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穿越〉第三部擒受篇 BY發霉桃子


第一章

老宦官揉揉眼,從另一人手裡接過裘領披風,舉到皇帝背後:「皇上,保重龍體。」叮囑一聲,將衣物為其披在背上。

激流的河水在晨曦照映下泛著微紅,又一艘小船漂回來了。 高涉低著頭,目不轉動,已不再去看它了。

「皇上,」八喜大聲了點。 「天露白了,稍事歇息吧?」

依然沉默,只略抬下頭,望向運河遠處。

八喜以為有所動,小心走近:「皇上……」

「讓朕……再看一會兒。」高涉捻捻披風,嘆息道。

八喜不敢苦勸,默然退守。

「Percy,你會常來看我嗎?」

聽Molly說這句話的時候, 我哭了。

「我喜歡你的味道,Percy……」她對我耳語得很甜美,我永遠忘不了那聲音。

「我也是,我的小妹妹……」將她抱得很緊,我閉上眼睛……

誰把樂隊搬到了候機室? !

「Percy,你看到我的小兔子了嗎?」Molly揉眼睛問,穿著睡衣。

「什麼小兔子?!」見鬼,我們不是要道別嗎? 「妳說什麼……見鬼,別敲了!安靜點!」──奏樂聲越來越大。

我聽不到Molly的聲音了,她越來越遠、模糊……

「停下──」

「餵!醒啦?!」

誰的聲音? 好甜……Molly?

兩個大黑團子……下面是三個小黑點……米老鼠?

逐漸清晰,是人臉……女孩。 我不認識的女孩。

「醒了就好!腦袋疼麼?」她的聲音忽遠忽近,感覺很友善。

腦袋? 我抬手過去……頭上包裹著什麼? 受傷了?

「我……怎麼了?」確實有點痛,我擔心起來。

「你跌破頭了!」她指著自己額角,對我微笑。 「沒事!擦破點皮!」

聽到她說沒事,我放心了,也對她半尷尬地微笑

砰──

敲擊金屬的聲音,我齜一下牙。

「哥!你消停些吧?!」女孩板起臉對旁邊抱怨。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旁邊,手持一根細棍敲打一個金屬盤子似的東西……好熟悉的情景:這個人的姿勢、裝扮、手裡的道具……

「怎麼了?」他抬起頭,大聲回答那女孩:「天都大亮了!咱還得進城擺場子呢!你倒伺候起他來了!」

有東西在腦子裡翻騰,拼命要配合眼前的情景! 我使勁盯著他的,對方瞪了我一眼,不屑得很。

「人是你坑的!倒不耐煩了!」女孩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我似乎聽過類似的,在……

「是你……你們?!」

那對流浪藝人! 二人樂隊!

聽這聲嚷叫,柴芹兒嚇得脖子一縮:原來這人還認得她兄妹! 小心轉頭回去,「公子,要說什麼?」賠上笑臉,如平日討賞錢一般。

「我見過你們!」珀希已然坐立起來,睜大眼將對方看著,卻有絲驚喜。 「你唱歌的!」

芹兒於是啞臉……

事情說大不大,小也不小,全看對方背景如何。

昨日她哥柴顯在河邊掏螃蟹,漸漸挖出個大坑,說笑要做機關拿兔子,便胡亂設計了一個,自己守在邊上。 誰知兔子沒扣上,倒陷害了個大活人:約莫還是個貴人──那日於淮州城得見的番邦公子。

「嚷嚷甚?!」柴顯見妹妹為難,拿出兇惡樣嚇對方,意圖給他個下馬威。

「你擊鼓的!」珀希竟絲毫不怕,手指著柴顯,臉上都快笑起來了。

「咋了?!是大爺我救的你!大爺不怕見官!」柴顯心虛起來,卻要逞強,站到過去朝對方狠拍下胸膛。

「『見官』?」珀希不解這話,不禁抓抓耳朵。

「公子切莫多心!我哥他說笑呢……」芹兒怕生事,敢過來賠笑臉,端著一碗熱水遞與珀希。

「多謝你!」珀希殷勤致謝著接過去;才覺察出自己渴得厲害,三兩口嚥下。

芹兒見他一派知書達禮,也略欣慰,轉身從剛熄的火堆邊取來乾糧──

「這還有半個餅,公子您……」

「作甚?!」柴顯見妹妹如此大方,趕緊過來奪下:「你自個兒怎不吃!」

芹兒一把搶回,將餅拍拍乾淨,依舊遞給珀希。 「公子,您就將就吃點墊肚吧!」

「多謝!」珀希略鞠躬,將食物接在手裡,果然聞到一股面香,口中濕潤,張口剛要咬下,卻發現那面上許多黑灰,不禁躊躇起來。

「嘖!人家還看不上你那糙豆子麵餅呢!」柴顯冷嘲熱諷道。

誰知他話音剛落,這邊的珀希張開大口,將那餅子咬去大半,狼吞虎咽著,不會兒就整個下肚了。 「好吃!」最後還抹嘴笑道。

「餓死鬼!」柴顯沒趣兒地撇嘴。 「我說今兒個還擺場子不?」

芹兒皺眉看他一眼,轉回去卻笑臉對珀希:「敢問公子家在何處?我二人好將你送返……」

珀希看著眼前的女子,咬咬唇:「我……我來自海外!我來游玩!」

正思! 著,忽聽對方大吼一聲,其面色之嚴正,把柴家兄妹嚇一跳。

「那敢問公子來自海外何處?於此地可有親屬?」芹兒勉強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問。

「我……我叫珀希!」

聽到他這沒來由的自報姓名,柴芹兒嘴角略顫。 「原來是珀公子,不知公子可有家人在此?」

珀希盯著她,眼睛睜大,「沒有!」半晌,語氣堅決道。

怎麼可能? 兄妹倆相視皺眉:那日明明見到一大群人將他護著,看模樣聽說話也都不是番人,他怎麼倒說自己沒有家人?

沒等他們把這頭想通,「珀公子」下面的話才真是駭人──

「我要跟你們一起!」

我想加入他們的樂隊,這個念頭像百米衝刺般從頭腦躥到舌頭──這就是本能。

當那女孩問我從哪裡來的時候,我才明白答案的可怕──宮裡? 其實是皇宮吧! 對這些顯然是社會下層的流浪藝人講,他們一定不信;我已經看出那女孩有點懷疑我的智力是否正常了──該死的語言障礙!

其實我跟他們是一樣的。 我是說,沒有固定的歸屬……

「公……公子您說什麼?」

「啊?」女孩的提問使我暫停住思考。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太唐突了。

「我要和你們一起……彈琴、唱歌……band(組樂隊)!」獻上最真誠的微笑。

「您說笑呢!」女孩笑得很尷尬。 「您是大貴人,怎麼跟我們三教九流一般……」

「跟傻子說這些作甚?!」那個不太友好的男孩湊過來──我忽然發覺他們長得很像,或許是兄妹?

他叫我「傻子」,另一個人好像也這麼叫過我──

傻小子……

「餵!你走不走?!別妨礙我們幹營生!」

「不!」我板起臉瞪著他。 「我要彈琴!我會彈琵琶!我要……」面對那可愛的女孩:「我要跟你學彈胡琴!」

「喲!」男孩還是不以為然。 「還是個好玩樂的小少爺!想學藝?行吶!拜師的禮錢總得獻上吧?!」

「『拜師的禮錢』?」這個詞太複雜了。

「公子別理他!我哥沒正經!」女孩將他推開。 這次,我從她用的稱呼裡確定他們是兄妹了。

「請問你的名字?」一般來說,自我介紹是友好交往的開始。

「這……」她看看我,神情變得靦腆。 「小女子姓柴,名芹兒……」回頭指著那個男孩:「這是我哥,柴顯!」

「哦。」我把收到的信息在頭腦裡反复念:柴芹兒、柴顯、柴芹兒、柴顯……「我叫珀希!」

「呵呵,您說過了,珀公子!」

「我就叫『珀希』!」我糾正道。 「柴芹儿娘娘……」

「噗!哈哈哈哈……」

柴顯大笑起來。 怎麼了? 我說錯什麼了嗎? 剛認識的話,對女士用尊稱不是應該的嗎?

「我……我的娘唉……」他笑得眼角閃起了淚光,而她的妹妹則驚訝或者尷尬地表情凝固了。

「這……這傻子拜師不成亂認起娘來了!」

「怎麼了?」我焦急起來。

「公子說笑了,我哪是什麼『娘娘』!您……您管我叫芹兒就成了!」柴芹兒拍拍我的手背說,然後背過去也大聲笑了起來。

於是,「娘娘」被我丟入禁用詞彙名單,跟「皇上」、「大人」等一起。

接著,我理解了什麼是「拜師的禮錢」。

「我沒有錢。」對他們遺憾地攤開手。

「啐!沒錢拜什麼師!哪有人白傳手藝?!」柴顯咬著草莖不屑地對著屋頂──我們在一座顯然是廢棄的破舊小房子裡,一股霉爛味,我昨晚睡覺的地方是一堆乾草。

不過他說的很對,我確實應該交學費,但是……先看看自己身上的內衣,然後是腳那頭已經折疊放好的衣物,有兩件裝飾品擺在上面。

「休聽他胡言!」芹兒大聲說話打斷我去拿東西的動作,用很嚴厲的眼神看我:「公子切莫玩笑了!還是講明住處,待我們二人將您送回去吧!想必公子的家人正急呢!」

「我沒有家人。」不自覺說了句悲涼的話。

「公子?……」

「那些不是我的家人,」我對她解釋那天的情況,半虛構半真實,配上憂鬱的表情。

「我,」咬一下嘴唇,「來自海外,很遠的地方,被送到這裡……給一個有很多錢的人。」我艱難地編造著,遣詞造句的痛苦讓雙眼不禁濕潤起來。 「他覺得我……很好看我又會彈吉……琴!」

「你還會彈琴?!」柴顯打斷我的話,一副不相信的神情湊過來──他的膚色很深,方形臉,逼近了看有點滑稽。

「我會彈琵琶!」終於想起吉他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他們會怎麼處理它?

他們怎麼看待我的事故? 會試圖找我嗎……

「琵琶?!得,咱這兒有盞柳琴!」說著就從不遠處那個手推車上拿來一把樂器,「跟琵琶也差不多,你來一曲?」

「好……」我接過那把叫做「柳琴」的樂器──簡直就是縮小版的琵琶! 顯然沒有我在宮裡見到的那樣精緻,而且很舊,手指撫過那脆弱的四根弦……

「給!撥子!」

芹兒遞給我的東西是撥片,竹子做的,而且大。 我拿它往弦上用力一撥──不可思議,聲音竟然跟曼陀林(樂器名)一樣!

太好了! 這對我來說顯然是比琵琶還順手的樂器,僅次於吉他!

我丟下不合手的撥片,直接用手指彈奏起來。

眼前的情景讓柴家兄妹看傻了眼,尤其是柴顯;原以為這怪模樣少爺不過勉強會些樂器而已,誰曉得竟是這樣得心應手,聽得他這所謂的行家都眼紅了。

雖說指法略有出入,而那曲子卻異常新鮮動人,起落折伏全不照常理傳出,聽得人心隨動。 直見他後來狠命撥弦子,柴顯才趕忙將這傳家的營生器物奪下──

「作甚呢!琴都被你拆了!」

「抱歉……」珀希明白過來,連忙點頭賠笑。

「嘖!才給你幾分顏色?就要開染坊了!」柴顯拍撫著琴,惱怒道。

芹兒也看了珀希好一陣才開口:「公子……當真要隨我們賣藝?」到底不像她哥莽撞,鄭重問道。

珀希猛點頭:「是的!我要賣藝!」

「但是,公子方才明明說到有人……」

「他是Bastard(混蛋)!」

「什麼?」

想不到那傢伙在這種時候也能防礙我。 怎麼才能徹底擺脫他? 雖然我正生活在他的領土上。

「公子說的那人是誰?他對公子……」女孩顯然比她哥哥謹慎。

他有很多很多錢;他關起來我,給我吃東西、穿東西……但是,他不許我出去,不許別人看到我……」低頭嘆氣,我被自已的故事傷感到了​​。 「後來,我讓他不喜歡我了,就被丟進水里。」

沒人說話,孱弱的蟲鳴令寂靜稠密得窒息。 我不是故意要把事情說得過於主觀,只是無法以某種心態去面對,雖然我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心態。

「我很開心……遇到你們。」轉換氣氛並進一步煽情,狡滑得令自已害怕。

微弱的呼吸聲,我低下視線去觀察柴芹兒;她的表情近乎悲哀,到底是女孩。

「咳!這些狗娘養的!」柴顯一拳砸在地板上,我才明白他之前都不是真的生氣。

「芹兒……知情了。」妹妹聲音有些哽咽,我感到抱歉。 「珀希……公子,若不嫌棄,今後就隨我們闖蕩吧!日子雖苦,然而只要我二人有口糧,一定不讓你餓著!」

聽不太懂那些話,但我知道,他們終於放下戒備,認可我了。

河對岸,堤邊。

沈境望著前方坐著那背影,埋首嘆氣,徐徐走過去──

「啟禀聖上……」剛出口覺得嗓音大了點,收些聲繼續:「已下令至揚州州府,派遣專人沿河道搜尋……」一直不知該怎麼稱呼那人,此時更不好提他名字。 「請聖上放心。」

對方無言,沈境稍抬頭,見他雙眼還看著河水。

「陛下,朝中已在籌備接聖駕返京了,大小事務怕也累下不少了。」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卻不該屬於皇帝。 「陛下……」

「好了,」這聲音,嘶啞無力,彷若久病。 「朕知道。」

「微臣失禮了。」沈境艱難閉下眼:「望陛下節哀,龍體珍重。」隨即拱手退下。

河水比昨日已經平息許多了──老天果然是刻意的。

來無影,去無踪;可恨的是,這來去之間​​卻被他遇上了。 露水一場,美不勝收,卻煙消雲散得讓人措手不及。

這份傷是落下了,不知何時得消,抑或愈漸加重?

第二章

「皇上,東西都備好了。」

「嗯。」

高涉丟下手裡始終只在第三頁的書本,將手收至鼻樑處輕揉;幾晝夜的不眠,已令其眼窩沉陷,乾燥的眼角顯出細紋。 片刻醒過神來,動手狠抹一把臉,吸口氣,站立起身。

「皇上。」守在車輦外的八喜見皇帝出來,引領一名端盤的侍者,恭敬地遞送上前。

那是一盤子糕餅。 高涉取走最上面一個,只舉在眼前觀看,見上面五個鮮紅小字,不禁喉頭一緊──

珀希見必歸。

也不知這小子還記得不──那時教他寫名字,還以為玩笑。

心中湧起酸楚,閉眼定定神,將糕點放回,「讓人沿岸擺放好。再傳令給州縣,每日製作百個這樣的糕餅,放在城門口布施。」

「老奴遵旨。」

高涉抬頭再望著眼前那片場岸;沾滿秋露的草地映出晨輝點點,恍若與那日夕陽餘照的雨後雷同。 回憶又現,悲痛難禁,只得握緊拳頭,任指甲狠狠扎痛手心!

「起駕返京!」

「The sun is shininggg……」

「呵呵,珀希公子唱的什麼?聽著真好!」

「啊?」我轉過頭,對芹兒靦腆地笑:「太陽在……發光!」

「哦,原來是這意思。」她繼續微笑點頭。 我感慨:他們終於明白我只是語言表達不流暢,智力是絕對正常的。

該死的! 忍不住又抓抓背──現在這身衣服很又粗糙,刺得皮膚很不舒服。 芹兒說我以前那身衣服太華麗了,不適合流浪藝人穿,讓她哥哥幫我賣掉,換成普通的衣服。 因為那些衣服其實很值錢,我把多餘的錢(一大串硬幣)都交給了芹兒,作為生活費──她算是樂隊經理吧!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跟他們一起出場。 老實說,就像芹兒擔心的,我的外型實在是個麻煩。 雖然已經用布折成帽子,把最顯眼頭髮學柴顯的樣子梳成髻,蓋了起來,可剛才路過的幾個行人全都回頭觀望過我們。

而且,如果那個人正在找我的話……

「磨蹭啥?!」粗暴的吼叫聲把我從迷茫中撈出,柴顯在前方惡狠狠地瞪著我。 「今兒得趕到寧江落腳呢!」

「抱歉!」我追上去對他不好意思地笑,「讓我幫你!」殷勤地上去打算接手那輛載滿行李的手推車。

他得意地抬抬嘴角:「說的也是!看你人高馬大的,也該做點事兒不是?!」

「是……」我信心十足地接過他騰出來的一邊把手,然後是另一邊……

「噢──」

「穩著點──」

柴顯的搶救也來不及了。 車翻倒了,行李灑落一地,我也被牽扯著跌坐在地上──這些東西真不是一般的重。

「沒出息的東西!」他朝我揮拳頭施威。 我馬上爬在地上收拾:他們非常窮,我加入後連吃飯的碗都沒有多餘的。

「公子別!我來就是!」芹兒趕過來阻止我。 從態度看來,這女孩還一直把我當成貴族。

雖然我已經宣布成為他們的同伴了。

「我不是公子!」我糾正道,並從他手里奪回被我搞砸的行為──我才不是什麼有錢的少爺! 失去了吉他,我在這裡一無所有。

「這……」

「抱歉……」意識到自已的粗魯,我趕緊站起來對女孩道歉。

芹兒笑了,柴顯不屑地撇嘴。

我的感覺又好了點。

演出開始得讓我措手不及。 我是說,當你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個剛抵達的城市,抱著器茫然走在街上;忽然前面的同伴停下腳步,回頭跟你使個眼色──於是,音樂會開始了。

沒有自我介紹和曲目匯報,甚至不用對未來的觀眾們打招呼……我在感慨什麼? 這難道不是最標準的流浪藝人作風嗎?

──Percy,你得承認,這就是你目前的價值。

我知道。

大概是擔心我的曲風與他們暫時配合不好,依舊是芹兒的胡琴與柴顯的打擊樂配合,唱那種曲調很高的歌──據說這是從他們父母那里傳授的。 這讓我想起顏尚昕曾對我介紹他所演奏的「雅樂」。

也就是說,在這裡,無論是高級的宮廷樂師或民間流浪藝人,都推崇將傳統音樂形式完整地保留,以至於缺乏創新。 我有些擔心,雖然之前在皇宮裡,我的演奏被很多人賞識,但也不排除那是因為皇帝個人對我的偏袒。

搞不好那傢伙根本不懂我的音樂,一心只想跟我……

媽的! 我突然非常討厭起他來!

芹兒的聲線始終圓潤完美,可惜我聽不懂歌詞,無聊之餘,我轉動視線像看四周圍讓我感興趣的事物,比如賣身的小?

早上我只分到半塊味道古怪且乾巴巴的餅吃,現在看到這些熱騰騰的食物,口腔立刻濕潤起來。 但願今天我也能演奏一回,這樣買食物的錢裡就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勞動成果了。

想想就激動。

「諸位鄉親父老,我等初來乍到……」

芹兒唱過幾曲後,離開座位,舉著盤子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樣向觀眾乞討小費。 然而,也像上次那樣,本來就不多的幾個觀眾在她還沒走近時就一哄而散了。

氣憤。 這些傢伙,既然已經停下來聽了那麼久,吝嗇就算了,為什麼對女孩子還那麼不禮貌? !

芹兒端著空盤子,無奈地搖頭走回來。

「我來!」我試著奪過那隻道具。

「別!」她嚴厲地皺起起眉毛,眼珠將我上下打量。

明白了,氣餒地坐回去。

稍微整頓一下後,又一輪演奏開始了,我好不容易平和下情緒,努力聽他們的合奏,以便後來與他們配合。

接著,同樣的情況又發生了,現在已經差不多正午了,聚集的人比之前稍微多一點,但仍然沒有人往那盤子裡拋硬幣。

有幾個人在看到芹兒靠近時,大笑著跑開,還扮鬼臉。 我認出這是從一開始就聚集過來看熱鬧的傢伙們,也就是說,他們是心安理得地在看免費演出。

「不許跑!」再也忍不住了,我衝動地站起來朝他們大吼。

眾人無不連吃兩驚;先是那聲怪腔調、震得人耳朵疼的大喝,等到尋聲看見了人,才是更覺新奇──

話說站在那裡逞兇之人,身量頗高,一臉污色,著一身灰布短杉。 乍看下沒啥不同……

方才眾人都只顧將那賣唱的俊俏小姑娘打量得緊,誰在意一黑臉男子? 如今他鬧將起來,人人將他看著,才發現其五官構造與常人大有不同,尤其是那雙眼珠,淡如青天。

不過他那話聽著著實好笑。 有些個大膽又好調侃的閒人湊上去,訕笑道:「喲!這是什麼話?敢情現在賣藝的心都不小啊,討錢不著就要換逼迫手段了!」

「你……」珀希明白自己或許闖禍了,不知所措地對柴家兄妹張望。 對方二人,一個將他恨著,一個對他急忙搖頭示意冷靜,並上前打圓場──

「眾位鄉親,大家誤會了!我們哪是問您討賞錢,是想留下您再聽我們唱一曲,就怕您嫌粗鄙,瞧不上!」芹兒艱難地賠笑道。

「喲!姑娘倒真會說的!咱哪兒會瞧不上!」一明顯的好事者煽動起人群道:「還真願意聽聽!尤其是那位小哥,瞧模樣就不一般!大夥兒說是不?!」

人群喧嘩起來──集會的日子,哪能錯過熱鬧看!

珀希見狀這才真焦急上了,立刻想到上次被人帶去街市,露出真相後引發的騷動,倘若此時露餡,卻該如何脫身。

「怎麼?有膽要賞,倒沒本事獻藝了!」為首那人貌似一小有錢財的紈褲子,說著從袖裡掏出​​一吊散錢,舉在面前:「看見沒?你今兒個要是來支曲子讓列位都叫好,大爺我這吊錢就算賞得心服口服了!」

珀希聽不大懂對方的話,只看出那神色極挑釁,而芹兒並柴顯都不反駁,知道事態嚴重,咬住自兒嘴唇,暗暗叫苦。

「嘿!你倒是彈啊!」

彈? ! 珀希聽見這話,如同亂麻中立現一柄利刀,頓時有了把握,不顧其餘二人勸止,抄起那盞柳琴,蹦跳著站到場子中央……

原來是這樣! 想看表演? 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長相引起他們好奇乃至不滿呢──種族主義是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的!

正好,一直找不到機會──對,我就是喜歡表現,我喜歡成為人群的焦點,如果能用音樂吸引他們,對我來說就像高潮般興奮!

柳琴,四弦的曼陀林,謝謝你參與Percy的遊戲,讓我們共同協作,愉悅這裡的人們吧!

On──September 3rd 2003,I was softly touched by a warm summer breeze……

「……Oh ​​children,please beware……咳、咳……」嗓子終於徹底乾了,我咳嗽起來,卻依然笑著。

「好了,珀希哥,歇一下吧!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學會的。」芹兒說著,倒一碗水遞給我。 「Oh children,please beware……」嘴裡繼續念叨我剛才教她的歌詞。

是的,芹兒在跟我學那首為我們帶來好幾天生活費的幸運歌,她甚至宣布要學會我會唱的所有歌。

「學那番話作甚!也不懂意思!」柴顯停下數錢,抬頭插話。

「我日後還要跟珀希哥學呢!早晚把意思也懂了!」

「嘖!我看你別跟他把腦子學壞咯!」

「你要學English(英文)?!」我從他們的對話裡挑出關鍵,欣喜地向芹兒確認。

「鸚哥?」

「就是我的話。」稍微抓抓頭髮。 「En─g─li─sh!」

「Eng─lish!」她睜大眼睛,專心模仿。

「Great(好棒)!」真的很棒! 幾乎沒有口音! 沒想到她這麼好學! 對了,乾脆我們互相教對方,這比當初瑞喜教我還有趣……對了,想起來了──

「芹兒,你會……寫字麼?」

「寫字?」她愣了一下。 「這……芹兒沒進過學,不會。」低下頭,似乎害羞。

「嘖,咱世代走江湖的,哪有閒錢讀書去!」柴顯的語氣變得很壞。

我明白了,他們跟瑞喜一樣,因為貧窮而不能接受教育──皇上先生,從這點看,你的國家真是糟糕!

「珀希哥可會?」

「我……」被問了個意外的問題,不自覺抓抓耳朵:「我會寫English,不會寫Chi……這裡的字。」

「真的?!」聽上去很激動。 「那你幫芹兒寫自個兒名字看看!就寫English的!」然後端過來一碗水,大意是讓我用手沾水寫在桌子上。

她的名字? 讓我想想:芹兒,聽上去像Ch……Che……Cherry!

「Cherry!」我用濕手指飛快寫下六個字母。

芹兒舉著油燈湊過來,手指著字母:「芹……這怎麼念?怎還有這許多字?」

「我瞅瞅!」柴顯也被吸引了過來。 「喲!這都畫的什麼啊?!哈哈!」

對了,這裡是使用象形文字的,概念差太遠了! 我聳聳肩:當老師真不容易。

那晚,我們談笑了很久。 我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家人和夥伴,芹兒似乎很想見見Molly的樣子,而柴顯則感興趣我的樂隊。

那一天,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感受到自己存在的真實感,以及最踏實的喜悅。 我現在才是真的開心──我想這樣對某人說。 在那個伴隨著身邊柴顯轟鳴的呼嚕聲而失眠的晚上。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的演出都很成功,雖然收入比不上第一次,但聽眾數量明顯比其它賣藝團體多。

即使這樣,我們還是要離開了,這是流浪藝人的傳統,我得理解並適應。 想像這是一趟巡迴演出,只是生活標準比較差而已……好吧,是非常差──我至少有一個禮拜沒洗澡了。

離開之前,芹兒應要求帶我上街買路上吃的干糧──現在,我和這裡的居民已經互相習慣了。

「店家,來二斤熟牛肉,再切個幾塊就成!」

「好咧​​!」

「來,珀希哥,這是什麼?」趁店員工作的時候,芹兒指著面前的肉鉤小聲問我──這是我們例行的詞彙量擴充遊戲。

「Hook!」我笑著回答。 「And?(還有呢?)」

「鉤子!」她也笑了。

接下來,我們各自默念幾遍,完成工作的店員用驚詫的目光看我們,然後他注意到我,忽然也笑了起來。 可想而知,我們在這裡已經出名了。

最後去的一家商店很特別,我是說,經營的不是食品。

「店家,給看些便宜的筆、墨、紙如何?」

從芹兒的說話裡,我知道了這是一家文具店,卻更迷惑了:「為何要買筆和紙?」

芹兒回頭,表情很狡黠:「學寫字啊!」

「哦。」她的好學讓我感動,如果曾受過教育,這女孩現在一定非常出色。

芹兒跟店員學習怎麼使用那些文具,我則心不在焉地打量起這個地方來:牆上掛著很多畫,有的畫面全是字組成的,看起來也很舒服……忽然有點想學會寫這些。

對了,那個人曾經教過我怎麼寫自己的中文名字,讓我想想……

「呀!偷兒──」尖叫扼殺了我的思路。

我立刻轉頭去看同伴:她一臉憤怒地指著前面一個飛快逃竄的身影──小偷!

「我去!」按住肩膀將快要開跑她穩住,我以沖刺速度追了上去。

據說今天沒有「趕集」,街上的人不算多。 我跑出去一眼就認出那個飛快逃竄的無恥傢伙,看身高似乎還是個孩子。 我想起來了:這小鬼是從麵食店就開始跟踪我們的──該死的,我居然以為他會是一個崇拜者? !

「停下──」我大聲警告他。 不是示威,這傢伙明顯沒我跑得快。 但他逃竄的路線很刁鑽,一遇到岔路就換方向。 這裡的建築造型千篇一律,我有點擔心迷路的問題……

好了! 他完蛋了!

當我追得思維紊亂時,忽然發現這小子竟然自己鑽進一條死胡同里了! 哈哈,小鬼,你完了! 不過放心,Percy先生不是壞人,只要你乖乖交出錢袋,他會放你平安離去的。 最多狠敲一下你的小腦袋,作為浪費他體力的懲罰!

「給我錢!」我攤出手,慢慢朝他走去。 這是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孩子,滿臉污跡,耗子一樣的眼睛驚恐地把我盯著──可憐蟲。

「好了,給我錢,我放你走!」停止逼近,我不耐煩地命令道。

男孩依舊繃緊表情,忽然,他睜一下眼睛,有種靈光一閃的興奮意味──我下意識地回頭看身後……

「他娘的!還真有不怕死的追來!」

說這話的人不高,而且瘦,一隻眼睛抽搐般半瞇著;在他後面,同樣規格的人站了差不多七八個……媽的,原來要完蛋的人是我。

也不知眼前這些惡人從哪裡鑽來的,珀希將他們逐個觀察,自在心中叫苦:這幾人雖說看著個個枯面槁目,卻挽起袖子對他顯示著不差的筋肉,又聽見骨節捏得作響。

慌亂中,他只將人數點過,連身後的小賊一併八人,周圍高牆危聳,這才是難逃生天。

「別過來……」珀希邊無用地警告,邊尋動手良機,盼能打出條路子逃脫出去。

「哼!」貌似匪首之人,鼻子一皺,打量下珀希,不屑道:「原來是這幾日街上賣唱的番子,大爺我正說你們生意興隆得很,該收借地氣的錢了呢!」

「我……」珀希哪懂他說話,只將拳頭緊捏,忽然──

「Police(警察)!」

一手指向歹徒身後驚呼,待對方回頭觀望,他那蓄勢已久的拳頭朝匪首下頜狠命揮去,一擊打破其嘴角,淌出血來。

先發製人,珀希豈敢怠慢,趁其不備、手下嘍羅們又亂了陣腳,連揮幾拳,招招得中,打得那賊暈頭轉向。

只是這條死巷極窄,那幾人儼然將路堵死,珀希雖佔上風,卻難脫身。 很快,其餘幾人也反應過來,手忙腳亂湊上去先救下頭頭,再困住珀希。

「老子……操你娘!」匪首抹一把臉上的血,一巴掌揮向已被嘍羅們強扯住雙手的珀希,卻因對方個頭高,自己又被打乏了,只拍到其下巴一點。

「Fuck!」珀希也不示弱,掙動幾下,甩脫幾個小賊,一腳踢向那賊,卻被對方躲過。

此時陷入僵持,珀希舉雙拳,戰兢兢將他們盯著。 周圍的人知他頗有些膂力,亦虎視眈眈而不敢輕舉妄動……

「看!他身上還戴了塊寶貝!」不知哪個眼尖的傢伙,瞅見珀希腰間那塊玉佩,尖嚷道。

「喲!還真是塊好東​​西!」匪首也看了過去,略識貨,見那白玉靈光閃閃,貪念又起:「你老實點,把東西交給大爺我,今天免你一死!」

珀希順其目光看到自己腰間,頓時明白,心中大急,當即將玉佩緊握在手。 眾賊見他不依,又貪財紅了眼,這時一擁而上,將珀希推倒,接著拳打腳踢。

珀希原想推開這些惡人站起,卻又遇上幾隻手伸過來奪他的玉佩,不敢鬆懈,只好弓起身,將要害護住,任人踢打。

眾賊見他始終不肯交出財物,也不抵抗,怕真出人命,暫時散開。 只現出珀希蜷在那兒,一手將玉石攥緊。

「老子看你兇!他娘的……啐!」匪首惱羞成怒,將一口血水吐到珀希臉上,從懷中掏出把半尺長的匕首,蹲下到其身邊。

「Son of……*****!(狗娘……養的!)」珀希痛得睜不開眼,喃喃罵道。

惡賊將刀子舉到珀希面前威脅:「聽著,你今兒要是識相交出那寶貝,大爺我不為難你,不然……」

「噢──」

「大爺我就把你這手廢了!」

一股鮮血從珀希右腕迸出,可謂怵目驚心;然而雖疼痛難擋,他卻絲毫不將手勁松下。 令原想藉此令他鬆手的匪首又怒又怕──

「他娘的!要錢不要命了!」匪首雖惡,卻也只是小賊,不敢犯命案,見眼下之人血流如注,也慌亂起來,剛動手掰幾下,又怕被血染上,縮了回去。

「有官差過來了!快跑!」觀風的一聲通報,眾人遂預備作鳥獸散。

「晦氣!倒惹一身腥!」匪首將手與刀上的血跡在珀希頭巾上擦擦,亦起身逃竄了。

他*的! 我要殺了這群混蛋! 該死的……噢,痛死我了!

「珀希哥!」芹兒跪到我身邊驚叫──可憐的姑娘,太多的血把她嚇到了。

「我很好……」為了安慰她,我努力支撐起來……「Gosh──」太痛了,那狗娘養的八成割開了動脈!

「血流不止!快送醫館吧!」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男人,身上的衣服我見過,是製服。 治安人員? 還是……

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珀希哥!」芹兒扶住了我,但她那麼瘦小,我怕壓著她,身體下意識地往另一邊倒……

該死的,原來我真的很重……

「大人莫動,忍忍便好……」

長得像訓導老師的醫生拿木片給我的手腕塗藥,敷在那可怕的傷口上,冰涼的,真的不再痛了。 記得最初我多麼討厭這些噁心的藥物,現在它們聞起來居然有股奇異的芬芳……

就像現在這個坐在我身後的人──

「來,乖乖將它喝了。」

盛滿甜蜜湯水的勺子湊到我嘴邊,耳邊響起溫熱的魔咒,忍不住回頭去看;堅毅的薄嘴唇,淡淡的色彩,與之接觸的感覺既堅決又溫柔,於是上癮了……

「乖……珀希……」

「嗯……」嘴裡一股甜蜜的熱流,我迫切地吮吸上去,還要更多,伸手擁抱……

噢! 他的舌頭慢慢伸過來……怎麼這麼硬?

手也握緊了我的手腕! 不行! 那裡有傷!

「不──」該死的! 傷口裂開了,血在迸! 痛──

「噢……」一聲悶哼後,珀希擠弄著眼睛,算是徹底醒轉過來。

「珀……珀希哥?」芹兒小心挪著手腕,取出湯匙──方才聽珀希夢囈,以為要喝水,特意兌了紅糖水給他潤口,誰知他竟一口咬住湜匙咀嚼起來。

「Wha……Ouch!」剛睜開眼睛,珀希掙動一下,果然牽扯到傷口,痛得直咧嘴。 「Hurts……(痛……)」

「莫動!好容易才止的血呢!」芹兒將手擱在他肩膀,令其安臥。

珀希得知傷勢,茫然看芹兒一眼,漸漸憶起前事,頹然嘆氣:「Bastards……(混蛋……)」

「這話何解?」芹兒抬抬眉目問,她近日學說番話正上勁。

「那些……壞人。」珀希眼瞪得直直,有氣無力道,忽轉過臉,意思是問芹兒要糖水。

或許是罵人的話。 芹兒不語,略笑笑,心裡卻記了一記,端起糖水餵珀希喝。

「謝謝妳。​​」確實喝了,珀希幾口喝完,致謝道。 「阿顯呢?」忽然想起還有一人。

「哥在給你熬藥呢!大夫說你失血過多,得調養。」

「Damn!(該死!)」珀希咬牙咒罵,那封惡賊,得財不成就傷人,還偏割傷他右手。

「我的……」忽然想件要事,珀希猛地坐起,把芹兒一驚──

「什麼?」對方驚詫,不禁後退一步,「珀希哥,何事?」

「我的……」珀希舉左手比劃著,苦澀地皺起眉毛,「石頭!」

原來是玉佩。 芹兒微笑一嘆,自袖縫問摸索出物事懸在珀希眼前,「這兒……」

話還沒說完,對方一把奪去,按在眉心,閉眼作欣慰狀。

果然非同小可。 芹兒看在眼裡,更落實下心中的猜想。

「此物既然貴重,便不該掛在外面招搖……」片刻後,觀他神色平和,芹兒才又說起。 「我方才把索子改作細繩,」從他手裡要過玉佩,珀希略堅持,到底鬆手了。 「讓珀希哥掛在脖子上,藏進衣裳裡不教人見著。」

邊說芹兒邊將長繩展開,站起來舉到對方頭頂。 珀希知其意,低頭讓她為自已掛上。

那玉佩的一頭被細細的紅線拴住,倒比原先更透徹晶瑩,珀希捏在手裡,看得入神。

「珀希哥是看著它想誰了吧?」

對方略怔,將玉石慌忙丟落。

她說什麼? 我通過這塊石頭想念某人? 不,我不是說她猜對了,只是驚訝女孩子的思維方式。

「芹兒的話……哪裡不對麼?」

「沒有!一點不!」我拼命搖頭。

「呵呵,有啥不好意思!」狡猾的女孩半坐到床邊,手指捏起我胸前的玉石看──有一種衝動,想把那石頭從她手里奪回來。

「這個,莫非是珀希哥哪位親人給的?」

她要說誰? 不,別說下去了……

「是你娘麼?」

這個……

「是的!」我一口咬定:媽媽,這是妳在跳蚤市場找到的好東西嗎? 我很喜歡,謝謝。

「難怪這麼珍惜。」她垂下頭皮,手放在我右腕的繃帶處,輕輕撫過──半痛半癢。

是嗎? 我看著手腕上厚厚的繃帶:這就是我為這塊小玩意付出的代價? 還算值得吧,這東西還值不少錢呢……不少錢。

「芹兒!開門!」門外柴顯的聲音。

「來了!」

或許是錯覺,我好像聽見她嘆氣,失落地。

這就是用來治療我的藥──一碗濃黑黏稠的臭水。 我抬起頭,用乞求的眼神看他們。

「快趁熱喝啊,珀希哥!」

「怎不喝?我辛苦熬的呢!咳……」柴顯說著咳嗽起來,伴隨動作身上湧出一股煙味。

我低頭再看一眼碗裡;厭惡感沒有對製作人的感激而降低。

「磨蹭啥?還要人餵啊!」

餵? 嘴裡一股奇異的感覺,喘不過氣來,耳邊好像有誰的呼吸聲……

只有把那碗可怕的液體全部吞下,才能遏止那荒唐的反應──

臭! 臭得五臟六腑都顛倒了!

「呃──」我把藥水一點不剩得吐回碗裡,噁心得寒毛全豎。

「你?!」柴顯沖我舉起拳頭。

「我抱歉!咳、咳……」我瞇起眼睛;知道這費了他不少精力,但真的喝不下去。

「算了,我再去給濾一碗就是。」芹兒悻悻地說著,把我手裡那碗噁心的東西接過去。

「不知好歹!一副藥得多少錢啊?」

「很抱歉。」難怪柴顯這么生氣。 我更加誠懇地道歉,卻明白那遠遠不夠。

「連口苦藥也咽不下,被人養著時不知怎麼慣的呢!」

「哥!」已經走到門口去的芹兒忽然轉身,揪著柴顯的衣領往外拖。 我知道他說的一定是對我不好的話。

「你說什麼?」我支撐過去大聲問,忍不住用上焦急的口吻。

「我……」

「沒啥!珀希哥躺好歇著!」

芹兒的掩飾讓我越發感到難堪──真他*的丟臉!

本來想用手摀住臉,然而只有一隻,不能遮全;我曲起腿,臉埋進膝蓋里,像鴕鳥那樣逃避現實地尷尬。

「那個……啊?」柴顯好像要說什麼,卻被人阻止,然後是很輕的關門聲。

謝謝。 謝謝你們的同情,同情一個被人拋棄的玩物。

有種感覺,我或許真的被拋棄了,不然他怎麼都不來找我?

我希望被他找嗎? 說不清起因,我把那塊冰涼的小石頭摸索到,恍惚地放到嘴邊使勁咬……真的很痛。

由於這場意外,我們在寧江多停了一天。 雖然芹兒他們願意讓我多住幾天養傷,但我實在不好意思浪費他們的錢;食宿加醫藥費貴得驚人,芹兒還花了不少錢為我買營養品──雞蛋,想不到這東西居然也有被我珍惜的一天。

最糟糕的是,受傷使我暫時不能演奏──不謙虛地說,樂隊的收人回到從前水平絕不是什麼好事!

再次踏上流浪的旅程,期待在下一城市能有好運。

為了在天黑前到達一個可以過夜的城鎮,我們起來的相當早。 傷痛和失血讓我整個人恍惚地從裡到外,不得不稍微靠著芹兒走路──沒辦法,連逞強的力氣都沒有。

「站住!」沒走多遠,柴顯忽然對我喝令一聲,他妹妹和我都多少嚇了一跳。

「阿顯?」我小心翼翼地問。 自從昨天的事後,他一直沒對我說話,氣氛尷尬至極。

「你拿著!」他不理我,把推車上的幾包行李遞到芹兒懷裡。 「坐上來!」

他要讓我坐在車上推我?

「我……不行!」

「上去吧。芹兒站到身後輕輕推我的背,大包的行李襯著她更瘦小了。

「我來……噢!」

「哎呀!」本想替她分擔一些,結果沒站穩差點倒過去,只好趴在她肩膀上歇口氣。

「別想占我妹便宜!」

有力的手揪住我背後的衣領,將我轉過去,沒等明白過來,身體已經半躺在柴顯那輛破舊的木製手推車上了。

「叫你坐上來就坐!」

就著黎明的微光,我看到一副牽強的憤怒面孔,圓鼓的雙眼和張大的鼻孔,讓我立刻想到芝加哥隊的吉祥物。

「Thanks.」我用英文小聲說,他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第三章

深受聖上寵幸的番人小樂師,在返京途中不幸落水身亡--剛聽人說起這消息時,顏尚昕雖驚訝,卻並不感覺真實。

然後隨著時日度過,新聞不新了,他才逐漸體會出這件意外引發周遭的種種變化。

怎麼會亡了呢? 顏尚昕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那小子,怎麼看也跟亡故這種悲事牽扯不上! 他不願信,甚至無端生出些對皇帝大不敬的荒唐猜疑來。

一想到今後再無人與他協作,彈那些「石頭」之音……哎,不過數月的交情,怎生出終身的遺憾了,這就是所謂知音麼?

每想到這裡,顏尚昕便略嘆息,若是手頭有樂器,更會用力撥劃幾下,以示宣洩,渴望以琴音祭慰那人。

「這……顏師傅且慢點,紫萱跟著吃力。」

一聲輕語點醒,顏尚昕連忙對面前的昭儀娘娘謝禮:「尚昕乃是入神,望娘娘謝罪。」

「恩,我觀顏師傅亦是。無妨,請免!」秦昭儀寬容笑道。

「謝娘娘!」顏尚昕就坐,蓄勢再彈,卻渾然不知先前所奏至哪裡了。

昭儀見他恍惚,面帶笑意,將自己所抱琵琶略彈起來,正是方才對方所奏。 「可是這樣?」完畢,莞爾道。

「確是。在下令孃娘見笑了。」顏尚昕不免耳熱:平日走神也罷,怎麼今日在秦昭儀面前也頻頻失態!

「呼……」女子一聲輕嘆。 「原來顏師傅也似想念著他呢。」

顏尚昕睜大眼睛,豎起耳,卻不敢抬頭。

「有些話,我藏了好久,今日正逢知情人,願與相談。」秦紫萱沈吟道,放下琵琶,抬手示意宮女為樂師上茶。

「娘娘是說……?」畢竟有所忌諱,顏尚昕不敢莽撞,心下卻是激動的。

「如何不是關於珀希師傅的?」秦昭儀毫不迴避:「想必顏師如紫萱般,亦是萬分惋惜罷?」

不語,靜思。 昭儀對珀希的好感,顏尚昕早已有所察覺。 忽聞噩耗,她必定悲痛,以其身份卻不能輕易對人訴哀;今日啟口,想是將他視為了逝者摯友。

「不瞞顏師傅,紫萱確是極仰慕珀希;不僅因其貌美,更兼那音律上的曠世奇才。」不大理會對方的反應,秦紫萱獨自講述起來,果然似醞釀已久的。 「只恨生不為男,否則定如顏師傅那樣,與他同行,傾情合奏……」

聽昭儀一番肺腑,顏尚昕並不覺得她是自言自語,恰是句句貼合他心,回想起來,更加悲切了。

「呵,紫萱胡言一通,顏師傅乃其摯友,且莫見笑。」須臾,傾訴已畢,昭儀回神過來,苦笑搖頭。

「娘娘多禮,在下亦深諧娘娘所言。」顏尚昕站起身,深深鞠躬。 「然尚昕卻稱不上珀希之摯友。」

秦紫萱訝意地望他一眼。

「尚昕性高傲,嘗視珀希如野蠻頑童。因他才氣至高,難免嫉妒,耿耿於其舉止輕浮,終不至坦誠。縱珀希待我甚厚,我卻百般刁難……」略覺哽咽。 「娘娘方才所言,只能慚愧萬分,有何面目頂那摯友之名?」

昭儀但笑不言,嘆氣後:「你所言那些,我已看出,不過表象而已。我卻仍視顏師傅為其摯友,」見顏尚昕欲反駁,昭儀抬手阻止:「恕紫萱直言:宮中上下,能被珀希賞識入眼的,除顏師傅,再能有誰人?」

原來如此。 顏尚昕心中兩股情緒頓時升到極致,痛苦不堪,轉臉過去兀自嗟嘆。

「娘娘!」一聲呼喊,驚弄室內壓抑的氣氛。 原來是貼身使女翠兒奔了進來,慌張張,卻面帶喜色──

「娘娘!有好信兒了!」

「何事如此躁動?!」因有客在,不得不訓斥幾句禮儀上的話。

「回娘娘話……」翠兒笑著剛要開口,忽見另有人在,隨即緘默,轉眼將主子顧著。

「無妨,你且講罷!」無非是些閒聞,遲早要傳出去的,何必遮掩。

「是。」翠兒補施禮,認出顏尚昕後也略放心了。 「奴婢方才外出,遇上上書房值門的宗勤。與之攀談,他跟奴婢講起,前日有探上報說江南某地傳聞有番人賣藝!」

「當真?!」秦紫萱登時站起,神​​色極悅。

「真的!」翠兒猛點頭。 「宗勤說皇上那夜覺都沒好睡,起來時眼都浮腫的。」

「謝天謝地!可算有消息了!」昭儀當下作揖念佛,片刻,想起對面的客人,連忙整整儀容,羞愧道:「紫萱喜極失禮,讓顏師傅見笑了。」

「哦?!哪裡……豈敢!」聽方才一番對話,讓知情不確的顏尚昕懵了。

「顏師傅想必此時亦感欣慰吧?」秦昭儀一掃方才的憂鬱,言辭甚歡。 「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是……」顏尚昕含糊應答,心中卻一團混沌:賣藝的番人? 莫非是說珀希? ! 難道他還活著? !

在江南……

「阿顯回來了!」我回頭對芹兒高興地說,然後把那幾個小凳子擺在推車邊,準備開飯。

「你傷著呢!我來!」芹兒本來在取包裹裡的干糧,看到我的動作後趕來阻止。

「Don't worry!(別擔心!)」我笑著幾下把工作完成。 「I'm strong!(我很強的!)」還繃緊左臂的肌肉跟她開玩笑。 「哎噢!」後背被人狠敲一下──

「你想欺負我妹麼?!」柴顯板著張方臉站在我身後。

「哪有!」芹兒笑著走上去,從他手裡接過水桶。 「珀希哥在逗笑呢!」

「呿!」柴顯不屑地看我一眼。 「量你也沒那膽子!」

我縮起脖子,無奈地撇撇嘴:「Well,你有。」

「你!」他朝我凶橫地瞪起眼──怎麼了? 順著他說話也不好嗎?

「別爭了!是嫌不熱鬧麼?!」芹兒照例過來當和平使者,把一塊餅塞到我手裡,也給了她哥哥。

我開心地啃起來,這種粗糙的麵餅要趁食慾旺盛時趕快吃,不然就很難下嚥了。

「來!芹兒,哥給你樣好東西!」柴顯忽然湊到芹兒身邊,鬼鬼祟祟地在胸前衣襟裡掏什麼。

一塊糕點,不算大,但看上去似乎很好吃──絕對比我現在啃的玩意好!

「哪兒來的?!」芹兒問他。 我也感到好奇:這附近可沒見到有糕點鋪。

「嘿嘿……」柴顯抓著頭頂笑──我冒雞皮疙瘩了。 「剛才打水的時候,又從城門口路過,見官差端了好大一籃子的糕餅分發給路人,我便擠上去要得一個。」

「原來是官府布施啊。」芹兒看著那餅點頭,似乎明白了。 「珀希哥,給!」她掰下一大塊遞給我。

「謝謝!」我咽著口水說,接過來馬上湊在鼻子上聞:好甜!

「你怎麼給他了?!」妹妹的慷慨讓柴顯很不高興,或者說,因為這慷慨是對我發出的。

「看你小氣的!這不是施捨來的麼?值得一番計較!」芹兒說著也分一塊給她哥哥,對方接過後不好意思地傻笑一下。

雖然不滿意柴顯對我的不友好態度,但老實說,這傢伙對待自己的妹妹實在不錯。 跟他相比,我是不合格的哥哥──總是對Molly食言。

我失落地咀嚼著甜點,卻品嚐不出它的美味。

「咦?這餅上還寫了字的!」

芹兒的說話讓我暫停消滅這塊食物的動作,下意識地將它放在面前查看──

鮮紅的文字,我當然不認識,即使它看上去很簡單。

「哥,你要這餅時聽官差說什麼沒有?」

「哪還有那心思!好多人搶呢,便是這個也來得不易啊!」

「那是有人的Birthday麼?」我忍不住插話。

「Birth……day?」芹兒學我的話問。

「就是一個人生來這裡的日子。在我的家鄉,有做Birthday cake吃,cake有字在上面:『Happy Birthday』!Like that!」我耐心地解釋,相信芹兒能理解。

「那是『做壽』?Birthday是『壽誕』?大約是城裡哪位大財主的壽辰,故此佈施的。」芹兒點著頭說。 「珀希哥說的『cake』又是什麼?」

「好吃的糕點!」我笑著回答。 「很香、甜!」恩,其實現在這點心也很不錯,我大口吃起來,特意舔一下紅字──沒味道。

「哎噢!」該死的! 又發生了。 趕快把食物塞進嘴裡,我伸手到頭上使勁抓──癢死了!

「珀希哥撓什麼這般用力?」不知什麼時候,芹兒湊了過來。 然後,似乎很小的指尖隔著布料輕輕地為我抓著……

感覺不那麼癢了,我懶洋洋地瞇起眼睛。

「大約是頭巾戴久了捂的。」她為我解頭上那堆東西,一陣輕鬆,頭髮散下來掛在我面前。 「珀希哥的頭髮金燦燦的真好看。」纖細的手指代替梳子從裡面劃過,稍微有點涼──真舒服。

「喲!我說呢!別動!」──這話嚇我一跳,真的不敢動了。

「哎噢!」我大叫一聲,伸手摀著被摁痛的頭頂,疑惑地看著面前的女孩。

芹兒手裡捏著什麼,一臉詭秘的微笑:「哼,敢情是捂出蝨子來了。」

「『蝨子』?」頭皮屑嗎? 對了,我好久沒洗頭了。

「手攤開!」她命令道。

慌忙伸出左手展開──雖然不明白原因。

一個黑色的小點隨著她手指的一鬆掉落下來,我好奇地湊上去細看。

當它突然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動作翻轉一下,飛快爬行起來時……

「Shit……」我的眼前黑了。

「珀希哥!」

「哧──」一塊鬆動的朽磚被踩濺出污水,昨日下過雨。

眾奴僕慌忙奔來為皇帝擦鞋,被高涉不耐煩地遣散。

終於還是到了。 眼前的宅院始終是那般景象,冷清、荒蕪。

「皇上,到此留步罷。」八喜不忍,上前勸阻道。

高涉略繞開他,堅決推門入院,對方只得嗟嘆。

一見進門之人,瑞喜當下怔了,悲喜交集之餘竟至哆嗦起來,喉中嗚咽不絕:「皇……皇上!」連下跪都忘了,執著笤帚,於院中發楞。

高涉見到他,也自感慨,不教人怪罪其無禮。 上前輕聲道:「還有誰在?」

瑞喜抹去淚水,這才跪下低頭道:「除了奴才,還有金公公。福公公前者應調去了別處。」

一切又回到從前了。 高涉看著這名小太監,想起他與珀希的交情,頓生同情,忍不住還想往他頭頂拍拍。 只是抬了手,沒落下,怕驚到他。

「領朕進去看罷。」嘆口氣,抬頭望天道。

屋裡還是打掃得乾淨,卻被不住一股沈寂,揭穿淒涼的真相。

走到那間房前,高涉屏住氣,無望油然而生。 站在門口從那窗戶望去,荒蕪的院落裡僅有一棵老榆樹。 此時深秋已過,殘葉凋盡,禿兀的枝條在幕色中張揚,無比淒楚。

難免不妄想那樹下臥著一人……他跟自己年幼那時,還真像呢。

踱回屋中,高涉無意間走向那香案,拿起上面那隻白玉臥犬:哼,他那時竟敢以此物擊傷自己;施力之重,便是現在想起,也隱隱有些怨恨──真是個莽撞的混小子。

想想,又覺得自己可笑,別人百般順從乃至討好獻媚,他全不在意,偏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頂撞得開心。 每每此時便妄想,或許今日過後,他就該乖順些了? 又怕他哪日真的順從了,便卻沒了生趣;這番忐忑,不知何時才能重溫,早知如此……

門開了。 高涉連忙放下對象。

「皇上,老奴斗膽叨擾了。」原來是老太監金順。

高涉雖嗔,卻發作不起來,略看他幾眼,背過身去,「此處,眼下又清靜了。」

「皇上放心,老奴自會悉心打理,以待大人歸來。」

「哼,」高涉冷笑。 「你倒很會說話。倘若他回來,朕還捨得將他擱在這凋敝之地?」

「老奴失言了。」

高涉淡笑擺手:「你一向盡忠職守。話說起來,昔日先皇太后多得你照應,朕卻未嘉獎與你的。」

「皇上過獎了,老奴本分而已。」

高涉不語,背手又看一眼窗外。

「皇上,」金順得時機進言。 「老奴非有意打擾皇上靜思,只來呈些物件,想是皇上要得的。」

「何物?」高涉才想其它進來時,手裡確是捧著什麼的,從容轉身面對。

金順躬身舉一包裹至前:「老奴只管將對象交與皇上,並無其它考慮。」

高涉半惑著接過,當下展開──怔了。

「這些衣物,是珀希大人入住宮中時,老奴為他換下的。後老奴收藏而未教其知曉,因其製作奇異,恐陛下另有打算。」

「……」

「到此,老奴告退了。」

高涉輕擺下手,金順悄聲出屋,並將門重掩。

他將那些裁剪怪異的衣裳一件件抖散,擺在床上,按照順序,拼出個人型。

哼,原來你喜歡這樣的打扮麼? 粗鄙簡陋,難怪終日混沌無知,傻得露骨! 想到這裡,高涉還不禁一笑,以往種種歷歷在目、栩栩如生,心頭一番酸甜混雜。

那套衣裳,上是一件短袖白褂,應屬裡衣,中心卻畫了些奇形如文字狀,俱是黑色,惟右上有一桃形花紋染成通紅,赫然刺眼。

回來後,你可得跟朕講清楚那些意思,高涉以手指在那圖案上摹畫著想──不許再耍滑頭戲弄朕! 於是還皺皺眉毛,彷彿對著真人。

你是不滿被人肆意擺弄調遣麼? 忽然生出股慌亂的心思,高涉慢慢動手將那衣衫攢在手裡,捏緊──然而,你若不回來,又怎知日後如何? 千萬不要躲啊。

將紅色​​的一團按到臉上,深深吸氣。

第四章

「珀希哥,再給我們講昨天那個『愛死人』的故事嘛!」

「就是!珀希哥講嘛!」

「是『X-Men』,那個不好講。」我一邊漫不經心地更正著眼前這群小鬼的讀音,一邊將整理乾淨的氈帽戴回頭頂。

呵,現在暖和多了! 是的,我現在沒有跑夠的頭髮維持頭頂的溫度,反复驅趕寄生蟲失敗後,我不得不端掉牠們的巢穴,才將那些可惡的小蟲子趕盡殺絕!

「那上次講船老大的故事呢?你說後來還有的!」

「不說那個!我也沒看過!」唉,《加勒比海盜II》,我的遺憾。

「珀希哥!」

芹兒的聲音,我趕緊回頭。

「快回來拜祖師爺了!」她站在不遠處朝我揮手。

「I'm coming!(來啦!)」我大聲回答著站起來。 「下次講!」

「珀希哥又騙人!噢噢:…『番小子,生蝨子,剔了黃毛變透子!』」

「你們住嘴!」嚴厲訓斥著這些惡劣的小鬼,如果不是芹兒提醒,我還以為那是對我的讚美詩。

「呵,又給孩子們說書呢!」芹兒一等我走近就笑著說。

「嘿嘿,It's funny!(很好玩啊!)」

「可不!」芹兒聲音一揚。 「阿平他爹都打算拿你說的那些故事當話本講了呢!」

「那樣好。」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阿平就是那個篇造兒歌取笑我的男孩,他的爸爸是個「說書的」,阿平以後也要做跟他爸爸一樣工作,就像芹兒跟阿顯繼承了他們已故父母的工作演奏賣唱一樣。

我因為手上的傷不能演奏,沒法掙到錢,卻依然消耗著不多的收入,流浪賣藝的生活快要維持不下去了。 冬天來臨時,芹兒和柴顯帶著我,提前回到這個全是流浪藝人的小村子。

「人都忙死了,你倒跟那幫小鬼打諢怎地?!」柴顯一看到我就埋怨。

「Sorry。」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煙味,我真有些抱歉了。

「快來!拜完祖師爺好吃飯!」芹兒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客廳那座神龕面前,迅速跪在已經擺好的一個坐墊上,並示意我也跪下。

我猶豫了一小會兒,終於服從了:這是一種儀式,面對的是神靈。

「拿著!」他遞給我幾根燃燒著的細棍子香料,教我學他的樣子雙手捏好。

然後,儀式開始了。

「老郎菩薩在上,弟子三人柴顯、妹柴芹兒、友珀希……」

這場面無疑是神聖的,即使這個房間荒涼簡陋地連一件完整的家具都沒有。

我偷偷瞄眼柴顯和他妹妹,他們都用極為虔誠的目光看著前方那副褪色的畫像──他們的神。 現在,也可以說是我的吧?

於是我也萌生出虔誠的念頭,專心看著那位造型極為卡通的人物……我是說,神。

頭往地上碰幾下後,儀式宣告結束,可以吃飯了。

這可真是頓豐盛晚餐──我看到了肉! 真的,自從來到這里後,我就再沒吃到動物蛋白了,即使那些粗糙的主食也是不充沛的。

「別急!」柴顯已經看出我的目的,舉手擋在我的筷子與那碗肉之間。 我把他瞪著。

「咱也都是爺們!」他說了一句我聽著糊塗的話,然後轉身去拿什麼……

「當!」一個罐子被重重擱在桌上。

「大日子的得喝幾盅不是?!」那表情就像一名出征的武士。

芹兒微笑著站了起來:「來,珀希哥,我給你滿一碗!」她舉起那隻罐子,從裡面倒出液體盛在我的碗裡,那股味道讓我明白了這是酒。

原來是這樣。 我對柴顯笑了。 等芹兒也為他倒滿酒後,我們站起來──

「Cheers!(乾杯!)」

我碰響了他的碗,然後一口氣喝光自己的那碗──快得分不出味道,但聞起來很香。

「好!夠兄弟!」他大吼一聲,也把自己那碗酒喝光。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眼神裡充滿對我的肯定。

我激動了,馬上給自己又倒滿一碗……

就這樣,我們很快喝醉了,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被人叫醒,才明白昨天那頓盛宴的目的──旅行開始了。

元宵佳節,最是熱鬧,各家戶籌備著彩燈,為夜裡喜氣的狂歡。 鼎沸的人聲裡,攙和著各種叫賣呼喊,最特別並引人駐足的,當屬那些雜耍賣唱者無疑。 而這其中,又有一處,算得上奇中之奇……

圍場中,有三人一組,兩男一女,俱少年人。 女子扯胡琴,​​一男坐於側擊鼓不休,另一男子懷抱柳琴站於場中,口頭大聲唱道:

I just don't care about the evening news.

I never listen to the crackhouse blues.

……

但聽這言辭,便是希奇,全不是能懂其意的。 而那歌唱之人,也絲毫不遜這婉轉的奇音怪調:頗高一身量,看著精瘦幹練,卻是一張極罕見的面容,倒不醜,只那膚色而五官清奇,雙眼還淡若碧玉。

知情的明白這乃番邦人種,那些個短見識的,直以為是深山猴子成精呢!

與他同伴那二人倒是如常容貌,少女起身張羅討賞說的話也是一般鄉音。 眾人見她溫和乖巧,倒也不多心了,只認作尋常賣藝的,照例打賞。

況且那番人少年彈唱得著實歡快動人,全不像那些尋常曲班嚶嚶聲氣,眾人想著過節喜氣,無不大方解囊。

「多謝各位鄉親!」不時地,那異樣少年也開口稱謝,眾人聽他口音有異,而神態憨然,也覺開心。

「番子!打哪兒來的?!」有好事者起哄道,卻無惡意。

「我們從家鄉來!」對方不避道,其言亦趣,眾人哄笑。

「唱得好!再來個!要熱鬧的!」

「好!」少年舉琴歡呼應承,又朝另兩人略使眼色,說句番語──

「One、two……(一、二……)」

一時間,琴鼓大作。

巨型螢火蟲般的燈籠一串串連貫著,指引著街道的分佈和延伸──即使沒有愛迪生,夜的世界也不是沒有光明;而且這光明更加生動──

燈籠的造型超出我的想像力,各種動物和花卉被裝飾得具備圖騰意味,火苗在裡面躥動,如同靈魂。 我相信它們在這時是活的,比我們這些黯淡的人更生動。

「呵,珀希哥的家鄉元宵節有看燈麼?」芹兒忽然問我。

「沒……有。」我說實話,因為根本沒有元宵節。 「但我們有Christmas Tree很好看!(聖誕樹)很好看!」

「Tree?樹有啥好看的?」芹兒顯然不能想像那華麗的裝飾品。 「呀!爆竹!」她突然大叫一聲鑽到我懷裡,手摀住耳朵。

原來是鞭炮。 一個男孩點燃後拋在路中間,很快,幾下火花後,一聲震耳的爆破──威力似乎不小,難怪女孩會害怕。

「好了!」我推推芹兒,安慰她。

「嚇死我了……」女孩拍著胸口嘆氣。

「我的家鄉也有……爆竹呢!」隨口說一句。

「真的?」她很驚喜地望著我,燈火映在她眼睛裡跳躍。

「Yeah。但是我們在夏天看,很大,在天上很好看,brilliant(壯觀)。」

「天上?!說得我真想看!」停頓一會兒。 「珀希哥……想過回家鄉麼?」

我就知道會說到這個話題,輕輕嘆氣:「當然,但不可能。」

「為何?」

「太遠。」是嗎? 是吧。

「能有多遠?你不是說USA在海外麼?那坐船得多久?」

「不知道。」觸電的話,只要一秒甚至更短。

「那你不回去了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現在也有一個神奇的插座擺在我面前,我會去觸摸它嗎?

至少不會迫不及待。

白幕上,兩隻五彩斑斕的小人靈活動著四肢,上下躥動,似打鬥中。 須臾,雙方停頓,一人舉手指前,其後響起唱白,其聲婉轉高亢,響徹宮室。

齊太妃聽到這裡,不自禁隨那拍子略點起頭;啜口茶後,不意轉眼看到身邊的皇帝,臉色略斂,「皇上神色微乏,想是政務辛勞,不若先請歇息吧?」

高涉一怔,倒像被提醒似的,整頓神色起來:「謝太妃關懷,是有些倦,卻是無妨,不可掃了佳節的興致。」

「皇上多慮了。」太妃面露不忍。 「何必將就老身,還是龍體安康要緊。」又對身邊的老太監富寧道:「老富,譴他們下去!」

高涉看過去一眼,雖感抱歉,卻不推辭,依舊托腮不語。

「為何不演了?!我正看著熱鬧呢!」這下卻急了小堇王高汨,鬧嚷嚷站起來挽留。

「小王爺息怒!」富老公公吩咐完那頭,連忙趕來安慰。 「皇上龍體勞頓,不堪這些雜音,小王爺切不可妄為。」

片刻後,屋裡只落下皇帝與太妃及零星幾位親眷,處得極為冷清。

「唉,難得佳節,老身料理不當,壞了皇上興致。」齊太妃兀自搖頭嘆道,略打圓場。

「太妃言重,應是朕心不在焉,累諸位掃興。」高涉直言道,目不轉睛。

太妃只在心中嗟嘆:皇帝雖非她親生,卻是自先皇太后遇黜後,由她一手帶大,處處關懷,比親生的公主更愛。 如今見他心弱神傷,豈不難受?

「皇上勤於國事,自是萬民之福,卻也要將息好龍體。」

「太妃放心,朕自有調養。」

「恩,那就好。」齊太妃勉強安心。 「前幾日,老身宮中後院開了幾樹梅花,何時皇上前來觀之怡情也可。」想著換個話題改善氣氛。

「待有閒暇,朕定來一觀。」回答卻是敷衍。

「也好,就待皇上得空時……」齊太妃頜首微笑,自圓其說。 「呵呵,還是請皇上南巡時自臨川帶回府的。」

此言一出,老太妃頓感懊悔。

「不瞞太妃……」高涉果然回頭對齊太妃慚色道。 「朕確有困倦,不堪久坐。請太妃與眾卿等繼續歡宴,朕先請辭回宮了。」

「正是正是!皇上安歇要緊,老身不敢挽留。」齊太妃忙起身作送,高涉挽其坐下,道聲別,毅然離去。

「娘娘,何苦提那話茬呢?」久之,富寧湊至太妃耳邊小聲道。

齊太妃接過茶盞,皺眉嘆氣:「唉,怪我老婆子多嘴!」

「娘娘言重了。」富寧討好安慰道。

「這都幾個月了,可有什麼消息?」太妃飲過茶,關心一問。

「年前還有探報說在江南看到賣藝的番人,此後卻再無音訓了。」

老太妃聞此也面露愁色:「唉,難怪皇上憂愁,那樣出眾一孩子,竟無傳聞,豈是好兆?」不會兒,輕搖起頭,作感慨狀:「以往都道他情薄,不想也有痴至如此的時候。」

忽然收斂住神色,望四下一看──

「喲!怎麼人都走光了?老富,給我把班子傳回來,重上戲!讓那幫孩子都進來!大過節的,哪有冷清的道理!」

很香的味道,真的很香。

「珀希哥,過來吃吧!不怕的!」芹兒舉起那用樹枝托起的肉塊對我招呼。

我使勁搖頭,帽子都快甩掉了。

「呿!裝模作樣的,虧你還是番人!」柴顯很不屑地看我一眼,大張開嘴,朝手裡那塊冒油光的肉塊咬下去……

我的胃在翻滾,說不清原因──嚮往? 噁心? 眼前這旺盛的火堆上烤的是一隻野兔。 它已經熟透,加入簡單佐料後,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這一切對我而言是毫無疑問的折磨──我不吃兔肉,更不要說看著它在我面前被剝皮……

終於,等這場血腥的宴會結束,我的心情才逐漸回復平靜,稍微靠近火堆一點坐下──樹林裡太冷了。

「我們……下面去哪裡?」烤著凍僵的雙手問,火堆裡的樹枝伴隨兔子骨頭燒得劈啪作響,我不免戰栗。

「去淮州啊!」柴顯馬上大聲回答。 「咱們一路北上京城多好!呃──」他打了個嗝。

「『京城』?」聽起來是個大城市。

「不好!」芹兒馬上反對。 「京城班子多,規矩也多,咱可爭不起!」

「瞎說!我看咱現在挺好!這麼多年也沒見過跑江湖的有這般場面!」

「就說你不靈光!」芹兒說著往火堆裡投入一根樹枝。 「京城裡都是些經年的大班子,咱們沒根沒底,又出挑,沒準被人盯上擠兌呢!」

「這……」柴顯似乎被說服了,尷尬地抓抓腦袋。 「話倒在理。唉,我心切了。」

我已經聽出結論了:「京城」暫時不能去。 當然,那是個長遠計劃,估計我們還是要先去淮州演出的。

「珀希哥,」芹兒看著我。 「咱們往東走好麼?」

「東?」我皺皺眉毛:那裡有什麼? 她知道我對這裡的地理毫無概念,為什麼要詢問我的意見?

「東邊有啥好?!」輪到柴顯抗議了。 「窮鄉僻地!再走就是汪洋了!得!咱們不賣唱了,乾脆下海打漁去!」

汪洋? 下海打漁? 我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芹兒──她的微笑堪稱狡黠。

是這個意思嗎? 我是說,她想讓我回去。 怎麼可能? 根本解釋不清,難道要我再編個故事? 還是說,她想跟我一起……

不。 我閉緊眼睛,用力地:Percy,你或許太遲鈍了點。

為什麼我不覺得高興? 一點也不。 腦海裡,一隻血淋淋的兔子在掙扎,可怕。

第二天不到正午,我們就到達淮州城了。 除了太陽異常地暖,一切都跟平時沒有差別。 那些比夜晚的潮濕露水更讓我頭痛的紛爭,也比露水更快地消散在清晨的陽光裡;生活的壓力讓我來不及牽扯上那些物質以外的糾纏。

芹兒說淮州最近「鬧過災」,這裡的市民恐怕不能像其它地方那麼慷慨。 我們只能把這里當作一個中轉站,稍微賺取一些路費。

找到便宜的旅館住下後,接下來該準備午飯了。

「我們要買酒麼?」購物途中,路過一家飄著酒精香味的店鋪,我向芹兒諮詢。 柴顯在我們出門前也要求過,卻被他妹妹堅決反對。

「千萬別!不可將就他!」再次大聲反對後,她乾脆拖著我走開──還真固執。

我微笑聳肩,其實不光柴顯,我也有點喜歡這裡的酒精飲料了。

但也像芹兒抗議的,這東西對我們這些流浪藝人來說確實奢侈且容易沈迷。 以後只要一聞到酒精就會像聽到熟悉的音樂那樣,抿嘴微笑……就像現在這樣。

「珀希哥?」

「啊?」低頭看到芹兒在拽我的袖子: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迷? 忽然有種感覺,我似乎沈迷了有一秒,就在剛才……

「你聽了什麼沒?」我用手肘輕推一下她,女孩搖頭。

是的,現在沒有了。 但剛才確實是存在的──音樂聲! 我聽過的!

著急地抬頭張望──人群,不算遠的前方,喧嘩聲。 難道是跟我們一樣的賣藝團體?

有點不可思議:這樣的情況怎麼聯繫得起來?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

「珀希哥?!」忽略身後的喊聲,我像聽見笛聲的老鼠,雙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堆嘈雜裡擠……

鬧市中有人圍場,無非兩樁事:看賣藝的,或生起了是非。 此時這裡,卻是兩件事合為一樁,竟成了水洩不通的局勢。

「哼!笑煞人!賣藝的不要錢,你給大爺我裝什麼體面?!」一衣裝嶄齊而神色猥褻的男子,手托三文銅錢起落作響,戲謔道。 周圍眾人亦附和訕笑。

「恕在下進言,」被嘲笑的那名男子麵色絲毫不改,將手裡琵琶擱到身後,躬身作揖,舉止甚雅,襯得那人愈發村野。 「在下身後有旗,上面那些字,莫非閣下不識?」

果然,眾人隨他言語看去,確有一白布小旗,上書「以樂會友」四字。 然而那些市井閒人哪懂那些,只認他矯揉造作,更加不依──

「呿!假模假樣!賣藝的充文人,哄誰哩!少給臉不要臉,不要銅子兒,你倒想吃錠子不成?!」說著,便挽袖子逞兇起來。

「閣下切莫衝動!」男子儼然正色,橫眉相對,其左頰有寸余長殷紅胎斑一塊,則面相更惡。

那些個蠢蠢欲動之人無不謹慎,站得遠遠,屏氣觀望。

對方見這局面,自不願生事,嘆氣一聲,便要收拾了脫離這是非,轉身取琴欲走。

「Sunshine?!」

此聲一聞,險些丟下手裡的琵琶。

註一:是自唐宋以後,民眼供眾的演藝人員的保護神,原形是唐明皇。

第五章

目光來回掃過幾遍,眼前的景象越發令顏尚昕虛實難辨了──

最左邊那名少女,其貌雖不至嬌美絕倫,卻也清秀端莊,一對鳳眼猶為動人。 在她身邊,一弱冠上下的結實少年,黝黑的四方臉;緊繃著嘴,透露出本性的憨實。 接著,最讓他不明現況的人──

初一見,自然憑藉那顯著的外貌將他一眼認得。 然而以後越是細看,顏尚昕越不敢將此人認作那昔日與己共事的美少年:依舊白皙的皮膚只把那滿臉的塵土襯托得更明顯;顯然是瘦了不少,原本就不豐盈的雙頰略嫌凹陷;嘴唇乾裂無血色,只那雙湖水似的眼眸依舊閃爍靈動。

由此猜想到他這近半年的遭遇,心中一股酸楚。

「顏大哥請。」那名少女起身為他倒一碗酒後,怯聲招呼。

「哦……多謝柴姑娘!」顏尚昕點頭致謝。

「這個是芹兒的哥哥!阿顯!」珀希拍下少年的肩膀,殷勤介紹起來。

「柴公子。」顏尚昕起身作揖。 「在下顏尚昕,有禮了。」

「哦……承讓承讓!顏大哥好!」柴顯連忙回禮,大約是被對方氣勢所壓,鹵莽全收,儼然拘謹起來。

「好了!我們吃飯,喝酒!」珀希一如既往不拘小節,吵嚷著就要開席。

顏尚昕飲著米酒,瞟眼觀察著他;除了一臉歡喜,也看不出其對這次意外重逢的其它表示──太不正常了。

一番吵嚷,幾局斟酌,四人雖不至酒足,也算得上飯飽,不免疲倦起來,話漸漸少了。

這時,芹兒見狀起來收拾碗筷,珀希也要搭手卻被推辭,所幸東西不多,幾下便乾淨了。

「哥!陪我去把碗洗了,好還給店家。」她對坐在那裡,一臉醉色打嗝不止的柴顯道。

對方將她不解地一望,芹兒朝顏尚昕瞄一眼,他才有些明白──

「對!你們二位先敘著舊……呃!我們……去收拾!呃!」也就笑著隨妹妹出門了。

顏尚昕看一眼身後的房門,掩實了的,不禁揣測起那姑娘的機敏。

「想不到……竟在此地與大人相逢。」顏尚昕從容起立,對珀希略低頭作揖。 之前礙於旁人,他自然懂得不露聲色。

「別叫我大人!」珀希跳起身,按住他坐下,小聲叫嚷。

果然如此。 顏尚昕認准了心中的猜測,只覺又好笑又無奈:「此時無外人,在下豈能逾禮。」

「那些廢話!」珀希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粗口說得生硬稚氣。 「你在幹什麼?在這裡?!」片刻,心思上來,珀希湊過去好奇道。

顏尚昕剛慢慢坐下,聽這一問,眼中一亮:「大人既然問起……」

「別叫我大人!」珀希還在那稱謂上計較,眼睛眉毛皺成一團著急道:「叫我珀希!」

「這……」顏尚昕從前雖慢待他,卻礙於等級不曾直呼其名過。 「如此,珀希公子這樣問起,在下也以實相告罷……」

於是面不改色,將他自聽說珀希在江南出沒的消息後,便振作精神輕裝南下。 知其愛好聲樂,一路琵琶奏來,舉「以樂會友」之名,尋覓珀希。 只是句句落實,半點不夾煽情虛話。

然而聽他所言又親見其為,對方如何不為所動。 其言未畢,而珀希已雙目微紅,鼻息頻頻。

我感到喉嚨酸痛:是的,有點想哭了。

要知道,眼前這傢伙有多頑固! 我記得以前跟他說話,有一半以上得不到回答;甚至後來偶爾想起這傢伙,還以為他會從此感到清靜悠閒的。

再沒有什麼比獲得意外的真摯友誼更讓人感動的了。

「謝謝……你。」終於,他講完了,我努力穩住情緒開口,擦擦鼻子說。 很想站起來擁抱一下,但我知道這傢伙有多古板。

「公子多禮,先前在下怠慢公子,現在想起,委實慚愧。」他背過臉,拱手對我作揖。

「你……真好。」我不是很明白他那些文雅的話是什麼意思,只好進一步道謝。

「在下今日見公子流落至此,」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明顯的同情。 「不知所受何等磨難,倘若主公得知……」

「什麼?」我皺起眉毛──無法克制的緊張:天知道,我怎麼可能在還沒完全領會那個詞的前,就明白那指的是誰?

顏尚昕嘆了下氣,轉動腦袋看看四周:「公子,」聲音壓得很低。 「皇……」

「Silent!(安靜!)」我衝上去,什麼都不顧地摀住他的嘴──

媽的,這是乾什麼? ! 看到他突然紅起來的臉,我趕緊收手。 「抱歉……」把手往衣服上擦擦。

「是在下鹵莽。」他尷尬地抹抹嘴。 「公子這些時日以來,莫非都是與柴氏兄妹二人為伴的?」

我默默點頭──怎麼回事? 好像我做過什麼錯事? !

「我看他二人也是純良百姓,公子果然吉人天相。」

「是的!他們很好!」聽到他讚賞柴顯他們,我積極附和。

「卻為何不將你報與官府知曉?平白流落了這些日子?可知主公這些日子因你神傷?」

該死的,他還是提了! 我閉緊眼睛,咬下牙。 因為我「神傷」? 什麼意思? 算了,我還是不要問了──我害怕知道關於那​​個人的一切。

「我現在很好。」如果他只是擔心我的生活狀況。

顏尚昕皺眉毛了──果然說服不了他。 老實說,我偶爾也會夢到以前那種奢華的生活,醒來後滿懷惋惜。

「公子莫非說笑?」顏尚昕的表情陰沈得讓我害怕。 「公子莫要忘了,此身還有主公封的職務……」

「不要說他!」手掌一陣麻痛,我拍了桌子──該死的,我居然拍了桌子,學那個暴君的樣子! 對了,他還真是暴君!

「別跟我說他,我喜歡這樣,賣藝。」一隻手摀著臉,用微弱的聲音說,像是乞求。

「公子……是不想再回主公身邊了嗎?」

我屏一下呼吸:是嗎? 原來結論就是這樣? 為什麼我以前都沒想過?

那天,顏尚昕搬來到我們所住的旅館,開了間不錯的「上房」──高級間。 比起我們,他顯然要有錢得多。

因為顏尚昕解釋說自己是在「貴冑門第」擔任樂師,柴顯對他表現出意外的尊敬乃至崇拜,不停問他的工作和家庭情況。

於是,我也終於明白「顏」這個家族的歷史有多深厚,難怪當初因我導致他父親失業會引起他那麼大的憤怒──都怪那任性的混蛋! 看著他臉上用顏料遮掩過的「金印」,我感到萬分抱歉。

「顏大哥既出自京都名門,為何遊歷到這偏避地段來了?」芹兒這個狡猾的女孩,總能抓住重點。

對方當然不會說是為了找我才出來旅行,就把那面寫了四個中文字的小旗舉出來給我們看,結果從三個人的尷尬笑容明白我們不識字的事實。 他莫名其妙地嘆氣,還苦笑著說了句感慨的話。

我知道這種事情算不上光彩,但也不怪我們啊。

「我看顏大哥必定也是奏樂的好手,何不為我們這些鄉下人演奏一曲開開眼?!」沒等他說完,芹兒忽然湊過去要求道──這姑娘對我的老朋友很感興趣,我擔心她會看出顏尚昕的身份。

「自遊歷以來,顏某見識到不少名家高手,與之相比在下算不得什麼。」

「他彈琴很好!」這傢伙的毛病又來了,我決定拆穿他。

「公子謙虛了,尚昕怎比得公子彈起吉他來的神韻?」

「吉他?」芹兒敏感一問。

「是我的琴,USA來的!Like this……」我興奮地解釋道,還對他們隨手比劃。

「原來顏大哥還是珀希哥舊日的協作。」芹兒隨即得知出別的許多事情,忽然微笑望著顏尚昕,「不知顏大哥此番可有意願,再與珀希哥及我們一併搭班子?」

什麼? 她居然想到這一點!

「這……」對對方而言確實有點唐突。

「Great!」我當然贊成,跳到顏尚昕背後使勁拍他一下肩膀。 「你來吧!我們一起賣藝!」

「……」他僵著脖子,不知所措地來回看我們。

「顏大哥想是不屑拋頭露面賣藝換生?」芹兒的語氣雖還是溫和,卻隱約有絲催促。

這句不太客氣的話好像刺激到了顏尚昕,他立刻收拾表情,對我們行禮──

「如此,尚昕還請各位多多擔待了!」

又是一片喝彩聲。 隨後不待人上前討問,眾人紛紛解囊,往地上那隻小桶裡丟錢,叮零作響,好不歡快。

「謝謝各位鄉親們!謝謝大家!」照例是芹兒站出來見禮,笑音甜美,格外招人歡喜。

「喲呵?!這不是昨個兒那位斯文先生麼?怎麼,今個兒卻要來討錢拉?」原來是昨日那名好事者,見到班子裡的顏尚昕,雖不至於挑釁,總還是要刁難幾句。

「是!」芹兒不待雙方起爭執,忙衝到此人面前道個萬福。 「這位大哥有禮了,昨兒我哥哥只為尋我們幾人的,隨便在街上彈幾下,哪敢要你的賞!今次人員齊了,才好出來獻醜。」

幾句話,哄得那人服服帖帖,再被姑娘笑著看幾眼,也便掏出幾個銅錢擱在芹兒手裡,隨後還一直為之叫好。

受去年災荒連累、蕭條多時的淮州城,竟被這群少年人的唱樂班子一下子又拉扯得熱鬧起來。

「快!Hurry!」我舉手朝後面的人示意,指著前面五十碼以內的那間小房子,冰冷的雨水淋了我一臉。

真夠倒霉,我抹去臉上的水,狠狠打個哆嗦。 沒想到會突然下起雨來,早知道就按照芹兒的計劃,提前離開淮州了──還是在下午,又得露宿一晚。

幸好遇上這間破爛的小廟宇。 沒多久,​​我們將就屋裡殘留的一些幹的樹枝葉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來烤乾,真暖和。

「好了,快坐過來烤火吃乾糧吧!可凍死了!」芹兒招呼著,把一塊餅和牛肉被遞到我面前,「珀希哥,給!」伴隨著女孩的甜美笑容。

「謝謝!」接過來後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

「唷!」柴顯又嚷了一聲,卻是對著旁邊的神龕。 「敢情這還是座『天王廟』呢!快拜拜!」說著站起來,把餅叼在嘴上跑過去,朝那幾尊神像跪下、作揖。

我好奇地走過去,想看看那是什麼樣的神……

「Awesome!(酷!)」太壯觀了,我望著那四尊高大的塑像,情不自禁地讚歎。

以前我們也在一些廢棄的廟宇裡過夜,但那些神像都很小,而且被塑造成中規中矩的姿態。 完全不像現在這四名男子的模樣:他們的表情與其說猙獰更像是動態化的威嚴;動作生動舒展,篝火的照映使他們看上去異常鮮活;穿著漂亮的鎧甲,手裡舉著各種器具……

「那個人是樂師麼?」我指著其中一個人問還跪在地上的柴顯,他的懷裡抱著的東西是琵琶沒錯。

「瞎說!那是天王菩薩!是風調雨順!」

「什麼是『風調雨順』?」

「這四位菩薩就是風調雨順!」

四位菩薩? 好吧,不管他們是代表什麼的神,這四個人的形象實在太酷! 尤其是那名彈琵琶的神,他是不是代表音樂家? 是音樂家的保護神? 『風調雨順』……

「我們也是『風調雨順』!」

「啥?!」

「Yeah!我們也四個人!我們是『風調雨順』!」我激動地宣布,轉身面對其餘兩名同伴:「我們的band叫『風調雨順』!」

「伴月樓」乃是潤州城中教坊司所在,因其於一月之內樓中各屋均可看得上月亮,故此得名。 也多虧昔時能工巧匠們的構造。

今日樓門遲遲不開,教坊眾伶人被坊主召集起來,難免是要教訓些話。

「啪!」教母程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目巡視座下眾人,尤其是跪著的那幾名樂工。

「你們呀你們!」程大娘舉著雞毛撣子,抖動著數落道。 「這都多少時日了,還學不出個模樣!我看是皮鬆肉散,欠調教了!」

「大娘息怒!小的們無不日夜演練,然而京城流傳的那些新曲實在古怪得很,全不像小的們以往學的那樣,甚難模仿!」琴師領班急忙辯解道。

「再難也該有學會的時候!眼下都過月餘了,知州大人來聽,還只是訕笑,你叫老娘的老臉和這『伴月樓』的招牌往哪兒擱?!」

「大娘息怒!小的們知錯了!」

「唉!」程大娘沈嘆著氣。

那新上任的知州梅大人愛好音律雖是好,卻偏生喜歡東京新興的曲目。 來過號稱潤州第一的「伴月樓」幾次,嫌此地樂風老套,說了許多譏諷的話,氣壞了心氣高傲的程教母。

她請人詢問了梅知州關於京城新曲的音調,好命人模仿,結果越弄越不明白,昨日那位大人又來聽曲,最後竟當眾笑出了聲。 怎不教人汗顏。

「大娘消消氣,若說這曲子……」

「哪個插嘴!」程大娘看也不看人,喝止道。 半晌,聽出聲音,趕緊換上笑臉:「喲,看我氣糊塗了,怎對你發起了脾氣!」說著朝那說話的人招手,殷勤致笑。

「哪裡,看大娘說的!玉瑩知道您是在著急!」嬌美的女子不慌不忙站到教母面前,用與之相符的輕柔話音從容笑道。

「唉,還數你最懂事!哪像這些蠢材惹人嫌!」眼前這美嬌娘算是「伴月樓」的半個頂樑柱,程大娘自然要說順她耳的話,招呼好。 「姑娘方才要對為娘的說什麼?」

「呼,」女子輕輕一笑,神色得意起來。 「大娘不是煩惱這新曲難學麼?玉瑩卻知道一人,包管比梅大人哼唱的那調調更是正統無二!」

「這……為娘卻不知潤州城中還有此等人物,姑娘是說……?」程大娘雖疑惑,卻真察覺到一線希望。

「大娘放心,此人絕是精通京都新曲、各種琴藝,只是……」玉瑩抬抬娥眉,半不以為然地笑。 「只是他生得有些怪相,如今的處境又甚是下作。」

「姑娘可別是說近日在下面街邊賣藝的那伙流氓吧?!」

「呵呵,正是呢!」玉瑩掩嘴一笑,眼色中閃爍著得意。

「姑娘莫對為娘玩笑!」程大娘一本正經,哪受得了這番輕率,眼看快攏不齊笑臉了。

「呵呵,失禮了,請大娘責備。」好容易止住笑,玉瑩換上正色。 「不過,玉瑩倒真是在與大娘作商量,說的都是正經話。」

「越發不莊重了!且不說他們如何教得教坊中人,就是那番噪音雜樂,老娘往日在走廊邊路過,聽見了都要捂耳朵呢!」程大娘說著又上了氣,接過身邊小丫鬟見機遞上的茶盞呷一口。

「大娘好沒眼光!」玉瑩撒嬌,「難道大娘連姑娘我的話也不信?也不想想玉瑩的見識!」

「喲!我哪能忘呢!」程大娘立馬堆花般獻上笑臉。

要說這玉瑩的名聲,除了她那身精湛的舞藝,更少不了那人人稱羨的、獻藝於天子的經歷,「伴月樓」得了她,也沾帶著蒙上了君恩。

「姑娘既然這麼說,必定是對的,只是……那畢竟是一夥不入流的賣藝班子,我們正經教坊倒請他們教習,只怕傳聞出去……」一時又想起梅知州的譏笑模樣,恨得咬咬牙。

玉瑩莞爾一笑,眼神極媚:「大娘考慮的是,玉瑩也正好想了個法子呢!」說著就彎腰下去,湊在對方耳邊,細細作聲。

「這樣……」程大娘聽得臉色憂一陣喜一陣,最後落得不尷不尬,抬著一邊嘴角不知所為:「姑娘這法子,恁行得通?」

「大娘儘管放心,玉瑩還能害您不成?咱們都指望著『伴月樓』這塊招牌度日,自然是希望它好的。」

「如此的話,就先照姑娘說的辦吧!」程大娘無奈笑道。 她也是沒了主意,按照玉瑩的法子,哪怕對學曲無甚幫助,卻也不損害坊裡什麼,只是稍欠公德,良心不安些。

她再看一眼底下那群沒頭腦瞎張望的人,心頭又是一堵──「跪著作甚?!還不快張羅起來迎客了!」

第六章

在我的概念裡,樂隊就是家庭,成員就是彼此的家人。 其中發生了任何事,成員之間都有責任共同擔待,就像現在這樣──

「哥,你好好講,這賬是如何牽扯上的?」芹兒說著遞給她滿臉驚慌的哥哥一碗水,語氣很溫和。

「我……我……」柴顯拿著碗,手卻平穩不下來,水淌了不少出來。

「柴兄莫急,慢慢道來。」然後是顏尚昕,只是他的表情已經很難維持以往那樣的鎮靜了。

看來這真是樁嚴重的事,我是說,柴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夜,第二天被兩個兇惡強壯的、保鏢一樣的人送回旅館──剛開始我還以為他犯了什麼罪被警察(這裡叫「捕快」)抓起來了呢!

一進到屋裡,那兩個兇惡的傢伙就直白而囂張地吼叫出關鍵──錢。 柴顯欠了他們錢? 他買了什麼奢侈品嗎? 那些人說他吃了「花酒」,是什麼東西那麼貴? 這傢伙,我們一天只有一頓能吃上肉啊!

忍不住想揍他一拳。

我們被保鏢們封堵在房間裡,等柴顯冷靜下來後解釋清楚事情的經過。

「昨晚,我……我去街角那店裡喝酒……」剛說完這句,他就下意識地縮一下脖子。 對面,芹兒無奈地板起臉。

「我就喝一兩,圖個暖和……」柴顯還在狡辯,看到妹妹更加嚴厲的表情后才吐一下舌頭,「酒保剛給我打上,還沒進口,便聽見有人喚我…… 」

「這位公子……」少女以一團扇掩面輕笑道。 「可是教坊街下掛名『風調雨順』班子裡的?」

「是……正是在下!在下是打鼓的!」柴顯哪見過裝扮如此嬌美可人的女子,慌亂得話不成句,還學起顏尚昕的禮數,站起來鞠個躬。 「姑娘,有禮了!」

「呵呵,公子真是客氣。」女子咯咯一笑。 「小女子才要對公子見禮呢!」

「?」柴顯只是茫然,卻因抬頭見到對方正面,羞紅了臉,忙低下去。

「公子一行人自前些日子來到潤州,正好在我家樓下擺開場子,小女子每日聽聞,好不喜歡。」少女娓娓道來,不時對柴顯眨眼擠眉。

「尤其是公子敲打的鑼鼓,精氣十足,渾然有勁!小女子向來膜拜有加,今日出門好巧碰見公子也來斟酌,忍不住想對公子言語幾句。」

「哪裡,哪裡!姑娘抬舉我了!嘿嘿……」柴顯抓抓腦袋,憨厚笑道。

「公子真是謙虛。」又是嫵媚地一瞥眼。 「不僅小女子愛聽公子的鑼鼓,家中父母姐妹也喜愛不已。難得今日機緣,小女子願請公子賞臉至鄙宅一坐。」

「這……」

「小女子家中尚有佳釀一壇,正好篩與公子一品。」

「這樣說來,在下就厚臉皮了!」

「誰知道,我才喝下一碗,那勁就上來了。等到睜眼,天卻亮了。」柴顯回憶起早起時那花團錦簇的綢緞被褥和幔帳,真說不出此時心裡是惆悵多還是悔恨多,眼望著房頂,言語不能。

「你!」芹兒再忍不住,站起來,不顧長幼指著柴顯:「人家那是拐你吃花酒,騙銀子呢!你怎麼能……」一古腦趴在桌上抽泣起來。

「唉……」對方悔之不及,搖頭嘆氣。

「別哭,芹兒!」珀希急忙去到她身邊,輕拍其背安慰道,同時不忘瞪惹事者幾眼算是警告。

「芹姑娘,先莫悲哀,柴兄也是一時疏忽。」顏尚昕也來勸和。 「無非十幾兩銀子,尚昕來替柴兄賠上便是。」

「不行!」珀希突然起立反駁。 「我們不能給壞人錢!」神情憤慨有加。

「唷!誰這麼不要臉,要賴帳不給錢啊?」隨著話音傳來,房門被人推開,一妝扮華美、神情優雅的中年女子​​立於門中。 輕風一過,帶出一股濃郁的脂粉氣。

「!」珀希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了,轉眼將顏尚昕看著。

「敢問老夫人稱呼?」顏尚昕從容施禮,舉止得體、不卑不亢。

「喲,這位公子倒是體面得很!」程教母立即嗅出對方非同尋常的氣質,氣焰挫敗不少。 「『伴月樓』教坊坊主,程氏便是。」

「原是程大娘!在下見禮了。」

「敢問公子稱呼?」程教母見他溫文爾雅,不免有些好感。

「小姓顏。」

「顏公子……想是班子裡管事的咯?」好感歸好感,不可忘了本來目的,程教母輕蔑一笑。

「正是!」顏尚昕口頭攬下事主之職,好與之周旋。

「倒像個懂事理的人!」同時看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珀希,眼神甚是鄙夷。 「那我就要與你好生將事說說了,這吃酒過夜……」

「大娘這邊請!」

「……哦?」忽然被人抬手一指,程大娘回神不及。

「大娘要銀子不是?在下這邊與你。」顏尚昕手指走廊對面另一間房。

「哦,是……也好!」程大娘諾諾應承:怎麼覺得這做主的人換邊了?

片刻過去。

「大……大人?」程大娘臉色煞白,此時的妝容儼然成了牽強的面具。 「老婢不知,斗膽冒犯,望大人恕罪!」連忙屈膝作禮,手腳犯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

「大娘多禮了,在下實不敢當!」顏尚昕扶起程教母,隨手收起被對方擱在桌上的腰牌。 「還請大娘起身,在下好與妳商量此事。」

「這……大人請講!」程大娘果然起立,極虔誠將對方候著。

「大娘請坐先。」來自京城的宮廷樂師依然彬彬有禮,毫無怨言。 程大娘受寵若驚,難免坐立不安,只尷尬賠笑。

「大娘想令教坊眾伶改習京城新曲,自然無可挑剔,只何苦用這等辦法……」

「哎喲!大人教訓的是!都怪老婢一時糊塗,聽信下人讒言……得罪了大人……」程大娘咬牙捶打膝頭,後悔不已。

「大娘莫急,事已如此,計較無用。只是在下另有思忖,卻正好藉大娘這鋪墊,作成順水。」

程教母聽懂裡面的意思,登時來了精神,收起怪相,正經起來。

顏尚昕看出對方已是任其調配,不禁欣慰,「大娘業已觀察,在下一行,甚是顛沛,難怪大娘鄙夷……」

於是細細吩咐了許多,程教母只管點頭,哪敢不依,只祈求這意外的禍事當真能似這般輕鬆躲過。

這是一棟非常美麗的建築。 自從離開那個人身邊後,我就再沒有進入過所謂富麗堂皇的場所。 當然,比起皇宮,裝飾得還算簡樸,居住密度和使用率也比那里高得多,感覺人情味很濃。

事情的解決出乎我們意料:原來這個地方,「伴月樓」看上了我們的樂隊。 想學習我們的音樂,又不好意思對我們這種平凡的街頭樂隊提出邀請,才想出了陷害柴顯的爛辦法。

「各位師傅這邊走!前面就是!」程大娘──這裡的女主人,領我們進入的是一間寬敞的套房,看得出她對我們的重視。

「各位先在此稍歇,待下人將客房為師傅們收拾出來!」她對我們熱情招呼著,並主動倒一杯水遞給顏尚昕──顯然是把他當作樂隊的頭兒了。 雖然我知道自己看起來沒什麼領袖氣質,但還是不滿意就這樣輕易被人忽視。

一番喧嘩客套後,程大娘退出房間,留下還沒從巨大的轉折中恢復的我們──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脫離常規了。

「顏大哥,」芹兒先講話了,這是意料之中的。 「為何要依了他們進到這風月之所?」語氣卻是意外地沉著,似乎還帶著抱怨。

「芹姑娘此話怎講?」顏尚昕正在喝茶,聽上去有點漫不經心。

「什麼是『風月之所』?」我忍不住插嘴,潛意識是要緩和氣氛。 以前,芹兒是理所當然的樂隊經理,決定著我們的行動方向;顏尚昕這個強勢人物的加入無疑是對她的威脅,兩個人就方向盤的爭奪已經逐漸明顯了。

「既然知道對方另有圖謀,為何還要順應了它?既然是我哥哥一時貪杯,中了奸人設計,銀子自然算我們的。如今手頭緊缺,先借大哥的一使,日後一定奉還!」

芹兒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到最後氣都有點接不上,或者因為她現在確實生氣了

是的,她的眼睛有點發紅。 我擔心起來,回頭看柴顯一眼──作為事件的導致者,他不得不再次低頭懺悔。

「他們……」女孩說不出話,著急地抿緊嘴。 「此地不同一般,被人傳聞出去,如何使得?」

顏尚昕微微一笑,「這個姑娘敬請放心。程大娘已對在下擔保,教學只在白日,且絕不對外張揚我們的所在。再說,還有尚昕與令兄及公子陪護姑娘,斷不會有差池。」

「芹姑娘如何說起這般見外的話了?」顏尚昕也終於著急了,無奈嘆口氣。 「不瞞姑娘說,尚昕從未考慮過銀兩之事,只是程教母一片誠心欲求教於我輩,同行之間,相互教學,卻不是樁好事?」

「……」芹兒咬住嘴唇瞪著他,又看看我,眉毛皺一下。 「那……得耽擱多久?」

「大約十日罷。」

「好吧!」

前船長妥協了。 我有點佩服及不解地看著勝利者,他也看了我一眼,依舊恭敬的眼神裡似乎醞釀著什麼……

等到那位衣著精美的女主人為我們分配好房間,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

她也和我們聚在一起吃了一點,說了許多讚美我們音樂的話,大部分是對「顏公子」的。 當然不會錯過關於我的來歷的問話,這個也是顏尚昕替我回答的,大概是怕我洩露以前的一些經歷吧? (太小看我了!)

這裡的飯菜真好吃! 我想這裡面或許有柴顯吃的叫做「花酒」的東西,可惜吃得太投入,忘了問。

「呃──」

現在胃裡充滿了美食,疲憊地躺在精緻的被褥上,望著上方華麗的幔帳,打一個響亮的嗝。

生活真美好。

記得以前有段時間我也過著這樣的日子,但得到的感觸卻截然不同:迷茫、困頓、憂慮……對未來毫無把握,甚至連當時周圍的一切都不敢確定是不是真實。

還要對某些事提心吊膽……

夠了,別想那些糟糕的事! 我已經自由了,真正的自由,我有我的樂隊,「風調雨順」是最棒的!

我掙一下坐起來,差點就要舉起右手食指大聲吼出來了。

如果現在面對著某人,我倒真會那麼幹。

想想看,我在他面前一定乾了許多愚蠢的事。 他是知道我一直不了解他的身份的……他*的,逗弄傻瓜很有趣嗎? 大爛人!

原來是這樣。

我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事情全過去了,我不會讓自己再成為某人的玩物──誰的也不是!

對了,柴顯現在在幹什麼? 我們被分進不同單間,雖然待遇很好,卻沒有過去那種熱鬧。

想到離睡覺還早,我決定找他聊聊他昨晚的具體經歷──好多話我還沒聽懂呢!

順便擺脫現在的荒唐心境,否則晚上又要做討厭的夢!

剛把門打開,外面的熱鬧程度是我始料未及的:音樂和說話聲像潮水一樣衝進我的耳鼓。 看來這裡真是個豪華的娛樂場所,大概相當於夜總會,難怪會向我們請教音樂上的事。

不知道這個地方有沒有這種方式,我們可以在這裡開一次演唱會,室內的,效果一定不錯! 要不跟程大娘商量一下,可以從門票收入裡給她提成……

「噢!」

好吧,我又撞上了什麼,在我夢想著將藝術商業化運作時。

「抱歉!」摸摸並不算痛的鼻尖,我道歉著並急忙退後看清了被我冒犯的人……

「哎噢──」沒等我反應過來,那個艷麗得如同熱帶魚的女人一把揪住我的一隻耳朵,將我堅決地拖走了。

好痛! 對方異常的憤怒讓我不禁疑惑:難道我撞得她很痛? 對了,她的胸脯可真大……

如今,玉瑩算是對機緣定數深信不疑了:眼前這怪模怪樣的毛頭小子就是她這輩子的大劫數!

哼! 本以為這次該是她做主,扳回一局,將對方攥在手心裡出氣;沒​​想到事件底下還有那麼些不清不楚的背景! 害她被教母說教,還吃了兩下耳光──真是晦氣至極!

剛才領命,被罰閉門思過,走在路上,碰巧看見對頭出現。 恨得玉瑩欲將貝齒咬碎,心一橫,乾脆堵在路上尋釁──做個了斷!

誰知那人走在路上東張西望,竟沒留意到她! 更是被一頭撞上,玉瑩再不能捺,抬手揪住那小子的耳朵就往自個兒房裡奔。

「砰!」房門一關,清算開始。

對方站在那裡,惶惶地將她打量幾番,一臉迷茫,果然像是不記得了,只露出尋常男子初見玉瑩時一般的痴傻神態。

「看什麼看?!不怕落了眼珠子!」再忍不住,怒罵出口。

「我……我見過你麼?」

「廢話!你才該認得老娘!」玉瑩說著揮上去就要打;自己遭遇那次變故後,時常回憶這小番子的模樣,比親人還記得牢,誰知對方卻全不將她放在眼裡! 「哎喲!」卻被對方一把抓緊,力道不小,登時滅了玉瑩氣焰,膽怯起來。

「抱歉!」珀希急忙收手。 「噢!」又被玉瑩不甘心地補上一腳,踢中小腿。

「妳……妳是那個?!」這倒徹底啟發了他的記憶,明白過來眼前這位曼妙美女便是昔日那名身手狠辣的悍婦。

「住嘴!」又是一拳打在珀希下頜,虧得她不高,施力不盡。

「我抱歉!我……哎噢!Stop!」

畏懼對方的拳腳,珀希連連討饒,殊不知更惹了她厭煩。 玉瑩這才大動干戈,一頓亂打開來。 所幸狠心不上,發洩而已;倒是珀希一味叫嚷躲避,看著實在誇張。

打鬧一番後,玉瑩疲累不堪,坐到桌邊為自己倒杯水喝。 珀希也似口渴,眼巴巴將她看著;臉上被抓出好些痕跡,頭上氈帽已被揭掉,一頭黃發被汗水糾結,做個刺猬腦袋。

「看什麼看……咳、咳!」玉瑩忍不住又罵一句,無奈口乾舌燥,咳嗽起來。

「你沒事吧?」珀希趕緊上前為她輕拍後背。

「滾開!」不耐煩摔開對方的手,還作勢踢一腳出去,卻是落空。

一杯涼水下肚,屋裡的氣氛也冷卻不少,玉瑩再無心爭吵,只將對方狠狠瞪著,恨不能看穿心窩過去;真是的,這樣一個黃毛怪臉、沒行止、沒身段的臭小子,怎麼就被那位威風凜凜的天子陛下看入眼了?

一想起那時自己被皇帝冷淡相待,又親見其對此人的溫柔款款,總是又羞又氣,拳腳發癢。

此時二人再見,卻是意外至極。

那天從樓上看到他,還以為自己發夢,若不是將他模樣記得真切,還真不敢確認這就是那時被皇帝捧在手心的人物呢! 看那破落樣子,大約是失寵被棄,卻不知為何緣故……

「餵!」玉瑩好奇心上來,忍不住要打探:「你……怎麼混到這般下場了?」一副鄙夷神氣,並漫不經心地擺弄起袖口來。

「啊?」

「嘖!老娘問你怎麼來這兒的?!」氣得她維持不住架勢。

珀希眼睛一瞇,作躲避狀:「我來賣藝。」不是不明白對方的話,只在思忖如何回答罷了。

「賣藝?!」玉瑩眉眼一擠。 「呵呵、呵……哈哈哈……」終於放聲大笑起來。

漂亮的女孩在我面前誇張地大笑,從她將手握成拳頭捶打膝蓋的動作看來,是非常開心的。

「妳笑什麼?」但我卻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能有這樣強烈的喜劇效果。

「哈哈……」

她還在笑,我有點不耐煩了:「別笑了!」忍不住拍了桌子。

「哈……咳、咳……」她稍微收斂了點,咳嗽幾下。

我有點愧疚起來,低下頭,恢復成溫和的語氣。

「為什麼笑我?」

「你?!哈哈……」──好吧,情緒是沒辦法瞬間調節好的。

等她終於冷靜下來,我覺得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你……真是來賣藝的?」她笑地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我點頭,不敢主動開口,怕引起新一輪嘲笑。

「哼!」只是冷笑一聲。 「這是怎麼弄的啊?你……不是皇上的人嗎……嗚!」

「不要說!」我按捺不住了,衝過去捂她的嘴。 「噢!」結果被踩了一腳。

「呸!毛手毛腳!」女孩罵著,用手巾使勁擦嘴,把鮮豔的口紅都擦掉了。

「抱歉。」我再次道歉,並用非常誠懇的語氣及表情祈求:「請妳不要提那個人。」

「為甚?!」她不高興地瞪我一眼,很快,恍然大悟一般抬高眉毛,張大嘴,「哦!你被……」沒有接著說,卻咬住嘴唇,非常詭異地笑著:「哼哼,真是……怎麼說來著?『伴君如伴虎』啊!」

「什麼意思?」我最怕他們講這種深奧的習語。

「呿!呆子,這都不懂!難怪被人嫌棄了呢!」

嫌棄? 意思是說我被誰討厭了,是那個人? 他討厭我?

「我就說!憑你這怪模樣,人家頂多看著稀罕,新鮮上一陣就過去了,哪愛得上幾時?!又不似女人能生養……」

怪模樣……我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比較帥才吸引他的呢!

不甘心。

「餵?!怎麼了?」光顧著自己嘴上逞能,一古腦說​​了許多難聽的話,玉瑩漸漸察覺到對方神色有異,也就不自覺打住了。

只見他板住了臉,雙目朦朧(玉瑩是第一次看見這對青色眼瞳,竟也有些羨慕),神情恍惚。 。 玉瑩嘆口氣:不知怎麼地,剛才一門心思要將這落水狗痛打,卻在看到他這副憂鬱後,於心不忍起來。

「餵,別是傷心了吧?」論究起來,這小子也算她同行,遭遇的也是歡場中人常有的下場,此時見他悲傷,難免兔死狐悲。

「我說你真是!」她是一貫見不得人沮喪的,就是自己難過,也要打精神逞強。 「不就是被人棄了麼!弄得跟喪家犬似的,虧我見你在班子里活蹦亂跳的!沒出息!不就是個男人麼!值得這般計較!」

當然,那可算得上天下數一數二的男人了! 想到這裡,玉瑩也氣惱起來,卻是站在昔日對頭立場上的。

「你過得可好?」

「?」

我決定擺脫那些該死的蠢念頭……不,應該是我很蠢,蠢得以為自己是佔有優勢的──雖然從沒對自己承認,但我其實一直認為某人的一些行為是降低自己姿態的討好,即使他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

有必要那麼做嗎? 他是名君主,光這個頭銜就足夠讓他冠上「偉大」這個詞了。 只是逗弄,他在玩一場「公平」遊戲,目的是想看到,像我這樣愚蠢的外國人在陌生環境裡的有趣表現。

順便滿足一下他的性需求。

或者這也是他的觀察內容之一?

「你……說的啥?」

對了,我面前還有客人呢──一位美女!

「妳過得可好?」我學著顏尚昕的樣子,對她微微一笑。

「你……沒事吧?」她看起來有點害怕──確實,這變化有點突然,畢竟那些姿態是一時學不像的!

「沒事!」搖頭笑笑。 「妳叫什麼名字?」

她稍微瞇起眼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姑娘姓喬,名玉瑩!」

「很好聽!」我真心讚歎。 「妳也很好看。」後面這句話是習慣性的。

「呿!油嘴滑舌……」她也笑了,真漂亮。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進行,我們不知不覺交談了很多內容。 這個女孩,玉瑩,果然如我最初判斷的那樣的潑辣,內心卻還是善良的──想想她居然同情我被男人拋棄這種可笑的事。

我還知道她是名舞蹈演員,但沒有人身自由。 上次對我「施暴」的事件之後,她被以前的主人轉手到了「伴月樓」。 我對此表示遺憾,她卻說感謝我,因為那位主人後來被「抄家」了,說是我間接救了她。

「你跳什麼舞?」只有這個話題現在最讓我感興趣。

她挑挑眉毛(這個動作實在太性感了),站起來整整衣服,扯一下袖子──

一個美麗弧度。 那對手臂像蛇一樣靈活竄動,一個旋轉過去,美麗的女孩穩當地轉回面對我,臉上的微笑自信得令人遐想。

我彷佛聽到音樂。

「怎樣?」

「G…great!」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在那甜美聲音的提醒下恢復神智。

「呿!少跟我講那些怪話!」她帶著不以為然的笑容坐回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看著她的動作,舔舔乾燥的嘴唇。

「渴麼?」玉瑩沖我抬抬眉毛問。

我點頭。

「等著!姑娘請你吃花酒!」

「Really?!(當真?)」

原來「花酒」就是酒,不過口味似乎比平常那些好一點,有點烈。 應該很貴吧? 想想柴顯的麻煩,被女孩請真是難堪。

她還教我一套有趣的祝酒遊戲──划拳。

「八匹馬啊!五魁首!哈哈……你的!喝!」

我玩得很差,輸了不少,被罰了好幾杯。 這樣其實一點不好玩──只為把人灌醉,於是等我終於贏回一次時,我提出建議──

「別喝,你……你跳舞給我……好麼?」

「唷!你小子真會想啊!成!姑娘跳就是!」

「不……不跳這個!」我有個主意,詭異地笑笑:「我要看strip(脫衣舞)……」顯然,酒精在生效了。

「啥?」

「嘿嘿……」發自內心地坏笑著,站起來:「Look!Like this……(看!像這樣……)」

我開始動作,按照記憶裡、那些錄像帶上看到的姿勢。

「呵呵……你小子,看不出來,還真……呃──真有點狐媚手段……」

「What……er!Damn cold……(啥……呃!冷死了……)」

「嘖!這皮肉……比本姑娘還白,你是不是男人啊!……喲,這塊玉好漂亮!」

「What?……你……喜歡?給!」

「這?」

「給你!I'm not……queer!Never!」(我不是……玻璃!絕不!)

「說些啥啊……」

上書房內,話音低沈,似有什麼在謀劃的氣氛。

「怎麼姓管的那麼多?」高涉合上手裡的藍皮冊子輕輕拋於書案,「這份名錄是已經確定出來了麼?」

「臣等已確認再三,只待聖上定奪。」沈境鞠躬,拱手遮擋住臉,語氣略覺鏗鏘。

高涉不語,一手按住扶手,目視前方。 「此案,丞相沾進多少?」片刻,才又發問。

「管相似不知情,然而此中不少案子都係其長子管眳及家人操縱,若無管相重權掩護,本是難成氣候的。」沈鏡小心措辭,為人為己。

「哼,」高涉一聲冷笑。 「應風以為如何?」微笑看著沈境。

「管丞相乃是前朝重臣,功不可沒。」

「哦?」皇帝嘴角抬起一邊:「何時,沈大學士也善起春秋來了?」

「陛下取笑,微臣豈敢?」

「好了!說那些閒話!」臉色收斂。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依法從事!」

「微臣領旨。」

了結完這裡,高涉靠往椅背上略鬆口氣,即刻又朝外面大聲招呼:「進來吧!」

「是!」等候已久的八喜隨即推門而入,小步快走,將一書簡雙手呈上:「請皇上御覽。」

高涉單手接過,漫不經心展開:「哪裡來的?」隨口一問。

「自潤州,樂禮官顏大人所出。」

聽到這話,沈境一驚,連忙轉眼去看皇帝,果然──

高涉抬起嘴角,似笑非笑,雙眼圓睜,氣息頻繁。

「陛下?」沈境預感不佳。

「應風,」高涉按下那薄薄的信紙,面帶笑意對著沈境:「可願替朕辦件事?」

「陛下還請三思!」沈大學士急忙作揖請辭:「眼下朝中政務要緊,萬不可怠以私情啊!」這侵占民田的案件從去年便開始調查,好容易才待到此時時機成熟,正該一舉根除,怎能沒有皇帝坐鎮? !

「呼!」高涉輕笑一聲,雙眼微瞇,「既然應風如此了解朕,朕愈能安心委任了!」回頭對八喜:「速去準備!」

對方領旨退下。

「皇上!」於是再無旁人,事關重大,沈境不得不爭,「臣從未見皇上任性至此!」好久沒說過這樣大膽的話了。

「任性?」高涉還是笑──此時的心情已是好上天了,目光婉轉,看著別處:「朕也沒想到,這任性的滋味竟如此暢快呢!」

Today is a winter Sunday.

We wear our heavy coats.

The soul of my brother

Is pure though he doesn't think so.

……

「Great!」我忍不住歡呼一聲:真是太棒了! 以芹兒的聲線來唱這首歌實在太完美了!

「好!曲子好,姑娘嗓子也好!」周圍其它的演奏者們紛紛稱讚。 從他們交頭接耳商議評論的樣子看來,不光只是奉承。

已經有一個多禮拜了,從我們住進「伴月樓」並成為這些傳統音樂家們的臨時指導。 雖然不像平時那麼自由,但能和這麼多優秀的音樂家作交流,實在是難得的機遇。

雖然程大娘一味要求這些演奏者學會跟我們完全一致的曲子,而我認為他們原來彈奏的音樂也是相當出色的。 結果在我帶動下,把原計劃的單方面傳授演變為互相學習。

我還跟顏尚昕合作把一些歌詞改成中文的,方便這裡的歌手演唱。

「公子!小珀公子!」

這個聲音! 我有點害怕地轉頭過去:果然是女主人程大娘。

「怎麼了?」皺起眉毛問。 我很不喜歡這位女士,不僅因為她擅自採取的對我的稱呼;上次我在玉瑩房間裡醉倒過夜,她不僅大聲罵那無辜的女孩,還企圖用木尺打她,最後被我阻止,並毀壞掉那件刑具。

「公……公子!」看樣子她好像是跑過來──是什麼重要的事? 芹兒和我趕緊扶著氣喘吁籲的女士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謝……哎呀!我坐下乾甚?!」她卻頑固地又站了起來。 「急死個人了!」

「大娘莫急,有話好生講。」芹兒安慰她道。

「小珀公子,你可得幫大娘一把啊!」年長的女士捏緊我的胳膊,一副淒慘的神情。 「玉瑩……」

「玉瑩怎麼了?!」我擔心起來。

「玉瑩那死丫頭……」程大娘女士苦澀地瞇起眼睛:「她快把老娘急死咯!」

那名衣裝齊整、行動威武的青衣男子,立於雅閣前,左右張望下,神色謹慎;而後才掀起眼前布簾,閃身而入。

其中還有兩名男子,俱是二十來歲年紀,正坐於桌邊品茗茶水。 氣度非凡,尤其著紫衣那位,不僅容貌更加俊逸,一舉一動間流露的神韻可謂深不可測。

「主公。」侍衛長孟爍抱拳起禮。

高涉頜首示意,繼續飲茶。

「屬下已探得那『伴月樓』就在前方教坊街中,距離此處約一里不到。」

聽得此言,高涉停下將茶碗湊近嘴邊的動作,緊捏住碗身,穩住心境。 「那是個什麼去處?」言語中絲毫感覺不出其內心的波動。

「回禀主公,乃是潤州一極有名的教坊司。」

高涉臉色微瀾:「還打聽到些什麼?」

「所知種種,屬下俱已禀報。」

高涉無言,眼觀手上茶具:「即刻前往!」仰頭將茶水飲儘後,起身再將之擱回,快步從容走在前頭。

孟爍及另一高等侍衛方廉錦緊隨。

教坊司? 高涉心頭一抽:如何使得! 真是一刻也耽擱不起,比救火還急!

「這死丫頭!不知怎麼個想法,福氣不要倒戀上穢氣了!

……玉瑩,開開門! 大娘為你請小珀公子來了! 妳不是最愛跟他說話嗎? 」

程大娘領我們來到玉瑩的房間門口,用慣用的誆勸口吻對裡面的人大聲招呼著。

「玉瑩,是我!開門好麼?」雖然還不清楚是什麼事引起這樣的局面,按照常識,我應該協助程大娘把裡面的女孩勸出來。

「大娘,這是怎麼回事?」還是芹兒比較冷靜。

「哎!是梅大人。」

原來是那位重要客人,程大娘幾乎每天都要提到的名字。 「他怎麼?」我著急地問,預感不到好事。

「人家梅大人啊……」

眼前的木門「嘎吱」一聲被打開了──

「說那些幹甚?!」玉瑩出現了,眼眶發紅,正如我擔心的。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可算露臉了!」程大娘殷勤上前。

「你進來!」

「Wait!」沒等我搞明白,身體已經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拉扯著通過那扇門。

然後是粗暴的關門鎖門聲。

「玉瑩?死丫頭!你怎麼把個大男人關屋裡去了​​?!待會兒老娘怎麼向梅大人交差啊?開開門!快開門!」

外面急切的呼喊聲讓我更加忐忑不安了。 稍微看一眼對面的女孩,卻從她堅定眼神了解到機會渺茫。

「嗨……你好麼?」我大腦也隨即短路了。

「哎噢!」意外的啪一聲過後,我摀住忽然被扇的臉頰。 不痛,但很吃驚,「妳?」

「好你個臭黃毛!」女孩瞪著我,憤怒與悲傷混合出的表情。

「哎喲啊!stop──」

「我打你個臭黃毛、爛黃毛、死小子……你、你害死我了!嗚嗚嗚……」

往我身上莫名其妙亂打一通後,玉瑩終於坐到床邊輕聲抽泣起來。

「怎麼了?」我小心翼翼地坐到她旁邊,非常想知道原因──我做了什麼?

「嗚……都怪你!」她用袖子擦臉,粉底被抹花了,但一點也不難看。 「你……你教我的那『死吹舞』!」

脫衣舞怎麼了? 我記得她在第一天表演完後,還興高采烈地炫耀有多少人被她迷住呢!

「哼!害我……害我被人看中,贖了身……」

「什麼!」

眼前的三重樓閣,,雖不寬大,卻看得出精雕細琢;那「伴月樓」三​​字招牌,平淡地懸掛於門梁,舊痕累積,足見此處之悠久。

然而再怎麼雅緻,也是風月場所。 高涉急切起來,堅決踏進門裡……

「喲!這位公子怎麼的?!現在離開門還有些時辰!急個什麼?!」卻被堂內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阻攔下來,原來還未到接客之時。

「這位店家,我等非是為吃酒,只在這樓裡尋位故人。」孟爍代主上前施禮詢問。

「敢問公子所尋何人?」管堂的見他們氣宇不凡,非貴即富,自不敢怠慢。

「貴樓可有聲樂教習一名,姓顏?」

「沒……噢,是是是!」剛要按習慣搖頭否認,忽然就想起了,將頭只管點。 「小的這就去為公子們請去!」管事說著就要行動。

「且慢!」

高涉一聲輕令,對方住了手腳。

「不必勞煩這一趟了,隻請店家指明方向,我們自去尋找。」

「這……是是!」管堂連連應答,對方言辭雖善,而語氣間卻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嚴,令人不敢反駁。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位梅大人,「伴月樓」的VIP,在看了玉瑩跳我教給她的艷舞後,對這位原本就性感十足的女孩迷戀起來,決定出錢為她「贖身」──不再是以前那種無視對方意願的交易,而是把人身自由真正地還給玉瑩。

「那好極了!」這是我的真心評價。

「好個屁!」

「哎噢!」被敲了下腦袋。

「本姑娘在這樓子裡何等逍遙?什麼贖身!論規矩還不是要姑娘我自個兒以身相許了他!」

「『相許』?」

「就是嫁與他做小妾!」

「為何?」我知道『小妾』指的是原配以後的妻子──這是個允許一夫多妻的社會。 「既然你贖身了,為何他要你當小妾?你喜歡他麼?」

玉瑩看著我,表情很不自然:「呿!喜歡?本姑娘連他叫什麼名都不知道,就在台子上遠遠看過幾眼。一臉麻子,糝都糝死了,還喜歡?!」

「那你不依他!」

「哼!」無奈的冷笑。 「得了吧,也就逞逞強,待會兒就要來接人了,哪是我能做主的。」

「不行!他不能強的!」我著急了:這簡直就是變相強姦!

「嗤!」笑聲越來越冰冷。 「你當是明媒正娶呢?」

我用表情傳達自己對這習語的不解。 玉瑩沒有為我解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

「姑娘我年紀也不小了。」──她不是只比我大一歲嗎? 「小子!你跟我們不一樣,」玉瑩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頂。 「不光因你長著黃頭髮藍眼珠子。」

這大概是我在這裡遇見的最聰明的姑娘了。

「那人不要你,是他瞎了眼!也和該你運氣!」

也是膽子最大的。

「玉瑩,姑奶奶!別耽擱了,快放了公子出來吧!」程大娘一直守候在門口。

「知道了!大娘你先去別處應酬著,我梳洗了就出來!」

──她是要妥協?

然後是程大娘激動的應承聲。 玉瑩沒有立即照自己答應的行動,依舊撫摸著我的頭髮,眼神是與她平時不符的憂鬱。

我不知所措了。

「對了!」她好像想起什麼,停下那令我尷尬的動作。 「這我得還給你!」

原來是玉石,玉瑩正把它從脖子上取下來。

「不!我給你的!」她以為那是我喝醉後的玩笑舉動? 好吧,雖然後來我是有點捨不得,但怎麼能收回已經送出去的禮物? 更不要說對像是女孩子!

「拿好!」裝飾品已被強行塞回我手心了。 「你這呆子,也不看明白這是什麼?後面那些字被人看到,姑娘我就別想活了!」

後面的字? 我趕緊將那塊石頭背面翻過來:真的,被雕刻在很小一塊區域裡──難道這標誌著皇室用品?

「男人真是信不得!想必他送你這玉時,也是情濃意蜜之際,怎就忍心將你逐出來賣藝?!」

「不是……」

「喲!你倒替他說話!竟比女人還念情!沒出息!」

「……」張了張嘴,沒再反駁──撒謊最令自己不自在。

「好了!快出去,本姑娘要梳妝打扮了!快走!」她突然站起來推我到門口,並把門打開。 等等! 我不能就這麼離開,眼前可是位準新娘──雖然是被強迫的。

「我……」低頭摸摸身上:該死的! 連塊硬幣都掏不出來!

「磨蹭什麼呢?!快……快走……?」

「呃?!」突然被她揪住衣領靠上去:怎麼回事? 我又做錯了什麼?

女孩的眼神變回我熟悉的玩世不恭,很有精神──跟半分鍾前完全不同的氣氛。

我順著她偶爾轉開的視線看過去……

「嗯?」結果被堅決地扭回來。 這粗暴的姑娘。

「你……」玉瑩看著我,表情複雜,誇張地皺著眉毛,抿了好幾下嘴唇──

「莫要忘了奴家!」

什麼? 沒等我明白過來半點,臉頰被她的嘴唇碰上,豐滿柔軟的……

「砰──」

再一個瞬間,面前的房門被關上,緊接著是上鎖聲;我經歷到半小時前程大娘的遭遇。

怎麼了? 摸著被幸運光顧的左臉頰,我不禁有些受寵若驚,轉身打算離開──剛才那是女孩們的小伎倆吧? 真有意思……

難看的笑容一直保持到我看見眼前的事實過後兩秒……是事實嗎? 做夢的可能性更大,或許。

吞嚥一下,深呼吸……

「開門!Damn你開門!!!開──」

拼命去敲被那該死的女孩關得死死地木門,心里和口頭都在絕望地呼喊。

絕望? 好吧,如果我坦白一點,其實還有那麼一點點狂喜。

這應該是夢,就像過去我渾渾噩噩地醒來前經歷的那些情景──我頑固地催眠自己並繼續敲門,然而力度卻隨著緊張的陡漲急劇下降。

赫──在彼此身體終於接觸到的瞬間,一切都結束了。

是嗎? 我居然提到「一切」。

「嗯……」老天,我能確定這不是夢了──這鉗在下頜的力度。

「看我。」──還有聲音。

以及被強掰著肩膀轉身後看到的臉,一點沒變。

胸腔一股……

「不可閉眼!」

「噢!Fuck!」他居然打我耳光? ! (雖然一點不痛。)我閉眼只是因為不敢相信現狀!

沒等我發出舉動,被粗暴對待的那邊臉又被人非常輕柔地撫摸……該死的! 連那股溫度都是我熟悉的!

「哎噢!你……」到後面感覺就不對了。 他居然用力起來,我覺得自己像是一件物品被手持抹布的女僕努力擦洗著,就差吐上唾沫了。

「哇!」接下來就是被不容分說地扛起──難道這些都是由程序安排的嗎? 他*的! 為什麼不能按照我的設想那樣? !

對,我承認自己設計過與他重逢的情景,難道不行嗎? 這傢伙是皇帝,以他的權力,遲早是能找到我吧? 如果他願意的話。

對了,他是皇帝! 我就這樣被他扛在肩上……現在是什麼情況? !

哈! 是顏尚昕! 我剛一探頭就看見讓自己稍微安心的人──

「我……」見鬼,我該說什麼? 救命? ! ──你認為一名音樂家敢去反抗一位皇帝嗎? 更不要說他還是皇家樂師。

「在下參見主公。」果然,我的樂隊同伴在朝這個劫持我的傢伙、他的主人鞠躬──我完蛋了!

如預料的,他根本沒有搭理對方,步伐快速地​​朝前邁。 後面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緊跟著我們,顯然是他的侍衛。 奇怪,怎麼沒有其它人? 管家八喜不總是在他身邊打轉嗎?

好了,別想其它那些人了,他已經把我帶進一間屋子裡了──看著那名侍衛為我們小心關門的動作,我絕望地想。

「哎喲──」

就著心中怒氣,將對方毫不留情地往床裡一摜,再乘勢欺身上去將他困在裡頭。

真是意想不到! 還以為與他見面會有番難承的感悟,就是方才他從那房裡出來,遠遠看到那頭熟悉的髮色時,高涉還心悸難捺。

哪知下一幕就從裡面送出位女子,一副裝扮,分明就是此間粉頭。 看他二人極眉來眼去,於調情有何分別? !

最讓人氣極的,是被那女子親在臉上後,這小子居然露出那副懵懂傻氣的笑臉兀自陶醉著!

高涉只感覺十二萬分後悔:怎麼竟為了這樣一個蠢東西千里迢迢奔來一趟? !

「Shit!」此時剛一著落,這小子便揮手驅趕他,行徑、言語與從前絲毫不差。 「哎噢!」高涉也一把擒住他揮來的手腕,用了些力,引得他大叫。

一來一往,儼然就是從前那套過場,高涉不禁百感交集,屏住氣息,居高臨下將對方凝視。

珀希似亦有所感悟,不再爭鬧,看著他,眼睛眨幾下──這一幕,就是飛奔萬里也值得。

沒有將那手腕鬆開,高涉另外伸手摸在對方臉頰上,細細撫過,麼指落在他嘴唇上,「為何將頭髮剪了?!」看那堆亂如枯草的黃發,聯想起上次分別時對方的模樣。

珀希睜眼一瞪,臉不屑地轉到一邊。

「告訴朕,頭髮怎麼了?」意識到自己話語嚴厲了些,高涉沈住氣,輕揉他頭髮小聲再問。

對方垂下眼簾,表情略有鬆懈:「有蝨子,被…shaved(剃掉)……噢!」

高涉手一緊,不慎扯到他頭髮,隨即連同其手腕一併鬆開──

「嘿!你要幹什麼?!」珀希驚叫起來。 對方已解開他腰帶,正扯住衣襟,要將他上面的衣裳解開! 嚇得他忙揮手驅趕:剛剛說話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著急? !

高涉哪能理會他的抗拒,執意行事,兩下揭開其上衣──

果然。 自讀到顏尚昕那信中表述,說珀希流落民間賣藝,境況極淒苦;高涉便擔憂不已:看模樣手腳,他也不該是窮人出身,哪吃得消這番落魄?

「放開……嗯!」珀希稍一掙動,又被對方摁牢肩膀穩住。

高涉一臉鎮定,全看不出他施了多大的力。 待其讓步後,將手放在珀希胸口,從那凸現的肋痕上撫過──

「怎麼瘦成這樣?」

「!」珀希眨眼將他看幾下,咬住下唇,把頭往旁邊一昂,作不以為然狀。

如此不堪回首麼? 高涉苦澀一笑,哪會去追問,只俯下身,嘴唇在其鎖骨間輕輕印下──久違的味道。 繼而伸手到他肩後,意欲除衣;自見到他後,胸中便情緒難耐,恨不能將他整個嵌起來以解闊別。

「不行!」珀希抬手阻擋:甚覺不妥,卻一時說不明緣由。

「乖……不鬧了,讓朕好生疼你!」高涉哪禁得住,先前倒是反复謹告過自己再不可對他用強,可到了眼下局面,真如被抓撓般。

「我……Damnit!(去死!)」不堪對方執意騷擾,珀希奮起揮拳。

高涉身手靈敏,自然是截住了他,繼而清醒了些,不再動作。 視線不自覺轉移去看被他捏緊的那隻手……心頭一跳。

晶瑩白亮的一片從攥得緊緊的拳頭里露出邊緣,糾纏著纖細的紅繩。

深深嚥下一口,喉嚨裡漲滿酸楚。

胸腔裡有什麼在膨脹,讓我感到呼吸艱難。

他在吻我的手。 確切地說,是手心,靠近那塊玉石的部分。 (差不多忘掉這東西了。)

「嗯……」我抽回一下,被他舔得手心發癢,決定擺脫這肉麻的親暱方式。

結果當然是被駁回,他甚至更專心地開始吻起我的手腕了。 如果沒穿上衣,我毫不懷疑這傢伙會一路吻到肩膀──像以前那樣。

我開始放鬆,無奈地望著幔帳頂,小心翼翼地吞嚥……心跳,很清晰。

意外的暫停。

等我反應過來看過去……可怕! 他的臉上是最讓我害怕的表情。

「手上的疤是怎回事?」冰冷而強硬的語調,背光的臉上,黑眼珠毫無神采。

「?」他問的問題,我因為緊張沒有聽懂。

「呼……」嘆氣聲。 然後,他挽起我的衣袖……我明白了。

「這是如何傷的?」語氣完全是責問,臉上的表情也是配合好的冷酷。

下意識看一眼手心裡的東西……胸口被膨脹物充滿了。 我艱難地咽一下──

「幹你鳥事!」

「你!」

「哎噢!」他揪住了我的頭髮! 「放……Fuck!」我竭力掙扎,再沒有剛才那些猶豫:該死的混蛋! 我不是你的玩具,這是我自己的身體!

「唔……嗯?!」

厭惡,痛恨,回憶,無所謂……

要窒息了!

「哈……哈阿……」缺氧導致我眼前發黑,大口吸氣又刺痛了肺。 該死的! 這傢伙完全沒有考慮過我嗎? !

哦,他還知道幫我舔掉嘴角的唾液……他*的!

「你……走開!」我用上現在的全部力氣試圖將他推開──知道那沒用,只是盡量傳達自己的不滿。

──開玩笑! 難道你認為他會顧及你的想法?

哦,對了。 他是皇帝。

知道自己方才語氣是過於嚴厲,然而看到他身上那樣深長一道傷疤,心緒如何不亂? 高涉不知怎樣勸好珀希,情急之下,不顧一切親了上去。

倒似奏效了。

雖然還有抵抗,但對方已無甚氣力,粗聲喘息,面色潮紅……

高涉滿意地湊在他耳邊,輕啄起來:「乖……告訴朕,手是怎麼回事?」不問出究竟,心難平復──這傷看來非同小可,不知他當時受著何等痛楚呢!

「嗯……」珀希被弄得失神起來。 「The……the robbers!(強盜!)」

「哦?是什麼?」高涉繼續調弄,手往他身上撫去。 「好好說……」

「是……是賊。」

驟然止住。

挺直背坐起,高涉俯視著一副不解模樣的珀希,吞嚥一口,喉頭一股酸痛。

低頭,看到那隻不若昔日光潔的手臂,握住,慢慢抬起。 對方因他這番異常而面色茫然,不知抗拒。

不,別那樣! 太肉麻了!

我想起身反對,卻出乎意料地行動不起來,躺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被人像貓一樣舔著,還往上面輕輕吹氣。

──他以為我才剛剛受傷嗎?

為什麼我沒法阻止這可笑的行徑? 連出聲制止都辦不到? 像這樣被另一個男人小心呵護著……真讓人尷尬。

「痛麼?」

我搖頭,面無表情。 如果那時候他在場的話,也會是這樣的反應吧?

是在補償什麼?

同情? 不止。

那還有什麼?

他不再「安慰」那道醜陋的傷疤,將臉湊了上去……

隱約感覺到,灼熱而紊亂的呼吸,和鼻翼的顫抖。

哭……開玩笑? 他是皇帝! 這不符合他的角色!

不過,我真的這麼想嗎? 我是說,真的把當成皇帝……

莫名其妙地難受,我抽回了右手。

高涉不禁訝意,隨即看見珀希露著的半邊臉通紅,輕輕俯過去,撥開他額上的幾簇頭髮:「乖,不怕了,以後朕都在你身邊……」說著,去親他那深凹的眼窩處。

卻沒意料到被他倏地轉過臉來,兩張嘴碰個正著──甜……

只略舔到對方嘴唇,珀希便先收回,板著面孔,又往別處看去。 高涉怔在那裡,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珀希等在那裡,久不得動靜,眨眨眼、掙掙肩,左右不自在,終於舉一隻手摟住高涉脖子──

「哼!」清下喉嚨,捏一把鼻子。 「你……輕點。」

高涉恍然大悟,喜色難禁,嘴角高抬,湊到他面前──

「都依你的,只是……」細吻其面。 「太難為朕了……」

「嗯……」

「咳、咳咳……」

「怎麼了?好好些……」

他托著肩膀讓我翻過身,為我輕輕拍打背心,緩解咳嗽。

真是遜斃了! 天知道我一直在鬼叫什麼……

對了! 就是這傢伙! 他明明答應了會動作溫柔些,結果開始那一下就痛得我快哭了! 記得從前做起來也沒這麼糟糕啊? 還有那些夢……

「好了麼?」

耳邊是溫柔的關切,但一想到剛才這混蛋在我身上的那些行為……

「滾!」我回手將他打開。 「噢……」

「真是野氣不改!」又被他捉住了手,趁機將我翻轉過來──

「呼!」莫名其妙地笑一聲。

我憤恨地瞇起眼睛。

「又沒說你不好,作什麼怪相?」

「哎噢!」該死的,我最討厭被人捏臉──小時候受夠了! 「bastard!」

然後,一場小規模的打鬧之後,我們的位置又調換了一次。

「果然……愈發地野了……呵……」他笑著喘氣道,絲毫看不出正處於下方的劣勢。

「嘖!」我抬手打開他將要碰上我臉的手。

「呼……」他收回手,微笑著嘆息一聲,忽然握住我剛才打他的手,「就這麼一直捏著,也不嫌磕?」

低頭看過去:原來是那塊玉石,我就這麼將它一直握在手裡? 「噢!」現在想放開,可肌肉已經差不多麻痺,稍微一動就痛得要命!

「慢點!」他將我的手雙手握住,仔細揉那些關節,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指一根根展開。

手心裡印了一團有趣的圖案,沒等我看仔細,他把那塊被解放出來的珍貴玉石丟開後,又動手在那裡揉起來。

「真是的,怎捏得那樣緊?」一听就是抱怨。

「我喜歡它!」習慣性反駁,不管用什麼託辭。

手心裡的按摩動作暫停了。 我下意識地去看他的臉──這麼做是不是一種狡猾?

果然,華麗的黑眼珠裡是濃稠的憂鬱──真讓我滿意。

滿意地心臟都不知該怎麼跳動了。

「過來。」他鬆開我的手,摟住我的脖子,讓我俯身靠上他。 「朕給你戴上。」

明白了他的目的,我意外地順從起來,躺下去轉身露出脖子後面。

那塊小石頭已經涼了下來,貼在領口是一種難言的愜意。 後面被他綁繩子的動作弄得有點癢,我忍住了沒有動。

時間持續了很久──不是我誇張,他還在後面吻了好一陣,尤其是文身那塊區域。

「你都喜歡麼?」

「……啊?」

「朕給你的,你都喜歡麼?」他用手圈住我的肩膀,以一種含糊的性感聲音問。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隨機挑選了個詞發音。

「珀希……」他在耳邊叫我的名字,熱氣讓我幾乎無法思考……

於是,一陣糊里糊塗後,又​​一次被他壓在身下。

好吧,算我倒霉……

第八章

台上的女孩朝我拋個眼神,伸出食指,彎曲……

我本該歡呼一聲衝上去,卻意外地挪不開步子,尷尬地停在原地。

她走下舞台。 於是,我認出這名性感的亞裔女孩是……玉瑩? ! 可她穿的衣服真奇怪,我是說,梳著那套複雜的髮髻卻穿一身鮮豔的皮質比基尼。

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肩上。 在女孩的帶領下,我踩起舞步,即使此刻的舞曲如此古怪──《西江月》,是這個名字吧?

一個複雜的旋轉後,倒下的人卻是我,玉瑩不知什麼時候站得離我好遠……

誰在支撐著我?

「以後朕都在你身邊……」

緊張感像超新星般在胸腔裡爆炸了。

「莫要忘了奴家。」

我趕緊尋聲去看另一邊:用袖子擋在嘴的玉瑩大笑著,離我越來越遠。

「等我──」下意識地要追過去。

「嗯?」卻被身後的人緊緊捆住,手都揮不出去。

「……醒醒……」

一陣陣熱氣吹在我的脖子後面,被緊擁的身體逐漸感受到他的體溫、肌肉的力度……

真實得過分!

「赫──」按照一貫的噩夢驚醒模式,大聲嘆氣,我迅速睜開眼睛──

「啊!」一眼看見的那半張臉嚇得我大叫出聲:天吶,難道還沒醒?

「好了!醒來了!」那雙眼睛極其溫柔地看著我。 「怕什麼?是朕!」聲音異常平和。

是的,除了你還有誰會讓我這麼緊張?

「呼……」從荒唐的恐慌中擺脫,我閉上眼,無精打采地鬆口氣……等一下,剛才看到了什麼? !

第二次快速睜眼;這是什麼地方? !

「珀希?」

我猛地施力從他懷裡掙脫──這傢伙就像在夢裡那樣抱著我,可怕!

我連滾帶爬趕到那扇飄著兩片深藍色布簾的小窗邊──飛逝而過風景……

該死的!

「怎麼回事?!」我回頭質問眼前這名策劃人──還能有誰! 又是這種伎倆!

「哼!」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最讓我惱火的態度!

「去哪裡?」我加強聲音裡的憤怒。

「過來。」他朝我招手,抬眉毛的動作輕蔑極了。

「去哪裡你要帶我?」我著急起來,語氣夾雜著乞求。

「餵!」結果被對方捉住手腕一把拖過去。 「噢!」膝蓋撞得痛。

「這也要咋呼!」他微笑著揉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圈住我的腰。 「自然是​​回京城。」

「『京城』?」我聽過這個地名,難道它就是皇宮的所在地?

我要被帶回去了……

「不──」下意識地掙脫。

「怎麼?莫鬧!」

「我不去!」怎麼現在才想起? 被這傢伙找到就等於再次被關進那間豪華監獄。

「噢!」手被毫不留情地反剪過去──他*的,不能在體力上勝過他是我的最致命弱點!

「怎麼就不想回去?!」

看不見他的臉,但從語氣和胳膊上的力度判斷:他生氣了。

「嗯……放開!」我才不在這種不對等的情況下談判! 「唔?」又被那傢伙攀住肩膀轉過去。

那張臉上不僅僅是憤怒。

「說!怎就不願回去?!」

我低下頭:莫名的艱難。

「珀希?」──捏在肩膀的力量加重了,痛。

「我要……」咬住嘴唇:「賣藝。」

馬車的一次劇烈顛簸,心臟差點跳出。

「哼……」輕蔑的笑聲。 「荒謬!」

什麼意思? 我昂頭辯解:「我喜歡賣藝……噢!」

他*的。

確是解恨了,而懊悔也如洪水般瞬間灌滿胸腔。

不忍看到對方臉上逐漸顯現的指印,高涉將臉轉向旁邊,艱難地吞嚥:以前也動手打過他臉,卻從不曾用力,只作警惕;想不到這次下手如此之重……不自主地握緊手心,難遣的燒灼。

剛聽​​他說拒絕的話,以為與昨日那名女子有關,自是急切。 待到被告知實情,高涉才驟然醍醐灌頂,如臨大敵──從未有過任何阻礙似此時這樁令他挫敗,惱羞成怒至極的結果就是訴諸暴力──理智盡失。

「Bastard……」

極低沈一聲咒罵,繼而是毫不留情地一掀。 高涉頹然坐倒過去,等著對方發怒。

「!」結果卻極出乎他意料──

只見珀希三兩下爬出車內,踩在邊緣,其動機不言而喻!

「珀希──」高涉呼喊著搶上前去,話音未了,對方的身影已自那裡墜落,只衣衫從他手上瞬間掠過……

「停車!」

該死的! 痛死我了! 魯莽導致身上的傷痛又多了幾處──手掌和膝蓋,我顯然低估了馬車的速度。

我本來不會做這種蠢事,如果不是某人的暴力行為──他*的! 他竟然打我的臉! 那種力度絕不是調情的玩笑!

「珀希!」

哼,這麼快就追來了! 我忍住痛,努力站起來:當然知道現在逃不掉,只是示威。

「傷到哪裡了?」

「滾!」我揮手驅趕他。 「嗯!」果然引發了拉扯,然後是強有力的手臂圈在胸前。

哼! 除了武力威脅,他還能對我怎樣?

「不要走!」

哦,還有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演出。 我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為他在我耳邊的嘮叨當聽眾──

「乖,莫要氣了,是朕不對……」舉手要摸我灼痛著的左臉,我厭惡地躲開,他沒有堅持,「怎麼這麼傻……」又來握我受傷的雙手。 「都出血了!」

「走開!」我受不了了,抽回手朝後一擊。

「珀希!」

結果被抱得更緊,我放棄了:我在幹什麼? 我們在幹什麼? 演浪漫肥皂劇? !

擔心會不會出現扮演路人的群眾演員,我的搭檔正入戲呢……

「朕已經離不開你了。」低沈的話音伴隨斷斷續續地熱氣吹進我的耳朵。

噢,多浪漫的宣言。 我尷尬得想哭,真他媽地尷尬!

「我不想回去宮裡。」為了配合他,我的語氣變得消沈。

「那,你可願意與朕一起?」

「……」

「珀希?」

「我還有band。」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嗎?

冰涼的​​指尖從我的左頰掠過,我覺得自己在強忍著什麼。

「朕知曉了。」毫無意外的悲傷語調。

──不,你不知道,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縱然避著禮數,顏尚昕也實在耐不住要抬眼去瞄看桌對面……

此時本該在百里之遙奔走的二人,竟又出現在這「伴月樓」裡,一上午的路程就這樣折返歸零。 幸虧他對柴氏兄妹還有囑託,並不急動身,否則就是錯過了。

心裡雖明知不該對上位者抱猜忌,可看到珀希新上繃帶的雙手和皇帝的一臉倦色,不禁教人擔憂。

顏尚昕在宮中便聽傳聞,說聖上對珀希的失落如何悲痛,今日重逢,自然替他們欣慰,想像回宮後,珀希再不必受那些疾苦。 怎麼沒多久,便倒轉回來,還鬧得跟冤家一般?

一見珀希吃盡了碗裡的菜,高涉便為他添上幾樣──他原本就使不好筷,此時手縛繃帶,更加不便。

雖然只是破皮的輕傷,可想到他手腕處那駭人的疤痕,高涉便心有餘悸,全不敢敷衍。 幸好當初選拔隨行的方廉錦擅外科醫術,及時處理;只是珀希嫌麻煩,極不耐煩,高涉連哄帶嚇才令其依從。

此時回到這教坊司,與眼前這些人同桌而食也是應珀希的堅持。 高涉雖心甘情願照料珀希,然而當著眾人的面──那對賣藝的兄妹還好,卻還有那知底的樂師──不免有些難堪。

「諸位公子!容老婢略擾!」

突然又傳來此間教母的聒噪,本就心有不暢的高涉深皺起眉頭。

「程大娘,不消傳歌舞,我們只是便餐。」倒是顏尚昕識趣,趕緊勸住。

「喲!顏公子誤會了,」程教母轉身揮手,叫聲上菜。 「這是老婢特意為公子們熬製的老鱉湯,望諸位好生享用!」一名丫鬟將一口汩汩冒泡的砂鍋,端上席面。

「什麼?」珀希見是吃的,上了勁頭,握上湯匙站起來就去舀……

「等等!」高涉怕他燙著,趕緊拽著衣角將他扯回,隨即也挨了個白眼。

「呵!看把小珀公子饞得!」程教母被逗得直樂。 「讓大娘給你盛一碗,涼涼再喝不遲。」說著拿來大勺,小心盛舀,卻沒留意到對面高涉的嚴厲注視。

珀希聞出香味,看到那奶白的湯水,不時舔舔嘴角。 忽然想到什麼,雙眼一睜──

「玉瑩怎麼樣了?」

屋裡一下子冷靜起來。

「哎呀!小珀公子真是善心人,竟這樣惦記她?」程大娘察言觀色,小心遣詞。 「昨兒個她就出閣,嫁與梅知州當正室夫人了呢!」

「哦?此事當真?」插話的是顏尚昕,一副驚喜神情。

「呵呵,這哪能造謠!」程大娘也略覺輕鬆,坦言起來。

「那梅大人的原配是童養媳,前年得病死了。梅大人年初來到潤州上任,進了我們『伴月樓』,一眼便相中了玉瑩,早晚是想贖了她回去……呵呵!」掩嘴輕笑。 「這樁親事,還是小珀公子催成的呢!」

「為何?」珀希皺眉問道,其餘眾人亦不解。

「就是小珀公子教姑娘跳的那脫衣裳的舞,梅大人看見後,甚覺不雅……其實就是醋罐子翻了!」隱隱嗤笑。 「大人一急,當晚籌到銀子──八百兩吶!」比個手勢炫耀。 「次日便把新夫人娶進門了!」

語畢,眾人或訕笑或祝愿,還有如釋重負的欣慰。

只珀希還不放心:「但是她不喜歡梅大人啊?」

高涉鼓起眼將他一瞪,脫口而出:「你懂什麼?」

珀希皺眉,抿緊嘴……

「來來!小珀公子,可以喝湯了!」程大娘壯起膽子打圓場。

「哦!謝謝!」珀希道謝著接過,話茬丟在一邊。

「且慢!」想起他上次飲補湯後的慘狀,高涉忙將其穩住。 「少喝些!」

「Noisy……(多事……)」珀希喃喃抱怨,顯然不願理會。

「忘了上次水池子的事麼!」

「……」

這話果然奏效,但見他慌忙擱下碗,惶恐盯著,如見砒霜。

「好罷,少喝些便是。」見他這模樣,高涉甚是愜意,手在後面輕撫其腰。

「對對!」程大娘不識趣地幫襯道。 「公子不喝湯,吃肉也是一樣的!來!」又去那湯裡攪合,撈​​出些肉塊到他碗裡。

「多謝。」珀希已沒了初時的熱情,心不在焉地使筷子在碗裡挑剔。 不會兒夾起一塊烏黑的東西,神情頓時緊張,戰兢兢湊上前去……

「珀希?!」高涉一把摟住那已然癱軟的身軀,焦急呼喚,隨即又怒目瞪著地上那隻咕嚕滾跑的老鱉爪子。

「Shit……」珀希靠在對方懷裡,眼朝上望,罵得有氣無力。

次日午間,七人三馬一車在顛簸的林間小路上,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Afternoon sun……呵呵呵……」芹兒隨著哼唱,沒學完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What for?(笑什麼?)」珀希聞之不解,「噢!」冷不丁一驚,看向旁邊──

「只顧說笑!今晚是想露宿麼?!」高涉不知何時已站到他面前,牽起他手要到自己一邊去。

「We're singing!(我們在唱歌!)」珀希不耐煩地辯解。

「說聽得懂的!」眉毛皺得極深。

「哼!」嘆口氣,珀希不耐煩地甩開對方的手,往前面奔走去,伴著趕車的方侍,似要攀談。

高涉在後面看著,一臉的不快。

「呵呵!」旁邊的少女輕笑一聲。

高涉回頭,情不自禁地瞪了一下。

芹兒雖垂眼迴避,卻收斂不住之前那一記短暫的專注。

一路上我都在避免跟他交談甚至見面,很難否認這不是故意的,像這樣不與他講話,甚至不敢正視他……就是不敢。

這傢伙瘋了……昨晚……

「你說的什麼?」

「朕陪著你賣藝。」

我閉緊眼睛,轉過去抹下臉:「Don't push me……(別逼我啊……)」

「不好麼?」他握住我的手腕,語氣讓人難以拒絕。

「你……」我咬住嘴唇:你瘋了? 你是皇帝,是統治者,不是悠閒的富豪大少爺!

「不樂意?莫非你嫌棄朕?」

「不!」否認得真快,我都沒來得及思考。

「呼,那就好。」伸手過來摸我的頭頂。 「你離不了band,朕也離不了你。」

那麼你的國家呢? 我想這樣問,卻忽然覺得自己沒資格。

「Stupid!(傻瓜!)」

「哼!又在罵什麼?」說著,手按在我腦後,使我靠上他。

罵什麼? 當然是我自己──怎麼會蠢得接受你的白痴決定? 而沒有勇氣拒絕。

──該怎麼拒絕?

有件事他說得對:我們一路上實在很拖沓,以至於到達樂隊的下一個演出地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如果不是其中一位侍衛用一塊證明身份的木牌,給那些看守城門的士兵看(相當於FBI的工作證吧?),我們恐怕得被關在城外過夜了──這對無比尊貴的某人來說顯然是難以忍受的。

我們住進了據說是這裡最高級的一家旅館,不過最好的房間只剩一間了。

得知這個消息後,他看著我,表情不言而喻。

我低下頭,麼指從右手其它四個手指上抹過;所有人都認為我應該跟他同屋,像昨晚那樣分開才不合情理,連旅館的服務員都用那種怪異的眼神看我… …好吧,那是因為我在這裡本來就很「古怪」。

不管怎麼說,難道我跟他的關係就這麼明顯,且理所當然嗎? 看看現在擺在屋子裡的那隻浴盆! 我敢打賭這是他們專門挑選的──大得足夠裝下兩個我們這樣的大個子男人!

「怎不脫衣裳?」

我不說話,直白地瞪著他──這傢伙已經脫光了上衣,下面也只剩下一條襯褲了……嗯,腹肌倒是挺明顯的……媽的,我在看什麼!

「我不洗!」眼轉向旁邊,其實我很想跳進那熱騰騰的木盆里安逸地泡著──這是離開他後第一次有機會用浴盆洗澡。

「呼!」似乎是嘲笑。 「風塵僕僕走了一天,不洗洗如何安睡?」

「我不跟你一起!」驚恐地揮走他伸過來碰我衣服的手。 「嘿……你幹什麼!」還以為他不會強迫我呢!

「莫鬧!」他堅決挪開我的手,把我的一件外套脫下:「再不洗!水該涼了!」

「我不……」

「你先洗!」

「……」艱難地吸口氣:「好。」見鬼! 我說好? ! 這他*的一點也不好!

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一件件脫下衣褲,動作慢得像是故意折磨人。 待他露出上身後,高涉便急忙將臉轉了過去,心頭盡是蟲蟻在爬。

直到聽見水聲,他才慢慢看過去。 只見珀希背​​對著坐在那浴桶裡,沒有頭髮遮擋的後背一片雪白,燈光照出水暈映在那肌膚上跳躍。

高涉雙腿不由自主地邁過去……手伸出來,就是要去碰,砍了都止不住。

「赫?!」珀希被他嚇地一聲,驚恐地抬回頭盯著。

「我……給你擦背。」這是約定的──其實是他一人的任性而已──這段日子,自己不再是皇帝、一國之君……只是這段日子到底是多久?

珀希望著他,眼神漸漸鬆弛,睫毛一垂:「好……」

──突然荒唐地想讓這日子天長地久下去。

當他的動作被感知到時,我就後悔自己的允諾了。

那力度實在非常輕柔。 如果是從前,我會抱怨著讓他停止,然後找來長柄刷自己擦。 現在不行(我不是說這裡沒有長柄刷),每一次的摩擦和壓迫都不僅是針對背後的皮膚──我的心臟上就像有根火柴在擦。

更不幸的是,胸腔裡全是硝酸甘油,我害怕,他會直接用火來點……

「你……」觸電般掙動一下後,我的身體僵了,屏住呼吸,嘴保持成呼叫一聲後的半張。

他當然不去理會,繼續親吻我的肩膀,現在已經是脖子了,下頜,嘴角……嘴唇間的縫隙毫無防備地被他伸進了舌頭,我回應了,像對待所有欣然接受的吻一樣。

當然,我也會挑逗他。

「嗯……」我開始呻吟,手不自覺得攀上他肩膀,下意識地將他往自己這邊的浴盆裡拖……

喧嘩的水聲、水花飛濺的瞬間。

直到我被他推到下面,水灌進我的鼻腔,然後他又將我立刻拉起──

「珀希……」他貼上我的額頭,我們鼻尖相對。 「我想要你……」

「嗯!」我捧起他的臉,用力再吻一次。 「快!」

噢,天知道我是怎麼了! 為什麼? 在以前的那些時候,我為什麼沒有這麼興奮? 明明有女孩對我暗示過……不,我不是因為害怕她那粗魯的哥哥!

現在,全身在高密度地顫抖,喉嚨裡的聲音界於失控邊緣,手不停地撫摸位於上方的男人,半秒都不願離開他的溫度。

「珀希……朕要你……」

「Yeah……」我喘息著,手插進他的頭髮──最讓我滿意的部分之一。 「啊?!」

沒有預料到地,他突然用力抬起我的雙腿,而我及時扶住浴盆邊緣,於是身體整個離開了水面。 他已經褪下那條濕透的襯褲,露出將要進入我身體的器官。

我從未像這樣專注地看過,雖然現在光線很差,卻使那個讓人找不到詞語形容的部位更加誇大了。

吞嚥一下,抬頭看到他的眼睛:濃黑的眼珠,無法不信任。

「嗯……唔嗯……」被進入的感覺還是那樣難以忍受,我咬緊嘴唇,繃緊身體猛地往後仰。

「珀希……」他的聲音,安慰劑。 「朕輕輕地……不會傷了你……」

身下的熱蒸汽像風一樣拂過皮膚,身上聚集起混合汗液的水珠一滴滴淌落下去;我在頭腦裡想像出這情景,為每一次墜落配音。

迷茫的水霧間,我看到他的臉,不知是不是被激情混淆了感官,每一次距離的改變都被誇大,讓我患得患失……這時候,我想呼喚他的名字。

找來乾衣裳又給他擦一回頭髮,那叢金黃的短毛糾結著豎起,活脫脫一個刺猬。 不禁想起那頭好容易蓄得的長發,自是惋惜。

「嗯……」「刺猬」呻喚著挪一下,轉過來,一雙迷濛的水色眼睛將他似笑非笑地望著。

「困了麼?睡罷!」高涉回以笑容,將珀希攏上自己胸口,手在背後輕揉其腰。

「謝謝。」換得一聲輕喃。

高涉屏住氣,眼珠不住地轉動:這就是自己一直憧憬的麼?

「嗯。」果然不知如何應答。

「呼!」引得珀希一陣訕笑。

高涉略怔,似懂非懂,低頭在其額上親過……

「夠了,」珀希懶洋洋地將他趕開:「明天,擺場子……」

不禁微皺眉頭,「珀希……」高涉輕輕湊上起耳邊:「你真愛那班子麼?」

「嗯!」毫不拖沓的回答。 珀希將臉往高涉懷裡蹭蹭,手摟在其背後。

──那我呢?

吹在胸口的氣息已然均勻,他不敢問了。

第九章

踱到床前掀起幔帳,看那副宛然安睡的模樣,高涉嘴角微抬,放心地直起身,退出來。

走出房門,對守候著的孟爍使個眼色,對方立即跟隨,只留方侍衛依舊守護屋裡睡覺的珀希。

來到客棧的另一間屋前,推開門,已等在其中的一人忙起身行禮。

「柴姑娘請免禮。」高涉只抬抬手,頭也不轉走到桌邊一張凳子上坐下,抬眼看著對方:「敢問姑娘何事請我來此?」

柴芹兒站起身,小心看看自己身後的侍衛,不無緊張。

高涉頜首示意孟爍站到自己身邊:「姑娘莫要見怪,有話直言。」

芹兒似膽大了些,抿抿嘴,向前兩步──「民女叩見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芹兒跪得急,臉又低得快挨上了地板,腦子裡冲起一股熱血,嗡嗡直響。

「是麼?」對方那低沈從容的語氣。 「想不到柴姑娘竟有這樣一雙慧眼,能識真龍?」

「民女不敢!乃是民女私下猜測……」

「哦?不知是哪裡的破綻引了姑娘疑心?」

「是……」算了吧,自己哪是對手! 芹兒怕得要哭,「是民女一日聽珀希哥夢囈念及『皇上』,故此推測!」她小心坦露,自然不會提到那些「皇上」後面,還跟了一些個土語的粗口。

對方又是久久不語。

「妳且起來。」

「民女不敢。」

「不必拘禮,起來說話。」

芹兒這才謹慎起立,只是膝蓋磕得疼,多虧孟侍衛上前扶了一把,她也趕緊謝過。

「說你要談的事。」高涉朝她從容下頜。

「民女,」芹兒低著頭,手放在衣擺前狠攪。 「民女敢請陛下放了珀希哥吧!」

靜得令人膽戰。

「朕為何要放他?」終於威嚴畢露。

「民女……不想看珀希哥受苦。」想不到自己原來如此大膽。

「哼……」一聲不以為然的輕笑。 「何以見得他是在受苦?」

「……」

「姑娘但說無妨。」悠閒裡透著逼迫。

「因為……珀希哥他……他是男子。」

「那又如何?」

「他不能為皇上您生兒育女的!」

「哼!朕要他只是來生兒子的麼?」

「民女知罪!」芹兒嚇得又跪了下去。

「何罪之有?不過實話實說。起來!」

「民女不敢!請陛下容民女再言!」芹兒不動,儼然豁了出去:「珀希哥只是相貌上與我們不同,卻也是由爹娘生養的;在其家鄉,尚有父母姊妹。

如今被陛下恩寵,固然是榮華富貴。 可他身為男子,無法為皇上生育;又是孤身,在這兒沒親沒故的。 倘若陛下似上次那般將他嫌棄,他該如何安生啊? ! 」

一口氣倒完,芹兒戰兢兢等候發落。 知道皇帝已留意到她與珀希的曖昧,如今這番話,也不僅出於自己的私情。

雖說這幾日里,看對方言談舉止縱有威儀卻也文雅謙和;但一想到他曾將珀希拋棄入水的狠心,便隱生憤恨,更為珀希擔憂。

「姑娘……請起。」良久,那威嚴的話音才響起,大約是靜得久了,竟有些沙啞。

「民女斗膽,望陛下發落!」

「呼,姑娘所言句句真切,朕亦非昏蠹,何來發落?」

「民女……」

「好了,起來罷!孟侍衛!」

侍衛隨即上前​​扶她,還替她整好衣擺;芹兒驚恐未過,瑟瑟立在那裡。

「姑娘不必緊張。」說著站起來,走過她身邊。

芹兒屏住了氣息:且不說對方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就是尋常男子,生得這樣俊朗高大,哪個少女看了不臉熱?

「只是……」

話鋒一轉,芹兒心尖一提。

「你如何判定那時是朕將他遺棄?」

「是……」

「不必了!」忽然擺手。 「好了,時候不早,你們也該擺場子了。」說著就要走了。 快到門口,卻又回頭,「柴姑娘所言,朕已銘記,定不會有辜負,請儘管放心。」

俊逸的面孔似笑非笑,不經意間給人以踏實的信任感。

獨自醒來本是我的習慣,但現在卻感到難以忽視的失落──在他已經陪了我整整一晚後。

「噢……」稍微一動,腰酸得像要斷了:該死的體位! 嗯,當時確實是很刺激……

腳步聲。 於是,門被推開。 伴隨著心跳加劇,我趕緊閉上眼睛──看不出差別吧?

幔帳被揭開,光亮照得眼中一片橙紅。 微涼的指尖,伴隨著熟悉的氣味,我難以自製地睜開眼睛,急於看到他的表情。

「睡好了麼?」

令人愉快的聲音。 忍不住翹起嘴角,慢慢閉一下眼──

「唔……嘿?!」沒想到被捏了下臉。 我氣憤地揮手驅趕,剛才的心情被破壞了。

「哼!」一聲不以為然的輕笑。 「惹了人,自己倒不耐煩!」

「很痛!」我瞪著他,揉一下臉:其實不是真的痛,我不喜歡這種捉弄小孩子的伎倆。

「這麼怕痛?」他微笑著俯下身,雙臂圍在我臉旁,柔和黑眼珠裡有什麼在流動。 「昨夜豈不是難為你了?」

明白過來意思後,臉立刻發燙。

趁著我恍惚,他伸手到被子下面摸到我的大腿──忍不住繃緊身體。 「這時還痛麼?」上面,溫熱的嘴唇在我臉上徘徊。

「嗯……不。」那隻手游走到我的臀部,輕輕地揉捏。 我閉上眼,艱難地吞嚥:天吶,現在是早晨,我還有工作呢!

「那就好……」潮熱的氣息吹入耳道。 「要不,我怎麼疼你一輩子……」

「啊?……哎噢──」

I went to the concert and I run through the crowd.

Yes I got too excited when I heard you around……

隨著曲聲漸弱,人群裡也由零落至轟然響起掌聲及喝彩,繼而是銅錢落地聲,並接連地招呼再來。 多年來,已習慣了白看熱鬧的市民,紛紛解囊,心甘情願不說,還有著物有所值的欣慰感。

這一切場景,都被坐在不遠處一茶樓上的高涉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裡…

這就是他要的──萬眾矚目的喝彩。

不因他的容貌、地位,更不會因為他的父母出身……僅僅是一張琴,一副歌喉,再附上渾身的靈氣。 跟這樣的人站在一起,即使自己擺出天子威儀,怕也難比他更引人注目,更何況自已已著迷至此。

可笑自已竟靜得下心遠遠地看他在人群中被圍觀! 早該跳下去,搶了藏起來!

「這位公子……」

冷不丁被人打擾,高涉眉頭微皺,正眼看去……

眼前站著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襲白衣,相貌清秀斯文,正拱手對他作揖,手中握一折扇。

「公子有何貴幹?」侍衛孟爍發問了,語氣威而不迫。

「哦,鄙姓唐,名延,小字長寧,本地山人……」

「我與公子素昧平生。」高涉不耐煩地打斷。

「公子多慮了。」書生但笑不卻,直起身板。 「小生方才見公子氣宇非凡,絕非俗品,按捺不住,特來相識。」

高涉不露聲色,對方大冷天拿把扇子虛飾的模樣著實令他厭煩:「如此,蒙公子錯愛了,我不過一介凡夫,路過貴地,借處清靜地飲水而已。」

「公子言笑了!」唐延不屈不撓,依舊笑道。 「小生也不過會今日機緣,得個同伴談些奇聞軼聞罷了。」

「何為奇聞?」高涉本不願搭理,卻又被此人之厚顏折服,哭笑不得。

「公子看那街上,」唐延折扇收攏一指。 「那下面賣藝的班子,不就堪稱奇怪麼?」

「此話怎講?」

「公子不愧是飽學之人,」唐生神情自若。 「這樣一隻怪人,看在眼裡也不詫異?」

高涉微瞇起眼,不禁氣惱。

「這等粗鄙的曲子,那些人也圍看著水洩不通,無非是個海外異人,哪值得如此觀瞻?」

「哦?公子說他是『海外異人』,可有憑證?」

「呵呵,不瞞公子,小生少年曾隨族親出海,頗遊歷了些地方,端的見過許多奇人怪相。」唐生揮起扇子,得意道。

「哦?公子既有如此見識,」聽到這言語,高涉忽然熱忱起來。 「可曾聽聞海外有個『油艾絲』國?」

「原來公子也懂海圖?」

「不敢,僅是聽聞。聽公子所言,想必是知道此處的?」

「呵呵,這等小島之國,小生當年僅是觀望,未曾上岸……」

「珀希哥,水!」

「謝謝!」

現在算是中場的休息,我們聚在旁邊喝水並吃點心,除了顏尚昕在用琵琶獨奏支撐場面。 一切都跟以往一樣,只是乾糧換成了精美的糕點,身邊多了一名警衛人員──方先生。

「珀希哥,幹嘛不坐啊?站一天了!」芹兒拉拉我的衣擺,微笑​​著示意。

我看看那張布面的折凳:應該沒事吧? 都這麼久了。

「謝謝!」蹲下去,小心挨上……尷尬地皺起眉毛:見鬼! 還是有點痛! 這個混蛋! 居然莫名其妙用那麼狠的力氣掐我屁股!

「怎麼了?」

「沒……」我對芹兒擠出笑臉;她忽然低下頭,不再關心剛才的問題了。

我恨某人。 抬頭去看前方不遠的那間露台──這傢伙正在上面看著我出洋相而得意吧……那是什麼? 我似乎有點不適應意料之外的發現──沒有看到某人坐在那裡朝我不懷好意地微笑。

那個一直注意著我,而我也會偶爾注意過去的人正在跟另一個人交談,似乎很愉快──看他們彼此手舞足蹈的樣子!

雖然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那也是一名年輕男人──沒有留鬍子;或許長得也不錯,不過我不關心那些! 他們在談什麼? 這才是我關心的。

他笑得似乎很自然、開朗,這些表情我怎麼沒見過? 對了,在他眼裡,我只是個有趣的傻瓜……

他注意到我了,在跟對方搖頭的過程中,我收不回視線,傻瓜一樣盯著他看。 他卻避開了,先是轉過臉,然後忽然站起來──打算要離開? 是的,他的新朋友跟隨了上去……

「……珀希……珀希哥!該咱們了!」

「噢!」芹兒的聲音像一根繩索,拯救了將要溺水的我──淹死在自己的困惑裡。

「要不我來唱吧!」

「Alright!」我微笑著點頭:她一定看到了剛才的情景──這狡猾的女孩。

人群的掌聲──我本該就此陶醉,渾然忘我。

女孩的歌聲真美……

Oh one for sorrow,two for joy.

「Eighty-one,eighty-two……(八十一、八十二……)」清朗的念數聲有規律地起落,伴隨著金屬的碰撞丁零作響,燈光映著少年輪廓鮮明的面孔,淡色眼眸裡蓄滿了專注。

「哼……」高涉兀自輕笑:看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冷艷神態,卻做著數銅錢這般世俗的瑣事,真叫人哭笑不得。

意外地不予理會,珀希嘴裡繼續念叨,也沒聽出停頓來。

看來他還有些不快。 高涉輕嘆氣,不知是計較上午掐了他那下,還是後來看見自己在茶樓,與那無賴糾葛的窘態……想到這裡,不免好氣──什麼叫「食桐油後吐蠶絲,故名『油艾絲』」? 信口雌黃,厚顏無恥!

也怪自己防備不慎,一聽是與珀希家鄉有關的傳聞,就忍不住打探,連那種不學無術之徒的大話都信。 逼得他換到雅閣,避開騷擾,卻再看不到珀希的身影,只在隱約傳來的歌曲聲中,難捺地捱過。

「數了這麼久,值得上一兩銀子麼?」再不與他交談,如何能耐。

「Thirteen……(十三……)」總算停下,卻沒有朝他看來。 珀希依舊垂著頭,嘴角動動,閉上眼,手指捏在鼻樑,「Damned!」

「怎麼?這就忘數了?笨得很!」聽見他抱怨,高涉頓覺生趣,伸手去夠他臉──

卻被用力地推開。

「怎麼了?」看著那一臉不該有的厭惡,高涉訝意道。

對方低著頭,睫毛時時撲扇,隱隱看到嘴角也不住地動:「是我傻麼?」

高涉不禁詫異:他這話該如何理解? 是因為自己說他笨? 難道他真是這樣笨? 「乖,怎麼了?」伸出雙臂過去,不管怎樣,把人抱住最好。

「不要說……」珀希嚷著站了起來,大聲出氣,大約是被遣詞妨礙了。

高涉依然上前握住左手,抬頭默默看著。

「我……不是小孩。」珀希一隻手擦過自己鼻尖:「不要喜歡我,因為我傻……」

沒想到這麼快就說出來了,我以為起碼要到哪天憋不住了的時候呢! 虧我還要求芹兒把今天的算賬工作都交給我,以分散注意力。

也許現在就是憋不住了,想對他說的話,總經不起拖延。

「怎麼說地?!」他捏緊我的手,那是一種讓人想要依賴的痛覺。 「不樂意聽我說你傻?傻……」手上的力度放鬆,表情由焦急換為溫暖的笑容──為什麼我更喜歡前者? 「哪是說你腦子笨呢!」不由分說地將我拉去面前。

「我知道。」我用手使勁抹臉: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單純得就像嬰兒,對這裡的一切一無所知,還是個不安分的傢伙──活潑好動的小鬼總是惹人喜歡。

我知道,所以難以接受──對其它人我可以當作友情出演,但如果你也是因為這樣……

「怎麼了?乖……」

「不要說我『乖』!」揮開他伸向我臉頰的手。 「嗯……」氣息失控,有點哽噎。

「珀希?!」他站起來,緊緊圈住我的肩膀。 「怎麼了?哪裡不適?說給我聽!」

臉就在他脖子裡嵌著,那股讓人平靜的味道。

「是……想家了麼?」

他說什麼? 我忍不住顫一下,迅速吸口氣。

「想回去麼?」經過思考的沉著語調。

「我……不能。」──不,我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怎麼不能?」

「不能……回去。」是這樣嗎? 還是說……

「為何?因為遠?」

「……」不是! 你這個白痴!

「有多遠?……嗯?!珀希?!」

「走開!」推開擋在身後的人,我恢復冷靜,走到屋子中央……幹什麼? 這裡連本雜誌都沒有,更不要說電視機或個人電腦。

我毫無創意地躺倒在了床上,「不要過來!」警告靠近的某人。

他止步了。 我失望了。 我把被子拉來蓋住臉:趕快睡著吧,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媽的! 裡面還有昨晚的味道,這不地道的旅館!

待到那輕微的鼾聲已完全平穩,高涉才放輕腳步踱到床邊。

他顯然是睡熟了,原先捏緊被子的雙手已滑落到一邊,自然合攏;手指白皙細長,尖端微紅,真像朵半開的白蓮。

隨即揭開那被面……

難道是哭過了? 兩頰泛著水跡。 膚色被熱氣熏得起紅暈,愈發透徹。 一雙微隙的翹唇,紅艷得似櫻桃,睫毛糾成幾簇,掛著微小的淚珠。

聽他方才的話,像埋怨自己把他當作孩子寵;可眼下的種種,更讓人覺得怎麼還沒將他寵夠? 其實這便是他最不愛的吧? 可除了寵愛,自己還給得了什麼? 難道真要送他回去? !

閉上眼,深嘆口氣:今天是怎麼了?

伸出手停在他面上,躊躇之後,高涉只輕拍其肩膀,「睡一覺就好,乖,別多想了。」

這話,倒像是說給自己聽。

Did you see the stylish kids in the riot.

We were shovelled up like muck……

其實我並不喜歡現在這把柳琴,跟吉他比起來,它的聲音既單薄又枯澀。 我一直在顏尚昕面前表提它的旋律輕快是不是一種撒謊? 掩飾? 或許我掩飾的不止這些。 觀眾依然很多,喝采聲絲毫不減,還是那樣熱鬧。

他還在那間樓上觀看,時不時也會瞄幾眼這裡,表情卻不再得意了。

昨晚他終於什麼也沒做,早晨一起來我就看到那張完美的笑容──不想說那是偽裝。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的相處變得如此小心翼翼,像在保護著什……我說不清楚,見鬼! 一想到這裡就惱火!

You know I cherish you mn love!

──噢,他*的! 去死!

高涉在那間茶樓上不時與珀希遠遠對上目光,卻再不像昨日那般愜意。 每每看到那張皺眉賭氣的臉,他真是懊惱交織。

忽然,下面人群不似平常地攢動議論起來,高涉隨即起立,倚在那扶手邊觀看。

聽不清那柴芹兒在對眾人說什麼,而顏尚昕和方廉錦又圍著珀希苦勸似的。 只見他推開這二人,抱著柳琴朝逐漸散開的人群裡奔去……這小子又在不耐煩什麼? !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我受不了了。

從一開始就沒順利過,支撐到現在簡直糟透了! 今天我們彈的都是些什麼? 也許我的決定是有點任性,但在這種毫無感覺的氛圍裡繼續演奏,只能演變為災難!

「公子!切莫焦急,不如先回客棧!」顏尚昕還在後面勸我──客棧? 哈! 回去幹什麼? 睡覺? 我們才起床不久!

「公子莫要擅自主張,且等主公下來!」

「不!」侍衛先生的話讓我徹底惱火了。 剛才我只是抱怨自己沒有感覺,現在,他提到這個導致我心情惡劣的污染源!

「珀希,等等!」

還有芹兒他們是站在我這邊的。 好吧,讓我們找個好地方清靜一下,找一個適合音樂家們放鬆的地方。

幾乎是一路的橫衝直撞,我們最後在一間裝修簡陋的餐廳落腳──估計是我的胃在領路,已經是中午了。 我們點了午飯和酒,選了個不錯的位置,四人圍坐。

「咳──咳咳……」

「公子?!」

「珀希哥別急!」

「沒什麼……」我漲紅著臉對他們擺手,擦去嘴邊的殘餘:該死的! 為什麼這家餐館的酒口味這麼差?

「珀希哥,」芹兒皺起眉毛,抿緊嘴:「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散場呢?」

「呿!管它的呢!」柴顯忽然站了起來,手裡提著酒罐。 「兄弟!夠爺們!幹!」他用一種粗魯的語氣說著,並一個勁地往我的碗裡倒酒。

「哥!」芹兒睜大眼瞪著她那愛喝酒的哥哥;對面的顏尚昕不以為然地悠閒微笑。

「呵呵……」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呃,但願沒引起尷尬。

低下頭,緊緊盯著碗裡微黃的透明液體:我真是蠢! 當初怎麼能答應他陪我一起巡演呢? 這不負責任的混蛋!

第一次,堅持給我帶來無比的痛苦。

「哦?敢問這位公子,可是來自海外『油艾絲』國的?」

什麼? 誰? 彷彿一個閃光之後,我的情緒被重新組合了:這個人對我了說了什麼,這個……我開始仔細打量眼前站著的這個給我帶來意外的男人──

嗯,他應該只是中年人吧? 那把鬍鬚雖然長,可臉色卻很鮮活。 衣服是這裡的常見式樣之一──不在外面系腰帶的長袍,白色,看起來質量不錯。 但我怎麼也不能把這形象跟剛才那爆炸性效果的單詞聯繫起來……

對了,有點像《Kill Bill》裡那個白鬍子的中國老人! 難道這是拍電影?

「請教先生有何貴幹?」

在我的思維漂浮在那個混亂荒誕的故事裡時,芹兒向對方發問了,那副神情語氣似乎比我更有權威。

「哦,姑娘有禮了。」男子朝我的「發言人」禮貌地鞠躬作揖,我一下子對他有了好感。 「鄙人見這位公子相貌清奇,」微笑著的臉轉過來看我。 「不免好奇。或有唐突,請勿見怪。」

「先生多禮,小女子……」

「你……你知道USA?」該死的! 我在幹什麼? 這一事件的主題無疑是我,怎麼能這樣站在旁邊看他們自如地問答?

「嗯,正是……」

「Do you speak nglish?(你說英文嘛?)」我激動地跳到他面前,按著他肩膀。

「呃……時過境遷,鄙人年事漸長,已不記得當地土語。」他握著鬍鬚輕輕搖頭,表情很惋惜。

「沒什麼!我會說Chinese!」我手舞足蹈起來。

「Percy!」芹兒忽然上前扯住我的袖子。 「Be careful!(當心!)」

「Er……Well!」我冷靜了下來,收起笑容。 「你去過USA哪裡?」

「……」一臉明顯的遲疑。

果然。 連不完全清楚真相的芹兒都感到懷疑,我怎麼這麼容易就相信在這個全然不同於以往世界的地方,會有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知道美國呢? 除非他也是像我一樣被電擊過來的! 對了! 就這樣!

我對芹兒揮手示意,走向那個人,將手搭在他肩上,臉湊近,調整出誠懇謙遜的表情:「你知道USA?」沒等他急著要說出什麼,「而你知道UK麼?」我很快補充。

「哦……」混沌的棕色眼珠左右轉動。 「這也是一海中島國!」

海。 島。 國。 我激動地不住吞嚥──

「Buddy!」一把擁抱住──我不幸的伙伴!

「公子!」顏尚昕在後面架住我的胳膊使勁拖──這傢伙終於暴露了他的真實職責。

「公、公子……咳……咳咳……」

「抱歉!」我鬆開這可憐小老頭。 看言談舉止,他來到這里大概很久了吧? 或者他原本就是那個世界的中國人? 真羨慕他的外型優勢……嗯,不管怎麼說,一個人被拋進這陌生世界的孤獨感總是可怕的。

「公子……不愧是油艾絲人士……好膂力!」

「你可好麼?!」我拍著他背,關心問道。

「Percy!」

「啊?」結果就被芹兒拖開。 「What for?(為什麼?)」老實說,我有點生氣了:這姑娘的疑心實在太重了點! 當然,那是因為她不明白我們對這世界來說有多與眾不同……

呃, 她是對的。

看一眼頗有些驚魂未定的珀希,高涉從容轉眼,對著面前之人,含威一笑──

「唐公子,一日不見為何就老氣了許多?」

「這位公子是……」對方埋頭,抬手擋在面前擺道。

「你知道他?」倒是珀希急忙就嚷問起來。

高涉目光一轉,瞄他一眼,並沒有要理會的意思。

「公子怎如此健忘,」依舊面對眼下之人。 「你我昨日還在那茶樓談天說海呢!」

「公子想必將在下認作別人,鄙姓蘇,不認識什麼唐公子……」那人搪塞著,欲尋路逃避。

赫然走來孟方二位侍衛,將他堵住;後面又有頓時警覺的顏尚昕、柴顯等圍上,作了甕中之鱉。

只是珀希還不明了,怔怔地將那人看看,轉首怒目質問高涉:「你幹什麼?你們!」回頭又朝其餘眾人喝道。

「珀希哥!」芹兒上來將​​他拉到一邊,手指那人:「He is liar!(他騙子)(註二)」

「不!」珀希斷然反駁,也指過去:「他知道USA!」

「哼!」冷笑的是高涉。 「是麼?他怎麼對你說其中居民的?是吐絲的蛇怪麼?」

「蛇?」珀希瞇眼看他,忽而又轉頭去看那人:「他也知道UK!」

高涉眼一睜,隨即皺眉……

只見他伸手揪住衣領將那人拽至跟前,左手一起落──

「哎喲!」對方一聲痛呼,嘴邊的鬍鬚已被扯走大半。

酒館內頓起唏噓。

珀希先是驚駭,漸漸認出此人便是昨日在那茶肆與高涉閒聊者,不禁訝然。

「公子!大爺,莫要誤會!」唐延見已掩飾無用,連忙換副嘴臉。 「小生不過與這位公子說些奇聞笑話,並無它意啊……」

高涉冷冷一笑,鬆手將他擲給身邊的侍衛:「交付縣衙查處!」

「是!」方廉錦領命道,順勢將唐延手臂反剪:「走!」

「哎喲!大爺!誤會誤會……」那生一路嚎叫,伴隨著酒館裡眾人的訕笑聲,漸漸遠去了。

每個人都在笑,而我不認為這很有趣──這騙子的鬧劇。

那當然是個騙子,他從某個多事的傢伙那裡知道了「美國」這個名詞,也歪打正著猜對了英國(如果我出題「法國」會怎樣?)。 天吶,那樣我就完全不去懷疑了,還真是騙子們的不錯目標……

如果不是某人的及時揭穿。

「你跟了我?」冰冷的質問:是的,我承認他的出現使我免遭詐騙(那傢伙以為我們是闊綽的大明星嗎?),但也暴露了另一樁事實。

沒有回答。

我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心跳加速:是不是應該對他發火?

不,我不想再看到那種反應……

「哼!」摸著自己鼻子冷笑。 「Stupid!(傻瓜!)」難道這樣還不能證明我的愚蠢? 以及某人的睿智……

「What?!」眼前一片飛逝? 天旋地轉。

是的,這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可事情的爆發實在太誇張了點!

「Damn你!」

又是這樣的踢打叫罵! 高涉絲毫不為之動容,牢牢摁住被他扛在肩上的珀希,迅速轉身,走出這嘈雜的酒館。

當初的騷動後他便一路跟隨,待他們入座這店後,自己也尋到對面一家酒樓上,遠遠觀察。

瞥見到那喬裝的唐延不久也進去與之搭話後,高涉才立即下去,果然是那廝借了他昨日的口風,正在這裡行騙。

不出他所料,這傻小子信得竟如此輕易! 高涉看到他袒護無賴之徒,怒視自己,真恨不得敲一記在他頭上,使之清醒。

不知自己是如何冷靜下來的,卻終於明白了什麼;看著他此後的沮喪,自己心頭逐漸明朗。

該死的! 他要把我帶去哪? 這裡是繁華的街上,他不能把我像水泥袋一樣扛著到處走,白天!

「放下我!」我​​用力敲打他的後背。 「哎噢!」結果被他反擊一掌在臀部,很痛!

「吵什麼?!這是街上!」

「我……」

算了,他說得很有道理。 我只好把臉藏在他背後,用手和袖子遮住自己的頭髮……對了,怎麼沒人上前解救我? 難道他們也能看出我們的關係? 上帝啊……

「噢!」

毫無意外地被拋在了旅館的床上,狠狠地。

「嗯……嘿?!」等我忍著疼痛睜開眼,那張表情近乎猙獰的面孔已經距離我不到兩寸了……

「我要罰你!」

「唔……」

激烈得讓人窒息的吻,當他行動起來,從來不去理會什麼,包括他自己。

「嘖!」我輕咬了他一口,本不是惡作劇,現在卻感到很有趣。 得意地笑……「嗯?」當然,這傢伙怎麼可能就此讓步? 他是……他。

我們的身體緊緊貼合,隔著厚厚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熱度。

我想他原本不是真要跟我做什麼,我是說,我也沒有想過;只覺得彼此間有團物質在膨脹,令人不安、暴躁,逼迫著我們將它引發……用這樣的方式。

還能怎樣? 什麼也比不上它……

「要怎麼算?」蠢蠢欲動的話音,在我的視覺還是一團迷濛的時候,只知道右手被他握著貼上一處溫軟的地方。 「還有這裡……」逐漸看清那掛在嘴角的自信十足的微笑,手又被移到他的胸口。

彷彿透過衣料看到下面的淺麥色,絹絲般的光澤……

「呼!」我笑了,故意地。

他朝我逼近,優雅的慢動作──「罷了,我自己討……」

三分索取、三分貪戀、以及十二萬分的別無他求。

被他罰夠了、怨夠了、惹夠了,自己也該堂堂正正地從他這裡征討回來,管它什麼誰對誰不公? 反正是一輩子的糊塗賬,現在說清了,以後拿什麼糾纏?

揭開最後那片衣襟,霜雪般的肌膚一如既往,白日里看得更真。 高涉於是愜意:老天還算不薄,把這冤家生得如此絕色。

「噢!」

捻緊他胸口的粉珠,帶著些許的報復心腸:「怎麼?不舒服?」還偏要對他說笑。

「你……」欲言又止,珀希一臉半羞半惱。

「哼……」高涉俯下去,舌尖蘸上那已腫脹至飽滿的小珠,身下隨即感受到一襲戰栗。

用力咬住──「啊!」鬆口,高涉手撫上他的臉,麼指靠上那片微顫的下唇,「痛麼?」

眉頭緊皺,咬住嘴唇,睫毛一垂。

高涉又是一笑,指腹輕拍其面:「要不怎麼說是『罰』?」

「嗯……唔啊……啊……」我不行了! 天吶,這傢伙要把我的神經挑炸了!

記得上次他做得也沒有這麼刺激,怎麼……不可思議,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記得跟他的每一次做愛,甚至比我的第一次性經驗還要詳細……因為對方是他?

我低下視線朝那個位置看過去:漂亮的黑色長發蔓延在我腿間,一張即使這時也不失優雅的英俊面孔──他注意到我,微笑使眼睛變得細長,濕漉漉的嘴唇……

「唔……」該死的他又開始了! 這混蛋! 哦! 好了! 我不行了──

「啊──」隨著一聲吼叫,滾熱的白液灑滿高涉的右手及一側臉頰。

「呼,怎出得這樣快?」朝前面喘息不定的人戲謔道,手上還握著那逐漸癱軟的器官調弄。

「Shit……」珀希喃喃抱怨,手從高涉凌而不亂的長發里抽出,無力地落在臉旁。

高涉愜意一笑,起身俯上珀希胸膛,左手圍在他頭頂,手指輕撓其發──原本就纖細的黃發被汗水浸得微濕,愈發柔軟了。

「嗯……」珀希呻吟著閉下眼,周身氣力漸漸恢復,置於臉旁的手隨即去構高涉,在自己的發叢中與之搭鉤。

「珀希……」

「唔……」

二人又是一番親吻,高涉此時將腿欺入對方胯間,沾滿精華的右手朝那穴口尋去。

「嗯唔……」珀希不耐挑逗,臉轉向旁側,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高涉眼裡笑意不去,嘴角半翹,湊上對方耳心,「還是……不許讓我叫你……乖?」

「嗯……」珀希憋出哭腔用力點頭,須臾,又猛地搖晃起來:「不……嗯……哈啊……」弄得最終張嘴喘息不已。

「呼!」高涉輕笑一聲,一口啄在那透紅的耳廓邊緣:「慣會惹人!」

「啊……」

在身體被進入的過程中,我產生了需要用永恆形容的幻覺──一種絕對。

很痛,可是很滿足,滿足得讓我覺得不夠痛──愉快的矛盾。

「乖,讓我……好好疼……」

他的聲音,還有這語言──性感,真他*的性感! 即使尖叫也發洩不了我被挑起的快感。 交疊在他背後的雙腿更加用力,假如這能令他成為我的一部分。

「啊……」由此引發的疼痛讓我哭喊起來。

「乖,不急!」他捧著我的臉,手上那濃烈的味道;另一邊是溫熱的嘴唇。

我又笑了。

「都由我來……」伴隨著發自喉嚨深處的低沈嗓音,一次緩慢有力的進程。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幸運──偽劣的插座、陌生的世界、沒有麥克風和巧克力蛋糕……所有這些倒霉事加起來都沒辦法抵消我現在感受到幸運。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 那就讓它是吧。

「如何?……好些麼?」

「嗯。」我閉緊眼睛,用力點頭。 「快點……」

「不急……」吻在眼角的嘴在微笑,我能感覺。 「久著呢……」

「啊……哈啊……I'm……Oh ​​god!」

「嗯……乖,抓緊手!」

高涉親吻著珀希漲紅潮濕的面頰,對方亦與他十指緊扣。

「你……嗯……」

「……乖,哪裡?」

珀希被弄得睜不開眼,張嘴說著什麼,話不成句。 高涉卻停不下來,越是聽見他的聲音,下力越發狠了,後面只聞嗚咽。

「嗯……皇上!」

若不是珀希吼出這句,他就要將對方直弄到丟了才罷休。

聽到這句意外的呼喊,高涉略有冷靜,穩住不動,眼將珀希緊緊盯著──

「怎麼?……珀希?」他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卻為何這時呼喊?

「你……」珀希好容易睜開眼睛,天藍色的眼珠被淚水映得晶瑩,嘴微微張著,開合幾下──

「你的……名字……什麼?」

一聲聽不見的巨響。

緩緩湊去他耳邊,無比莊重的表情,「涉。」

「S……涉?」

「是。」高涉寬容地一笑:原來從他口裡念出這字,是這個聲音。 「不可在有旁人時這樣喊我,懂麼?」

珀希微笑點頭,似懂非懂:「我不會……我現在喊……」

「什麼?」

「涉,疼我……快!」

即使高潮退卻已久,我們仍不願分開,像這樣交疊躺著,重力讓我們貼得更緊。 不過這次位於上方的是我。

「嗯……」愜意地呻吟一聲。 他的手在我背後撫摩,讓我覺得自己像隻貓。

「還好麼?」只在這時沙啞的低沈嗓音。

「呼!」臉埋在他脖子下微笑。 「你很厲害……」

「呵呵……」一陣清朗的笑聲,喉嚨裡的氣流震地我趕緊抬頭……

皺起眉毛表示自己的迷惑。

「呵!你倒直白得很!」他沖我抬抬眉毛,表情是明顯的得意。 「喜歡我的厲害麼?」伸手過來摸我的臉頰,手心裡還是滾燙的熱度,跟現在放在我腰上的一樣。

「是……」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很尷尬,如果不是那眼神裡的溫柔,我可能生氣拒絕。

「喜歡我麼?」

「是的!」這個問題容易多了,出於激動,我還湊上去吻了他的臉。

居然臉紅了! 可愛的傢伙。 我盯著他,不自然地微笑。

「珀希,」第一次,他在我面前垂下眼皮,配上兩頰的紅暈──我終於了解到這是個多麼靦腆的傢伙。

「──做我的Fierst Ladie?(第一夫人)(註二)」

「啊?」他突然說英語讓我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等聽懂那個意思後,我緊張得說不了話了。

「你是男身,恐掙不到正當的名分. 」他顯然沒有留意到我的驚訝,眼珠看著旁邊繼續表白。 「只能在心裡……我將不再立後,你就做我心裡的皇后吧。」

「如何?」等不到我的回答,他又問了一句,看著我,憧憬的眼神。

基本上我聽懂他的話了。 我不知怎麼回答,或者是選擇太明顯,以至於太缺乏技術含量了。

「我……不會做First Lady。」

臉色果然大變。 我為自己的惡作劇得意。

「因為你不是President(總統)。」

「?」繼續困惑。

「你是King(王)。」──「Emperor(皇帝)」這個詞他一定念不好。

「我是你的Queen(後)。」──天吶,難以置信我能這樣一臉莊嚴地說出來。

「『京』?『坤』?」他還在迷茫。

「Yeah!」我趁機吻他一下:這可是難得的可愛表情。 「『King』是皇上。」

他笑了,不知是因為我的吻還是那解釋。

「Kwen?」手指輕柔地遊走在我的下頜,氣氛變得曖昧。

「嗯……」我稍稍屏住呼吸,用力點頭。

「還是叫『坤兒』好聽。」

「啊?!Oh,****!」我氣得朝他腦門使勁一拍。

「你敢打親夫?!」

「哎噢!」

「看來還沒罰夠!」

「嗯……Stop!Stop it!涉……不……唔……好……More──(再來──)」

咸腥味的風,海鳥的鳴叫。

原來岩城是一座海濱城市。 也就是說,我已經到達曾經提出的目的地了。

這裡的海跟在康涅狄格看到的很像,昏暗。 當然,今天是陰天。 不過這裡沒有那些噁心的渾濁泡沫,海風的味道也很新鮮;聚集著的都是來此工作的人,這裡不是娛樂場。

據說這裡也是一處重要的海港,有很多從事海上貿易的商人在此停留──這就是昨天那名騙子先生的目標,也因此糾纏上我們。 我猜他準是看出我們的關係,利用我來接近他最終的斂財對象。

「你是從這裡來的麼?」

「啊?」我顯然出神了,以至於突然聽到聲音而驚訝,哪怕是他的。 「是……」在他提問第二次前,我含糊回答了。

我是從這裡來的? 如果這裡是那個中國,過了這片汪洋,就是美洲大陸了,這個層面講,我沒說謊。 唯一不成立的是我沒辦法通過這個途徑回去,回到那個居住著我的親人和朋友的土地。

心臟快爆炸了……

「啊──」大吼著朝面前的灰色水域奔去,身上的袍子和笨重的布鞋限制了我的百米衝刺發揮。

身後似乎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風太大,沒聽清楚;不過沒關係。 我已經站在水里了。

「Dad!Mama!」我拚上足以使喉嚨充血的力氣大聲呼喊。 「I'm here,still alive!」(我在這兒,還活著!)

「Molly──」我可愛的小妹妹,多想看看你十六歲的漂亮模樣。 「I love you!I love you all──(我愛妳!我愛你們所有人──)」

「珀希……」令人安穩聲音帶著溫暖而來。

「Don't forget me……(別忘了我……)」終於嘶啞了。 「'Cos I'll never forget you……never for……(因為我永遠不會忘了你們……永遠不……)」

我被緊緊擁抱住,眼角湊來的一抹溫軟為我清理掉那些導致視覺模糊的東西。

「呼!」我吸吸鼻子,終於情不自禁地將臉埋入他的頸窩。 「他們……我的爹和娘……還有妹妹……」每說一句,眨一下眼睛,淚水很快被他的衣領吸收──我似乎再找不到能像這樣放心哭鼻子的地方了。

厚實的手掌輕輕拍在我背後,「嗯,日後,我定不會令你想起他們傷心。」

「Yeah……」雖然沒聽懂,但我相信他的話。

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那張大多數時候都波瀾不驚的英俊面孔,我決定吻他。

周圍其實沒有什麼人,顏尚昕他們沒有一起來,跟隨我們一起來的侍衛也站得很遠。 或許他特意延遲一天返回的目的,就是讓我來場形式上的告別,那麼他已經達到了;事實上,這對我意義不大。

現在才三月,依舊冰冷的海水已經令我的小腿下面失去知覺,相比之下,火熱的頭腦正像氫氣球一樣逐漸飄升……嗯,對面還緊貼了一個。

註一:芹兒說的是病句,糾正過來是「He is a liar!」

註二:Feirst Ladie就是First Lady(第一夫人),高涉說的是口音嚴重的英文。

第十章

「這上面都是急需皇上御批方可定奪的要案決議,微臣在下面皆有註解,供陛下參謀……哈……」

再也忍不住了,沈境掩面打了個哈欠。 「微臣……失禮!」氣還沒出透,急忙拱手請罪。

高涉只對他輕笑一眼,繼續專注在手裡的冊本上。

沈境強打精神,隨時待命。 不到四更他就著便裝來到城門前守候應駕,直到晌午方才等著,上來這馬車裡又搖搖晃晃,終於引他得睡意連連。

皇帝離開京城整二十日,大臣中除了大學士沈境,還有中書侍郎徐定知道真相,其餘眾人均被太醫的熱症診書蒙蔽著。

這齣非同兒戲的鬧劇,全都為了一人。 沈境不自禁望向跪在車窗邊觀望的那人,雙眼微瞇……面皮還是那樣白。

「哎噢!」冷不防,高涉丟下手裡的文書,站起身一步踩過去揪著珀希的衣領將他拉扯入自己懷裡。

「你!」珀希倏地翻身,怒視皇帝:「我在看街上!」

還是那樣倔──沈境自在心裡揣測。

「哼!」高涉輕蔑一笑。 「你看街上?再探出些,就是街上的人來看你了!」

「?」珀希愕然,隨即明了,頹喪地垂下頭,盤腿坐在皇帝身邊。 不會兒,也像沈境似的,瞌睡上來,一頭歪在那肩頭;對方感知到,轉頭極隱匿地笑一眼,抬手輕撫其面。

「呼……」珀希半醒著輕笑一聲,乾脆躺下,頭枕在他腿上睡起來。

捋捋那頭金黃的短髮,高涉對沈境無奈地抬抬嘴角。

沈境赧然低頭:這樣算什麼? 是缺憾,也是成全。

忍不住又打個哈欠,卻沒有方才那樣窘迫,偷眼瞄到那愜意酣睡的小子,難以忽略地艷羨。

但願我的行為沒有引起首席助理先生的不快,我是說剛才跟他的皇帝陛下起的爭執──要學會「禮數」沒有那麼容易。

我現在躺下睡覺是不想像個擺設似的引起彼此尷尬,他們討論的是這個國家的重大事件。 我那位堪稱獨裁者的情人在處理這些時總是一副嚴肅冷漠的面孔──那很酷,布什先生跟他比起來就像中美洲移民來的清潔工。

真正的皇帝──又想笑了。

我們從海邊回到「京城」用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時間,據說還算是不錯的速度了。

為了方便趕路,顏尚昕他們都沒有跟我們同行。 他的工作非常重要,簡直絲毫不能耽擱;不想估算他為我犧牲的那些,那帶給我的優越感不比負罪感多。

「你真的會跟我賣藝,如果我不回宮裡?」不知那條神經短路,我居然問了他這樣的問題──一出口就後悔了。

他看著我,面無表情。

緊張。

「不。」

心臟擠成一團砸向地面……

「嗯?」不,在它落地之前,還收縮了一下──我被抱緊了。

「我打了個賭,」他像那樣親暱的吻我耳朵。 「倘若十日之內……勸不得你回來。」

「嗯……什麼?」比起結果,我更關心現狀。

「就將你綁了回去!」

「噢!」

嗯,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抓抓耳朵──該死的,他那時咬得真重!

一隻手伸過來為我撓那裡,我偷偷用指尖去摸他的手指背。

「還裝什麼?快起來!」

「啊?」那隻手忽然逃開,朝我臉上輕拍。

「往前頭看!」他坐到車廂門前,一手將簾子托起(助理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剛剛產生的小小惱火被那個方框裡的畫面徹底擊退──

門,難以想像的巨大。 電影裡的場景道具跟它比起來就像脆弱的瓦楞紙。

哎,要被關進去了……對自己聳肩。

依照安排,我在中途分開和他,坐進轎子裡被直接送去我以前居住的院落。

「大人!」

聽到這聲音我趕緊掀起面前的布簾──哈! 真的是瑞喜! 那可愛的小子!

「停下!停──」我對抬轎子的人下命令,沒等停好就衝了出去──結果跌倒了。

「大人!」一雙手挽在我的一邊胳膊。

「好!我很好!」尷尬地擦擦鼻子,努力用發軟的雙腿支撐起自己:我恨轎子!

起來站穩後,我看著這個似乎變化不大的男孩……嗯,他好像長高了,現在達到我的肩膀了──原來我已經離開了這麼久。

「大人……」女孩般清秀的臉上顫抖著擠出褶皺──「嗚嗚……珀希大人……」

「好了!Alright……」我抱住他,抑制住哽咽,輕輕吻在他額頭……

「嚇!」結果他像觸電般掙脫開,驚恐地看著我:「大人?小的……」

「不要!」在他跪下前,我將其挽起來:該死! 忘了這里森嚴的等級和肢體交流上的拘謹。

「好了!我們回去說話!回去!」我安慰著他,謹慎地察看一下周圍:以後千萬別在公開場合犯這種錯誤!

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我們的房子。 跟我頭腦里至少七成完整的記憶畫面比,它顯然被重新修整過──我爬上過那房頂,那些瓦絕對沒有現在這麼完整、清潔。

「珀希大人。」正在掃地的金順對我不慌不忙地鞠躬,他是我在這裡遇到的最有修道士氣質的人了。

「是的!」我稍稍傾身,對他點頭微笑:「你好麼?」

「謝大人念記,老奴過得好。大人長途勞頓,還是先進屋歇息吧!」臉上的笑容依舊慈祥和藹。

「謝謝你!」忍不住對他鞠了躬:很奇怪,身為僕人的他卻總讓我肅然起敬。

進入室內,修整過的跡象更明顯了,甚至連一些家具都被換成了新的。

「大人累了吧?先進里屋躺躺?小的這就去給您取糕點果子去!」瑞喜圍在我身邊蹦跳著說。

「噢……好!」欣喜地點頭:對啊! 差點忘了回來以後最大的一點好處了!

對了,福樂那傢伙怎麼不在了? 算了,清靜點也好!

推開這扇門,我才感覺到自己離開了有多久──這個曾經尋常的動作居然帶給我陌生的期待感。

這大概是整座房子裡唯一沒有變動的地方,我甚至猜測除了瑞喜他們,不會有其它人進來過,除了他。

他進來過嗎? 想到這個問題,我的感覺不那麼自信了。

一下子躺到那張舊床上,木頭被壓地咯吱作響,熟悉的香熏味。

嗯,被子怎麼回事? 我翻身起來,不耐煩地追究導致後背不適的原因……

什麼……繼續掀開,把全部露出來! 是的,就是它……

你這混蛋!

「珀希大人!果子來了!」瑞喜捧著沈甸甸的食籃,一路高喊,飛跑到珀希睡房前,不待詢問便衝了進去──除了珀希,誰還能給他這樣大度的自由?

然而這次卻讓他著實驚慌了一遭,險些跪倒在地。

屋裡固然只有珀希,只是其舉動實在太不同尋常──他在哭。

珀希坐在那床邊,雙腿併攏,弓起背,臉埋進雙手緊攥著的一團衣物樣的布料裡,露出的雙眼狠狠擠著,面頰早已濕遍。

瑞喜也見過他哭,不聞聲,只看到幾顆水珠從那雙嵌著碧瞳的眼眶裡默默溢出。 那時覺得極美,亦極悲。 此時全不似那般,抽噎的聲氣不加收斂,竟與孩童無二。

漸漸,瑞喜認出他手裡那團應是他初進宮時穿在身上的衣物。 在其流落期間,皇帝到此一宿後,將之擺成人形,用被蓋好,還囑咐任何人不得「驚動」。

看來情至深處,不管什麼人,其舉動也如稚兒般單純真摯。

「嘿!」冷不防,珀希已看到了他,抬頭蓄出笑容對他招呼。

喜趕緊將籃子舉起,深深低頭──

「大……大人!果子來了!」

「呼!So embarrassing……(真丟臉……)」對方兀自喃喃。 「好了,過來一起吃!」

「謝大人!」瑞喜聞言亦歡喜:到底是珀希,開朗如此。

「有茶麼?」

「小的這就去端!」

「謝謝!」

「大人!您可算平安回來咯……嗚嗚……福樂想死您了……哎喲!瞧您,臉都瘦下一圈了……嗚嗚……」

來人幫我把這個拽著我袖子當紙巾的傢伙扔出去! ──我在心頭吶喊。

天吶! 哪怕在看到他時我只產生過一盎司的好感,現在也後悔透了! 對了,這段時間這馬屁精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在他湊近時我聞到一股很重的煤煙味,那雙手也很黑……可憐的傢伙。

「福公公,別哭了,好生說話!」瑞喜湊過去勸他,把一條手巾遞了上去。

「哎……」福樂接過去,狠狠一擤,像吹小號。 「大人啊……」

「茶!」我將身體朝後退,隨便遞過去一隻茶杯。

「哎,謝大人賞!」他一臉感激地接過,大口喝著。

「大人……您不知道啊,自從您那次落水,福樂我就吃不香……」

好吧,我承認任何事物都沒法阻擋福樂拍馬屁……真的只是馬屁? 畢竟我的袖子上還有那麼多水漬。

「聖旨到──」

好了,任何人都無法阻擋他給我傳消息。 真及時! 難道我們之間已經達到了第六感境界? 浪漫過度!

「這……大人?」

眾人見狀,難免驚訝:皇帝早有吩咐,此人接旨毋須下跪;然而眼下他雖只跪單膝,卻下得從容主動,毫無牽強。

「呼……」珀希見他們面有難色,略嘆氣,竟將另一條腿也屈了下去。 「請快點!」語氣稍有敦促。

「是是!」領頭的太監回神過來,偷偷在心底吹口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油艾絲國人珀希,年少聰慧,天賦奇才,國之瑰寶。組樂團,以歌聲興盛世,傳樂與民。特冊封正三品典樂長官,其餘樂團眾皆授樂府正職,​​賜『風調雨順』為『天下第一樂班』名號,欽此──」

頒詔完畢,其人將詔書收好,躬身遞上。

「呃……」珀希不知如何應答,面露尷尬。

「謝主聖恩!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多虧旁邊的福樂,撲通叩頭,嘴裡圓滑念叨。

「Yeah……謝謝!」珀希倉促附和,接過聖旨後朝對方聳肩微笑。

「大人請起!」傳詔者不禁赧然,命隨行人將其扶起,引領出屋。 珀希訝然。 對方善色解釋:「皇上還吩咐了,大人領旨後,須速速前往覲見面君。」言嚴罷,轉身朝後面揮手,果然有轎停待,造型別緻鮮豔,不同以往。

「大人?」見對方神情略滯,稍加提醒。

「是……好!」珀希眼珠一轉,蹦跳轉身,「等等!」嚷嚷著竟往里屋奔去了。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無不會意微笑起來。

「哈啾──」

「怎麼才穿這點?」他從僕人手裡拿來毯子裹緊我,用袖子為我擦濺在臉上的鼻涕。

「嗯……」吸吸鼻子,再狠狠打個哆嗦──浪漫果然容易使人失去理智,難怪會有人形容它是「致命的」。

好久沒有穿牛仔褲了,包裹得真緊,我坐下後總忍不住磨幾下腿──突然覺得我們那個世界的服裝真是對身體的折磨。

「……做些熱飲送來。」

「是。」

對管家八喜說完,他看著我,表情驟然嚴厲:「真是亂來!」

除了微笑,無以面對:如果我告訴他現在這個樣子很可愛,會怎樣?

「又使精怪!」

「噢!」被他一把摟過去。 「呵呵……不……哈哈……停……Please……」好了,別玩撓痒這種孩子氣的遊戲! 加上未褪的寒冷,我笑得全身打顫。

「呼呼……」寫滿得意的臉在我正上方吃吃笑──莫名其妙地,我整個躺在了椅子上。

「穿這身衣裳是為何?」充滿磁性的低音,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一隻伸手過來揭開他自己裹好的毯子──身體顫抖的頻率成倍提高,我使勁吞嚥一下。

「我……」沒等想好說什麼,那放到胸口的手使我搪塞了。

「這些……是字麼?」

「Huh?」低頭看一眼。 「是……」「我愛紐約」的縮寫,我怎麼穿這件蠢衣服來了?

「呼,怎麼把字寫在衣裳前?」聽上去他好像只關心這件普通的T卹。 「說的什麼?」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真的是在問我問題? 我是否因該認真解答? 那些,對我們有什麼意義?

「嗯?」手指挑起我的下巴,那副充滿挑逗的眼神。

「我喜歡……New York。」腦袋裡飄起雲彩。

「誰?」腦袋裡飄起雲彩。

又怎麼了? ……噢! 「它是……唔?」

它到底是什麼? 忽然而至的吻讓我眩暈。

「……今後,只有你我。」

「嗯……」眼前一片模糊,我期待著看清他的臉……他……

「Oh my god!」──我看到了我的吉他!

「My guitar!(我的吉他)」

一聲歡呼,珀希推開高涉,興沖衝朝那擱著琴的香案奔去。

一舉將那物取下,抱在懷裡:「I'm miss you so much!」雙手在上面細細撫摩,片刻不捨離去。

高涉提著毯子也走過去,為他蓋在背上,捻緊:「看你急的,莫要著涼!」並憐惜地撫摸其頭髮。

「你……使它很乾淨!」珀希抬頭微笑:「謝謝!」

高涉輕笑,頗感欣慰。

「嗯……Gotta change the strings……(該換弦了……)哈啾!」珀希不怎理會,專注調理吉他。

「好了,且放下先,日後再好生玩!」高涉動手去妨,難免不耐煩起來。

「鏘」珀希一襲撥劃,全然沒有聽從。

「皇上,熱飲到了!」八喜的禀報可謂時機正好。

「好,乖,喝糖水去!待會兒再彈……」高涉逼得用上了誆哄口吻,手還不住拍著珀希肩膀。 誰知對方全神貫注在手頭樂器上,絲毫不理外界事物,手指伸展,眼看就要開奏……

「嘿?」

終於惹惱了皇帝,連人帶琴一把抱起,朝方才的躺椅走去,將他拋置於上。

「你!」

不等珀希發怒,高涉從見機遞來飲品的八喜那裡取過湯碗──

「來,快趁熱喝了!」端在對方嘴邊,吹口氣。

「嗯?」珀希原要推辭,聞著吹來的香味,抬抬眉毛,臉湊上去略嘗幾口,立即捧著碗大口吞嚥起來。

「乖,好好喝……」高涉趁其不備,動手去將那吉他從他手裡移除。

幾口喝完糖水,珀希遞出空碗,察覺到懷中無物,左右張望起來:「我的吉他……」

「嘴還沒擦!」

「唔?!」

總是這招,百試不爽! 高涉一邊親吻,一邊再心頭暗笑:今後也不妨多用。

「哈……」珀希喘回氣,面紅耳赤,嘴邊的殘液有增無減。

「好喝麼……」高涉咬著他耳垂,低聲詢問。

「嗯……」對方已然失神,抬手欲把他推開,卻只將手擱至其肩頭,再無動作。

「呼,朕嚐著也是。」說笑著,將手攬起其腰,貼於自己身上。 「身子都泛涼了……」

「嗯……」珀希推卻不能,顫巍巍扶著對方肩膀,也是貪戀那份體溫,緊挨上去。

高涉固然滿意,撩起那其單薄的短汗衫,將他抱在懷裡,輕吻其胸前,隨手又下去從後面摸到褲頭……

無奈那布料又粗又硬,走展不開,僅容一手探入,摸著對方後面既熱且軟,撩撥得心頭火苗直竄。 好容易,被他發現前方有一紐子,卻是金器製作,極難解開。 高涉耐住性子,使了些智慧才得擺脫。

再下去,便無它法了──原來那下面還有一合縫,鐵齒咬緊,半點拉扯不動。 「乖,自己解解?」高涉不捨壞掉他這身衣物,便哄珀希自褪。

「嗯……」珀希掙動下,高涉稍起身,但見他將手放上那鐵齒一端……

停上許久,卻不動了。

「你要幹什麼?」珀希忽然抬頭,眼中俱是質疑。

「乖,快把它解開,朕好疼你……」說著,往他臉上一親。

「給我吉他!」這下珀希算是醒轉了,將對方推開,就要下去。

「回來!」立即被高涉將腰一鉤捉回,極力伏在身下。 「總念記那東西……給得了你多少快活?」只管將手摸在其下腹,仔細撫摩。

「嗯唔……」珀希總捱不過這般,跪在椅上,弓起背,瑟瑟發抖。

方才見他將手放上那細小的鉚狀物上,高涉也摸上去一試,果然有動,上下一扯,嗤啦就滑了下去。

等不及讚歎這機關的精巧,他將手迫不及待探了下去,卻還有用層極緊貼的小褲裹住其襠部,索性那布料極耐拉扯,輕輕兒隨外褲褪了下去。

「嗯,bastard!」被對方冷不防往握了自己下體,珀希失聲咒罵。

「罵得精神!」高涉自是一笑,從背後扶過去輕琢其耳:「朕偏愛聽你罵人!」

「You……」下面被對方熟練調弄,珀希話不成句,只得喘氣。

「珀希……喜歡朕麼?」

「唔……I……」

「愛朕?」

「I……love you!」

「……這也是罵?」

「噢──Damned!」

……

This is for lovers,running away.

This Is for lovers,running away,just for today.

周圍照例響起熱烈的歡呼和掌聲,我卻只看著正前方坐著的那人:這是我寫給你……和我的,我用眼神這樣對他講,雖然他不能明白歌詞。

無所謂,我看著他回給我的笑容,低頭對自己滿意地微笑。

「來,小珀,快過來!」

「呃?」聽到太妃娘娘的招呼,我趕緊抬頭,看見她朝我揮手。 「是!」我答應著,放下吉他跑了過去。

太妃是涉已故父親的妻子之一,相當於他的阿姨。 今天是她的生日,作為皇家樂隊的我們理所當然要來助興。

「來來,坐到這邊!」她示意我坐到前面一張凳子上。 這位尊貴的老婦人打扮得相當華貴,而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沒有高傲。

「謝謝娘娘!」我恭敬地鞠躬,看一眼坐在她旁邊的涉──他的表情在說我做得很好。

「喲,好個懂事的孩子!」太妃也對我和藹的微笑。 「我來問你,方才的曲子唱詞,可都是你自己寫的?」

「是的!」我急忙點頭。

「呵呵,果然才藝了得!嗯,模樣也端的俊俏,真神仙般的人物。」

「謝謝……」她的誇獎讓我臉紅了,尤其是說到容貌。

「唱渴了吧?來,喝茶!」太妃說著遞來一隻茶杯。

我也意識到自己的干渴,急忙接過。 「謝謝!」倉促道謝後,迫不及待往乾燥的喉嚨裡灌。

「真沒舉止,怎如此牛飲?!」

「呵呵,真性難得,皇上何苦計較?」

因為被茶杯檔著臉,我狠狠地皺起眉毛:真是的,這傢伙怎麼總在公開場合把我說得一無是處?

「小珀!皮影戲開始了!」

「真的?」小王爺的呼喊讓我頓時轉移走全部注意力──我喜歡皮影戲!

「謝謝太妃!」潦草地對老婦人行禮後,我跑去看那有趣的節目,跟胖呼呼的小王爺並排坐著──他是唯一會對我耐心講解出其中內容,而我又可以與之近距離接觸的人。

「快來!」剛坐下,我又朝芹兒和柴顯他們揮手──他們現在也是皇家樂師了。 芹兒的穿著打扮跟那些年輕的貴婦差不多,看上去非常漂亮!

「不了,大人自己看吧,我陪昭儀娘娘說話!」她朝我微笑擺手謝絕。

對她笑著聳肩,「阿顯?」我又對柴顯發出邀請。

「不用不用!您自已看就好!」我們的鼓手慌忙搖頭,眼神下意識地去看前面坐著的某人──想想那時他得知涉的真實身分後居然昏倒了。

「快快!開始了!」這邊的小胖子拍著我的肩膀催促。

「這次是什麼?!」

「《三太子鬧海》!」

「呃──」又起一聲,幸而只是乾嘔,再沒吐出什麼。

高涉輕輕為他拍背,臉色極難:這小子,沒人照看他,便混上高汨和那打鼓的柴顯,一氣胡喝! 也不知他從哪裡學的猜拳行酒,玩得不亦樂乎,偏偏運氣極差,被罰最多;散宴時,都要人攙扶才能走步了。 又經轎子一陣晃蕩,剛一下來便吐了。

「好些麼?」惱歸惱,卻也捨不得他受苦,高涉將珀希頭枕在自己臂彎上,輕撫其面。

「小王爺……好胖……」還是醉得不清。

「皇上?」八喜領人奉上醒酒湯啟問。 高涉接過,親手遞上珀希嘴邊──

「乖,張嘴!」順著其隙開的唇縫,小心灌下。 這湯是酸梅熬的,又有冰糖,珀希嘗出甜味,欣然嚥下,過後還露著笑。

「你當是好玩么?淨著被人灌,也不知推託!」看後來高汨那小子樂地,明顯就是逞著名分捉弄他!

「呼呼……」對方卻乾脆笑出了聲。

「還笑!」將他一把摟起,啃一口在臉上。

兩人一陣親鬧,又熱忱了起來,珀希也醒了三分,睜開眼,將高涉凝望。

「今日過得可如意?」最愛這樣安安靜靜地相處,說的話才入心。

「嗯,很好!皮影戲好看!」一副孩童般笑容。

「哼,好生稚氣!也是半大的人了,還迷那些玩意!」

「太妃娘娘也喜歡!」

「好好,你有理!」

「呼呼……」得意地笑了。

「今年也這樣給你過生好麼?」才知道他的生日在十月,想想去年他就在那荒亂的景象裡度過了……忍不住又要看一眼那手腕上的疤痕,輕輕撫摸──用了胡太醫的藥膏,倒真消退了不少。

「想要什麼?」

「嗯……我要有Birthday cake……(生日蛋糕……)」

「貝……是何物?」不怕沒有,只怕不知。

「是……」珀希撇起嘴,眉頭一皺:「我見過這裡有的!」

高涉眉毛一揚。

「是餅!這樣……」珀希骨碌坐起,隨手比劃。

「……我在外面吃了的,有人在城門放,上面有字,紅的。芹兒說有人做壽……布施?」

高涉默默聽聞,先是愕然,遂逐漸開朗。

「……我的家鄉也吃餅,做壽時,有小的蠟燭在餅上……Make a wish……(許願……)」

「那時的餅好吃麼?」

「嗯?」珀希不知他說哪樣。

「你在外面時,那餅好吃麼?」

「Yeah!」猛點頭。 「很好吃!」

「那就好!」又是一把摟緊,將臉相偎。

「涉,」珀希亦愜意,伸手擁在其背後。 「我想要tour(巡演)……」

「好,轉過臉,朕給你撓……」

「Shit!你知道我說的!」

「端午不是才辦過?好好,你辦就是,這次請多少人?」

「不要請,我要去外面!」

「胡鬧!你是朕的人,哪能在市井裡拋頭露面?!」

「……」

「好了,不說這些,早點歇息!」

「……」

「乖……」

「……」

「明日再說──」

「嗯!……唔唔……」

尾聲

望著那隻閃著電光、茲茲作響的插座,三個呆滯中的男孩漸漸恢復思考。

「我們……怎麼辦?」Jack小心翼翼地發言。

「老天!我不能相信這是真的!」Danny抓扯著頭髮坐到地上。 「我是說,Percy!他……他就這麼消失了!」

「冷靜點,冷靜!伙計們!」Terry吹口氣,更像是安慰自己:「我們得為這事找到解釋,我是說,對他的父母……」

一陣沉默。

「那個……我們都看到他被電沒了嗎?」Jack又說話了。

Terry和Danny點頭。

「那麼,如果……他根本就沒跟我們一起?」

「你是說……不行,那太不負責任了!」

「好吧,到時候你們自己去跟他父母解釋,沒準還有FBI!」

「等等!我們再想想……想想怎麼統一一下……」

「伙計們,我們出去吃披薩吧!」

「好提議!」

「我說那個插座怎麼辦?」

「別碰它!天知道它會把人帶去什麼鬼地方!」

「Percy,伙計……上帝保佑你!」

「上帝保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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