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穿越〉第二部馴伏篇 BY發霉桃子

文案:

在這裡過了許久,我還是被伺候的像王子,也跟Sunshine boy組了一個Band。 除了偶爾跟皇上爭吵,還有個愛打人的先生教導我學中文,基本上還算舒適。

沒料到有一天,皇上說要帶我去逛逛他的江山。 那陣式之大,如果沒事先告知我,還以為在搬家……一路上又要我戴上帽子逛街,又得扮成女人向慶王爺道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更可怕的──我現在才知道,皇上居然是中國的國王!




第一章

慈彌宮裡又上演了皮影戲,磬磬鏘鏘熱鬧得很,老太妃齊氏照例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

齊太妃看得開心,可對周圍的變故心裡還是有數的,趁著一折落幕,喝口茶水,與身邊的老太監富寧說上話了——

「老富啊,最近,來我這兒看戲的孩子,怎麼就沒幾個兒?」

「這……」富寧身為后宮管事的頭兒,怎會不知這其中的緣由,只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唉,都去聽那小樂師的演奏了,小孩子就愛那些個新鮮。」倒是齊太妃自問自答了。

「老太妃說得是,這年輕人可不就愛新鮮麼!」富寧忙順著太妃說話,殷勤地上前接住她手裡的茶盞。

齊太妃卻瞇瞇一笑,「其實,老身我也想去聽聽這新鮮玩意呢。」

「喲,太妃您可使不得!」

「為何?老人家就看不得新鮮?」

「非也非也!」富寧急得抽自己一嘴巴。 「老奴一時說錯了話,望太妃娘娘恕罪!」

「你這老奴,恁是滑頭!」齊太妃為人和藹自不與他計較,笑一下道:「你倒是說說,我怎麼就听不得那番人樂師的演奏?」

「老奴明白,這便與太妃說明!」富寧鬆口氣,把思緒整理了,於是開講:「老奴,其實也只在邢貴妃舉辦的『乞巧節』會上聽過一次那小樂師的彈奏……」老太監停在這裡,面露難色,「那叫一個不成體統啊。」

「這……如何個不成體統法?」齊太妃倒真上了心。

富寧搖起頭,手略略一擺,「那日,他和另一位樂師……就是樂師長老顏的兒子!」——聽到這話,齊太妃微笑點頭。

「這二人懷抱樂器,站在廳堂正中,全不按常理,彈的都是些沒來由的雜曲。那孩子還拿他那土語一直唱著,咿咿呀呀地沒完沒了,嗓子也嚇人,哪比得上我們這裡的歌伶?盡是一派亂吼,到後來都啞了還不顧及。」

「唉,鄉野小調罷了。老身在南方的老家也常聽得鄉下人唱,不過粗野些,怎就牽扯上體統了?」齊太妃搖頭微笑,不以為然。

「老奴這便要說到這上頭呢。」富寧說上了道,也不覺得拘束了,「他唱到後頭,想是身上發汗,竟當著眾女眷將外衣解了,冠帽也甩了不戴,邊彈邊搖頭,那頭黃發甩得凌亂不堪……這還成何體統!」

「這倒真是沒了禮數。」太妃聞此也嗟嘆起來,「看來那番國民風荒野,他還未識我天朝禮儀。」

「可不是嗎!眼下虧得有聖上護著他,不然啊……」富寧撇嘴搖頭。

「嗯,皇上寵幸那孩子的事,老身也聽聞了些。」齊太妃說著,從一旁宮女捧著的果盤裡挑一顆松子剝到嘴裡。

「唉,要說這孩子的相貌,倒也標致,就是身量嫌高。」富寧隨口又扯上這頭,倒沒注意老太妃也在專心聽著。

「外頭只傳說他黃毛青眼,然而老奴是多次近觀,五官生得是清俊,眉眼間著實透著股靈氣,那皮膚真叫一個白,后宮中怕是再找不到人跟他比的。聖上得此異美,如何不愛啊!」

齊太妃聽他這番描述,越發好奇,「照你這說法,我便是瞧也要把這孩子瞧一遍,且不管他什麼體統不體統的!」

「娘娘您且不急這會兒!」富寧又愁了上來。 「那孩子如今還什麼都不懂,正被聖上指派夫子教化著呢!只怕到時候若有無禮之舉,別把老太妃您氣著!」

「這有何妨?」齊太妃不以為然。 「哪日老身也傳他來我這慈彌宮鬧一場,圖的就是個精神勁兒!呵呵。」須叟,望著前面又敲打起來的戲台,自言自語般道:「這皮影戲看了幾十年,總是那幾出,也該換換新氣兒了……」

「君則敬,臣則忠,此十義,人所同……」

趁著前方的老頭看著那本書又開始​​搖頭晃腦的時候,我打個哈欠,臉埋進胳膊裡……

真是自討苦吃,我本來以為可以利用這裡的環境再學門外語,好彌補一下可憐的SAT(註一)成績,就讓瑞喜教我寫字,誰知道他居然不會! 這件書還被該死的皇上知道了,他卻派來這樣一個無聊的老頭教我!

好吧,就算他不願意送我去外面的學校,也該找個稍微正常點的家庭教師,教我一些聽得懂的話吧! 當然,我不指望有什麼年輕美貌的女教師,穿著禁慾型的套裙,頭髮梳成一絲不亂的高髻,呵呵……

「哎噢——」

我大叫一聲,捂著發痛的腦袋:有件事他們還是很像的——懲罰教具! 我的中文老師舉這那根烏黑的戒尺,坐在講桌後面,嚴厲的眼神恨不得將我穿透。

「珀希,將吾方才所講背誦一遍。」他保持冷靜的語氣,但我知道他其實很生氣,花白的長鬍子都在發抖呢!

「呃……」媽的! 我真討厭這樣的課程:好幾個禮拜了,他都只給我看一本經文般的書,還要我背誦裡面的句子——大概是中國的聖經。

「背不出來?」

「等!我背!」我朝他比個「停止」的手勢,那把尺子看得我心慌,「人之初,性本……嗅!」

「胡言亂語!為師方才明明是從『三綱』開始朗誦,你卻還只記得開首那幾句,真是朽木一塊!氣煞吾也!」

花白的鬍子被他呼出的氣吹得飛起,我趕緊拿書遮在額頭,總算擋過當頭那記重擊。

「停下!停!」我大叫著站了起來,伸手握住那把武器:這野蠻的體罰教學實在太落後了,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是不是請他改進一下教學方式。

「無……無禮豎子!」老師仰望著我,看樣子有點心虛——我剛才准是太兇了,而且又那麼高。

「先生……嗯!」我清清喉嚨,重新在位子上站好,擺出謙遜的姿態,「請不要用這……壞的法子……哎喲!」

太野蠻了! 居然趁我朝他低頭的時候敲我腦袋!

「你這蠢材!不知禮儀,敢對先生吆三喝五!無知頑童!」

「噢!停!Stop it!Stop!(住手!住手!)」

尺子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頭頂和背上,老師已經離開講桌,專門跑下來打我了。 自從我不再上當被他騙著攤出手心挨打後,他乾脆像這樣主動跑來朝我頭頂相後背亂敲,真是痛死了!

「停下——」我終於生氣了,動手將那凶器從他手里奪下。

「你……你……」老師伸出食指顫抖地指向我,似乎很害怕。

「好了,我不打你。」我說著,用力將那不友好的玩意折斷扔掉。 「我要跟你講話……」

「忤……忤逆師長!大逆不道!」他依然指著我哆哆嗦嗦道,唾沫都飛濺到我臉上了。

「Shit!(媽的!)」我拿手背擦掉那噁心的東西:這傢伙怎麼回事? 剛才還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一下子又這麼窩囊卑微。 「我不喜歡你教!你只會Rap(饒舌)和打人!我不學了!」我徹底沒耐心了。

「你……」

不想听接下來的牢騷,我把他推到一邊,徑直走出教室。

「瑞喜!」

「珀希大人?」我的小跟班從不遠處的草叢裡蹦跳出來,看樣子很是自得其樂。 「大人今日教學已畢了?」

教學? 聽到這個詞我就惱火,更加快少地往前鋒,「不學了!我再不學這東西了!走!我們找顏尚昕練琴去!

「原來如此,在下謝過顏師傅指點了!」

琴師李裴申朝顏尚昕鞠躬致謝,隨即抱著白己的琵琶到別處練習去了,顏尚昕望著那背影微笑一搖頭,手指摸到胸前的琵琶上,隨手撥劃幾下。

近日,宮裡樂師們爭相學習演練這新式的指法,也有幾名資質尚佳者,幾下學會後也模仿著彈起他和珀希合奏過的一些曲子。 只是音調雖像,卻總是拘拘謹謹,不得神韻罷了。

終究這是隨了那小子,與他一起組什麼「半得」——後來經珀希費力解釋,他才明白,這大約跟市井裡唱小曲的班子差不多。 果然是流俗了! 顏尚昕在心底一笑:不知道因此得意的老父知道實情后該作何感想。

他也明白自己為人過於頑固倔強,明明心頭已經讓步卻總難於表現,自個兒踢自個兒的台階。 好在那小子胸無城府,一心只在彈琴譜曲上,整日嘻哈打笑而已。

或許自己真是誤會他了? 顏尚昕不禁想起有幾次聖上派人來召珀希前去,珀希一臉的不情願,還曾當眾抗旨。

那副相貌雖說看久了也覺得俊美異常,但總是一副憨傻懵懂之態,實在不像媚主惑君之人。 這樣一想,竟是皇帝強著他了,可惜他在這裡無根無系,連個同情的人都沒有。

怎麼越發可憐起他來了? 顏尚昕皺緊眉毛:這小於終日錦衣玉食,只怕他還可憐自己呢! 想到這裡,又往自己臉上摸摸,心頭一股酸楚。

「Hi!Sunshine boy!」

真是不經想。 顏尚昕聽到那怪話後,雙眼無奈地一閉。

「陽光」是我給顏尚昕取的綽號——「尚昕」跟「Sunshine(陽光)」聽上去很像,算是我的小惡作劇吧! 這個陰沉古板的傢伙!

每次來到樂府司我的心情都會好很多,這個樸素的小花園。 先前與那位老師鬧出來的不愉快,已經差不多被這裡的音樂聲沖散了,雖然其他人在看到我後都停止了演奏。

我已經知道不是因為我特殊的外表,這裡對等級的遵守非常嚴格。

顏尚昕照例不跟我打招呼,我卻照例無所謂地走過去拍他的肩膀,「如何?好嗎?」

「嗯!」總是得到這樣一個不冷不熱的回答。

那就是一切正常,我對自己笑笑,

「好了,我們來彈什麼……昨天你彈的是什麼?很好聽!」我按過瑞喜遞過來的吉他,順便就坐到他旁邊的一張凳子上。

「哼!」他清下嗓子,把琵琶掛到身上——這是我建議的,幾次現場演出下來,他也不自覺地想站起來演奏了——轉身面對我,「你不是在書院跟先生學字嗎?」

真是掃興,我望天搖頭:這傢伙還真關心我的行踪,該高興嗎?

「我不學了!我不喜歡先生,他只會打我。」

「打你?」

「Yeah!」我抬手摸摸頭頂:媽的! 光頭的話準是青的! 「Fuck!」

「呼,想必是你不思進取,先生恨鐵不成鋼罷。」

我驚訝地朝他看過去:這家隊剛才那是在笑嗎? 但後​​面那串話是什麼意思?

「你……」

「哼嗯!」他清一下嗓子後馬上把臉轉過去,手指在琴弦上撥弄——這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好吧,既然他已經就位了! 我朝指尖吹口氣,從衣服袖子裡掏出撥片——開始吧!

「聖旨到——」

我很惱火。

當那個穿著高等製服的僕人站到我面前,一臉嚴肅地念完那一串話後。

「我不去!」我當然得拒絕,雖然那沒什麼用。

「大人莫要抗旨,快快隨奴才去了,免得聖上不悅。」

「不!我不去!」我下意識地朝顏尚昕身後躲了一下。

「哎喲!」一隻強壯的手箝住了我的胳膊,我回頭過去絕望地看一眼那個兇惡的警衛:哦,混蛋! 他準備得還真充分!

方才國子監助教韓賦之前來告狀,​​說珀希目無尊長、忤逆犯上,還奪下戒尺打他。 高涉一時也上了氣頭:早知道這小子野蠻無禮,沒想到竟敢動手打教他的先生,著實該教訓一番了!

此時,他坐在書房裡隨便看看書籍,待人將那小子捉來——近日政事甚繁,也有好幾日不得見他了。

「找我作甚?」

剛在心頭浮起的笑意被這囂張的叫嚷打壓下去,高涉頓時皺起眉頭,「嚷什麼?進來坐好!」又抬頭看過去,見到珀希那副不樂意的倔強模樣,只覺好笑,倒不氣了。

「今日在書齋裡是什麼回事?」高涉拿書擋在面前,嚴厲問道。

「Damn it!(去死!)」珀希坐在不遠處一張雕花扶手椅上,低聲說一句夷語,板起臉朝向一邊,「我不學了!」

「為何?」

「先生教不好!我不向他學!」說著他朝扶手上一拍。

「都學了些什麼?」

「『人之初,性本善』!」珀希沒好氣答道。

「他教你《三字經》?」難怪他不學,高涉也覺這老夫子可笑。 「那你可會寫了?」

「我……會。」珀希答得有些心虛,手放到嘴邊摩擦。

高涉輕輕一笑,「過來寫與朕看。」

珀希驚詫地看著他,坐在那裡不動。

「說實話!會寫不會?」

「我會!」珀希被這一激,登時站起朝高涉所在書案奔去,氣勢洶洶。

高涉取出一張紙,將筆蘸飽墨遞與他——

「寫你會的。」

珀希捏著筆,躊躇好一陣不落墨,懸在空中好似那紙上隔了道無形的牆。

「筆都拿不對,還說會寫!信口開河!」高涉一把將筆從他手里奪回。 「老實與朕交代!你今日在書齋都做了些什麼?為何就不想學了。」說著捏緊珀希的手腕,免得他逃。

「Fuck!」珀希奮力掙動卻不得脫,依舊低聲咒罵,「我不喜歡他的教!他只會Rap和打我!嗯……放開我!」

「打你?」高涉聽到這話,手倒鬆了些。

珀希藉此掙脫,皺眉喃喃,替自個兒揉腕。

「他為問打你?」高涉又去拉住他的手,卻不用力,只輕輕握著。

「他叫我背,我不會,就打我!」珀希說到這裡一臉的委屈,順手摸摸自己頭頂的痛處。

「呼!那是你不求上進,先生打你乃是警醒,打得正好!」嘴上訓斥,卻抬手去珀希頭頂輕撫。

「好?」珀希一臉困惑,似不相信。 「他是先生,他教不好,他還打我!還很痛!」

「呼……」高涉搖頭嘆氣,替那韓老夫子無奈,「過來,朕教你寫幾個字。」

珀希卻瞪著他躇著不動。 高涉見他又呆傻住了,便轉手摟在他腰上,慢慢引導至身邊,「朕先教你寫自個兒名字,好麼?」

他用那枝畫筆在一張很輕的白紙上寫了兩個漢字,看上去很漂亮。

「『珀希』,如何,可認得了?」他指著那兩個字念給我聽——原來我的名字用中文表達出來就是這樣! 真不錯!

「珀——希——」我指著它們也念了一遍,然後注意到他把筆交到我手裡——扶在腰上的力量重了一下,我暫時把這當作是鼓勵,不予擺脫。

接過那枝畫筆,看到上面濃黑的墨水——他剛才是在畫畫嗎? 水彩畫?

「筆也不會拿!」皇上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力氣很大,我吃了一驚,筆尖在紙上拖出幾筆——這紙可真吸水!

「這般……好!寫罷!」

他幫我調成很彆扭的手勢,我感到胳膊吃力,更加下不了筆。

「哎噢!」

「抬起!肘不可擱在桌上!」;

媽的! 我揉著自己被打痛的手肘:誰知道拿一枝破畫筆還有這麼多規矩! 沒有支撐怎麼能把手穩住,而我又怎麼用那軟綿綿的筆尖在紙上寫出直直的一筆一劃? 看在老天的分上,這是寫字,不是雜耍!

算了,只這一次。 我覺得手開始發抖了,像帕金森氏症病人。

「這……朕讓你寫名字!你畫什麼符!」

「這是我名字!」我大聲申辯,不錯,我寫的確實是自己的名字——Percy!

「強詞奪理!」他憤怒地一把握緊我的手,然後又突然鬆開。 「這……是你本國的文字麼?」

謝天謝地,他果然比較聰明。

「Yeah!是English(英文)!」我很久沒有這麼理直氣壯了。

「呼。」又是輕笑聲? 讓人猜不到的情緒,「如此看來,倒是膚小看了你,或許你在本土乃是才子神童也未可知。」

他用一種從沒有過的眼神看我,我配合著去猜他那一大段話的意思,以至於沒有察覺出這傢伙的手在我背後的動作。

「等!不要摸我!」我掙一下把他的手掰開。 「噢!」

見鬼! 他乾脆把我拉進他懷裡去了! 該死的種馬!

看著那團桃符般的文字,高涉突然觸動到什麼,隱隱生出一股喜怒莫名的情緒,於是撫在珀希腰卜的手用起力來。

對方卻又怕又慌,極不情願,把那碩大的紅木書案都蹬動了些許。 「放開我!我……不干!」他其實也知道今日難逃這一劫,卻不願在這等地方,光天白日的,又如此突然,鬧得比往日更兇。

「莫鬧!」高涉半哄半喝,緊緊箍住珀希的腰不讓他逃,嘴在後面咬住他耳郭。 「珀希乖,莫鬧了……」

「我……我不干!」高涉已將手伸入他衣擺,摸至胯間,珀希也稍稍有感,但仍不肯就範,雙子推著高涉坐椅的扶手,盡力掙脫。 「噢——」終於被對方反剪雙手,更加沒了依托。

高涉佔盡主動自然是要乘勝追擊,兩下解開珀希的褲帶,把手伸進去給他套弄,引其動情。 對方這身子已被他弄熟,沒幾下便落如其中,周身再無力抗拒,一時間喘息不已。

「不……God……」珀希喃喃著,不自覺地轉頭去看高涉,對方藉機親嘴,也不再困住他的手,解去他上衣旁側的帶子,伸手進去摸他胸口。

守在門口的太監們見此動靜,待將房門掩好後紛紛迴避。

「嗯……I'm……啊——」

幾番下來,珀希果然洩在了高涉手裡,筋疲力竭,動也動不得,到底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高涉等的就是他這樣,面上露出滿意之色,將他抱著站了起來,脫下外衣,往面前的書案上仰面放好。 數月下來,他那頭髮已長至及肩,黃澄澄地分外惹眼,此時鋪在這桌面上越發襯得那張臉白俊可愛,引得高涉湊上去狠命地親。

「不……Bastard!(混蛋!)」珀希其實清楚接下來是無論如何也躲不了,除非天塌下來,卻總忍不住說些不從的話,卻不知這樣竟平添不少風情。

「乖,莫亂動,讓朕疼你。」高涉說著親熱話,將就手裡的東西去探珀希後穴,又將他裡衣敞開,俯上去啃咬那雪白的胸膛。

「噢……」珀希的雙腿被高高舉起放在高涉肩頭,隨著他俯身上前的他親嘴,又壓到其胸前。

「來!摟住了!」挺進之前,高涉引著珀希的雙手攀上他肩膀,這便再無顧忌了。

「Oh!Gosh——(噢!哎呀——)」

***

註一:「SAT」乃學術水平測驗,是美國高中生進入大學必須參加的考試。

第二章

睜開眼睛:又是這張床,該死的!

我深吸口氣,隨手抓來被子蓋住臉——射進來的幾縷陽光有些刺眼。 本想伸展一下四肢,可腰背的酸痛清楚地提醒我最好不要,只好深呼吸幾次,讓背後的肌肉有點小放鬆。

照例只有我一個人,皇上總是很早就起來出去辦公了——哼,我倒是很好奇這傢伙的工作內容。

媽的! 連「再見」也不懂得說……

我在想什麼! Percy你什麼意思? 你在期待那雜種對你,像情人一樣溫柔關懷嗎? 少噁心了!

「大人醒了麼?」一個甜膩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嗯。」我無精打采地回答,把臉轉過去——虛假的笑臉、跟他比起來,福樂簡直是好好先生。 「我要洗浴。」不客氣地命令。

「是,奴才這就去給您準備。」他恭敬地服從了,但沒有立刻走,朝旁邊使個眼色,另一名僕人端了一碗東西過來。

「這是皇上吩咐了的『人參定痛湯』,給大人這時服用。」

「Shit。」又是這玩意! 難聞透了! 我的眉毛一下子皺得很深。

「大人?」又是這副聽上去像哀求,其實是威脅的語氣。

「Damn!」我從他們手里奪過那碗,閉上眼睛一口吞了——還好,這次的糖放了不少。

收拾完以後,差不多是中午了,於是我留正這裡順便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今天皇上似乎很忙,一直沒有回來,我可以稍微出去逛一會兒——在僕人們的監視下,因為皇上下過命令,說要我今晚也必須留在這裡過夜。 他媽的!

我決定像往常那樣去樂府司找顏尚昕,便差遣這裡的一個僕人,回我住的地方去通知瑞喜,帶上我的吉他去那裡等我。

但這簡單娛樂的計畫也不能順利實現——

一名樂師告訴我,我的樂隊夥伴上比較遠的某地,為他姐姐的兒子祝賀生日去了。 於是我才知道他原來還有個姐姐。 關於私事,這傢伙什麼也不跟我聊。

在我失望地正要從這裡走出去時,瑞喜氣喘吁籲地抱著用布裹好的吉他才趕到。 這地方實在太落後了,富麗堂皇得像座宮殿,卻連一台電話都沒裝,還有電燈、電視……好了,我們不說那些。

「大人!」他看到我後欣喜地點頭一笑,「大人為何要走?今日不練了麼?」很快也注意到我的行動趨勢。

「嗯……」我看看他手裡的吉他,又回頭看看門裡那群正在練習彈奏的人:真是的,難道我就不能給自己找點樂趣嗎?

「要!今日也要!」我從他手裡把吉他接過,提在手裡重新回到那座花園。

「堇王殿下駕到——」

剛走進去沒多久身後傳來高亢的傳令聲,我下意識地回頭。

「餵!你就是那番人樂師麼?」卻看到一個胖嘟嘟的男孩,大約十歲,穿著華麗花俏的衣服,微小的髮髻上戴著一個愚蠢的紅色絨球,配上他那高傲神情非常有趣。

我立刻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大膽番人,見了本王還不下跪!」他朝我大聲吼道,我從其他人的表現知道這小子準是這裡的某位貴族,但他的樣子實在太可笑。

「珀希人人,快向小王爺行禮!」已經跪在地上的瑞喜扯著我的袖子,緊張地說。

「哦……好的。」我強忍住笑,把吉他放下站起來,「小王爺好!」一本正經地朝他行了個軍禮。

「你……大膽野人!你敢戲弄本王?」他被氣得臉都紅了,但又畏懼我的身高,一連嚷嚷一邊往後躲。 「來……來人!給本王拿下!」

「小王爺息怒!」跟隨我來的皇上那邊的僕人半跪到他面前。 「珀希大人初到中土,不識禮儀,望殿下念他無知,饒放了吧!」然後又湊到那小鬼耳朵上悄悄說著什麼。

「哼,如此……」小胖子冷笑一下,朝我不屑地看一眼,那眼神我覺得很熱。 「知道了,本王宅心仁厚,免你罪了。」還擺擺手,傲慢的姿態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跟其他人一樣,小王爺的目光在打量完我的樣子後,看到了我身後的吉他——好吧,我大致明白他將要說什麼了。

「小王爺,你聽我彈琴麼?」我朝他假惺惺地微笑——這種被慣壞了的臭屁少爺是我最敬謝不敏的角色之一!

「嗯!」小胖子裝腔作勢地清一下喉嚨,「也罷,讓本王聽聽你那番夷小曲,以為取樂。」然後坐到僕人為他搬來的一張椅子上。

我朝他挑挑眉毛,抿嘴微笑:去你的! 你這欠扁的小鬼!

「當——」

「大膽!你……你敢驚嚇本王!」

噢,沒趣的小鬼,我不過用力劃了一下弦,還沒打算讓他過癮呢! 真是的,這嬌氣鬼的耳朵可真夠脆弱。

「小王爺,你怕麼?」我笑得非常友好且狡猾。

「胡說!你……休要耍花招!速速與本王彈來!」對方被激得臉紅了——哈,這個自以為是的小笨蛋!

讓Percy教你點東西吧! 來啊——

高汩坐在那裡,腦子嗡嗡地似還有聲在響,雖然此時比較方才那一陣算得上萬籟俱寂。

今日來到這樂府司,就是聽身邊太監為他打探到,說這番人樂師大約每日午後都要前來此演練彈奏。 前幾次嬪妃們舉辦賞樂會都未想到請他,高汨也不好意思主動前往,便想了這法了,將稀罕看了。

沒想到這蠻人竟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不知禮數不說,還用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來嚇唬他。 此時那名叫珀希的番人低頭看著他,青瓷片顏色的眼睛盯著他上下打量,嘴角微翹​​,恍若嘲笑。

「你……你……大膽!」高汨才真是有些怕了,止不住往椅子裡縮。

隨行的侍衛立即走到珀希背後要將他拿下,珀希莫名其妙地舉高雙手,「小王爺!我沒幹壞事!我彈琴讓你聽!」似也有些怕了,趕忙為自己辯解。

「胡說!」高汨見他受制於人,重又拾回自信。 「你這蠻子!方才胡吼亂叫一陣恐嚇本王,還說是彈琴,誆本王年幼不懂音律麼?」

珀希睜睜眼睛,肩膀一聳,「Piggy!(小豬頭!)」

「你說什麼?」高汩雖不懂那話,但看其神色輕蔑猜這準是罵人的,一氣之下跳了起來,指著珀希大嚷:「你……你欺本王不懂你那鳥語!本……本王我要上奏皇兄,把你關進大牢吃飯子……將你剌配了充軍!」

「『皇兄』?」珀希一聽到那個「皇」字就敏感,一旁的瑞喜明白這便是關鍵,不顧侍衛威嚇,湊上前與他作解釋。

「小王爺乃是皇上的弟弟!」

「皇上……弟弟?」

瑞喜點頭。

「What a……哈、哈哈……」他居然大笑起來。

哈哈! 這個中國版的Eric Cartman(註二)居然是皇上那傢伙的弟弟……嗯,其實他們還是很像的,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還有那眼神……這兩人還真是兄弟。

我低下頭把實在忍不住的笑聲發出:那傢伙居然有弟弟? 那他也有父母囉? 呼,要不你以為他是從哪裡來的?

但說真的,我確實從沒想過這個人的家庭狀況,他與周圍的人都不一樣,雖然說不上差別到底在哪兒——某種強大的、絕對的事物。

「你……大膽狂徒!你笑為何?你……你是在藐視本王!藐視皇上!」小胖子嚷嚷著一串我聽不懂的話,大概覺得我這是在輕視他們兄弟倆——好吧,我要說,我從沒尊敬過他們,他。

「小王爺,」我終於停止了笑,擦擦鼻子用平靜的語氣跟他講話:「我給你再唱一首,如何?」

小胖子皺起眉毛,小心翼翼地盯著我——他們的虹膜都很黑,「本王不聽你亂吼!」

「呼,我輕輕一笑,「若不好聽,你就把我剌配了充軍。」

「真的?」

「Of course!(當然!)」小鬼就是小鬼,他們當好自己就很可愛。 我點頭坐回板凳上——在此之前本想拍拍他的腦袋,順便玩一下那可笑的絨球,結果被身後的警衛阻止。 可憐的小鬼。

其實我早就想唱這首歌了。

It's summertime and the living is easy。

The fish are jumping and the cotton is high。

Your daddy's rich and your mama is good looking。

Won't you hush pretty baby, don't you cry。

晚膳冷冷清清地進行著,珀希一言不發,看也不多看皇帝一眼,這樣的舉止,一旁伺候的眾人只當沒看見。

高涉卻明察秋毫,看出這小子神情不同以往:若按他往常的吃法,都該吃完有一碗了,而眼下卻連菜也不見得他夾幾筷。 難道是昨夜行完事,沒將被蓋好,讓他著了涼?

這小子雖生得瘦削,體力卻好,不該如此嬌氣,待會兒傳太醫過來瞧瞧便知。

站在一旁的太監八喜察出皇帝的想法,為使其寬心,便湊到珀希身邊,動手為他夾些平日愛吃的到碗裡——珀希使不好筷子,總要人幫手才能夾到。

「多謝。」珀希向他道謝,果然趕著刨了幾口,待把菜吃盡,卻又呆了。

「怎麼?今日飯菜不合你口麼?」高涉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卻是一副極不耐煩的語氣。

「唉……」他卻實實在在地嘆一口氣。

這下,不僅皇帝,連周圍伺候慣了的人都小吃一驚。

「吃飯便吃飯!無事嘆氣作甚?」高涉朝他看一眼過去,半惱地督促一句,使眼色給八喜,讓他繼續為珀希添菜。

「當——」誰知這小子乾脆將碗筷都放了下來,面朝高涉,表情極為嚴肅。

「你喜歡你的弟弟麼?」

高涉一愣,隨即想起今日伴著珀希的太監匯報說他去樂府司練琴,遇上了高汩,兩人交談、玩樂了一番。 當時覺得他果然還是名頑童,深覺有趣,只不知他為何這時突然想起這樣一問。

「他是朕的手足,朕自然是喜歡的。」高涉正色回答道。

「我也有一個妹妹。」

「哦?」心中頓覺欣喜,「與朕說說!」

「她叫Molly,」珀希看一眼高涉,咬咬嘴唇。 「在Georgia,九歲,blonde,and noisy……(在佐治亞州,金發,很愛吵……)」又發覺自己說不出更多的話讓對方聽懂,微微一笑,肩膀聳一下。

「呼,年方九歲,不幾年也將亭亭玉立……」轉眼看著珀希。 「傾國傾城。」

「你喜歡我麼?」

屋裡的人,除了那耳朵不好使的,都僵住了。

「呼,」高涉只輕笑一聲。 「你就是在想這個麼?」

珀希瞇眼,微微點頭。

高涉面露淺笑,伸手輕輕撫在珀希的手背上,「朕若不喜歡你,你又如何能與朕同桌而食呢?」然後抬眼去看在列眾奴僕,這些人領會意思,俱輕笑附和。

珀希抬抬眉毛,讓人猜不出他對這話是怎麼個理解;漸漸地,他低頭下去,須叟又猛地昂起,「我要回去USA!」

我終於對他講了。

他有兄弟,有家人,他對待他的兄弟似乎還不錯——看那小鬼胖的。 這個冷酷的男人其實也知道家庭的重要吧? 對了,中國人是很重視家庭的。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並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如果他真的喜歡我,哪怕只是有一點好感,應該會尊重我的想法吧?

不過,事情好像跟我計畫的有點出入……

「回哪裡?」高涉不緊不慢地問道,周圍的人聽這聲音無不提心吊膽。

「USA,United States 的America!」珀希卻以為對方真在問他地名,一板一眼,回答得極其認真。

「為何?」

「我要回去!我家在那裡,我的妹妹、爹、娘,我的友人!」對方的臉色陰沉至極,只可惜珀希一心想著自己的事,竟絲毫沒有察覺,說得越發上勁。

「哼!」高涉冷​​笑,臉色稍微好轉:原來是想家了。 「如此,朕派人將你家人接來如何?」

珀希略想一下,明白過來意思,一下子急了,登時站起,「不!他們不能!你不能!」

「坐好!」高涉怒喝道,立刻上來兩名太監按著珀希肩膀,強讓他坐回去。

「你那『油艾絲』國在何處?」高涉並不急於動怒,依舊與珀希平靜交談,抬手讓人往杯子裡斟上酒,啜一口。

「USA!」珀希糾正道,片刻,似想到什麼,眉毛緊皺,「你……知道麼?」

「從未聽聞有什麼『油艾絲』國!」高涉嗤笑一聲將杯中​​之酒飲盡,「卻在何方?」

「你未聽過USA?」 珀希的神色更驚異了,乃至恐慌。

不可能! 如果說這裡是剛果雨林真的原始部落(皇上就是大酋長,毫無疑問),我還可以接受這樣的回答。 但這裡是中國,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這樣一個地位崇高,顯然教育良好的青年會沒有聽說過美國?

「在……在海一邊。」也許他們說法不一樣? 我暫時這樣安慰自己。

「海外?」他又是一笑,我不禁打個冷戰:可怕的傢伙。 「朕倒是想知道,你是如何來我中土的?」

「『中土』?」 我皺起眉毛。 「這裡……是China麼?」

「『其那』?這是何話?」

「你知道George Bush麼?The President!(喬治布什?總統!)」

「……」

「Shanghai ? Peking ? The Great Wall?(上海?北京?長城?)」

還有Tibet ? NYC , Iraq , Paris Hilton(註三)……(西藏?紐約、伊拉克、帕麗絲?布爾頓……)

我該怎麼辦?

該死的,我為什麼要問! 天吶……

高涉聽著珀希說得是越來越怪,張牙舞爪,舉止全亂。

先前他莫名其妙出現在御花園裡就讓人虛驚了一陣,雖然發現是圍牆破損,揣測是他誤打誤撞進了。

可像他這樣出挑的模樣個頭,京城裡竟沒人傳言說見過? 他說自己本鄉乃海外異邦,從京城到海濱行走少說也是半月路程,這般美貌一少年,又無武藝,孤身一人過來竟平安無事?

此時又說起他父母、家人俱在國中,那麼又是誰帶著他遠渡重洋來到中原的?

最費解的,他似乎至今不明自己身在何處,不知皇帝是誰。

高涉本想趁著他這傻勁將他逗弄一陣取樂,但眼下看他不領皇恩執意要走,恨不得教他吃些苦頭,將自己認得才好。

但一眼看過去,心又軟了下來:此時的珀希面色頹然,像受了什麼打擊,呆呆地看著前面,嘴囁嚅地念,卻又聽不見聲,淨藍色的眼珠動也不動,真成石頭雕了。

「又在想什麼?」高涉雖然心中不忍,表面又不肯放過他,捏著下巴將他的臉扭過來。

「Don't touch me!(別碰我!)」

不曾料到他竟一下子變得如此血性,一掌甩向高涉,險些打在皇帝臉上。

如此行徑高涉豈能不發作,當即站了起來,揪住珀希的領口,趁他反應不及,拎起來往地上使勁一摜。

「嗯!」珀希卻只輕哼一聲無甚大動響,就那樣縮在地上一團。 此時此刻,也沒人敢上前將他扶起,只遠遠地站開,等著皇帝的指令。

高涉見他這樣不免可憐起來,慢慢走過去;又怕他再發什麼瘋,做些出格的舉動,到時候若不將他處置,皇帝威嚴何在?

「Damn——」

一聲怪叫,高涉止住了腳步,正好站在珀希身邊。 沒多久,​​見他翻過身,雙臂將臉遮了——

「Damned……I'm fucking damned……(該死的……我他媽的被詛咒了……)」

他略為小聲地言語,未被遮擋的臉頰上泛著兩抹濕潤。

***

註二:Eric Cartman,卡通劇集《South Park》(南方四賤客)的主角,一位傲慢的小胖子。

註三:Park Hilton,美國青春女偶像。

第三章

「夠了!夠了!劉師傅,用不得這許多的!」瑞喜謝絕不過,趕緊拿手將盒子擋住。

「你這孩子,這是怎地?嫌老劉手藝不好麼?」劉百利連哄帶嚇,硬是往那盒子裡又夾了兩塊栗子糕。

「謝……謝劉師傅。」瑞喜見了那一盒子糕點,只覺可惜。

「你家大人愛吃老劉做的點心,是我老劉的福氣。」劉百利不知實情,滿心得意,胖臉笑得正像他做的壽桃糕。 「我可問你,你們大人吃著這些果子,可說起過什麼?」

「大……大人說好吃呢!」瑞喜敷衍道,裝好盒子只想早走。

「那你可對大人說起這些都是誰做的?」劉百利攔在門口,繼續循循善誘。

「我……大人未曾問起,小的也不好插嘴!」

「嘖!這笨孩子!」劉師傅嘴一嘟,臉色不悅了。 「你家大人也不過是個孩子,你哄著告訴他不就得了麼!」

「我……我日後一定說!」瑞喜瞅准一道縫,趕緊一腳踏出廚房。 「大人等得急呢!」

劉百利聽到後面這話,又得意了上來,搓著手,將擀麵杖重拿在手裡。

「那是哪個宮裡的小太監,劉師傅與他這麼熱?」

「喲!星兒姐!老劉怎麼把你看漏咯!」劉百利的笑臉收起不到一半,立馬又全放開。

「誰要你看了!」湘芸閣宮女星兒努努嘴,將盒子交與他,「諾!我問你呢,方才那小太監是哪宮的,我竟從未見過!」

劉師傅接過盒子,邊做事邊說:「那啊,是蘭馨宮的瑞喜,伺候皇上新進寵幸的小樂師的!」

「可是那彈怪琴的番人麼?」

「喲,瞧姐兒這話!那可是位俊俏美人兒呢!眼下皇上可疼得緊!」劉百利說得那模樣好像他也得見似地。

「哼!」星兒的神色頗不以為然。 「就那粗鄙野人?我昨兒個聽萬香宮的慕瑩告訴我,說前幾日那樂師頂撞聖上,當即被判關押在那冷宮裡,正待候處置呢!」

劉百利登時白了臉,壽桃糕變作素饅頭,「姐兒……這話當真?」

星兒點頭,「宮裡都傳遍了呢!」

「當——」

擀麵杖砸在了門框上。

「這天殺的小奴才!」

沒有洋芋片,沒有可樂,沒有周五之夜,沒有網際網路,沒有Myspace,沒有《Playboy》,沒有比基尼,沒有原子彈——這還不錯,而且也沒有SAT了……

噢,天吶! 我他媽的在想什麼! 再沒有了「Vans Warped巡演」(註四)和任何一家能為我們出唱片的公司!

對了,我可以自己開一家!

哈哈,你打算拿什麼來錄音呢? 要不試試當一回愛迪生? 開什麼玩笑!

好了,被龍捲風刮去翡翠國的桃樂絲? 你該怎麼辦? 踢踢鞋跟說我要回到美國的康涅狄格? 沒門,你現在甚至沒穿鞋。

我該怎麼辦?

門口的那堆警衛,使我連在這裡正常生活下去的可能都渺茫了,雖然他們沒有AK47。

正常生活? 什麼樣的正常生活? 當好皇上的小情人每天乖乖地等他嗎? 我不知道,至少我還不想死。

如果我現在能彈彈琴,唱幾句,大概一切會好些。

顏尚昕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嗎?

別沮喪,Percy! 你不是已經有朋友了嗎?

但我卻失去了Molly、Jake、Terry……爸跟媽,一櫃子的CD,和兩個月前才買的那把Epiphone吉他。

永遠,或許。

我已經很丟臉地哭過一次了,但每當想到這裡,喉嚨還是又脹又痛。

見到屋裡沒人在,瑞喜便知珀希又去那院子裡了。

自從那日從聖上寢宮歸來,被降罪拘禁在宮裡,珀希就像失了魂魄般,終日萎磨不振,連句讓人聽得懂的話都沒說完整過。

眼下被這重重戒備,形同牢獄,只等著聖上哪日想起,或念著那些門子的情意,開恩免罪,或乾脆……瑞喜不敢想下去,裝扮出笑容,走了過去。

「珀希人人!」他小聲招呼,還把餅盒子拿在手裡——這幾日,他連最愛的甜果子也不吃了,真枉費那劉師傅一片殷勤。

果然又看到他在草地真躺著,一臉愁容。

「大人?」瑞喜試著彎下腰,伸手想將珀希拉起:時下已經立秋,不比炎夏,那地上濕氣重,他若再得個風寒,眼下光景,也不知道能請來大夫不。

珀希任他拉住自己手臂,眼睛卻盯著一旁不理會;瑞喜身小力弱,哪能拉得起他那人高馬大,幾次不成,只得跪下。

「大人,您起來吧!瑞喜給您帶果子來了!」瑞喜急得給他磕起了頭——珀希最煩人家給他磕頭下跪,每每這時都要上前阻止,而如今也一動不動,任憑瑞喜苦求。

「大人,快起來吧!要下雨了!別再為難自個兒了,起來進屋吧!」

他沒有胡說:正值立秋剛到,暑氣未盡,接連悶了幾日的熱氣就等著這場秋雨滅火,此時烏雲業已密布,到處暗壓壓地,冷不防還有幾下閃電。

「大人,打雷了!」瑞喜見到一處近的閃電,他倒先怕了,推著珀希的肩膀催促起來。

珀希的眼珠卻隨著這下閃光動了一下,須叟,嘴也動了動:「打……雷?」

瑞喜聽這聲音便覺有了著落,抹淚笑道:「是!打雷!大人快隨瑞喜進屋……」

話音未落,珀希竟倏地一下竄起,站著老高,把瑞喜都嚇一跳。

「大人?大人您去哪兒?」

只見珀希飛奔向屋子,一蹦踩上窗台,伸手攀住了房檐。

我怎麼沒有想到!

——哦,當然,你怎麼會想到? 你一直以為只要出去了給家裡打個電話,他們就會乘著飛機來把你接回家!

電。 就是那玩意,當我去檢查插座的時候……天吶,這種事發生的概率是多少? 為什麼我在那天沒去買張彩券!

「噢!」見鬼! 這些瓦太滑了,還是圓的,我差點抓空落下來。

「大人!大人你這是作甚!」

瑞喜在地上焦急地朝我呼喊,我回頭朝他笑一下,讓他放心。

又一個閃電發生,伴隨著還有微弱的雷鳴——更近了! 這簡直是鼓舞! 我蓄口氣,奮力支起上半身,終於將腿攀上屋頂。

這山脊一樣壯麗的屋頂。

天色越來越暗,像一切巨大事件將要發生前那樣,我還能聽見下面瑞喜的呼喊,已經分辨不出話語了。 我擅自將它當作是對我的加油,背手朝他比個「V」——

他大概不希望我離開吧? 可愛的小子! 我不會忘了你的,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也許以後我會為你寫一首歌。

一個閃電在很近的地方發生了,空氣中的震蕩波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顫抖,腳也打了一下滑,幸好沒有摔倒。

你一定覺得我瘋了,其實我也這麼想。 我是說,憑什麼認定這樣做就回去原來的世界,而不是被劈成黑炭? 不過看看這一切,難道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一切這不夠瘋狂嗎?

讓我們用瘋狂來結束這一切吧!

一滴微熱的雨水落在我臉上,我徹底興奮了:沒帶上吉他真可惜。

珀希這番舉動把瑞喜嚇得頓時六神無主,眼看一場雷雨交加就要來臨,他還攀到那屋頂上去;且不說雷公無情,待會兒雨下下來,那久未修葺、長了青苔的房頂不知該有多滑,若是失足墜下,準不會是輕傷。

「大人!珀希大人!」瑞喜仰起脖子去看,此時雨水已經開落,豆大一滴滴地,打得他滿臉都是。

「大人快下來吧!打雷了!」他帶著哭腔,嘶聲地喊。

珀卻如著魔似地,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步步攀爬,眼見著就要到頂。 轟隆間,又一個炸雷響起,閃電映著他精瘦的身形格外耀眼。

瑞喜想不出是什麼讓珀希一下子做出這樣的怪事。

莫非是積鬱成癡,瘋了麼? 往日見他對皇帝總是冷冷淡淡地接待,沒想到心頭用情竟如此之深。

想到這裡,瑞喜哭得更傷心,低頭狠抹一把淚,在再抬頭時,對方已經登上了屋頂。

這悶久了的暴雨,成形最是快,這時只見天地間儼然掛上了絲簾,像要被這雨線縫合在一起似的。 瑞喜都覺得自己周身濕透,更何況只穿一身素白裡衣的珀希。

瑞喜手搭涼棚,擋住雨水,勉強從那灰漾蒙一片裡辨析出珀希的身影。

只見他踩著屋脊站好,雙臂展開,仰面朝天,大聲呼喊著什麼。

「Take me! You must take me!(帶我走!你一定要帶我走!)」

帶我走! 你一定要帶我走!

我朝那強大的物體呼喊,展開雙臂像Tim Robbins在《刺激一九九五》裡那樣——說真的,整部電影我就覺得這動作最帥了,其他的全不記得。

哦,雨還真他媽的大,我都睜不開眼睛,不小心還倒灌進了一些到鼻子裡,我咳嗽起來——真遜!

不管那些! 雷呢? 閃電在哪裡? 我需要你!

「Fuck! Fuck them all!(他媽的!全都去他媽的!)」我憤怒地大罵,不對任問人,最多就是現在正用他的利劍折磨人間的某位神祇,或者製造那個偽劣插座的混球!

不管接下來我會回到北美的東海岸,或者一身烏黑地到地獄向撒旦報到,我都希望它發生。 比起留在這個陌生古怪的地方,像個玩具一樣被關上一輩子!

不,別跟我說現在的日子還不錯! 那個混蛋隨時都能把我解決掉,現在,他已經開始厭倦了!

一個閃電亮得讓我暫時失去視覺,然後是與它威力等同的雷鳴——呵,真他媽的過癮……

漸漸地我覺得站立起來有些困難,稍微坐一下吧——它會不會因為我變矮了就不找我?

我在屋脊上坐下來,喘口氣,才發現自己真的累了。

還很冷……

「南巡沿途各府官員呈上各自府邸畫影,待聖上南巡駕臨……」

「南巡用的船隻佈置好了麼?」

「這……要待微臣問過主管此事的車馬儀仗管事。」沈境看看手中文書,小心翼翼答道。

「嗯,叫他們弄舒適點,朕就盡量不到岸上那些官員家住了。」高涉飛快翻著案上那堆奏摺,頭也不轉。

「是,微臣明白。」雖然知道皇帝並不會為難他,但那神色總讓人心有餘悸,沈境這幾日都在謹慎中度過。 「還有一事,中運河段遭遇伏旱水位不足,難以行船,聖上須得換乘車馬。」

「那就照辦吧!」高涉回答得乾脆,並顯得有些不耐煩。

「啟禀聖上,堇王殿下求見。」八喜走到書房門口,大聲奏報。

「朕眼下沒空!」這聲音顯然是發怒的。

「是,奴才領命。」

不一會兒,外面不遠傳來孩童吵鬧之聲。

「這慣壞的小鬼!」高涉不屑地評價。

「乃是皇上對小王爺情思意重罷了。」沈大學士隨口奉承,此時的氣氛略鬆弛了些。

「按你的說法,便是朕慣著他羅?」

「這……微臣失言了,望聖上恕罪。」話是這麼說,但沈境明白高涉現在的心境已是開朗多了。

「哼,確是將他寵壞了,看他胖成那模樣!」高涉說到這裡,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還有什麼要報的?朕此刻也乏了,應風若無甚事,便也回家休息罷!」

「微臣謝聖上體恤!」沈境也覺得高涉該藉此放鬆,自己也省得累心,草草行禮告辭,退出了上書房,不久就听裡面傳喚堇王的詔令。

高汨先頭求見皇帝遭拒,滿心不快,嚷嚷了一陣正要回頭,不想太監八喜快步走出來叫他留步,說他皇兄此時又要見他了,頓時開懷,也不顧人引領,興高采烈就往上書房奔去。

「臣弟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走到門口,唱個大喏,沒等他兄長答應,站直了起來大剌剌走進屋裡。

「你這是跟誰學的禮數?如此敷衍輕慢?」高涉心頭雖不怪池,卻也要時刻提醒,免得他今後於人前​​也這般輕率,被人說道。

「皇兄好生無趣!弟弟好容易得見你一次,你擺架子不說,還拿那禮術壓人!」高汨哪懂那些,嘟嘟嚷嚷著尋到方才沈境坐過的椅子,跳著坐下,肥胖的身量壓得木頭咯吱響。

「哼!沒規沒矩。朕問你,近日書讀得如何?」高涉輕笑帶過再不與他說教——這最小的五弟年僅十一歲,這副懵懂單純的樣子也看不著幾年了。

「唉,開始學《詩》了呢,無趣得緊!」高汨嘟著嘴,失望地搖頭。

「呼,其中的趣味,你日後便懂了。」高涉說著微微瞇起眼,片刻又轉看高汨,皺起眉毛,「朕前陣子讓你習武強身,你可有遵照?」

「這……」高汨臉色一難,尷尬笑著,「皇兄不久要去江南游玩么?」趕緊將話頭轉了。

「亂講!朕乃是巡檢民情,如何是遊玩!」高涉舉起鎮紙一敲,以正威嚴。

「是是!是巡檢!」高汨卻不怕,依舊嬉皮笑臉,不一會兒,從椅子上下來,詭笑著走到兄長書案前,「皇兄既然要去遊……巡檢!那臣弟可否問你要件玩物解悶?」

「是何?」

「嘿嘿,」高汨抓抓腦袋。 「乃是皇兄養在宮裡那番人樂師。」

高涉的臉色從裡到外陰沉了下來:「要來作甚?」

這話音一下子轉為嚴厲,把高汨小驚一著。 他只聽說前陣子那樂師頂撞聖上遭了拘禁,想仗了自個兒的面子將他放出,讓他從此對自己死心塌地、頂禮膜拜,再不敢似上次那般囂張。

「臣……臣弟前次聽了他唱曲,覺得有趣,想跟了學學!」以為兄長不高興他以此作樂,高汨靈機一動尋個藉口出來。

「鄉野雜音學來作甚!」對方的怒氣明顯更大了。

高汨不知他皇帝哥哥怎麼突然上了火氣,心中只罵那不知死活的番人乾了好事,將他連累,這下脫不得身。

「這……皇兄怎如此小氣!我……我不過就是問你要頭玩膩的小畜生麼!」

「當——」

那白玉臥犬鎮紙又是一擊,與先前那下相比,恍若驚雷對鳥鳴。 高汩當時就嚇呆住了。

「這話是聽誰說的?」

「是……」高汨雖回過神卻不知如何應答。 這話是那日聽一太監在他耳邊奏的,說珀希是他皇兄養的稀罕玩物,如同貓拘一般,讓他不必計較對方的禮儀舉止。

「算了,你……出去玩吧!」高涉卻先松下表情,手離了那鎮紙撐在額角。

「是……是!謝皇上開恩!」胡亂應答著,高汨拖著肥胖的身子,吭哧哧地奔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他一人,高涉卻覺得周圍響聲鼎沸,連自己的思緒都理不出來。 半晌,倒是高汨那句耍賴話先冒了頭。

——我不過就是問你要頭玩膩的小畜生麼!

哼! 想到這裡他自嘲地在心頭一笑:玩膩的小畜生? 若真是頭小畜生,就不必為他弄得如此煩亂了。

昨日一番風雨,算是徹底打消了最後那一縷暑氣,此時處處清新爽快,只是涼得太急,免不了讓人畏懼這場突如其來的秋寒。

行至那宮院附近,道路漸現久未修護的陋貌,積在磚下的水一踩濺一淌,隨行人員見狀紛紛趕到前面,先將積水踩去,免得皇帝髒了鞋。

高涉不喜坐轎,但凡不是正式出行,路程又不遠的,總是步行前往,沒想到今日過遇上這等麻煩。

到了院門口,見到比平日多些的侍衛,心裡不免替那屋中之人惋惜:以他不羈的性情,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想必是度日如年罷。 如何不是自找的罪受? 正該是關上幾日,斂斂他那野性才好!

於是高涉將表情壓得更沉,打算見了那小子看他有無反省,訓上幾句,此事就算過了。

「皇……皇上來了!」

剛走進一步,往日在此管事的年輕太監見到了他竟如撞鬼般,驚呼一聲往屋裡飛奔了去。

這是什麼情況? 高涉來此幾次,得到的接待都不同尋常,如今更覺得連這些奴才都學了那蠻人習氣,變得如此無禮。

他便更加快腳步去那房裡尋找珀希,想著許久未見,二人該如何交談……

見福樂驚慌失措地衝進屋裡,嘴裡叨唸著皇上,瑞喜頓時覺得眼前曙光一現,什麼都不顧地去搖珀希的肩膀,對著他耳邊嚷嚷。

「大人,快醒醒看啊!是皇上來了!皇上來了!」

站在一旁的金順不禁搖頭嗟嘆:珀希整個人都燒迷糊了,連聲兒都聽不到,哪裡還認得出皇帝?

高涉站在屋裡一臉肅穆,讓眾人覺得他似乎瀕臨發作,俱不敢大聲出氣。 但見他一聲不吭走到那床邊,揪住領子把趴在上面的瑞喜丟開。

「哎喲!」瑞喜坐倒在地,再抬起頭,臉上是不明原由淌出的淚水,呆呆望著高涉:「皇上……」

「怎麼回事?」高涉直直看著床上雙目緊閉的人,硬生生問。

「皇上!救救珀希大人吧!皇上……」瑞喜全無主意,嘴上喃喃著不住朝高涉磕頭。

「啟禀聖上,大人昨日著了惡寒,正發著高熱。」還是金順冷靜,走上前去對皇帝把話講清。

高涉伸手去摸珀希紅透的臉頰,果然滾燙,心中大驚,「太醫呢?」雖然努力克制,可話音還是高亢駭人。

「太……太醫看過了。」瑞喜哭哭啼啼地接上話。 「說等把熱散了……就好了,可……」

「哪個混帳看的?」

「是……是位姓張的大夫。」

「查出來!論怠忽職守懲辦!」

一聽便知曉那太醫料定珀希失寵,見此非是什麼疑難雜症,以他年少體健,挺挺就過去,因此敷衍。

高涉將手撫上珀希的臉,略施力拍打,欲使之稍稍清醒;而對方除了畏寒隱隱發抖,連睫毛都不曾動下。 見這情勢,他吞嚥幾口,強壓下胸中那團亂氣。

「統統出去!」

「皇上?」瑞喜不明緣由,想著自己還要留下照料珀希便跪過去求。 沒爬幾步,抬頭瞥見高涉正在解自己外袍,大驚失色。

「皇上!使不得!皇上,饒了珀希大人吧!皇上!」方才聽皇帝說話,還替珀希慶幸著,哪想對方竟會在這時想做那事,以珀希現下的狀況豈不等於送死。 瑞喜便也不顧死活了,跪過去一把抱住高涉的腿,不讓他動。

「一邊去!」高涉性急上來,蹬一腳將那孩子甩開。

幸好知事理的金順趕過去將瑞喜抱住,免得他愚忠誤事,湊上耳朵對他簡單把事講了,才把勉強勸住,揣著不安從屋裡退走。

脫去靴袍後,他並不急於上到那床上;卻坐在珀希身邊,手掌覆上他整個臉頰,輕輕按住,拇指來回撫著他嘴唇,漸漸傾身上去,幾乎碰著彼此鼻尖。

「你這傻東西,怎麼連自個兒身子都照應不好……」言畢,將額頭貼上去,狠狠頓一下。

***

註四:「Vans Warped巡演」,每年舉辦的一類美國搖滾音樂節。

第四章

我怕冷,所以我不喜歡冬天。

也不喜歡任何冬季戶外運動,比如溜冰。

「來啊!寶貝,你做得到!快,來媽媽這裡!」

她在前面呼喚我,帶著燦爛的鼓勵微笑。

「噢!」我卻在中途跌倒,雖然沒有看見,但我知道媽媽一定會搖頭嘆氣,她在大學裡曾是花式溜冰隊的出色運動員。 而我,她五歲的兒子,到目前為止都沒辦法保持平衡地溜上超過十碼。

「寶貝!你撞痛了嗎?」她走過來,扶起我安慰道,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媽媽,我可以回家了嗎?」我吸吸凍紅的鼻子,乞求道。

她嘆氣,然後是無奈地微笑,「好吧!」揭掉帽子為我理頭髮,那一瞬間冷得我哆嗦了一下。 「我們先去咖啡館等你爸爸。」

「真的!」我高興起來。 咖啡館是我喜歡的地方,那裡有美味的巧克力蛋糕!

媽媽微笑著點頭,「來吧!我們去那邊換鞋!」她把我抱起來,流暢地滑向不遠處的座椅。

我將腦袋枕在她的頭髮裡,濃郁的花草香令人昏昏欲睡。

手裡抓著什麼? 很柔軟,頭髮?

我愉快地睜開眼看,卻發現它不是金色。

「嚇!」我慌忙丟開手裡那團黑頭髮,脖子努力往後退——卻被後面的一隻手阻上了。

「醒了?」那是我熟悉的聲音……和臉,但為什麼他現在看上去那麼奇怪?

我低下頭上看自己:居然穿著內衣! 我們都是! 呃……這種反應真變態,我恨自己。

「你……嗯?」我的聲音聽上去很陌生,好像沒插電的電吉他;沒等說出什麼,皇上把他的手放在我額頭按一下,然後又去碰他自己的。

我發燒了? 這動作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還是說是這裡的早安問候?

是發燒,不過已經退了,從現在周身的酸痛和內衣的微濕狀態判斷。

但是……

「你……為何?」我用微弱的聲音問:奇怪,這傢伙從來不該在這時候出現的。

他伸手摸著我的臉,輕輕吻一下,「醒了就好。」然後放開我,自己坐了起來。

「等……」我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話,只是那一下之後突然就像缺失了什麼。

「來人!」他大聲招呼著。

我躺在原處,只看見一個寬大的背,披散著及腰的筆直黑髮……

這要是個女孩該多好。

然後我才加道自己發燒得有多嚴重:當瑞喜端了我最喜歡的「銀耳蓮子羹」進來,雖然很嚮往,但我卻怎麼也支撐不起來去將它接到手裡喝光。

「Damn it!(去死!)」氣得將手重重落在床沿上。

「呼,就知道罵!」

「嗯?」沒等我反應過來,胳膊突然被人抬起,抬頭差點撞上皇上的下巴。

他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床邊,把我抱起來背靠在他的胸膛,然後從瑞喜手裡接過碗,用勺子攪拌幾下。

我看著那勺已經挨到鼻子底下的湯水,抬眼看一下瑞喜:不行! 這樣子太可笑! 我沒法心安理得地在自己的朋友面前這樣做(雖然他不敢這麼認為)——看啊! 這小子還笑了!

「張嘴!」嚴厲地命令。

我下意識地把臉轉到一邊:該死的,我寧願直接把臉埋進那碗裡舔,也不想被他餵。

「當!」勺子被擲回碗裡,濺起一滴液體在我嘴唇上,我伸出舌尖舔一下——真不錯!

「嗯?」他又將手放在我下巴上了! 但是……

「聽話,莫拿自個兒身子鬥氣。」溫暖的手掌撫著我的下頷,與之相配的是每次做完愛之後,他才會用到的語氣。

我的燒是不是還沒完全退?

「來,乖乖將它喝了。」又一勺湯湊到我嘴邊,耳邊溫熱的話語像催眠的魔咒,我照辦了,還用說嗎?

時間從沒有過得這麼慢,等我把全部的甜水喝光大約用了半天……呃,其實是十分鐘左右——其間一直不敢抬頭,怕看到瑞喜嘲笑我這蠢樣子,彷彿還聽到周圍有笑聲。

真希望這是碗毒藥,讓我喝完它就死吧!

尤其是最後他用指尖擦過我嘴角的殘餘時。

瑞喜低頭走過來把空碗接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更加覺得不自在。 那碗糖水的效果真是快,我覺得自己已經能比較使力地動了,就試圖從皇上懷裡掙脫。

「哎噢!」

他捏緊我的胳膊,「剛見好,逞什麼強!」

又是這種兇惡的語氣! 我不屑地用手肘無力地撞一下他,感覺到他的雙手扣在我的肩頭,與其說是挾制,更像是安慰。

「你還在氣朕將你拘起來麼?」他湊在我臉附近低聲說,呼出的熱氣弄得我很癢,手也開始在我脖子處摸。

瑞喜已經出去了,屋裡也沒再進來任何人,我也懶得擺脫,浪費掉好不容易恢復的一點力氣。

「Crap!(廢話!)」我稍微不耐煩地把臉轉到一邊——他開始吻我的耳朵了。

「呼,朕如今倒想弄明白,你說的都是什麼意思。」他的臉離遠了一些,微笑著看我——呃,雞皮疙瘩。

不過,他剛才說,好像是在問我剛才說的什麼話? 這個……

「你……想知道?」我試探著問。

「呼!」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了些,這是從未有過的,與之對應,我睜大了眼睛。 「不樂意麼?」摸著我的頭髮,語氣很輕鬆。 「算了,先養病罷!」

「我是樂意!」我簡直激動了! 掙扎過去面對他,怕他取消這活動。

「慢著些!真是個蠻小子!」他扶著我的腰,讓我重新以原來的姿勢坐好——那樣比較舒適且省力。

「我……」稍微支撐一點起來,轉過頭去,面對上他也正好轉過來看我……

我要說什麼?

背著光亮,他的眼珠顏色更深了,簡直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界限。

「我……教你……English。」我閉上眼睛,吞嚥一下:Percy! 清醒些! 這傢伙是可憐你呢! 等你能活蹦亂跳了,他照例把你當作新奇的性玩具,冷酷無情地X你!

「我教你說『皇上』!」我表情嚴肅地看著他。

「哦?」他似乎很欣喜,黑色的眼睛裡彷彿飛過一抹光芒。 「如此,你講。」

「Sucker!(爛人!)」

「薩……」

「Su——cker——」拖長音,換上鼓勵的眼神。

「Su……k……er?」

口音很重,湊合吧。 我點點頭,伸手指著他,「你是Sucker!」

他稍微皺一下眉毛,大概是覺得這種幼稚的句子很可笑——哼! 難道不是你自己想學嗎?

「你是Sucker!」我的眼神堅定不渝。

他微微一笑,像是妥協,「我是……Sucker。」

萬歲! 他說了! 這個爛人! 我太激動了,忍不住眨起眼睛。

他卻把這當成鼓勵,很認真地又說一遍:「我是Sucker。」

不行了,撐不下去了! 我噴出笑聲,表情徹底鬆動。

「哎喲!」

「你敢戲弄朕!」猙獰的表情。

「噢!不……」手腕被捏緊,我覺得骨頭快碎了,真不該惹這暴徒,想不到他能把假面具戴那麼久。

但很快地,那股令人恐懼的力量消失了,然後是更嚴重的恐慌……

我仰面看著正上方那張憤怒卻不算冷酷的臉,呼吸艱難。

也不知方才跟他說的那「Sucker」是個什麼意思——準是拿來罵人的混帳話——高涉見那小子樂不可支的樣子,頓覺顏面掃地、怒不可遏,一下將他捉了手腕摁倒,竟把他大病初癒的事給忘了。

直至見到珀希雙煩羞紅,聽著他急促地出氣,漸覺心動,忍不住將嘴湊了上去。

珀希當即皺緊了眉,極不情願的模樣。 高涉頓一下,深深吸進口氣,動手撥開亂在珀希臉上的頭髮。

「朕不強你,讓朕親一下好麼?」

珀希瞇起眼,似未聽懂,但那神色卻放鬆了不少。 高涉以為這便是允了,慢慢朝那張懵懂微隙的唇上靠了過去……

「當——」

一聲巨響!

「皇上!」

話說瑞喜伺候完珀希用早點,見著皇帝對他關懷備至,二人濃情蜜意的情形,心裡著實安穩受用了不少,想到珀希高熱既退,身上定出了不少汗,便殷勤地自個兒跑去後房燒水,要與他擦身換衣。

誰想興沖沖地剛進門,便見到皇上壓在珀希身上,摁著其手腕,似要強行那事兒。 料想珀希大病方愈,如何受得住這折? 瑞喜嚇得登時撂了盆子,撲倒在地,替他向皇帝求情討饒。

「皇上!放過大人吧!皇上!求您了……」頭磕得如舂米般咚咚響。

「起來!」高涉一見便知這忠心的小太監準又在心疼他主子,只覺哭笑不得,不慌不忙站起來,「莽撞的小奴才,與你主子一般德行!」

瑞喜聽這語氣,抬眼瞄到床上的珀希也似安然無恙,便察覺出這是誤會,頓覺唐突,慌忙拾了盆子要走。 不料後面湧進來一群太監、侍衛們,想是聽這動靜前來護駕的。

「無事,都出去罷!」高涉略揮手喚眾人退下。

「你站住!」瑞喜搶著步子也要走,卻被點了名,停在原地不敢動彈。

「轉過來,朕問你話!」

「你幹什麼?」珀希見狀,以為他要罰瑞喜,慌得撐起來去扯皇帝衣袖,被對方把住他手輕輕一握,以示放心。

瑞喜戰戰兢兢轉過去,撲通跪地,不敢抬頭,以待處置。

「怕什麼?朕不罰你。」高涉嘴角帶笑,語氣溫和。 這小太監原是養在這裡將來接金順的班,照看冷宮的,沒想到他與珀希竟如此投契。

「你且說說這幾日里,你家主子過得如何?」料想珀希也不會說實話,不如問他身邊的人乾脆。

「皇……哇——」哪知瑞喜卻一下子大哭了起來。

「瑞喜!」珀希掙著要下去,卻被高涉強攔了下來。

高涉知他誤會得深,並不動怒,轉過去撫著他臉,柔聲道:「朕問他話,不罰他!」

珀希大略聽懂,雖不放心,也無力再掙了,勉強躺好,豎起耳朵專心聽二人交談。

「自打……自打大人那日犯上受處,被拘了回來……」瑞喜抹著淚一副委屈極了的模樣。 「大人……茶飯不思,終日不與人搭話,如痴了般……」

他結結巴巴一陣,講了許多珀希如何落魄的話,高涉聽著,只覺百感交集。

「就是前日,暴雨將至,」又提到珀希最出格的舉動,也是這次的病因。 「大人非但不避,竟攀上房檐,到那屋頂上行走……」

「他爬上屋頂作甚!」高涉大喝一聲,既而轉過去嚴厲地瞪著珀希。

「奴才不知!想必是大人想皇上想痴了,才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瑞喜想著替珀希博來皇帝憐惜,越發講得煽情,「那日雨急風驟,雷又打得閃,大人只穿著裡衣獨自在屋頂挨著。待到侍衛們上去將他架下,整個人都凍涼了,故此發起高熱……」

「知道了!你下去吧!」

高涉不耐煩地朝他揮袖,瑞喜一怔,抽抽鼻子,領命退下了;半路,又搶回來將盆子也收拾了去,陪個笑臉。

幸得沒再撞上高涉後來的變臉,不然又是一番糾纏。

「爬上屋頂為何?」

摸著對方的秉性,高涉自然不把那小太監的話全當真,知珀希做這瘋事該另有緣故。

如此荒唐,逼得他收起憐憫,厲聲質問。

珀希果然不買他帳,冷著臉,將頭轉到一邊。

覺得自己似嚴厲了些,高涉換了誆哄腔調:「乖,說予朕聽,上去為何?那屋頂上有什麼?」

「我要回家。」

高涉心頭一震,壓住亂,依然穩住語氣:「先不說那頭,只把眼下的話答了——上屋頂幹什麼?」

「同家。」

「你!」高涉被逼緊了,扭住肩膀一把將他轉來面對自己——卻又語塞了。

珀希躺在那裡,面無表露,一雙碧眼睜得圓大,分毫不動,待到淚水積足,眼珠一轉,滾落下來。

然後他吸著鼻子,喉結蠕動個不停。

高涉亦吞嚥一下,只覺萬分艱難;這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何能不思念故土親人?

至於那「油艾絲」國,前幾日他順便問起沈境等人,俱無聽聞者,可見距離中華之遙遠,且隔著重洋,就算尋到知途之人能帶他回去,這波濤巨浪中,教人如何放心? 更不要說他從此一去不還……

「你……當真要回。」艱難地說出違心之話。

珀希不言,眼珠稍稍轉動著,似在思索;不會兒,抬起胳膊一把抹過臉上的濕跡——

「你讓我回家?」

怎麼可能? 這傢伙根本不知道美國的存在,因為它根本就不存在——在這裡!

我在幹什麼? 跟這傢伙玩猜心事遊戲——親愛的,你會為我摘那顆星星嗎? 哦,是的!

我將把它摘下來戴上你的手指! 呵呵……

「你讓我回家。」我看著他,又問了一遍,第一次佔盡主動。

他卻把臉轉到旁邊一會兒,再轉回來變成一副偽裝過的友情:微笑,看上去很輕鬆,還動手撥弄我的頭髮。

「此處有何不好?」

真讓人掃興的回答! 我不耐煩地閉一下眼睛:好了,談判破裂! 「我睡了……噢!」

他又掰著肩膀將我轉過去——不許我睡覺? 混蛋!

不過,他的友情……看上去,很……

傷感?

「不許回去!」否定詞從那兩片繃直的嘴唇裡堅定地蹦出。

我該絕望嗎? 但為什麼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畢竟,他說了實話。

然後他撲了過來,咬住我的嘴唇要跟我接吻。 我驚慌了一下,不自覺張開了嘴,他的舌頭伸了進來……

「唔……呼、呼……」等到頭腦裡那段空白結束,我先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後是臉的滾燙——真丟臉! 不,沒關係,這是正常現象,缺氧而已……

當視覺也恢復了,最先看清的是那對燃燒中的黑色眼睛,難以置信它們曾經那麼冰冷。

顏尚昕沒料到此時距離上次見到珀希已過了將近十日,更沒料到他的模樣竟憔悴至如此,看來那些宮人的傳言也非空穴來風。 只是那神情舉止依舊輕率浮躁,只怕再經歷一場疾病,都打退不去這簡直讓人嫉妒的樂觀天性。

「Sunshine!許久不見!」

「嗯!」顏尚昕聽對方又拿那番語綽號叫他,無奈地嘆氣,本想問候幾句的心思也沒了。

珀希哪去計較哪些,依然興沖沖走到他身邊;也不坐,讓隨行的瑞喜將吉他遞與他,二話不說掛到身上。

「我寫新的歌了!」

「哦?」聽到這話,顏尚昕兩眼一睜,也喜不自禁了。 「如此!你先彈罷!」

這幾日沒了珀希與他同練,獨自彈奏曲子總嫌單薄,不料今日久別相見,他竟作了新曲! 莫非是前些日子臥病所感?

正好! 這小子奏的多是歡快討喜之音,今日倒要見證見證他如何令聽者傷感悲懷,考驗他功底!

只見珀希坐到凳上,表情果然沉了下來,眼皮低垂,嘴角緊繃——

I woke up thirsty on and island in the sea……

這次的唱詞出現極早,幾乎與琴音同步,顏尚昕略覺有些唐突。 初一聽,這節奏確實偏緩,只是調子偏高,但隨著歌聲漸進,對方的表情越發憂愁,嗓音略帶哭腔,悲戚無以名狀。

顏尚昕不自覺瞟著眼睛看珀希:雖然這小子看著還是一副輕浮樣,但眉宇之間卻不似以往淺顯開朗,幾日不見,他倒像長了好幾歲。

第五章

「如此,朕出行期間,朝廷上大小事宜,皆請管相代為操持了。」

「請陛下放心,老臣自當盡心盡力。」

一番交涉往來,高涉總算把事情對尚書令管引講清了,也聽了對力不少勸解叮囑,俱是老生常談,煩不勝煩。

「管相自忙去罷,朕與應風還有些瑣事要談。」他恭敬地請送對方,還示意一旁沈境略攙扶著老人些。

「不忙不忙!」管引卻還推辭,微笑擺手。 「老臣也要與陛下談些瑣事,望陛下容老臣再言幾句。」

高涉略怔,勉強笑笑,「丞相請講,朕聽著便是。」

「哼、哼!」老丞相不慌不忙地清清喉嚨,「前者,蒙聖上宏恩,準老臣嫡孫女慧妃娘娘回家省親,老臣等家人無不感激涕零,大頌皇上恩德……」

高涉尷尬地點頭,連後面的沈境都頗有忍俊不禁的樣子。

「慧妃娘娘回家,住了半月光景,與家人說了不少宮裡的新鮮事​​。」過場做盡,總算開講了。 「其中最引人入勝的,便是關於那番國樂師的奇聞。」

高涉雙眼微瞇,手握著鎮紙一緊。

「聽娘娘說,那樂師年不及弱冠,生得高大俊美,面白眼碧……嗯,頗為新奇。」管引倒沒去看皇帝臉色的變化,越發說得上勁,搖頭捻鬚。

「還有他那彈琴演唱,亦似熱鬧有趣。聽娘娘講著,老朽與家眷等俱嚮往不已……然而……」語調稍變,高涉已經猜出他接下來的話了。

「老臣從娘娘話語間得知,聖上似頗喜愛這位小樂師,將他留在宮闈,且常常探望……」丞相撇嘴搖頭。

「管相但講無妨。」

「哼……這器樂曲唱,本就是為著玩賞娛樂之用;聖上國事操勞,閒暇略聽以寬心愜意,自然無妨。只是這曲子也好,樂師也罷,終究只是戲耍的玩物,當不得事……啊,老臣斗膽多言,望皇上……」站起來,鞠躬作揖。

「望皇上明知輕重,萬不可玩物喪志啊!」

「嗯。」高涉微微一笑。 「管相所言極是,朕自當謹記!」

「陛下聖明。」

「這樣,應風,你代朕送丞相出門罷!」

「微臣遵旨!」

沈境送走了話不盡興、心不甘情不願的老尚書令,望著他蹉跎的背影,只覺可笑可嘆:為國事奔勞了大半輩子,如今竟還要為小孫女的得寵爭一番。 這樣一把年紀,捨不得的東西倒多了起來,真替他累得慌。

走回上書房,正正臉色,見高涉坐於位上,手持那白玉鎮紙又往筆筒上磨蹭,不時碰撞出清冽之聲,沈境自坐回原位,心想皇帝被那老夫子一頓訓導,且又說的是他近日心病,必然不悅。

「管相說的倒也是。」想不到半晌過去,高涉竟冒出這麼一句,沈境忙抬頭待命。 「這彈琴唱曲,不就是玩賞娛樂之物麼?」

聽語氣不對,沈境不言再待。

「呼……」高涉仰頭嘆氣,「這南巡一路,被拘在船上那點方寸之地,似無趣了些。」

沈境聽這話,知道下面會是什麼,卻又不敢給自己挑明。

「不若帶名樂師,與朕彈唱解悶……」轉眼看著沈境,「應風以為如何?」

「皇……皇上喜歡就好,微臣不敢妄言。」

這……這哪裡是什麼喪志? 簡直是失心!

「……絲麵薄夾襖一領,束衣玉帶兩條,玳瑁銀梳篦一套……」

看著那堆嶄新的衣服和飾品,我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久。 它們都是今天一大早被人送來的,堆得屋子裡像倉庫,還有一群僕人來來回回地搬運整理,大聲清點著。

我拿這些幹什麼? 除了手錶和一些手鍊,我不喜歡在身上戴任何裝飾,那些衣服累贅且不容易穿,直到現在,我都沒辦法獨自將一套正裝正確地穿整齊。

「皇上準是見大人前些日子委屈了,送這麼多與大人裝新!」瑞喜擺弄著一隻裝飾著珠寶的金屬梳子,反覆看,捨不得放手。

「你喜歡麼?是你的了!」我漫不經心地說。 送我衣物? 是想讓我穿給他看吧?

「大人莫說這話!」他連忙丟下梳子臉色大變。 「這是皇上送大人的,小的可不敢!」

「我不喜歡……」我說著,順手拿起那隻梳子往頭髮上刮——很重,好像是銀的。 太密了,扯得我頭皮痛。

「大人又說嘔氣話了,皇上送的都不喜歡,大人還喜歡什麼?」

「呃?」

「無甚。」我對他無所謂地笑笑:那個要解釋起來,今天可就不夠說了。

無聊之餘我走進臥室躺在榻上,掏出那零錢包般的花朵形口袋,表面繡著花卉圖案——這是我在這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來自秦昭儀,由她的女僕翠兒小姐送來的。 她對我真好!

記得上次我和顏尚昕一起為女士們演奏時,秦昭儀是鼓掌喝采最積極的一位。

我將它湊在鼻子上聞,味道很舒服,香味的來源是幾粒像是大藥片的玩意,灰黑色。

毫無疑問,這就是這裡的香水了,沒准我的這個還是「香奈兒5號」呢!

女孩子送我香水……嘿嘿! 我忍下住笑起來。

「大人何事如此開心?」瑞喜端著茶水走進屋裡。

「哦!來!」我依然笑著,招呼他坐到臥榻上,然後把香荷包舉起來給他看:「如何​​?有女子……給過你東西麼?」我順便問他。 這小子模樣雖然嫩了點,但還算清秀。

「這……」沒想到他居然這麼不知所措,臉通紅眼珠亂轉,「大人……這是什麼話?」

「哈!」我大笑起來:這小子也太害羞了,「不要在意!我想……有女子喜歡你吧?」

「大人!」他又跪下了,語氣很焦急:「大人莫要取笑瑞喜了!」

取笑? 是說我在開他玩笑? 嗯,差不多! 但他也不必這麼認真啊? 那聲音都要哭了。

「起來!」我照例去將他扶起。 「我不取笑你,我跟你講話。」

「大人……他抹抹眼睛止住抽噎。「大人,瑞喜乃是淨身的閹奴,如何……如何敢嚮往那風花雪月之事,敢請大人莫要以此事……打趣奴才了…… 」

「『淨身的閹奴』?那是什麼?」

聽到這問句,瑞喜突然睜大眼看我,驚訝得嘴都來不及合上。 我更好奇,彷彿底下隱藏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大人……」他抿抿嘴,視線朝著別處,過了會才開口,聲音聽上去很艱難:「瑞喜與人人不同。大人您乃是真真正正的男兒,而瑞喜……」他眨一下眼睛,滾出一行淚水。

「瑞喜是個忤逆不孝的閹人,不男不女。」

不男……不女? 我嚇得往後一躲:別怪我刻薄,本能的力量如此強大。

「大人無須驚慌!瑞喜不是怪物!」瑞喜上前安慰我,「望大人恕瑞喜不敬之罪。」

說完,他退到不遠處,動手掀起自己的長袍,開始解褲帶……

「Jesus Christ……(上帝……)」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情景,我感慨道——這殘酷並讓人沮喪的世界,我又發現了一個秘密。

傍晚,我果然被皇上派人請去見池,穿上新衣服,其實是瑞喜他們堅持讓我換的,我只是不想違悖他們的好意——誰在乎那混蛋的想法! 到頭來還不是要脫光!

不過說起來,自從上次和他吵架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去他的住處。

等等! 我抱住吉他顫抖起來:難道他準備要大干一場? 我會死的!

沒機會了——當我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時,轎子已經停在那座大院子門口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

見到珀希背著琴,穿一身光鮮的新衣出現,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金光燦燦;高涉越發感到欣喜,禁不住對他微微一笑。

「坐過來,吃些東西。」

珀希卻站著不動,遠遠觀望著他,眼神格外警惕。

「呼!」高涉以為他不高興這時被喚來,挨了餓,在嘔氣,頓覺好笑,更大聲道:「快過來,都是你愛吃的菜!」

「你不聽琴麼?」珀希問一​​句,依舊不挪半步。

「急什麼?身子要緊。」高涉漸漸也習慣與他躲貓般周旋,此時心境上好,甚至覺得別有趣味。

珀希像是不放心什麼,轉起腦袋將四周打量個遍,終於還是板了個臉來到那桌邊。 高涉原為他設了位子在身旁,卻被他端著那凳子躲避似地轉到對面去。

古靈精怪! 高涉被這明顯幼稚的舉動弄得越發想笑。

「東西還滿意麼?」隨口問起他今日命人送去的新秋衣等物。

珀希只顧著吃,聽到這突然的提問,愣一下,「噢……好……唔!」嘴裡包滿飯,說話時那米粒像下雨般落,旁邊有把持不住的宮女,為忍笑,嘴都擰歪了。

高涉本想數落他,但聽聞他喜歡那些衣物,火氣又熄了下去。 「慢些吃,又無人與你爭搶!」隨便說道一下,卻像是誆哄。

「秋涼了,晚上蓋厚些。」想起他上次那場惡疾,忍不住補上一句。

珀希這次卻連頭也不點一下,正專心地要夾住那隻獅子頭,又不許人幫他。

只知道吃! 高涉輕笑一聲,指頭往桌上一叩,「斟酒。」

宮女隨即過來斟了滿滿一盅在珀希面前。 他卻聞出是酒,臉色一沉,「我不要!」

高涉亦怔了一下,旋即明白,「朕竟將你不勝酒力之事給忘了。」揮手讓宮女給撤下。

但見珀希三兩下吃盡三碗米飯,並喝了小碗百合糖水,一副水足飯飽的安逸模樣,坐在那裡懶洋洋地望著頂上發呆。

「飽了麼?」高涉隨口一問,不等他回答,轉臉對身後的八喜,「領他去後面歇會兒。」

「是!」八喜領命走到珀希身邊,「來,大人!老奴帶您去里屋。」

「哇!」不想他大叫一聲,然後退幾步,戰戰兢兢地把高涉看著。 對方亦茫然,彼此僵持片刻,珀希才開口道:「我……我要彈琴!」

高涉不明白他今日為何如此古怪,時刻如臨大敵般:莫非得了什麼風聲? 卻也不該害怕啊? 以他的個性。

「也好,才吃過東西,動動也好。只是不要唱了,莫亂了裡氣。」且順著他,再說,也好久沒聽他彈奏了。

珀希籲口氣,如蒙大赦,接過下人遞來的琴,漫不經心地踱到一旁那張臥榻邊,姿勢神情俱散漫悠閒。

他略撥一下弦,音色雖也悅耳,卻無甚麼力度,不成旋律;倒也聽了高涉的話,並不動口唱。 大約是吃得太飽,到底困倦起來,還沒聽出彈的是什麼,卻漸漸停下不動,雙目微合,竟像在打盹兒。

「倦了就去歇著!」高涉大聲喝醒他:怕他真的睡著,從榻上跌落,被人取笑不說,萬一又磕著哪裡……

珀希驚醒後,蹭地直起背,馬上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樣,「我彈!」

唱歌是個好辦法,我現在覺得有精神多了!

媽的! 這傢伙一定沒安好心! 看那副詭異的笑容,還讓我喝酒! 謝謝,我絕對不會在你看得見的範圍內接觸任何酒精飲料!

等會兒得想個什麼藉口逃掉! 不過,似乎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好吧,我承認自己這樣是在苟延殘喘,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真的不想跟這個人一起,一刻也不想! 不管他是不是真會對我做什麼齷齪的事,我就是覺得不自在!

「嗯,彈得好!」皇上沖我這樣喊,毫無誠意。 我厭惡地皺眉,低頭整理琴弦,打算一直彈下去……唔,忍不住打個哈欠。

「好了,莫再逞強,去後面躺會兒!」他說著又派人來捉我。

「不!」我站起來吼一聲,把那些人嚇住了,然後背著吉他站到屋子中間,「我要唱!」

但我要唱什麼? 思維太亂了,隨便彈幾下……

「你偏要與朕作對麼?」

「啊?」天吶,他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已經到面前了!

「過來,莫要鬧了。」對我伸出手。

「我……不干!」我把伸過去一半的手猛地收回,緊緊握成拳頭。 「噢……」他把我拖了過去! 然後……

高涉扶住意識全無的珀希,無奈地苦笑:這倔強的東西,也不知在爭什麼! 抑或是對他一貫的不依從? 逼著他將其敲昏,鬧得不快。

為他將琴從身上卸下,遞與身邊接應的下人。 高涉摟住珀希,將其頭枕在自己肩上,忽聽得他竟微聲打起鼾來——竟是真睡了。 不禁莞爾一笑,對著他耳畔低語。

「乖,待到明日起來,隨你唱多久都成!」

第六章

我相信任何人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都會驚慌——不管這裡是否依舊富麗堂皇、而且不遠處照樣站著一名我熟悉的人。

「大人您醒啦?」福樂嬉笑著朝我走來,殷勤地問候。

那醜陋的笑容結合此時的環境,讓我本能地往床裡面躲,「哪裡?這裡是……」

「嘿嘿!大人還不知吧?這是在皇上巡遊的龍船上呢!」

「『巡遊的……龍船』?」那是什麼東西? 皇上? 該死,又是這傢伙搞的鬼!

氣憤讓我立刻恢復了精神,立馬離開床,往門的方向走去——這個房間異常地小。

「大人當心著點!船上風大!」福樂追上來,把一件外衣披在我身上,被我不耐煩地蹭掉了。

「Jesus!」開門不到半秒,我被那瞬間看到景象嚇得不輕,驚慌失措地退回來把門掩上,用背抵住——好像那邊有一頭吃人的怪獸。

「大人?

「哪裡?這裡?」我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像網球一樣亂撞的聲音。

「這裡……這是在船上啊?

「『船』?」是水的意思嗎? 還是指河? 我只知道剛才看到一大片墨綠色的水……流動的! 是船? 我現在在船上! 天吶! 這是怎麼發生的?

「大人,先把衣裳披好……」福樂捧了件外套朝我走來。

「瑞喜在哪裡?」我急需一個朋友的安慰,並為我解釋這一切。

「這……瑞喜那小奴才在宮裡呢!皇上就準小的一人隨行伺候大人!」他說著還笑了起來。

瑞喜在宮裡? 那這裡就不屬於「宮裡」了? 天吶,皇上那混蛋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我順著門板蹲下去,手伸進頭髮裡緩慢地揉,腦子真旋轉著一團迷茫與恐慌的晦澀混合物……

「哎噢——」

「大人?!」

「Shit!」捂著被撞痛的鼻子跪起來,我氣惱地爭脫前來攙扶的福樂:誰他媽的這麼粗暴? 連敲門都不懂!

「你這……無事蹲在門口作甚?」

這個聲音! 除了那狗娘養的還能是誰?

怕這小子不明事理,事情又決定得倉卒,無暇也懶於對他解釋,高涉便想了趁其熟睡、用迷香熏沉的法子,直接將人搬到船上,待以後慢慢說明。

哪想那香似熏重了些,抑或這人原本就貪睡,過午還不見睜眼。 高涉吃過午膳又來看他,剛一推門就听裡面一聲慘叫,一眼看去,正是珀希跪趴在那裡。 想來他方才准是蹲在門口,被這一下撞倒在地。

「Son of bitch!(狗娘養的!)」

這小子捂著鼻子嘟囔著什麼,反正不是好話。 高涉不去扶他,踱步到桌邊坐下,留給下人收拾這棘手的攤子,只是忍不住看他一眼,似也沒傷著哪裡:給他痛吃也好,省得老學不會規矩!

「為何把我……船上!」珀希收拾起來,果然沖他大聲質問,神色極其不滿。

「先把衣裳穿好!」高涉看他一眼,皺眉訓斥道。

「船!」珀希哪管那些,只揮臂嚷嚷,臉都急紅了。

「坐下!」高涉終於朝桌面上用力一拍,多少震懾住了這毛躁小子,但見珀希悼悻悻地坐在對面的凳上,隨行而來的太監趕緊趁機將外衣給他披好。

「你要……幹什麼?對我?」珀希說出這話,似也冷靜了些,只是雙眼把高涉瞪得死死,嘴真還磨著牙。

「不識好歹!」高涉漫不經心啜一口下人遞來的茶,「這等好事,旁人念都念不來!」

「好事?」

「哼,朕帶著你出來游玩散心,還不是好事麼?」見到那副茫然不知的模樣,忍不住對他微微一笑。

「『遊玩散心』?」

「……」高涉不想給他當夫子,使眼色叫他身邊人講與他明白:這傻東西,便是這點麻煩,活活急煞人!

「這『遊玩散心』啊……」誰知那福樂雖然一向油嘴滑舌,不過都是溜鬚拍馬之詞,全然不解珀希那套思維。 「這『遊玩散心』……就是皇上疼大人您呢!」

「What?!(什麼!)」不料珀希一聽這話,倏地站起,退到一處角落裡去,極其警惕地盯著高涉。 「我不要你疼我!」

高涉本來詫異他這突然的舉動,聽到這話,立刻明白,頓覺哭笑不得;只將手枕著額頭嘆氣,掩飾笑意。

「皇……皇上?」那肇事的奴才自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個局面,失措之餘,小心請示著。

「先出去吧!」高涉也見著他不順眼,原以為他比那瑞喜年長,當得點事,結果卻只是個滑頭而已。

其餘眾人自然了解皇帝的意思,也要出去,高涉便對八喜吩咐道:「讓管膳的備些早點,與那備好的東西稍後送來。」

珀希見那些人接連出了這屋,只餘高涉與他對峙,越發忐忑起來,眼睛亂瞟,恨不得抓個什麼東西在手上使。

「過來!」高涉朝他招手呼道。

「我不干!」

「過來!朕不『疼』你!」一氣之下,也跟著他說起荒唐話來,高涉只在心頭嘆氣。

「真的?」這一副不信任的神情。

「真的。」高涉強忍無奈,嚴肅地點頭:這小子連他是誰都搞不清楚,更何況什麼「君無戲言」!

於是,雖還面露疑色,珀希也慢騰騰挪了過去,坐在離高涉稍遠的地方。

「坐過來些!」高涉忍不住敲一下桌面:他又不會吃人,至於怕成這樣麼?

珀希不動,恨恨地將他盯緊。

高涉似想起什麼,心軟下來,「聽話,坐過來,朕與你講話。」無意間看到桌上一盤糕餅,便將其推到對方面前,並與茶水一起,珀希這才拖著凳子吭哧哧挪到桌邊,邊吃著東西邊小心地打量對方。

高涉見此情景,只覺百感交集。

「你在宮裡住得慣麼?」不知該如何對他說起。

「唔?!」珀希鼓著腮,一臉茫然,似未聽懂。 「宮……」

「吃好了再說!」怕又見他的邋遢樣,高涉趕緊喝住。

珀希撇一眼,鼻子一皺,像是鬼臉,三兩下吞了東西,再進口茶,「宮裡不好!」最後拋出一句。

果然如此,高涉在心頭嗟嘆。

「想出去轉轉麼?」

「出去轉?」瞇起眼睛,不會兒睜大,「出去哪裡?」神情異常興奮。

「去看朕的江山。」高涉也覺受用,微微一笑。

「『江山』?」

「呼,就是看個熱鬧,你只管玩就……」

「『熱鬧』?」

「你……只管看就好。」好容易靜下來與他講些話,卻這等艱難。 高涉深感無奈:待回去後還是找個和氣些的先生,教他些詞句為好。

珀希也思忖了一番,終不得解、卻明白眼下並非壞事;肩膀一聳,抓起點心又吃上了。

涉默默看著他:這人到底算是聰明或愚不可及? 沒幾個月,跟一名小太監學也把話說得有模有樣;又會書寫本國文字,據說那些唱詞也都是他自己作的。

看眉宇眼目之間,總是機靈聰慧的面相,只是舉止言行全無禮數,不分尊長,對上對下一個樣。 倒也溫和善良,卻獨獨不將自己放在眼裡! 正像下面那些人想的,若非自己寵溺將就著他,哪還能活到這時?

卻不知他的想法如何……

「珀希,」喊出這名字,心頭一股悸動。 「你是喜歡朕麼?」

這問題果然令對方一驚,同時停下手頭嘴上的動作,高涉也覺著唐突,目光微微一垂。

「不!」如此堅決。

心中一沉,跌得隱隱作痛。

「竟是……一點不喜歡麼?」這是不死心?

珀希眼睛一瞇,慢慢嚼幾下嘴裡的食物,吞下,「不。」(註五)

「呼……」忍不住輕笑一聲:算是安慰吧? 便又伸手要去摸他頭髮——睡得亂糟槽一團,黃澄澄又捲曲著,真與鳥巢無異!

叩門聲。 「皇上?」八喜的聲音,想是東西都備好了。

「進來罷!」於是便收回了手。

我原以為那會是件衣服,但當管家八喜當著我的面把包裹打開,將它拿出來時,我覺得天氣似乎一下子變冷了。

「我——不穿——」我拖長聲,表示自己的堅決度。

「大人,此乃皇上親自命老奴等做的,莫要推辭。」八喜說著就要把那頂戴面紗的黑帽了往我頭上套……

「不!」我動手把它擋開:我才不要戴這種可笑的帽子:果然是皇上那變態的爛主意,他總是把我當女人一樣擺弄! 今天讓我戴面紗,明天就會要求我往頭髮上綁緞帶,穿高跟鞋和比基尼!

「不戴這帽子,便將你一路都關在這艙房裡!」皇上揪住我的胳膊一拽,令我倒進他懷裡。

「不!」我不太明白話的意思,只是堅定自己的立場,雖然現在的局勢對我極為不利。

「那就乖乖戴上試試,屆時好與朕一同登岸……」他說著拿過那玩意,準備親自動手。

「我不去!」這次我主動出擊,一把抓下那可笑的裝飾品扔出老遠。

「你!」被激怒的傢伙用力捏住我的肩膀。

「哼……」

又是這種冷笑,我有點膽怯了。

「沒有那盞琴,看你能憋悶到幾時!」

什麼?

「給我琴!」奮力翻身起來,面對他大吼:我就說缺了什麼!

「先將它戴上!」

「我不干!」這是什麼道理? 搶了我的東西來脅迫我服從? 無恥的威脅!

他不說話,冷冷地看著我;我努力維持自己的表情,眼珠卻止不住地到處瞄。

「皇上?」八喜的詢問聲稍微緩解了下氣氛。 我知道他其實擔心自己的主人心情惡劣而影響健康。

黑色的眼睛微微一瞇,「將那琴收藏鎖好,派人重守此屋,不許他出來半步!」

「No!Fuck you」我差不多聽懂了。

「停架——」

隨著一陣此起彼伏的威喝,浩浩蕩蕩的人馬停下;陣勢非凡,正是當今天子南巡一行。

此間屬中運河淮州三帶,早間伏早災重,河中水位吃緊,難行大船,改走陸路。 一切行程,事先已由儀仗司等安排穩妥,隊伍走得極為順暢,兩日下來,相安無事。

皇帝所乘龍輦裡,高涉與隨行的幾名重要官員議事。

「淮揚兩府,今夏旱情可觀,尤以淮州為甚。秋收難保,饑民必將為亂。」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徐定,面對皇帝,搖頭捻鬚,慢慢鋪敘。 「聖上行經至此,一則撫慰災民,安定人心;二來,親自了解災情,日後辦理賑災必然穩妥。」

高涉點頭肯定,「徐卿所言亦是朕之所想。只有一事,不知眾位可曾留意?」

徐侍郎一時接不上,旁邊的沈大學士開口了——

「陛下可是言指這一路下來,未見有難民逃荒之舉?」

「唉,天子行轅,豈敢有賤民擾亂?」徐大人擺手,不以為然道。

「徐大人所言差矣。」沈境早已與高涉通過口氣,此時就是要對這些老臣講明。 「前面探路的信使,前行五十里一折返,所遇之事俱以實相報,不敢遺漏,卻從未得見災民。」

「這……」徐定語塞。

「二位此時不必爭辯了!」高涉目的已經達到,揮手做起和事老。 又對沈境道:「沈卿,去問那探路的先鋒:淮州知州是否已待命接駕,又在前方何處?」

「微臣領命。」沈境先告退出,下車而去。

高涉隨即也解散眾人。

所謂的旅行從一開始就被我搞砸了……不! 我拒絕承認那是我的錯誤! 那是威脅! 毫無公正可言!

如果事情重新發生一次,我還會堅持那時倔強嗎? 透過那微小的窗戶看到外面不錯的風景,我個人的行動空間卻被徹底管束著——先是船艙,然後是現在的車廂。 該死的馬車和石板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了!

其實這不算什麼,我是說,在這種沒有高效交通工具的旅途中,不用自己走路已經很不錯了,而且我也不擔心他會把吉他怎麼樣,搞不好那些人還會替我好好擦乾淨。

也許他認為的處罰關鍵,就是故意把我隔離,不見我吧? 誰在乎!

不過這傢伙還真是有錢——正在前進的整個隊伍差不多有半英里! 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被明確告之,我一定會認為這是搬家。

雖然不想見他,可還是好奇他會在哪輛馬車裡……嗯,他乘的車會是什麼樣? 是不是很大? 像富豪們總是坐加長型。 無論哪裡,有錢人做的事總令人匪夷所思。

「大人,茶點來啦——」

是福樂。 在我被軟禁的期間,這傢伙擔任了大部分照顧我的工作;其他僕人現在很少過來搭理我,致使我對這個馬屁精產生出暫時的好感。

「大人,其實這帽兒,做得也好看……看,裡面還舖的綢緞呢!」

只有一點讓我惱火。 他堅持認為我應該服從皇上的安排戴那頂帽子,並時不時拿出來在我面前嘮叨——皇上把它留在了這裡,大概認定我會屈服。

「我給你了!」吃完手裡的棗糕,我不耐煩地告訴他。

「哎呀!大人饒命!小的不敢!」

「Shit!」他把帽子扔到我臉上就趴下去猛磕頭,我再也受不了了,「起……」

「起駕——」

好吧,顛簸又開始了。

又行三十里,日薄西山,卻聽得前方不遠,鑼鼓聲震,又見彩旗飄揚,正是淮州知州林甫頤籌備的迎駕陣容。

林甫頤為官多年,頗見過些場面懂得排場,安排這齣迎駕儀仗果然威風凜凜;自以為必能人悅龍心。 誰知巡視的隊伍剛至,便傳來皇帝口諭,說他虛張聲勢、驚駕擾民,令速速收起儀仗——真是拍馬屁拍在了馬屁股上!

再說林甫頤為卻駕一行安排的住所,乃是城郊一所別業,佔地好幾畝,屋多房大,又有園林風光,據報是他一經商的親戚置辦在此的家產,為接天子巡幸,特意打掃出來,也勉強算得上行宮規模。

高涉等人初一進這宅子,便從新鮮的木漆味知道這裡最近才擴建過,想這林知州的所謂親戚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如此闊綽,與他又有何等往來。

「今日車馬行人俱已疲累不堪,安排下去,讓眾人早些休息。」高涉邊走邊就對身邊人吩咐著,宅院裡原本的下人都被遣散在別處,絲毫不許近駕,只能遠遠做些雜活。

「是,老奴領旨。」八喜答道,卻不急走,依然湊在皇帝身旁,「皇上,敢問該將珀希大人安置何處?」

高涉被他一說才想起,心頭一算:這小子被監管了三日之久,有兩日是拘在那小車內,論處罰也夠了,若為一頂帽子與他鬥氣未免無聊,況且以他那倔強脾氣,哪有屈服的可能。

「那樣,就在朕的臥房隔壁找一間,安置他先去歇息;也不必拘他了,只是管束著些,不許亂走動。」

八喜鞠躬領旨,剛要走,高涉又喊住:「記得讓管膳的藉這裡伙房為他做好飯菜。」

必須承認:皇上這混蛋太他媽的有錢了! 能在離原來住處這麼遠的地方,有這樣一座優美龐大的別墅——他到底是乾什麼工作的? 貴族? 大領主? 那他的領地也太大了點。

算了,我在乎他的財富幹嘛? 那些不過是他盲目自信和不可一世的本錢,憑著這些東西,他以為自己就可以為所欲為……

傻瓜!

「呃……」與此同時,我狠狠打一個嗝:本來以為這一路的勞頓會令我失去食慾,然而熟悉的口味讓我的飯量絲毫不減,這次旅行,皇上的還帶上了他的廚師——真奢侈!

接下來幹什麼? 以往的話我應該抱著吉他彈一段,再跟瑞喜學新的語句,然而現在……

「我要走!」我突然擱下筷子宣布。

福樂的眼睛一下子鼓起來,似乎被嚇到了。 剛才話裡準有歧義,我想說散步——吃完飯在周圍走走不算壞事吧? 除非皇上想看我長出米其林輪胎人那樣的贅肉! 嗯,這樣倒可以自然而然被他「拋棄」了……

不,那變態搞不好會強迫我減吧!

「我要走,在房子外面,走出去,再走回來。」真麻煩,如果是瑞喜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哦,大人是說散步啊!」

我點頭,對他微笑。

「大人想要散步何須問福樂的意思?您只管走動,小的們自會將您伺候好!」

也就是說可以羅!

「我出去了!」我馬上站起來,不顧一切往外衝,突然的運動讓我意識到四肢被拘束得多不自在。

「大人!皇上吩咐了,說大人一定得戴上那帽,把臉遮了才能出屋子……」

呃,他在後面喊什麼?

原以為似林南頤這樣好獻媚、懂排場的奸猾老官,會將接風宴會安排得鋪張奢華,結果眾人到達一看,菜餚並不復雜,且多為素食,極清淡。 高涉與沈境更覺這人老謀深算,不知他今日昇到這職位上花了多少心思。

「啟禀陛下,」入席不久,林知州便端起酒杯,走到大廳中央端正跪好,抑揚頓挫禀道:「淮州今夏遭遇旱天,物產不豐,微臣只能略備這場薄宴,望陛下見諒。」

高涉心中冷笑,臉上卻和善如常,「大災之年一切從簡,林卿所為極是,不必謙虛。」

誰知那林甫頤還不見回位的意思,高涉也不動作,靜觀其欲作何為。

「雖辦不出盛宴,然而微臣卻另備有一道美味,敢請陛下及諸位大人品賞。」說完便朝身後擊掌。

眾人不解,護駕的侍衛們亦提高警惕,高涉想這準又是什麼獻媚把戲,面色依舊冷靜。

在這唐突茫然之際,一曲簫聲自不遠處飄來;只見兩名女子,身著輕紗羅裙,手牽一匹大紅薄綢,碎步踱進廳堂正中。

原來是招佳麗獻舞。 高涉不禁在心頭嗤笑:這林知州拍馬屁的招數不少,看來酒宴又要拖一陣了。

然後,樂曲聲更加豐富,又有了琵琶、鐘鼓伴奏,旋律悠揚婉轉,那兩段極長的紅綢也已拖過完畢,最後又現一名女子。 原來那兩段綢竟是一匹,經這女子腰上一裹,兩端攥在手中。

自此女現身之時,眾人再無出聲者,目光皆落在其身上。

高涉且笑不語,越發覺得此行到此,才真是有趣。

「大人!珀希大人,慢點走!等等小的……」

大聲叫什麼? 還嫌我的存在不夠顯眼嗎! 很想走回幾步,朝福樂腦袋上打一下讓他閉嘴! 為了與這白痴劃清界限,我決定走得更快——能把他擺脫掉最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裡,這地方雖然沒有宮裡那麼寬敞,但房間依然很多,道路也很複雜;還好到處都有警衛,我不至於現在就迷路。

今天最好先把路認清,也要讓警衛們習慣我的走動——現在這樣隨時被人行注目禮的感覺真是不舒服。

嗯,好像有音樂聲? 我一下子有了目標!

一曲舞畢,周圍俱無聲息,舞孃玉瑩便知這是成功了,臉收在臂彎裡暗笑。

不消片刻,果然聽見正前方傳來乾脆的鼓掌聲,她才展開身,緩緩站了起來,毫不掩飾地朝前面正中坐著的那名英俊男子微笑注目。

「舞得好!紅綾招展,漫姿啊娜。」對方面露笑容,大聲誇獎。

玉瑩倍感得意,上前一步以道萬福姿態行禮:「謝皇帝陛下……」

「好了!下去領賞吧!」

聽見這話,玉瑩心頭一驚:遣她下去? 連她名字都不問? 轉頭看一眼林知州,那老頭也似著急,眉毛皺得緊,看來是沒什麼主意了。

玉瑩自不甘心,咬咬唇,「陛下,小女子還有一曲要舞,敢請陛下略賞。」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拋開綢子就要擺陣。

「免了,姑娘舞藝絕倫,朕定當予以嘉獎。眾位今日長途奔波,業已困倦,觀一曲足以,你也不必費力了。」

聽這語氣,果然毫無希望,玉瑩不敢倔強,收攏袖子退下。

高涉見那舞伶悻悻而退,心中雖替她不值:林甫頤這等小人,竟想藉這樣一名女子成全他那些齷齪主事,真把自己當作荒淫的昏君麼? 光是這點,就可治他個大不敬的罪!

不知這混帳知州還要弄什麼伎倆,還有此地的種種異象,是否就是此人一手造成? 無論如何,目前都不可露聲色,待到明日去那淮州城內外,先將災民們撫慰好,安定人心。

這官場上的帳,等上路之後再著人與姓林的慢慢清算!

我是被音樂聲吸引過來的,但最後終於尋找到它的來源時,音樂卻停止了。 大概是樂隊休息,我想,因為不被允許進入(又是皇上那混蛋的命令),便蹲在走廊想等下一首。

裡面可真熱鬧! 我站起來朝那個燈火輝煌的大廳裡望一下:坐在中間最高位置上的傢伙是他嗎? 笑得真得意! 所有的人都在吃喝談笑,根木看不到還有樂隊——難道我錯過了?

演出已經結束? 掃興!

這樣就沒必要守在這裡了,萬一皇上那傢伙突然出來看到我……呃,不敢想下去! 我先試試自己找原路回去,如果不行,就找個僕人帶路。

讓我想想,我剛才是從那個走廊過來的……

「大人!珀希大人!」

聽見熟悉而討厭的聲音——果然是福樂,這傢伙居然真把我找到了!

佩服他的責任心,但現在我不想跟他說話,於是加快腳步往前趕,乾脆小跑起來。 再來一輪捉迷藏也不錯!

「大人!等等小的!」

我回頭看一眼跟在後面的那傢伙上氣不接下氣的蠢樣,忍不住笑起來:真好玩,哈……

「哎噢!」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貨色?」

我知道自己撞倒的是個女孩,那濃烈的香味,還有尖叫,以及……噢,該死的! 我趕緊支撐起來,道歉著從她身上下來,抬頭望著她……

等不到我反應過來作解釋,一雙手朝我的臉襲來——灼燒感、劇痛。

「噢——」我摀著臉慘叫,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腹部又挨一記重擊,痛得我蜷縮起來從她身上滾下去。

玉瑩被這一下撞得是真是結實,黑暗裡還見了幾顆金星。 剛才舞那一陣,累得不堪,這撞她的人體量怕也不小,當時就被其壓倒仰倒在地上,叫苦連天,而後睜大眼睛將身上的人一看——

「啊——」

只見對方臉色煞白,一雙怪眼,頭髮枯黃……簡直……簡直就像只碩大的猴子!

雖被這怪人嚇得不輕,她卻不至於失措,又兼練舞得來身手矯健,先是一把抓在那人臉上,趁其不備,使膝頭狠狠一頂,致其傷痛無力,滾落倒地。

她趕忙站了起來,卻不急逃,見那人畏縮成團,已無威脅:看那身裝扮,一身漆黑、又是怪相,沒準兒……沒準兒是個刺客!

驚恐之餘,卻想到邀功請賞那等事上,且因自個兒方才碰了一鼻子灰,心頭怨恨,忍不住要拿這倒楣鬼出氣,於是衝上前一陣拳打腳踢,還不忘大聲呼救,引人注意。

「住、住手!哪兒來的女流,膽敢……哎喲!」

哪知先趕到的是個太監,見到這陣勢,非但不幫她,還衝過來要打玉瑩,玉瑩早已昏了頭,哪分得清緣由,一掌將太監打開,繼續踢打那「蒙面刺客」。

「來人啊!捉刺客!快來人啊!」

這樣大動靜,自然會將不遠處大廳中的眾人驚動,尤其是那聲「刺客」,侍衛們紛紛手靠佩刀,一時間草木皆兵。

「不可驚慌!」高涉聽出是方才那舞伶的聲氣,並不以為真有什麼,只派御前侍衛兩人前往查看。 這宅院上下,皆佈滿隨駕精兵,就算有幾隻鼠輩,也難逃羅網。

眾人果然略靜了下來,又轉成另一種極端,誰也不敢出大氣,這下,只聽得那不遠處的喧嘩更加清晰……

「來人啊!捉刺客!來人……」

「Stop!我……我不是……噢——」

「住手!你這賤人!大人!珀希大人!皇上,您快來救救啊……哎喲!」

皇帝周圍的人聽出這些聲音,頓時鬆口氣,繼而偷偷拿眼去瞄高涉……

他果然倏地起立,也不招呼,快步朝事發地奔去。

這一邊,凡屬巡邏的侍衛們紛紛就位,一來就看到一名衣著暴露、身段誘人的妙齡女子,叫嚷並踢打身下那蜷成團的黑衣男人。

另有一位太監,幾次上前或救護那男子或拉扯那少女,皆因其凶橫異常,未能得逞。

初時侍衛們自然不明這齣戲是怎麼個唱法,不敢輕舉妄動。 又是夜間,好一會兒才有人認出那挨打的正是皇帝寵幸的番人樂師珀希,這才有個著落,一齊擁上前將那女子擒下。

「大人……哎喲!我……我可憐的大人啊……」福樂趕忙撲過去看主子的情形,對方依舊縮著,臉藏在袖子下。 福樂知道他準是傷得不輕,又急又怕,竟拿哭喪的腔嚷起來。

「吵什麼!」

這威嚴的一喝,嚇得福樂趕緊閉嘴,連滾帶爬閃在一邊。

「皇上——」玉瑩見到皇帝親自來了,以為機會難得,掙扎著要湊過去,無奈侍衛押得嚴實,動彈不了,只得嬌聲訴苦,盡顯媚態:「皇上,有刺客!他要輕薄小女子……」

高涉看都不看她,只蹲到那「刺客」身邊,將手放到他身上。

珀希像是知道他來了,漸漸轉過身,將手臂展開,才露出臉……

只見那左頰二道深紅的血印子,均長余一寸,被蒼白的臉色襯得可謂觸日驚心。 高涉深咽一口,伸手去將那傷口附近的頭髮為珀希撥開。

珀希儼然被打得無了精神,略喘著氣,乖乖躺在那裡任他梳理,觸到痛時,擠一下眼,齜下牙。

「好……」稍後他伸手握住高涉的手腕,疲憊地閉一下眼,又因身上的傷痛皺緊了眉。

高涉便不再弄他頭髮,見到他用手緊緊捂著肚子,明白那裡準傷得不輕,再不磨蹭,動手要將珀希抱起。

「不!」想是見著人多,不好意思,珀希推他的肩膀拒絕。

「乖,有朕在,不怕。」高涉摟住他肩膀,緊一下以安慰,終於將他抱著站起。

連「訓導老師」醫生也跟著來了,這真是我沒想到的,不過遇上現在這種意外的倒楣事,我這是慶幸皇上的謹慎,少抱怨他的奢侈吧。

「哎噢!」

「大人莫動,忍忍便好。」他用溫和的語氣安慰我,繼續用木片往我臉上塗一種很涼的藥膏,但力道明顯輕了許多。 「大人這臉啊,用了在下的藥,就不怕留下疤痕了……」

我沒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這位醫生幫了我很多次,我應該感激他。

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那女孩為什麼打我——該死的! 她可真粗暴——我不過是不小心撞倒她,也道歉了,她卻說我是什麼「刺客」? 那是什麼意思? 色狼? 不錯,我當時是摸到她的胸脯,但那絕對不是故意的!

嗯,她的胸部,確實很大。

「身上的傷如何?」皇上走了過來——他剛才在跟他的助理先生談話,我隱約聽到是關於我挨打的事。 正好,我要問問對那女孩的處理。

「回禀聖上,」醫生先生停止為我敷藥,轉身對皇上鞠躬,「大人身上所受之傷,俱在皮肉,僅小腹一側挨得略重,此外皆無大礙。」

「嗯。」皇上點著頭,眼珠轉著看到了我。 「好了,全部下去罷。」他揮揮手,我知道接下來這裡又將只剩下我們了。

我竟然一點也不緊張。

眾人走後,高涉才踱到那床邊坐下,專心看著珀希。

相隔幾日,想不到再見他會是這般模樣:躺在那裡無精打采,臉也花了,教人心中不忍。 可恨那舞女凶橫潑辣,竟下如此毒手,傷了他臉不說,那頓拳腳,施得毫不留情,若換成男人身手,更不知該傷成何樣。

「好些了麼?」心頭越想越堵,嘆口氣,伸手去摸摸他那邊好臉。

珀希垂下眼皮眨一下,「我……不是『刺客』。」

他竟在想這個? 高涉在心頭苦笑:這小子,模樣怪,腦袋裡想的也怪! 「朕知道。」

俯下去對著他臉說:「乖,不去想那些了。」

珀希見到他靠近,脖子一僵,表情凝重起來,「我……碰那個女子倒下了,我不對。」

越說越奇怪! 高涉聽他提到那女子,臉色一沉,「她動手傷你,如何成了你的不對?」

「你對她怎麼了?」珀希聽這話,知那女子準受了處罰,想起先前與顏尚昕的事,越​​發擔憂。

「管那些作甚!」高涉訓斥道。 剛才他與沈境商議,已將那舞伶收監,稍後交由她主人林甫頤酌情處置。

「你不許傷她!」

「你護她為何?」高涉聽他這話,另生理解,又想起先前那女子嚷嚷的什麼「輕薄」的話,亂火上心,捏著肩膀將他摁回倒去。

珀希被這下一驚,一時想不出話說,半張著嘴,眼睛只將高涉盯得緊緊。

算了,怎好把他與那風塵女子聯繫起來? 高涉只覺自討沒趣,努力將那齷齪的念頭拋開,蓄起好臉色,好聲哄道:「好了,不去想那些,朕放過她就是。」又隨了他的性子,幸而是樁瑣事。

珀希似還不信,碧眼睜大了看著他。

「呼,」高涉嘆氣。 「來人!」朝著門外大聲招呼,卻不直起身,依舊將珀希擒牢。

「皇上有什麼吩咐?」八喜明白這口氣,也不進來,只在門口問候。

「傳下去,將那女子放了,赦她無罪。」

「老奴領旨。」

完畢,高涉略笑著盯看珀希,「你可滿意?」

珀希眼珠一轉,撇撇嘴,肩膀也聳一下,模樣頗為精怪。

惹死人的小東西! 高涉只覺腦中一熱,嘴朝對方雪白的脖頸飛快湊了上去。

「什麼!噢——」珀希嚇得一掙,扭到小腹處的傷,疼得大嚷。

高涉才想起他還受著傷,頓時清醒,將他鬆開,「珀希?」

「Damn!」珀希咬起唇,伸手摀在傷處。

高涉略鬆口氣,卻不放心,「讓朕看看?」說著揭開被蓋,輕輕握上珀希的手,欲將其挪開。 對方一臉茫然,竟依了。

為他把內衣解開,看著那許久未見雪一般的肌膚,卻赫然帶上幾團深淺不一的瘀痕。

臍下一處最大、顏色最深,高涉微微皺眉:當初挨這下時,真不知該有多痛! 頓時後悔將那肇事元兇釋放的決定,心頭矛盾重重。

嘆口氣,理順念頭,他用手輕輕在那半掌大的青痕周圍劃圈撫摸,抬頭看一眼前方;珀希似覺羞怯,臉轉向一旁盯著床裡看。

到底有好些日子未親近了,高涉雖知當下不能與他大動,但也禁不住想略做些親熱之舉,便低下頭,親在他肚臍上。

「你……Shit!」

「你!」

沒想到對方竟朝他扔來一隻枕頭,正砸在頭上。 雖不痛,卻惹高涉氣得不輕,當下奮起,整個壓在珀希身上,摁住他手腕。

「膽子不小!」

珀希從鼻中嗤出一聲,神色頗不以為然,「你『刺客』!」

高涉被這話懵了好久,半天才聯繫前面二人的交談,明白過來什麼意思,終於忍俊不禁,「呵、呵呵……傻小子!」繼而捧上他臉,重重親在好的那邊。

「嗯……」

珀希剛要抗議,更是被對方趁機吻住了嘴,舌頭也放了進去糾纏。 他雖動手去推,卻只停在高涉頭上,終究使不上力氣。

高涉吻著他,念起那些的傷勢,攬著珀希腰背將他翻轉過來,置於自己身上。

珀希被這一陣擾動,心思全亂,竟主動貼上對方被親得渾然忘我。

高涉被他這反應引得心中大悅,順勢自背後伸進珀希里褲,摸到他的臀縫……

「啊!」

這才提醒到珀希,登時挺起背,匆忙與他分離,驚恐地睜大眼將他盯住。 不久,又低眼看到自己,竟是跨在對方身上,表情立刻慌亂起來。

「呼,」高涉輕笑,動手將不知所措的他重又按回自己身上,另一隻手卻不再去探那穴口,停在他臀上輕撫。

「朕不強你,只伴你睡這一夜如何?」對在他耳畔輕聲道。

「嗯?」

也不知這聲原本什麼意思,高涉權當他是允應,笑著將珀希緊緊擁一下,將他從自己身上放開,讓其睡在床上,自己好將外衣脫去。

我不知道這傢伙在耍什麼花招,剛才那陣他已經非常逼近了,卻又輕鬆地放過,然後說要跟我睡一夜。 是簡單的睡覺嗎? 還是說……

不,他不至於這麼變態的,我受著傷不是嗎? 他不就是因此放過我的嗎?

——Percy,你是想說他其實很愛惜你,對你很溫柔嗎?

不,這假設比他是個冷酷的變態色情狂還讓我毛骨悚然。

我對自己搖頭:那太可怕了!

「搖頭晃腦的是做什麼?」

可怕聲音在我背後響起——天吶,他竟然離得這麼近! 好像連我在想什麼都​​能被他聽見似的! 不,不可能,他不懂英文!

「嘿?」一隻手伸進來,越過胸前,扣住我的另一貶肩膀:他又要做什麼?

他把我翻轉過去,讓我與他面對,「朕想看看你。」

受不了了:肉麻至極的台詞,我為什麼把它聽懂了? 今晚即使僥倖睡著也會做噩夢!

「看什麼?還不快睡!」他對我下命令道,輕笑著。

「你……」我趕緊閉嘴:該死的! 差點跟他玩起了調情遊戲!

好吧! 我閉眼,你他媽的也別玩了!

「嘿!」我抗議,睜開眼將他摸在我臉上的手推開。 「It's unfair!(不公平!)」

噢,不! 我在說些什麼?

「說的什麼?」他居然也這樣問,還笑著把我攬過去抱緊。

「我不干的!」我警告他。

但沒有用,他繼續抱緊我的腰,臉幾乎與我的貼上。

「來,再教朕說你家鄉的話!」他說著,朝我臉上吻一下,「卻不可戲弄朕!」然後臉色變兇了點。

怎麼? 這爛人還想學英文? 媽的! 谁愿意教他! 除非……

「還我的吉他!」

「吉他?」

我吹口氣:好了! Adams老師今天要教的就是這個詞。

「我的琴,Guitar!」

他皺起眉毛,大概是上次的「Sucker事件」陰影。 「Gee……ta?」終於還是說了。

唉,舌頭太僵了。

「嗯,吉他。」我點頭:不必教太準確,大家都用一樣的腔調念吧。

「吉他?」

「Yeah!」我忍不住笑一下,對這傢伙發傻的樣子很滿足。

「呀?」他顯然發現了新單詞。

「Yeah……哈哈……」我大笑起來:實在太好玩了! 「嗯?」噢,不! 他又要……

那個吻差點讓我窒息。 分開後,我用力呼吸補充氧氣,結果牽扯到腹部受傷的肌肉——痛死我了! 這傢伙真狡猾,知道用這種辦法我就沒機會反抗!

「你……你Sucker!」對了,我以後多教他點粗口,這樣他就明白自己有多討人厭了。

「你敢罵朕?」他冷笑著說,這表情和語氣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噢!」天吶! 他抓到我的老二了! 想幹什麼? 瑞喜……不!

「不——」我吼叫起來,又不敢用力掙脫,怕發生什麼「意外」。

「莫動!」凶狠的威脅。

我抓住他的肩膀,嚇得發起抖來:怎麼辦? 他不會真那麼變態吧? 瑞喜說他是很小的時候就那個的,而且有專門的手術室和設備……

嗯……感覺不對? 這個動作……見鬼! 他在給我手淫!

「小小年紀,行貨生得不小。」皇上湊過來,咬著我的耳垂說。

「嗯啊……」該死的! 別叫! 天吶,千萬別射! 不然又會被他拿來當潤滑劑!

不過……這傢伙的技術……真不錯……

不……千萬不能射!

「呼,今日怎麼這般挺得?」

怎麼了? 他不干了? 真可惜……不,我在想什麼? ……餵,現在又要幹什麼?

「你……什麼?」他翻個身,跪著俯在我上方。 「什麼?不!」睡褲被他徹底脫掉。

然後,我不敢相信他接下來做的事……

「啊啊……」

天吶,太棒了! 從沒有女孩為我口交過,感覺……居然這麼棒! 不過……他的動作跟我在錄影上看的,稍微有點不同? 但是……好舒服!

我再也壓抑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不對! 這是個男人! 我稍微拾回點理智,支撐起來要把他趕走……

不過……嗯,他的頭髮好長,烏木般的黑色,鋪在我的胯間和腿上,我覺得視線模糊。

「噢——」他的一隻手伸過來捏我的乳頭,好痛! 我動手試圖將他掰開……

他握住了我的手,他找到食指和拇指,將它們放到我的乳頭上,幫我捏緊。

「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居然從中得到快感? 管不了那麼多了,爽就爽吧!

我繼續揉下去,甚至用力擠。

然後,他的手移到我的另一邊乳頭上。 現在,兩邊都得到了刺激……哈哈……該死的!

「啊——」我終於還是射了,積蓄了好多天的那玩意又多又稠,灑了我一身。 媽的!

完了! 現在,我連汗毛都動不了。

「這是積了幾日的?恁多?」說話時,他用手指在我的腹部攪著那些精液。 「哼,也不知道自個兒捋捋!」——得意的笑?

嗯,這是什麼? 抹布? 我掙開眼睛:他正用自己身上脫下來的睡衣為我擦那些東西。

不對啊! 他不想做了嗎? 我不認為他想不用潤滑進來,但也沒理由就這樣放棄。

「你……」真的不做? 我不敢問,怕他想起來。

「好了,莫要著涼了。」他把髒衣服丟出幔帳,找到剛才的睡褲為我穿好,又幫我把睡衣係好,然後拉起被子重新睡在我旁邊。

他推著我的肩膀,使我背對著他——像剛才強迫我面對他那樣。

「我……」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忍不住開了口。

「乖,睡吧!明日朕領你去街市上看看!」

「哦……」

突然,他的手越過腰摟住我,讓我與他的身體貼緊——隔著單薄的布料,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那個部位有多硬!

但我太累了,沒力氣擔心那些,困倦很快征服了我。

那晚,我夢見自己在孵蛋。 鱷魚蛋。

***

註五:兩個「不」的回答遵循英文邏輯,即Percy第一次回答不喜歡高涉,第二次仍然回答一點也不喜歡他;而不是對方理解的「是,還是有點喜歡。」。

第七章

「從前似這樣逛過街市麼?」

「啊……哦!」我敖衍著點頭,根本沒聽懂他的意思。

真傻。

原來這就是讓我戴帽子的目的——他想帶我出來逛街!

當然,現在這樣還是很不自在:透過黑色的紗布,我看到人們,尤其是一些女士對著我偷偷地指指點點,還捂著臉笑。

——Percy,你被女孩子當怪物參觀了!

我嘆氣:這麼看來,按照皇上的考慮,要是我把帽子揭開,會不會造成交通堵塞?

說起交通,這裡還真不是一般的混亂,還好沒有機動車輛,不過跟那些拉車的動物擠著走可真不舒服,剛才我的手就被一頭牛用尾巴打了一下。

我已經知道這里或許不是以前那個世界,但看到現在的一切:那些房屋、街道的面貌、中國式的凱旋門……簡直是中國城的翻版——

不,是中國城翻版的這裡! 文明顯然還處在工業革命前,難怪空氣和水源都那麼乾淨。

媽媽要是知道有這麼個環保的地方,準會每年都來度假……

「怎不走了?身上的傷犯了?」

「呃?」皇上的聲音讓我稍微回到一點現實裡,他正抓住我的手臂,停下來對我說。

「不舒服就回轎子裡歇會兒。」

「不!」我才不坐轎子! 掙脫著拒絕他,嗓門有點大,於是……

所有人都譴責的目光盯我:管家、警衛人員,還有那位年輕的助理先生——從一出門,他就時不時用懷疑的眼神打量我,好像我是揣著定時炸彈的恐怖分子。 真不公平,招搖的又不止我一個。

一路上,皇上都像這樣一會兒對他的助理和管家交談,偶爾又對我說幾句。 我知道自己的心不在焉讓他有些失望,但又實在沒有跟他聊天的慾望。

如果瑞喜在身邊,我倒是可以利用這些新奇事物,好好跟他學點東西。

「那個是什麼?」這念頭被我一下子捉住,來不及細想就表達了出來,然後我才看到自己正指著一個賣甜點的小攤。

「哦?」他覺得很驚訝,對我輕輕一笑,「怎麼這會兒就餓了?想吃什麼?」然後伸手摟住我的腰。

「我……不是餓。」我很失望,沒有閒心頭擺脫這種騷擾舉動——也不想被他的下屬們用鐳射眼攻擊。

「呼,不好意思什麼?知道你是饞鬼!」他放開我,面對管家八喜動手指指那家小攤,對方點頭笑笑,朝我走來。

「請公子隨老奴同往,想要什麼指給老奴看。」

我確實是傻瓜。

原以為這人是個頑童性子,只怕這趟作樣子的微服之巡被他的過於張揚和好動攪亂;如今看來,竟是如此規矩,雖然也上顧下盼,走路輕佻了些,但到底沒怎麼顯露,話也說的不多。

莫非是因傷痛沒了精神? 高涉想到這裡,不禁又有一絲憂慮,忍不住朝那糕餅攤看去。

忽然間,只見一隊人馬從街市人群中呼嘯而來,其陣勢之洶洶,竟有好幾人為躲避,翻滾在地,卻聽得馬上那群人一陣嬉笑而過。

隨駕的幾名侍衛頓時警覺,手把在了藏在袍衫下的佩刀上。

「是此地的紈褲。」片刻,沈境不慌不忙道:「那身穿著,還有那馬,俱是善跑短程的良駒。」轉頭又對高涉略作揖道:「主公無礙罷?」

對方拍拍衣襟上的塵土,神色頗惱怒,卻不言語,整整袖子,看意思似要招呼走人。

「皇……主公!」剛轉過身,只見八喜難得驚慌地趕了過來,高涉頓時心頭一緊。

果然,待他跑近,略喘過氣——

「大……珀希公子,他跑丟了!」

剛才在買點心的時候,我就听到了這聲音,於是興奮地從已經選好的點心裡隨便拿上一個,朝正在付錢的八喜招呼一聲就奔過來——順便瞟了一眼,發現這真是用硬幣交易。

人群止不住地喧嘩著,音樂顯得很朦朧,樂器的音色有點像提琴,還有打擊樂伴奏,有些單薄。

我越來越想看看是怎麼回事了。 他們用的是什麼樂器? 究竟是怎樣的人在演奏?

嘿,好機會! 旁邊有人退了出來,我趕緊往那縫裡擠——這算什麼? 我可是從十二歲起就在各種音樂節的人群裡鑽了!

我看見了! 是兩個人,男孩和女孩,看上去年齡跟我差不多——女孩看起來要年輕些。

樂隊嗎? 太棒了! 我激動地吞嚥著。

旋律主要是從女孩手裡樂器傳出的,果然是像提琴那樣用弓拉的弦樂器,卻不是架在肩膀上,而是將風箱部分擱在大腿上。

至於那位擔任鼓手的年輕人,其實他沒有打鼓,知道那樣的小盤子在我看來算不上是鼓。 他有節奏地敲打著面前一隻很小的金屬鈸,眼睛一直盯住同伴看——配合還需要默契。

讓我沒想到的是,女孩居然還是主唱! 她那像鋼絲一樣高亢的嗓音突然就響了起來,沒等我聽出那個吐詞,周圍的人一片歡呼鼓掌,以及口哨聲——我是否正在紐約的某個酒吧理?

然而還沒等我完全陶醉進去,歌聲就停止了。 女孩清清嗓子,甜美地一笑,把琴放到腳邊,從那個鼓手那裡接過一隻盤子,「諸位鄉親父老……」

剛才幾乎把我擠成沙丁魚的人群突然唏噓著敞開了。 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場地裡只剩下包括我在內的零星幾個人了。

女孩的臉色變得很憂慮,我都可以聽到明顯的嘆氣聲,忽然,她抬起臉,好像看到了我,笑容很快恢復了,簡直比剛才還燦爛——挺漂亮的姑娘。

「這位……公子,給個賞吧?」

她叫我「公子」而不是「大人」。 今天出門之前,八喜也叮囑我說在外面以後不能叫皇上的名字,要叫他「主公」;然後他和其他人也一直叫我做「公子」,大概是比較大眾的稱呼法。

「公子,您一看就是富貴之人!要是覺得小女子方才的曲兒聽得順耳,就賞點吧?」

她用非常甜美的聲音對我說,手裡舉著那盤子朝我眨眼。

原來是流浪藝人!

把剩下點心塞進嘴裡,我立刻往牛仔褲……該死! 現在穿的是長袍! 而且我也終於想起自己身上沒有錢。

「我……抱歉。」攤開雙手朝她一聳肩。

對方失望的表情讓我覺得很難受。

「等……」

我本來想叫住她,剛舉起的手卻突然被另一個人手緊緊扣住。

「玩夠了麼?」

老實說,這聲音至少讓我不必驚慌失措。

這鬧市間,原本就車來人往、擁擠不堪,剛才那騎人馬更是掀起一陣不小的混亂。 眾人亦不敢大張旗鼓,隻小心翼翼地於亂陣中尋覓,等不遠處一個賣藝場子敞開,才看見戴著遮面黑帽的珀希,站在那裡與一似乎是賣藝的女子交涉。

心中的空蕩驟然被惱怒填滿,高涉幾步跨到他身後,一把握住珀希抬起欲對那女子揮動的手。

對方回頭,手略抖一下。 縱然被紗遮擋了表情,高涉也彷彿看到那雙藍眼裡的惶恐,不禁松下勁來,臉色漸緩。

「公子!您是如何鑽到這裡來的?」八喜也趕了上來,二話不說牽緊珀希的另一隻胳膊怕他再跑,「累主公與老奴等擔心受怕地找這一陣!」語氣微嗔。

那賣藝女子見這情景,不敢糾纏,趁著還沒被注意,便要脫身離去。

「等我!」誰知珀希在乎的卻正是她這頭,掙著要隨人奔去,先是甩開八喜,差點連高涉都禁不住他。

「哪去?」對方情急之下用力將他拖拽回來,手臂攔在其胸前,牢牢抱住。

「Fuck!」珀希哪肯依從,眼見那對男女慌張張地收拾起要走,越發著急,跳起來狠狠撞上高涉下巴,趁對方叫痛鬆懈,擺脫開,朝那二人奔去。

「等我!我要聽琴!給我看!」

先前看珀希與那女子說話,高涉便隱生不快,又見此時這般,竟與那市井無賴糾纏良家婦女無異,更兼被那小子撞得疼痛,不禁怒火中燒,「鬧夠了沒!」上前揪住後領要將他拖走。

「我要琴!」

高涉轉眼看到那女子手中的胡琴,頓時釋然,「那東西回去後多的是,要人家的作甚?!」只是還不能將就了他,始終攥得緊緊。

「你……放開!」珀希被衣領擠著脖子,極其不適,動手去扯,終於連帽子一併揭落。

周圍隨即嘩然一片——

「爺誒!好大隻猴子!」

「瞎講!這是番人!」

「面皮恁白,莫不是有病啊?」

「眼睛是瞎的?」

「還會講人話!我方才聽見了……」

……

這下真是炸了鍋,聞風而來的閒人把皇帝一行圍了個里外三層,正應了騎虎難下那話。

八喜與沈境等亦來回觀望不知所措,侍衛們更是團團急走。

「你!」高涉氣急上心,揪過珀希,高舉著手,恨不得給他一耳光;卻又看見太陽底下,那白皙的左頰上三道醒目的抓痕。 「闖禍精!」咬牙逼出一句,不由分說猛地將珀希拉入自己懷裡,用袖子為他把臉和頭髮擋住。

珀希也知道這時非同小可,臉藏在高涉胸前一動不動,聽到外面愈漸高漲的人聲,氣都不敢出大了。

如此看來,這掛幌子的微服巡訪也得在此告終了。

沈境對侍衛們使個眼色,剩下總共這四人齊刷刷從衣袍裡抽出刀劍,單是這片寒光就把圍觀者嚇跑大半。 有了這道開路,八喜才匆忙招來轎夫,高涉捂著珀希,二人擠進一頂轎子裡,倉皇離去。

「吱——」

「Shit!」這回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縮起肩膀:這種看似簡單的弦樂器要演奏出悅耳的旋律實在太難了! 我越來越崇拜起那個女孩來,真想請她當老師,就像在宮裡的時候,顏尚昕教我彈琵琶那樣。

如果那時沒發生那個愚蠢的錯誤就好了。 我搖頭嘆氣,小心翼翼地朝旁邊看一眼:果然是一副很鄙夷的神情。

不管! 是他一定要我留在這裡(皇上的私人豪華車廂),就得接受我在此的一切作為。

背過去扮個鬼臉,我把手裡的樂器重新拿好——胡琴,皇上讓人給我買來的,只有這方面,他還算個文明人。

「嘎——」

啪! 皇上把什麼東西(一本書?)丟在那張小桌子上,瞪著我,「什麼都貪新鮮!待回去了,朕再命人教你就是!拉得吱啞作響,當真要唱猴戲麼!」

我瞇起眼睛,「我……」

「啟禀皇上,沈大人求見。」八喜的聲音。

「宣!」皇上鎮定地大聲回答,樣子挺威嚴。

沒多久,​​進來了​​一個人,是那位助理先生。 他看起來跟皇上差不多年紀,模樣屬於比較文雅那種;我懷疑他有某種程度的近視,總是瞇著眼睛看事物。

「皇上?」助理進來對皇上非常禮貌地鞠躬,然後斜起眼睛看我一眼,語氣似乎在試探什麼——這傢伙對我總算不上和氣,始終帶著懷疑的眼光。

「不礙事,說你的!」

那意思大概是把我當作擺設就好。 混蛋!

略看幾眼盤坐在那邊擺弄胡琴的珀希,沈境雖不放心,但既然高涉發了話,也不好多言。 只坐得近些,把說話聲氣壓低。

「街市上那伙人馬的底細已經查出,是本地富商子弟,還有一人乃是知州林南頤的侄子,均無甚要緊瓜葛。」

「嗯,知道了。」高涉點頭,「於城中跑馬遛街,擾民之實坐定,照樣論罪處罰。」

「是,微臣記下了。另外,」說這話時,沈境湊得更前,語音極低:「關於淮州的實情……」

高涉臉色亦凝重起來,將一邊耳朵轉過去仔細聆聽。

「暗採訪到,淮州上下,大約半月前便全境戒嚴,州府派了不少人封堵在各大路口。」

「防止難民流竄麼?」皇帝略抬一邊嘴角冷笑。 「還真會替朝廷排亂。」

「這是一方面,」沈境接著說:「實際上,按照林甫頤的做法,也算不上有什麼難民。」

高涉眼睛一睜,表情認真起來。

「皇上還記得,他說那座歇駕的宅子是一位經商的親戚的?此話有一半是真,那宅院確是一名富商的產業,姓陳,自然不是知州的什麼表親。

此人不僅在淮州做生意,整個南方,也是聲勢不小,與這些事裡,也是角色之一。 」

沈境瞇著眼,說得越發神秘。

「今年淮揚之旱,雖有朝廷賑濟,然而饑民眾多,災害又重,豈能顧全?便讓這些豪商貪吏得了機會……」

原來,這些商賈雖靠著買賣賺不少錢,卻總想著田地這些能生錢又跑不了的物產。 便勾結了州里以林甫頤為首的官吏們,打著朝廷名號,強要那些偏僻地方的重災民,以地產作抵押,貸得糧食。

名上做得順理成章,但那些奸商豈有不賺的道理,只讓那些農戶簽下協約,那些糧米利息極高。 這樣算來,一年之後,即使豐年,對那些田地少、人口多的貧家,祖上傳下的田產照例收不回來。

「……這些辦法,與河西官吏私積田產的手段大同小異,只是憑藉天災,行得更加猖獗。」

「這些混帳……」高涉聽完之後,捏緊手中的鎮紙,險些就要拍下去。

「聖上息怒,臣已將情況書寫成信著人送回京給吏部,只等陛下下令眼前的動作!」

「目前一切照常,待一會啟程上路,登船後傳令淮州駐兵將知州府先封後查,等吏部的人下來把案子辦理了!」高涉冷​​靜吩咐道。

「微臣領旨……」

「吱……」

沈境話音未完,一聲尖利的拉扯聲把他二人都嚇得一震。

「你找死麼!」

話說先前珀希見高涉與沈境二人交談得神神秘秘,他坐在旁邊不能拉琴也無所事事,越發覺得無趣且將高涉厭恨得緊。 手上拿著弓,沒幾下忘了狀況,胡亂扯過去一下。

這一聲,把方才緊張議事完畢的二人心頭驚得一顫,高涉勃然大怒,吼將出來。

「陛下,微臣告退了。」沈境公事已畢,趕緊告辭脫身,心裡對那冒失的小子又氣又憂。

高涉沒給對方明示,任他自退;雙眼直直地將另一人盯著,眉頭緊蹙,目光炯炯。

雙方對峙片刻,珀希只覺莫名其妙,原本想道歉的心思也被高涉眼裡兩道凶光擊散,不以為然;鼻裡嗤一聲,兀自低頭想繼續擺弄手上的胡琴。

「你給朕過來!」高涉見他這般表現,怒氣轉為怨氣,越發計較起來。

「抱歉!」珀希敷衍欲求擺脫。

「過來!」

「我不!」

「你!」恨得咬起牙。

「哼!」珀希慢慢放下胡琴,雙臂抱胸,不屑地瞥眼道:「我是不對,我抱歉!但是我不要過去,你要Fu……『疼』我,我不干!」

聽他這番振振有詞的辯解,高涉才真是哭笑不得到了極致:難道在他眼裡,自己就是個整日色欲充腦的荒淫之徒? 剛才那腔火氣倒是退了下來,換臉色將珀希看一眼,嘴角一抬。

「哼,你以為不過來,朕就『疼』不了你麼?」

「嗯……Wait?!」

這龍輦再大也不足尺丈之地,沒等珀希明白過來,高涉起身,挪兩步到達他面前,一下將其撲倒。

「如何?」牢牢將他側著壓在自己身下,對其耳邊戲譫道。

「Shit!You……sucker!」

「還嘴硬!」被他這樣一罵,高涉倒氣不起來,只覺有趣,手往他小腹上摸去。

「放開……唔……」珀希亦焦急,掙動幾下後突然靜了下來,臉埋下去嚶嚶作聲。

「珀希?」高涉見狀,馬上想到他身上的傷勢,不敢再強,立刻從他身上離開。

誰知剛一起身,便被那小子瞧準機會,一個轉身撐起來要朝別處爬去。 見自己這是上當,高涉才真有些惱了,伸手拖住對方腳踝,一把拉扯回來。

「哎噢!」珀希被磕得嚷痛,卻再得不到憐憫。 高涉趕過來後,乾脆將其雙手反剪,面朝下摁在地板上。

「恃寵而驕!朕看你這些日子來是越發沒規矩了!」說著掀開對方下衣擺,一掌狠拍在其臀上,作勢罰他。

「噢!」珀希被這一打,嚇得慌亂起來,「你……『刺客』!『刺客』!Help——(救命——)」

經他這不知輕重的一叫,果然引來好幾名侍衛,氣勢洶洶地舉著刀劍沖進車裡來護駕。

「皇上?,結果進來一看,眾人登時面紅耳赤,尷尬不已。

「無事!統統出去!」高涉臉板得鐵青,耐住子把人遣了,心頭困窘不堪,回頭再看身下那不明狀況的生事鬼,生出一腔子埋怨:「不懂話的意思亂嚷什麼!」

「嗯?什麼?」珀希也被剛才那陣仗震懾了不小,卻不知自己錯出在哪裡,轉過頭想等高涉給他講解。

「你……」高涉無奈至極:這些日子,不知被這傻小子氣折了多少壽數! 再沒了玩笑興致,坐開來,獨自撫額嗟嘆。

噢! 該死的! 這混蛋下手真重,我不得不把重心放在沒挨到的那邊屁股上坐下,姿勢既難看又費力。

不過,那個「刺客」到底什麼意思? 既然那些人對於抓色狼這麼積極,為什麼他們的主人卻是個超級色情狂?

我朝皇上看過去一眼:他已經恢復了神色,拿起一本書在燈光下專注地看。 那個模樣,你很難將他和性這類的東西牽扯上,能想到是新聞主播、圖書館、《財富》雜誌封面、國會山……

其實,這個樣子,還是很……

那雙黑眼珠突然轉一下,把我盯住了! 我忍不住輕輕倒抽口氣:媽的! 這傢伙果然還在監視著我!

「吱——」

「笨!」他大聲說了句什麼,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走到我身邊,「虧你還是樂師出身,連它都擺弄不好!」然後從我手裡粗暴地將樂器奪走。

「你幹什麼!」這傢伙想怎麼樣? 要把這個也沒收了? 對了! 他還沒還我吉他呢! 我立刻撲過去決定要把這件搶救回來!

「莫鬧!」他抬手阻止我,表情很嚴肅。

「我居然服從了,我們倆都有點不正常。

看到眼前發生的事,我覺得,即便現在出現一個美麗的仙女對我說,踢踢鞋跟就可以回美國,也比它真實。

他居然會拉胡琴!

不過很明顯沒有那個女孩技術好,斷斷續續,雖然我沒聽過這曲子也能猜出裡面有錯的音——嗯,這樣想,就覺得心理比較平衡了。

「看會了麼?」

已經結束一曲了? 我在幹什麼? 居然呆滯地盯著看? 趕緊不屑地轉到一邊,「不好聽!」這是實話。

「你!」——生氣了,呵呵:「過來!」

「嘿?」就這麼把我拉扯過去,害我撞在了他懷裡,「什麼?」

「拿好!朕在教你!」

沒有像我預料那樣被騷擾,皇上把樂器全交到我手裡。 說是要教我? 從後面握住我的手,力氣很大,但我也沒想到反抗。

「來,先把手勢學會!」

他就在我脖子後面說話,呼出來的熱氣拂過我的耳背。

「拿穩些!」

猛吸口氣,有種打盹被驚醒的感覺。

「我……不!」我動手掙開他。 「我不學!我不要你教!」嚷著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爬著從他身邊離開。

他沒有來捉我。

第八章

「噢,媽的!這些妞真他媽的正點!」

「不錯……真夠火辣!噢……」

我們三個擠在Terry家的地下室看一卷色情錄影帶,裡面有三個女人,金發、棕髮和黑髮,每個的胸脯都像捧了對保齡球。 我們將手放在了褲鏈上,隨時準備給自己來點小放鬆。

「好極了……噢……我喜歡那個深色頭髮的!那胸脯……」我喘著氣說,漫不經心地拉開拉鍊。

不過,似乎有點問題:無論我怎麼套弄,那個地方都像被套在了塑膠瓶裡——

我看著它脹大、濕潤,但我就是沒辦法摸到它! 就像做夢時無論怎麼跑都邁不開步子!

難道我生病了? 哦,不……我才十七歲,我他媽的還沒有女朋友……

「小小年紀,行貨生得不小。」

呃? 這是什麼語言? 還有這聲音……我睜開眼睛,看到腿中間一堆長長的黑髮……嗯,不是穿著T卹嗎? 什麼時候換上睡衣躺下的? 還是日式的。

快感。

「啊——」我叫了出來。 沒等反應過來,雙腿被人高高抬起,分得很開——這個姿勢……天吶!

那個黑髮的傢伙直起了背,處在正上方俯視我,那是一張亞洲男人的臉。 他離我似乎很遠,但身體又與我緊貼,朦朧中,我只看到一對深沉的黑眼珠……

以及似笑非笑的微翹嘴角……

「乖,讓朕疼你……」

——

「No——」

我一直尖叫到坐了起來,像電影裡的劇情。

「大人!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尖利的、性別難辨的聲音。

華麗的紅色幔帳被揭開,一張滑稽面具般的臉出現。

我倒吸口氣,一切意識回來了。

「出去!」順手扔過去一隻枕頭。

「是、是!小的該死!」福樂連滾帶爬離開了。

深呼吸,心有餘悸地把臉埋進掌心里摩擦:天亮了嗎? 剛才是什麼讓我這麼害怕? 算了吧,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第六感能力。

掀開被子打算起床,只一個動作,提醒到我剛才夢的主題——

「Oh,shit……」

眼看要抵達此行的最後一程臨川,全員上下但凡知道點緣由的無不謹慎萬分。 為此,皇帝與眾大臣於登岸前商議應對事宜,自然是頭等的要緊事。

「啟禀陛下,先鋒探報,臨川界內,全城上下一如往常,慶王府上也無甚舉動;臨川守備統領裴大人業已敞開城門,恭候聖駕。」御前一等侍衛長官孟爍進言道。

「這……這也太不敬了!」眾人一聽便猜想出原由,不禁帶著紛紛指責起來。

「算了。」高涉一揮手止住議論。 「論輩分,朕乃是晚輩,豈可要長輩的恭迎。」

「陛下乃九五之尊,萬人之上,慶王雖是陛下叔父,然其眼下作為,與大禮不合啊!」

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徐定上前強調。

「呼,那朕該怎麼辦?派人衝進慶王府,勒令他出城迎駕大擺宴席?」高涉忍不住嗤笑。

眾人默然。

「好了,再議也是眼皮底下的事了。眾卿且回,各自整頓,準備登岸吧!」高涉揮手遣散眾人。

「啟禀皇上,」眾大臣離開後,八喜照例上前匯報內務。 「今早得報說珀希大人遺了精在被裡,依老奴看,怕是身子有虛,況且今已入秋,是否須為他置些補品?」

「哦?」高涉眉毛一抬,微妙一笑道:「你看著辦吧!用些甘味,不要那些苦的。」

「老奴遵旨。」

臨川城,慶王府中。

一棵貌似參天的榕樹被一把剪刀揭了底,原來是件不足尺高的盆景。

「啟禀王爺,御駕車馬已進到城中,請問王爺是否出門迎駕?」

「哦?這麼快?」剪刀稍稍離開一處枝條,持刀的老者略探起身對身後道,語氣頗不以為然。

「王爺,您還是換上衣服,出去迎迎吧!」一旁手持團扇的優美婦人上前,為其將一件外袍披到身上。

「迎迎?」慶王高賢眉頭一皺。 「人家見我亦不順眼,不若擺個疲塌模樣,賺他聲恥笑,也算我『斑衣娛親』罷!」

「王爺說這笑話!」王妃莞爾一笑:「哪有長輩給晚輩看笑話的?只是過場一遭,王爺莫因小失大了。」

「長輩?」慶王直起背,袍子滑落。 「夫人不說,找還真想不起,本王原來還是長輩?」

王妃不言,尷尬微笑。

「也罷!」高賢亦冷笑。 「只待我把這寶貝修剪乾淨,他若心急等不到我完事,就莫怪本王失禮了?」

於是,剪刀找回方才的地點,喀嚓一聲,落下一簇枝葉。

話分兩頭。 這邊一行人到了那門前,所見果然如探報之言;那門口除了幾名僕役和一位貌似管家的人物,便再不見別人,更不要說主人慶王。 高涉見這局面不露聲色,只有周圍隨駕官員們目瞪口呆,無可奈何。

正下不了台階時,但見一人風風火火到達門口,卻是慶王長子高潛,穿戴整齊站到皇帝車駕前,撲通跪地。

「啟禀陛下,父王體有不適,無法親自迎駕,望陛下見諒,臣弟特代父王恭迎聖駕!萬歲萬歲萬萬歲!」

哼! 高涉見他那副恭敬小心的姿態,自在心底竊笑。

「潛弟請起,朕已知情。如此,速速領朕進府探望罷!」

「臣弟遵旨!」

進到王府,裡面一派平靜,全不像其他地方為接御駕一行,裝點得新鮮富麗。 高涉之前怪那些人鋪張,看到這裡卻又是另一番不快滋味。

行至大堂,眾人皆見正中已端坐一人,周圍但是肅穆而立者,氣勢莊嚴。

高涉儼然笑道:​​「潛弟,方才你皇叔體有不適,不能迎駕,為何此時還坐於堂上?」

「這……」領路的高潛見狀失語。 「想……想必是父王此時身體康健了些,才立即起身於正堂迎駕的!」

「如此,朕當感激皇叔的情誼了?」

「是是……不!陛下天子,臣下們恭迎乃是常理!」

光聽說話都覺得他周身汗多,高涉但笑不語,徑直走入那堂內……

「哼——」衣冠嚴整的慶王大聲清了一嗓。 「近日陰雨連綿,老臣腰背病痛,不能行禮,望陛下恕罪。」

「哪裡,你與朕本是家人,既然皇叔身體不適,朕豈能勉強?」高涉嘴邊微笑,轉頭探望著屋外的萬里晴空。

「皇上如此體恤,本王自當感激。」高賢也撫須笑道:「快坐!快坐!」指著自己面前的次位。

這明顯的犯上言行難免引起周圍人的憤怒,有些個大臣都細細議論起來。 高涉雙眼一瞇,整頓衣衫,果然坐了過去,隨行眾人懼無聲嘩然。

「古時,堯舜為天子,五年一巡狩。今朝陛下登基不足三年,便要廣視濱土,莫非勤政之舉?」見對方從容應對,高賢竟不自覺端起茶盞作閒聊之腔。

「皇叔言笑了,朕怎好自比堯舜,不過仗著年少體健,多長些見識罷了。」高涉也拿出家常語氣,輕鬆應答。

「嗯,果然年輕力盛,行事凌厲啊,」一副吟唱腔調。 「只怕鹵莽一場,到頭有個什麼閃失……」

氣氛頓時肅殺,人人劍拔弩張。

「呼,」高涉微笑出聲,「皇叔這是在為朕掛心呢?老人家多慮了,倒是皇叔自當保重身體,少些腰酸背痛的埋怨。」

「哈哈哈……」慶王大笑。

「父王!父王請茶!」高潛見勢頭生壞,怕父親再說出生事的話,趕緊湊上來打圓場。

「皇上一行舟車勞頓,不若讓孩兒協助安排聖駕歇息可好?」

高賢不屑瞪兒子一眼,推開他遞上來的茶碗。

「潛弟所言不差!」高涉也不想鬥了,正好藉這個台階。

「朕隨行眾官士俱已疲憊,還須即刻安頓為好!」轉頭笑對他堂弟——不禁有些同情。

「如此,便有勞潛弟了!」

「皇上過獎,臣弟職責所在!」高潛點頭笑答,卻不見他父王臉色之陰沉。

又一座大別墅。

不過,這裡似乎不是皇上的財產,也許是他的一個朋友或親屬的家,當然,住在這裡的也是個有錢人——

我透過還沒關上的門,望著外面那個滿是盛開荷花的池塘判斷。

這次分給我的屋子很小,比起從前簡直是簡陋。 不過那有什麼? 反正我都會最終睡在皇上的房間裡——總統套房,還用說嗎?

爛人。

「珀希大人!藥膳到了……嘖!你倒是快點啊!」

福樂的喊聲,我轉過臉看見他興沖沖地跑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端托盤的女僕,好像是在這里工作的。 好在我正戴著那頂帽子,沒有引起她的驚訝——我竟然習慣了這層面紗,在它背後總有一些安全感。

「大人,這湯是皇上囑咐大廚,連著一路給您熬的!滋補身子!快趁熱喝了!」他說著,從托盤裡端起一隻碗,朝我坐的桌子邊走來。

「那是什麼?」我馬上抬起手臂擋在面前:凡是皇上給我的東西,都要謹慎對待。

「大人,這是滋補湯,可養人呢!用了好幾味貴重藥材!看皇上​​疼您的!」

「什麼?」我完全不懂他的話,只是最後那句聽起來很不舒服。

低下視線望碗裡看了一眼:金黃色的湯水,漂浮著幾顆鮮紅的、葡萄乾似的東西——染色的葡萄乾? 這倒讓我產生了興趣:或許味道不錯? 這裡的食物一直都很合我胃口。

我半信半疑地從福樂手裡接過碗,湊在鼻子前聞一下:很香! 稍微舔一點:嗯,真鮮美!

乾脆撈一顆葡萄乾吃!

「呵呵……」女人的笑聲。

「賤婢!你笑什麼!」

「你不許!」我對那個欺負女孩的傢伙吼道,不自覺地重重拍了下桌子。

「大人!小的錯了!」福樂屈服了,不過那粗暴動作也驚嚇到無辜的女僕——我真該死! 都是那傢伙傳染的! 媽的!

帶著些微的沮喪,我的注意力回到面前的碗裡:它確實很美味,而且現在差不多也該吃午飯了……嗯,也就是說,我餓了。 裡面還有許多肉,我當然不會錯過!

不過為什麼這些葡萄乾又酸又苦? 色素放多了? 我要記得提建議。

「皇上,請這邊走……哦,父王也請!」

高潛領著路,要帶高涉一行前往飯廳進午膳。 慶王根本沒有準備這些,一切都是他瞞著父親私下籌備的;此時被高賢知情,將自己兒子恨得緊。

期間路過花園,但見各類樹木花草生長繁榮,不難看出主人的精心維護。

「這花園長得如此茂盛,連朕的御花園都不能比。」高涉佇足讚歎,「皇叔……」話鋒又轉。 「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

「哼!」高賢喉嚨一震,「陛下過獎。」一臉不以為然。 「老夫在此終日無所事事,可不就靠這些個花花草草打發餘年麼!」

「這麼看來,皇叔倒也是成果斐然,朕不禁要刮目相看了。」高涉略笑點頭。

慶王背手,眼珠轉向別處。

「陛下、父王,還是先去用膳吧,飯菜不等人啊!」高潛又來澆涼水。

「呵呵,倒把正事忘了。」高涉笑道,甩甩袖子,轉身先行。

靠近慶王身邊的人,幾乎都能聽見他重重的呼氣聲。

怎麼回事? 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熱? 我再也忍不住了,決定把外衣脫一件——福樂剛要開口阻止,被我狠狠瞪一眼後放棄。

嗯,似乎好點了。

繼續吃午飯:今天的飯菜口味很淡,我也基本上沒什麼食慾……他螞的! 這裡怎麼了?

我把筷子按在桌上,暫停進餐,拿來那頂帽子揚風。 該死的,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處旺盛的壁爐前……不,我就是爐子,燃燒著!

瞄一眼眼前的僕人,他還穿著嚴實的兩層衣服,卻完全沒有覺得氣溫的嚴酷——怎麼回事? 是我自己感覺不對? 生病了? 恰恰相反,我覺得自己精力充沛得可以參加鐵人三項!

「Damn!I'm burning!(該死!我熱死了!)」大吼一聲,簡直像怪獸噴火。

「大人!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Fuck off!(滾!)」

「哎喲!」

我把趕過來詢問的福樂不耐煩地推開倒在地。 雖然感到抱歉,但心情實在太煩躁了,沒多看他,繼續在屋裡打轉。

門口吹來的風很清涼,我像沙漠裡的駱駝一樣伸著脖子望過去……

池塘。

上帝,你對我真好!

午宴後,王府花園裡,一行人前呼後擁走在路上。

「王爺請留步,無須再送行了。」走到一處岔路,八喜對慶王恭敬道。

「笑話!」高賢嗔一聲。 「老夫自去花園中散步,不過與皇上順路而已。」雙手交背,趕幾步走在前面。

高涉觀之苦笑,也跟上,「皇叔有此閒暇,朕也不妨與皇叔同遊,觀花作賞,還望皇叔引領。」

高賢斜眼看他,卻不作聲。

何不可! 」高潛忙不迭湊上來平息尷尬,「聖上肯賞臉遊陋宅,吾等榮幸之至!只是父王年邁,行走不捷,不若讓臣弟……」

「哼哼——」慶王高聲清喉,嚇得高潛丟下半截話站到一邊。

「本王雖老矣,走幾步路還是痛快的!」狠狠瞪兒子一眼。 「皇上若不嫌這園子窄陋,那就隨老夫一遊罷!」

「正好正好!池子裡荷花開繁了!皇上先去一觀盛景如何?」高潛見到氣氛略緩,又陪起笑臉,走在前面。

「喔——」

我吐出水,歡呼一聲:太捧了! 火被撲滅了!

「大人!快上來!這兒可不能游水!我的祖宗誒!」

聽到那陣吵鬧,我不滿地回頭看一眼;福樂在岸邊蹦跳得像隻兔子。

好吧,我知道隨便跳進別人的池塘很不禮貌,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熱的真快燃起來了!

「大人!小的求您了!快上來吧!」現在成了帶哭腔的哀求。

「我會回來!」不耐煩地朝他喊一聲,算是安慰,然後乾脆潛水下去……

現在,除了水流,什麼都聽不見了。

水真涼,不過我的身體已經灼熱到能把整池的水都沸騰的程度了。 誇張了點,但確實一點也不覺得冷,一個哆嗦都不打!

池塘不算深,大概不到六尺,底下的淤泥裡有很多荷花的莖,白森森地,像骨骼,長出來的葉柄又長又細,組成了水下的叢林。

出於冒險精神,我從它們中間穿了過去。 游泳一直是我喜歡的活動,僅次於音樂,如果沒有組樂隊,我會加入學校的游泳隊吧? 呼,那就沒勁多了。

我游到哪裡了? 這個池塘可真大,水下的能見度不夠高,最好別迷路——像這樣只穿一條濕透的襯褲到處跑,被皇上知道我就死定了。

「哈——」

我從水里探起頭,大吸一口氣。

把水抹去後睜開眼睛……我沒有按照習慣甩頭髮。

——該死的,我死定了。

「什麼人!」

霎時間,侍衛們湧了上來,紛紛將武器指向那自面前水池巾突然冒出之人;有王府的,也有隨駕而來的,後者簇擁到天子身邊,要保護的目標更明確。

起初只是驚訝,不消片刻定神後,高涉便認出那是珀希無疑,頓時五味雜陳。

「速與本王拿下!」

誰知他一躊躇,被高賢搶先發了言,隨即便有兩名王府的侍衛跳入池塘去捉珀希。

「Wait!(等等!)」對方驚呼。

「且慢!」高涉連忙喝住,但那些人似乎不聽他調遣,三兩下提著那小子,濕淋淋上了岸。

「哇——」被人狠摔在地,痛得珀希大叫。

「這……這是什麼怪物!」高賢一見,大驚道。

高涉無言,眼睛緊盯著面前腳下之人。

這小子從水里起來,邋遢地沒邊,上下竟只著一條裡褲,濕透後緊貼著身子,與裸身無異。 趴跪在那兒,背上的皮肉白得刺人眼睛;一頭黃毛,掛落在面上貼著,縫隙中才勉強得見眼珠。

高賢哪裡見過這模樣的人,自是驚疑,觀出皇帝的異常神色後,心中卻有了些底。

「跪下何人,速速報上姓名!」

「皇叔見責!」高涉從容站到慶王面前,正好擋住珀希。

「哦?」高賢明白自己估量不差,語氣裡帶著優勢。 「陛下卻是為何?」

高涉回頭看一眼珀希,對方也盯著他,並將頭髮撥開,吐出一口水。 這混小子,果然是個惹事的禍害! 恨得他牙齒緊咬。

「不瞞皇叔,此是朕身邊之人。」轉過來對高賢擺笑臉。 「至於為何出現在這池塘中,朕自會查問,而後處罰。」

「哦?陛下身邊怎麼養著這麼個奇形怪狀的東西?臣不論他行止,單是這怪相也把老夫嚇得不輕。」

慶王說這一席話毫不避諱,「此人竟敢於本王的池塘中游水,壞我一池上好荷花,還是由本王親自處置方為公正!」揮手示意侍衛們將其捉起。

「住手!」高涉箭步護到珀希身邊,險些就要蹲下。 「莫非皇叔信不過朕?」

「豈敢豈敢!陛下乃天子,本王豈敢質疑?」

「如此……」高涉看著腳邊的珀希,對方似也知情,睜大眼睛專注地將他盼望著。 「朕帶人先走了!」

於是將人挽著胳膊提起,二話不說托上自己肩頭。 一旁的八喜連忙命一侍衛解下外衣,披在珀希身上。

一看到那身俗氣的亮黃色長袍我就不知所措,周圍的水像漿糊一樣黏住了我,隨後被兩名警衛輕易就拖扯上了岸。

更讓我緊張的是,站在他旁邊那個蓄長須的老人,大約五十歲上下,他與皇上在某種程度上有著驚人的相似,以至於在最初的印象裡,我把他當成皇上的父親。

不過,後來看到他對皇上說話的姿態依然很恭敬,又排除了這個假設。

他命令周圍的警衛用武器威脅我,如果不是皇上阻止,那些鋒利的刀刃大概已經刺破我皮膚了。 他們的又一個共同點——殘忍。

當皇上走過來維護我時,我甚王無法抑制地對他產生了渴望……不,求助! 與這些人的長期相處告訴我:只有他能幫我擺脫現在的生命危險,雖然最後落到他手裡也未必安全。

周圍靜得可怕,伴隨著下面的腳步,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以及耳邊某人的沉重呼吸。 然後,心跳加快,腳步似乎也頻繁起來,我漸漸聽到自己的呼吸。

又熱起來了! 身上不知披的是誰的衣服,很厚,我快被悶死了! 喘不過氣,腦袋裡全是血,胸口好悶,身體的某個部位被摩擦得很不舒服。

「嗯……」下意識地伸手想去碰去那個地方。 「噢!」卻被某人狠狠打了一下。

是誰打的? 誰扛著我到處走? 頭暈目眩。

「珀希?」

「唔……」

「珀……快,傳太醫!」

「禀聖上。」太醫孫乾診完後立即起身回命,皇帝這才轉臉看他。 「依在下所斷,大人這周身的燥熱像是內火騰升而起,發得又急,形似服過陽補之物,使亢盛也。」

陽補之物? 高涉瞇眼又朝珀希看一眼:此時已是紅透了臉,且張嘴喘氣;便越發擔憂。

「爾等給他吃的什麼?」回頭問身邊的八喜。

「這……」八喜怯聲道:「老奴依聖命,令膳房為珀希大人清燉了些湯藥……」

「燉的什麼?」

「老奴……讓膳房做聖上入秋常飲的鹿肉湯。」

「原來如此。」孫太醫捻鬚嘆日:「年少本氣盛,補之則盛盛也。陛下毋須擔憂,鹿肉雖燥,不過一時,以大人之體魄,不消半日便可褪卻。」

「什麼……事?」珀希亦擔心自己,見太醫絮叨半天,不禁緊張發問。

「無事,不消擔心。」高涉聽他聲音虛弱心中不忍,走過去扶住他:原是為他著想,為何總不如人意?

「快開方子抓藥!」

「這……」孫太醫面露難色,不瞞陛下,倘若此時用藥,正趕上大人內火竄動,冷熱相戰,對大人之貴體侵害不小啊! 」

高涉咬牙看他一眼,手將珀希捏緊。

「皇上,老奴倒有個法子。」卻是八喜的聲音。

「說!」

八喜見這局面,也是替皇帝著急,湊上耳朵小聲道:「但凡陽補,無非精氣見旺,如今大人這樣……」小心用眼瞄到珀希胯間,高涉亦才注意到那裡的變化,不禁皺眉。

「你且退下!」遣孫太醫道。

待對方走後,又聽八喜說話。

「依老奴愚見,不若為大人尋位女子……」

「胡言亂語!」沒等他說完,高涉勃然大怒。

「老奴知錯!」

並不加以責罵,高涉只看著懷里之人:珀希未及將濕褲褪下,已是腫大的腿間那物依稀可​​辨。

「So hot……(好熱……)」他喃喃著,不自覺將手伸了過去要揉,卻被高涉動手阻止,愈加難耐地扭動起來。 這情形看得高涉百味頓生。

「還有其他辦法麼?算了!」自己話還沒說完,又朝他人抬手阻止。 「都出去罷!快!」

片刻後只餘下他二人,空蕩蕩的房裡,一陣陣急促的喘息聲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高涉怕熱到他不敢將珀希久抱於懷,將其鬆開躺好在床上,自將靴袍褪去後坐回,放下幔帳。

我一定是生病了! 既然連醫生都來看過了!

先是熱,然後我的老二也出事了——雖然我一直希望它能有那麼大,但任何突然發生的變化都是恐怖的! 難保待會兒它不會像氣球那萎縮成牙籤……災難!

血管裡就像有螞蟻在爬,全身又麻又癢,直想打滾! 對,像豬那樣!

最可怕的是現在,皇上趴在我身上吻我,還用包裹在布科里的腿蹭著我的大腿內側……

而我——

「嗯……唔唔……」

是的,我覺得很舒服——我他媽的呼嚕得像隻貓!

「啊——」老二被他突然抓了一把​​,痛得我差點哭嚎起來。

「珀希?痛著你了麼?」他鬆開了,手放在我腰上輕輕撫摩,表情像是在擔心。

不懂他的話,我胡亂搖頭,想擺脫自己的荒唐心情。

「倒學會忍了。」那笑容很溫柔,他還用手撫摸我的頭,雖然周身熱得我心煩意亂,那股溫度還是讓我覺得莫名舒適。

沒關係,我生病了,需要這樣的緩解,溺水的人不是也要接受人工呼吸嗎? 不管對方是男是女!

「啊……」他又一次握住我過分張大的器官,這次的力道很輕,與其說疼痛,更有一股折磨人的愉悅感。

「乖,洩出來便不難受了。」他撥開我的頭髮,輕輕吻在我眼皮上,冰涼的舌尖。

然而這是一種極度痛苦的快樂,我是說,好像永遠達不到快感的顛峰……餵! 怎麼停下來了? 別啊,我會死的!

「不……」我支撐起來,語氣很不滿。 「Don't stop!Go on!(別停下!繼續!)」

「乖,朕知你難受。」他說著,用那隻沾滿黏液的手來摸我臉——噁心得我直皺眉。

他不想乾了? 覺得太費力? 見鬼! 我自己來!

「不可!」結果被他阻止——這該死的混蛋!

「Shit!」我惱怒了,坐起來抓住他的長頭髮,「嗯?」結果被他放進一隻手指到我嘴裡。

高涉見珀希久舉不下,便知其被藥害得不淺,又不願見他自瀆。 不想這小子竟因此惱怒,動手扯起他頭髮來,還一臉的氣勢洶洶似不得滿足。

如此看來,這藥性讓他也浪了起來,高涉甚覺有趣,另有了主意,一舉將指抵進其口中。

珀希初不適,幾番抗拒,高涉便又去撫其胯間。 對方得趣,諾諾作聲,也與其配合起來。

高涉慾火漸起:貪心鬼,今日管保將你弄翻,到時不可怪朕力氣重!

「啊——」

當我明白過來他的舉動時,已經太遲了。

「莫動!」皇上朝我腿上使勁拍一掌,瞪眼警告。 然後很快,他的表情恢復成剛才的溫和,湊過來咬我耳垂,「乖,好好些……」邊說邊伸手去將我的右邊大腿抬起……

「不啊……」我用乞求的語氣拒絕,使勁擠出眼淚,作出可憐的樣子,手抓緊腦袋兩邊的枕頭,避免自己因衝動揮拳揍他。

「呼,哪兒學來的撒嬌?」皇上的笑容很得意,難道他喜歡看我求饒? 見鬼!

「不……噢!」我掙紮起來。

「便告你莫動,怎麼……」聽上去很不高興,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

「Bastard:::(混蛋……)」

先前高涉見他溫順一陣,以為此番相交,兩情必有所悅,沒想到他還似不從,左右掙動。 略覺氣惱,不甚耐煩,用起力來。

「啊……」珀希突然身子一繃似被傷了。 高涉不忍,停下動作將他觀望:果然雙目緊閉,嘴角微微顫抖。

「嗯……God!」半晌,珀希睜開眼大呼口氣,臉比先頭更紅:藍眼珠一轉,望到他,吞嚥一下,「Once……more?(再……來?)」

高涉不解其意眉頭皺起,珀希看他一眼,忽然抬手將自己臉捂上,左右輾轉,喃吶道:「Oh……God!I'm not……(噢……天吶!我不是……)」

「這是怎麼了?」聽他話語悲戚,高涉心頭一顫手抽出來,輕撫其臀,並將他手挪開,細吻其面,作安慰狀,「莫非傷到你了?」

珀希瞇眼搖頭,卻是一副欲哭的模樣。

高涉嘆氣,「那朕輕些,你可願意?」

珀希不語,眉頭緊皺一臉苦澀。

真是倔強,都這樣了還不願從,抑或自己太溺愛他? 高涉無奈,稍起身……

「不——」

卻被對方猛扯住袖子拖倒回去。 正不明就裡,只感覺下面那具滾熱的身子緊緊靠上自己,一條腿貼在他腰際慢慢蹭。

原來如此。 輕笑一聲,高涉重新攬住珀希的腰,俯下去親他在嘴上,對方迎合,二人隨即摟抱成團。

「願讓朕疼你麼?」越是這時,高涉越不著急,如此一問,更添風情。

珀希睜大眼嘴張開想答話,大約羞怯終究無聲,只頓一下頭,臉轉到一邊將眼閉了,手抓著枕頭死緊。

彆扭的小鬼! 高涉卻因他這表現心頭分外受用,停下將要採取的行動改為挑弄……

「Don't……Hurry!You damned sucker!(不……快點!你這個大爛人!)」珀希不耐煩,怒喝起來。 「啊——」

高涉卻如惡作劇般偏在這時衝了進去。

「罵得好!」謔笑道,俯上去咬他耳垂,「朕偏愛聽你罵……乖,叫出來!大聲些!」

「Shit! You……you mother fucker……噢——(媽的,去你媽的……)」珀希帶上哭腔叫罵,卻又將高涉抱得緊緊,不時迎合著對方,與之親吻,而後又罵……嗚嗚咽嚥下來,卻不知外面的天空已接近暮色了。

這毫無疑問是我經歷過的最激烈的一次做愛,我甚至不敢保證以後還會不會發生類似的。

像一台被徹底使用過的引擎,連出點聲的能量都沒有了,零件也是散的。 火終於燃盡了,燃料卻是我,幫我擴大火勢的傢伙正趴在我身上喘氣——真他媽的重!

「嗯……」他呻吟一下,支撐起來看著我,笑容很溫柔。

我本應該感覺不錯,或許也會對他尷尬地笑笑,如果不是下面傳來某些噁心詭異的聲音——他又射在裡面了,該死的!

他躺到旁邊,手托著腦袋,還在看我。 我皺起眉毛瞪他。

「呼,氣什麼呢?」湊過來吻我眼睛,動手將我攬到他身邊。

「噢……」雙腿突然合攏引起肌肉的劇烈酸痛。

「乖,怎麼了?」他的表情緊張起來,手繞到我腰後輕輕地揉,來自掌心的溫暖讓我覺得非常舒服。

如果我是女孩,或者乾脆是同性戀的話,現在會不會感到很幸福?

不,我不是! 我是在極度亢奮的情況下與他做愛,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這傢伙只是碰巧技術比較好而已……而且長得也不錯。

我這樣想是為了不讓自己感覺丟臉嗎?

「在想什麼?」

「啊?」我緊張地抬起頭,擔心自己剛才的想法洩露,表情大概是蠢得可以。

「呼,」他又笑了。 「還有哪裡痛麼?」手移下去輕拍我的屁股,「你這小子,叫得真沒點收斂。不知道的,還以為朕在怎麼罰你呢!」

「『罰』?」

「哼,對了!你竟敢於慶王府池塘里游水,朕倒真該罰你!」

「哎噢!I又是一掌拍在屁股上。

「傻小子,這點痛也嚷!」他抱著我與他貼緊,感覺到他胸前緊緻的肌肉以及下面的沉穩搏動——這是他第一次脫光了與我做愛,當然,也有一半是我的功勞。

他的身體很漂亮。

「呼……」這次是嘆息。 「你倒還懵懂得很,朕卻不知如何應對慶王那老頭子的刁難呢!I「『慶王』?」又出現這個詞,我聯繫前面的水什麼,隱約覺得這人概跟之前那個長鬍子老人有關。

「呼,你可不就是得罪的他麼!」

「為何……Well,我明白了。」他就是這座別墅的主人。

「明白什麼?」

「他……」該死,我說不出來,咬嘴唇……

「不急。」皇上說著,把身後的被子展開為我們蓋上,毫無疑問增添了我的安穩感。

「我對他抱歉。我不是……想要去!」老實說,我不知道那嚴厲的老頭是否會接受我的道歉,現在唯一能讓我安全的大概只有面前這個人了。

「呼,你倒乖巧!」他笑了,撓著我耳朵後面的頭髮,「人家哪是在乎那水池!」

「為何?」我擔心起來。 「他是誰?」

皇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我知道那不是對我的,所以並不緊張,只有點抱歉。

「他……是朕的叔父。」

「『叔父』?』

「就是……呼,」他皺皺眉毛,鼻子嗤一聲。 「就是朕父……親的兄弟。」

「哦!」原來是叔叔,難怪他們這麼像。 「你不喜歡他?」從那時他們的對話判斷。

「問那些作甚!餓了麼?朕召人傳膳!」明顯地迴避兼敷衍,他支撐起來大約是要叫人。

「不!」我伸手把住他肩膀。

他停下看著我,眼睛裡好像有什麼在活動。

我想說:我不餓……

以及,不希望現在有人進來。

一時間,兩人一問一答竟說了許多話,高涉便覺心頭一股說不出的熨貼,此時又被他這樣拉住,眼神中似有留戀,更添受用。

於是躺回其身邊,手撫其發,在額頭親上一口,「朕不召就是。」隨後笑著與他四目相對。

珀希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略轉過頭,小聲道:「為何……你的叔父他……」

「那是他與朕的過節。」此時隨他問什麼,高涉都會不吝解答。

「『過節』?」

眼睛睜大,半張著嘴——高涉這才明白自己有多愛他這副懵懂模樣。

「幾年……十幾年前的事了。」

十三年前,朝野上下,誰人不知國舅與慶王二黨之間的爭鬥,鬧得沸沸揚揚,當時之先皇陛下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坐山觀虎,看雙方互相牽扯。

最終,國舅竇允被拿了把柄,慶王一幫窮追猛打,將其治罪;高涉之生母,皇后竇氏一時女兒心腸替父兄求情,被問罪廢黜,打入冷宮。 若論起來,也是高賢一夥怕留後患,在先皇面前煽風點火了幾句。

「……就是說,朕不喜歡他,是因為他害了朕的母親。」高涉講的這通陳年往事,雖甚傷感,卻因一路與珀希講解詞藻,弄得如兒戲般輕鬆。

叔父也好,舅父也罷,其實他們那時爭權奪利下來,於國於家又得了些什麼呢? 還不若像這樣,老實待在宅院裡擺弄花草來得有益! 」像是自言自語。 「只可憐我的母后……」

兩眼看著遠處,宛如沉思中。

片刻,輕嘆口氣。 「餓了麼?」轉過臉來,怔一下,頓時又哭笑不得。

只見珀希雙目緊閉,嘴略張開,全然一副酣睡相,隱約還可聽聞到細微的鼾聲——不知何時,已然睡熟了。

「沒規矩的東西!聽朕講話也敢睡?」高涉雖嗔,面上卻是笑意,又動手為他把被子蓋緊。

「嗯……」珀希響動著,倒沒有醒,只將臉往高涉懷裡埋深些,鼻子在胸口蹭蹭。

小東西……

高涉抬起手臂,慢慢圈住他肩膀,輕輕摟抱。

「有朕在,任誰也傷不得你……」

是夜,王府書房內。

「哈哈哈……」聽了屬下的講述,慶王拍腿大笑。 「想不到啊,高涉小兒,竟被一怪模樣的番人孌童迷得神魂顛倒!」

「父王!不可對皇上不敬啊!」高潛嚇得趕上去,差點就要掩上父親的嘴。

「怕他什麼!」高賢怒目一瞪,其子險些跌爬。

「哼!那時,他登大寶,借管氏之力將老夫逐出京城,發配到這南蠻僻地。念當年之叱吒,觀而今之靡靡……」高賢搖頭,喝了一口茶。 「他還嫌不足,今次又弄什麼南巡噱頭,端的是要看老夫眼下之慘狀!」

「若不是父王那時過於狠心,又怎會與皇上結恨至此?」高潛不以為然道。

「大膽!」慶王將茶碗一頓,雙日圓睜,「無知豎子,你懂個屁!」

「父王息怒!」高潛跪地祈饒。

「哼,如若不是老夫為朝廷力除賊黨,只怕他今日的皇帝當著也個空架子!量其再有治國之雄才,還得乖乖聽那家賣老兒的話!」

「是是!父王英明!」

「沒出息的東西!」高賢見兒子這舉動才真上了氣,只喝口茶壓制。

「唉,只沒想到,他終日一副雄心勃勃,不苟言笑的架式。」須叟,氣氛漸弛,高賢慢道:「居然把心思花在一個沒根沒底的黃毛小兒身上?卻不是老夫看走了眼?」

「那是聖上的私事,父王如此議論恐怕不妥吧?」

「嘖!業荒於嬉,他身為一國之君,豈能玩物喪志!」慶王振振有詞。

「看他今日將那東西護得,還真當成個寶貝!依老夫之見,儼然是頭猢猻,不過碩大些。若為此物淡了國事,傳於世,豈不笑掉人大牙!什麼交由他親自辦理?明明是要徇私!老夫明日倒要細問他是怎麼處置的。」

「不可啊,父王!」高潛跪到其父面前。 「孩兒敢請父王萬萬不可造事了,安生些吧!」

「你……這是什麼話!」聽兒子用這等忤逆的口氣說話,氣得高賢鬍子直抖。

「如何不是!」高潛不知哪兒來的勇氣,一下子硬氣起來。 「父王如今名上還叫『慶王』,實裡已被削為臨川郡王,這是在這偏僻之地。問世間有哪家皇親淪落至此的?」

「孩兒自知無能,說句不孝的話,日後便是全望父王這塊封地了。倘若父王再耍脾氣,得罪了聖上,孩兒與妻子眾人日後如何過活啊?」

「你……你個……」手往桌上摸索,欲尋物擲之。

「父王息怒,此乃孩兒肺腑之言,望父王三思!」高潛也嚇得不行,且言且退,及至門邊,倉皇而退。

「窩囊廢!」

慶王站立起來,手持一銅牛鎮紙,抖動著,終究卻沒有拋出。

第九章

「哎噢!」我大叫一聲,摀住火燒般痛的眉毛,眼淚擠在手心裡。

手上拿著凶器的女僕謹慎地看看我,又轉臉去請示旁邊的人。

「下手輕些,稍稍理順便可,不要修細了。」熟悉而冷酷的聲音。

「是。」女孩收到再指示,準備繼續,我用很兇的眼神瞪她——別怪我不紳士,誰讓你正好是皇上的幫兇呢!

她為難了。

「裝什麼怪?要等朕找人來縛你麼?」

沒聽懂,不過威脅的內容一定很可怕,估計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心軟,我很無奈地把手放開,閉緊雙眼,顫抖著準備接受酷刑。

「噢……」天吶,這就是針對我跳進他叔叔家池塘的懲罰——拔眉毛。

我知道這傢伙一直想把我打扮得像女孩,這次終於讓他得逞了。 沒辦法,不然他就要把我交給他叔叔處置,出於對這家人的大致了解,我不認為那結果能比現在好。

說起來,昨天晚上他跟我講了很多話,可惜大部分我都沒聽懂,只記得他那時的表情,一半陶醉一半悲傷;大概說的是童年,提到了他的母親、父親以及現在這位叔叔。 我於是知道他的父母都去世了,替他難過……

呃,我指的是事件本身。

他的叔叔因為一大串我聽不懂的原因,導致他父母離婚(確實不太道德),最後他的母親孤零零地死了,於是他很討厭叔叔。 後來他繼承了父親的職務,於是他叔叔就不那麼好過了……

等等,怎麼聽起來像《哈姆雷特》? 我轉眼過去望他一眼:那個樣子,還有氣勢,是挺像個王子。

「皇上,眉已修好,請皇上查看。」女僕停止了對我的折磨,轉身用細小的聲音對皇上說。 我想她的工作大概已經完成了,便小心翼翼地朝飽受摧殘的眉骨處摸去——噢,好痛! 都腫了,我真可憐!

「莫動!待朕好生看看!」不知什麼時候他走了過來,雙手卡在我額頭。

「呼,早該如此!」滿意或得意的笑容。 「為他梳頭更衣!再在臉上略施些粉,將那指痕遮了!」這是對周圍那群僕人說的。

於是,我被那群人一擁而上,折磨了至少一小時。

終於,我接過一名僕人遞過來的銅製鏡子,膽戰心驚地舉到眼前——

「Fuck!」

然後,視線越過鏡子裏的噩夢,看到一個人正對我笑,貪婪地。

高涉啜口茶,放下茶碗後便撞上面前那副死氣沉沉的臉,不禁眉頭緊皺,「板起臉作甚?舒展開!」

珀希轉眼將他望著,一臉苦澀,舉手指,「我不要這個……」

高涉順著看過去,原來是頭上的簪子,「恁好看!怎麼不要?」

「它很……Gay(遜)?」愣住,擠眼抓自己耳朵。 「它很嚇人?」

「胡說!」高涉動手拍下他手,怕他將那根牙簪給拔了。 「配你頭髮正好!」

「Shit……」抗議無用,珀希喪氣道,低頭扯袖口發呆。

皇帝拿他無法,自嘆氣:這小子,不就是為他修了番容、梳了個頭麼,至於沮喪到如此? 但話說回來,他這樣收拾一下,果然非同小可,也印證自己當初的眼光。

「啟禀聖上,慶王殿下到。」

「有請!」回應完那頭,又朝對面輕拍下桌子,「還不快起來,站到後面去!」

珀希努努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Sucker!」走過高涉身邊時小聲罵一句。

「你!」先是惱火,隨即莞爾,低頭抬抬嘴角。

「哼哼!」進門了還要扯嗓子,高賢且不行禮,只抬手作個揖。 「陛下召臣何事?」

高涉輕輕一笑,不去理會他的高傲,「皇叔免禮,請坐。」

高賢照例不以為然,大剌剌就坐,抖得衣擺生響。

「朕今朝有請皇叔前來,」等對方呷了口茶,高涉才開講:「只為昨日那場虛驚……」

「哼,勞煩皇上牽掛。」眼珠一斜,「大早上傳老夫來此,原來就是為樁瑣事!」

高涉輕咬住牙,笑容尷尬,「哪裡!朕昨日見皇叔忿怒,想必甚惜那池塘,朕管教身邊之人不周,累皇叔擔心了。」

高賢不語,腦海中隱約迴響起昨夜長子的一席話。

「朕已經杳出,此子是中藥性失心,不慎跌落池塘,非是有意,朕已酌情施以責罰。今日他願當面向皇叔謝罪,以求諒解。」話音提高:「出來吧!」

高賢皺起眉,只抱著看戲心思,漫不經心飲一口茶……

咳! 差點把他嗆著,看到眼前那情景!

高涉見他生異,也回頭看去,臉色驟變。

原來珀希果然將那簪子拔了,上好的髮髻披散下來,胡亂遮了大半張臉,面頰處的薄粉也被抹花,極為狼藉。

高賢看出對方的變故卻真是樂了,頓時信心百倍,「何方妖孽!敢在本王面前作怪?」

「我……」

「呵,此子尚不悉禮儀,裝扮也如從前習俗,讓皇叔見笑了,」怕他失態,高涉忙出語干涉。 瞪珀希一眼,「快對王爺行禮!」

「啊?哦!參見王爺!」珀希連忙鞠躬抱拳,動作稍嫌僵硬。

「嘖嘖!」高賢挑起眼將他打量一番,皺眉搖頭。 「原來是個番子!難怪長得一副猢猻相,行為不端!」

高涉嘴角動動,強裝笑意。

珀希只聽出對方語氣不善,便急於道歉,不等高涉指示,上前一步,「王爺在上,小子無知,誤墜貴府池塘,無禮之至,罪無可贖。望王爺… …」

「『罪無可贖』?」慶王插話,悠閒地吹一口茶沫。 「既然『罪無可贖』,你如何還完好站立於此?」

「皇叔欲作何打算?」

「哼!老夫得了些流言,」高賢微微搖頭,望著珀希淡笑,「說他是個彈琴唱曲的樂師……」

「我就是!」珀希不懂話外之音,連忙點頭承認。

「不得插嘴!」高涉嫌他語拙,厲聲喝止。

珀希固然不滿,白他一眼,「我在回王爺的問。」

「你……」高涉欲言又止,看一眼高賢,頗有些無奈。

高賢得了這番情景,心頭不禁舒暢,「嗯,算是個懂事的孩子。來,讓本王瞧瞧那黃毛!」並朝珀希揮手,一副慈翁狀。

「哦!」珀希明白過來意思後,雖尷尬,亦不好推辭,果然低頭將腦袋對著老王爺。

「呵呵,果然是天生的,跟老夫昔日愛騎『聽風』一般毛色……」

「皇叔這是何話。」

「呵呵,打個比方!」高賢拍拍珀希肩膀令其站好,「本王問你,叫什麼名兒啊?」

笑容極善。

由此,老少二人一問一答,交談甚歡;儼然將皇帝撂在一邊,視若無物。

「既然你會彈琴唱曲……」說到珀希的樂師出身,高賢愜意捻鬚道:「老夫時下最愛那鄉音小調,邊聽邊寐,別有情趣。」

「王爺喜歡?」珀希亦興奮:「我給你彈好麼?」

「呵呵……」

「夠了!」

高涉終於發作,站起來將珀希提著領子拖到一邊,「擾亂正事!帶他下去!」

「為何?我……」

「大人,皇上要跟王爺議事。」八喜過來牽著珀希衣袖,「來,隨老奴下去吃果子。」

珀希初不樂意,聽到這話才略明白些;卻不悅高涉對他之凶惡言詞,瞪一眼,喃喃著隨人走入里屋。

「呵呵,好個有趣的小東西。」望著珀希離去的身影,高賢端起茶碗略略一啜,「養在身邊確能逗樂,難怪皇上出這麼遠遊玩都帶在身邊。」絲毫不顧對面皇帝的表情。

果然,高涉等他斟酌完畢,冷冷道:「王爺所書差矣,朕哪裡是來游玩!」

「哦?」慶王擺出疑色,將茶碗擱下,「莫非還有甚公務?」左右張望,「哎呀,老夫累皇上耽誤國事了,都怪這園子裡景色太好!」撫額搖頭。 「還請陛下速速回京,否則老夫只好拔了這一窩『禍根』謝絕了……」

看著對方裝模作樣地發出逐客令,高涉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呼,皇叔真是心系國事,」笑容裡不露聲色。 「看來朕將你送到此處安老還為時過早。」

被對方點到痛處,慶王不禁搖頭嗟嘆:「老驥伏櫃,志在千里啊!」

是麼? 志在千里……高涉不言,看著對方微微瞇眼。

皇上出去「巡視」了,我又可以自由地安排時間;半躺在床上懶洋洋地彈吉它,隨手可以抓到美味的點心,招呼一聲就有人給我端水喝……有點奢侈,不過想想我昨天遭受的一切……就讓我墮落一回吧!

上午與他叔叔,王爺先生的交談讓我認識到那其實是個不錯的老頭。 至於他們之間的不愉快,我更傾向於是皇上那個笨蛋的高傲和倔強導致——假如這傢伙有我一半的口才,他和自己叔叔的相處就不會那麼僵了。

唉,他還想听我唱歌呢! 雖然上了年紀,但我知道他能真心欣賞我的音樂——在這裡,搖滾沒有那麼多附加概念。

有氣無力地劃過琴弦:這屋子裡的人會在意我的行為嗎? 至少不像某人。

「啟禀大人,慶王派人來請大人前往赴晚宴​​。」

「啊?」突然的問話讓我反應不過來。

「大人要休息!不見!」福樂嚷嚷著替我回答了,表情盲些兇惡。

「什麼?你回來!」我連忙坐起,叫住傳達消息的人——福樂這傢伙可不能隨便信任。

「禀大人,是慶王爺有請大人前去吃晚飯。」

「吃晚飯?好!」明白到這點,我狠狠瞪一眼福樂:真是個誤事的蠢貨! 「我去!等我!」一邊招呼著那頭,我蹦起來找到梳子隨便刮刮頭髮;怎麼說也是個大人物請我吃飯,不能敷衍!

「對了,王爺還說請大人帶上樂器,他老人家想听您唱曲!」

「啊?噢,好!」我更加興奮了:王爺真是個好老頭!

「這上面記述的便是全部?」指著桌上的小冊,高涉輕描淡寫問道,臉色被燭光映得稍顯疲憊。

「正是,」一旁待命的沈境正色點頭。 「這些都是臨川守備統領裴正云,兩年來派人監視調查出來的記錄,料想是不會有何遺漏。」

「嗯,」高涉淡笑,「若有遺漏,難保不是樁大事。」

「陛下考慮的是,」沈境小心附和。 皇帝固然謹慎,然而對這位親戚的提防未免有失公允。

「好了,傳旨嘉獎裴正云盡職盡責,五百金賞其軍士。」

「微臣領旨。」

「啟禀陛下,慶王世子求見。」

高涉聽聞,眉頭一皺;沈境更是有些茫然。

「臣弟叩見陛下!」剛進門,不敢抬頭看人臉色,高潛撲通跪倒在地,唱個大喏。

「潛弟不必多禮,起來說話。」對於這個懦弱的堂弟,高涉倒不像對其父親那樣苛刻。

「賜坐。」

「謝陛下隆恩!臣弟不敢!」高潛依舊站在高涉面前那張書桌對面,恭敬地彎著腰,頭也埋低,辨不清表情,高涉與沈境更加捉摸不透他的來意了。

皇帝倒不催促,等過了一會兒,高潛才略直起些背,只見其嘴角抽動幾下。

「臣弟斗膽,有一席話想對陛下闡明,望陛下聆聽;若有不敬,乃臣弟一人之罪,但請責罰!」這番宣言意外地雷厲風行,且不說他打算說什麼驚人之語,單是這番態度就令人對他刮目相看。

「潛弟請講,朕赦你無罪。」

「是……」高潛歇口氣,又變得怯懦起來。 「只是……」轉眼看看一旁的沈境。

高涉怎不知其意,也朝沈境道:「沈卿無甚要事,便先回房歇息了吧!」

「臣謝陛下體恤。」沈境雖好奇卻知進退,識趣地走了。

屋裡只剩他二人及一些僕從、侍衛,高涉朝高潛微微一笑,示意其直言。

「是……關於臣弟的父親。」

高涉依舊是笑。

「不瞞皇上,」高潛眼一閉,算是橫下心了。 「臣弟心知父王為人耿直豪放卻也有些剛愎自用,難為人待見……然而他一心為國,對皇上也忠心耿耿,絕沒有那些傳言的不軌意圖!這一點,臣弟敢以性命擔保!」

高涉聽到這裡也只是笑。 高潛不禁畏懼,連忙跪下在地。

「潛弟這是何故?起來講話!」高涉不等僕從動作,親自站上前攙起高潛。

「臣弟……不敢!不敢!」對方唯唯諾諾勉強站起。

高涉不迴座位,站在其面前,笑容不減,「潛弟說的這些,朕心裡都明白。」

「呼,」皇帝低眼一笑,頗有些諷意。 「你方才提到皇叔的為人。確實,三叔他秉性剛直、快人快語,這樣的性格難保不得罪些人……包括對朕。」

「陛下恕罪!」

「快起來!一家人說話,計較那些作甚?」高涉又一次去扶對方,也有些不耐煩了。

「潛弟放心,朕豈是公私不分之輩?三叔昔日有些作為固然令朕懷恨……」

高潛聽到這裡險些昏厥。

「然而家國兩分,何況三叔那時確是為大局著想。」說到這里高涉微微閉眼,隱隱有些倜悵。 「故此請潛弟放心,朕對三叔只有信任,絕無猜疑。」

「但是……那些……」自知冒犯,高潛趕緊閉嘴。

「你是說那些監守王府的衛隊?」高涉為他把話補全。

「臣弟斗膽!望皇上恕罪!」

「呵,也好,今次把話說明,省得你終日提心吊膽!」見對方戰戰兢兢,高涉笑出聲。

高潛仰首企望。

「你也說了三叔他為人剛直,自然是要得罪人;尤其是朝廷那等複雜之處,得罪起來就更不是輕的。」如此談笑風生,令對方略略放心。

「朕登基以來,重用了一批人,也冷落了一批,其中便有你父親。絕非私怨,乃是考量他耿忠有餘而謀略不足,遲早要被一些狐猾之輩落下口實,來個慘澹收場。」

高潛略思量,果然如此,不由得點頭嘆氣。

「至於那些監守府上的衛隊,乃是朕特意為之,」高涉也點點頭,繼續解釋。 「則保護三叔及家眷安全,二來防范小人構陷。

三叔舊時樹敵頗多,且口無遮攔,至今仍有人盯著抓他的把柄;與其被惡人先告狀,倒不如朕先來擺個態度,省得旁人『操心』了。 」

「原來如此!」高潛恍然大悟,「陛下對我等關懷備至,信任有加,臣弟感激不盡!」

登時撲到地上磕起頭來。

「快快請起!」高涉親自將他扶起,卻見高潛雙眼濕潤,自己也有些觸動。 「好了,夜已深了,潛弟還是早一些回房歇息吧!」說著,親自送他出門。

剛出大門,便聽見外頭不遠傳來一襲曲樂笙歌,熱鬧非凡。 高涉隱隱有些念頭,問門外值守的侍衛:「何處飲宴?」

「聽聲音,像是父王所居院落。」高潛搶先把話答了。

「哦?皇叔在辦歌宴?為何不請朕前往?」出了門,冷漠的口吻又擺出來了。

「陛下恕罪,臣弟這就前往看看!」

「不如朕也與你同行吧!」

「呃……是!」

Something close to me that i cannot forgive。

Something far away that I'd like to end with。

「Wow——」接著聽到周圍的歡笑和鼓掌聲,我的虛榮心膨脹到極限了。

「好!唱得好!真有精神氣!」王爺坐在那邊熱情地鼓掌,我連忙朝他鞠躬,然後是那些女僕——儘管還是害羞,但她們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捂著嘴笑了。

「好孩子,坐過來!」王爺朝我招手,笑容依然那麼慈祥。 我把吉他背到背後,快步走到他跟前。

「呵呵,好個小猴子啊!又能唱又能彈,比街邊那些要猴戲的中看多了!」

「王爺!」

就在王爺看著我說一些大約是讚美的話時,坐在他身邊的一位年長而美麗的女士(是他的妻子吧),拽著他的袖子使勁搖——撒嬌嗎? 老夫婦感情真好。

「呵……小猴子,本王問你,可會舞蹈?」擺脫妻子的拉扯,王爺笑著繼續對我講話。

小猴子? 這是什麼稱呼? 舞蹈……跳舞? 他想看我跳舞?

「不!」我使勁搖頭。 這老頭顯然把我當小孩子了——唱歌之後是跳舞。 是的,我會,不過需要一名異性舞伴。

「唉,怎麼不會舞呢?」他果然有些失望。 「老夫看你體貌修長,跳起來一定好玩,就是隨便動作幾下,也能逗趣嘛!」

「王爺——」太太有些生氣了,那尖利的聲音險些嚇到我。

「怕什麼?總是個玩物,許他玩就不許我玩?」

「皇叔說誰是玩物?」

這個聲音……

高涉站在門口,看到那小子站在慶王面前,任其百般羞辱而渾然不自知,胸中於是五味雜陳;剛才聽到那話句更是令他險些勃然大怒。

「哦,皇上怎麼有興致來趕老夫這場便飯?唉呀,可惜主菜都上過了,這叫老夫拿什麼招待您啊!」慶王面無懼色,照打哈哈。

「父王!」高潛得此局面,剛吃下的定心丸又被自己的父親給倒了出來。

高涉暫不去理會他,轉臉看著一旁的珀希,將他盯緊。 那小子固然不把他當回事,然而見他此時神色,也稍有些畏懼,不敢直視。

丟給他一個「秋後算帳」的眼神,高涉回頭過來料理這邊,「皇叔如此多禮,朕心領了。」含威不露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栗。

「哪裡的話!」可笑慶王嘴硬不減,越發得意,「我還要多謝皇上身邊養了這小猴子,逗趣十足,老夫真是延年益壽了!」

「王爺……」「父王……」聽了他的話,慶王妃及世子高潛幾欲昏倒。

「唉,老夫來到這南蠻之地,除了整頓些花草,也沒什麼玩意。」

見對方不與他鬥嘴,高賢只以為高涉已被氣極,頗有乘勝追擊的念頭。 「馬也養不肥,鷹也放不飛。不如讓這小猴兒在老夫這裡留些時日,為老夫彈唱解悶……老夫還可教他學些把戲,屆時回到皇上身邊,便更有趣了。」

堂下樂班彈奏不歇,還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盛景,然而圍繞在座上幾個人四周,卻是一股劍拔弩張的嚴峻氣氛。

「哼。」高涉輕淡一笑,目光流轉至珀希身上,「你願意留下陪皇叔麼?」

珀希不解其意,茫然相望。 高賢更是沒有料到對方如此豁達,亦不知如何表情。

高涉依舊是笑,對珀希眉毛一抬,「皇叔可是會『疼』你呢!」

此話一出,珀希雙眼睜圓,往後一跳——

「不——」

第十章

因為一場意外的衝突,南巡御駕提前離開慶王府,啟程返航。

臨行的情景與御駕到來時如出一轍,慶王深居府內推病不出,只有世子高潛與王妃出來,一路送到了碼頭還不盡情。

視線越過陶瓷邊緣,那雙黑色的眼睛始終在那個位置。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放下茶杯,動手去拆頭上的把戲。

「幹什麼!」他果然伸手製止。

「Shit!我不要!」我受夠了! 說什麼今天的辭別是重要的正式場合,騙我梳了這愚蠢的「正式髮型」,還化妝! 然後當著一大群人抱住我,令我恨不得立刻跳進水里潛下去!

「不得亂來!」

「噢!」糾纏的結果是我又一次被拉扯進他的懷裡,誰讓我們挨得這麼近!

還是說,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真是,妝得好模好樣偏不自在,」一隻不屬於我的手在我臉上游走,清理面前那些散亂的頭髮。 「弄成鳥七八糟,被人說成猴兒了,倒高興得很!」

「『猴兒』?」他叔叔也是這樣說的,難道是貶義詞?

「哼,待日後捉一隻來給你瞧!」

捉? 難道是某種動物……寵物狗? 該死的! 我是怎麼想的! 忍不住猛搖頭讓自己清醒。

「怎麼了?不樂意?」他抱住我腰,摟一下、「還想留下多玩會兒?」

「No!」更加使勁搖頭:我還以為王爺是個開朗慈祥的老頭,沒想到居然跟這傢伙有同樣的嗜好——這個變態家族! 難怪他的兒子那麼怕他!

「古靈精怪!」我的反應又被當作是撒嬌的表現,增加了他的信心,把臉湊了過來。

「你要不自在,此時為朕彈唱一曲如何?」他咬著我耳垂說。

「嗯……好……」我喘著氣,含糊地回答——得承認,他調情的手段很高明。

「好了,快去吧!」他忽然推搡著讓我起來,等我搞清楚狀況,一名僕人已經捧著吉他等我接了。

他是說要聽我唱歌? 原來只是這樣……

高涉坐在桌邊,舉茶碗小啜,盯著珀希眼也不見轉動。 對方接了那套琴具後,走到床邊坐下,並不在意他的注視,只擺好姿勢,撥劃起來。

自抱著那琴後,珀希換了個人在那身軀裡,表情、神韻全不相同,即使端坐,周遭卻依然湧動著層層銳氣。

Down in Albion,

They're black and blue。

But we don't talk about that。

是這歌? 高涉心頭一躍:這是他二人那日於刑部大牢裡初見時,珀希彈唱的曲子!

那個時候他伏在那裡,狼狽至極,比較那罕見的相貌,那神情更教人難以捉摸:不知自身生死卻又全無懼色,對誰都不卑不亢……

不對,應該說是根本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吧!

一想到這裡,高涉竟有些心慌,忽而站起身朝那床邊走去;動靜不大,珀希似不知情,彈唱得依舊入神。

悄悄湊近,嘴停在他脖後,躊躇一會兒,印了上去……

「嚇!」珀希果然停下彈唱,肩膀一抖,轉過來將他看著​​。

卻不說話。

高涉亦不言,手移至其腕處,欲展開其手心,卻發現對方手裡捏著什麼……

原來是那隻撥片。 不禁一笑,把著他手舉在面前,「這東西,你用著合手麼?」湊上他耳邊低聲道。

「嗯。」珀希臉羞紅,轉向旁邊,略點下頭。

「呼。」高涉亦愜意,依然握著他手,指頭細撫其指背。 「這還是朕自秦昭儀那裡討來的。」

「秦昭儀?」珀稀有觸動,轉頭與他相對,「這個是她的?」

高涉點頭,另一隻手越過珀希背將他摟住:「朕問她要的……自那日見你將指頭被劃傷後。」

珀希似懂非懂,只看著手里烏黑的撥片,點著頭,「她真是好女子。」

高涉一怔,隨即只是微笑,放開他手去撫其面,「哼,你倒想她呢。」

「Well。」珀希不理他,翻弄衣擺舉起一件花俏東西,「她送了我一個香荷包!」語氣頗得意。

高涉看過去,果然見到一精緻梅花香囊。 「她送你的?」說著一把將那東西摀住。

珀希見其色變,亦不滿。 將吉他放置一邊,奪回香囊,「這是我的!」對高涉大喝,頗氣惱。

「朕不過是看看。」高涉已觀出那上面繡的是「義結金蘭」,不禁釋然:卻又覺得對方此時生氣得有趣,便作勢板起臉來。

「你喜歡這香囊麼?」

「啊?」珀希初沒聽懂,後來看到香囊才理解。 「哦!當然!」說著將之奪回,貼上鼻子一嗅。

這小子倒真有人緣,秦紫萱這位后宮中數一數二的才女也願與他結交為摯友:況且這小子的相貌又確實動人……高涉想到這裡,心頭隱隱不適。

「朕若送你一件,你也喜歡麼?」

「?」

輕握住對方手,高涉將其慢慢引至自己腰間……

「哇!」珀希一驚,連忙抽回。

「呼。」高涉不去強他,動手將那塊羊脂玉的盤龍腰佩取下,遞至其面前,「如何?你可中意?」

「Oh my god……」珀希驚訝道,動手小心翼翼接過。

「比那香囊如何?」見他欣喜,不禁得意,說出小氣話來。

「當然……不一樣。」珀希先激動,又淡然。

「不一樣在何處?」高涉自然聽出他話頭,捱過去,摟住腰追問。

「那不能比……幹什麼?」

珀希不自在地推搡,對方哪肯放過,乾脆將他推倒,俯上去調笑,「說,哪裡不一樣,不然朕不放你!」

哪裡還有什麼顧忌,也不真要比較,只覺此時意趣無窮,一刻千金。

「Jesus!你……好了,我說!不要……哈哈……不!Stop……」珀希也已忘乎所以,與其說掙扎,倒更似打鬧。

高涉從他身上下來,躺在一邊也大出著氣:須手,抬手輕撫其面上散發,珀希不作為,閉眼任其擺弄。

「那個是她送的,這個是你送的。」忽然,珀希開口道,依然閉眼,嘴角帶笑——

「不能比。」

高涉輕閉下眼,撐起來,重新面對珀希,輕輕在他唇上印下。

珀希一驚,睜開眼。 高涉抬頭離去……

對方卻將手放於其腦後,將他阻止。

二人各自吞嚥一口,珀希抬頭與高涉蹭到鼻子,先於對方張口了。

屋內奴僕替他們放下幔帳,收拾走樂器後,紛紛散去。

魔幻般的白色,半透明,像純淨的牛奶布丁。 放在嘴邊舔一下:涼,而且似乎是濕潤的,可惜沒有味道,很硬。

這毫無疑問是非常珍貴的珠寶,我不太清楚他送它給我的目的。 從起因看,似乎是想跟秦昭儀的香荷包比較。 這樣的話,他是不是在嫉護? 真可笑啊,居然有男人因為我而嫉護一個女孩。

我該得意嗎? 表示那傢伙喜歡我,並不光是覺得我……漂亮? (該死的,我討厭用這個詞形容自己!)

那麼,結論應該是他想跟我正式談戀愛?

玫瑰花、遊車河、電影院、爆米花、燭光晚餐……每一種都讓我毛骨悚然。

——再想想,Percy! 他是個有錢人,長相和身材都不錯,出身上流社會,床上功夫一流……

哦,是啊。 我下意識地伸手揉一下腰後面:可那他媽的偏偏是個男人!

不可否認,我現在的心理是帶著優越感的:得到這樣一個在一群人裡佔絕對領導地位的男人重視,不管男人或女人,要想不飄飄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跟在這傢伙身邊,我不用擔心自己的物質生活……嘖,真無奈,我就這麼個沒骨氣的傢伙!

失落地垂下手,將那塊玉石貼上額頭,正好冷卻頭腦。

假如它真的有魔法,我將許願能回到美國,徹底擺脫這裡的混亂——真的亂極了。

「是個新鮮就捨不得!這麼貴重的東西也隨便拿在手裡玩?」

這聲音讓我立刻坐起來,結果發現他已經坐到床邊了。

「你嚇我了。」臉轉向一邊:真是的,我在緊張什麼?

「這是何話?朕就是不願驚到你,才免去通報的。」他毫無意外地摟住我的腰攬過去,把我抱在懷裡。 「來,朕給你係上。」

沒等我回答,皇上將我的胳賻展開,我也不自覺地將膝蓋放平——他要為我把那塊裝飾品佩戴好。

其實,我知道那東西是怎麼戴上的。

他的頭髮上有幾滴很小的雨水(外面下著小雨),略有些閃爍,在黑色的背景下像星星,我忍不住朝上面吹口氣。

「啟禀聖上。」管家八喜的聲音。

「說!」他答應著,幫我把衣服整理一下後,換上嚴肅的臉色抬起頭。

「先鋒探報,前方揚州境內連日陰雨,運河水位猛漲,風浪甚狂,今夜敢請卻駕至陸上歇息為安。」

「知道了,下去安排吧!」

「是。」

插曲過去,他恢復成溫柔的表情面對我,「好了,今晚不在這船上過夜了。」

那沒什麼,我抬抬眉毛。

「不樂意?」他拍拍我的臉問,大概是誤解了。 「將就了吧,有朕陪你呢!」說著抱住我肩膀讓我靠過去。

結果我就那樣被他抱著睡著了,一半是有意的。 等到醒來,已經躺在那輛豪華大車裡。

隊伍在岸邊紮營,雨已經停了,外面的天空異常晴朗,夕陽紅地簡直不真實,這裡離河岸不遠,叢生的草莽間,雨水反射出夕陽的光輝。 很美。

「朕領你出去走走如何?」一隻手放在我頭頂。

出去走? 散步? 我回頭看著他:這傢伙最近怎麼了?

我也是……

說是散步,其實也沒走幾丈的路程。 珀希將那執意要帶出來的毛氈鋪在岸邊沙地上,直接坐下,抱起吉他悠然彈唱。 高涉初覺不雅,且怕他這樣坐久了著了濕氣,但見其已全然投入,神情甚悅,也只好隨他同坐起來。

曠野間,這琴聲與歌聲較之室中皆悠揚許多,觀眼前河水滔滔,僕隨蕭蕭風鳴,珀希所彈所唱宛如此景應有,渾然天成。 高涉不時看他幾眼,見其神態專注,彷彿已融入這樂聲美景之中。

「……In the middle of the……What?!」忽然間手被握住,珀希不禁疑惑,半惱地看著高涉。 「怎麼?」

「莫唱了,朕與你好生處處。」說著動手試將那吉他從他手裡除下。

對方不拒,默許了。

「這趟出行,你可開心?」高涉將手越過珀希肩頭,二人並肩,輕聲詢問。

「『開心』?」珀希不解,須臾,似明了,「好!很……開心!」低頭抓抓頭頂。

他是真懂了,還是在敷衍? 高涉略感不安。 「如此便好。」真是的,心頭明明似有一腔子話,要說出一句竟這麼難?

「我們……要回去宮裡嗎​​?」

高涉轉頭見到對方正看著他,淡色眼珠裡似笑非笑,一轉又藏在那眼簾下了。

「呼,出來大半個月了,你還收不下心?」

珀希低頭,大約聽得不明白,不作答,卻微微一笑。

「你……是嫌宮裡拘束麼?」

「啊?」

「宮裡不如外頭開心?」明知故問麼?

「一樣的。」

「為何?」

珀希支著下頷,回頭將他看一眼,又趕緊轉眼望向別處。

「You're nice。」(你很帥。)

「嗯?」

「無甚……」珀希將臉轉得更偏,僅見的半邊面頰微紅,又疑似此時霞光。

高涉隱約覺得那句番話說的是他。

我一定瘋了! 腦子被風吹涼了!

不,我只是在說事實! 對,就像進美術館看裸體塑像,稱讚它的美麗理所當然,沒人把你當流氓!

冷靜點,冷靜……

「呃?」雙胳膊緊緊圈住我的肩膀。

「乖,讓朕好生抱會兒你……」

拂在耳邊的話軟而且暖,任何拒絕都將顯得殘酷。 我屏住呼吸,下巴擱在膝蓋上,感覺到另一個人的溫度逐漸滲透過來。

我要死了。

慢慢轉過脖子朝他看去……

「嗯?」結果被吻了一下在嘴角,彷彿翅膀尖的羽毛在水面輕輕擦過。

我想起第一次被他吻的感覺,像拿一根刷子清理馬桶。

這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珀希!」他叫我的名字——交談的時候,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嗯?」而我幾乎從沒叫過他的——絕對沒有過。

「在你那國中,是如何稱呼天子之伉儷的?」

「『天子之伉儷』?」我皺起眉毛:見鬼! 他怎麼在這時候跟我教語言?

「便是……天子的妻。」

「什麼是『天子』?」

「是……」他閉一下眼睛,看上去很無奈。 「是一國之中最貴……最大的人物。」

最大的? 身高? 體重……哦,是最有權力的!

「你說President(總統)!」我興奮起來,像猜謎中標一樣。

「普瑞……」他學不了那音,但大概明白意思了,勉強笑著點頭。

原來他們這真的統治者叫「天子」! 嗯,挺好聽。

「什麼又是『天子的妻』?」我轉身坐好面對他,現在感覺有意思多了。

「是……」他抿嘴唇——不得不說,在講解文字方面,瑞喜比他強多了! 「與天子相伴到老……」

我故意露出迷茫的表情,示意自己不懂那些詞藻。

「就是天子疼的人!」

哈哈,這傢伙逼急了的表情真可愛! 等等! 「天子」疼的人……就是跟總統上床的人……不,他的意思是有固定關係的,那就是……

「First Lady!(第一夫人!)」

「費絲雷……你念慢些。」

他學這個詞幹什麼? 討論政治緋聞? 我撇撇嘴,「Fir——st,La——dy!」

「Feir——s——t,La——die?」

又是這可愛的口音,以及表情。

「First Lady。」我垂下眼皮笑。

「Feirst ladie?」

沒去看他,我暗笑著點頭……「嗯?」又被突然用力抱住了。

「珀希,」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在我耳邊調情,表情隱約看起來很嚴肅——我有點不知所措。 「朕知你懵懂,然而在朕心裡,已將你視作至愛,你便是朕的……First ladie。」

「什麼?」我聽懂了後面那句,卻因此更迷糊了。

「First ladie,你是朕的……」一手摸在我額角。

「等!」我不耐煩地揮開他:什麼意思? 我是他的「第一夫人」? 見鬼,這是什麼玩笑? 這傢伙開始給我安上頭街羞辱了! 他以為自己是總統嗎?

等一下……總統……天子,這或許是個合成詞,天……我的頭腦中竄過一陣電流。

「怎麼了?」

聽到這聲音我像觸電般站起來。

夜色很濃,我卻清晰地看見眼下這個人:英俊的外貌,華麗的衣服,威嚴的氣質……

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唯命是從……所有人,除了我,「乖?怎麼了?怕什麼?」

我更加往後退:他住的地方大得像座城鎮,使用閹割過的男僕,旅行如同巡遊——也許就是巡遊,即使他的叔叔也要對他行禮……

「Oh shit……」艱難地吞嚥一口。

「珀希!」

耳朵邊的風像一陣陣尖利的嘲笑。

天吶,我被總統……不,國王……不,皇帝——對了,中國的國王叫皇帝!

我他媽的被皇帝上了!

「皇上」根本不是他的名字,那應該是陛下的意思——我被一個從來不知道名字的傢伙上了……見鬼! 那不是重點!

我罵他爛人,還有其他很多粗口,萬幸他還不知道意思。

——白痴! 他那麼聰明,肯定知道你是在罵他!

我打過他……沒有,我只是企圖打他……不,我還是打過他,用石頭砸了他腦袋! 天吶! 我死定了!

——再想想? 或許沒那麼槽? 他剛才說了什麼話?

第一夫人……他說我是他的第一夫人? 或者說……皇后? 見鬼! 那是什麼唯心說法?

不管怎麼說,他的意思是……

「噢——」刺骨地冷。

去他媽的第一夫人,我需要救生圈!

「珀希!」

方才不知何故,珀希忽然立起,將他又驚又怕地看著。 高涉反應不及,亦怔怔與之對視,等察覺到對方的舉動,已被他跑落下一段路程了。

「站住!」

這小子,不過對他說了些情意上的話,明明是一本正徑,他怎麼驚慌地要逃? 想到這裡,高涉愈感惱火。

周圍的侍衛們見狀也追隨上來,一面護駕,一面為皇帝追人。

此時夜幕已落,周圍一片昏暗迷茫,珀希一身青衣,幾乎與景色融為一體,所幸他頭髮金黃,於前方飄忽跳躍,算是引領。

然而,剎那間,那髮色忽然一沉,只聽一聲驚呼——緊隨便是重物落水之聲。

「珀希——」

「哈——」

吐出水,猛吸一口氣,該死的,水流太急了,我已經被沖到距離堤岸比較遠的地方了——從那裡的火光判斷,似乎還有呼喊聲……見鬼! 又一個浪頭!

我趕緊蓄口氣潛水下去,奮力逆流游動……不行! 這樣太費體力,試試稍微順流朝岸邊遊比較實際。

該死的,為什麼是晚上? 到處都漆黑,每次探頭卻發現火光離我越來越遠了! 見鬼,我將被沖去什麼地方?

河水很冷,現在據說是九月……他媽的,我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 我不想現在淹死!

皇上……不,皇帝陛下,你派人來抓我上去吧! 然後隨便你怎麼處置我……對啊,來逮捕我吧! 然後判我的罪!

別讓我死在這該死的河裡!

接連跳下四名善水軍士,都追不上水流將珀希救回,高涉立在岸邊,恨得咬牙作響。

八喜與侍衛長孟爍將他牢牢拽住,生怕他一時衝動,親自往那波濤中去。

夜色深沉,又是朔月,僅能聽見湍急的水聲,越發教人心急——落水到現在,都聽不是珀希一聲呼喊,莫非……

不會! 那日在王府,他也能遊池塘的,或許正潛在水里避風浪也未必!

但眼下這急流……

高涉不禁咬牙:混小子,你跑什麼? 朕就這麼讓你害怕? 你寧願躲在那水里?

「啟禀……陛下……」又一名軍士上岸​​,累得氣喘吁籲。 「水勢……急猛,末將有負皇命……苟且偷生……」

「滾!」高涉怒吼,身子猛往前奔,又一名侍衛趕來攔駕,免去大事一場。

「救上來……把人給我救上來!」

他那一掙,最後卻跪倒在草上,失態之極。

「呼……咳、咳……」該死的,這水我一直以為很清澈,為什麼吞下去還是一股腥味?

裡面一定有不少魚。

我到哪裡了? 上岸了是不錯,可這是陸地上的哪裡位置? 我說,距離我落水的地方?

四下張望,沒有看到火光,可怕。

更糟糕的是,居然傳來恐怖電影裡那樣的貓頭鷹叫!

我打了個哆嗦,這提醒了我現在全身濕透的狀況。

見鬼,會感冒的! 我脫掉了全部衣物,將它們擰乾後,先把內衣勉強穿上——在不確定營救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情況下,這樣最好。

周圍有許多樹木,黑忽忽地像怪獸股張牙舞爪,我不敢多看,收拾好衣物準備馬上離開。

有件東西在閃礫——是皇帝給我的玉石裝飾,黑暗中隱約發出讓人感到溫暖的弱光。

現在,我確定這東西一定價值連城。

抬起頭,艱難地吞嚥一下,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梗著。

轉移視線,我終於看到了火光,非常遙遠,彷彿是在對岸——這該死的激流! 我擦擦鼻子,把衣服夾在胳膊下,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嚇!」身體急速下降——媽的,這次又是什麼?



< 第二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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