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穿越〉續篇之天下第一Beauty BY發霉桃子

文案: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四方海內,百態萬千。
話說國朝出了樁異事,某年月間,天降奇人於禦花園,貌比天仙,色如美玉。
天子見而傾心,引為寵嬖;相與兩年誕下一子,其人聘為六宮之主。
說這人是男者? 是女者? 不瞞眾看官,這奇人確是名男子。
何以男子竟能生產,豈非奇怪?
怪哉神哉,不可詳說,此次開篇不表皇後之異事,單說其所產之太子…



第一章

砰砰!

但聞一陣轟天巨響,不久又見煙霧升騰,繼而人群攢動喧嘩不已。

“快快!覽博院又生事了!快去救太子殿下!”

附近一幫正得了閒嬉笑取鬧的宮女內侍們聽見這不知誰發出的號令,不約而同丟下玩物,紛紛就位往那濃煙滾滾的地方奔去了。

到了這邊,早已有了一干侍衛接二連三從那宮門口出來,個個灰頭土臉,被煙霧嗆得咳嗽不止。 眾僕從眼巴巴望著門口,意欲上前,卻被侍衛們阻攔,不教他們擾亂,直到一名身著重甲,頭戴厚盔之人在眾人簇擁下姍姍出門;這才聽聞一片安慰的嘆氣聲,眾女子捧心念佛,內侍們點頭問安。

“殿下!太子殿下!”老太醫胡衍成提著藥箱衝鋒似的上前,牽著被甲人之手一邊驗看,一邊就要開始診脈。

“沒事沒事!”對方語氣輕快,掙脫開來,隨即抬手去將自己頂上的頭盔摘下,露出臉來,正是當今太子──高璐。

“殿下,不可潦草,快讓下官為您診治!”胡太醫哪里肯放,跟身邊藥童使個眼色,就連眾侍衛也明了意思,把高璐不由分說架了起來,送至隨時待命在此的擔架上。

“放我下來!我沒事啊!”高璐高呼抗拒,無奈身被甲胄,行動不能,被訓練有素的護衛人員一路小跑抬回東宮寢殿裡去了。

後面觀望的眾人無不搖頭惋惜:“唉,太子殿下這一回鬧得聲勢不小,只怕又要被皇上拘禁好幾日了。”

“走,去書院等著看公主殿下去!”又是誰一聲召喚,眾人立即喜笑顏開,熙攘著往別方移去。

“殿下,請張嘴,啊──”

“啊……別數了!要是掉了牙,我自個兒都哭死了,還用得著您數!”高璐忽然不耐煩地閉嘴,將胡太醫持著竹片的手推到一邊。

“殿下莫惱,在下有皇命在身,不敢不察。”胡太醫不屈不撓,舉著竹片與高璐纏鬥。 自他任職宮中,主管外科,多是閑職,不想當年皇後一來,他便從此與“清閒”那二字無緣。 後來又有了這位頑皮的太子,頗會尋些事鬧,幾年下來大小磕絆不少,皇帝乾脆將他任命到太子身邊,遇事隨時救治──“好生照看,頭髮也不許給朕少一根!”此令固然苛刻,好在皇後深明大義,將頭髮改作牙齒;胡太醫緊遵聖命,每逢事故,必像此時這般察看高璐牙齒之數。

“待下官為您察看完畢,照例就有糖丸一粒。”太子年少乖僻,哪里肯從,胡太醫與他周旋多時均無成效,只得將殺手! 拋出。

“哼!”誰料高璐嗤鼻一笑:“吉利!”響指一彈。

“是!”只見他身邊的那名小廝一聲響應,飛速奔向里屋某處,不會兒捧著一隻大漆盒子出來。

“太醫大人請!”吉利不消主子下令,主動將盒蓋打開,只見裡面分成幾格,各盛著不同色彩的小珠,個個都有小指頭大。

“這是……?”胡太醫轉動眼珠看著一旁神色得意的高璐。

對方並不留意於他,笑著從盒子裡取走珠丸兩粒拋入口中,含在嘴里道:“您那些糖丸,滋味雖美,卻每每要等到我挨了傷痛才能賺上幾顆,還成了把柄被捏著。後來我偷偷藏下幾粒,自個鑽研調配,還請了御膳房的劉師傅幫忙,終於研製得配方自給自足了!”舔舔嘴唇,對老太醫眉毛一抬:“您嚐一粒試試!”

“?”胡太醫將信將疑,躊躇著從那盤裡拈一粒橘色糖丸湊到眼下觀看,但見其色澤晶瑩,剔透如琉璃,並不似他研製的那般渾濁,又嗅到一股芬芳,不禁心動,小心抿進嘴裡……

“如何?好吃麽?!”高璐一臉期盼將他望著,眼周一圈黑煙稱著藍色的眼珠格外清澈:“我嫌您那種口味單一,便造出幾種果味的,再和入色料,把握好時刻,這才色味俱全。”

“唔……不錯不錯!”胡太醫吃得津津有味,“太子殿下果然聰慧過人,老夫佩服啊!”讚歎著,接連又抓了幾個放進嘴裡。

“大人莫急,這裡還有包裹好的,太醫大人不妨帶些回去!”吉利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厚彩紙袋,搖一搖丁零作響。

“老臣多謝……這是?”胡太醫欣然接過,剛要作謝,忽見那紙袋上赫然寫著什麽, “敢問殿下,這上面?”指著當中“京都餘記”四字,疑惑問道。

“噢,這個啊!”高璐抓抓腦後亂發,靦腆一笑:“我嫌御膳房做得慢,產量既少,難以為眾人享用,便準了劉師傅把配方賣給京城一家果點鋪……哎,太醫!胡太醫!”

“咳……咳咳!”

高璐連忙伸手拍撫不慎吞下糖丸、嗆得咳嗽的老太醫,慢慢引送至對面椅子上坐下。

“殿下……不、不妨事……”胡太醫望著頂上的天花板,口中話不成句。

“嘿嘿!您也真是,糖丸好吃,也不用這樣急啊!您要是喜歡,以後常去那果點鋪買就是!要不我這會兒多送您一包?吉利!”

“不必不必!”胡太醫連忙擺手推辭。 “我看太子殿下還是卸下鎧甲,容下官為您察看。”

“嘖!我又不圖你那糖丸,為何還要羅!?”高璐臉色不悅,倔強起來。

“這?!”胡太醫無奈之極,就是他多年閱歷,也沒見過像似小太子這樣乖僻之人:時而是無理取鬧的頑童,時而又天賦凜然,竟能輕易獲解他的獨家秘方─ ─雖是一介糖果,也有他集合多年醫藥之術,精心研製而成(一想到從此成了市井百姓的零嘴,多少有些不快)。

高璐見他還有流連,抬手置於其肩上,面露誠懇之色:“您就別擔心了!這身鎧甲是我問阿垣他爹──”下巴一挑,指向面前一青年侍衛,對方憨憨一笑。 “孟大將軍借的,刀劍都砍不進來,何況幾塊陶片渣滓?”

胡太醫回頭看一眼那沾沾自喜的侍衛官孟垣,自在心裡嘆氣:“殿下只知器物擊傷,卻不解那煙毒之害……”

“噢!這個也請太醫放心!”高璐往他肩上一拍,嘴角一翹,繼而從鎧甲下某處抽出一方小帕,上有細繩兩根,牽牽掛掛。 “我娘吩咐過我,做事的時候一定要將這'口遮'戴上,無論什麽毒煙,總能抵擋一陣。”說著戴在臉上演示起來,正好包住口鼻,看著確實穩妥。

難怪說他怎麽只有眼圈一周烏黑,下臉卻白淨如常。 胡太醫不禁感慨此物小巧實用,竟有些羨慕起來。

“嘟嗯,嗚嗚嗯唔……”高璐遮著嘴,嗡嗡說了一席話,胡太醫全然不解。

“殿下說,他看到太醫您也常做些醫藥配製,想叫人做多幾件送您一些。”吉利立即上前解答。

“這……老臣謝太子恩典!”

“好了!”高璐這時摘下口遮,面色犯難:“再過一會兒我爹娘就要前來訓話了!您還是快去把診斷禀報了吧,我洗洗乾淨、換身衣服好讓他們看著省心些。”

“如此,老臣告退了。”胡太醫聽到這話,也知輕重,看太子也無甚傷勢,不再堅持,躬身退下。

“呼!”高璐重重嘆氣,使勁眨眨眼睛,抽抽鼻子,淚水隨即滾落出來。

“殿下!”吉利跟著侍衛孟垣驚呼一聲,立刻掏出隨身手巾為高璐擦眼。

“娘的!這煙著實厲害!”高璐奪過帕子往面前茶杯裡蘸些水,輕輕擦眼,嘴裡喃喃抱怨。

“殿下,何苦逞強呢?”吉利和孟垣在一旁看得心焦。 “方才讓胡太醫看看不就好了?”

“呿!等他去告狀麽?!”高璐擦淨眼裡,將帕子一甩。 “好了!快打些水來,我把臉洗乾淨!還有衣服!”

“是是!”吉利應承著,一邊忙碌去了。

“快!幫我把這東西解下來!”高璐又對眼前的孟垣催促道,對方應承著急忙上前,動手去為他卸下那厚甲。

“皇上皇後駕到──”

然而他二人剛解開一邊肩頭,只聽外面一聲尖厲的傳令。

“殿下,水來了!快……”

“Fuck你的!”

吉利手一抖,溢出的水潑了高璐一腳,他卻不理會對方的叫罵,撲通下跪──

“皇……皇後千歲!”

第二章

“哎呀──”

一聲慘叫中,高璐被他娘揪住耳朵拖到屋中間站著,尚未解除的盔甲碰撞得乒乓作響。

“跪下!”皇帝高涉一聲喝令,威嚴無比。

“誰令你說的那話!”皇後不曾理會,一腳踢在兒子小腿上,高璐大叫,其身邊之人紛紛側目不忍。 “我說了以後不許說'F'的字!”又一膝頭頂在其臀部。

“Mom!我錯了!你停了好麽!”高璐滿口討饒,意欲逃竄,無奈被母親牽住了衣甲。 皇後珀希非比一般,乃是高大男子,豈會失手。

“珀希……”如此鬧劇般情景,皇帝面色尷尬,伸手拉住皇後勸阻。 “有事好生說,莫要動火,傷了身子……還不快對給你娘跪下!”轉臉怒斥太子道。

“他從來不許我跪啊……哎噢!”高璐一副無淚的哭相,慘淡無奈之極,甚至對一向嚴厲的父親流露出求助眼神。

高涉本想回他一個“自求多福”,卻想到來此的目的,這才上前奮力摟住珀希,救兒子於水火。 周圍眾人見到轉機,也連忙上前一撥扶著累得籲氣的皇後,一撥趕到衣衫不整的太子周圍像母雞護著小雞似的,結果被皇帝一瞪,方才洩氣退縮。

“你可知錯?”待到終於平靜,高涉與珀希並列坐到椅上,對高璐厲聲質問道。

“我錯了!我再也不說'F'那個字了!”高璐揪著耳朵,站在二人面前低頭回答。

“你……”皇帝一怔,忽而轉臉看看皇後,轉回垂首搖頭。 “不說那頭,先把重要的講了!”目光將高璐上下一視。

“啊?!”對方貌似不解。

“今日又做些什麽不軌之舉?造成如此局面!”一掌拍在那桌案上。

“嘖?!”皇後被驚,不滿地將他瞪住。 高涉輕按其手背,微微頜首,對方亦釋然。

“還不速速招來!”對兒子依然嚴厲並有加。

“什麽啊?”

“你這孽子!”高涉將唇上鬍鬚一吹:“整日在斗室裡作弄些奇怪,鬧得雞飛狗跳,傷身害體,可曾把父母放在眼裡!”

“兒臣知錯!兒臣再也不敢了!”高璐搬出慣例的一副慘相討饒道。

“一派敷衍!朕看你是屢教不改!”

“這話不是您教我的麽?”

“你?!”高涉怒指其子:“如此潑賴,跟你娘……”話到此忽然止住,手收回按於桌面,深咽幾口,面色才趨於緩和。 (心聲:我快被你們娘兒倆氣死了!)

“你可還好?”皇後聽那話頭先是不悅,後見丈夫忍氣傷心,也不忍起來,輕聲勸慰。

“嗯,不妨。”皇帝沈著點頭道,繼而又向高璐:“你身為太子,業已成年,不知詢問政事,就是平日言行舉止也毫無分寸,終日頑劣!哪裡有什麽皇子態度?!”

“我沒有玩​​,我在研製試驗啊!”高璐哀聲解釋。

“強詞奪理!你做的哪些都有何用途?!荒廢光陰!”

“我造出省力的'三輪車',還做了'踩步儀'助五皇叔減肥修身!還有不需水墨炭筆!連爹娘睡覺的彈床都是我設計的呢!”

“你……”到此皇帝竟無言以對。

“嗯嗯!”皇後略清嗓,眾人肅穆。

“你做的是好,我知道。”珀希語氣頗平靜,他非中原之人,慢聲講話時,嗓音中別有一種韻味。 “但要注意安全。”抬眼看一遍高璐全身。 舉起右手食指:“Safety

First! ”

“是!Safety First!”高璐亦舉麽指呼應。

“很好!”珀希會意而笑。

眼看著妻子縱容,高涉手撐額頭,灰心嘆氣。

“璐兒,你也不小了!”須臾,皇帝得空發言:“身為皇太子,日後的一國之君,難道就終日作弄這些什物麽?”眉頭深皺竟是苦口婆心的語氣了。

“有何不可?”

“你!”

啪! 這一掌拍在桌面,震懾無比,連皇後都聳著肩,不敢聲張了。

“你這無知孽子!你年已十七……”

“我才十六!”

“住口!不得以周歲搪塞逃避!”

高璐垂頭,斜眼瞟向他娘,珀希碧眼一窄,哪會給他偏袒。

“朕十六歲時已隨先皇入內閣聽取議事了!”

“如今入內閣者不是需要年滿十八麽?兒臣豈能破例?”

“不得狡辯!”皇帝此時竟是怒極了。 “你已十七,不知事業,比那些稚兒頑童還劣!就是你母後,十七歲時也已許身於朕了!”

皇帝兀自滔滔不絕,皇後瞇目將他盯著,高璐深深低頭,自吐舌頭。

“……你母後奉行寬仁,對你所行種種不予管束,你不懂自覺,愈發放任!朕看這些過場,是該收拾的時候了!擬旨!”

“是!”宦官瑞喜執筆上前,正是高璐所造炭筆。

“'太子璐沈溺玩物,不知醒返,即日起拆除其所耽之覽博院,滅其惡源……'”

“爹啊──”高璐哀號一聲,撲到地上抱住其父腿腳。 “兒臣真的知錯了!求您別拆了我的lab吧!”

“皇上!”皇後珀希也驚呼著站了起來,上前扯住皇帝衣袖,面色焦急:“請千萬不要拆那房子!我還等著璐做出camera和recorder來啊!”(桃:你果然是始作俑者。)

“是啊!我還要給娘做留影儀!”高璐見機補充。

“莫非就留著讓你在其中荒度光陰?”被這母子二人上下圍困,高涉強壓心頭亂氣,定定神色:“留影之類,朕自會招巧匠為皇後潛心製造,不定比你的更妙!”

“當真?!”珀希轉惱為喜,湊上前對高涉嘴角一吻,對方赧然點頭,一時間,夫妻親密。

“我錯了!我不再天天進到裡面了,我會好好讀書,我去聽議事,我去……”見到大勢就這樣去了,高璐頓時嚷得聲淚俱下、悲愴慘然,旁餘眾人看著無不心酸欲泣。

“那個,修建房屋然後拆除實在浪費錢財,還是算了吧!”珀希望一眼淚流滿面的兒子,嘆氣對丈夫道;高璐聽他所言,頭如搗蒜。

“嗯,皇後所言不差,”高涉直望著珀希,手在他臉上撫畫,心不在焉道。 “覽博院暫時不動。”然後才瞪著太子,恢復嚴厲:“倘若不思悔改,依舊沈湎,朕著即叫人把它拆得片瓦不留!”

“兒臣明白!”高璐甩著淚水,又是一陣舂米狀。

隨後,父母把不甚要緊的吩咐了許多,珀希再告太子不得言及粗口。 高璐哪敢堅持,點頭稱是;臨走之時,將方才的糖果送不少給母親,這才強作歡喜打發走了。

“皇上這番下令,怕是要嚴上一陣子了。”吉利從新打來熱水的盆裡撈出手帕絞幹,小心為高璐擦臉,嘴裡習慣著絮叨上了。

“倒霉啊……”高璐眼神空洞,看著前方搖頭嘆氣,將最後一片護甲取下,拋給侍衛孟垣接好。

“唉,殿下萬不該說那惡言,被皇後陛下聽聞,或許開頭還能得陛下相護。”

“呿!”高璐不以為然,嗤一聲道:“真不公道!說起政務,便稱我已成年;至於粗口,又嫌我還年幼!我生在此時,虧都吃盡……你幹什麽?!”本來慵懶欲閉的雙眼忽然睜開,將吉利惡狠狠瞪著,一雙手捏住其手腕。

“太……太子殿下?”吉利戰戰兢兢,惶恐相望。

“不許碰我!”高璐甩開他,動手將衣領合攏,嚴厲呵斥道。

“小的……只是為殿下擦身……”對方明白過來,忙鞠躬解釋。

“Shit!我最煩男人碰我!”太子紅著臉吼道。

“小的失誤!今後再不會了!”吉利輕掌自己一嘴:只有這時,他才可惜自己沒趕上前期淨身的規矩,導致了他與太子相處時唯一的障礙。

“給我!”高璐得知誤會,不作多言,奪下手帕自擦脖頸以掩尷尬。 吉利在一旁唯唯諾諾不敢造次,屋裡氣氛驟然呆板。

“啟禀殿下,國子監太學生沈默沈公子前來覲見!”獨特的嗓音如號角般貫徹進來。

“?!”高璐一驚,將帕子丟到吉利臉上,舉手指著:“叫……叫他等在外面!待我許了才能進!”

“遵命!”

高璐似被火燒般躍起,飛奔進里屋,其後隨從魚貫跟隨之。

“快!快給我拿衣裳換!”

“是!殿下要換哪套?”

“隨便!精神些的!”

第三章

室內隱約還有一股煙火氣,看來此次流言倒不甚誇大。 沈默將書本置於一方小桌上,抬手捋袖,垂下眼皮審視屋內四下,又見一潑水漬及半乾的腳印,嘴角不禁微微抬起。

“太子殿下到──”

此聲一起,他臉上迅即冷漠复然乃至更甚。

絹繡孔雀屏風背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嗯哼!”忽然一聲清嗓之音,而後步履似乎收斂了。

又來這樣的過場。 沈默嘴角微抿,眉頭皺皺,更添了些不屑。

“學生參見太子殿下。”畢恭畢敬的作揖行禮之舉格外有一番諷意。

“平身。”高璐斜眼看他一眼去,踱步到正堂他父親方才就坐的椅子上坐下,將新換的銀灰絲袍前襟拍展一下,神情也是一樣的傲慢,“你來為何?”直到這下過分著力的擠眼動作,洩露了原本的稚氣。

沈默收臂於身旁,不卑不亢直起背:“學生聽聞太子殿下研發生禍,或有損傷,特來探望。”

“哦。”高璐輕應一聲,眼望屋上,嘴裡嚼著,頗為不屑。

“看來殿下採用學生所薦,以甲胄護體,終於安然無恙。”瞇得細長的雙眼似笑非笑。

“哼!”高璐回以嗤鼻。 “我做事從未出甚大亂,甲胄乃是孟侍衛主動相借,不忍違其好意罷了。”一旁的孟垣聽了這話,微微點頭,眼眶都潤了。

“既然如此,”沈默稍一轉身,看看左右侍從──均對其冷色以待──“殿下身上定無損傷,只是雙眼……”──高璐鼓起眼將他瞪著。 “很是酸澀吧?”

“怎麽會?”高璐大聲否認,手卻不自覺去眼角揉揉,猛然醒悟,連忙放下。 “我眼睛好得很,不勞沈公子牽掛了。”

“如此便好。”沈默低頭一笑。 “我只說倘若殿下眼目不適,可效法家父,戴一副琉璃眼鏡便可。”

“琉璃眼鏡?!我又不是……”正欲發作,忽然明白過來什麽,高璐偃息下去,臉向一旁。 “嗯,這我知曉,已經命人問京城鏡鋪定了,興許正在打造呢!”說著,朝身旁的吉利瞄一眼,對方旋即以眼神回意。

“如此,學生又叨擾了。”沈默舉手作禮,旋即從衣袖裡取出一封粉紙信札,雙手遞上:“這是上月歲考的批卷結果,先生託我轉交給殿下… …”

“啥?!”高璐聽到此話,一躍而起,奔到沈默跟前──

“給我!”將那信札奪下,兩下拆散,取出信函。 旁邊眾人亦紛紛上前意欲觀看,“一邊去!”被高璐齜著牙喝散。

紙張背後,那張臉上的眉眼五官動作像跳舞般擰動著,最後定格為皺巴巴的一團。

“殿下不必灰心。”沈默垂著眼皮,眉毛卻揚得高高,輕慢講道:“這次成績較以往已有進步,只是殿下缺了幾堂課,分數扣除下來,就落等了。”

“你……你如何知道我落等了?!”高璐攥著成績單,緊咬牙道。

“學生不才,”沈默坦然與他相望。 “殿下所屬這級學生的歲考卷,都是由學生代先生批閱的。”

“你?!”高璐將已被捏成團的信紙丟下,上前逼到沈默面前:“好你個大頭沈!我就知道你作怪!我這文章哪裡不好?明知道我有缺堂,偏偏只給我個湊合的分數!”忽然揪起對方衣襟……

“殿下息怒!”吉利跳起挽住他手。 “萬萬不可將小事化大啊!”又踮著腳,湊上去對其耳旁嘀咕了些許。 高璐頓時滅了氣焰,抿著嘴,將沈默狠狠推開。

“F……你的!”懨懨罵了一句,甩袖轉身。

“哼,你也知道打不過我,又何必鬧出氣來受呢!”沈默在其身後冷笑一聲道,把先頭那番虛禮全都推翻了去。

“呸!”高璐急轉過身:“我哪裡是打不過你!不過因爹娘才走,我不願他們再擔心罷了!”

“是怕他們現在就知道你考試不合格吧?”

“大頭沈!”

“哼!”悠然一聲嗤笑。 “無奈,在下方才碰巧遇上二位陛下,講前來的意圖如實禀報了一番。”

“……”

“殿下!”吉利與孟垣衝過來一把扶住驟然站立不穩的高璐。 “沈默,你?!”孟垣對另一人怒目喝道。

“怕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對方言語過急,噴出幾許唾沫星,引得沈默厭惡地皺皺眉,退後一步。 “皇帝陛下縱然惱怒,卻已習以為常,又得皇後陛下勸解,故此並未動火,只是當即下了道旨意──”

高璐聽他所言,先是直對天翻白眼,隨後才稍稍站直起來,最後更是將臉湊上去專心聆聽。

對方卻偏在這時打住,漫不經心看到別處;高璐怒火又生,將他瞪住。

“皇帝陛下令學生從即日起,每日來往東宮,督促太子殿下讀書習字;東宮之內大小事宜,由學生全權負責。”

“Fuck!”終於毫無顧忌地罵了出來。

“殿下,茶涼了,要喝嗎?”

“殿下,墨墨好了,可要作文?”

“殿下……”

“別吵了!”

高璐不堪其擾張臂驅散,眾人旋即唯唯退下,沈默抬眼觀看之,笑在眼裡。

這東宮別殿的書房,多日無人啟,難得擁擠起來,其中正經教學的只得兩人,餘下俱是些端茶遞水、打扇磨墨的僕從,來往穿梭,把不大塊地方擠得水洩不通。 其實這些人也是以此打掩護,陪主子混個熱鬧而已。 高璐原以為如此混時甚快,又能令沈默心煩,誰知自己卻先著了道。

“呿!”輕嗔一聲,竟真捧著書本觀看起來。 卻是一冊《史記》,高璐飛快翻過去幾頁,又倒轉回來,眉毛皺起──

“餵!為什麽要把'陳涉'念成'陳勝'啊?害我考試的時候直接就寫成'勝'了!”

沈默按下自己所看某不具名之書,板著臉將他看著:“乃是避今上之名諱。”

“'今上'是誰?”高璐不解地瞇起眼。

沈默臉色更難,觀左右,低聲道:“就是你爹!”

“我爹又叫'今上'麽?”

“……”

“得了!我知道了!又是別稱!”高璐不耐煩地轉頭,抓抓耳朵。 “真是的,一個人叫那麽多名字多累,自己都未必能記住……”

“人與人豈可比擬!”沈默將書拍拍桌面,重新捧起。

“'嗟乎,燕雀安知鴻告之志哉!'”忽然一聲唱誦,意外地合上了對方所言。

“是'鴻鵠之志'。”結果又落了短處在對頭那裡。

“啊……'鴻鵠──之志哉!'”高璐趕緊大聲糾正,卻像是往傷口上補了塊大膏藥,愈發礙眼了。

此後的片刻寂靜更是將尷尬發揮到極致。

高璐將臉藏在書後,勉強挨混,卻覺得眼前的大小黑字如蒼蠅般亂飛,總站不規矩,成不了字句。 偶爾探頭去看沈默,見他一副比那國子監韓老夫子還嚴謹的深情,不禁有些惱火──

“夠了!”恨得將書往桌上一擲。

“殿下?!”手下眾人簇擁上前。

“你回去吧,我自曉得溫書的!”對面前儼然敷衍道。

對方只是睜開了些眼,不慌不忙將書放到桌上:“學生有皇命在身,乃是奉旨配太子溫書的。”

“就是因為你在,我才讀不進書!”高璐一時站了起來,皺眉瞪著對面。

沈默眼珠一轉,依舊不動聲色:“殿下多心了,學生在此尚可為殿下解答。”

“我懂得的!”近乎哀求。

“為何卻屢屢犯錯?”

“我眼花了!”

“何以考卷上亦滿是別字錯句?”

“我……我自會改過!我去書院找夫子問便是!難道偏要你來指點?!”

“恐怕殿下沒那等自覺吧?”嘴角一歪,諷意難免。

“你……好你個大頭沈!你也明知道我不喜讀這死書,為何還要勉強?”高璐愈發說得直白不顧起來。 “你又不是老頭子,怎麽跟我爹一樣?!”

“殿下!!!”眾人煞白了臉,險些擁上來捂他嘴。 倒是沈默搖頭輕笑,不以為然。

“我爹淨拿你跟我比較,說我沒志氣,你有!呸!”狠狠一跺腳:“莫非你的志向就是一輩子守著我讀書麽?!”

沈默不答,眼也不看他;高璐想不到話說,怔怔地站在那裡,直管出氣。

“沈公子?”吉利從另一人手裡接過沈默的書本,假意恭敬地遞到其​​面前:“不早了,您趕緊回去用晚膳吧!”

“哼,”沈默輕輕一笑,竟也有些淒冷味道,接過書本夾於臂下。 “果真時候不早,學生先行告辭了。”

高璐沒料到他如此乾脆,略怔了下,也擺擺手:“嗯,再見!”

“殿下好生休息,學生明日再來與殿下溫習。”

“不許來!”

第四章

睡了五個時辰才起來,

早上吃的荷包蛋。

本來想去lab玩,

Dad下令把大門關。

我只能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

把吉他彈。

順便想念lab裡的瓶瓶和罐罐。

“好!唱得好!殿下唱得真是太好了!”

“嘿嘿……”高璐取下吉他,赧然笑笑;吉利等人拍手完畢,都來接獲。

“殿下琴技與歌喉又有進步,快要趕上皇後陛下了!真是'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啊!”吉利舌頭翻轉飛快,其餘眾人亦頻頻點頭,還有的擦拭眼角,像要落淚般。 (桃:不怕下地獄拔舌頭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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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的話!”高璐大不以為然,坐在書桌上揮揮袖子:“我娘唱得好多了!他的琴技,我怕是半點也不及的,唉……”撇嘴搖頭,似有慚意。

“皇後的歌多以番語唱誦,縱然動情,而小人等愚鈍,如何能懂?”吉利不遺餘力,奉承不止。 “還是殿下您的鄉音聽著明白,言語又直白……”

“就是就是!”孟垣也插嘴進來:“您剛才唱到被皇上禁足在屋,不能進'覽博院'之事,其中哀怨,我等聽來真是兔死狐悲……”

“孟侍衛!”

“該死!”

吉利聽到他用詞不妥,急忙喝止;孟垣打住之餘,朝自己嘴上小扇一掌。

“唉,不說傷心事。”高璐全不計較方才的口誤,頹然嘆氣。 “現在幾時了?”

“禀殿下,快午時了!”近處屋角滴漏的一人忙轉身看報導。

“嘖!午膳怎麽還沒上?!”高璐不耐煩道:“再不快點上,等會兒'溫神'來了想要打盹都沒空?!”

“敢問殿下,'瘟神'是……?”

“那個就知道'溫書'的神仙!”

“原來如此!殿下妙語!”眾人又紛紛豎起大麽指。

“嘿嘿……”

“聖旨到──”

“哎喲!”

與父親單獨進餐從來不會是什麽好過之事(先頭的傳旨之聲嚇得他從桌上滾落,直接趴跪到傳旨宦官面前,眾人還以此誇讚他愈發“懂事”了) 。 最近那次是前月他生日的前一天,父親擺出一副天子威儀把家國重任的話從就座講到甜品吃完;如果不是他醉飽打盹被父親哄罵出殿,只怕要訓話到晚飯,或等到母親來救了。

這次“鴻門宴”的主題,高璐早有估量,聯想父親昨日下達那道旨令時的怒狀,不免心悸。

“為何不吃酒菜?莫非口味不佳?”皇帝舉箸指問,語氣沈著。

“兒臣在等爹……父皇訓話。”高璐筷子也不去動,頭低得深深。

“哦?何以如此謙卑?早起吃的什麽?”

“回父皇,早餐吃得荷包蛋兩枚,煎餅一個,豆漿一碗。”

“哼!想是還未消化,難怪腦子糨得很!”高涉冷笑一聲。

高璐將頭埋得更下去,幾乎要擱置於桌了。 隨著年歲成長,他便越發得不到父親的好臉色,尤其是妹妹茉莉就學以來,聰慧之極,深得父母師長喜愛。 高璐倒從未有過妒意,兄妹二人情誼依舊。 只是那幫朝廷的大臣們流言蜚語不斷,說什麽“太子昏庸,公主智慧,皇後錯生男女之類”,惹得他的皇帝父親煩惱不已,少不得把氣出一些在他身上。

“頭抬起來些!朕又不曾訓誡,往日的狂妄去哪裡了?”這語氣雖然嚴厲,卻隱約透著親切。

“是。”高璐勉強抬頭,恰看到一桌子菜食都是他平素喜愛的,不禁感觸起來,愈發動不得了。

“既然你在等為父說話,”皇帝擱下筷子,只把酒杯握在手裡。 “朕就開門見山講罷!”

高璐心頭一悸,嘴角動動。

“前月為你慶賀了十七歲生日,哪怕周歲,也該是成人了。”

高涉只看著杯中酒水,神色坦然:“朕以為你該以此為界,頓生覺悟,逐漸收起那些孩童玩意,學著了解些國事……如今看來,都是朕的臆想罷了。”

“兒臣愚鈍,有負父皇重望。”

“道什麽歉?!口是心非!”高涉怒而將酒杯往桌上一頓。

“父皇息怒!”

高涉輕輕搖頭:“如此謹小慎微,是想討好為父許你啟用那屋子麽?”

“爹爹當真?!”高璐蹭地站起,雙眼泛光。

“休想!”

“兒臣知錯!”此時母親不在,一下子跪得乾脆。

“你這……”高涉氣得不知如何說法,為避免動手,直把拳頭捏得緊緊。

“兒臣……開玩笑的!父皇切勿當真!”高璐仰頭乞求道。

“住口!爾身為儲君,豈能隨口玩笑?!”皇帝壓住怒氣,略拍一掌在桌面。 “難為儀表,確是該為你定親成家了!”

“父皇……兒臣……什麽?!”再一個蹭楞,高璐又站起來。 “父皇……您……您說什麽?!”

“嗯哼!”高涉漏了話,亂了胸中一番敘述,臉色稍難,掩飾些許,捻鬍鬚道:“朕此次要說的便是此事,要為你娶一位妃子。”

“但是娘說我應該先與姑娘們作朋友,爾後才可談婚論嫁!”

“那你可有朋友?!”

“我那麽忙,哪裡……”被父親瞪了一眼,高璐趕緊打住。 “我終年都在宮中,哪能結交上外面的姑娘。”

“此情朕亦深知,因此才要為你設此'名媛宴',以結良緣。”

“What?!”

早就料到自己來這裡不可能得到絲毫款待,然而此時氣氛的沈悶卻不是因他而生。

沈默午後來此,不見屋主及其親隨,據余下之人相告知其乃是被皇帝召去共進午膳。 他稍坐不久,便等到了頹喪歸來的高璐,無精打采看他一眼,也不鬥嘴,竟老實地擺出書本,開始溫習了。

看著這不同尋常的一幕,沈默不禁有些訝然:皇帝召太子前往無非是教訓了些話,以高璐的秉性,金口玉言不過是耳旁風罷了,何以今日成效顯著? 莫非皇帝說了什麽嚴厲的話,傷到他心……

“沈公子,請茶!”

“哦……”沈默倉促回神,囫圇答了一聲,被小廝常吉利鄙夷一笑。 沈默對此屋眾人的態度早已泰然處之,只迷茫方才如何不知不覺想遠了去;再看看自己手中之書,熟悉的字句也忽然陌生起來。

“唉……”

“殿下有何疑難?”對方的嘆息就像遞過來一張梯子,沈默急忙攀住。 “說出來,學生好予以解析。”

“呿!你懂什麽?!”高璐白過來一眼,對他總是不依不饒。

“只怕學生懂的還是要比殿下多些。”

“你?!”高璐憤而起立,指著沈默鼻子:“你又不曾婚配,懂個鳥蛋!”

“你說什麽?!”

“殿下!不可粗口!”群起的喧嘩很快蓋過了沈默的驚問。

“殿下方才說起'婚配'是何緣故?”借著這瞬間的慌亂,沈默收拾好神色。

“沈公子問這些做甚?!”吉利仗著主子勢力插嘴斥責。

“我娶親幹你鳥事!”高璐異曲同工道。

沈默不辯答,低頭默默呷一口​​冷茶;這邊主僕二人如揮拳打空,赧然不已。

“呸!”高璐自覺沒趣,也坐下去喝茶;吉利湊上去為其扇扇,殷勤至極。

“原來是婚事。”沈默得隙,不慌不忙說起來。 “殿下理應歡喜,何故惱火至此?”

“我才不想娶親!”對方意外地沒有頂撞。

“為何?”

“哼!爹娘管束尚不可免,還要再多個人日夜盯梢!”高璐望著前方,頗為無奈。

“呼!”沈默不禁輕笑一聲。 “殿下考慮的只是這個?”

“你笑什麽?!”高璐回頭一瞪:“我看你才該娶親!你比我還大一歲,整日除了看幾本破書無所事事,真該討個妻子好生約束!”

“婚娶乃你情我願之事,豈能強為?”

“呿!我爹的話,誰敢違背麽?”高璐白他一眼,嘴里諾諾道。

“既然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難道皇後也這般意思?”沈默眉毛微抬,細長的眼中一絲難為察覺的光芒。

“我娘……”高璐這時睜大眼,似有驚喜,“不知道!不過……”忽然又洩氣,“大概是同意吧。”無精打采地撇撇嘴。

“如此,”沈默起身,高舉手作揖:“學生恭喜太子殿下!”

“少廢話!”高璐恨得咬牙。 “你等著,我只要對爹提議,他定會為你指婚,就像五皇叔那樣!”

“哼!”對方卻只是笑:“如此,在下倒能如願了。”

“?!”

“學生不才,對婚嫁之事頗有挑剔,父母亦不能催動。”沈默面對高璐,似笑非笑。 “凡不能如我許願者,在下堅決不受。”

“你想娶誰?”高璐瞇起眼,半疑半慮。

“只願得天下第一之美人。”

第五章

嘩啦──

又一勺冷水澆入澡盆,勺子未起,順勢被沈下去攪拌。

“殿下,水兌好了!來洗吧!”吉利直起背,朝身後大聲招呼。

“嗯……”高璐打著哈欠走入浴房,身上只著一件單衣,正把頭髮裹進頭巾里扎好。

稀里嘩啦一陣過去,他已然安穩坐進桶裡,隨手接過僕從遞來的澡巾,自個兒動手朝身上擦洗起來。

“那個,你把剛才說的順口溜再講一遍?”清洗片刻,想起前事,高璐轉而問道。

“那是流傳的唱詞……”吉利殷勤要上前,卻被高璐舉起長柄絲瓜絡一指令退,識趣地站在一旁。 “'何家有信,三春匹麗,再聞鶯啼是敏敏。水縱暖兮魚不出,相門雙璧照影進。”

“廢話!我要你把意思講出來!”高璐朝水里拍打,水花濺出老遠。

“是!小的明白!”吉利不顧擦臉上的水珠,只是陪笑:“這第一句說的是京城工部何侍郎的長子,何信……”

“等一下!”高璐驚叫一聲,面呈厭色。 “不是說當朝美人嗎?怎麽會有男的?!”

“這……如今皇後正在提倡男女公平之道,選美自然也不該有偏頗!”吉利先是為難,不過也夠靈機。

“哦……不說這男的,接著講!”高璐勉強接受,嘆口氣,不耐煩道。

“是!”對方也鬆口氣。 “'三春'就是三位姑娘,都是益州富商裴慶意的女兒,長女裴知春,次女書春,三女會春……”

“怎樣?!”高璐一個楞橧靠過來,幾乎眉開眼笑。

“呃,據最新情報,她們自前年起便接連出嫁……”

才翹起的嘴角頓時又垮了下去:“Pass!”

“小的知錯!這詞兒是前年編的,三春姐妹因此成名,被眾豪門爭相聘娶……下面這個是尚在閨閣的!'鶯啼敏敏',揚州知州之女梅敏敏,其母與皇後陛下還是舊識呢!呵呵……”

“我知道,”高璐卻不以為然,“小時候,她跟她娘來京城時我還見過……”說著便揉起自己臉頰,彷彿被人摸著了似的。

“正是!她與您同年​​而生,比殿下大半歲,論起來倒也般配!”吉利沒有看出主子的臉色,繼續興高采烈道。 “據說是頗通音律,創作的詞曲深得皇後稱讚!”

“好了,先不說這個!下面?”高璐抬手作止,心不在焉之餘,舉起長柄刷擦背。 (桃:好一幅美少年沐浴圖……= =|||)

“下面的……”吉利欲言又止,臉上乾笑:“是您的熟人。”

“?!”

“'相門雙璧',就是丞相沈大人的千金沈纖纖姑娘──當然,現在要被稱為'魏夫人'了。”──高璐聽到這話,嘴一撇,臉色更沈。 “……以及其弟,您最討厭的沈默沈公子。”

“什麽?!”

“這個……現而今提倡男女公平……”

“屁話!他算什麽美人?!”高璐背一直,險些從浴桶里站起,高舉長柄刷:“他要是美人的話,我他娘的就是天下第一……”

“What did you say?!”(你說啥呢?!)

“哇!”還沒看到人,高璐聞聲而怯,抱住腦袋往浴桶裡躲。

“小人問皇後陛下安!”吉利引領,眾人鞠躬問好。

“出來!”皇後珀希不曾理會,徑直朝裕桶走去,挽起袖子探手下去,如老鷹抓子雞般把兒子揪著耳朵拽起。

“疼啊!娘……輕些輕些!”高璐齜牙咧嘴慘叫不歇。

“昨天的事忘了麽?!”珀希手勁稍緩,口氣嚴厲不減。

“我錯了!我再不說娘的壞話了!”高璐搖頭晃腦,甩掉了裹頭的布巾,起伏有致的褐髮如波浪般滾落入水。

“陛下所言差矣!”吉利連滾帶爬到達皇後腳邊,嘴里哀求得比高璐還急:“太子殿下未曾對陛下有不恭之言,乃是讚美陛下為天下第一美人啊! ”

“?!”珀希聞此一怔,回頭將這少年盯著。

“是是!我的娘是天下第一美人!”高璐隨機應變,點頭應合。

“別耍我!”

“哎呀──”

雖心中暗喜,珀希又嫌尷尬,只將手裡的耳朵狠揪一把。 高璐吃了這一記,委屈難耐,眼角淚花盈滿,嘟嘟囔囔坐回盆裡,也不綰頭髮,任其沾濕。 吉利給旁人使眼色,急忙有人搬來單椅一張請皇後入座。

“你不要出來!”珀希坐下後,朝意欲出浴的高璐點頭示意。 對方撇撇嘴,依舊蹲下。 稍待,珀希緩下表情:“我知道了。”

“什麽?”

“你爹的計劃。”嚴肅地點頭:“他是不對的!”

“娘?!”求救般的腔調,高璐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你這樣的小混賬怎麽能娶姑娘?!這不是害人嗎?!”

“……”

“居然要舉辦宴會!”珀希說著一拳砸在自己手心。 “如果被宮外面的那麽多姑娘認識到你,她們會在心裡看不起你的!”

“為何?”雖然不滿母親的說辭,高璐卻不禁疑惑。

“這樣,”珀希微嘆氣,將手擱於兒子肩頭:“你還年幼,還是不要娶親為好。我會去與你爹爭論,讓他放棄那個宴會。”

“不行,爹已經命人發出請帖,本月十五就要舉辦了!”

“Bastard!”

“唉。”高璐無奈嘆氣:“我也不喜歡什麽姑娘……”

“你說什麽?你不喜歡姑娘?!”珀希猛地擒住兒子肩膀。

“呃?!”高璐被母親忽然這樣質問,略感惶恐。

“啟禀陛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不喜歡那些庸脂俗粉!”吉利忙上前解圍。

“'庸脂俗粉'?”皇後又遇上不懂的辭令。

“正是!殿下意欲娶天下第一美人,剛才正和小人說起呢!”

“當真?!”轉回來盯著高璐,隱約有些驚喜之色;高璐半解不解,只顧囫圇點頭。 “My boy!”一聲呼喊,珀希將兒子緊擁如懷。

“娘……”高璐被箍得悶了,略略掙脫。

“好!你是對的!”珀希放開兒子,拍拍他肩膀,“You're such a big boy

now。 ”眼往那桶裡瞅瞅道。高璐聞言,自己看去,頓時臉紅。(你都長這麽大了。)

“你知道誰是天下第一的美人麽?”須臾,珀希又生疑問。

高璐搖頭。

“小人正與殿下談及此事!”吉利又來湊話,珀希頜首示意他祥解。 “說到時下傳聞的幾位佳麗,可惜皆與殿下緣薄,不是已嫁他人便是……”怯生生看一眼皇後,對方只嫌他賣關子。 “便是殿下看不上的。”

“你見過她們?”珀希又問高璐,對方又搖頭。

“Poor baby,”珀希又拍他肩膀。 “這裡是個大籠子。”高璐聞之面露愁色。

“啟禀皇後陛下,皇上口諭請您速回陛下寢宮。”浴室門口傳來宦官的傳令聲。

“知道!讓他等!”珀希朝那方不耐煩吼道。

父母的這些小彆扭高璐自幼目睹無數,愈發使他對娶妻之事敬而遠之,抑或因他父母皆為男子? 難怪母親總是叮囑他不可與男子親近。 而他又身在宮闈,身邊的僕從小廝對他多是敬畏,從無促心交談的機會……

“好了,我需走了。”

“啊?哦,是!”高璐被這一聲招回過神來:總是這樣,母親口頭上強硬,最後還是會妥協。

珀希站起來,拍拍頭髮,卻不急走,忽然湊到高璐面前,雙手捧住他臉頰──

“我有個idea。”

第六章

“名媛群赴宴,商家競盈利”、“二佳麗爭邀,一琴師遭傷”,“'選妃宴'開幕在即,'寶珠閣'優價酬賓”……

以上種種便是近半月來,《京都時聞》刊頭之標題,而現實境況較那文字敘述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今聖上竟然為太子殿下公開設宴選妃,全國四品以上官員之女,年在十六至十八歲之間者均可獲邀赴宴。 對於眾多出身並非顯赫,又頗豔羨皇室貴冑的少女而言,實在是機會難得,即便得不到太子殿下的垂青,能入宮開一番眼界也是大好。

為了能在群芳薈萃的宴會上脫穎而出,眾女子及其家人可謂窮極其技,大都花費不少在女兒的穿衣打扮上,令舉國的裁縫布商笑開了眼。 又有別出心裁者,聽聞太子與其母皇後肖,亦好聲樂,便高價聘來琴師歌伶,現學現用;甚至出現了兩家為爭奪某資深琴師,將其誤傷的鬧劇。

較之外面熱火朝天的混亂局面,皇宮中卻異常地平靜,除了用作宴會的大勝宮里外打掃裝潢個不停,其餘各處真是半點沒有將要舉辦大事的氛圍。 就連當事主,太子所居的東宮,也絲毫觀察不到什麽動靜,然而今日……

“成了!殿下請看!”

吉利將布一扯,順手抖一下,喜笑顏開道。 高璐半瞇起眼,小心翼翼接過一名宮女遞來的手鏡……

“怎麽……”眉毛皺得厲害。 “臉白得這樣厲害?”

“啊?!”吉利一驚,看一眼,頓時釋然:“那是殿下天生雪膚,如今被這髮色愈發襯托出來了而已。”

“嗯,娘說的對,還是多曬些太陽好。”高璐擦著臉自言自語。

“不可不可!”吉利連連擺手。 “殿下這樣美好的膚色,旁人塗鉛抹粉還求不到,怎能被日頭曬暗了去?!”

“嘖!白得跟病牛似的,有甚美好?!”高璐大不以為然,吉利只得附和。 不會兒,他又捋起額前淺發,輕輕捻弄,“這藥,可經得長久?”神情不甚放心。

“回殿下,這烏髮藥是太後她老人家一直用的方子,每染一次約一月才得洗脫,斷不會有紕漏。”

“嗯……”高璐心不在焉點頭,手裡捧著那盛染藥的木碗細看,繼而嗅嗅,最後伸手進去……

“殿下──”吉利忙將他快要放進嘴裡的手指握住,臉色嚇得慘白:“這藥不可內服!”

“唉,我知道!”高璐不悅地掙脫出手。 “略嚐嚐味道,看它是何成份。”

“殿下何須親嘗,待會兒將方子拿來便是。”

“習慣了。”高璐也有些赧然,舉手抓頭。 “這藥須得現熬成的才有效麽?”結果看到手指上微微的墨跡,不禁有些擔憂。

“正是,不然便上不去頭髮了。”

“甚是費事,須得改進!”

“這……殿下往後再議吧!”吉利賠笑相勸,湊到高璐耳邊:“眼下大事要緊!”極小聲道。

“哦……嗯!”高璐躊躇須臾,肯定點頭。 “阿垣準備的怎樣了?”同樣詭秘地問了一句回去。

“孟侍衛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就等到時……”

主僕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對話不久分開,彼此會意微笑;其餘眾人不明究裡,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沈哥哥!接好我──”

“嘿!”

沈默低喝一聲,穩穩將自上方書架跳下的小公主茉莉接在懷裡,妥當之極,其臉上的眼鏡彷彿都紋絲未動。

“公主殿下──”倒是其使女小蓮著急得不行,險些一併撲到沈默身上。

“我沒事!沈哥哥功夫好著呢!”小姑娘得意笑道。

沈默微微一笑,“殿下過獎了。”繼而示意小蓮過來將她抱下。

誰知公主不依,雖不鬧嚷,卻緊摟著他脖子,躲在沈默腦後扮鬼臉。

“多謝沈公子!”小蓮對沈默道個萬福道。 “殿下請下來吧,這藏書閣亦有人來往,被看到的話……”她素來保守謹慎,遇上這位大大咧咧的小公主少不得焦頭爛額。

“唉,”茉莉也知事理,並不與她為難,賴了一會兒就沈默那裡悻悻離開,“好久沒看到沈哥哥了……”無精打采地喃喃。

沈默笑意不退,摘下眼鏡放入衣襟:“公主殿下又來尋書?可需學生推薦?”

“Yeah!”茉莉使勁點頭,指著左邊一列書架:“我想拿那部《天朝全覽圖》!”

沈默隨之瞇眼望到,抬起手略踮腳,將那圖冊取下遞與茉莉。 對方喜笑顏開,跳起來要去親他臉。 沈默急忙後退,茉莉算是撲空,小蓮臉色發白,左右張望是否有人看到。

“我記得,”沈默冷冷的話音將鬧劇徹底收拾掉。 “公主不是有一部《全覽圖》?為何還要來藏書閣取閱?”

茉莉聽到這話把嘴一撇:“那本被璐搶走了!”

“哦?”對方眼珠一轉。 “太子問殿下借《天朝全覽圖》?”

“呿!哪裡是藉,搶的!”茉莉極力更正,舉拳往自個兒手心一砸:“讓他來這裡取一本,他嫌麻煩,硬把我的那本搶去!”神色甚為憤慨,“我只希望他不要在上面亂畫的好。上次他借走那本《山海經》,把上面我畫好的圖形都塗亂了!”最後無奈地搖頭,神情倒不像是十一二歲女孩的模樣。

“沈哥哥?”待到講完,茉莉抬頭一望,發現沈默看著前方竟像在沈思。

“哦,殿下!”沈默隨即奉上微笑:登時的醒轉,掩飾不了走神的事實。

“對了,過幾天要舉辦那個宴會,沈哥哥也會來麽?”茉莉說起了近日最受人關注的一樁事。

“學生家中並無女眷在獲請之列。”

“唉……為什麽隻請女子呢?”茉莉嘆氣搖頭,把書抱在胸前。 沈默但笑不語。

“日後我也要舉辦宴會請全國的少年郎!”

“公主殿下──”

時光飛逝,轉眼間,眾人矚目的“名媛宴”就要開始,京城的熱鬧已經持續了好幾日,只等今日到達巔峰。

聲勢最盛的非幾處宮門莫屬。 既要保證佳麗們按時按序就位,又要防範歹人乘亂混入,宮廷侍衛與相關官員們一邊認真查看邀請函,一邊加強皇宮內外的安全巡邏,絲毫不敢懈怠。 人來人往,本來就喧嘩異常,偶爾有人因信函上的印章不全或名諱有誤被拒於外,哭嚎不已,真可謂別有“聲”趣了。

宴會預定於酉時開始,亥時結束,為便於佳麗們返回,城門將延遲到子時過後關閉。 為示公允,太子殿下到等眾佳麗到齊,宴會開始方才駕臨。 等待之餘,宮里特請來樂府司及民間的知名樂班彈唱助興,籌辦得比年節還熱鬧。

如此盛會,眾人自然是趕早不趕遲,此時距開宴不遠,宮門口出入雖擁擠已久,卻也不似方才那等混亂,眾官員侍衛也漸漸得以喘息。

“嘿!那邊那頂轎子!”臨時充當門官的吏部郎中張閔文瞅著前方一頂徘徊不前的灰色轎子喝道,招呼侍衛將之喚來。

對方隨即而至,停在門前。 隨行侍女羞答答地對郎中大人道個萬福,張閔文見她順從靦腆,亦和顏悅色起來:“姑娘不必緊張,請將請柬交與下官驗看。”

“張大人!”

正詢問間,只見不遠處趕來一人,竟是太子的貼身侍衛官孟垣。 眾人無不將注意力轉移。

“孟侍衛。”張郎中鞠躬行禮,“宴會將始,不知孟侍衛為何事來此?”

孟垣亦抱拳,指著身旁那頂轎子道:“方才下官四處巡視,遇上這轎中女子自稱與家人走失,又查無請柬。下官不敢疏忽,特命人將她送至此處認證。”

“哦?”張郎中不禁警覺,抬頭將那侍女仔細觀看,只覺其相貌粗陋,卻無甚印象。 “你這是哪家府上的姑娘,剛才可曾到此認證?”

“回禀大人,”那侍女一開口,卻是個沙嗓子,張郎中及其餘眾人聞之微微皺眉。 “奴婢是東山府西河縣南溪村里正家的丫鬟,轎子裡坐的就是我家老爺的千金!”

“這……你家老爺是裡正?”

“嗯!”對方奮力點頭,一雙三角小眼直眨巴,周圍的年輕侍衛紛紛忍俊不禁。

張郎中也是哭笑不得,撫額嘆氣:“姑娘弄錯了,這宴會須是四品以上官員家的女兒方可入場,你家老爺不過九品村正,差得遠了。”

“大人怎麽這樣說?!”那丑丫鬟卻不依饒,板起臉爭論道:“我家姑娘可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那些女子沒一個比得上她!”

“休要羅!!”性急的孟垣不耐聒噪,上前來將她趕開,一臉嚴厲地瞪著張閔文:“看來是張大人查檢疏漏,讓她們乘亂混了進來! ”

“這……人流混雜,在下實是疏忽了,確當責罰!”

“不必了!”對方將手一揚。 “幸好我發現及時,眼下事務繁忙,沒必要為這點疏漏層層上報。您還是繼續辦好接下來的事務,由我把她們打發出去便是!”

“如此,在下多謝孟侍衛了!”張郎中得此開脫,自是慶幸,只盼著孟垣早早將禍事趕攆出去。

“哼!你們不讓我家姑娘進去!告訴你,我家姑娘可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

那被趕的丫鬟依舊喧嘩高吼,引得眾軍士訕笑不止。

“呿!一個小小的村姑敢在皇宮門前稱'天下第一'?班門弄斧!哈哈哈……”

第七章

“嗯哼!”高涉清清喉嚨,舉手指喚來一旁待命的宦官瑞喜:“去催催。”

“是。”對方得令退下,直奔東宮而去。

“沒分寸,此等大事也要拖延!”皇帝不慌不忙呷一口茶,掩飾住方才的焦躁。 “虧你還教他什麽'君子'之道。”轉臉看一眼身旁的珀希,含笑不表。

“嗯哼……”皇後也裝聲氣,一手托腮支在桌上,面無表情看著別處。

“哼,想什麽?”高涉心思上來,前去握住珀希手腕,輕聲問。

“沒……有……”

“呵呵,心上怕是有些激動吧?”皇帝頷首輕笑:“一轉眼,兒子都該成家了……”

“哼哼……”皇後尷尬冷笑。

不會兒,只見前去催促的瑞喜風風火火趕了回來,神情甚是慌亂,皇帝不禁疑惑。

“啟禀皇上!”只見他草草鞠躬,隨即湊上高涉耳旁,皺著眉頭細細講起。

“什麽?!”皇帝聽聞果然驚訝,一臉不敢置信。 瑞喜無奈地點頭,轉頭又看皇後,不知所措。

“這……這小畜生!”高涉將手裡茶杯一頓,憤而起立。

“那個……”珀希慢慢抬頭朝他看去,一副笑臉真是難得地燦爛:“我給你唱歌如何?”

熙攘的街市間,一乘普通的灰轎在多少有些擁擠的人群裡迅速穿行,前方一名少年軍官吆喝開路,長了些威風。

“還有多久才出城門?!再快些!”高璐從轎中探出頭,不耐煩地問。

“殿……公子當心!”伴在轎旁的吉利慌忙為他把簾子掩上,並謹慎地環顧四周:“孟侍衛,還得多久才出城門。”不太了解京城街道的他又去問前面的孟垣。

“快了!公子莫急,出了這條巷子就是城門了!”孟垣上氣不接下氣道,一路喊得嗓子都啞了。 “等下官前去給城守打個照面,好讓公子順利出城!”

“快點,我們還得進客棧換衣裳!”

“公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果然按照孟垣所言,一行人順利出城,繼續前行直達郊外一處客棧。 此時已近子夜,客棧“福臨樓”仍未關門,供外地來皇城赴宴佳麗及親眷與見機販貨的商販出入方便。

“快去洗乾淨!看了就不舒服!”高璐板起臉朝濃妝豔抹的吉利喝令,對方連忙遮著臉諾諾跑開。

“公子切莫高聲,這裡不是宮中,四處皆有人在!”孟垣上前提醒,順便接過對方脫下的斗篷。

“這破地方!”高璐依舊低聲抱怨。 其實“福臨樓”今年剛獲得“全國客棧評級”之“優良級”,這間又屬上房,佈置得格外精心。 只是他們一行方才在樓下被掌櫃的當作是赴宴歸來的佳麗,高璐不免氣惱,繼而遷怒罷了。

“接下來如何安排的?”接過孟垣遞來的手帕,高璐擦擦脖子,漫不經心問道。

“禀公子,”孟垣依禮抱拳。 “在下安排了馬匹在此處寄養,明日一早便可起程前往隨公子意願前往任意去處!”

“嗯!”高璐滿意微笑:“果然還是阿垣你厲害!”抬手拍其肩膀,對方立即臉紅起來。

“任意去處……”想到這裡,高璐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冊,正是從妹妹那裡哄來的《天朝全覽圖》,一頁頁翻看起來。

一陣敲門聲。

“誰?!”屋里人頓時警覺,孟垣更是擺出拔刀的姿勢。

“回裡面的客官,”外面一個圓滑的聲音答道,大約是此間小二。 “外面有位客官說是諸位的朋友,前來一會。”

高璐聞言,疑惑地將孟垣看一眼,對方亦是茫然不知所措。

“什麽朋友,你問他姓誰名誰?!”孟垣朝外面大聲喝問。

“是我!”意外地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大頭?!”

雙方相對而立,寂靜令屋子裡劍拔弩張的氛圍更加尖銳;這邊三人個個咬牙切齒,眼中生箭,卻壓不住對方一人散發出的冷冽氣勢。

“哼,”沈默垂眼一笑:“趕了這一路,諸位竟不覺得勞累?還是坐下談話吧。”說著,抖抖衣袖往桌邊一張凳子上坐下,還舉手示意對方就座。

“你!”眼見著被喧賓奪主,高璐舉拳洩憤。 沈默嘴角掛笑,高璐倔強不過,還是坐在了對方面前,一拍桌面:“有屁快放!”此處不必擔心母親,說話也不收斂。

“你……你是如何知道我們來這裡的?!”倒是孟垣機警,追問到關鍵。

“?!”高璐反應過來,看沈默的目光稍稍有些驚慌。 對方眼眸一斜,看到他手裡那本《天朝全覽圖》──

“公子可認識那地圖上的標示?”

“嗯?”高璐聞言,不自覺看過去一眼,忽然警醒:“少岔開話,說你是怎麽跟踪我們至此的?!”

“在下於此恭候公子一行多時,跟踪之事從何說起?”

“少逞嘴皮子!”孟垣也不滿他這副自以為是的姿態,厲聲喝道。 “若不是跟踪,你怎麽知道我們來此暫住?!”

“哼,若要出宮,宴會開始前夕便是最好的機會,”沈默神情自若,舉起桌上茶壺自斟自酌。 “從那時出來,雖出得了城門,你們卻不敢連夜趕路。四城門門中,獨南門來往人流頻繁,客棧又多,其中最好的就是這家'福臨樓'。我前日來此查問,果然有間上房被人訂下……”

“前日?!”高璐訝然喝道:“你是如何得知?難道我娘……”

“哼。”沈默冷冷抬起嘴角,細長的雙眼微微一瞇:“你從不看話本傳奇之外的書籍,竟會主動去借令妹的地圖冊;”又瞄到對方頭頂, “還特意將頭髮染黑……”目光徘徊不去。

“我……試試新鮮!”被他那眼神看得脊背發涼,高璐忍不住舉手遮擋。

“哼!少自作聰明!就算你要告發,我們也不怕!”孟垣站上前來大掌一揮:“這都是皇後……唔唔……”卻被吉利趕過來將嘴捂了。

“即便得了令堂讚許,”沈默不理他倆,仍對高璐說:“令尊當真發起火來才是非同小可,況且是這等大事面前……”──聽到這句,高璐冷不防一個哆嗦。

“現在,大概已經派出衛隊四處搜尋了吧!”

高璐睜大雙眼,瞳眸在燈火的映襯下微微泛起紫色。

第八章

“這……是、是有這樣一位客官帶人入住小店……”聽了對方一番描述,掌櫃王順頓時緊張萬分,別的不說,那少年軍官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的客棧──禍事是開不脫了。

“住在哪間?領我們上去!”為首的長官聞此頗有些振奮,喝令王順領路,“你們守好四下,不許閒雜人等接近!”回頭又指揮屬下眾人。

不會兒上到二樓,王掌櫃引路到一客房前:“禀軍爺,便是這間。”

“嗯!你且讓開!”軍官說著,整整衣冠,清一下嗓子:“屋裡有人麽?”輕輕敲門問道,語氣極謙卑。

“外面何人?”回答的聲音平靜而冷漠。

“京都巡檢校尉武志誠!”武校尉抱拳道。

“前來何事?”對方毫無慌亂。

“捉拿東宮侍衛長孟垣一行。”

“哼,”那邊一聲冷笑,外面的人不禁有些怯寒。 “來得正好!”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站在其中之人讓眾軍士疑惑不已──

“這……這不是沈公子嗎?”

“武校尉,別來無恙?”沈默舉手行禮,風度不失。

“別來無恙!”對方赧然回禮,竟有些不知所措。 “在下來此例行公務,還請公子配合,這位店家說……”

“孟侍衛是嗎?”沈默眼光一挑,轉向身後:“我已經將他截獲了。”

“?!”眾人順勢看去,果然見那屋中坐了位軍官模樣的少年,正與捆綁在身上的繩索抗爭──

“沈默!你這混蛋!別以為今天抓了我你就可以邀功請賞,殿下他們早就遠走高飛了!你們誰也別想抓得著他!”

“你說什麽?!”武校尉聽了這話大驚失色,衝上前把住孟垣肩膀,雙眼鼓得銅鈴一般:“殿下已經走了?!”

“哼!”孟垣一聲嗤笑。 “不錯!要想趕上殿下,除非有飛車!”

“你?!”武校尉恨得咬牙,險些舉起拳頭。

“確是如此。”沈默也走過來不慌不忙道:“我來此接應友人,碰巧見到這廝帶了些人上到樓去,當時並未留意。因彼此相識,便前去打個招呼,不想進去後竟看到太子殿下。我知其中有異,便欲詢問,然而這廝百般狡辯,與在下爭鬥。可惜在下只顧與他纏鬥,不料殿下等人自窗戶跳下出逃,又聞馬匹嘶鳴。我欲追趕,卻被孟垣阻攔,無奈之下,只得先將他制服,然後便等來了校尉大人。”

“原來如此……”聽他一番描述,武志誠也是惋惜:本來以為事情到此會有個轉機,看來是愈發棘手了。 “先把他押下!送回宮裡復命!”招來手下眾人把已經是五花大綁的孟垣押解過來。

“不得無禮!告訴你們,我等奉的是皇後陛下之命,協助太子……唔唔……”孟垣叫嚷不休,眾軍士只得拿手巾將他嘴堵住,免得走漏消息。

“下官多謝沈公子相助,請隨下官一同進宮領命!”

“不必了。”沈默對武校尉淡笑擺手:“在下還有朋友要等來接應,不敢妄動,餘下的事,就勞校尉自行處理了。”

“這……也罷!下官就此告辭,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把他押走!”

“嗚嗚……”

經歷了剛才那番非同小可的騷亂,“福臨樓”遲遲未能恢復平和。 王掌櫃得知了沈默的身份更是奉承有加,頻頻派人上門端茶送水,換被熏香;全然不顧此時已是午夜,恨不得將馬屁拍到大天亮。 直等到屋里人關上房門,冷冷地​​報一句“睡了!”,他們​​才勉強作罷。

沈默當然沒有真的睡下。 借著幽暗的燈光,審視一遍周圍的窗戶,確認無誤後,他坐到一張凳上,面朝床鋪──

“出來吧!沒事了。”

“嗯……”

但聞下面傳來朦朧的人聲,又有一番攢動。 終於,高璐於前面先爬了出來──

“呿!幾乎悶死在裡面!狗放的臭屁!”

“小的該死!小的不該貪吃五香豆!”吉利緊隨其後,掌嘴自罰。

“聲音放輕!想把人再引回來麽?”沈默坐在前方,冷冷地提醒。 那主僕二人頓時住聲,轉而將他看著。

“阿垣他……不會有事吧?”高璐居高臨下逼視沈默,嘴裡喃喃問道。

“這個公子敬請放心,有令堂保駕,孟侍衛最多是削官降職而已……”

“什麽?!”高璐逼上前揪起對方衣領:“你不是說過他不會出事?!”

沈默被挾而不抵抗,只抬眼盯著高璐:“你以為他與你一同被捕,處罰就會減輕?”

“……”

對方無言以對,手頭漸漸鬆開;沈默也不去整理衣襟,雙眼依舊將他凝視。

“好吧!”高璐沈沈嘆氣,無奈地撫起額頭:“我相信娘不會令他被罰過重。”忽然又轉回狠狠瞪著沈默:“你真是娘派來幫我的? !”

“你還信不過?即便我已幫過你一次?”

高璐撇撇嘴,不置可否。

“公子儘管放心。”沈默站了起來,幾乎與高璐並肩。 “論武藝,在下不輸孟垣,此期間,定要全力保衛公子的安全。”

如此信誓旦旦,令一貫冷淡的腔調也生出誠摯;高璐甚至覺得對方的表情也有異常,無奈燈光過暗,看得十分不清。

次日清晨,一行三人早早啟程上路了。 一則趁昨晚追兵被誤,眼下附近無人巡守;二來就是高璐尚未明確行動方向,躊躇之餘,前行得頗為緩慢。

“益州?”吉利挽好韁繩,抬頭不解地望著馬背上的人:“公子怎麽想到先去益州?路可不好走呢!”

“就是因為山多路窄……啊──”高璐看著手裡的地圖冊,又是一個哈欠。 不到四更,沈默那廝便將他催醒;高璐迫於情勢勉強起床,渾渾噩噩,直到方才太陽升起後腦子裡才有了思路。

“好令他們想不到你敢於走最困難的那條道。”沈默坐在另一匹馬上,漫步經心地補充。

“呃……”心思被看穿,高璐甚惱卻不好發作,臉色越發難看。 昨晚被對方猜中孟垣精心安排的行動計劃,他就悶悶不樂;不知母親緣何將這混賬派來,莫非真以為他聰明可靠?

“如此也好,”沈默微微點頭。 “以你一貫的作風看,確實無人能想到這點。”

“你……”意外得到對方的讚同,誰知卻是這樣的原由。 “嗯哼,”努力壓住火氣,高璐擺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難道你竟不知益州女子多美貌?”

“就是就是!”吉利連忙過來幫襯:“'淮揚銀子益州女',公子果然有見識!”

“嗯。”高璐聽了這話不禁有些得意。 他哪裡知道這些俗語,不過是從上次那美人詞中提到“益州三春”,偶然推斷的。

“原來如此,看來公子確實考慮周全。”沈默似乎也無言作對,心不在焉地應承著。

“那是自然,”高璐愈髮飄飄然,坐在馬上仰首微笑:“我一定要娶得天下第一的美人!”

“哼哼……”

對方一如既往的陰冷笑聲如一潑冷水澆來,高璐不寒而栗之餘不禁為以後的旅途甚感憂慮。

第九章

靜謐的林間小道上,三人三馬前後列行,不緩不慢。

“哎……”高璐嘆著氣,乾脆趴在馬背上,臉上眉眼皺成一團,極為不適的模樣。

“公子哪裡不舒服?小的給您看看!”吉利急忙牽著馱馬上前詢問。

“哼,才出來一天就這副模樣!”端正騎在另一匹馬上的沈默冷冷地評價。

此言一出,高璐登時直起背,整頓臉色:“這鞍有些松,搖得脊梁酸!”

“這怎麽使得!公子快下來……”吉利把話當真,牽了籠頭要將馬停下。

“行了,半路上整這些!”高璐不耐煩地喚開他。 “太陽快下山了!找地方落腳是正經!”

“是是!”吉利對主子一向惟命是從,縱然心頭憂慮也不堅持。 “前面就是南陽城,等進了客棧,小的給您好生搥搥!”

“我周身好得很,要你多事!”呵斥之際,高璐斜眼朝沈默瞟一眼。

“好了,公子就請在此留步吧!”然而對方絲毫不像理會過他,兀自不慌不忙道。

“什麽?!”高璐聽到這話不禁驚詫,“你說什麽留步?!”收攏韁繩,要與他理論。

“沈公子說的什麽話?前面就是縣城,難道你想讓公子露宿野外不成?!”吉利自然也不會依,狠狠瞪著沈默。

“哼,”微抬一邊嘴角,不屑地一笑:“既然知道前面是縣城,為何還要莽撞前行?莫要忘了我們走的是小路。”

“正是小路把公子累壞了!不快些進城……”

“好了!”高璐一舉手,止住吉利的嘮叨,“停在這裡。”正色下令道。

“公子?”

“託你樁事,”不顧其表露的迷茫,高璐繼續對吉利囑咐,對方急忙點頭應承。 “跑快些去城門口看看風。”

“呃……是!”吉利終於也明白過來,抱拳領命,把韁繩拴在路邊一棵樹上後,再朝高璐行個禮,一溜煙跑了去。

兩匹壯馬並列而站,將窄窄一條林間路堵得結實,在坐二人不看彼此,也不交談,要不是身下的馬匹搖尾扇耳,真像是兩尊泥雕的開路神。 高璐直直看著前方,貌似目送吉利,然而心頭既亂且煩:一路擔憂的情況終於還是發生了。

“下來吧!”終於,沈默冷冷地招呼道。 “別把馬累壞了。”

高璐這才收轉視線,瞇起眼輕蔑地看他一著。

約摸半個時辰,前方才見人回,高璐躍下土坎,期盼著迎了上去──

“怎樣?城裡動靜如何?”

“呵……回禀公子……城裡……沒什動靜……”吉利一來一往跑得甚累,一見到高璐就激動起來,等不得把氣喘勻,急忙匯報。

“歇下來,好好說!”高璐卻嫌他急躁,拉到一邊樹下讓他休息。

“你且說說城門口都站了些什麽人?”沈默也踱過來,不緊不慢地問。

吉利看他一眼,並不答話,依舊面對高璐:“公子……儘管放心,小的看得仔細……城門出入一切如常……”

“嗯,有勞你這趟了!”高璐十分滿意,拍著吉利肩膀以示鼓勵。 “好了!進城去!”揮手一呼,躍上馬背。

“且慢!”

沈默阻在馬前,對方慌忙將韁繩一收,馬嘶鳴一聲,掉轉回頭。

“Fuck!你幹什麽?!”

“你先下來!”沈默攔在面前,面色嚴峻。

“?!”高璐自不會服從,瞇眼將他打量。

“下來把衣服脫了!”

“啥?!”

“二位客官,住店否?”

“嗯,要間上房。”為首那位書生模樣的俊秀少年略點頭,又指著身後:“給他在馬房搭個鋪!”

“好!!”店小二熱情應承,“老三,招呼客人上樓!小哥這邊走!”說著,他便上前將那名高瘦小廝領出正堂。 “來,小的給你拎包袱。”

“走開!”誰知對方雖一臉污黑邋遢不堪,竟頗有些自尊,分毫不許人近前,昂首闊步,臨門還回頭對他家主人瞪一眼,神色極為不敬。

“呿!眼下為奴的全長脾氣了,都是那'人人平等'鬧的!”一旁的掌櫃看到這幕偶發感慨。

“你說什麽?!”不料那二位客人中另一名身量矮小者聽到這話一躍上前,惡相喝問。

“這……”

掌櫃正在為難,清俊秀才一步上前,阻下同伴:“羅嗦什麽!信那些時聞說的!”單手拎起對方後領,趕回一邊,“店家休見怪,我這朋友性好打抱不平,甚是乖戾。”表情和善依舊,卻更讓人對他那怪力隱生畏懼。

看著原本平淡無奇的一行人,因這一番表現令人頗有些猜疑。

“菜上齊了,客官清點看看!”

“不錯!有勞小二哥了!”沈默看也不看,點頭認可,親自開門將店小二送出去。 對方見他一副不苟言笑的神色,也不敢公然討賞,灰溜溜出了門。

“你要作甚?!”剛打發走小二,沈默回頭見到屋裡的情景輕喝一聲。

“走開!”吉利板著臉將他撞開,端著兩隻碗就往門口奔。 “我要為公子送飯菜去!”

“站住!”又是一拎,吉利頓時挪不出步子,急得兩腿亂蹬。 “你守在屋裡,我去送!”

“你……你!”他哪裡會信任對方,心裡又將高璐牽掛甚緊,縱然受制亦執著不已。 “呃……”終於被對方一掌拍在脖後,昏厥過去。

“誤事的蠢材!”一聲嗤笑,沈默將已無知覺的吉利送到飯桌前坐下,然後也像他剛才那樣,從桌上端起兩盤飯菜,整整衣衫,推門而出。

“呿!”踢幾下腳邊那堆乾草鋪,高璐無可奈何之餘還是躺了下去;順手抹幾下臉上的泥垢,結果弄得愈發污黑。

沈默那廝說什麽城門既無異狀,必有暗兵巡邏,偏叫他與吉利互換衣裳。 還拿泥把他臉抹黑;一路吆三喝四,對他比尋常小廝還要苛刻。 好容易找到間像模像樣的客棧,竟將他打發到這馬房里安身! 可恨母親從來不知此人歹毒的真面目,還差遣他來代替孟垣當護衛──搞不好這小子根本就是藉機對他羞辱報復!

咚! 想到這裡,高璐狠砸一拳在那泥牆上,“咳咳……”落下灰土無數,嗆進口鼻中。

“餓得啃牆麽?”

如此陰陽怪氣,不就是那混賬麽! 高璐奮而坐起,目光炯炯地將他恨著:“你來作甚?!”忽而看到他手上的東西,緊繃的嘴角稍稍鬆弛:“誰讓你來送飯?吉利那小子躲哪裡去了?!”緊皺的眉毛下,一雙眼睛將那手裡端著的盤子盯住不轉。

“留在房裡守行李。”對方不慌不忙答道。 高璐見他步態緩慢,不耐煩,蹭地站起將飯食奪下。 沈默似有些無奈,察看四下無人過往,也彎腰下去坐在那堆乾草上。

高璐只顧進餐,任憑他坐在自己身邊:“唔唔……想不到這等小店,菜做得如此美味!”

“哼,吃得如此囫圇,還能分出美味?”就是此時,那小子也不放過機會取笑。 高璐白他一眼,無暇還擊,繼續低頭猛吃。

待到菜足飯飽,高璐打個嗝道:“吃完了,你走吧!”看也不看,只將盤子遞出。

對方順從接過卻不再動作,依舊坐在原地。

“餵!”高璐自是見不得他,睜大眼予以警示。

沈默非但不理睬,還將手伸進衣襟裡尋找什麽,不會兒從懷裡掏出一隻微小的白瓷瓶,舉在他面前──

“這藥酒是治腰肌酸痛用的,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擦!”

如此舉動在高璐看來自是非同尋常,於是放下碗筷疑惑地盯著對方,喉嚨里幹咽幾下。

沈默將他略打量,嘴角微翹​​:“你第一次出遠門騎這麽久,難免如此……”將手放在高璐肩頭……

“幹什麽?!”立即被他推開,隨即往後一躲。

“哼,”沈默一聲冷笑,一雙眼睛瞇著看高璐:“現在不擦,等到一覺醒來,只怕連站都站不起!”

“走開!”高璐豈會聽從於他,直揮手驅趕:“藥留下我自己會擦……嗯?!”話還沒說完,當下就被撲倒在草堆裡。

“小聲些,莫把閒人引來!”沈默牢牢將他摁住,厲聲訓斥;旋即又將其翻個面朝下。

“哎噢!大頭沈……你這個混蛋!”高璐臉被埋進草堆裡極其不適,卻真怕引來旁人,低聲咒罵,手腳翻騰,“噢──”忽然牽扯著身上某處,疼痛非常,不禁痛呼一聲。

“如何?曉得厲害了?”沈默卻只是嘲諷,趁著他這時無力抗拒,麻利地將其短衣掀起,露出其腰背,“放鬆些!我要上藥了!”響亮拍一下在皮肉上。

“滾開!不許碰我!”高璐緩過一時,反手擊打過去;卻被對方躲過,也是一掌拍在他腰上,痛得高璐又是一陣嚎叫。

“裝模作樣!”沈默將藥酒倒在高璐腰上開始按摩。 “少跟我耍那些嬌氣,又不是姑娘!”

“呸!你個大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高璐氣得火大,心想對方准是藉擦藥之名暗施暴力,雖然此時那原本酸痛的腰背被揉推得頗有些舒適。

“哦?你倒是說說!”陰冷的話音一挑,又是那副詭異腔調,高璐愈發緊張倒不知如何應付了。

“你……你快停手!否則等回去了……哈……”不可否認,他推拿得實在舒服,高璐嘴裡雖罵罵咧咧,頭腦中卻愈漸飄然,竟是睡意上來了。

“回去怎樣?”耳畔的話語也越發遙遠。

“回去……呼……”終於合上了雙眼。

聽見躺下之人均勻沈穩的呼吸聲,沈默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背,將沾了藥酒的手在對方衣擺上擦擦。 看著眼下被藥染得昏黃的肌膚,微微一笑,慢慢為他將衣衫放下蓋好。

然後再將其輕輕翻轉過身,一根根撿淨那沾滿臉上的枯草,掏出手巾,小心擦去餘下的污泥。 完畢,再次直起背,面無表情地看著。

“殿下,得罪了!”

悄悄一聲後,沈默站起身,繼而躬身將高大的少年從草堆裡一把抱了起來。

第十章

“駕駕──”好容易擺脫那群終日圍在自己左右的人,他駕著竹馬一路快跑,望花園深處躲去。

“嗙嗙!”舉手對著假山上那尊獼猴模樣的石頭一擊,對方竟然紋絲不動,他不禁有些氣餒──平時那幫人雖然無趣,到底還能對他的攻擊有所回應。 “呿!”無奈之餘,朝腳邊踢一下,一塊卵石因此翻開,顯露出下面的奇妙。

“咦!”從未見過這麽大的蟲蟻,好奇心填滿了剛才的空虛,他當即跪了下去,伸手去將那多腳的長蟲捉起……

“嘿?!”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將他推倒在地,還沒夠到手的​​蟲子自然受驚逃竄。 等他醒轉過來,自然怒目瞪視那擾亂之徒──

“你做什麽?!害我跑了蟲子……嗯?!”

“快起來!那是蜈蚣,會咬人的!”沒等他看清對方模樣,那個稚氣聲音的主人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還急忙為他拍淨身上泥土。

“你是誰?”對方的殷勤令他頓時熄滅了火氣,看著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陌生男孩──爹說日後要給他找個同齡的玩伴,難道就是他?

男孩替他收拾乾淨,直起身,竟然比他高出些許,一雙細長的眼睛格外有神:“我叫沈默。”

“'什麽'?你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我叫璐!”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本該機靈的小子竟如此糊塗,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 “沒關係,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他輕輕嘆氣,伸手摸摸對方飽滿的額頭:“你的腦袋這麽大,我就叫你'大頭'吧!”

“我叫沈默!”對方皺起眉頭大聲道。

“不不!”高璐連連擺手:“你現在有名字了,叫'大頭'!好聽吧!”

“我……”

“大頭!來跟我玩'嗙嗙'!”不去理會對方的堅持,高璐將竹馬騎在胯下,伸出兩隻手指對著他,嬉笑道。

“'嗙嗙'?”沈默被這說法唬到,無暇顧及強加給自己的封號。

“'嗙嗙'!”高璐舉手對著他指兩下,口中高喊。

沈默紋絲不動,愈發疑惑地看著。

“哎!你還真是笨啊!”高璐無奈地搖頭,蹦跳走到他面前。 “我比你先喊出來,你被kill了,要'啊'一聲然後倒下​​!”說著摁住沈默肩膀要將他放倒……

“哎喲──”不知對方從哪兒來的蠻力,高璐一下便被他摔倒在地,痛得直嚷。 “你打我……”

“對不起!”沈默慌忙蹲下去扶他,又像方才那樣為他整理衣衫。 “噢!”

“哈哈!”不料高璐趁機揪住他衣領也將他拽倒在地,自己三兩下爬起:“你上當了!'嗙嗙'!”指著沈默胸口補上一擊,駕著竹馬奔逃而去。

“來抓我啊!'嗙嗙'!大頭,來抓我!駕──”

……

“嗯……”夢境就這樣被搖晃散碎,各種感覺逐漸拼湊起來──清悅的鳥鳴、悶鈍古怪的氣味、一抹模糊的棕紅色……周身的酸痛。

“嗯?!”彷若一個激靈,高璐蹭地直起背,“哎噢!”腰背像被巨人踩過似的劇痛難耐,他只得趴伏如前,卻在這片刻之間看清了現狀。

“你醒了?”那牽馬之人頭也不回,兀自冷冷問道。

“吉利?吉利呢?!”

“哦,我寫了封書信命他帶回給令尊,以便日後行路順暢。”

“什麽?!”憤怒擊退了疼痛,高璐振作起來不敢置信地盯著沈默後腦。

“難道你想這樣一路東躲西藏?”對方的語氣絲毫不以為然。

“你怎能擅自作主?!”

“哼,”一聲冷笑,沈默停下步子,回頭一眼:“我自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快給我回去!”

“回去?”愈發輕蔑的口吻。 “莫非你不願找那天下第一美人了?”

“我才不……呿!你休想!”像被什麽刺了一道,高璐登時挺胸抬頭,抓起韁繩:“駕──”

“公子──”

樓上一聲尖厲的慘叫響起,眾人無不驚詫張望。 不會兒,一名富家公子打扮的少年驚慌失措地從樓上連滾帶爬而下,奔到廳堂櫃檯前──

“我家公子去哪裡了?!”揪著掌櫃的衣領,吉利兇惡逼問。

“公……公子?”對方不知所措,也是被他此時的驚恐嚇到了些。 “小的不知客官說的是……”

吉利不依不饒,雙眼鼓得嚇人:“我家公子……”

“這……這位客官!”旁邊一名店小二過來打岔,“你家公子可是那名秀氣書生?”戰戰兢兢問道。

“放屁!那小子連給我家公子牽馬都不配!”

“這……”對方不知其中細則,只聽他口氣明白他們乃是相識,擦擦額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札:“那位公子昨晚帶上隨從連夜走了,留了封書信讓小的轉達,客官請看!”

“嗯?!”聽了這話,吉利稍顯冷靜,一把將那粉紙信札奪如手中;略看一眼上面的字跡,急切地撕開封口……

“……兒臣自幼生長宮……'圍',偶有出遊,也都是前呼後擁,保護重重,看都看不清楚更不言遊玩。父皇為兒臣設宴結識女子,當然是好意,但是兒臣雖自知愚……'頓',婚姻大事豈能敷……'眼'?兒臣還是想藉遊玩之機,親自走訪尋覓喜歡的女子……還請父皇不要派人阻攔兒臣了,算兒臣求您一次了……”

愈漸微弱的念語終於熄滅,上書房裡一派死寂,顯得那隻不知死活的蒼蠅嗡嗡地熱鬧。

“完了?”

半晌,眾人期待的話音平靜地響起,越發令人膽寒。

“回皇上,太子殿下的信念完了。”宗勤回道,小心翼翼將信紙遞至皇帝面前。

高涉慢慢接過,展看,“狗屁不通……字跟狗刨出來的一樣!”冷冷評道,眉毛也不見皺分毫;“叫你帶的就這張紙?”將之舉起,質問眼下跪著的少年。

“還有……還有一封是給皇後陛下的……”吉利結結巴巴,鼻涕淚水抹了一臉。 “殿下就這樣丟下小的帶上沈默那小子上路了……嗚嗚……”

“哦?”聞此,高涉略瞇起眼:“拿與朕看!”

“但是……”

“嗯?”

“是是!”皇帝稍一作聲,吉利便嚇得丟了立場,三兩下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書信,由太監宗勤遞了上去。

高涉這次不叫人念,親自展開閱讀。 也不知上面寫的什麽內容,皇帝的臉色逐漸轉難。

“皇上,還是讓人去蘭馨宮請皇後親自來讀吧?”宗勤看出其中準是用皇後鄉音書寫,湊上前小聲提醒道。

“住口!”高涉厲聲喝斥,將那書信折疊揣入衣袖。 “嗯哼!”清清嗓子,正襟危坐:“來人,”指著吉利。 “將這小奴交由內務總管勻情責罰!”

“皇上饒命!小的知錯了──”

隨著那哭鬧聲的遠去,上書房的氣氛又繃緊了起來。 皇帝揉著鼻樑似在漫不經心地休整,周圍眾人為他接下來的發言惴惴不安。

“聽好了!”沈著的話語一出,人人豎直耳朵。

“方才的事,任何人都不許帶出這間屋去講。”朝一旁伸伸指頭,宗勤機敏地上前。 “透露消息給《京都時聞》,說太子的麻疹病情加重。”(桃:您還真不把兒子的美貌當回事,=

=)

對方諾諾點頭,並小聲詢問:“那找回太子的事……”

“照找不誤!”高涉輕拍桌邊。 “這群飯桶!從不曾管用,正好出去跑跑,掉他們的膘!”

“是是!那皇後那邊……”

“嗯?”高涉斜眼瞪去,對方連忙退後。

“容小的多嘴,皇上今晚……”

“朕的私事,要你操心?!”

第十一章

陰鬱的夜林裡,一堆篝火燒得正旺;伴隨著火堆的劈啪作響,一人的腳步聲漸近,引得不遠處兩匹馬微微嘶鳴一下。

看到沈默懷抱一把樹枝回來,高璐不屑地瞇起眼:“大熱天的,燒那麽多火幹甚?”說著還拉開衣襟拿頭巾扇自己胸口以示不滿。

“莫非你連生火驅趕野獸都不知曉?”對方冷冷反駁,將枝條拋於地上,“把柴加進去!” 朝高璐一聲下令後,悠哉地走到旁邊坐下。

“混賬!”

雖說先前兩人明確了分工​​,但那副頤指氣使的態度怎麽都不能讓高璐心甘情願。 此時沈默倚著那面青石,半躺著懶洋洋觀看他的勞作,神情姿態傲慢至極;更兼高璐現在一副雜役裝扮,儼然成了對方的跟班小​​廝──可惡,這小子定是故意將行李拿錯,害他一路只能穿吉利留下​​的衣裳,不合身不說,一路上為掩人耳目他只能忍氣吞聲將僕從扮演到底。

“火不要燒旺了,把擦臉巾拿來晾晾乾,等下好收起來。”

哧! 高璐將撥火的樹枝丟到一邊:“少使喚人,自己不會做麽?!”

對方照例不以為然地冷笑,臉一轉,把他話當耳旁風。 高璐嘆口怒氣,也不去照料火堆,起身走到行李那裡,從裡面掏出一塊麵餅。

“這時還要吃,也不怕擱下!”

“你……”又是這般! 高璐咬緊牙:這小子不僅趁機使喚自己,更是將平日里那些尖酸諷刺那套發揮到極致──簡直跟自己欠他還是怎的! 等日後回去定要跟爹娘闡明真相,將這歹徒從此調離自己視線!

一想到這裡,心中又不免忐忑:也不知沈默寫了什麽書信託吉利轉交給父母,至於一路的追兵……不對! 他們一路都繞道而行,遇上城鎮只是補充糧草,從未在城中停留過,假如姓沈的真能說服他爹放棄追捕,為何還要如此謹慎,害他連個舒服覺都睡不著!

“大頭!你老實交待,”按捺不住,高璐決定就此問出真相。 “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對方抬抬眼皮看他一眼,換條腿蹺在膝頭:“把話說全,什麽叫'打主意'?”

“為何一路走這些山野小徑?你不是說我爹已經不會派人捉我了麽?!”急火攻心,高璐也不顧對方那惡劣的態度,坦然直言。

“我們走的是捷徑。”

“狗屁!走這些鳥徑連個人影都看不到,還尋什麽美人?!”說著就提醒到他此次出行的目的,高璐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你不是要直奔益州去找麽?”

“少糊弄我!你這……”忽然站起,高璐拿樹枝指著沈默:“我明白了!你是專門出來跟我作對的!”原來如此,怎麽早沒想到呢? 定是這小子察出風聲,跑去娘那裡獻殷勤,名義上助他尋人,實則是想與他爭奪美人!

“作對?”不料對方竟冷靜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腔調。 “我看作對的人是你吧!”

“?!”

“難道你不是受我啟發才想到什麽'天下第一美人'麽?”

“……”不想自己反被戳到要害,“那……又怎樣?難道被你一說那姑娘就該喜歡你了?就你那副書呆樣……”高璐絞盡腦汁終於想到反駁之語。

“哦?”對方聽了他這話竟微微有些笑意。 “不知公子您又如何看待自己的尊容?”

“我……當然比你好看!”高璐大吼一聲算是給自己打氣:怕什麽! 如今他已將頭髮染黑,大不了回去造出永不脫色的染藥;每天多曬曬太陽總能變黑些!

對方只是看著默不做聲,高璐心虛起來:莫非他真的還不如這廝一副呆相? 想到平日里妹妹看他總無好臉色,對這書呆卻往往喜笑顏開……

“這……男子的價值在於風範而非長相!”不錯,還是娘說的對!

“嗯,”沈默略點點頭,從身後拿來一件外褂搭在身上,“這樣說來,公子就好自為之吧。”就這樣轉身睡下了。

高璐看此景,挫敗非常。 等對方大約睡熟後,又去行李中翻出手鏡一把,對著火堆前照看自己模樣──

確實比常人有所不同,縱然改得了髮色,那不時泛著藍光的雙眼,還有那突出的鼻樑眉骨……唉,什麽風範不風範? 哪個姑娘能一眼看出他的風範來,只怕這副怪相就先令人家笑倒了去! 再看一眼對面貌似熟睡中的沈默,那張可憎的嘴臉此時頗為祥和,清秀的五官映著忽閃的火光竟也有些順眼。

也不知是不是受他言語所激,第二日,沈默便帶路走至前方的岳州城。 經歷了多日的風餐露宿,高璐看到眼前的繁華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可恨沈默依舊令他扮作僕從,自己騎在馬上對他耀武揚威、吆三喝四。

更可氣的,全部錢鈔都被這廝攥在手頭,進食住宿都須聽他擺佈;明明帶夠了銀兩票據,偏找一間蕭條的小店,那一副呆臉如今看來,更是增添上了吝嗇之相。

呿! 高璐抬眼略掃一番這窄小破舊的客房:一看便知是久無人居的,還稱什麽上房! 都成快生蜘蛛精了!

“二位客官好歇,要什麽招呼一聲小的馬上為您籌辦!”所幸此間小二還算熱情周到,大約也是自慚簡陋。

“好了,你……”

“等等!”趕在沈默將人驅走前,高璐出聲喝止;那小二略生疑惑,茫然將他望著。

“嗯哼!”高璐也知自己言辭誇張,清清嗓子掩飾:“請小二哥送只浴桶,燒些熱水來,好讓我家公子洗浴。”可不是麽,這一路風塵僕僕,身上早就不自在了!

“這……”小二臉色犯難,努力賠笑:“不瞞客官,小店業小器陋並無浴桶​​,若要洗浴,可去對面街上的混堂。”

“混堂?”

“正是,就在對面……”

“好了!”沈默上前將要去窗邊指路的小二攔下,“知道了,小二哥自忙去,有事再聽叫!”推搡著將其趕至門口。

“餵!我在問他混……”

“十來個人洗一盆水,你去麽?!”沈默關上房門,轉身正色喝道。

“……”高璐登時無言,想像著那景象,身上汗毛都立了起來:原來民間竟是這等艱難,難怪父親捨不得母親每年外出跑那幾趟。

“守在這裡,我出去買些飲食!”對方也不等他回神過來,丟下命令,作出一副要出門的舉止。

高璐哪肯聽從,拍拍頭巾也要隨行:“我也去……”

沈默當下站住,轉身將他瞪視──

“哼哼……”

突然地一聲冷笑令高璐頓時洩了底氣,嘴角抬抬杵著不動。

雖說他一路都嫌沈默礙眼,然而此時孤獨一人的等待並不比被那書呆戲謔嘲笑來得有趣,高璐百無聊​​賴之餘將床鋪打掃一番──哼! 今晚那小子休想睡在這床上,自打地舖去!

“客官,小的來送飲水!”門外是剛才那小二的聲音。

“進來吧!”門沒拴,高璐漫不經心地招呼道。

小二進屋後,依舊是一副熱情的笑容,把水壺送到桌上後還殷勤地為他斟上一杯:“小哥要茶葉不?只需加一文錢!”

“好……不,算了!”突然想到自己身無分文,高璐悻悻地謝絕:可惡的小子,竟然連個子兒也不留下給他!

“呵呵,無妨!”那小二倒是熱情不減。 “聽口音,小哥像是京城人士,不知來岳州作甚?”

“哦……請坐吧!”看到對方有意與他攀談,高璐興致上來,禮貌招呼。 “Yeah!我是京城來的!”

“嗯,”對方點點頭,目光將高璐上下打量:“我看小哥相貌非凡,想必是大戶人家幫傭的吧?”

“這……是是!”此時辯解無益──呿! 真便宜了那小子!

“唉,你家公子肯下榻我們小店真是難得,看來也是勤儉慣的人,不​​似那些紈!。”

“呃……是啊。”聽小二不知實情一味誇讚沈默,高璐實在是哭笑不得。 “那個,我向小二哥打聽些事!”

“小哥說便是!”

“這岳州……可有什麽知名的美人?”

“美人?”突如其來的話題把對方繞糊塗了。

“正是!”高璐靈機一動,站起來踩在凳子上一拍大腿:“不瞞小二哥,我家那位公子前來岳州就是這個目的!”然後搖搖腦袋,撫額坐下,壓低嗓子對那小二道:“別看我家公子一副人模狗樣的,其實最愛那些美貌女子,京城四下的早被他看膩了,今番特地出來尋找異地美人的!”

“這……這樣啊?”對方顯然不曾料到這等事件,表情難免尷尬。 “原來貴府公子是出來獵豔的。”

“不錯!小二哥可有主意​​?”

“這樣說來,岳州最富盛名的佳麗非李慕娘莫數!”

“哦!”高璐一個楞橧站起,喜不自禁:“她住哪裡?!”

第十二章

“'鳳棲院'?”沈默重複一遍地名,停下手頭動作將他看著。

“就是!”高璐坐在浴桶裡一邊擦洗一邊得意洋洋道:“我要去那裡找李慕娘!”

“胡鬧!”

“什麽?!”高璐將擦澡巾往水里一扔,“誰在胡鬧?!”剛才還因他買來浴桶著實驚訝了一番,沒想到這麽快就變回本色。

“進青樓尋妻莫非不是胡鬧?”沒想到對方依舊振振有詞,臉色極為嚴肅。

“'青樓'是何處?”

“哼,”聽了他的疑問,沈默果然輕蔑不已。 “往日在你身旁打轉的那些阿諛之徒竟連這也不說與你知曉?”(眾:殿下是純潔的,怎麽能被這些詞彙玷污呢!!!)

高璐見他言語雖惡而語氣鑿鑿,頗為好奇,一副懵懂神情將沈默望著求解。

對方瞇眼與於他對視,默不做聲。

“水都涼了!你要泡到什麽時候?!”二人僵持片刻,沈默忽然大聲一喝。 高璐不免一怔,卻也無可奈何──

“呿!明明自己也不懂,裝什麽行家……你?!”不等他收拾完畢,那小子便走過來捉著胳膊要將他拖出來,高璐連忙將他那隻手把住:“急什麽急?!自己先脫了衣裳等著!”看來這小子不僅言語上逞兇,連舉止也開始逾禮了,可恨自己竟被他那副假相嚇住,真有些說不出的窩火。

沈默看他一眼,果然鬆了手,竟依言轉身過去,卻不脫衣,“你……快點出來。”話語也怯弱了些。 高璐這才有扳回一局的喜悅:果然對這小子千萬不能友善,一定要蓄足勇氣,嚴厲待之!

清洗一番後換上乾淨衣裳,周身清爽自不必言,高璐蹺腿躺在床上:方才的話題糊里糊塗就被中斷,此時心頭怎能不就此揣測? 且不說那李慕娘是個什麽模樣,至於什麽是“青樓”,也頗令他費解。 如此思忖,心中越發急切,彷彿蹲了隻貓在上頭,撓得難耐。

瞄一眼不遠處露出浴桶的那顆腦袋……呿! 這裝模作樣的小子,洗個澡也板起嘴臉,難道這洗澡水也欠的他不成? ! 剛才明明是他讓自己先洗,假惺惺……呃? ! 不料這時那雙細長的眼睛突然目光一凝,高璐被這一下唬到,趕緊轉移視線窗外望去──夕陽西下,天空已經泛紅了。

那小二說“鳳棲院”是晚上開張的……

想到這裡,高璐一個骨碌爬起,鞋也不踩就朝行李奔去。

“找什麽?!”沈默果然出語干涉。

“去'鳳棲院',借你衣裳一穿!”

“你……”嘩啦一陣水聲響,一隻濕漉漉的手抓在高璐臂上:“住手!”

他回頭將對方瞪視:這副怒不可遏的模樣! 不就是穿他一件衣裳麽?

“哼,”高璐嗤笑一聲:“大頭,你果然別有用心啊!”

沈默臉色一垮,微微有些泛紅。

“難怪你如此自告奮勇陪我出來,其實是藉此機會也為自己尋覓朋友吧!哼,我就說,你終日躲在那書院哪裡見過什麽美人,還不是信口開河!”高璐忽然生出信心,款款而談。 “好你個大頭!”雙眼一瞇,將沈默盯著,嘴角一翹:“竟敢拿我當擋箭牌,假公濟私!”

應該是被說到要害的沈默面色不改,不屑的神色有增無減:“那又如何?難道我就無權為自己尋位伉儷?”

“哼,當然可以……”高璐被這陰冷的氣質凍得笑不起來:這家夥盡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伉儷”又是何物?

“既然如此,”對方也是一抹冷笑:“你我便該同往那'鳳棲院'!”

滿街燈籠高掛,樓台院落間歌舞笙簫飄渺而出,門前窗口人言笑語絡繹不絕。

鴇母白氏見到門前來了副生人面孔,衣著光鮮;心中頗有些欣喜,丟下身邊的應酬,笑臉迎了上去──

“這位公子,初來小院,讓奴家為您引薦指點一番如何?”

“嗯,我來此地遊玩,聽聞貴院花魁芳名,特來一瞻。”

那少年公子看來不及弱冠,相貌清俊,儒生打扮,而神情氣質卻是老成。 聽他開口就點花魁,可見是初涉歡場,還有些生嫩;白氏猜忌之餘,不禁感慨時下風氣之不正。

“呵呵,公子所言差矣。”鴇母搖著團扇賠笑。 “眼下是什麽時辰?花魁娘子早有預約,另外陪客去了。”

“她有客人?!”

話音未落踏實,那書生背後忽然竄出一小廝打扮的少年,高聲追問;只見他生得高高瘦瘦,面皮白淨,模樣有些說不出的惹人眼愛。

“吵什麽?!沒規矩!”身邊的主子見狀厲聲呵斥,對方雖然退卻,神色卻不以為然。

“呵呵,公子莫生火氣,來者是客,奴家先安排你開間廂房,請位歌姬為您消遣如何?”白氏見此情景,心頭越發有了定數,決意要將他留下。

“不干!”又是那小廝發言了,“我們來看李慕娘的,不聽歌!”言辭口吻,反倒比主家更氣派。

“少廢話!”那公子想是惱火了,揮手朝小奴背後一敲。 “也好,就依大娘所言,還請找見僻靜處為好。”

“呵呵,還是公子懂情。”眼下生意半成,白鴇母甚是歡欣,“這邊請!”親自引路,眉開眼笑地送上樓去。

“收起蠢相!”沈默走停在左右張望的高璐身邊低聲一喝。 “莫忘了此刻的身份!”

“你……”高璐咬咬牙,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雜役打扮,只得將怨氣吞進肚裡:這小氣包,連件衣裳也不願藉與他穿! 還借他的話反駁──男子的價值在於風範而非長相。 呸! 今日定要在佳麗李慕娘面前教他明白這話的真諦!

“公子請稍等,奴家這就為您請歌姬來,不知您喜歡哪些曲子?”坐進一間小屋,那鴇母白氏笑盈盈對他們招呼道。

“我喜歡Rock!”高璐想也不想,舉手就喊。

“呵呵,小哥喜歡時樂啊。”鴇母面色犯難,看一眼對面的沈默。 “不知公子……?”

“找個嗓子輕柔的就好。”沈默低著頭,眉毛皺得甚緊。

“行的行的!”白鴇母說著拉來身邊丫鬟耳語幾句,對方應承下,出門而去。

高璐看不懂這是做何打算,悻悻取走婢女們剛為沈默斟上的一杯黃酒,當水般喝了起來。 白鴇母見他身為小廝還如此大落,眼珠轉著將他和沈默來回打量,心中暗自猜忖。

沈默也知怪異,卻不做聲,免得越描越黑。

不會兒,果然來了名淡妝小娘,約摸二十出頭,懷抱月琴入室,見了眾人頷首略笑。 高璐急忙站起來回禮,把桌子都掀動了些許,酒菜都灑了出來。 那些女子見他不知所措,皆摀嘴嗤笑。

“這小哥,真是懂禮!”白鴇母強作笑臉打起圓場,隨後一把將那歌姬拉到桌邊。 “公子好耍,奴家下去應酬了,有何吩咐叫下人傳令便是!”

“大娘自去……”

“等等……哎喲!”高璐還要糾纏,被身邊之人拽著衣角拉下。 沈默攔下他,臉上不露聲色,還攥著酒杯小啜──

“少丟人現眼!”

“呿!我要看李姑娘!”

“哼,哪有這樣糾纏姑娘的?難道令堂就這樣教你的'君子之道'?!”

“……”

被他一語戳到軟肋,高璐無言反擊,氣嘟嘟坐下,猛喝一口酒──索性此地酒水甚美,他也漸漸平和下來;抬頭又看一眼對面的彈琴女子,聽她唱得雖了無趣味,卻礙於禮儀,努力擺出聆聽的神色。

就這樣直挨了一個時辰。

“哈──”高璐站起來伸伸懶腰,抓抓耳朵朝門口走去。

“站住,哪去?!”沈默自然是要干涉的。

“茅房……你不許跟我!”高璐回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找得到麽?!”

“鼻子下面長嘴作甚?!”怒氣沖衝將門一推。 還沒出去,忽然又回頭,指著屋裡的沈默:“不許趁我不在去找李姑娘!”

沈默瞇起眼。

走出小屋,外面的歡歌笑語迎面而來,到處燈籠高掛,照得廳裡如白晝般亮堂;熱鬧非凡,就像宮中舉辦慶典時一般。 高璐藉口方便,實則就是想出來透氣順便看看此處究竟是何面貌。 眼下這些屋子雖嫌窄小,而佈置擺設得處處精心,自出宮以後,他們一路走的都是野徑,偶爾夜宿客棧,也是早早入睡,驟然繁華起來還真有些不適應。

原來“青樓”就是這等娛樂之所,高璐於是心中有數:哼,這樣的地方,母親時常對他講述,說他從前也常來此等場所獻藝歌唱。 沈默那廝故作神秘,以為他身在宮中什麽便都不知曉! 可笑至極!

迎面走來兩位女子,想必也是來此作樂的,衣著光鮮,妝容豔麗,看到高璐後宛轉一笑,神色極為動人。 高璐從不見女子對他如此表情,登時臉紅起來,低頭抿嘴,從她們面前走過。

“哎噢!”

誰知這一埋頭,不慎撞上前方的什麽。 隱約感覺像是個人,高璐不顧自己下巴痛,連忙向對方道歉──

“對不起……”

“哪來的小廝?!如此莽撞?!”不等他抬頭將人看清,旁邊鑽來一人推在他胸口將他趕開。

“你幹什麽?!”

“哎喲!”

高璐見對方如此傲慢,也是氣惱,回手將來人一推;才看出那人也是一副僕從裝扮。

“你……”

“住手!”

那年輕小廝挽起袖子就要挑釁,忽然身邊一人喝斥一聲;高璐聞聲看去,才注意到那被他誤撞之人。

第十三章

餘香亭打這小廝從那廂房中出來便留意上了。 初時只覺得他身材高挑膚色也白皙,等他走近一些,更將那副相貌中非同尋常的標致看得心動。 頓時勾出一貫的愛好來,便站在路中間不動,等他上前好打招呼。

誰知對方似有些輕佻迷糊,冷不丁竟與他撞個滿懷,這樣倒更能令他如願了;再朝隨身小廝王小三兒使個眼色,接下來便可與之來一番周旋。

“住手!不可仗勢欺人!”一聲威嚇,該他唱白臉出場了。 “小哥可好?日後行走須當心些!”

“嗯,謝謝你!”高璐哪知道他那副肚腸,只認做是替自己解圍的好人,並對他含笑點頭。

餘香亭看出這是個好說話的人,心中更加滿意:“聽口音,小哥莫非京城人士?”

“咦?”高璐被他一說也注意起來,“你也是京城的?!”立即喜笑顏開,還將手攀上對方肩膀拍拍。

“如此說來,就是本鄉!”餘香亭被這開朗舉動引得心花怒放,此時將其看得更加清晰,鑑定為絕色無疑。 “不知小哥主家現在何處,我們好做個'他鄉巧聚'的宴會。”這小廝尚且俊美如此,他家主人必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卻說到高璐不悅的事上,回頭看沈默所處廂房一眼:“他忙著呢!”

“哦……”看來那主人還是好女色多些。 餘香亭心中嗤笑:他外出跑差,因此地無一家南風院而勉強來這妓館湊合,正是感慨;倒有人丟下身邊絕色小廝不用,反被這裡的庸脂俗粉勾引了去,豈不是買櫝還珠,取魚而棄熊掌麽?

“那麽小哥眼下是獨自相處咯?”他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樣,略略點頭。 “不知可否賞光與在下進屋中一敘?”轉身朝自己剛才出來的廂房一望。

高璐看看他說的地方,回頭又看看沈默那邊,擔心他趁自己不在,招呼到花魁李慕娘見面,躊躇不已。

“小哥不須擔憂,我這就遞話給鴇母,令她告知家主便是!”

“這個……”高璐手托下巴,細細思索。

“你家主人剛才開始,一時半會兒是出來不得的。”看他此時專心起來,模樣愈發顯得精緻美麗,餘香亭眼裡就像要噴出火來似的,嘴上卻一本正經裝得好不難過。

“要不,你進我們那裡去坐吧!”權衡之後,高璐思量還是這樣最為妥當。

“這……?”這就把另一人的諸般打算攪了個乾淨。

沒多久房門就又被打開,沈默板起臉看過去,登時又驚詫了。

“請,進來坐就是!”高璐領著兩名男子,一前一後進了這裡,招呼得甚是熱情。

“這是誰?”看一眼其中那名衣裝富貴的少年公子,相貌還有些俊逸,沈默皺緊眉頭嚴厲質問。

“哦,在下餘香亭,與公子一樣俱是自京城路過於此。”對方倒是積極,不管他臉色難看,作個揖,殷勤自薦起來。

“你怎麽隨便領人進來?”沈默全不去理會他,只把高璐盤問得緊

“呿!我認識的朋友要你准許?!”高璐顯然忘了自己此時的扮相,大剌剌坐在沈默面前,“請坐,你叫……?”面對客人又是笑臉相迎。

“小姓餘,名香亭。敢問公子貴姓?”餘公子對此生出蹊蹺,不再像之前那般怠慢。

“我叫璐……陸高!”也算他尚有些心機,沒有把話洩漏。 (L:我用的是mommy那裡的說法!)

“陸公子。”餘香亭也對他補上作揖。 “這位公子又是?”复去詢問沈默。

“在下沈存言。”對方冷冷答道,說的卻是自己的表字。

“沈公子……”餘香亭略仔細地將他大量,神色詭異。 “不知是哪一門沈家?我觀公子相貌頗有些眼熟。”

“餘公子過於熱忱,在下出身無名,何必攀套?”

“呵呵,公子多心了,在下問候而已。”餘香亭不與他爭辯,也不盼他招呼,自找來凳子坐下。

高璐看沈默與別人初見面便冷言惡語,料想他定是因看自己不順,連帶鄙視他結識的朋友,心中恨他不過,又對余公子頗為抱歉。

“喝酒!”於是自告奮勇,招待客人,倒不是因為自己此刻的裝扮,而是真心實意地殷勤。

“陸公子客氣了,小三兒!”餘香亭對自個兒小廝遞個眼色,這剛才對高璐威聲呵斥的小子立刻笑臉上來──

“公子,小的剛才多有得罪!讓小的代勞算賠不是!”

“哦……好吧!”高璐這才反應過來扮相已被識破,卻也就心安理得,還瞪向沈默一眼,得意起來。

四人既然坐下,既無心思聽曲又非當真狎妓,只把這里當作茶肆,聚首交談。 然而高璐不諧世事,沈默不屑一顧,只好由余香亭主動──

“今日巧遇同鄉,實是幸之所。不知二位公子來岳州為何?”

“我……”

“不說自己倒先問別人,不知是哪一門的規矩!”打斷高璐言語,沈默冷冷抱怨。

“呵呵,沈公子有些拘禮了。”餘香亭縱然窘迫卻能隱忍,臉上笑容絲毫不減。 “也罷,在下就先自報吧!”又不說話,從衣袖裡掏出一張名帖──

“公子請看!”

高璐看那紙片色彩鮮豔花哨,好奇心至,當即接下,只見上面正楷書寫四個大字──“京都餘記”。

“這是?”他當然知道這便是那家著名的糕點鋪子,卻不懂眼前這位公子與它是何干系?

“正是在下的家業。”餘香亭信心大增,斜眼瞟著他與沈默,有些比照的意思。

“原來是你家開的!”高璐簡直像遇著知音般歡欣。

“看來陸公子也是知道小店的?”

“Yeah!我愛吃你們的點心呢,我娘也是!比宮……家裡做得還好!”

“呵呵,公子過獎了!”余少東家似乎被誇得面色赧然,低頭而笑。

“陸公子吃過我們店里新出的'百味珠'麽?”王小三兒看主人得了興致,也來幫襯。

“那是什麽?”

“呵呵,咱們'餘記'新出的口味,是宮裡轉讓的方子……”說著從自己隨身腰包裡取出一精緻紙包。 “您瞧!”

“咦!”高璐看到那袋子,眼珠一轉:“這不是……”

“哼!”沈默忽然一聲咳嗽,多少把他嚇了些許,回頭恨上一眼,心裡卻明白了過來,不再言語了。

“看來公子已經在京城買來吃過了。”餘香亭不管他們的交流,只說自己這頭。 “不錯,在下就是來此為岳州分店推廣此新品的。”

“公子真好品味!這'百味珠'是宮里白案大廚劉百利師傅創的方子,咱們老爺千方百計、花了不少銀錢才求來的!”王小三兒平日吹噓慣了,這裡也要賣弄一番。

“我知道!”高璐聽他們所言,心頭卻另是一番滋味:且不說他們不知這糖球首創胡太醫,竟然連他這個研發複方之人都絲毫不提,白讓劉胖子佔了名聲──看那紙包上描繪的工筆人像,可不就是劉百利那張壽桃糕似的臉麽! (桃:如果換成你的,肯定會脫銷。)

“呵呵,看來陸公子是我家老主顧了,還請收下這包果子,就算在下做個微薄的人情。”

“好!”算了,管它誰做的方子,只要有人造來給他吃便是! 高璐歡呼一聲,伸手就接……

“等等!”誰知手還沒摸上去,就被身後另一人打開,又被其將那紙包奪下。

“大頭?!”高璐氣憤之餘直用綽號質問起沈默來。

“有這樣的美味?我倒要嘗它一嚐!”沈默嘴上說得陰陽怪氣,眼裡也不用正色看人,只把那包糖攥在手心,教高璐不好爭奪。

“沈公子若是愛吃,在下這裡還有……”餘香亭顯然被眼下的情形詫異到,上好的臉色也慌亂起來。

“不用了!我就吃這裡的!”沈默不知哪裡生出的倔強,甚至當下拆開封口就要吃。 高璐從沒遇上他這樣古怪的舉動,阻攔的心思都被擊退,怔怔將他看著。

只見沈默將其中糖球倒出一把於手心,就像以往吉利吃五香豆般一捧磕進嘴裡,略嚼幾下就吞了下去。 周圍之人看得目瞪口呆,連嗜好甜食高璐都感到胸口發悶。

“沈……公子?”餘香亭顯得莫名地緊張,小心翼翼詢問著。

沈默抹抹嘴,端來一杯香茶大喝一口:“真是難吃!”

“你?!”高璐明白他這話是沖自己說的,立刻憤恨起來……

“呃──”

第十四章

“大頭?!”

誰也料想不到,沈默突然慘叫一聲,捂著喉嚨一下子趴到桌上。 “嗯……”他捂著喉嚨,左手食指舉起直指對面的餘香亭。 余少東家顯然也不知所措,臉色泛白,說不出話,連氣都憋得緊緊。

“大頭,你怎麽了?!”高璐也嚇了一跳,直擔心起來,想都不想一把扶住沈默的胳膊。

“公……公子?”餘香亭料感到禍事,卻也擔心對方安危,進退遲疑。

“你……往裡面……放的……什麽?!”雙眼直瞪瞪看餘公子,沈默咬著牙,艱難地質問。

“這……”餘香亭心慌意亂,一把揪住身邊小廝:“你是不是往這裡頭下過藥了?!”

“這……小的……小的不知!”王小三手忙腳亂,一邊舉袖遮臉一邊推託叫屈。

“該死!”餘香亭就此認定,連忙來扶沈默……

“走開!”卻被高璐推搡阻攔,還被他狠狠瞪著。

“公……公子放心,裡面不是傷身的毒藥……是……是一些尋樂之劑!”餘香亭見勢不好,解釋不停。

“唉呀!公子們,公子們這是怎麽的……啊!這是?!”這時,鴇母白大娘聽丫鬟歌姬奔出相告,還以為是客人們鬥嘴,急忙趕來勸架,誰知竟像要出人命的光景,嚇得沒了主意。

“嗯……”忽然,沈默不再呻吟,站直起來,眾人詫異不已。 “原來如此。”他整整衣裳漫不經心看著餘香亭,語氣頗為鄙夷。

“什麽?!”高璐眼睜得滾圓將他盯著,面色茫然。

“多謝公子提醒!”沈默舉手作揖,目光狡黠。

本來憂心忡忡的餘香亭,見狀不知該喜該愁,一臉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

“你……好小子,敢訛我們家少爺?!”倒是王小三登時惱火,像對高璐那樣擺出兇惡嘴臉,挽袖要打,“哎喲……哎喲喲……”結果當然是被沈默輕而易舉截獲,扭著他胳膊調轉回去。

“住手?!”餘香亭看出對方非同一般,不敢立起衝突。

“是……你放的是什麽?!”高璐大略明白了緣由,知道那包糖丸雖無劇毒卻也不是尋常之物;想到餘香亭之前與他親近,只覺得受騙上當,仇恨頓生。

“無非……是些'春藥'而已……”餘香亭話音減弱,臉色泛紅,卻還斜眼去看高璐。

“哎呀!公子啊,你可把奴家害苦了!”白大娘聽到這話,哭喊一聲。

“那是什麽?”高璐不禁焦急。

“這……多說無益,公子們還是自去外頭解紛吧!”白大娘不敢挽留,反正都是外地的過路客得罪不怕,推搡著他們出門。

“那是什麽藥?!”高璐不依不撓,掙脫糾纏,一把將沈默拉到自己身邊,質問知情的鴇母。

“那……”白氏張張嘴,神色古怪。 “哎,小哥若是擔憂,就在大娘樓子裡找位老練的姑娘陪你家公子將就一宿吧?”

“什麽?!”高璐愈發糊塗。

“小哥放心,大娘絕不訛你們,該多少便是多少!”

“為何……嘿!你們站住!混賬!”還在追問,只見前方餘香亭一夥賊溜溜躥到門口,眼看著就出了房門。 高璐拔腿去追,竟被沈默攔下──

“你?!”

“追什麽,又不是要命的事!”對方還是一副冷靜模樣,恨得高璐直想將他痛罵。

“是啊,小哥不消擔心,大事化小正好啊!”白氏見此求之不得,還好與他們來番交涉。

“可是……”

“好了!”沈默嚴厲堅持,一把​​將高璐拖來夾在胳膊下。 “回去睡一覺便好!”

“哎喲,公子這可使不得!”白氏那肯放下眼前的買賣。 “這藥的厲害我們行內人最懂,那憋起來可傷身吶!還是大娘為你找位姑娘一起睡吧?一個不夠還有的是……”

“睡?”高璐聽到這裡,彷彿嗅到轉機。 “一起睡就好了麽?!”

“呃……是,是啊!”白大娘早看出這小跟班不經世事,不知如何解答。

“好!”高璐拍拍她的肩膀,轉身面對沈默──

“我陪你睡!”

“走開!”

“餵,大頭!你?!”

高璐好容易攙扶著愈漸反映出不適的沈默回到客棧,將他送上床躺下後,自己正要脫去外衣,按那老鴇講的與他同睡,就被他一把推出老遠。

“走開,不許靠過來!”還擺出凶神惡煞將他瞪著。

“你!”高璐見他不識好歹,真想棄之不顧;可看到他滿面泛紅,呼吸短促,知道那白大娘所言不假──果真是傷身之藥。 不過這藥也頗奇怪,為何與人同睡就可解除? 大約是藉常人體溫協調,與幼年時母親助他退燒的辦法類似。

如此一想,更加牢固他要治愈沈默的決心:這小子平時總瞧他不起,這次就讓他明白“君子之道”的真諦! 於是便低頭直奔床去​​。

“你?!”沈默似乎被他的堅決詫異到,一時忘了推託,竟等他直鑽到被窩裡來了!

“閉嘴!”高璐一聲威喝,再不理他,直直躺好在床上:呿! 他向來最反感與男子接觸,今天要不是為了救他,哪肯如此?

“你……你別碰我!”

“呿!求我都不干!”這話倒好意思說? 也不知誰吃虧的多!

總算這家夥不再嘮叨,高璐躺在床上卻左右不安起來了。 此時已過午夜,按照平時他早就上床就寢了,更何況近日路途勞頓? 可此時他望著床頂,月光看看四周,全無睡意──難道這是因為他正在為人治病?

這家客棧雖然簡陋,可被褥臥具極為乾淨,嗅著還有漿洗氣味。 高璐愜意之餘轉臉看看沈默,他倒是閉上雙眼,可從氣息判斷定然是沒有入睡的。 見他剛才掙動一場把被子都踢了,高璐本著醫護原則,替他拉攏……

“嗯?!”

誰知他突然一掀,將被子整個推開:“走開!”

“你?!”高璐這才真有些氣了。

“走開……”沈默嘆著氣,呼吸愈發急促。 “快……我……求你……”

“?!”高璐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求? ! “大頭,你怎麽了?!”一定是病症之一! 他連忙起身,伸手摸著對方胸口想測心跳……

熱。 沈默的胸口滾燙似火!

“大頭!”高璐擔心起來,推著沈默肩膀怕他昏厥。

“快走……”大約是拼上僅餘的氣力,沈默將他的手推開。

高璐怎會就此放棄,想來緣由,還是這小子替他擋的這一遭,若不是他,此時墮入水深火熱的人便是自己了!

“你哪裡……嗯?!”這……這是乾什麽? ! 突然被對方奮起擒牢,高璐眼前一閃光,隨即便被他壓制在下。

雖然光線極其黯淡,而高璐看著上方那人的眼裡竟如熒熒放光般。

“大頭……”不經意間,他便喪失了底氣,說話時不住地吞嚥。

“殿下……”

這……這是什麽口氣?

“得罪了……”

“嗯?!”

他……他這是在幹什麽? !

第十五章

“嗯……”

這是什麽? ! 高璐防備不及,只感到氣短頭暈,更不知如何對應此時的一切──

沈默……沈默在親他……他的嘴! ! !

“哈……哈啊……”

終於分開,眼前昏暗難辨,高璐不知所措,耳邊只有對方粗重急促的喘氣聲,令倍感驚慌,準備好的責罵之話也忘了個乾淨。

這……這是不是被藥物控制的結果?

“你……嘿?!”剛要加以詢問,忽然被上方之人一手摸上他的衣襟……

正上方,沈默的臉變得明亮,上面的表情令高璐備感陌生:一定是藥的緣故,這藥能讓人心智失控……

“殿下……”還是那樣的語氣,高璐冷不防打個哆嗦。

“……得罪了!”

“哇──”

……

“啊呀──”

大吼一聲驚醒過來,高璐睜眼看到自己已經坐了起來──還是客棧的床上,天已經亮了。

“你醒了?”

“啊!”這聲音無疑提醒到他剛才的驚魂夢境,連忙往床裡挪一下。

沈默見他如此行徑,眉毛微微一皺,嘴角照例是繃得緊緊:“怎麽了?”

“怎……”高璐張嘴無言:他居然問自己怎麽了? ! 這太不合常理了! 難道那個夢裡……

“已快正午了,起來收拾了好趕路。”對方好像沒有看出他面色的倉惶,一步步走近過去……

“好了,站住!”高璐手指向他:怎麽回事? 為什麽這麽討厭他的靠近? 不就是跟他親吻了麽? 以前他跟母親和妹妹也時常有的,不過這都是他的親愛之人,如今被這小子……

“殿下……”

心頭的紛擾尚未澄清,又一塊不小的石頭投入進來。 高璐戰兢兢轉頭去看那喊他之人,嘴角不時輕輕抽動。

沈默整整衣袖,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殿下昨夜捨身相救在下,”說著,單膝跪下一手撐地。 “在下感激不盡。”

一番宣誓後,房裡寂靜下來,高璐只管將對方盯著,心頭不住地琢磨他做此舉動的緣由:真是感謝他的幫助? 那麽……

“嗯,好了,舉手之勞,何足掛'吃'!”這才是他該有的回答吧?

“謝殿下!”

再看一眼對方,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呆相──那感激之言會是真心?

“那個……”不如試探一下。

“殿下有何吩咐?”

“把衣裳脫了!”

“馬給您牽來了……二位公子?”店小二見到昨日兩位客人走下樓來,殷勤之餘,卻又有些詫異:昨日來的明明是一主一僕,如今怎麽……?

“正是!麻煩小二哥拾掇一番……哦,那個浴盆就送給你了!”走前面那位神采飛逸,熱情回答道,還伸手往衣袖中掏摸,“拿著,謝謝小二哥了!”說著把一小錠白銀塞到小二手裡。

“這……”店小二無疑是受寵若驚,感激或謝絕的話攪和起來都不知如何表達。

“好了,走吧!”對方哪裡理會他此時的激動,只對他擺擺手,拉扯著同伴奔出店門。

“真是胡來,怎麽將那五兩銀子打賞?”走出客棧,沈默便開口數落,臉色死板。

“那又如何?才那麽一丁點,我還嫌少呢!”高璐毫不以為然,還在不住地整頓衣衫──好在他倆身材相仿,這衣裳就像給自己裁的一半合身。

“哼!”沈默冷笑起來。 “你以為那麽一丁點值多少?那可能是那店小二一年的工錢!”

“……”這話猶如一潑冷水澆在高璐頭頂。 “我去要回來!”轉身就往回趕……

“站住!”沈默​​當然是將他捉住:“給出的去賞錢你好意思要回?”

“我……”這下子暴露出自己的諸多無知,高璐又羞又氣:難怪剛才分銀錢時,他才給自己幾錠,原來如此珍貴。 愈發不敢抬頭看沈默,只得咬緊牙關,自飲慚愧。

“今夜恐怕要露宿,要在城裡買些飲食。”沈默倒不像理會過他,兀自娓娓道來。

“哦……我還要去'鳳棲院'!”對方那句話他只聽到前半,立刻被提點起心中遺憾來。

果然引來沈默冷眼一斜:“昨夜的教訓還沒學到?”

“那混賬自是該死,可李姑娘與他何干?!”說起這點,高璐也覺可惡,若不是沈默替他受苦……不過,如果當初中藥性的是自己,沈默會替他解毒嗎? 還是說他會變得跟沈默一樣抓著對方索吻……呃,不禁狠打一個寒顫。

“怎麽?著涼了?”這樣子倒被沈默看到,不去接他的質問,反倒關懷起來。

“胡……說!”對方此刻的表情無疑比那些毒藥還讓高璐膽寒:那藥莫非是慢性的?

“倘若身有不適,還是折返回京吧……”

“不成!我還沒找著天下第一美人呢!”聽見對方如此提議,高璐惱火著大吼一聲。

果然引起周圍人側目,且因他話語唐突,不少人還吃吃暗笑。 高璐從未見被如此多人注目嘲笑過,頓感羞赧,恨不得找個地洞潛藏。

“咳!走,買飲食去。”沈默大約也是羞於他的莽撞,老著臉將他牢牢拖拽走了。

看著前方那專心致誌中的少女,皇帝微微一笑,放輕腳步走到其身邊……

“爹!”茉莉早就知道他的走近,丟開手頭的筆,離開書桌朝父親奔去。

“好好!”高涉最愛女兒的活潑大方,自然是歡欣不已,手放在茉莉肩頭將她護在自己臂下:“是在習字麽?”

“嗯!”茉莉點點頭,三兩步走到桌子前把寫好的字交給皇帝查看。 高涉欣喜接過,揚著眉毛專心審閱──

“嗯!寫得好!”毫不吝嗇地稱讚,然後撇撇鬍鬚:“只是過於剛硬了些,不像女兒家秀氣。”

“難道女子就不能這樣寫?”茉莉有些不悅,黑亮的眼珠氣得鼓起。 “先生們都說我比璐……皇兄寫得好!”忽然想到什麽,趕緊捂一下嘴。

“唉……”果然勾起高涉心頭的鬱悶,坐到一張椅子上,仰天嘆息。

“爹……”小公主知曉事理,慢慢走到父親面前小聲詢問:“不要擔心了,哥哥不會有事的,有沈默哥哥陪他呢!”

啪! 皇帝忽然輕拍一掌在桌上,茉莉雖不害怕卻也微微乍舌──

“想不到,沈境的這個兒子竟然如此大膽!”此屋中只有公主的幾名使女,高涉沒有顧忌終於可以發洩一番。 “朕以往還當他聰慧穩重,特命其引導太子,誰知他竟敢與之聯手忤逆於朕!”

茉莉聳聳肩,走上前輕拍父親手背:“沒事的,哥哥玩夠了就會回來了。”

“唉,”看到女兒如此體貼懂事,高涉感動至極,將其一把抱上自己膝頭坐好。 “你才是朕的好兒女啊!”

茉莉眨眼點頭,不敢透露內心也想隨兄長出宮郊遊的想法。

“來,女兒,給朕看看這是什麽東西!”高涉從袖裡掏出​​一張書信樣的紙張,遞到茉莉眼前。

“嗯,English……哥哥來信了?!”茉莉想到這裡興奮地一躍,差點撞上皇帝下巴。

“嗯……是他寫的。”高涉穩住女兒,期待地笑看她。

“Your majesty……不對!”誰知稀里呼嚕地剛讀了一句,茉莉皺起眉頭否定一句。

“?”高涉雖有疑問,卻無從發言,只得茫然相望。

然而茉莉不理會他,專心在那串龍飛鳳舞的文字之中,看得一會兒凝視一會兒微笑,詭異至極。

“女兒,這上頭寫的是什麽?”估計茉莉已經看懂,高涉便要求解這困擾他多日的疑題了。

“這上面……”茉莉只說一半,忽然蹦跳起來,歡笑出聲──

“我去拿給娘看!”

“回來──”

第十六章

想到之前自己犯的錯誤,高璐不敢貿然與沈默爭搶買貨之差,只好按照其指點,牽著馬匹來到那顆蔥鬱的大槐樹下。 他將繩索綁在樹幹上,又想起包袱里或許還有些殘餘食物,便伸手進去陶摸,果然得到肉乾一塊,便倚在邊上慢慢啃嚼起來。

算一算,從宮裡逃出來已經有七天了,也不知父母妹妹他們過得如何,阿垣和吉利會不會挨板子,父親還會派人出來找他麽? 好像是前天,沈默從城門貼的時聞欄裡看到關於他的消息,宮裡說他是因為發了麻疹才取消的“名媛宴”。 不知當時的盛宴本來該怎麽進行,那餐桌上都擺的什麽菜餚……想到這裡,低頭狠咬一口肉乾,把它姑且當作糖醋里脊。

如今看來,沈默因欠著他人情,對他的態度大為改觀。 不僅把衣服借給他穿(可惜這小子卻還不願穿他的雜役服裝,真是死要面子!),連說話的聲氣也柔順了許多,初一番還真有些不適應。 不過看那副死闆臉色,估計心頭也不會甘願多久! 呸,稀罕他的! 高璐厭惡地吐個舌頭,卻把嘴裡剛咬下的肉乾吐了出去,不免有些心疼──果然是個瘟神!

也不知岳州距離京城有多遠,走回去,大約也要七天吧? 然後是益州……又想起來了,他又從包裹裡掏出那本地圖冊,立即翻開。 好一會兒,才從一把芝麻點裡找到“益州”兩字;再找到岳州,相去大約寸餘,然後比較岳州與京城……半寸都不到。

這半寸不到的距離他們竟然走了七天!

高璐倒抽口氣,頭頂一片烏雲。

劈啪──

這聲爆鳴,與他心中之霹靂激烈地共振著。

鞭炮聲過後,漫天硝煙,孩童們在這雪花般的紅紙碎片嬉鬧跑竄,全然不知此時慶祝的是何喜事。 成年者圍聚在這間平日里人來人往如今卻大門緊閉的店舖前,好奇那裡如戲台般花哨是要做什麽活動。

“諸位鄉親父老!”沒多久,一個司儀模樣的長者,戴一副玳瑁眼鏡,蓄一把長須,身著青色絲袍,走到門前:“今日是咱們'京都餘記'岳州分店開業十三週年,算得上大喜一樁!”舉起手裡的一面銅鑼,敲打一聲。 “於此,本店特請京城曲藝名班'年年餘'獻藝助興,以饋本鄉父老的支持!”

下面眾人聽說有不要錢的好戲,頓時連連叫好。 司儀老倌敲一下鑼,清清嗓子再說:“與此同時,本店還將舉辦吃糖果子比賽,優勝者將獲得今後一年的'餘記'糕點供應!”

話音未落,下面一派喧嘩,馬上傳來陣陣呼聲,人們爭先上前報名參賽。

“嗯哼!”司儀敲鑼鎮一聲。 “這個報名需有條件,吃糖雖然有趣,然過則傷身,因此參賽之人須年在十六至三十六之間,身體強健無肥胖者方可!”

下面的人聽了這話,還是一樣積極,紛紛擁擠過來,把司儀先生嚇了些許:“這個……還有一條,參選者如得不到前三甲,須自負果點費一半……”

頓時,人群散去了不少,個別惡劣之人還對糕點鋪招牌罵罵咧咧、擠眉弄眼;當然,還是有不少貪吃又有些錢鈔的人興趣盎然,奔去司儀面前報名。 司儀先生見局面甚好,指點曲藝班子上來表演,自個兒坐到一邊,樂呵呵拿起筆紙記錄來者姓名──

“敢問尊姓?”

“陸高!”

精氣十足的一聲報,司儀不禁抬頭一看──

頗高一名少年,面白體瘦,一雙深瞳美目,高鼻細梁,發曲似波,神情自若;宛如圖畫中走下來的,看得他目眩神迷,連舉幾下眼鏡將其打量仔細。

“公子,真是要報名的?”看其穿著像是富貴家子弟,老司儀不由得琢磨起對方來歷來。

“吃果子麽?我最能吃了!”對方一​​拍胸脯,信心滿滿。

“哦,公子名字是?”

“高……陸高!高大的高!”

“陸公子,好!”老先生由人而發,將他名字寫得無比工整:聽口音不是本地的,難怪從沒聽過岳州有這樣一位標致公子。

剛才那陣鞭炮聲把高璐嚇得不輕,尋聲找來原來是家糕點鋪子擺場面。 那長鬍子老頭前面說的他沒聽著不管,那個吃果子大賽才是真是令他心花怒放──且不論那一年份的糕點,以他的腸胃,進前三甲,白吃它一頓是勝券在握了,也算補償他一點剛才胡亂打賞的損失。

此時登記完畢,他心中得意洋洋,與眾參賽者坐在一邊等帶同時看曲藝演唱樂作。 眼前這些藝人學的正是母親那派格調,周圍百姓熱愛非常叫好不斷。 然而在高璐看來,只覺得唱詞枯燥,形式拘謹,無甚意思,不禁直打哈欠。

“少爺!少爺!”

王小三剛朝門口瞅一眼,連忙縮回腦袋往里屋奔,險些撞上正要出來主持局面的少主子。

“吵什麽?!”餘香亭怒吼一聲,自昨晚起就沒舒展開的臉色又添了些狂暴。

“少爺!快出來看啊!”王小三不怕挨訓,直言匯報。

“看什麽?!”

“看……看美人!”

“看什麽美人!不就是一群饞嘴子麽!”余少東家此時不耐玩笑,恨不得踢一腳在這小廝屁股上。

“是……是昨天晚上看到的美人公子!”

“!”

“哎喲!”

餘香亭聽聞至此一把推開擋路的王小三,整頓衣領直奔門前。 卻在當頭停住,急轉背靠門框,斜眼徐徐瞟向外面端坐的一排人……

第一個──

就是他!

使勁吞嚥一下。

“少爺,我說的是吧……”

“閉嘴!”餘香亭頭也不轉呵斥一句,雙手攀住門框,貓著腰,擠緊了眼看住目標:看他今日的著裝,果然不是什麽小廝跟班,卻不知昨夜為何那般打扮? 莫非與他那位狡詐的同伴有關?

“少爺,怎麽辦?他像是要參賽比吃果子的!”王小三不顧主子教訓,執意插嘴。

餘香亭也知要緊,並不責罵。 昨晚的意外令他挫敗非常,幾乎滅了與這少年再會的心思;如今機會意外來臨,而誤會已經鑄成,心中自是著急,繼而抿緊了嘴唇,手裡使勁。

等等! 剛才一番打量,好像觀察出什麽? 再看一看……果然!

余少爺的嘴角終於浮起微笑。

這一邊,曲藝演唱已經歇班,司儀先生整裝上場,又敲起鑼──

“諸位鄉親先不要走,下面該是吃果子比賽了!大家留下來看看,也好做個見證!”

眾人叫好。 本來就是圖個熱鬧,看饞鬼比吃果子那洋相百出的局面,只怕比過年看花燈還有趣,有什麽不樂意的?

“好,好!大家看著,老夫來把規則解釋一番。”司儀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清清喉嚨:“這比賽以一炷香為時限,在此時內,吃下糕點最多者為'狀元',得享本店一年的糕點供應;次者為'探花',得一月之糕點;三名為'榜眼',三日之內可隨時來本店品嚐。其餘落選者享所食果點半價優惠。”

待他說完,店鋪夥計們接二連三端來本店出產的各類糕點糖果,往台上的十來張桌子上擺好。 台下民眾們看著接連上台坐下的約十名參賽者,猜測誰有這狀元胃口。

一切準備就緒,諸選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個個舔著口唇露出老饕本色。 等到司儀將香點燃,一聲號令出來──

台上台下的人,嘴裡都潮了。

如果說方才餘香亭裡看到的是一朵亭亭玉立的白牡丹,此時這牡丹就有些膨脹氾濫,竟成一顆白菜架勢;連他的色心都提升到肚腸,化為一團食慾了。

看著剛才端坐在那裡的絕美少年竟然抱著一堆米糰面糕狼吞虎咽,真不知該作何感想。 余少東家自幼出入店鋪作坊,早就對那股甜味起了厭煩,如今看到美人如此貪吃,竟也有些心動,不時舔舔嘴角。

“少爺,您在這兒猴急什麽?看著吃不著,多難受啊!”王小三以為主人的表現是因人而生。

“少廢話!都是你誤的事!”餘香亭又被說到痛處,牽連舊賬,往其頭上狠敲一下。 “還不快把扇子拿出來!”

“是是!”

打發走小廝,餘香亭繼續躲避起來欣賞佳人吃餅,邊看邊搖頭晃腦:好在此時沒有那個陰險的書生,以自己的手段來對付這樣一個單純少年根本是綽綽有餘……哎,他吃芝麻餅的樣實在是美不勝收……

紅豆糕,豆沙團,碧糯米糰……這些往日里吃慣的點心如今一應俱全,口味絲毫不差! 高璐吃得不亦樂乎,幾乎忘了此時是在與人鬥賽,只顧滿足口腹之欲,把點心團子往嘴裡一個勁地塞。 舊的嚥下了,腮幫還沒陷下去,新的又填了進來,就像開閘放水般源源不絕。

不等他吃光面前桌上的一盤,店夥計趕緊補充上一份,這樣的架勢,當然算得上領先之列,台下民眾看他年少且瘦竟如此能吞,無不驚詫乍舌。

高璐看都不看四下,邊吃邊想起這些時日,錢鈔管在沈默手裡,分毫不教他過手,買來的盡是些粗糙麵餅;高璐早有不快而不便抱怨,怕他連麵餅也不買了。 今番得此良機,足足吃飽半月的甜點,比在宮中還過癮!

“還不快下來!”

這聲音? !

“呃……”

他噎住了。

第十七章

眾人正看得熱鬧,忽然從身邊竄出一位少年書生,箭步上去那台子,奔到那吃得正是上勁的美貌少年面前。 只聽他一聲喝令便嚇得對方亂了手腳,隨即哽咽起來,連連咳嗽,渣滓噴了一地,狼狽不堪。

“你……”高璐喘勻了氣,抬起指頭指著面前的人,眼神憤恨不已。

沈默毫不慌忙,一手握住他手腕:“還不快擦了嘴,隨我下去!”

“呸!”高璐撇一下,又撇不開。 “我在比賽!”

“比什麽比?你要在此出盡洋相麽?!”沈默說著瞇起眼,似乎愈發看不順眼,伸手去擦高璐嘴角的殘餘:“丟人現眼!”

“呿!”高璐臉一扭,正好看到台下嬉笑的眾人,這才有了慚意。 然而再看到一旁同賽之人,個個狼吞虎咽,哪裡有什麽顧忌。 自己頓起緊張,奮力掙脫沈默奔到糕餅面前抓起往嘴裡塞,想要挽回剛才的敗落。

“住手!”沈默哪裡容他再來,這次又拎著他的衣領將其拖開。

“你混賬!我……我要做'狀元'呢!”高璐被逼到急了更加不顧禮儀,當眾叫罵不依,儼然構成一出鬧劇。 主持司儀不知該勸該趕,只好一旁觀望。

“住手!”

在此紛爭之際,卻又傳來另一人的呼聲,二人聞之耳熟,不禁側目……

“你?!”高璐指著對方,雙眼圓睜。

“嗯哼!”餘香亭清著嗓子,一副嚴肅做派。 老司儀認出是東家,連忙鞠躬示禮;對方頷首還禮,風度滿滿。 “陸公子,別來無恙?”說話還是那副謙謙之態,與高璐此時的窘迫截然相反。

“你這家夥!”高璐忘掉那頭,將矛頭轉指向餘香亭:這樣的姿態在他眼裡只有虛偽造作。

“餘公子?”倒是沈默神色鎮定,語氣還維持著傲慢,抬頭看一眼對方身後,嘴角微微一抬。

“沈公子。”餘香亭也對他一笑,舉袖一揖。

高璐來回看這兩人眉目傳遞,心頭忽生茫然,好像他們對自己有什麽隱瞞。

當──

一聲鑼響,三人都轉頭看去……

“香滅!賽完!”司儀大聲宣布,再瞟一眼聚在那裡的三人,用袖口擦擦額頭,倍感棘手。

高璐得此訊息,看看自己面前的果點盤,再比較於別人,見到兩個高壯漢明顯吃得比他多。 方才還對他抱有期望的台下觀眾也不再注視於他,轉而看著那幾個人面前的盤點結果,不住交頭接耳猜測勝負。

不一會兒,司儀得出結果,面帶喜色大聲宣布──

“比賽勝負已定,金大福金公子榮獲'狀元'勝名!”

隨著他話音落下,果然是一名壯漢站出前台,舉手對台下作揖,得意非凡。 高璐看他一眼,只覺得心頭泛酸。

三甲決出,高璐名落孫山,也沒報出後面的名次,然後馬上就來了名夥計要他繳付食費。

“陸公子,總共一百五十錢。”

高璐左右掏摸,只得小錢十枚左右,“等等!”勉強交到對方手裡後,立刻面對沈默:“拿錢來!”

對方一臉陰沈,紋絲不動:“難道是我吃的麽?”

“你?!”高璐萬分氣惱:若不是他來阻事,自己怎麽會落敗至此!

“算了!”倒是餘香亭走上前來對夥計一揮手。 “陸公子不必計較,這頓果點算是在下宴請公子的薄禮。”

“哦,謝謝……不!不要!”高璐差點應承,多虧及時醒悟。 突然覺得此景有些熟悉,警惕地將餘公子瞪著:“這是……”指著那些糕點和對方身後的店鋪。

“正是家業。”餘香亭信心滿滿地朝他一笑。

高璐腦中轟地一響,突然轉臉彎腰到一邊,把手探進喉嚨奮力催吐。

“公子?!”

“好了,做什麽過場?!”沈默一把將他扶起,拉到自己身邊。 “他還沒笨到把藥下在這時!”

餘香亭一聽這話,臉色也變了,​​冷冷對著沈默道:“公子可否與在下進屋裡解釋?”

“不去!”高璐搶白道,繼續對沈默攤手:“拿錢還他!”

“好。”沈默這樣回答,卻是對著餘香亭。

在店鋪和作坊之間是賬房,賬房一側還有一間別緻的小室,往往用作會客之用,“餘記”岳州分店的大宗買賣多半是在這裡談成的。 此時,坐在屋裡的是“餘記”總店老闆的長子,未來的東家,然而其所面對的卻不是什麽生意上的貴客。

“公子,請茶!”

小廝王小三將涼過的清茶端給高璐,語氣態度極為謙恭,全然不像剛才對沈默說話那樣情慢。 高璐看他一眼,將信將疑地把碗遞到嘴邊,一聞到水氣就仰頭喝了個乾淨──剛才猛吃甜點,口乾舌燥難耐。

“陸公子覺得這茶還可口吧?”對面的餘香亭殷勤問道。

“嗯!”高璐冷冷應答。

“餘公子,”將他略瞟一眼後,沈默轉而盯著餘香亭發問:“請我們來這裡談什麽?”

“嗯哼!”餘香亭似笑非笑,勉強維持住神色。 “正是昨夜與二位生出的誤會……”

“公子不必解釋,我等已經領教!”沈默打斷他的辯解,語氣毫不留餘地。

“公子!誤會誤會!”餘香亭看到高璐也將他恨著,忍不住站起來舉雙手揮擺。 “在下絕沒有要害公子的意思!這都是……”回頭給王小三使個眼色。

“都是小的失誤,拿錯東西給公子,小的該死!小的錯了!”可憐的小廝擔起全責,跑到高璐面前直抽自己嘴巴。

“好了!別打了!”高璐看不過,馬上站起來扶住他手令其停止。 “你那裡面放的什麽藥?!”轉臉繼續質問其主。

“這……”餘香亭臉色詭異。 “其實……”

“不說那些!”沈默高聲將他話打斷。 “既然你已承認,那我二人的損失該怎麽計較?!”

“損失?”餘香亭有些莫名其妙。 “哦……這,公子花了多少錢?在下照付便是!”

“呸!誰稀罕你的錢!”高璐自然是不屑於此。

“謝公子慷慨,”然而沈默又一次出人意料了。 “多了不必,紋銀百兩便是。”

“什麽?!”其餘三人異口同聲道。

“怎麽?嫌多?”

“是……不、不敢!”餘香亭滿頭生汗,王小三見狀急忙遞上汗巾。

高璐也倍感蹊蹺:“你……”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之聲。 “少東家,貴客來了。”然後是一人恭謙的問候,聽聲音正是剛才主持比賽的老司儀。

“少爺?”王小三小聲提示已被某人的獅子大口唬住了的主人。

“這……”餘香亭再擦擦額頭。 “公子們稍事休息,在下還有些事務要辦……”邊說邊退,偶爾看沈默幾眼,又懼又恨。

“大頭!你腦子糊啦?!”待到屋內無人,高璐對著沈默張牙舞爪吼道。

“安靜!”果然被其嚴厲訓斥。 “你以為這屋子外面沒人不成?”但見他走到門口,略聽了聽訊息,鎮定臉色走回高璐面前。

“你想幹什麽?要他的錢作甚?!”高璐剛得知銀兩的貴重,一百兩就該是二十個店小二的年薪,就算他們二人昨日受其暗害,也不至於如此賠償,難免有訛詐之嫌​​。

“哼,連茶水都看人侍奉!”沈默不愧其名,竟悠閒坐在一旁端起高璐喝過的茶碗品茗。

“大……”

“我剛才叫你做什麽的?”

“呃?”不想他突然反問自己,高璐銳氣大失,如以往般支吾起來。

“我去辦乾糧飲食去了,你那時該做什麽?”

“我在比賽吃果子……遭了!”終於想起本該看守的行李馬匹,高璐拔腿就要往外跑。

“算了,已經被人偷了!”沈默及時牽住他的衣領。

“怎麽會?!”高璐大驚失色。 “我不過……”

“你以為這是從前的住處?”

“我……”咬緊嘴唇,他恨不得給自己一拳頭。

“算了,”沈默順著衣領將手攀在其肩頭。 “悔恨無用,好在如今倒也有了著落。”

高璐將肩膀一聳,甩開他的手;沈默冷冷一笑,並不以為然,然而……

高璐竟奪門奔出。

“璐──”沈默不禁脫口而出,隨即追趕。

這到底是間大店鋪,里外三層地,對方不過剛走出門,便混淆在來去匆匆的店夥計中了。 沈默好不容易繞過勞作的過往之人,緊追至高璐閃身而入的一處看似出口的房門。

結果卻看到他正站在路當中,一動不動。 對面也站了一撥人,同樣的架勢;中間一人,面色極為古怪,喜怒哀樂都匯聚在那張白胖的圓臉上……

“殿……殿下!”

劉百利面對高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第十八章

茶碗裡盛著碧綠的茶水,像被人一道道轉遞,然後落在皇帝手中──

“來,喝口茶水。”又被他仔細地端給身邊的皇後。

珀希一把接下,咕嘟嘟吞下不少,方才一路奔跑累得他滿頭生汗、口乾舌燥,這茶顯然就是一場甘霖。

然而卻絲毫不能減滅他心中的急火──

“我……快救回璐!”等不及高涉幫他把嘴角的餘液擦去,便又揮手高喊起來。

“這是自然,自然!朕不是一直命人在民間尋拿他麽?”皇帝略有些不知所措,依然穩住情緒,不慌不忙回答。

“不是!”珀希一拳砸在身邊的茶几上。 “要救他從沈默那裡回來!”

“這?”皇帝微微皺眉:“皇後此話何解?”

“為什麽要救哥哥?”跟隨而來的公主茉莉,以一副天真好奇的神色問母親道。 “沈哥哥對他那麽……”

“不許說!”

“嗯……”小公主沒趣地嘟起嘴。

珀希難得對女兒嚴厲,可見此事確實緊要。 高涉示意僕從將公主帶出寢宮玩耍,自己走到珀希身邊,將他攬靠在自己胸前……

“呿!”結果被他果斷拒絕,臉板得死死:“現在很要緊!璐很危險!”

“這……不是有沈家小子陪同麽?據說那小子還頗有些武藝,連璐兒身邊的小孟侍衛都不是他的對手!”高涉雖也著急,但不願增加皇後的憂慮,坐到他身邊,言語悠哉;全然忘了當初為他放跑兒子的事,彼此鬥氣的這幾日。

“那就更危險了!”不料珀希問言起立,“他對璐……”雙眼睜得鼓鼓,欲言又止,忍氣坐下。

高涉見他愁困至如此,於心不忍,上前輕輕握住珀希之手:“這沈默不是你親自指派的麽?怎麽也不信任?”

“什麽?我派的?!”珀希驚聲反問:“我從沒有派過!”

“這?!”高涉臉色急變,終於明白事情的關鍵:“這是何故?這……璐兒在給你的信裡說了些什麽?!”

“那不是他寫的!”珀希說著從袖子裡掏出那封由茉莉轉交給他的書信。 “是沈默寫的……他……他要……”氣得他話都說不清楚。 高涉連忙將他擁在懷裡輕拍其背──

“莫氣,好好說,沈默那小子寫的什麽?”聽說實情,皇帝自然也焦急起來,卻仍保持冷靜勸慰皇後。

“他告訴我說想要璐……Damn!”珀希說出一半不願再言,恨恨地罵一句。 “必須讓璐回來!”

“是是!”高涉不敢追問,一切順應對方。 “朕一定加強人力將璐兒解救回宮!”

“不!”珀希把頭一昂:“那樣太遲了!”

“這?”皇帝不禁為難:從捎回的那封書信看來,兒子的出逃是籌劃已久的,江山這麽大,單憑那些有名無實的密探想要將他立即捉獲談何容易?

“我有個idea!”

絲毫不敢揣測事發的緣由,劉百利跪倒下去,只把頭緊緊磕在地上,連確認一眼不敢看──雖然他與太子見面不多,然而除了他,世上還有哪個長得如此模樣?

“殿、殿下……”

“起來!”

“殿下,小人不敢!”即使聽見下令,他也不敢抬頭,一方面事發突然,再就是心中有愧。

“還不快起來!”沈默擺出威嚴,繞過不知所措的高璐站到劉師傅面前,再次喝令。

“你……”高璐不滿於他的喧賓奪主,意欲發作,卻忽然被其攬住腰背一按,知其有策,不再爭辯。

“小的知錯了,殿下恕罪……”

“世子殿下命你起來,在此趴跪成何體統?!”

“殿……世子?!”果然,劉百利聽出異常,又骨碌一下仰起頭來,努力張大那雙綠豆眼將高璐盯看……

這……這明明是太子呀!

“嗯哼!”高璐明白過來,握拳在嘴邊咳嗽一聲:“原來是御膳房的劉師傅,你我在此相遇,真不可謂之不巧啊!”

“世子殿下──”

誰知他話音剛落,又多了一群人加入到下跪行列,當然就是“餘記”少主及其手下一干人等。

“這……”情勢驟然複雜,高璐對應無暇。

“諸位請起!”又是沈默替他發言,放在其腰上的手又用了下力。 “世子與劉師傅乃是故交,今日意外相逢,有些話要交談,請餘公子容我等借貴宅單獨相處如何?”

“是是!余某榮幸之至!世子請!”

“這……哎喲!”劉師傅還不明白,終於被沈默揪著後領往方才那間雅室而去。 高璐緊隨其後,並看到體型瘦削的沈默竟能輕易將那肥胖廚師擺佈,頗有些驚詫。

“沈……沈公子?”進屋之後,劉師傅才認出這氣勢逼人的少年書生就是當朝宰相之子,心中的恐慌進一步加深了;於是擺出表情轉而向高璐求助,畢竟往常太子對他還是頗為友善甚至尊敬的。

“劉師傅……”果然高璐的語氣要謙和許多。

“太……”

“噓!”

然而他剛要說話,就被對方伸手過來,而真正捂上他嘴的卻是沈默的手。

“劉師傅,學生有幾句話要囑咐師傅,請聽仔細。”

“唔唔!”劉百利連連點頭,眼睛也眨個不停;沈默的聲音冷得令人寒毛起立,在他聽來簡直就像在念判詞,倘若拒絕,彷彿就要被勾了魂魄般要緊。

此時在外面,餘香亭正戰戰兢兢地接過王小三哆嗦著手遞來的茶碗,茶水一路淌灑,碗裡已是所剩無幾了。

“少爺?”王小三按捺不住心頭疑懼,詢問主子,尋求依托。 “咱們……怎麽辦?”

“呿……呿!”餘香亭勉強嚥下口茶,作勢朝小廝踢一腳,以解心頭惶恐。 “什麽怎麽辦?!沒用的蠢才!”

“小的該死!少爺,您消消氣!”

“滾……”余少爺擱下茶碗怒吼,但又怕驚到不遠的某人,又將聲音壓下來,“回來!”還把隨口的喝令收回,畢竟眼下身邊只有這一個心腹了。

“少爺,咱們……咱們是不是闖禍了?”可惜王小三隻有肚裡的焦慮,腦中全無計策,除了添亂別無它用。

“廢話!”餘香亭險些拍一掌在桌上。

“少爺……”王小三嚇得滿面涕零。 “咱們……咱們怎麽知道美人公子……”

“你還說!”

“是……是世子……美人世子是世子殿下啊……”

“唉……”餘香亭急得搓起額頭:皇親國戚又不是鋪子裡的點心,也不會在腦門上貼標籤,這場禍事才攤得冤枉。 說起來還要怪那奸險書生,當然,如今看來,他必定也是出身名門貴冑的人物。

沈公子……陸公子……陸高……高……

“哈──”餘香亭忽然用手摀住嘴,雙眼睜得鈴鐺大,

“少爺?”小三見主人忽然這般驚恐,倒把自己的慌亂比了下去。

“小……小三兒……”余少爺話音顫抖,眼眶內濕潤起來。 “咱們……要死了……”

這邊屋內,劉百利聽完沈默的一番囑咐,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應對,手握成拳緊扣掌心:“沈公子,小的……小的真要這樣說?”

“嗯!”高璐代為肯定,沈默剛才提出的計策他已經全盤接受,只差一句讚賞之話了。

“但是……”

“劉師傅不消憂慮,此事只為你我三人知曉,日後返回,此事便不曾發生過!”沈默說得斬釘截鐵,劉百利卻不知該放心或是絕望。

“不錯!”高璐也來勸慰。 “等回家後,我絕不對人提起與你的相遇,還請劉師傅也在此配合我們!”

“這……是,小的聽從殿下指示!”比起冰冷的沈公子,還是太子殿下說話親切讓人信服,劉百利終於摒棄疑慮,跪在其面前磕頭以示遵從。

“起來……”

“起來吧!”

高璐彎腰要去扶人,又被沈默搶先,於是白過去一眼,不滿地撇撇嘴。

沈默不予理會:“既然如此,劉師傅就先去辦理來此的事務吧!我與殿下也有所忙。”

“小的……”劉百利不敢輕舉妄動。

“我與殿下還有要事相談!”

“是是!”

打發走仍在雲裡霧裡的糕點師傅,沈默轉臉看著高璐,五官的狀態與剛才毫無二致,而神色之中卻不再寒冷──

“剛才跑什麽?招來如此是非!”

“找行李!”高璐理直氣壯答道。

“哼!”果然招來冷笑。 “你還懂得節儉?!”

“我要找回茉莉的地圖冊!”

“……”

對方沒有反駁,高璐倒意外起來,小心翼翼地轉眼觀察過去……

“赫!”忽然逢上那雙細長的眼睛猛地對他一瞪。

“呼……”沈默望天嘆口氣,表情轉換得不像平時那樣自如。 “殿下多慮了,令妹早就不指望你能將原書奉還。”

“你!”高璐倍受揶揄,卻無言反駁,只得將臉背轉過去。 “妹妹嫌我笨拙,不願藉我書籍物品,”片刻,他又懨懨說道,“如果不是為避人耳目,我也不好意思問她要那本地圖冊……她在上面寫了好多東西,我本來想這次完璧歸趙,令她改觀……呼……”似乎是鼻息聲,沈默從後面看到他抬手擦了擦臉。

“殿下,”他走近其身邊,伸手舉在其肩頭上方……

“好自為之吧!”結果重重拍下去一掌。

“你……”望著那個傲慢不遜的背影,高璐在心中怒吼──

你給我記住!

第十九章

“京都餘記”的產業大得有點令人不敢置信,看起來一間賣糕餅的鋪子,不過業績大些,然後其門面底下竟涵蓋各界,算得上國內首屈一指的富商望族。 難怪能在遠離本家的異鄉,隨便就能蓋起這樣一座富麗堂皇的樓閣。

然而大廳內,高坐正位的卻不是餘家任何一名家長,倒是餘家正房的大少爺,站在一旁像個僕從般點頭哈腰個不停……

“殿下,這是本店名品'當朝一品'糕!”

“殿下,這是新蒸出來的'水晶甜餃'!”

“殿下……”

“呃──”

高璐打一個響亮的嗝。 彎腰站在他面前的餘大少爺自然而然地陪笑,稍稍將捧在手裡的糕點盤子收回一些,怕他見了犯膩,回頭支使小廝道:“快給世子殿下奉茶!”

“殿下請茶!”王小三單膝跪地,將茶碗高高舉起,佈滿雀斑的臉笑得比芝麻脆餅還喜氣。

“嗯!”高璐飽餐過後格外懶散,欣然接受對方的侍奉,如同平常一般。

餘香亭見勢頭大好,趕緊湊近高璐,背弓得像隻老蝦:“世子殿下寬宏大量,不計我等冒犯之罪,小人感激不盡!”言畢便朝身後擊掌。

高璐困惑不解,皺眉看了過去。 只見一名夥計吭哧哧地捧著一隻漆盤,​​面上整整齊齊擺了白花花一層銀兩,低頭轉交給余少東家。

“這是紋銀三百兩,望殿下點收。”

“這個……”

“餘公子,”不等高璐說出話,一個冰冷的聲音冒了出來。 “這是什麽意思?”沈默不理會眾人齊刷刷而來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啜一小口茶。

“這……這是方才小人承諾賠償給殿下……和公子的!”餘香亭最怕沈默發言,額頭隱隱有些汗意。

“哼,”又是這樣不屑的一聲。 “餘公子把殿下當成了什麽人?竟用銀兩搪塞?”

“殿下饒命!”余少爺面朝高璐撲通跪下。

“餘公子快起來!”高璐連忙起身去扶。 之前他雖厭惡此人,然而後來這位公子對他恭敬有加,又與劉師傅相識,愛屋及烏,對其印像也有好轉。

“殿下,小人錯了……”餘香亭得對方寬容,非但不起,反而抱住高璐雙腿痛哭起來。 “哎喲!”結果被沈默從後面一腳踢倒在一邊。

“你做什麽?!”高璐見不得別人施暴,於是揪住沈默肩膀要責備他。

“大膽狂徒,誰容你擅自親近殿下的?!”對方不予理會,還氣勢洶洶威嚇餘香亭。 高璐這才想起自己“身份”已經暴露,於是慶幸沈默的謹慎。

“嗯哼!算了,本世子不計較那些!”既然如此,自己也要有些氣派才好,既然冒名的是五叔的兒子──今年好像才七歲吧? 竟無人識破? ──索性拿出那小鬼一貫的言行來。 “啊……”只是哈欠不留情面,毀了他一臉的氣派。 “本世子此刻身感疲倦……”

“小人已為殿下安排好臥房,這邊請!”餘香亭見機呼應。

“啊……有勞了……”高璐伸伸懶腰,毫無顧忌地跟隨而去。 沈默走在他身邊,不動聲色地將殷勤的余少東家趕去了一邊。

一行人來到樓中最雅緻的一間房前,門一開,一股幽雅的清香撲鼻而來。 高璐皺起眉毛:這味道令他想起父母住的屋子。

“殿下,請進!”餘香亭恭敬地示意道,隨即又給身後的兩名小丫鬟遞眼色。

“好了,你們退下吧!”誰知又是沈默挺身阻攔,臉色極為嚴肅。

“沈公子的臥室在……”

“殿下由我伺候!”沈默眼睛一瞇,擊退了意欲堅持的余少爺。

“我不……”

“嗯?!”回頭再一瞪,否決了高璐的抗議。

看熱鬧的人雖然不少,好在都知分寸,不敢過於探頭探腦。 沈默開門後不用清嗓,人群便立刻散開。 他在不動聲色地接過一名丫鬟遞來的一盆熱水後,又將門嚴嚴閉好。 不久,外面又響起稀稀簌簌的話音。

高璐已脫下身上那件屬於沈默的外褂,無精打采走到他面前:“唉,這下怎麽辦?以後還能隨心所欲地找美人麽?”邊說邊把擦臉巾丟進對方還端在手裡的水盆裡,擰乾後朝臉上胡亂一抹。

“哼!”沈默的冷笑不知是針對其所言還是所為。 “看來殿下真是堅持不懈啊!”

“那是當然!”高璐倒沒聽出他的諷刺。 “我可是要跟美人成親的!”

“成親?殿下可知何謂成親?”

“就是……”不經意間就被搪塞到了,高璐舉著帕子半憂半惑地看著沈默:“變成我爹和我娘那樣?”

對方臉色冷靜,高璐頭頂烏雲。

“令尊與令堂該是如何?”

烏雲變成細雨,從高璐的額頭滲出。

“哼!”沈默冷笑著將水盆朝旁邊桌上一擱,輕易奪下高璐手裡的絲帕……

“餵……嗯唔……”

不等抗議出來,高璐的臉便被迎面而來的濕布遮住,然後是另一人用出奇地溫和力道為他在輕輕地擦洗。

“嗯!”高璐睜開雙眼,霧濛濛的視野裡,那張從來不苟言笑的面孔隱約有些笑意。 他頗感驚疑,使勁眨了眨眼,等到水汽散盡,果然看到沈默那張呆板的面具臉。

“這下,你懂了麽?”聲音還是那樣冷酷。

高璐略思忖:“這……這算什麽?!'成親'?胡說,我從沒見過娘為爹擦臉的!”(P:我才不會給他擦呢!= =||)

“呼!那是當然!”沈默絲毫不受打動。 “'成親'就是兩個人一起做不教旁人看見的事!”

“嗯?”高璐下意識地看看四下:​​果然再無別人! 背脊上一股涼風……

“怕什麽?”沈默白他一眼:“'成親'哪有這樣容易?!”

“呼……”高璐閉眼嘆氣:剛才想來都可怕,假如真與這小子……

又是敲門聲,打斷了高璐的遐想。

“世子殿下!”不等他們發出問話,余少爺的聲音恭敬地傳來。 “劉師傅來給您問安啦!”

“殿下已經入睡,不必行禮了!”沈默毫不客氣地予以回絕。

“是是!但是……”對方似乎這才說出重點。 “劉師傅有些事要與沈公子交談。”

“在下還需留在這裡守護殿下!”

“讓他進來吧!”高璐的發言反證了剛才某人的回話。

“謝殿下……”

“不必了!我出去一趟就是!”沈默朝那邊說話,眼珠卻轉過來瞪高璐。

擦去手上的水珠,稍微整頓一下衣領後,沈默打開房門,並迅速將門又掩上──外面的人連屋裡的光亮都看不到多少──對站在面前的餘香亭嚴厲吩咐道:“任何人不得入內!”然後對胖嘟嘟的糕點師傅遞個眼色,二人快步朝別處屋而去。

沒有了沈默的監視,高璐自然是欣慰許多,走在屋裡的腳步都是輕快的。

接下來怎麽辦? 是上床睡覺還是坐下來等他回來? 高璐於是和衣仰躺在床,望著那不遜宮廷中華麗的床帳,兀自思索:也不知道那劉師傅找沈默作甚,為什麽不找他呢? 那小子懂得什麽糕點製作? 只怕連生火都不會! 今後誰做了他妻子真是不幸!

情不自禁地看一眼桌上的水盆……那小子今後也是要娶親的,也要有個人為他每日擦臉,共同進膳,每天看著那張呆臉……高璐隨即一個寒顫:想來自己看到那張臉已經十來年了偶爾還感到不適,不知日後哪個倒霉蛋與他朝夕相處。 不過,他以​​往見父母相處,一向嚴厲肅穆的父親在母親面前總要顯得柔和許多,或許這就是夫妻與旁人的不同之處?

不知沈默在妻子麵前又是副什麽嘴臉,高璐翹起一邊嘴角冷笑:哼! 他竟也想娶天下第一美人……

砰砰。 微弱的叩門聲,敲門的人好像在敲一面雞蛋殼般仔細。

“誰?”想起沈默的吩咐,高璐多少也有些緊張。

“殿下,是小人我!”聲音是余少爺的。

“什麽事?”

“小人來為殿下奉上剛出鍋的'清潤珍珠羹',請殿下品嚐!”

“嗯……我要睡了,明天再吃吧!”高璐舔舔嘴唇,努力拒絕了。

“明天就沒有了,這珍珠米是小人的珍藏,剛才命本店大師傅親自下廚熬的。”

“這樣……好,你進來吧!”說著就前去開門。

“殿下。”餘香亭果然端著一隻白玉碗,熱汽騰騰地進到屋裡,剛把碗擺好,自己便轉身將門掩上。 高璐本以為他會出去,不料這下子倒沒有要走的勢頭了,於是皺眉將他盯著。

“殿下,”余少東家走到高璐面前,臉埋得低低……

忽然,撲通跪倒,頭手貼地,全然一副膜拜狀──

“小民叩見太子殿下──”

第二十章

高璐大驚失色,連忙退後一步站住,才沒被跪下的餘香亭把他的腳抱住。

“你……你做什麽?什麽太子?!”他也不算全失陣腳,鼓起信心,強作鎮定。

“殿下!”對方依舊頭埋得緊緊,語氣絲毫沒有猶豫。 “小人自知對太子殿下多有得罪,但是小人有苦衷啊!這裡面都是誤會啊!殿下蘭心蕙質……不,是冰雪聰明……不……總之殿下您一定要聽完小人的解釋,小人方才死而無憾了!”

“死?”高璐嚇了一跳。 “我不會殺你的!”

“小人……假如殿下不聽小人辯解、誤解小人,小人還不如去死呢!”餘香亭換個口氣,繼續撒潑。

“你……先起來吧!”被他一席攪擾,高璐無暇辯解。

“謝太子殿下!”餘香亭這才抬起頭來,臉上居然真有淚痕,只是還想站起,直起背跪在那裡。

高璐於心不忍,努力作出和顏悅色,走近他面前:“要辯解什麽?”

“就是……”餘香亭咬咬嘴唇。 “就是上次在那什麽院,小人獻給殿下那包糖丸……”

“怎麽?!”高璐聽說這事,雙眼睜大,又往後退了一步,彷彿對方就是那包害人不淺的藥丸一般。

“殿下──”餘香亭哭喊一聲,跪著挪到他身邊又要撲倒,幸而高璐靈活機動,一步踩上一邊的凳子方才躲開。

“你……你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撲我!”

“是是!小人知錯了!”餘香亭連忙磕頭謝罪,可高璐總覺得他的言語之間似乎有些竊喜,便用下巴朝他一點──

“說糖丸的事。”

“是是!”余少爺調整好心境,擺出一副恭敬至極的模樣:“小人那時在那樓子裡不慎撞著殿下,得知殿下乃是同鄉,欣喜無比,便真心想與殿下歡宴一番……”

距此不遠的另一間房裡,宮廷御廚那圓胖的身影混濁地映在牆上,隨著昏暗的燭光搖曳,不僅因窗外習習而入的涼風,還有他本身的顫抖。

“沈公子……此話……此話當真?!”劉百利瞪大雙眼竭力顯出懇請之意。

“劉師傅這是什麽意思?”沈默絲毫不因他的示弱而緩下臉色。 “難道不願替太子殿下行事?”

“不敢不敢!”劉師傅嚇得腿軟,險些跪倒。

“劉師傅,”沈默不予理會,依舊冷言冷語。 “你常年任職宮廷,出遠門一趟不容易吧?”

“?!”劉百利不禁心頭一驚。

“皇後陛下如此賞識劉師傅的手藝,而你居然受一家糕點鋪子的恩惠,騙得休假,不顧正職,在外替他們吹噓。假如被皇上知道真相……”

“公子饒命啊!”糕點師傅終於跪倒,眼淚鼻涕一起湧。

“嗯!”沈默閉一閉眼,清清喉嚨。 “不是我饒你,是皇上饒你。”

“是是!謝公子提點!小人悉聽尊便!”劉百利磕頭不止:哪裡是畏懼於皇帝,根本就是受眼前這冷面書生的氣勢脅迫。

“那麽,剛才在下吩咐的事……”

“小人一定照辦,萬死不辭!”

“嗯,劉師傅果然知事理,事後我必當向皇上禀報,讓陛下記下劉師傅這一功勳。”

“不敢勞公子美言,小人旦求清白,再不敢邀功了!”劉百利一副頂禮膜拜的姿勢。

“既然師傅如此謙遜,在下也不強求。”

“謝沈公子寬宏大量!”

沈默低頭,漫不經心地整理自己的衣袖,須臾起來便朝房門走去。

“公子,這就要走?”劉百利才想起自己被人委託的任務,小心翼翼地挽留。

對方回頭冷冷一笑,劉大廚汗毛全立──

“劉師傅,借你這齣戲的工夫,多謝了!”對其舉手作揖。 “然而在下是容不得那邊把戲唱完的。”

“你說什麽?!”高璐放下手裡的玉碗,嘴也不顧擦,驚問道。

“正是啊!”餘香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申述。 “小人縱然貪玩,然而怎麽可能拿自己的家業開玩笑呢?!那天的糖丸裡是絕沒有放任何藥物的!”

“但是大……沈公子他是怎麽回事?!”高璐哪會輕信,這人從來一副乖滑嘴臉,眼下準是怕自己降罪,才作此狡辯。

“沈公子的事,小人不敢猜度,但小人確實不敢將春藥投進自家造的糖丸裡!”餘香亭並未氣餒,繼續申辯。 “況且,當時又與二位同在青樓,周圍人來人往,小人豈敢造次?確實是想請殿下品嚐甜食而已!​​”

“你真的沒有下藥?!”高璐見他言辭鑿鑿,神情又真,頗有動搖。

“當真沒有!”

“那為什麽沈公子後來會發作?!”

“這……”

“而且發作還不小!是我替他解的藥性呢!”

“殿下──”

“你?!”高璐這次躲避不及,被他抱住雙腿。

“殿下……嗚嗚……”餘香亭竟然痛哭起來,極其悲愴。 “小人……小人害了殿下……小人該死……小人……”

“你說什麽?”高璐這下無論如何也無法驅開將自己纏得如同藤蔓般的余少爺。 “你害的是沈默,怎麽是我呢?”

“小……殿下?!”餘香亭聽了這話,主動鬆開懷抱。 “殿下尚保得貞潔?!”

“你說什麽'貞潔'?我有麽?”高璐低頭看看自己,全然不解,

“殿下您……”餘香亭兩下擦淨臉上的鼻涕和眼淚,突然站起來。 “您是如何為沈公子解藥的?”

“我……”高璐皺起眉頭,臉色不悅:“我跟他睡了一覺……餵,餘公子!”說著連忙彎腰去扶貌似昏厥的餘香亭,“你怎麽了?”還伸手試探額頭。

“殿下……”余少爺隨即面色飛紅,雙眼迷離。 “小人愧對天下啊……”然後展開雙臂將高璐緊緊抱住……

“哎喲──”結果被人從背後拎起,並一腳踹出老遠。

“大頭!”高璐在這樣的混亂中見到他,不免感到欣喜。

沈默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有動,“你方才對世子殿下有何企圖?”卻又立刻轉臉去看趴倒在一邊的另一人。

餘香亭對他又恨又怕,牙齒咬緊,瑟瑟地蜷在一旁,忽然抬頭看到高璐,“殿下!”看著他,淚眼汪汪地呼喚一聲。 “太子殿下饒命啊!”

沈默雙眼一瞇:“你在胡說什麽?”

“你不用遮掩,我不會對別人洩露太子殿下的身份!​​”餘香亭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直面沈默理直氣壯起來。

“你怎麽知道?!”直到這時,高璐才又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殿下……”餘香亭一轉臉,又是那副可憐相。 “小人多年以來,對殿下朝思暮想……”

“大膽!”沈默一聲怒喝,將他打斷。

“小人知罪!”余少爺這次沒有逞強,對地板磕個頭。 “小人縱然非分,不過妄想,卻不似有人狼子野心,設計謀害殿下啊……”

“你說什麽?”高璐被他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誰的狼子野心?”

“難道殿下還不明白?”餘香亭表情愈發悲苦,慢慢轉眼去看沈默。

“是麽?”對方絲毫沒有慌亂,始終是那副冰冷的腔調。 “原來餘公子借劉師傅把在下騙離殿下身邊,就是要對殿下進這等忠言?”

“你!你……你藉口藥性,誆騙殿下與你同床,趁機玷污殿下貞潔……”

“那又如何?”

“你……你承認了!”餘香亭大驚,連滾帶爬趕到高璐身邊。 “殿下,這廝認了!殿下,您這下信了小人所言吧!”

“大頭……”高璐看著沈默,眼神極為疑惑。

“殿下與我自幼青梅竹馬,同床而眠又何不可?”沈默不看他,只對余少東家發言。

“……”餘香亭啞口無言,彷彿被雷擊中般麻木。

“餘公子,雖然上次你並未當真投藥。然而在下看你行徑,知你對殿下必定必有用心,便略施小計賺得你原形畢露,省得你後來進一步哄騙殿下。”沈默大獲全勝,於是娓娓道來。 “如今你既認出太子,便該自守機密,何必來此攪擾太子心情,真是不識好歹!”

“這、這……小人……”

“還說什麽對太子心存思慕,你就不怕獲犯上之罪……”

“夠了──”

高璐一聲怒吼,二人目光朝他投去,卻沒等看清其表情,他便轉身而走,速度之快,等沈默反應過來,人已經踏出房門了。

第二十一章

沈默追著高璐一路跑出餘記的院樓,來到外面一處僻靜小林。 這時,他加快步伐,一伸手就將對方捉回自己身邊──

“璐!”

“你……幹什麽?!”高璐奮力掙扎也無法擺脫這般桎梏,只得站在原地,臉轉向旁邊,賭氣不睬。

“璐……”

“不許稱我名字!”高璐回頭瞪他一眼,卻又覺得無趣,恨恨地咬住嘴唇。

“殿下,”沈默的語氣十分古怪,好像換了另外一個人在那副軀殼裡。 “我……是有意騙你的。”

“你?!”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厚顏,高璐氣得握緊拳頭舉起,又顫抖地施不上力氣。

“不錯!”結果被沈默一把捉住他手,牢牢握在手心。 “因為我忍不住了。”

“?!”高璐睜大眼睛看著那夜色下辨識不清的面龐,試圖揣測其中的含義……

“嗯……”卻沒等他整理出什麽線索,一個黑影朝他面前壓來,然後是一襲暖融融的充實……

和窒息。

以及來自四面八方的力量。

“璐……”

耳邊明明巨響不停,卻有一個輕柔的聲音穿越而來,像一根繩索,供他攀援著離開混沌的泥沼。

“哈……”高璐喘過氣,使勁咽一口,又想起什麽,眉頭深皺,面色艱難。 “你……”一指指向對面之人,如控訴般。

沈默嘴角微抬,卻不像他以往那副諷刺的冷笑,伸手將高璐的手指握在手裡……

放在嘴邊親吻。

高璐嚇得一動不動。

“你……為什麽?”努力才擠出這樣的問句。

“璐,”對方用食指背輕輕撫過他的嘴唇。 “我喜歡你。”

“……”高璐眨眨眼睛,頭往後仰,借助皎潔的月光確認眼前看著的是誰──

“胡說八道!”用力甩脫沈默的手,並朝他推一掌過去。

“不是!”對方再次將他拉回,甚至擁抱入自己懷裡。

“放手!”高璐大吼起來。 “少糊弄我!以為我可欺不成!”

“難道你不信?!”

“呸!你喜歡我?少放屁了!”高璐掙扎不脫,便踢出一腿,卻是憑空的。

“為什麽?”沈默的語氣變得焦急,抱高璐的力道也大了起來,​​將他的臉強轉到自己面前:“你可以信任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為什麽不能信我?”

高璐聽到這話,不再較勁,反而專心將他看著,神情極為迷茫:“可……可笑!難道不是你一直欺騙於我!”

“一直?我……”沈默終於露出困惑的神色。

“你如果真的喜歡我,為什麽要一直看不起我?!”

“……”

“還故意給我為難,從小到大……我……我就沒見過你給我好臉色!”說出這樣一席話,高璐像是最後還願般,又像終於發覺了什麽。

“呼!”

久違的諷刺笑聲,高璐心頭一落。

“我沒有騙你,”似乎找回了一貫的自信,沈默的話語恢復冷靜。 “我確實看不起你。”

“你!”高璐氣得終於揮拳出去。

“呼!”又一次接住那力道不小的拳頭。 “但是,我一直喜歡你……”

“胡說!”

沈默用麽指輕輕撫過高璐的手背:“難道我喜歡你就非要對你頂禮膜拜嗎?你自己想想,你有什麽值得我崇拜呢?”

“你──”

“但是我喜歡你!”沈默抱緊將要掙脫的高璐。 “我就是喜歡你,跟那些毫無干系,要不是我一直忍著,你……”

他的話沒有說出來,高璐自然不解,不免好奇:“我怎樣?嗯……”

片刻不到,他竟被人強著親了兩次,而且還是最令他料想不到的人;倘若這不是做夢,那麽對方的惡作劇未免太過誇張了。

難道他就不覺得難受? 像這樣伸過舌頭在自己嘴裡攪……嗯……其實,倒也不算噁心……全身輕飄飄的……

“嗯──”如夢初醒般,高璐猛地睜大雙眼,擺脫嘴邊的糾纏,伸手截住沈默放在他胸口的手──

“大……大頭?”滿腔的憤怒不知為何發洩不出,聲音彷彿失控般地懦弱著。

“璐,”沈默毫不退縮,輕輕舔一下高璐的嘴角。 “你也喜歡我,不是嗎?”

“不……不是……”高璐被他逼得畏畏縮縮,乾脆貼在身後一顆樹幹上。 “我……討厭你!”

“討厭?”對方輕輕一笑。 “討厭就是喜歡啊!”

“什……什麽?”

“璐,”又一次湊上去,親吻那雙慌亂得睜不開的眼睛。 “你還有別的討厭的人麽?”

“我……”高璐的心跳得輯狂如鼓,所感知的只有對方接觸在自己皮膚上的點滴分寸。 “我……我只討厭你!”

“是麽?難道這樣還不夠喜歡我?除了我,你還對誰如此在意?”

“我……”恍惚間,頭腦裡有了念頭:在意? 對沈默? 好像是的……

這就是喜歡? 對他?

“璐,”對方的手摸索至他的腰後,指尖在那裡輕輕的積壓。 “我可以時常親你麽?”

“嗯?不……不行……”高璐只覺得周身疲軟,連站穩的力氣都快沒了。

“為什麽?難道你不喜歡我?”

“我……”

“那你親親我好不好?”

“嗯……”高璐的腦海一片懵懂,聽到這話便要遵從,漸漸朝沈默靠近……

赫! 突然一個激靈,彷彿從天灌下一盆冷水將他澆醒……

看著近在毫釐的那張溫和麵孔,高璐使勁嚥下一口──

“你……你這小子!”當下就要將其推開……

“嗯?!”誰知又被拉攏,正好貼一下在對方臉上。

“'小子'?”沈默趁機咬住他的耳廓。 “誰教的你這般言語?難道忘了我比你還年長八個月。”

“我……”這輕輕一下卻非同小可,高璐漸漸感到雙腿失覺了。

“叫我默默……”

“我……啊……”被對方舔在耳心,高璐渾身脫力,不得不將雙手攀在其肩膀。 “默……默默……不要……”

“璐,舒服嗎?”沈默不予理會,做得愈發激烈。

“嗯……你……你住手──”又一次憑空找回意識,高璐一把推開纏綿在自己身邊的人。

距離瞬間拉開,一種莫名的空虛感,讓高璐覺得自己無法直面對方,閉上雙眼還不夠,他不得不舉起袖子遮擋。

“璐……”對方似乎想要再接再厲;高璐閃身欲從其臂下躲過……

突然間,不遠處傳來異常的喧嘩。

“唔?!”就在同時,他被沈默從後面一把抱住。 “放開!”這一次,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小伎倆,高璐清醒萬方,誓不依從。

“噓!”沈默也不像要繼續玩笑,伸手堅決摀住他口。 “是官兵!”

“?!”這話令高璐倍感恐懼,登時手腳停住,連氣息也屏了,隨著對方悄悄藏入下面的灌木中。

“準是劉師傅報的信!”沈默保持​​冷靜,探頭觀望道。

“他?!”高璐恨得咬牙,情緒急轉。

“不能怪他,”沈默一副勸慰口吻。 “他是怕殿下被那餘公子欺辱。”

“但是……”忽然打住,高璐轉臉朝他看一眼。

“怎麽?”雖然什麽也看不清,卻還是感受到了對方嘴角的冷漠。

“我們……怎麽辦?”黑暗裡,高璐用力擠了擠​​眼。

“哼!”像是自信的笑聲。 然後一雙手臂牢牢挽在高璐胸前──

“璐,沒有我,你該如何是好?”

一個清亮的親吻聲,彷彿生出火花般​​瞬間照亮了這小小樹叢。

第二十二章

不遠處傳來輕快地腳步聲,又有人回到小廟了。

“喲呵!”這名看來還算年輕的乞丐望著房角畏縮在一起的二人,臉色頓時欣喜:“哪家跑出來的小娘子?好嬌豔啊!”

“噓──”集聚在另一端的眾人齊刷刷對其發出警告。 此人也在看到同伴們個個鼻青臉腫的模樣後,心頭一驚,吐吐舌頭,二話不說擠了過去;然後才鬼鬼祟祟地與他們交頭接耳打探事由。

忽然從對面射來一襲冷冽的目光,那淅淅瀝瀝的話音立刻停止,眾乞丐接連背過身去,不敢造次。

“來!”

沈默將脫下的外褂自前披在高璐身上──方才奔出門,他只穿著裡衣──再教他往自己胸前靠攏些。 對方不知所措,全然聽從,雙眼呆呆得望著眼前的火堆,表情茫然,彷彿還沒從剛才的激變中恢復。

御廚劉百利將太子的行踪悄悄報告給了本地官府,駐守在岳州州府的密探立刻率領兵士趕到,將餘家別業上下翻找。 幸好沈默與他外出,又趁機逃到這間城隍裡躲避。

然而這些也不是什麽變故,出門旅行本來就是由一連串的意外構成,即使被捕回宮,也不過是提早終結這樣趟目的地模糊的旅程。

這趟旅程的目的地……

高璐閉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片白底黑線的地圖:是益州嗎? 它距離京城大約兩寸遠,妹妹用清秀的筆跡在旁邊井井有條地寫了幾行字。

妹妹的地圖冊被弄丟了。

──你自己想想,你有什麽值得我崇拜呢?

果然是一無是處。 高璐隱隱嘆口氣,把臉鑽到沈默胸口埋起來。

背後隨即覆蓋上一副溫熱的手掌。

──璐,沒有我,你該如何是好?

如果沒有沈默,他會被​​那群醜惡的乞丐驅趕甚至毆打;被聞訊趕到的官兵捕獲然後押送回宮;丟失行李馬匹後,身無分文流落街頭;被居心不良的餘香亭之流哄騙… …好像,真的不能沒有他。

──我喜歡你。

這樣看來,他似乎沒有撒謊。 那麽自己呢?

──除了我,你還對誰如此在意?

不要想! 高璐用力擠眼,咬住嘴唇:不要想這些! 想起它們,胸口就悶癢地難受。

“璐,怎麽了?”感覺到衣襟被抓緊,沈默低頭輕聲詢問。

“大頭……”第一次用這樣的聲音叫出這個名號。 “我……不舒服。”

“哪裡不好?”

“胸口……肚子……我好像……吃多了。”

“呼,”不再冰冷的笑聲。 “我給你揉揉好麽?”

“嗯……”看一眼對面的眾人:這不是跟平時吉利給他搥背揉肩差不多麽? 為何這幫人的存在如此礙眼,而自己的臉上則湧起陣陣熱流。 “算了……我……”

對方已經下手了,按他的心口,輕輕地撫摩。

高璐不禁一痙,緊緊收住腹部的肌肉,時空彷彿就此翻轉。 沈默的手藏在那件外褂下,每一次按壓都準確到位,高璐臉上的表情被火光照得一目了然,羞得他難以忍受。

“不用了,大頭……我……”一直憋著不出氣,這時出聲,竟然走調得異常。

“璐,是不是更不舒服了?”沈默的話語隨著熱氣吹到他耳邊,高璐微微一顫──

“嗯……不要弄了……”

“沒關係,再弄一下就好了……”

“哈?!”想不到被他突然親在額角,高璐掙一下要從他身邊離開。 “嗯?!”然而卻被果斷地阻止。 “大頭?”

剛要抬頭去看對方,忽然間,身後一片悉悉索索的行動聲,高璐回頭看去時,最後一名乞丐已經如老鼠般敏捷地溜出廟門。

“嗯?!”不等那景像在他眼裡停留成型,便被人捏著下巴轉頭過去……

“唔……大頭,不要摸了……我好了……”深​​深的親吻過後,對方將他抱在懷裡,醫治手臂在背後箍得更緊;高璐周身的莫名不適越發強烈了。 他將手攀在沈默肩上試圖推脫,卻意外地施不上半點氣力,大概就是那份怪異的感覺導致的。

“哼,明明是越發地不舒服,逞什麽強?”對方彷彿知曉他此刻的感受,依舊將手放在他胸口,順著衣襟摸索進去。

“你不要碰了……我……哈──”當那隻手的上溫熱直接傳達至他的肌膚上時,高璐像被人刺了一下,渾身一繃,停住一口氣。

沈默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被筆磨得發硬的指尖恰好按在他的一邊乳尖,戲弄般輕輕地摩挲著那裡的嬌弱皮膚。 高璐只覺得頭腦中有一股絲線正隨著這節奏逐​​漸擰成,所有的感官都結系於上,任人撩撥。

“啊……”當那指頭突然將他夾住時,高璐將頭一仰,失聲尖叫一聲。

“璐?”沈默好像全然不去理會他的痛苦,隻小聲喚他一下,裡面卻還用麽指用力摁在上面,引得高璐周身像被火燎般左右不適。

“大頭……默……默默……不要弄那裡……我……真的不舒服……”

“不妨事,璐,忍著點,弄完就好了……”

“什麽?”什麽弄完? 難道這還不夠? 高璐擔心起來,卻又捨不得離開面前的懷抱。

“呼!”沈默輕笑一聲,抬頭正對著他。 高璐意外地察覺到這副清秀的面孔上有一份難以描述的誘人氣質,不知不覺間,他將臉朝對方靠近,慢慢貼上──原來自己的臉已經是滾燙了。

得到回應後,沈默開始動手解開高璐的衣裳,剛露出其一邊肩膀,他便迫不及待似的湊上去,緊緊吻住。

“大頭?”高璐不免好奇:自己又不是食物,他為何這樣對待。

“璐,你實在是……”話說一半,又親了上去,並輕輕地啃咬。 高璐被他弄得又癢又怪,雙腿不由自主地磨蹭起來……

“嗯?!”剛動一下,對方忽然托著他的腰背將他放倒,天旋地轉一番後,高璐便直直地睡在鋪著乾草的地上了。 “大頭……”

對方將食指壓在他唇上:“叫默默……”

高璐皺眉。 很快,沈默欺身而上,咬住他的耳垂:“璐,舒服嗎?”

“舒……不……不要舔啊……”

“舒服的話,就叫我默默……”非但沒有依從,反而愈演愈烈。

“不要……不……默……默默……”

“璐……”意味深長的冷靜語調。 “我喜歡你。”

“嗯……”隨著對方的手又一次探尋到他的胸口,高璐的意識開始縹緲起來。

“璐,說你也喜歡我……”

“嗯……”那不安分的手到達他的小腹,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暖流由此而發。 “啊──”原本的溫柔撫摸突然轉為暴力,擒住他的某個羞於啟齒的部位,高璐大喊一聲,醒轉過來。

“璐,說喜歡我。”那音樂般的輕柔話音也帶上些許冷酷。

“我……默默……不要……好……好痛啊!”高璐咬幾下牙齒,眼角擠出淚水。

“璐,說啊……說了我就放你……”沈默很快上前為他舔淨,高璐在朦朧中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焦慮。

“默默……我……我喜歡你……”與其說是屈服,高璐覺得自己更像是不願為難對方──他還從未見過那雙眼裡的神情如此迷離。

“璐……”帶著嘆息的話音,沈默如釋重負般整個壓在高璐身上。

“默……默默……放開……”對方沒有如許諾的行事,高璐著急起來,拋開顧忌伸手到腹下去挪他……

“啊嗯……”誰知對方非但不鬆手,反而更加牢牢地握住那裡;高璐羞怯之餘,低哼一聲。

“璐,”沈默稍稍探起上身。 “我讓你舒服起來……”

“什麽……”舒服? 這話被提了多少次了? 到底現在的感覺……

“啊!你在──”

幹什麽? ! 像這樣子趴在他間,臉埋在那個地方乾什麽? !

“你的味道……如我想的一樣……”

味道? 看著那張冷峻的面孔從那種地方抬起,高璐產生出一襲不可思議的眩暈感。

“嗯……唔唔……啊……”既然他都做下這種荒唐無比的事情,自己還顧及什麽羞恥? 高璐叫喚得愈發清晰:這種逼近盡頭的感覺,直引人沈醉。

沈默說的對,這確實是舒服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雀躍,酣暢淋漓,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快感──想不到沈默會為他做這種事,這就是喜歡嗎?

剛才他要他說什麽? 喜歡他……是嗎? 高璐不能確定自己說的是不是如心所想,至少,他喜歡與沈默一起時的那份感覺……像這樣的沈默。

“啊……”一股衝動湧來,高璐僵住身子,伸手去掰沈默的腦袋。 “默默……放開……放開我……那個……要出來了!”

“唔……”對方依舊銜住不放,高璐看過去一眼,那景象引得他又急又欲──

“啊──”

到底還是洩在他口裡了,高璐不禁有些愧意,扭頭不敢與之對視。 然後,沈默漸漸湊上他面旁,輕輕舔一下他的嘴角,帶著一股混濁迷亂的氣息──

“璐,你果然愛吃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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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來一段eg的

廟門外,小心翼翼聚集在一起的乞丐們一個個喘著粗氣,手都不約而同地伸進破爛的衣衫裡。

剛才進門時被同伴警告的年輕乞丐流著口水道:“我的娘誒,今晚​​上賺了!”

“挨打也值了!”另一名眼眶髮烏的乞丐接他的話道。

“他奶奶的,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富貴人家的男娃長得比窯子裡的花魁娘子還標致!”又是一人參與進來,說活時還舔著嘴角的唾液。

“他奶奶的!咱今後找個口袋,輪班地給套在頭上,全都想成小公子來弄!”

“……”

“咋啦?餵!別走啊!裡面的又抱在一起了!”

第二十三章

母親從匣子裡取來一捆青色的頭繩,細緻地為他編入兩邊的髮髻裡,扎出個蘭花結垂在耳邊。 他照著面前的鏡子連連轉頭,看著那絲緞左右飄蕩。

“呵呵,”一邊的侍女看到這情景輕輕一笑。 “小少爺模樣愈發俊俏了,今日這趟進宮,只怕要把太子爺給比下去呢!”

“多嘴!”母親稍稍厲聲訓斥過去,對方知錯低頭。

他卻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默兒,”母親彎下腰,捧著他的臉扭過來面對道。 “方才爹爹教你的話,都記住了麽?”

他不出聲,只點點頭;母親於是放心了。

雖然一路都坐在轎子裡,他也可以設想到外面的寬廣及富麗堂皇:帶著回音的腳步聲、清脆的鳥鳴、各種花草香氣以及久久方才抵達的目的地。

“哈!你就是那個……嗯……很cute!哈哈!”

眼前是一張古怪的面孔,水一般透亮的眼珠,高高的鼻子,捲曲的長頭髮像太陽一樣金燦燦的。

這就是皇後,太子的母親。

但為什麽“她”跟自己的母親差那麽多? 拋開那副不同尋常的模樣不講,“她”的聲音和舉止……

“回皇後陛下,太子殿下在後面花園裡玩得上勁,眾人一時勸不住,還請沈大人與小公子稍等片刻!”

“這個……呿!”皇後粗暴地捶一下手心;然後恢復成笑臉:“你……你們等一下,他很快過來!”

“那……不瞞陛下,微臣尚有要務在身,不若留下犬子在此,微臣先行告退了。還望陛下寬容。”

“這個……好、好吧!”

就這樣,父親將他留下來單獨面對這陌生一切? 他不作聲,也沒有回頭去目送父親。

“你……叫什麽名字?”高大的皇後蹲下來與他平視,看上去沒有剛才那麽突兀了。

“回陛下,我叫沈默。”

“'什麽'?”對方皺​​皺淡色的眉毛,“好……很好!”笑得有些尷尬。

從沒有人對他做過這樣的表情,沈默有點不喜歡“她”了。

“好吧,不要等在這裡,你也可以去花園找Lou的!”皇後的大手輕輕拍在他肩頭,沈默又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接受他……啊,原來他是男人啊?

這裡的花園真大。

假山堆得那麽高,還有可以藏得下好幾個人的山洞……

“駕駕……”

小孩的聲音? 沈默下意識地鑽入眼前的洞裡,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觀察……

一個跟他一般大的孩童,身下跨著根竹馬奔跑而來。 看穿衣打扮是個男孩,而那副面孔……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這世上只有姐姐最漂亮,然後就該是他自己。

那個男孩也來到他所在的山洞附近,忽然丟下竹馬蹲下去;沈默伸長脖子望著,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這男孩吸引走了。

“蟲蟲……來……”看見他正趴在那裡要去捉一隻手掌長的蜈蚣,沈默在心中驚叫,不顧一切飛奔過去。

結果對方並不理解他的焦慮,反而埋怨他多事。 連蜈蚣都不認得,真是笨蛋! 沈默本想這樣訓斥他,可一見他跪得膝蓋全是泥,便忍不住上前為他拍乾淨。

“你是誰?”

“我叫沈默。”

“'什麽'?你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我叫璐!”

“我叫沈默!”難道他真是個笨蛋? 沈默著急起來,無意間想到剛才屋裡的那個人……他們的眼睛,還真像呢!

“默兒,為何愁眉苦臉?今日見到太子不高興?”

母親秀麗的面容出現的鏡面上,沈默於是回頭,卻依然板著臉。

“娘,我的頭是不是很大?”

“呼!”母親瞇眼笑出了聲。 “怎麽想起這事來?你那叫'天庭飽滿',是福相呢!”說著,輕輕撫摸他的額頭。

是麽? 福相? 那就是好的咯? 璐不是在嘲笑他? 但是,被他用那樣難聽的話喊自己,實在無法令他欣然接受。

“大頭,你家做的點心真好吃!”

“殿下喜歡的話,我明日多帶些來!”他一定要帶比今日的兩倍還多,璐吃點心的樣子真好看。

“謝謝你!”不意間,對方攬住他脖子,嘴唇碰上他的嘴角。

“殿下……”嘴邊沾著他一向不愛的點心屑,竟然如此香甜。

“大頭,我喜歡你呢!”璐笑得比窗外枝頭上的桃花還美。

“我……我也喜歡殿下!”

“那你也親我好不好!”說著,璐把一邊臉朝他湊來。 (桃:一切都是小白自找的。)

“我……”

那透著紅潤的白皙小臉。

沈默閉緊眼,微微顫抖著靠近……

“你們幹什麽?!”

赫──

“殿下!”

“哇!”

急切地伸出雙手往前一抓,到手的溫熱柔軟之物令他驟然清醒。

果然,一張白皙誘人的面孔在模糊中逐漸顯現,沈默不知是憂慮或者安心。

“大頭……你?”高璐看他神態迷離,自己又被他抓著手臂,不免緊張。

“呼!”對方很快恢復神智,用手抹一把臉,表情又變得像他了。 “想不到竟睡過頭了。”

“是……是啊!”高璐笑得有些尷尬,而原本矛盾的情緒變得更加複雜。

尤其是當沒有話音發出的時候。

或許是不經意地,沈默看了他一眼,高璐羞愧地連轉頭逃避的主意都沒有。

“你……吃不吃東西?”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一句成形的話竄上舌尖。

“東西?”沈默疑惑地皺起眉毛。

“喏!”高璐舉起手裡的物品,“是二旺給我的。”說著指指身後一名傻笑著的乞丐,左眼眶還有被沈默揍出的烏青。

沈默迅速奪下那那半塊臟兮兮的燒餅:“你吃了?”嚴厲地質問道。

“你?!”高璐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蠻橫甚為不滿。 “搶什麽?!好心留給你的,我都沒吃呢!”

喧嘩過後總是寧靜。 細長的眼眶裡,烏黑的眼珠變得明亮起來。

“是……這樣。”沈默低下頭,話語不如以往堅定。

“小公子!”另外一名乞丐徒然插話道。 “這燒餅是二旺從人家鋪子裡偷來的,新鮮著呢!”(桃:萬人迷啊~~~= =|||)

“啊?這……謝謝啊!”得知真相,高璐雖無法泰然處之卻更加感激那人來。

“璐……”

“今兒個不知咋啦,街上跑滿了官兵!”

“什麽?!官兵?”乞丐們的閒聊淹沒了沈默的話音,高璐的注意力也被全部吸引而去。

“是啊,小公子。”一名年老者誠懇答道。 “到處都是,每家店鋪都進去搜,不知道要找什麽!”

“這樣啊……”高璐得知此事,臉色驟然黯淡:今日怕是難逃羅網了。

“諸位仁兄!”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眾人目光聚集而去。

“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諸位可否協助?”

“公子……盡……儘管講!”被沈默那冰冷的目光環視一番,誰敢造次。

第二十五章

娘說大頭是壞孩子,會欺負他;但是爹又說大頭是聰明的好孩子,要多向他學習。 他不懂那些意思,只知道大頭對他很好,會給他帶來好吃的點心,還畫畫給他看。

對了,他今天怎麽不跟自己說話? 難道他生病還沒好? 大頭不在的那幾天,他過得好無趣,娘只會給他講聽蜘蛛人的故事,聽都聽膩了。

“大頭,今天你家做的什麽點心?”他攀上大頭的背後,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大頭的頭髮好黑好順。

“殿下!”對方一​​下子縮開,那雙烏黑的眼睛瞪著他,好像嚇了一跳。

“大頭?”

“殿下不要玩笑,快去好好寫字!”

“我……我想吃點心。”大頭怎麽這麽兇? 他感到委屈。

“殿下寫完了字再吃!”

“我不喜歡寫字!”

“殿下不願寫字是殿下的事,請不要干擾小人書寫!”

“默默……你怎麽……”怎麽回事? 大頭怎麽這麽說話? 他不喜歡他了麽? 眼睛好痛,嗓子也酸酸的。

這不是以前那個大頭了。

“殿下又寫錯了這麽多,難道昨日未曾溫習麽?”

“我昨日忙得很,哪有空背這些羅里八嗦的!”他要做母親念念不忘的留影儀,片刻便把全家人的模樣都記錄下來,再不用呆坐半日被那些畫師將自己畫得與妹妹一個樣!

“皇上為殿下修築'覽博院'乃是助殿下鑽研事理,非是供殿下藉此躲懶的。”

“你怎麽知道我躲懶?我做出來的東西比你整日背書抄寫來的有用的多!”

“既然殿下如此聰慧,為何連學生所做的無用之事都做不會?”

“你……大頭!你怎麽這麽討厭?!我真不想見到你!” 看著那副一如既往的嚴厲表情,他真想將手裡的書拋出去將其打倒。

結果被對方忽然捉住手腕。

“大頭……你?”好奇怪,那張臉上明明冷淡如冰,怎麽……

“璐,我只喜歡你,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

高璐第一次留意到雞的叫聲,明白了“司晨”的含義,以及晝夜間模糊而絕對的分割──一看到窗外那片微紅,他便全然不知夢境中的一切。

究竟是什麽給他心中留下這番蠢蠢欲動?

“哎喲!”這次他實在忍不了,大叫出了聲,將梳子從頭髮裡退出後,果然看到那單薄的木齒一下子折斷了好幾根,直令人瞠目。

“怎麽,梳子不趁手?”沈默端著木盆進來,裡面是剛接來的熱水,水汽繚繞。

“頭皮都要扯下來了!”高璐坦然抱怨。 他頭髮生得捲曲,又濃密,一向都是用粗齒梳子梳的頭,這次行李遺失,只得將就借用,不想如此難過。

“那是你使蠻力,”沈默說著把水盆擱在桌上。 “我來!”不由分說從高璐手裡接過已經殘缺不全的木梳。

他只聽見細密的木齒從發間劃過的似有似無的聲音,全然感覺不到有絲毫的力量施與其上──不是蠻力是巧力?

還是蠻的好……

“頭髮誰給你染的?”

“啊?是……是吉利。”

“真是粗笨,連頭皮都給污了!”

“真的?”

“要看麽?”

“嗯!”說著便仰脖子……

“哼!”結果是一個人嘲諷的笑臉。 “看你笨得!”

“……”本來該將他推開的……不,一開始就不該接受他的幫助!

“不喜歡我說你笨?”

明知故問。

“呼,我就是喜歡你的笨呢……”

當他將頭枕在自己肩上,耳邊吹來陣陣暖氣時,高璐覺得那樣的說法,也可以接受。

“璐,我給你洗臉好麽?”

洗臉? 什麽意思?

“好不好?”說話時,他已經捧著臉巾舉到他面前。

“好……嗯?”這人做事,總讓人拒絕不能。 高璐來不及吸氣,彷彿整個人都悶在這股清新的水汽裡。

朦朧散去,一張溫和的笑臉。

不可思議? 似曾相識。

“二位公子?”

門沒有關,主人席先生的書僮大剌剌進來了,好在招呼了一聲。

“嗯,敢問何事?”​​沈默面不改色轉身過去。

“哦,早飯已備好,先生請二位前去用餐!”

“有勞了!”

“哪裡話!”

書僮跑跳著走了,高璐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回神過來:真不知有什麽可羞的? 不就是想跟人親嘴麽……難道因為對方是沈默?

“怎麽?要吃東西了還板著個臉?”他說話的語氣還真是輕鬆。

高璐把臉板得更厲害了。

大約是昨日的談話令其對沈默賞識有加,席先生準備的早餐顯然比平日用的豐盛,對飽經風餐露宿的高璐他們來說算得上珍饈美味了。 高璐見了食物,把方才的憂慮拋得遠遠,稀里嘩啦就吃起來。 席先生見狀,頗感欣喜;自己的食慾也被挑起,省了與沈默的閒聊。

“先生,今日的時聞報送到了!”說話間,書僮席春揮著一疊字紙高喊著奔進屋裡。

“誒!客人在此,怎麽還是沒個規矩!”席夫子不禁要埋怨這莽撞的少年。

“是!先生,給您報!”席春鞠個躬算是賠罪,把手裡的紙張遞到主人手裡。

“哦?”沈默撇見,好奇一聲。 “原來先生這裡將時聞稱為'報'?”

“呵呵,鄉野土話,公子見笑!”席先生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眼鏡,不慌不忙掛在臉上。 看得出他是極愛讀文的,竟把飯食都拋在一邊不顧。

高璐轉眼,只見沈默也略伸著脖子,一副渴望至極的模樣,心中頓時有股說不出的鬱悶,食慾因此大減。

“好啊!”不會兒,席先生便如往常般搖頭晃腦地發表評論起來:“太學院名額有增,冕之今年該是有望了!”說的是他那在岳州書院苦讀的長子,真有些子承父業的架勢。

“進太學院很好麽?”高璐不知怎地插嘴道。

“?”席先生鼓起雙眼從眼鏡上方看他,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公子既是學子,難道不以如太學為己任?”

“先生教訓的是!”沈默趕緊替他打圓場。 “我輩無時無刻不以為戒。”

“但是你已經是……唔?”

高璐話沒完便被沈默捂了嘴,席先生不免驚訝。

“嘴邊掛著飯……”沈默說著,用手指輕擦高璐嘴角。

“二位公子真情同手足啊!”

“先生過獎了!”

高璐看著他們彼此客套,腦子裡一團混沌。

“唉,”很快,席夫子的注意力回到手裡的文字上,這次卻是長長一聲嘆息。 “想不到啊,太子病還沒好……”

高璐睜一下眼,使勁把米飯望嘴裡劃。 沈默看著他微微一笑。

“皇後陛下又病倒了​​。”

“什麽?!”聽完對方的話,高璐丟下碗筷站起來。

“陸公子?”席先生顯然受驚,小心翼翼道。

“我……皇後……他生病了?!”高璐這一吼,嘴裡的米飯噴了席先生一臉。

“陸……”幸而席夫子秉性敦厚沒有發怒,席春趕緊上前幫他摘下眼鏡,打掃乾淨。

“拿去自己看!”沈默自是尷尬,將那份文字轉到高璐面前。

標題上碩大​​的字體印著“太子久病不愈,皇後積鬱成疾”的標題,高璐尋著看下去,果然講的是母親因為他“生麻疹”的事急出病了。

也就是說,母親因協助他離家出走的事又被父親責罰,而且這次更加嚴重了? !

“Mommy──”

第二十六章

“叨擾一場,來去匆匆,望先生見諒!”沈默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錠銀子往席夫子手裡塞:“學生等身無長物,一點心意還請先生笑納!”

“哎!沈公子見笑了!貧家素食,不值如此!”席先生真誠謝絕道。

“先生多慮了,家法有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先生不受此禮,學生回家如何對面對高堂?”

“公子所言極是,然所付有餘,老夫承當不起!”

“既然如此……”沈默嘆口氣,將銀兩收回。 席夫子笑笑,轉而面對高璐──

“陸公子不必憂傷,吉人自有天相,令堂定然安康無恙!”

“嗯!”高璐勉強點頭,卻收不住臉上的陰鬱。

“由彼及己,孝心可嘉!尊父母若知公子這般孝心,必當欣慰。”聽見皇後生病的消息就為自己母親擔憂,如此孝子誰不稱讚!

“那麽,我等就此拜別了!先生珍重!”

“一路平安!”

夏日炎炎,烈日當空,然而林間幽谷,除了清風蟬鳴,再沒有別的事物能撩人心境了。

沈默終於停下腳步,轉身朝後面看去:“走不動了麽?”

高璐癟著臉,難過地點點頭。

“哼!”沈默笑著撇撇嘴走回他身邊,扶著他坐到旁邊一塊青石上:“方才便叫你不要急走,耐不住了吧?”

高璐斜眼看他,“我要趕緊回去救我娘!”小聲嘀咕道。

“你娘不會有事……”

“你不懂!”高璐急得一下子又站了起來。

“怎麽?”沈默悄悄伸手摸著他手腕。

“我爹會……”突然打住,高璐謹慎地看一眼沈默,注意到手上的動靜,慌忙抽回。

“你爹會罰他三日下不得床麽?”

“你怎麽知道?!”高璐驚得雙眼睜圓。

“還不是你說的。”沈默眼一挑,不以為然道。

“我說?!”

“你以前說的。”

“以前……”高璐拼命回憶,越想越渾沌。

“你那記性哪裡記得!”沈默輕輕拍一下他後腦,將他攬在自己肩頭歇下;原本要發怒的高璐意外地平靜下來。

心中卻蕩漾起波瀾:以前說的? 以前,他會告訴沈默這些麽? 就算說了,這小子會聽?

“璐,”──聽他這樣叫自己,高璐忍不住肩膀一縮。 “你真打算回去?”

“廢話,我娘……”

“我問你,”忽然間,沈默用手托著他的下頜輕輕抬起:“倘若你娘平安無事,你會不會回去?”

“我……”二人目光相交,簡單的回答變得艱難。

“倘若不回去,你又有何打算?”

“……”

“我們一起好麽?”

“?!”猛地將他推一下。

“璐,你喜歡我不是麽?”沈默說著,眼皮微微垂下,日光透過樹蔭在他臉上勾畫出斑斑點點。 “我也喜歡你,一刻也不想與你分開,我們找個村子,我當教習先生,你做你的東西,晚上我們睡一起,做不讓旁人知道的事……”

高璐呆呆地看著,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又放下:這個人是誰? 熟悉的臉龐,陌生的……

“大頭,別說那些夢話了。”

或者說,這是他自己的夢境,否則這個人怎麽會對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呼,”依然是冷笑,卻不是對他自己。 “殿下說的是,在下豈敢逾禮。”

“你騙人!”

“?!”這次輪到沈默驚訝了。

高璐瞇起眼盯著他,下巴抬起:“說什麽'逾禮'?”

“殿下……嗯?!”

“呼……是……這樣?”狠狠地放開對方的嘴唇,趁著沈默不及回神,高璐順勢將他推倒在青石板上──

“還有這樣?”鼻尖緊貼著對他說。

“璐……”沈默的眼神或許從未如此迷茫過。

“大頭,”高璐不自然地揚揚眉毛。 “我真是討厭你……”

“殿下……”

“叫我璐璐!”(桃:我的惡趣味……;沈:我的雞皮疙瘩……;眾:我們的下巴……)

“……”沈默好像呆了一樣。

“快叫,不然……”高璐咬咬嘴唇,一下將臉埋入沈默的脖間。

對方的喉結一下下地抖動著。 “呼……”短促的呼氣聲,就像自己那時一樣。

“默默……叫我……”不知怎麽的,沈默的皮膚好像上了層蜜糖,高璐情不自禁地咬了起來。

“呼呼……哈……哈哈哈哈……”

貫​​徹晴空的狂笑聲,高璐情緒大亂,一頭霧水地抬起腦袋:“默默?”

“哈哈哈……哈……”沈默笑地渾身發抖,淚水都流到了鼻翼。

“你……”

偷襲般的親吻,高璐因此沾上對方臉上的濕潤。

“璐璐,”沈默與他額頭相抵。 “倘若忍得住,我真不願叫出來。”

“這是誰?”珀希看著那跪在下面、臉貼著地瑟瑟發抖的少年,疑惑問道。

“回陛下,卑職等人於岳州得御廚劉百利密報,得知太子殿下與此人一道!”

“真的?”珀希聞之,精神振奮。 “那太子呢?!”

“卑職無能,錯失太子。”那名身為密探的青年軍官小心翼翼回答道。

“No!”皇後哀號一聲,拍一掌在自己額頭。

“唉,”皇帝輕輕拍他肩膀,安慰道:“如此看來,他的身體必定不差!”──否則哪能逃跑得這樣迅速?

珀希無可奈何,勉強點點頭,忽然看到腳下跪著的少年,不禁皺眉:“為什麽你跟太子一起?!”

“……”對方嘴裡哆嗦著不成句。

“爾系何人?如何與太子相識的?”高涉知道珀希心急便頭腦混沌。

“我……小人餘香亭,京城人士……偶……偶遇太子同鄉,彼此攀談……故此相識!”餘香亭倒是說出了話,然而頭卻始終不敢動一動。

高涉聽後放心地點點頭,又將話簡單轉與珀希知曉。

“但你怎麽認識糕餅師傅的?!”皇後很快揪住另一個關鍵。

“我……不……不瞞陛下,小人家乃是糕點名店'京都餘記',特請劉御廚前往岳州分店傳授技藝的!”

“胡說!他不是要回家鄉……修……修'祖墳'麽!”珀希想起這事便覺惋惜。

“這?!”餘香亭自知漏嘴。 “是!是修祖墳,劉師傅回家修祖墳順道就為小店傳授技藝!”

“不說那些,朕問你,你見到太子時,他是何模樣?身邊都有誰人?”畢竟是深宮中嬌生慣養的,難免牽掛。

“太子殿下美貌……不……身康體健,平易近人!身邊……”餘香亭說到這裡,語氣有些轉低。 “身邊有一位年輕公子,自稱姓沈……”

“是不是'什麽'?!”皇後聽聞這話,不顧儀態飛奔到他面前:“是不是黑頭髮黑眼睛,總是板起臉,有時候帶眼鏡的!”

“是……”餘香亭這才緩緩抬起頭……

珀希蹲下去,攀住他肩膀,一臉的期盼。

噗──

“珀希──”

“Oh!Damn it!”皇後叫罵一聲,將少年一推,自己舉衣袖猛擦臉上的血跡。

“大膽狂徒,敢以污血濺皇後聖容!”侍衛們一擁上前將他按住。

“算了,他也是無意為之,著太醫給診斷診斷!”皇帝看一眼那少年鼻孔外殘留的血跡,也是於心不忍。

“是!”侍衛們說著,押解起可憐的余少東家。 “走!”

“皇後陛下……”神誌不清的他嘴裡喃喃著,拖著步子跟隨出殿。

趕走不速之客,皇帝扶著皇後親自為他擦淨臉上的污物:“便叫你不要上前,怎麽總是孩子氣?”

“Lou……你要回來……”珀希眼神茫然,說話也頹然。

“既然知道他的所在,不日定能捉回,莫急了!”高涉看著心疼,不顧對方衣服上的污點,將他一把抱在懷裡。 “你說的辦法,朕已經命人辦了,璐兒馬上就回來了……”

“是我的錯……”

“嗯,知道了就好……”

“You bastard!”

“哦,衣服髒了,我們進屋去換。”

“嗯……嗯?!你……放下我──”

第二十七章

望著不遠處的城門──門樓上兩個大字看來已經十分清晰了,高璐的眼皮漸漸下垂,表情由興奮轉為呆滯,等到嘴角不自然地上揚時,就是發怒的前夕了─ ─

“大頭,這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高璐不言,轉身攀住沈默肩膀:“這是咱們回事?我們怎麽走回京城來的?!”

“呼,當然兩腿走的。”對方不以為然地微笑,不慌不忙握住摁在自己肩上的一隻手。

“你又騙我!”

“難道是拿手走的?”

“你!”高璐絲毫沒有玩笑的心情,堅定起眼神:“怎麽回事?我們走出來明明走了七八天,怎麽回去只走了三天不到?!”

“不是因為擔心你娘才走得快麽?”還是談笑風生的模樣。

“大頭,”高璐瞇起眼睛。 “你到底以為我有多笨?”

沈默雙眼略睜,終於收起調侃,輕輕嘆口氣,動手去摟高璐的肩膀:“不錯,我是帶你繞了遠路……”一手截住他揮來的拳頭。 “那還不是都為了你!”

“?!”

“若不是這樣,遇上如今這等事,我們能這麽快趕回來嗎?”

高璐看他頭頭是道的模樣,不禁點頭認同……突然醒悟:“大頭,你又拿歪理誆我!”

對方已經走在前面去了,等高璐趕上去,又覺得到追打無聊,只得在背後將他咬牙切齒地干瞪。

雖說高璐回家心切,但沈默說他們此時衣裝不整,恐被家人看了擔憂,便在城中購置了些體面的衣衫鞋襪換上。 不覺過午,腹中飢餓,又乾脆找了家酒樓,入雅間就餐。

“倘若回去看到你這樣狼吞虎咽,令尊定會以為我一路虧待了你。”

“嗯……難道不是?”高璐驚訝道,嘴裡的米飯撲簌掉落。

“你這是要回去告狀咯?”沈默說著,又給他夾了些菜進碗裡。

高璐得意地抬抬眉毛。

“那我還是不要送你回去了。”

“為何?!”這次落出來的是一片青菜。

“與其與你一同回去領罪,不若就此逃命要緊。”

“你不跟我一起了?!”

沈默斜眼看著他:“你說呢?”

高璐咬著嘴裡的筷尖:“我……不告你便是!”

“我已經告了自己了。”

噗──

最後一點飯也噴了出來。 “大頭……你告的什麽?!”高璐拿筷子指著對方,手不由自主地比劃著。

“你怕什麽?”沈默冷靜道,伸手為他擦去嘴角殘餘。 “我又未做違法之事。”

“那你告……”

“我寫信給你娘了。”

“?”

“說了我們的事。”

高璐的神情由緊張轉為疑惑,“怎樣?”語氣不以為然。

“呼,”沈默搖搖頭,微微一笑:“沒什麽。”

“哎,我娘比我爹好多了,你告訴他是對的。”情況緩和,高璐繼續吃飯。 “只要他說成的事,我爹是絕不會反對的!”

“是麽?”沈默只是微笑。

“嗯!”高璐還只是吃,眼也不抬:“對了,你去問一下這裡有什麽點心!”

一頓飽餐,高璐懶得動作,要來張椅子沈沈坐下去,絲毫​​沒有要趕路的意思了。

“呃……”打一個嗝,再緩緩嚼著手裡的半塊糖燒餅。

“吃不下就算了,別硬撐!”沈默看了伸手要將之拿下。

高璐白他一眼:“我慢慢會吃完!”

對方微笑:“那喝口茶好不好?”說著已將一碗剛泡好不久的香茶遞來。

高璐還是看著他:“好吧。”勉強接受了他這些日子突如其來的轉變,卻對發生的緣由總是不那麽明了──喜歡他? 是的。 為什麽?

“慢點喝。”

“嗯……”還對他說這種話,若是從前,只怕會嚇得他摔了茶碗。

好香的茶。

“璐,我還想跟你在外頭多呆一會兒。”

“嗯?”什麽意思? 對了! 這倒提醒了他:“走!我們上路了……”

撲通!

沒能站起來,反而重重地趴倒在面前的飯桌上──幸好是打掃過的。

“璐……”

沈默的聲音? 好遠……可他明明就在自己身邊?

正將他扶起,抱在懷裡……

“我要跟你多呆一會兒。”

眼簾落下前,那張冷漠的臉似乎透著……

悲涼?

沈默摟著已經昏睡過去的高璐,回到其方才坐過的椅子上。

這是他第二次在對方身上下藥,同樣是出於私心──明知無濟於事,卻不甘於就範的私心。

──明天你就會回到那個將你保護得萬無一失的地方;其實你從沒有真正被禁錮過,因為你的慾望太少了。

沈默看著那張白皙無暇的面孔,一根根拂開上面散亂的髮絲。

──我真不願意你整天鑽進那間烏煙瘴氣的房子裡,它霸占著你,當你身處險境之時我卻看不見。 最初的一次你燙傷了手指,記得我給你那副手套的時候嗎? 你一邊說不要我管一邊又將之收下,我笑了,你卻以為我在嘲笑,把手套甩在我臉上。 那時候,我第一次動搖了,想追上你解釋一切。

拂盡亂發,他的手指懸在那排濃密的睫毛上,細細掠過,感受到指尖的酥麻。

──即使那樣,你也不會相信我。 我騙了你那麽久,以至於我自己都迷茫了。 姐姐出嫁那時,你整天愁眉苦臉,說從此看不到姐姐將頭髮放下來的模樣真可惜。 難道你忘了,小時候你有多喜歡伏在我背上用臉蹭我的頭髮?

將臉與對方相偎,沈默閉上眼深深吸口氣。

──剛開始我以為自己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就能滿足,不必理會你的眼光和看法。

慢慢尋到他的嘴唇,沈默湊上去輕輕摩蹭──糖燒餅的味道。

──太難了。 我們一天天長大,我幾乎天天都看著你,那麽近。 慾望日復一日地萌發著,教我如何按捺? 那些念頭,齷齪得令自己心寒。

將舌頭慢慢退出對方口腔,他的手自領口探入高璐的衣下。

──我甚至妄想你會不會對我也產生那樣的念頭? 會不會想到我?

解開衣帶,剛穿上不久的外褂順利地自其手臂滑下,露出白瓷般光潔的肌膚。

──璐,你實在太美了。 我看著那些整日簇擁在你身邊的人,心裡又嫉又恨:為什麽他們就可以……哼,看來你娘是對的。

嘴唇從他的肩頭掠到胸口,舌尖蘸在那柔軟的粉點上。

──然而那些都不是我的初衷! 倘若我們能真心地相處,沒有那些無謂的提防,我們現在會不會比較快樂?

──那時候,你就喜歡我啊!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頭?”

“為什麽?”他看著對方露出的一大片額頭,忍不住伸手摸去──真的很大啊! “不叫大頭叫什麽?”難道叫“什麽”? 好難聽啊!

“殿下……叫我默默就可以了。”說著,那張臉已經紅得像糖燒餅裡的糖心了。

“默默?”這個好聽! “好!我叫你默默,那你也別叫我殿下,要叫我璐!”

“小人不敢!”看樣子他似乎很為難,難道是因為自己名字太難聽?

“那麽,你叫我璐璐?”這樣好,他們念起來就一樣了!

“殿下,小人不敢無禮!”

“沒關係,”上前摟住對方脖子──大頭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我們偷偷叫,別人都不知道,好不好?”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真好看。

“好不好,默默?”

“好……璐…璐……”

“默默!你真好,我喜歡你!”

默默……我……

“Lou,醒過來!”

這聲音,娘來了? 默默不見了……

娘? !

“……Mommy?”

“Lou!”這結實的擁抱,堆滿視野的金黃色頭髮,以及獨特的口音──

“娘……怎麽是你?”他明明是跟……

“你終於回來了!”珀希狠狠抱緊兒子,深怕他被誰搶了去似的。

“擅自離家,在外遊蕩,你可曾將父母放在眼裡!”這令人心悸的威嚴聲音。

“爹?”這麽說,他是回宮了? 可剛才? 他還在跟……

“他在哪兒?”

“誰?”聽見這沒來由的問話,皇帝眉頭一皺。

“默……大……”該死,他叫什麽來著? “沈默?”

“你說什麽?!”母親怪強怪調地高嚷了一聲。

出了什麽事?

第二十八章

高璐像平常一樣懶懶地仰臥在躺椅上,望天發呆。

原來這間屋子的房頂竟然如此之高,室內薰的香料也這樣地重,圍在自己身邊的人也……真多啊。

“殿下,梨削好了!”

“哦。”除了吉利,他能認出並記得名字的不超過五個。

孟垣被調去京郊的什麽營里當職了,好像還降了一級。 是責罰他助自己私自出宮的事吧? 看來父親是不會信任阿垣了,至少在關於自己的事上。 這倒跟母親的看法不一,母親似乎……

“殿下?”

“嗯?”

“殿下……這梨……”

“啊?”手裡什麽時候抓了個削了皮的香梨? ! 高璐睜睜眼,看著那一手的汁水已經淌入袖中。

吉利已經找來抹佈為他擦淨,“殿下走神​​了?”一邊笑盈盈地探問。

“嗯……”只有吉利還留在自己身邊,難道母親認為他不算自己的朋友麽? “吉利,你還好吧?”

這句話的效果遠遠出乎意料。

撲通一聲,那個矮小的少年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高璐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去扶他──

“怎麽了?我又不是罵你!”

“殿下……”吉利抬起頭,聲淚俱下。 “您……我……小人……”

“是不是我爹罰了你?命你去了浣衣房?燒火房?”

“不……不是……”吉利哭得眼紅鼻抽地,手緊緊拽著衣擺。

難道他終於被……高璐嚇得摀住嘴,嚥下尖叫。

“殿下……您……您這是第一次問小人好啊!”

原來如此。 高璐拍拍胸脯:“​​這又如何?因為你總在我跟前嘛!”

“殿下不在宮中,小人等日夜思念,擔心殿下安危。”

“才幾天呢!”

“幾天?殿下您離宮已有十二日餘,小人離開殿下身邊也是十日之久了!”吉利說著爬起來,兩下擦淨淚痕,申辯道。

“哦……”才十二天啊。

真的才十二天? 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自從昨天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床上醒來後,他便無時無刻不思考著一個問題:是他送自己回來的嗎? 那他現在在哪裡? 為什麽不像吉利這樣陪在自己身邊?

“沈默呢?”話到嘴邊,不吐不快。

“啊?”

“沒什麽!”算了,自己都覺得唐突。 高璐拂拂袖子,絹絲料的既輕又薄,全然不同於那些日子覆在身上的粗糙笨重。

“啟禀太子,公主殿下到……”

“璐──”不等傳話完畢,一聲高叫由遠而近襲來。

“哇!”高璐被這叫聲嚇得脖子緊縮,還沒溜下躺椅就被人從前面撲來,二人一起倒了回去。

“璐,外面好玩嗎?!”茉莉趴在哥哥胸口開門見山道。

“嗯……你快起來,被爹看到要罵的!”與其說是提醒,倒更像是恐嚇,妹妹日漸成長,壓在身上的分量可不小。

“嘿嘿!”小公主俏皮地笑著,直起身坐在兄長身邊,“好不好玩啊?”繼續追問。

“嗯……好。”好歹經歷了那麽多事。

“去了哪里地方?!”

“去了南陽、商州、岳州……”岳州啊。

“怎麽那麽久才走這點路?”

“這……”這小丫頭哪來這麽機靈? 看來會被某人耍得團團轉的人非自己莫屬了。 “我是在一路尋覓,又不是比走路!”

“嘿嘿!”茉莉這一笑不同先前。 “哪裡還用找的!”

“?!”

茉莉的眼神變得古怪,高璐有些懼怕起來──這妹妹的某些方面總讓他心悸。

“沈哥哥一路對你都好吧?”

高璐睜大眼,全身上下好像有股熱氣直衝腦門,路過時把臉都蒸熟了。

“公主殿下,”吉利彷彿也聽到了,湊過來小聲道。 “切莫在太子殿下面前提那'溫神'!”

“呿!”茉莉甩甩袖子,不以為然。 “不許聽我跟哥哥講話!全部把耳朵捂起來!”

“是是,小人遵命!”吉利忙不迭道,並指揮其它人也照辦。

即便如此,茉莉的表情還是小心翼翼。

“Lou,”她用只有他們兄妹二人能懂的母系土語道:“你想不想知道沈哥哥在哪兒?”

高璐立刻振作:“哪裡?!”絲毫沒有要將情緒隱藏的意思。

茉莉微微一笑:“當然是在他家裡!”

“你……”這世上,除了沈默,就這小丫頭最讓他惱火。

“我不是逗你啊!”茉莉拉住他衣袖,嘟起嘴:“他好像被關在家裡了……”

“什麽?!”

“是啊!我剛才在藏書閣聽他的老師說的!好像是他爹奉咱們爹爹的話將他拘禁……哇,聽我說!”

高璐已經跑到房門口了。

“璐,我是來找你要回地圖冊的!”茉莉在後面跺腳道,臉上卻笑開了眼。

沈默被爹下令關起來了? 這是裁定給他的責罰嗎? 不公平! 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必須解釋清楚,不然他就會像阿垣那樣被調離自己身邊了! 不可思議,這不是十幾天前他最想看到的嗎? 到底誰在撒謊!

“娘──”

幾乎是眨眼之間,他飛奔到母親的住處──這件事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說服父親改變看法了!

“殿下留步,陛下……”

“讓開!我有急事!”

門口的宦官和侍從比往日要多,紛紛上前將他攔住。 但以高璐此刻的心情又怎會被輕易擊退,到底被他推散人群,衝進屋裡──

“Mommy!”

這是……

“嗯……嗯哼!”

“唔……出……出去!”

“是、是!”

趕緊關上門,心跳得就像一群孩子在裡頭拍球。 怎……怎麽會這樣? ! 高璐揉著通紅的臉頰:爹怎麽也在這兒? 還跟母親在椅子上做……做……

做沈默對他做過的事!

腦袋裡彷彿炸起一場雷暴雨。

……成親?

“嗯哼!進來吧!”父親在裡面平靜招呼道。

“娘?”

“進來!”母親的語氣裡的忿怒要明顯地多。

高璐慢慢站直身體,“兒臣……失禮,望父皇責罰!”走到門口,怯生生道。

“嗯,知錯就好!”父親照例是嚴厲地瞪他一眼。 “驚慌失措地,成何體統?!”

“兒臣有……急事。”

“什麽事?”母親已經拋棄方才的抱怨。

“兒臣是來……”突然間,話語就像裝滿袋的核桃要從黃豆大的口子裡出來似得,高璐忍不住連連吞嚥。

“話都說不出,出門走了一遭也不見長進!”

“兒臣要來問沈默之事!”父親的話就像在那口袋腰間砍了一道。

“什麽?!”不想驚訝到的卻是母親,憑著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一下子衝到他面前將他肩膀扣住。 “為什麽要問'什麽'?”

“我……”隨著母親的靠近,一股異樣的氣息隨氣流而來,喚起高璐心中說不出的情愫。

“嗯哼!”父親想是要為母親壓驚,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問他作甚?”又對高璐冷冷道。

看著表情冷冽的父母們,高璐漸漸低下頭──

“兒臣知錯,請父皇責罰。但是──”面對父親,高璐自懂事後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大膽。 “沈默未犯任何罪,私逃出宮是兒臣自己的主意,他也是受娘的囑託前來照護兒臣……”

“我沒有囑託他!”皇後的聲音高得異樣了。

“Mom?”高璐疑惑地看著他。

“你娘說的是,”皇帝的口吻此時倒顯得溫和。 “無人指派沈默隨你出宮,是他私自作為。”

“你被騙了!”母親的話就像是窮追不捨。

“哦……”高璐輕快地抬抬眉毛。

“他在追你!”

“我知道。”不知是情急或防於父親,母子二人用起了土語交流。

“你知道?”

“嗯。”高璐坦白地點頭:看來母親也是知道的,卻為何如此氣惱呢?

“為什麽你還不拒絕他!他要把你變成玻璃!”

“為什麽要拒絕?我喜歡他……”

“珀希──”

不知為何,一向精神奕奕的母親突然像是要昏厥般臉色鐵青,虛脫地往後退了一步。 父親連忙將他扶住──

“你這逆子!竟然忤逆起母親來了!”

“我……”高璐欲辯無言,看著靠在父親胸口的母親朝他狠狠地瞪一眼,明白自己連這最大的依靠都失去了。

一言不發地轉身,忘了最基本的禮儀。

“哪裡去?”

“我去找沈默……”

“站住!”又是母親,似乎在這間事上他才是最反對的人──反對什麽? 成為queer? 嚷了這麽多年究竟什麽是queer?

“母親命你站住為何不聽?!”父親的命令也下來了。

可他就是停不住腳,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嚇得一動不動了。

“來人,將太子止住,即刻送回東宮,未經許可不得私自出門!”

很快,面前蜂擁而上了一群人,高璐無動於衷。

原來心灰意冷這個詞,造得如此貼切。

珀希站在屋裡望著喧鬧聲漸漸遠去的方向,神情有些迷茫。

“唉,莫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高涉踱到他身後,轉過其肩膀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我……錯了嗎?”臉埋進對方胸口,珀希喃喃道。

“呼!你們說的什麽朕都不懂!”高涉勉強笑道,輕輕拍他後背。

“我不想他當queer,我不想那個'什麽'喜歡他。”

“沈默?”皇帝抬抬眉毛:“他怎麽會喜歡璐兒?”頗不以為然。

“他就是!”珀希猛地抬頭,神色嚴厲。

“這……”高涉嘴角翹起,卻無言以對。 (心想:你兒子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麽值得人注意的?人家沈小二可是大才子……= =||)

“我要見他!”珀希忽然大聲宣布:“我要跟'什麽'說話!”

第二十九章

“殿下,這豆沙包是新出爐,趁熱吃一個吧!”

“殿下,茶涼了,小的給您換換?”

“殿下……”

“出去!”

“這……”

“快!”高璐瞇起眼睛。

“是……”吉利耷拉著腦袋,擦著步子引領其餘人退出屋子。

高璐深深嘆口氣。 看到茶几上的那隻蒸籠,白生生的包子上熱氣飄揚,他伸手取來一隻,漫不經心地塞進嘴裡咀嚼起來。 到底還是餓了。

心緒卻沒有因為腸胃的工作而分散,他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舒展,以至於每一下咀嚼都顯得那麽艱難。

從沒想到過娘會站在自己對立的那邊,剛才的一切簡直顛覆了他們十幾年的母子情誼。 他怎麽會那麽緊張? 聽到沈默的名字,他就鼓一下眼,那雙溫和的藍眼睛就像要逼出火花般充滿仇意。 他是討厭沈默? 還是不願看到他們在一起?

他們從前就在一起啊!

只不過自己那時候……對了,娘說沈默騙了他,他沒有派他來保護自己。 是因為這個嗎? 娘確實不喜歡撒謊的人,所以不願意看到他跟愛騙人的沈默在一起,但是沈默撒的那些謊……

那些謊,好多的謊話。

被他騙得好慘!

所以現在心裡才會這麽難受,難受得什麽都吃不下,心裡被什麽東西塞滿了……是討厭嗎?

那個混蛋!

“殿下?”

“?!”這突然的叫門聲沖散了他腦中的迷霧,卻改不了心中的鬱悶。 “怎麽?”高璐展開拳頭,將手裡已經捏碎的半個豆包扔在桌上。

“殿下,小的為您把胡太醫請到了!”

“我沒病!”不禁有些氣惱。

“殿下?”胡太醫的沙啞嗓音。 “老夫這裡有一些新制的糖丸,還請殿下品嚐!”

“我不吃!”愈發火大了。

“還有一些烏髮的染藥。”

“……”

“還有治燙傷的靈丹──不臭的!”

“你……進來吧!”

“是!”胡太醫背著碩大一隻藥箱進到屋裡,蒼老臉龐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藹微笑。

“我沒病。”高璐再次警告於他,並狠狠瞪一眼大驚小怪的吉利。

“是是!下官是來為殿下送糖丸的!”老太醫嘴上應承,卻已經將藥箱打開,擺出各種器具了。 “來,殿下張嘴!”

“……”高璐將他恨著。

“誒,老規矩,老夫要先為殿下診斷,然後才將糖丸送與殿下品嚐。”

“我不是小孩子!”

“誒,殿下莫要倔強。”胡太醫毫不氣餒,舉著竹片與之周旋。

“給我看你的染藥。”這一次,高璐沒有爭辯,而是用命令的口吻冷冷道。

“這……”老太醫徬徨了。

“快。”

“是。”

剛才說的那些雖只是為進門的誘餌,而胡太醫並不是憑空誆哄,有條不紊地從藥箱裡取出大大​​小小數個瓷瓶瓦罐,一一擺在高璐面前──

“殿下請看。”太醫舉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小瓶,內裡盛著幾粒烏黑的小丸:“這是老夫近日研製的潤喉糖,不僅可清咽利喉,且味道甘美,回味悠長。”

“怎麽這麽難看?”高璐皺眉直言。

“這……內裡加有羅漢果,卻是黑了些。”

“嗯。”高璐撇撇嘴,將瓶子接過,取出一粒嚐味:果真清涼無比。 唉,這老頭做的東西雖妙,卻總是這般不入眼,往往要他再為其加工一番才能為眾人接受。 就像上次那“百味珠”,倘若不用劉百利插手,這賣配方的錢不就可以歸他了麽?

哼! 這劉大胖子,竟敢向密探告發他! 高璐於是聯想到更多不快之事,將嘴裡的糖果狠命咬碎。

“殿下……不合口味?”

“唔是(不是)!”

還有那個開糕餅店的家夥,好像叫餘什麽,也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高璐想起那天夜裡此人連連往自己腳邊撲倒,背後不免一襲冷顫。 看那樣子,真像沈默說的,不懷好意……

沈默……

“嗯……”連忙吞下糖渣,高璐哈口氣,嘴裡一股涼風,來不及品味這份驚喜,他抓住對面老太醫的衣袖:“胡太醫,你會做'春藥'麽?! ”

“啥?!”

不止一人的驚呼。

諾大的廳堂,幾乎空無一人,燭火透著幔帳舞得屋裡一派憂鬱氣氛。

漫長而沈寂的等待,這是在給他下威吧? 沈默忍不住挪挪腳下,背上的傷便因此牽動,隱隱生疼。

“皇帝皇後陛下駕到──”

宦官獨有的尖利嗓音像一把刀子刺入他耳朵,比其中的意義更令人心悸。

“學生沈默叩見皇帝陛下萬歲,皇後千歲!”恭敬地下跪並行禮,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傷痛跡象。

“平身。”

“謝陛下。”

“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嗯哼!”一聲低沈的嗓音打斷皇帝與他的客套。 “'什麽'!”皇後那怪味的口音。 “你……知道錯嗎?”

“回陛下,學生不知。”

“你?!”

“陛下息怒。”

“沈默,不可無禮,回皇後的話!”從皇帝的語氣聽來,情況對自己有利。

“是。”抬眼頭看著將與他對峙的金發男子,沈默擺出苦澀的表情。 “學生委實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望皇後陛下指點。”

“你騙璐……你騙太子出去玩!”對方手握成拳,一雙藍眼瞪得如同琉璃做的鈴鐺。

“陛下冤枉!”沈默哀號一聲,又跪了下去,身上的傷痛得他齜牙。

“什麽?!”皇後剛要發作,忽然被皇帝拉住在耳語了幾句,便立刻靜了下來,雙頰泛紅似有慚色。

“此事朕已明察,確實與你無關。”相比之下,皇帝始終冷靜如常。

“陛下聖明。”他點點頭,還用袖子擦擦眼睛。

“那……那你為什麽後來總是在他身邊?”不會兒,皇後大概整理好思緒,開始正式審問。

“回陛下,太子獨自遊歷民間,身邊豈能無人護衛?”

“他還有其他人保護,為什麽要你?!”

“學生出宮追隨太子乃是勸其返回,其余小人貪慕玩樂,慫恿太子,學生這才設計誘開之。”

“你寫給我的信是怎麽回事?!”

“?!”沈默抬頭,彷彿疑惑得眨眨眼。 “陛下看過學生所寫之信了?”

“Of course!”皇後珀希氣得喊出了土語。

“那麽,陛下如何還要質問學生?”

“大膽,怎敢對皇後如此無禮?!”

“學生知罪!”

“你卻說說,你的信寫了些什麽?”看來皇帝至今還未得知上面的意思。

沈默低頭:“學生趁人送信之便,秘密將太子當時之狀況一一陳述帶回與陛下……”

“Shit!你明明在上面寫的喜歡他!”皇後鼓著眼,已經氣得忘了措辭。 “You like him,You will be by his side

forever! ”

“什麽?”皇帝亦驚呼起來。

“這……”沈默做出困惑的神色。 “學生上書對太子殿下情同手足,自信能令其悔悟,勸其回宮。”

“No!你是想fall in love with him!你要把他變成queer!”

“敢問陛下,何為'queer'?”

“你……”皇後往後退一步,靠在皇帝肩頭,拳頭捏得直響。

“大膽沈默!”皇帝也因此動怒,雙眼瞪著沈默,毫不留情。 “這是怎麽回事?!什麽'坤兒'不'坤兒'?!”

“回陛下,學生不解,請皇後明示。”

“You……”皇後有氣無力地看著他,語氣變得陰沈。

“陛下息怒。”沈默抬起頭,極為虔誠地將他望著。

“皇後說你喜歡太子是怎麽回事?!”

“學生說的欣賞殿下為人,願伴其左右護衛之。”

“是這樣嗎?”皇帝回頭,極溫和地詢問懷中之人。

“……”珀希動動嘴,極其不情願地點點頭。 “差不多。”

“那'坤兒'又是說的什麽?”

“這……望皇後陛下講解。”

“Fuck!”皇後憤然罵道。

“敢問陛下,何又為'****'?”

“……”皇後瞪了一陣,重重閉上雙眼。

“嗯哼!”遇此僵局,皇帝又來調和。 “朕且問你,既然已在太子身邊,為何不早日勸其回宮?”

“這……回陛下,學生有罪。”

“what?!”皇後突然跳一下,指著沈默:“你做了什麽對他?!”

沈默低下頭,眨眼道:“學生見殿下初入民間,勤學好問,不禁心動,願隨殿下多增見識。”

“嗯。”皇帝聽聞這話,滿意地撫著鬍鬚,頷首微笑。

“你沒有跟他睡覺?!”

“這……”卻被皇後莫名其妙的問話打破了臉上的祥和。

“學生自然要與殿下同吃同寢好護衛之。”沈默面不改色,言辭有條不紊。

“你……我……你……”

雖然他語調平和,卻激得對方無招架之力,再加上語言不順,氣得皇後舉著拳頭髮抖。

“罷了罷了!”皇帝想是再也看不下去,於二人之間揮袖道。 “快扶皇後下去休息!”

“陛下?”沈默示意告辭。 皇帝看他一眼,將皇後轉與僕從攙扶──

“你且莫走,稍候朕再與你說話!”

“遵旨。”沈默的臉藏在袖子下,翹起了一邊嘴角。

“哼!這個……這個little bastard!”

珀希轉入內室,怒火難消,坐都坐不下,站在屋中揮拳叫罵;培養多年的儀態一朝推翻,嚇得眾僕人不敢聲張,戰兢兢立著等皇帝進來處理。

果然不會兒,高涉進屋,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抱住:“好了好了,莫氣了……”像哄孩兒般,柔聲道。

珀希掙扎著意欲脫身,不得行,大聲責備之:“你在幫他!”

“哼,這話說的,朕即便要偏袒自然也是對你的。”皇帝勉強蓄著笑臉道。

“你不想想璐?他喜歡他啊!”

“這有何妨,他二人自幼相識,理應情同手足……”

“他會'疼'他的!”皇後扯起嗓子嚷了起來。

皇帝凝著表情,尷尬地看著他。

“好啊,”珀希這下得理,清清喉嚨,整整臉色道:“你是queer,我也成了queer,但我不想璐也是queer,我想他能與女子成親,而不是…… ”抿住嘴,神色艱難。

“這……你是說沈默那小子想嫁給璐兒?”

“Yeah!”珀希一口肯定。

皇帝睜睜眼,忽然又瞇起,“哈哈……無稽之談……”豪爽地大笑起來。

“?!”

“沈默才學出眾,年少有為,怎麽會看上璐兒這顆草包……呃……”

面對皇後惡狠狠的眼色,皇帝收住話語,左顧右盼起來。

“我知道你看不起璐,”珀希沒有發作,只悻悻道。 “因為他和我一樣笨。”

“怎會?”高涉見他真的動怒,有些著急。 “璐兒只是少不經世,待年長些,自然曉事明理。”

“但我還是笨。”

“你……”皇帝頓覺哭笑不得,“你不過是語言不通,”將對方一把樓緊在懷裡。 “骨子裡機靈得很呢!”

“噢……哈哈……bastard!”

二人就此打鬧起來,一時忘情

第三十章

“呼──”脫下身上的罩衣,高璐長舒口氣,軟綿綿的陷在臥榻上。

“殿下,安神湯來了。”

“我要喝茶。”脫口而出的答案。

“這……殿下,既要就寢,喝茶恐怕難眠。”吉利為難道。

“我就要喝茶。”高璐望著房頂,頭也不轉道:難眠,不好麽?

無可否認,他此刻是精疲力竭的,躲在後院借胡太醫偷著帶給他的藥材和器具熬了一晚的藥湯。 只有那時,借助著喘不得氣的忙碌,他的內心才能別有專注。

突然覺得,從前的日子如此平淡,不值記憶──十六年的歲月,都比不得那十二天的旅程。 真怕睡一覺過去,那些景象便消逝在腦海裡。

怕那個人從此再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殿下?”

茶來了。 高璐懶洋洋地伸手等對方送來。

“Get up!”

“Mommy?!”驚訝之餘,不敢相信地揉一下眼睛:燈光混濁,然而確實是那張獨一無二的顯著面孔。

“你又在做什麽?”珀希顯然是聞到兒子身上的藥味,不禁皺眉質問。 “這次是什麽藥?”

“'春藥'。”高璐直言不諱道。

“哦,有什麽用?”珀希點點頭,漫不經心地問下去。

“嗯,不知道,據說吃了很有精神。”──沈默這混蛋,竟敢騙他說是毒藥!

“好,下次做一點給我,最近總沒什麽精神。”(桃:這是你自找的。)

“好的。”高璐隨口應承。

看出兒子的尷尬,珀希嘆著氣,將手輕輕放於其肩膀:“旅程怎麽樣?”

“啊?”高璐看他一眼,面色羞赧地低下頭:“很好。”

“那就好,”珀希揚頭微笑。 “女孩們怎麽樣?”

“啊?”這一次,高璐真的迷糊了。

“女孩們!”母親著急起來。 “你不是出去找她們麽?”

高璐睜大眼,微張著嘴:“啊……哦……”

“怎麽回事?”珀希皺起眉,拍一下他的肩膀:“你老實說,那個'什麽'究竟對你做了什麽?”

“是沈默。”他糾正著母親。 “他很好。”

“很好?”珀希表情嚴厲。 “他不是喜歡你嗎?他吻你了?”

“啊……”高璐感到臉上瞬間灼燒起來,連忙用手遮掩。

“媽的!”珀希咒罵。

“為什麽?”──難道母親不為他們的冰釋前嫌而高興?

“他是男的!”

“那又怎樣?”

“你也是男的!”

“?!”高璐愈發不解了。

珀希按住太陽穴,呼吸有些急促。 高璐連忙扶著他肩膀,輕拍以示安慰。

“那麽你喜歡他咯?”語氣有些無奈。

“是的。”

“該死的!”

“為什麽?!”高璐著急了,本以為母親這次能有所冷靜。

“我不希望你成為玻璃。”珀希嚴肅道。

“那是什麽?”似乎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那是噁心的事。”

“但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

“媽咪?”母親的神色有些不同尋常,淡藍的眼珠裡像剛剛發生了什麽。

“好啊……”珀希用手指梳著頭髮,無精打采道。

“你真不喜歡他嗎?”

“是的。”母親也毫不掩飾。

“哦。”高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沒什麽,反正我喜歡他。”

“呼呼!”母親不怒反笑。 “他對你好嗎?”

“啊?”對方的態度轉變讓高璐有些不適應,“很……好……很溫柔。”那樣說似乎有些誇大其辭,但也找不到別的話來形容了。

珀希不語,盯著他,神情複雜。

“媽咪,他真的……”

“我知道了。”對方拍拍他腦後。 “既然這樣……”

“千萬別讓你父親知道!”

“什麽?!”高璐感到不可思議。

“平身,坐。”

“謝陛下。”

“公子,請茶!”

“晚上了,換些安神湯來。”皇帝皺皺眉道,目光轉而將面前的少年打量一番,略略嘆氣:“你父親也是,孩子這麽大了,怎麽還用打的。”輕易便看出了他背後的傷勢。

“謝陛下體恤,學生有違家規,理應重罰。”沈默復又起立致謝。

高涉頷首,忽然起手朝案几上一拍──

“大膽沈默,你可知錯!?”

沈默急忙跪在皇帝面前:“學生實不該隨太子滯留民間,遲遲不歸……”

“夠了。”皇帝抬手止之。 “此處無旁人,你就照實說吧。”

“皇上……?”

高涉斜眼看他一眼,也不命他平身,就這樣俯視著:“朕接著皇後的話再問你一遍,一路上,你與太子相處如何?”

沈默低著頭,寂靜的御書房裡,彷彿能聽見陳沈著的呼吸聲。

“學生一路行盡欺瞞之事,只求與太子獨處,而後諸多詭詐,騙取太子信任。”

滴水入潭,深邃在內。

“呼……”皇帝的嘆息更像是無奈。 “你……入太學已有兩年了吧?”

“回陛下,兩年零一個月。”

“唉,滿腹經綸,再加上一腦子的壞水……”

“陛下?”

皇帝眼光一掃,犀利而穩健:“如此良棟,朕豈能將之埋沒於那堆枯紙之中?本次秋試,你去應個名吧!”

“陛下──”沈默磕頭貼地,語調失常。

“怎麽?”高涉正好接過僕人遞來的安身湯藥,“嫌朕將你與太子分開?”不緊不慢問道。

對方不語,顯然是被說中。

“那依你見,中書舍人這一職務如何?”

“?”

“太子身邊,確該有位知曉朝廷內務的官員悉心引導,否則老這麽吊兒郎當下去……”嘆氣搖頭。

“學生謝陛下恩典!”

“呵呵,再過幾個月,就該改口稱'臣'了。”高涉笑罷,又啜一口香湯。 “起來吧!”

“謝陛下。”

沈默剛剛直起身,卻發現皇帝眼神瞬間轉為嚴厲,不敢就座,恭候下文。

“沈默啊,”皇帝的語氣聽來有些隨意,而透露著暗暗的憂慮。 “你自幼習得一身好武藝,朕早有耳聞,然而……”

沈默抬頭,虔誠相望。

“太子是朕的獨子,多有嬌養,於情於理,你都要多擔待才是,不得強加於他。”(就是說,你只許受。)

“學生……遵旨。”

“璐兒隨他娘,是個直性子,日後與他相處須坦誠些,不可再弄那些拐彎抹角的勾當!”

“是。”

“還有一事你且銘記。”

“?”

“今晚朕與你所談之事,萬萬不可洩露與皇後知曉!”

“是……學生謹記!”

尾聲

“嗯唔……嗯……”

“殿下,這力道如何?”

“嗯……再使點勁……”

“好!!”

“嗯……舒服……”高璐說著,嘴角滿意地微笑。

“殿下閉眼,水來咯!”

“哎喲──”到底沒來得及,讓熱水淋進了眼裡。

“殿下!小的該死!殿下沒事吧?!”吉利嚇得趕緊抓來乾布為他擦眼。 “笨手笨腳,罰你去浣衣房去!”作勢還叱責那名倒水的宮女。

“別吵,我無事!快倒水!”高璐制止他們的糾紛,自個兒揉揉眼睛:看來這躺臥式洗頭盆還需配備一套方便的澆水俱才能順利使用。

一番繁忙後,高璐頭頂帕子,懶洋洋地坐在臥榻上飲茶,看著宮人手忙腳亂地拆卸這臨時的洗浴行頭。

一綹曲發從左頰散落下來,已經恢復成以往的棕褐,被身後窗外射入的光線照得泛起金色光暈。

其實這色澤還是好看的。 想到此處,他兀自笑笑,稍稍仰起頭,光線便落在眼皮上,暖意融融,風吹著頭頂生涼,也就顧不得暑熱了。

忽然一片蔭翳,好像飛鳥掠過。

“殿下?”

“嗯?”

“起來讀書了!”

“哇!”這聲音! 高璐急忙睜眼──

“呼,”忍不住一聲笑。 “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督促你讀書的。”沈默回以微笑道。

“呿!”高璐面帶慍色,將他推開自己坐起,“我自知曉!”扯下頭巾,三兩步朝書房跑去。

等到對方追隨上來,他正抱出書本,漫不經心道:“你才該好生溫習才是,那秋試不就在下月麽?”

“所以我才來與你一同溫習的。”沈默走到他身後,如以往般將房門掩上。

高璐看他一眼:“胡扯!”──明明兩手空空而來,談什麽溫書?

“我還需要抱本子麽?”彷彿看出對方的心思,沈默戲謔道。

“哼哼。”高璐冷笑,不理會他,先在書案前坐下了。

“是要看《左傳》?”沈默看了一眼他列出來的書本,並不就位。 “我不知道你最近已經看了這麽多書了。”

“嗯。”高璐假意不理他:可知你有多久沒來過這裡了?

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看進去這些不知所謂的語句,只覺得自己腦海裡隨著這些故事一起打打殺殺,片刻不寧。

“璐。”

“唔?!”

“是不是想我了?”

抬頭迎上一副真誠期待的表情。

其實,真是很想看看他,這張充滿說不出的好感的臉。

“我要讀書。”強打精神穩住情緒。

“呼呼,”不以為然的笑聲。 “如此說來,我又擾到你了。”

“哼哼!”再次冷笑:這小子不知何時成了乾擾他讀書的大敵,比較從前真天壤之別。

“笑什麽?高興了?”

“大頭,少拿你的歪理套我。”

“哼,誰是大頭​​?”

“餵!”真是得寸進尺,對方竟伸手握住他手背。

“呼呼!”卻只是笑。

高璐撇嘴:這小子,真是一刻也不放過揶揄自己的機會。

忽然想起樁事來,他站起來三蹦兩跳奔進就在隔壁的臥室。 一陣翻箱倒櫃聲,等他出來時,本就沒有紮好的半濕頭髮更加凌亂,佈滿脖頸。

“給你!”高璐將手裡一隻細頸白瓷瓶遞到對方鼻尖前。

“這是?”

“自然是吃的。”高璐訕笑著,將頂蓋揭開,從中倒出幾粒鮮紅晶瑩的圓珠來。

“吃的?”沈默皺鼻。 “我看像毒藥。”

“你……”高璐惱而不發,強作鎮靜:“這是我新做的……'春暖花開丹',不但味道香甜,吃了還能神情氣爽呢!”

“哦?”對方質疑地抬抬眉毛,就著高璐的手湊上去嗅嗅。

“吃吧!”

“?”督促的語氣無疑加重了懷疑。

“呃……”高璐拖來椅子,坐到他身旁。 “你莫看它小,做得可不容易呢!我都給了不少出去了,這是專門留下給你的!”此言不差,自從上次母親要去一些後,父親也親自前來問他索要。

“我不愛甜食。”沈默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 “嚐一下還是可以的。”說著拿起一顆,丟進嘴裡。

詭秘的笑容浮現在高璐的嘴邊。

“呃──”

“默默?!”剛打算坐下好好看熱鬧,卻見對方忽然捏喉嘔吐,高璐頓時心驚:怎麽又是這樣? ! 難道這對他而言真是毒藥? !

“璐……這……這是什麽?”沈默煞白了臉,彷彿奄奄一息。

“是……就是春藥啊……來人──唔?!”

剛要叫人進來,沈默卻不知從哪裡鑽出的力氣,將他一把拉入懷裡,趁他張著嘴,不由分說吻了上去。

這……這算什麽? !

“唔……呼呼……”自己好像還吞了什麽,難道是那顆藥丸? 他沒吃? !

“甜麽?”他果然一笑問道。

“混賬!”本想罰他這長久以來對自己的揶揄,沒想被反扳一道,胡太醫說這春藥雖不傷身,而中藥者卻“有得一番難耐”,當時心想用來整治這自大的小子豈不正好?

“原來是這藥,”沈默以指尖勾勾嘴角的殘液,不以為然道。 “你就這麽性急?”

“什麽……嗯?餵,放下我……嗯嗯……”

“小聲些。”吻到懷中人不在喧嘩,沈默詭笑道。

“你幹什麽?!”這大白天的,他怎麽把自己往臥房送?

“幫你解藥。”

“怎麽解?”

“當然是按方子解。”

看來他是好心,想是償還自己上次……不對,他上次也沒中毒啊!

“哎喲!”冷不防被他拋在床上。

“若是疼痛,你且忍著,莫把旁人招進來……”

“嗯,好……餵!你脫我衣裳作甚?!”

“璐,你好美,真不愧天下第一……”

“嗯……什麽?”

“沒什麽,幫我把衣服也脫了。”

“哦……嗯?要做什麽?!嗯唔唔……”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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