會給她打電話或發郵件! 要不先問她要個電話號碼……

一陣尖利的音樂聲從背後傳來─顏尚昕這傢伙就這樣開始彈了! 他被刺激到了嗎? 好極了,那正是我需要的!

我立刻轉過去看這個逼近瘋狂的傢伙:他的樂曲真的很瘋狂,每一個音符都擴張到它們能被表達的極限上;那把琵琶看上去也不再是用木頭製作的傳統樂器,彷彿被通了電,竟然發出悠揚虛幻的顫音。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了琴弦……

顏尚昕一心只想蓋過珀希,專挑那復雜的曲子彈,把指法演練到極致,全神貫注到那上頭;竟沒留意到此外另有一重音響起,只以為這便是自己彈至出神入化之境界了,還不自覺地與那重音配合著。

秦紫萱已是一心著迷上珀希的曲子,腦中卻始終縈繞著那曲「傲漫笛」;本來想讓他再彈唱一遍,卻被顏尚昕搶著彈起了琵琶,更不想珀希抱起吉他,也走到前面合著彈了起來。

實在妙不可言。

秦紫萱聽著曲調知道是《春江辭》,並不稀罕,但顏尚昕不愧是當今琴技拔尖之人,彈得婉轉微妙。 更兼珀希那吉他渾然清悅的協奏,配合出來竟是世間罕有的絕響,聽得秦紫萱心神蕩漾,如痴如醉。

周圍眾人聽到這等美妙的音樂聲,也渾然忘我,陶醉非常;有些個年紀小的宮女,甚至管悅伊也情不自禁地隨著節拍點頭、跺腳起來,再動作些就要舞蹈了呢。

珀希也是好久不曾與人合奏,此時又逢上這樣一位高手,真如同開葷的和尚般,盡情盡興;到那興頭上,把頭一甩,帽子就此脫出,骨碌碌滾至秦紫萱腳邊。 她卻慌忙彎腰,將其拾起,捧在懷裡。

顏尚昕終於還是察覺到不對,漸漸收住琴聲。 原想扯下臉面將那不知禮數的番人趁機數落一通,可他剛轉頭過去,卻見珀希抱著那琴,彈得甚是專心,神情投入,全不像是取鬧。

轉念回想方才的琴聲,兩人配合得雖然不算天衣無縫,卻也和諧動人,冥冥中竟有一份默契。 想到這裡,顏尚昕心中一驚。

珀希覺出此刻變化,也停了彈奏站好,怔怔地看著顏尚昕。 方才一陣大動,弄得他滿頭是汗,一頭黃發凌亂地貼著臉,還大口出著氣。

「為何……不彈?啊?」他竟忘了與對方的間隙,坦誠相問,彷彿彼此是相知多年的同伴。

「我……」顏尚昕慌忙收回視線,將琵琶立在凳邊,起身抱拳,「大人技藝非凡,顏某……顏尚昕甘拜下風!」說完,臉已紅透,轉身拿上琵琶就要走開。

「Wait!(等等!)」珀希搶上去一把扯住他袖子。 「我要跟你說話……噢!」

顏尚昕此時羞愧難當,只想快快脫身,哪還敢多留,被這一糾纏,便使勁將對方一推。 珀希亦無防備,當下被倒坐在地上,痛嚷一聲。

「大人!」

「珀希師傅!」

接著喊起來的是小太監瑞喜和昭儀秦紫萱,前者立刻衝上去欲將珀希扶起。

「沒關係,不痛!」珀希強擠笑臉,讓他放心。

但瑞喜知道他昨夜與聖上同寢,弄得將午了才勉強起來,這下倒在這石板地上,如何不痛? 自是替他心疼得不行。

珀希被摔痛,心頭也狠狠罵著一人,卻不是顏尚昕。 對方看著他一臉難受的模樣,不禁也責怪自己鹵莽,只不表露罷了。

「不要走,我跟你講話。」察覺出對方神態的變化,珀希明白這是最好的時機,拍拍他肩膀使其安靜下來。

顏尚昕感到自己再拿不出架子對待此人,也默默不語了。

「不要『甘拜下風』對我。」珀希這話講得一本正經,表情也什麼嚴肅,一雙藍眼清澈異常。 「我們都一樣。」

對,我其實不想跟他比什麼! 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可比的!

如果只論演奏技巧,他顯然比我熟練得多,不管他用的是什麼樂器;而他彈奏的音樂也非常優美。

當然,我不是說我作的曲子就很爛─沒有什麼音樂比另一種音樂好,就像你不能說《Seventeen》裡的鄰家女孩就不如《Play boy》的封面女郎有吸引力一樣! 它們都是美的,真正懂得欣賞的人不會被主觀的好惡左右判斷力。

「我們一起Band(組樂隊)好麼?」

這個想法在被我說出來之前,還沒有成形,現在,我完全不會動搖了─我們的合奏效果非常出色!

「『半得』?」顏尚昕顯然沒有聽懂。

我抓抓腦袋─「就是一起……一起彈琴、一起唱歌!」不行,這樣說也沒有整體感:我要跟他一起組成一個音樂團體,一起演出,最好能一起出唱片! 對!

可那該怎麼說呢? 見鬼!

「你看,就是……如此。」我朝他聳肩,尷尬地微笑。

「我……尚昕何德何能,敢與大人同台?」他還在推辭,這個頑固的傢伙!

「嗯,」想個說法! 「你看那些女子!」我抬起拇指朝周圍的女孩指指。 「她們喜歡我們一起彈!」

顏尚昕皺皺眉毛。

也對,他一定不屑拿吸引姑娘當作組樂隊的理由。

「是說,」再想想! 這是個一本正經的傢伙! 「倘若我們一起彈,會比以前更好!我們一起,讓從前的我們『甘拜下風』!」

對,就是這個意思!

他依然沉默。 是在考慮嗎? 或許他很重視這件事呢? 那也不錯!

「尚昕……謝大人美意!」

「Wait!」為什麼要跑? 好像我在逼迫他!

「顏師傅!」

意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們都回頭過去……

是秦昭儀。

這位優雅的女士離開她的座位朝我們走來,我注意到她的手裡,抱著我剛才戴的帽子─該死,我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顏師傅,」她對看上去有些失措的顏尚昕說,語氣很柔和。 「方才珀希師傅的話,我已聽明。」又對我看一眼。 「如此真心誠意,顏師傅莫非還要嫌棄?」

「這……」他猶豫了,大概是被女士激發了紳士情懷。

「Yeah!」不管秦昭儀小姐對他講了什麼,我相信她是會幫我的。 「我們一起Band,你爹……唔唔!」

哪個混蛋捂了我的嘴?

「大人想說,顏師傅若能與他一起『半……得』,必能互相長進,對日后宮裡的聲樂演藝增色不少!這不也是顏樂師他老人家樂於見到的麼!」

原來是福樂,這傢伙不但阻止我說話,還對著我未來的隊友嬉皮笑臉。 「Fuck off!」我抖一下肩膀就把他甩掉了。

「你……So?」然後面對顏尚昕,卻不知道該怎麼發言了,只好聳個肩膀。

倔強的琵琶演奏者也不說話,用一種深沉的目光看我─老實說,真不好意思。

「大人……」他抿緊了嘴唇,我嗅到了轉機。 「可否替尚昕達成一樁心事?」

「什麼……」

「顏師傅想請您幫忙!」瑞喜趕來為我解釋。

「好!你說!」我高興地拍一下掌:對方既然提出條件,那事情成功一半了!

「在下……想請大人向聖上提議,將家父官復原職。」他說著,雙手合攏對著右上方舉了一下。

「顏師傅想讓他爹回去工作!」瑞喜馬上過來填補了我發楞的時間。

「好……Wait!為何要我?」我關他老爸的工作什麼事?

「你……」顏尚昕的臉色變得難看,嘴角蠕動著。

「哎,大人真是謙虛!」福樂又一次湊了過來。 「現今,除了您誰還能打動龍顏呢?」

越說我越不明白,什麼是「龍顏」?

我只知道上次吃的一種叫「龍眼」的水果很甜。

「這個……等今兒個什麼時候皇上來看您,您只管提就是了!如今皇上這樣疼您,還有什麼不能如願的……」

「What?!」什麼意思?

皇上……疼……我明白了! 只要我老實地跟那傢伙睡次覺,就可以讓他答應恢復那位老先生的工作!

「大人……倘若為難就算了。」

「我……」我看著他那古怪的臉色,揣測其真實的心意─真的不是捉弄我? 「好!我幹!」

「如此,在下感激……呃?!」

「Great!(太好了!)」看到那個不自然的表情,我知道他答應了,衝上前不由分說地擁抱住他。

算了,也就痛那麼一會兒,朋友可是一輩子的呢!



< 第一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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