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霸道警官 BY APPLE

文案:

「我喜歡你,是情人之間的喜歡,我愛你……」

「我們是朋友,是兄弟,但絕不是愛情。」

韓愷一直以為自己對歐陽銳的感情是欣賞,是器重,是對得力下屬的讚賞,當他聽到對方的告白之後,斷然拒絕了。

以為就會這樣下去……

可是當歐陽銳重傷躺在醫院昏迷不醒的時候,韓愷握著他的手,第一次被恐懼淹沒。

感情終於戰勝了理智,讓他開始面對內心深處的悸動。

面對雙腿癱瘓,而且堅決不肯相信他,口口聲聲說他在施捨感情的歐陽銳,韓愷要用什麼來挽回小孩兒的心?



楔子

週一,上午八點半,陽光燦爛,天氣晴朗,北區警局門口寬闊的大路上,一輛大馬力純黑色哈雷重型機車轟鳴而來,氣勢洶洶!

正要衝入停車場大門的時候被交警如臨大敵一掌攔下:「停車!」

「啊!」機車騎士一腳踩下剎車,機車輪胎和地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他抬手摘下全黑頭盔,露出一張俊朗而神采飛揚的臉,笑嘻嘻地說:「自己人吶!師兄。」

交警認出他那張笑臉後就放鬆了下來,但還是撐著公事公辦的表情,假裝嚴厲地說:「我還以為一大早是哪個飛車黨來闖警署找死呢,原來是你小子,怎麼,又換新車了?」

「沒有,朋友的,借來開一天,過過癮。」小帥哥作勢要掏口袋,「我可是證件齊備呀,車也沒經過改裝,不信你儘管查,我到交通科喝咖啡等你。」

「得了吧,真扣下你,你們組長還不過來吃了我啊。」交警用手套抽打了一下車把,叮囑「小心點,注意安全!」

「師兄放心,我是員警,絕不知法犯法!」小帥哥乾淨俐落地敬禮,然後呼地一聲駕著哈雷就衝進了停車場,驚險的速度讓交警後退了兩步,笑罵道:「小兔崽子,一天到晚不學好!」

歐陽銳,二十三歲,北區最年輕的督察,警齡兩年半,就職警方特別行動小組。

第一章

韓愷,三十一歲,警齡十三年,北區警局特別行動小組組長,身手矯健,高大英俊,曾多次神速破獲轄區內重大惡性突發案件,得到的獎杯擺一張桌都擺不開,至於『警隊精英』,『警務之星』之類的獎項更是沒少得,有記錄證明以他為主角擔綱拍攝的警務人員招募短片在播出後反響異乎尋常地熱烈,當年的報名人數直線上升。

如果說這樣的一個滅罪精英也有什麼讓他頭疼的人,很多人都不會相信的,但是,歐陽銳,毫無疑問就是他的剋星。

「餵!頭兒!」伴隨著一下把門踢開的聲音,小帥哥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全警局唯一敢不敲門就進韓愷辦公室的除了局長就只有他了,「給我帶早飯了嗎?餓死我了!剛才在大門口差點被交通科的師兄攔住,嘖,不就是機車馬力大了一點嗎。」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看見了韓愷桌面上擺的一個餐廳的外賣盒,自動自發地伸手去拿,「今天又是鮭魚三明治?早說了換個口味的嘛。」

韓愷手裡端著咖啡杯,吊起眼睛看他這個沒有絲毫上下級觀念的手下,心裡暗想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變成小孩兒的保姆了? 慢吞吞地說了一句:「換了,今天是醃肉蘆筍。」

一句話說的歐陽銳眉開眼笑,撕開包裝紙就往嘴裡塞,含糊地說:「謝啦。」

「慢點!別噎著!」韓愷忍不住地提醒,同時在心裡罵自己就是個操心的命,「我怎麼感覺我都​​快成你​​媽了?」

嘴裡咬著三明治,歐陽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你要是我媽,我才會哭死吶。」說著還特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兒,「人高馬大,又兇又壯,不溫柔。」

「小鬼你皮癢了是吧?」韓愷咬著牙說,「吃飯的時候不許說話!」

「沒有牛奶吶?」歐陽銳伸著脖子看他的杯子。 韓愷恨恨地從背後的窗台上把泡在熱水里保溫的杯子拿過來遞給他:「拿著!」

「謝啦,頭兒。」俊俏的臉蛋因為滿塞了食物而鼓起來,像個小包子一般可愛,讓人想伸手去戳一戳。

韓愷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去開自己的電腦:「上周行動的結案報告……」

「週末就弄好了,一份送周頭兒那裡,一份在你右手邊檔櫃第三層第一個。底稿在你電腦裡。」

「局域網升級這週輪到我們……」

「早弄好啦!網路安全科那幫師兄慢吞吞的,還說要三天,我兩個小時就全部搞定。」

「國際刑警發來的協查報告,有關犯罪分子的背景資料……」

「整理好了,已經下發,重要部分我翻譯過了。你的那份就在你桌上左邊檔堆第四個夾子,底稿在你電腦裡。」

「關於前年那兩件積案,你……」

「哦,我查過了檔案,排查出另外幾條新的線索,讓石頭去查了,有關報告在你電腦裡。」

韓愷鬱悶地看了一眼桌面上一個週末就多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檔:「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以日期和『歐陽出品』來命名檔?還要我一個一個地打開看才知道是什麼。」

他桌子對面的人笑得沒心沒肺:「本來就是我寫的嘛。」

「得了得了。」韓愷更加鬱悶地揮了揮手,「你也吃完了吧,少爺?」

歐陽銳俐落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舉手一個標準的敬禮:「是!」

「趕緊出去把你這身不良少年的皮衣換下來,不然等會樓下少年犯罪科的師兄衝上來抓你了。」韓愷口氣平淡地說,歐陽銳吐吐舌頭,轉身就往外跑:「頭兒!你說話的口氣真像我媽!」

「小混蛋!!」

關著門也能聽到組員的戲謔聲:「歐陽,又去找頭兒騙早飯了?」「就慣你吧,遲早有一天慣上天去!」「喲,魏魏你是不是吃醋啊,眼紅歐陽的特殊待遇?這不好哦。」「我嫉妒他?是啊,我嫉妒他去公園玩可以買學生票吧。」……

警鈴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頓時全室寂靜,​​離專用電話最近的魏鵬宇抓過話筒,聽了幾句之後簡單地說:「是。」然後抬頭對大家說:「有一個相貌和2l5春節持槍搶劫案的疑犯之一相似的人出現在龍祥路,出警!」

龍祥路是北區一條不太出名的商業街,林蔭路邊是各式小店,間隔著幾家老字型大小金店,價格合理,十足真金,和商業街里裝修豪華講究品牌效應的珠寶店當然沒法比,但還是有固定的一批顧客會頻頻光顧。

早上九點十分,商店剛剛開門,街上行人不多,福瑞金店的門口走來一對年輕男女,打扮新潮,女的正攀住男友的手臂不依地撒嬌:「都是你父母啦,說這家足金足赤,非要我們來這裡買婚戒……我不管!我就要蒂梵尼的白金鑽戒!」

「好啦,寶貝,先買個黃金的哄老人家開心嘛。」帥氣的青年哄著女友,一起走進了金店的大門,銳利的眼神四下一掃:現在顧客寥寥無幾,一個老頭正戴著老花眼鏡認真地看著小姐端出來的如意金條,一個中年婦女在項鍊那邊拿了幾條挑來挑去,還有一個臉色陰沉的男人背著個運動背包在漫不經心地轉悠著,眼睛時而在櫃檯上掃過,時而又掃向保安站的位置。

女孩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進來了之後看到一室金光,眼睛也不禁閃閃發亮,推了推男友:「噯,我媽媽可說了,娶媳婦買金飾是有好彩頭的,最少也要四樣金,我才不要只買個戒指就算數。」

「那就多看看,你喜歡就好嘛。」青年摟著她的肩,似乎是無意地跟著那個男人慢慢地兜圈,笑嘻嘻地說,「我老婆高興,別說買四件,買四十件也行啊。」

「討厭,你就會哄人家。」

「不會哄你怎麼肯嫁我呢?」

停在路邊的麵包車裡湊在監聽器前面的組員都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韓愷咳了一聲,拿過話筒呵斥:「還玩!你們到什麼時候都忘不了玩!趕快確認對方身份!」

歐陽銳小小地​​做了個鬼臉,鬆開警花:唯一的女組員童曉恬的肩膀,把她稍微往外推了推,親暱地說:「老婆,你先去看看手鍊,我去問問經理買多會不會有折扣。」

他腿長,幾步一邁就越過了那個男人,向營業經理走過去,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又轉身說:「對啦,不要貪花樣買彩金的,我媽媽說了一定要足金。」

就在一瞬間,歐陽銳看清了男人的眼神,惡狼一般貪婪,嗜血,臉上的絡腮鬍多少遮擋了一下真面目,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春節期間持槍搶劫西區珠寶行的疑犯之一! 他的右手可疑地插在外套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不是……

他臉上的笑容不減地說:「老婆,能娶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氣,所以我這次一定要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你喜歡什麼就買什麼,紅寶石好不好?」

正在旁邊的營業小姐都不禁抬起頭來,為這位小帥哥情真意切的告白感動的時候,她們眼中那位幸福的準新娘卻變了臉,厲聲喝道:「員警!都別動!」

歐陽銳一直嚴密地註視著離他兩步遠的陰沉男子,果然,童曉恬第一個字蹦出口他就變了臉,插在口袋裡的右手唰地抽出來,握著一把大口徑沙漠之鷹手槍,​​瞄都不瞄,抬手對著擋在自己面前的歐陽銳就扣動了扳機!

早有防備的歐陽銳一個錯步,鬼魅一般地飄到了他身邊,同時抬手,男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眼前一花,扳機卻無法扣下,他用力地拉伸食指,徒勞了幾次之後才看清楚,扳機和自己的手指之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加多了一根手指,屬於站在自己身邊的帥氣青年,徹底扣不下去了。

「啊!」他一聲咆哮,左拳狠狠地揮出,剛揮到半途,胳膊一麻,已經被青年擰住手臂,接著膝蓋被身後的童曉恬狠狠地踹了一腳,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俐落地把歹徒雙手反剪到背後銬上,歐陽銳小心地拿著那支槍,退出彈匣一看,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的,不禁嘖嘖有聲:「有備而來啊。」

特別行動小組的其他組員已經湧了進來,一面安撫嚇得臉色發白的店員,一面俐落地搜檢了歹徒全身,腳踝上還有一支槍,褲袋里四個滿滿的彈匣,背包裡甚至還有兩個手雷。

「帶走,曉恬留下處理一下後續,收隊。」韓愷環視了一下現場,命令道。

大汗淋漓的經理跑出來再三感謝,歐陽銳還是那麼笑嘻嘻的,大方地揮揮手,跟在韓愷後面走了出去,挑選項鍊的中年婦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撫著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念叨:「嚇死額!嚇死個人!」

營業小姐除了驚嚇之外,倒多少有些興奮,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也好心地安慰著那位看金條的老人:「老先生,剛才讓您受驚了。」

「哦?」老頭摘下眼鏡,微笑著說,「沒事沒事,我看得出神,都不曉得原來後面在警匪大戰。」

「就是啊,員警真神速,我也覺得那個男人不對勁,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來了,啊,剛才那個員警好帥呢!身手也好強,一下就制住了壞人。」

「是啊是啊。」她旁邊的營業小姐也湊過來說,「那個壞人還想開槍呢!哇,幸虧員警動作快,怕怕!」

「他們的組長也好帥啊,好像還上過電視的,哦?」

老人微笑著聽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小姐,我就要這套福瑞如意金條了,請幫我包起來。」

「好的,老先生,一共是十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塊,謝謝惠顧。」

員警嗎? 很好,這筆帳,我遲早要收回來。

夜晚的警局依然燈火通明,十一點多韓愷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歐陽銳還在電腦前忙著,嘴裡叼著桿筆,不時在一旁的資料上寫寫划划,他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小孩的頭:「查出什麼頭緒來沒有?」

「唔?頭兒你來得正好,我肚子餓了,請我吃夜宵吧?」歐陽銳張嘴吐出筆,沖他扮可憐地眨著黑亮的大眼,「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叼的是根巧克力棒,一口咬下去。」

「真的啊?牙有沒有崩掉?」韓愷一手鉗住歐陽銳的下巴,用了點力,迫使他張開嘴,仔細地看著,惋惜地說,「掉了幾顆就麻煩了,天天聽不到你這麼聒噪我會寂寞的。」

歐陽銳咿嗚著兩隻手齊上才掙脫開他,作勢齜牙欲撲:「你放心!現在科技發達,掉了什麼東西都能給裝上,我就要天天煩死你!」

「行啦,別鬧了,沒什麼事就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呢。」韓愷看了一眼手錶,「都半夜了。」

「現在審得怎麼樣了?」歐陽銳順口問,眼睛重又回到電腦螢幕上。

「石磊剛接了我的班,那小子嘴很硬,什麼都沒說。」韓愷有些疲倦地閉上眼,「從他的裝備就看得出來,亡命之徒,油鹽不進,看來得在別的地方下手。」

「是啊,所以我現在在排查過去的檔案,看有沒有類似的作案手法,順便搜了下他用的武器是從什麼渠道流進本市的,這種大口徑的手槍很少在黑市上見到啊。國際刑警那裡我也掛上號了,再過兩個小時傳真就過來。」歐陽銳多少有些興奮地說,「我覺得我們這次是逮到一條大魚了。他們肯定有團伙在後面。」

「是啊是啊,然後就一網打盡,警司帶著你去開記者招待會,大家都紛紛拍照,讓你上電視,神氣了吧?」韓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彈了他腦門一下, 「也別太拼命了,還是抓緊時間睡一會吧。」

「還說我,你自己不也是打算熬夜!」歐陽銳抱著頭,不服氣地嚷,「連泡麵都準備好了!」

韓愷無言地看著自己手中拿著的杯麵,然後低頭,對上歐陽銳黑亮的大眼,慢吞吞地點了點頭:「明天我請全組早點?」

「可我現在就餓了。」歐陽銳絲毫不上當,繼續用非常誠懇的目光看著他。

「我下去給你買別的,砂鍋米線好不好?」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七分,警局門口方圓五百米以內的飯店最晚一家在十二點關門,你的短跑速度我知道,三分鐘不足以完成購買過程。」

韓愷無可奈何地直起身來:「好,我去給你泡麵,吃死你!」

他繃著臉走進里間自己的辦公室,聽到背後歐陽銳響亮的偷笑,唇邊不禁也浮起一絲溫柔的笑容,一邊撕開包裝從飲水機裡接熱水一邊透過百葉窗看著外面的這個下屬:年輕,熱情,開朗,衝勁十足,卻又擁有媲美電腦的頭腦和良好的身體運轉能力,二十歲的大學畢業生,頭腦一流,員警訓練營全能第一的獎杯獲得者,身手也是一流,外語,電腦,技術,法證,射擊,格鬥,駕駛……樣樣都是百里挑一,難怪警局從上到下都把他當成寶貝。

小孩除了有點隨性之外,沒什麼不好……

更何況,歐陽銳只會在一個人面前肆無忌憚,那就是他的直屬上司,特別行動小組總督察韓愷。

韓愷合上蓋子,計算著時間,小孩的胃不太好,面要多泡1分鐘。

他怔了怔,忽然失笑於自己居然連這點小事都要考慮到,唉,真像魏鵬宇說的,自己就是把他給慣壞了啊。

時間一到,他推門出去,歐陽銳又恢復了剛才的姿勢,咬著筆,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著,直到熱騰騰的面杯端到眼前才歡呼一聲醒了過來:「哇!好香!」

「吃白食當然香了。」韓愷把麵杯放在他面前,推開一疊資料,「吃完了再乾話,別滴到鍵盤上,這可都是公物!」

歐陽銳已經迫不及待地撈起一筷子麵送進了嘴裡,眼睛無辜地眨了眨,那樣子看得韓愷一點辦法都沒有,胡亂地呼嚕了一把他的頭髮,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剩下歐陽銳繼續快樂地吃著泡麵,其實他電腦側面就貼著一張24小時送餐電話,本來也的確是打算等肚子餓了叫個外賣的。

不過……是他的泡麵啊……還是他親手給自己泡好的……嘿嘿,他用力地嚼著麵條,好像味道都變得不一樣了哪,格外的美味!

為了保證警員的行動能力,警局每年都會進行各項訓練考核,不達標的給予補測機會,三次不合格就會面臨兩週的回訓練營重造,對於特別行動小組緝毒組掃黃組等等隨時有外勤任務的部門,其考核標準更是比普通標準高了十個百分點。

韓愷今天抽空到地下靶場去把今年的射擊考核給解決掉,考官看見他的時候眉頭都皺了起來:「北區槍神,你就別來浪費子彈了吧?警方的經費也很緊張的,我給你打上優秀算了,大家都節省時間。」

「徇私舞弊啊你。」韓愷抓過耳套,「廢什麼話,來吧。」

「聽說你們最近又破一案子?」考官跟在他身後,「不錯啊,風頭都出光了,韓總督察。」

韓愷微笑不語,那個持槍男人的確還是到最後死不開口,幸虧歐陽銳忙了一夜,綜合各種線索,向國際刑警證實了他的身份,順帶著把案底也兜了個底朝天,厚厚一疊資料扔在桌面上,他不開口也是一樣。 現在人已經移交給重犯看守所,只等著上法庭或者外交引渡了。

唯一遺憾的是,還是沒有挖出他背後的其他共犯,上次春節搶劫案,目擊者說一共有五個人,剩下的四個,是已經離開了本市,還是仍然潛伏在這裡,甚至有可能策劃著另外的暴力事件呢?

往好的方面想,也許是他臨走時想再撈一票,而且他出現的時候,身邊也沒有可疑人物,應該是單槍匹馬。

但如果是自己錯了呢?

韓愷戴好耳套,舉起手槍,遙遠的靶道那邊,一個半身胸靶突然跳了出來,他的手指同時扣下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槍聲迴盪在靶場裡,被牆壁上的吸音裝置給吞噬了一部分,顯得有些奇怪的悶,火藥味撲面襲來,韓愷一口氣打光了四個彈匣,瞇起眼睛看著白色燈光下緩緩而來的靶子,篤定地說:「滿環。」

「都跟你說別浪費子彈了,每次都是你第一,每次你都還要來,有意思嗎?」考官打開筆記本記錄他的成績,嘟囔著抱怨,「浪費人力物力啊。」

韓愷笑了笑:「第二名是誰?」

「還能是誰,你們特別行動小組那個寶貝歐陽唄。他半小時前剛走。哪,前十名里面四名是你們特別行動小組的,這下滿意了吧?」考官合上筆記本,在記分冊上簽字蓋章,換了嚴肅的口氣,「韓警官,你此項的考核已經結束,成績為優秀,謝謝配合。」

韓愷揚了揚眉頭:「謝謝考核。」

「去你的吧!快走快走!」

本來韓愷結束了考核就想早點開車回去的,畢竟前段時間一直在忙,熬了好幾夜,現在案子結了,最好回去好好泡個澡,吃飯,休息,把幾天的覺都補回來,不定什麼時候又出大案子呢。 但是,考官無心的一句話卻拖住了他的腳步。

歐陽半小時前剛走? 這個愛貪玩的小孩一定沒有乖乖回家,肯定還在訓練中心的什麼地方,去找找他吧. 韓愷自己都沒察覺到想到這點的時候自己唇邊露出了怎樣狡黠的微笑,腳步輕快地走上了一樓。

推開搏擊訓練室的大門,韓愷一眼就看見了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正在以一個漂亮的背摔把對手給扔出去的歐陽銳,裸露的雙腿健康修長,汗水順著蜜色肌膚放肆地流淌著,被打濕的黑髮桀驁不馴地翹著,露出一張漂亮到過分的臉,他笑著伸出手去把對手拉起來,說了句什麼,順手拉起背心擦著臉上的汗,露出一截流暢優美的腰部線條。

韓愷發現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出的那截堅韌卻略嫌纖細的腰上,急忙咳了一聲,本意在提醒自己,卻被敏銳的歐陽銳聽在耳朵裡,回頭一看,快樂地揮了揮拳頭:「頭兒?要不要來一場……」

沒等韓愷開口,他忽然瞪起了黑亮的大眼,叫了起來:「啊!你是來射擊考核的吧?慘了慘了!我剛坐上第一名的位置沒多久……唔,頭兒,商量一下嘛,你明天再來考,讓我在頭名的位置上坐滿24小時,好不好?你就滿足一下下屬的小小虛榮心嘛!」

愉快地彎起嘴角露出一個邪惡的笑,韓愷慢條斯理地說:「說晚了,我已經考完了,現在第一名的位置是我在坐。」

「啊!」歐陽銳狂叫一聲撲了過來,對著他的臉揮出重重的一拳,「氣死我了!我要以下犯上!」

輕鬆地伸出手扣住他來勢洶洶的拳頭,順勢一擰,錯開歐陽的衝力,同時反手鎖住脖頸,一用力就把小孩整個摔倒在地板上,自己欺身而上,手臂不輕不重地壓在歐陽銳的脖子上,感受到他在自己控制下劇烈起伏的胸膛,韓愷笑得更開心了:「服不服?」

歐陽銳掙扎了兩下,然後放棄地鬆懈了全身,向上望著韓愷好整以暇的面孔,笑得眼睫彎彎,清脆地說:「服!」

你知不知道,從三年前的那一眼,我就已經徹底折服……

第二章

這半個月風平浪靜,沒有出現任何需要他們出動的大案子,組員石磊正逢考升級試,向韓愷拿了一周的年假複習,歐陽銳在他的書上勾畫出一堆重點,然後信心滿滿地拍著桌子說:「石頭!你只要把這些都記住了,這次保你能過。」

話未說完頭上就挨了一記輕敲,韓愷從背後轉過來:「就這麼有把握?石頭,你別聽小孩子的,該怎麼看書就怎麼看。」

「餵!頭兒!你怎麼可以質疑我的考試能力?」歐陽銳抱著頭暴跳如雷,「我從小到大,什麼考試都是一次過!你說我射擊格鬥不如你,我認,你說我考試不如你,我不承認!」

沉默寡言的石磊望著自己的組長和組員鬥嘴,很莫測高深地搖了搖頭,抱著書走開了。

確認他真走了,韓愷才狠狠地補上一記:「你這小混蛋!石頭就是底子薄,這都第三次升級試了,你還嚷什麼嚷?炫耀你頭腦好啊?」

「我是真心想幫他,誰炫耀了?」歐陽銳不服氣地說,「我用得著炫耀嗎?」

韓愷嘆了口氣,替他揉揉被自己敲痛的頭:「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也是個怪胎,對別人來說困難的事對你像玩兒一樣輕鬆,不過…… 」

「不過什麼?」歐陽銳本來很舒服地享受著他大手的輕柔按摩,聞言警覺地瞇起了眼睛。

「太順利了,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韓愷手下加了把勁,看著小孩皺起眉頭叫疼的樣子,笑了,「所以正式通知你,本來明年的升級試你有份參加,三年了嘛,表現優異,該升高級督察了。但是為了多歷練你,所以本組長要壓制你一下,不推薦你升級,有問題沒有?」

他三十一歲,升到總督察的位置用了整整十三年,而歐陽銳,他太年輕,太優秀,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明年就會是高級督察,二十七歲就會成為北區乃至全市最年輕的總督察,這個速度對他來說是正常的,但是,韓愷隱隱覺得,這麼一帆風順,對於小孩兒的人生來說未必是什麼好事。

「打擊後輩啊?」歐陽銳一點都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笑嘻嘻地說,「怕我升太高威脅你的位子?」

韓愷裝出一副兇惡的嘴臉,逼近他威脅:「對,我就是要打擊你,怎麼樣?」

「不怎麼樣啊。」歐陽銳的眼睛黑黑亮亮,直視著他,從心底里透出喜悅的光芒,「那我就一輩子當你的下屬好了!」

韓愷摸了摸他的頭,剛想說點什麼,魏鵬宇從外面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新聞!新聞啊各位!樓上緝毒組的李頭兒不是受重傷休假了嗎?今天從東區調派來一位新頭兒了!還是個女的!」

歐陽銳吹了聲口哨:「哇喔!了不起!緝毒組,那也是相當危險的部門了,居然來了位女組長!」

魏鵬宇奔到自己桌子前大口喝水,一邊點頭贊同:「可不是!他們去年一年就換了四個人!對了,我聽緝毒組的弟兄報了他們組長的履歷,嘩,也是個英雄人物啊,二十八歲,當年的女警霸王花,後來調到掃黃組,五年前南區跨國販賣人口的案子就是她破的,還得了銀盾獎,然後又是重案組,小區連環殺人案,314分屍案,遊樂場針筒傷人案……檔案擺出來那是重量級的一厚疊啊,雖然比起我們頭兒來還是要差一點。」

韓愷對於他最後補上的這一句只是付之一笑,歐陽銳卻被勾起了好奇心:「真這麼厲害?那你也不叫我去看看!是不是三頭六臂的人物。」

「哈哈,當然不是,不但不是。而且還是一位美女哦!如果不是被介紹,我還以為是公共關係科的呢。」魏鵬宇陶醉地閉上眼,「名字也很好聽,姓方,叫… …」

「方嘉儀。」韓愷微笑著接下去。

「對對對!方嘉儀,頭兒,你還真是啥都知道。」

「少拍馬屁了,她是我青梅竹馬。」韓愷開玩笑地說了一句,舉步走向門口,留下背後兩個聽得呆住的下屬,良久魏鵬宇才碰了碰歐陽銳,低聲說:「你聽見沒有?青梅竹馬哎?」

「我耳朵沒聾!」歐陽銳沒好氣地說,推開他走回自己位置上。

韓愷並沒有期待和方嘉儀的重逢會有多麼催人淚下,大家雖然都是出身於一家孤兒院,但是從方嘉儀八歲那年被領養走,他們之間的聯繫從親密無間到漸漸疏遠,到最後也不過是幾封信件,數通電話,或者是成年後在報紙電視上偶爾看到的對方的嘉獎令,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 四年前在孤兒院院長的葬禮上?

他這麼想著,走過樓道的拐角,緝毒組的一群人正在吵吵嚷嚷地歡迎新上司,看樣子方嘉儀的從天而降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他瞇起眼睛辨認了一下,才確定人群中間那個秀麗的身影屬於自己的童年好友,依舊是記憶裡的披肩長發,溫柔的眉眼,一臉​​的安靜平和,看上去像個幼稚園老師,而不是新就任的緝毒組組長。

她正微笑著聽周圍人的七嘴八舌。 眼光四下掃視的間隙,忽然發現了站在遠處的韓愷,一絲疑惑在眼中閃過,很快就轉為釋然和喜悅,不出聲地把手在臉邊比了個電話的手勢,韓愷也微笑著點了點頭,不想過去打擾她,轉身離開。

有觀察敏銳的緝毒組警員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回頭去看的時候只看到了韓愷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那不是特動組的韓組長?」

方嘉儀拍拍手,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今天我請大家晚飯,吃海鮮,但不許喝酒。明天我們繼續跟進那條線,希望大家加油。」

「哇!組長你太破費了!」頓時歡呼一片,大家徹底忽略了剛才韓愷的經過。

拎著一盒香橙舒芙裡走進辦公室,韓愷驚訝地發現歐陽銳還坐在電腦前,他站住,掃視了一下空蕩蕩的房間,又看了看牆上的鐘:「怎麼不去吃飯?」

「忙。」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一個字回答。

「胃不要啦?忙!」韓愷忍不住地過去習慣性地揉揉他頭髮,順手把盒子放在桌上,「正好,給你買的點心,吃吧。」

換在平常,歐陽銳早就歡呼一聲撲過去了,今天不知道發了什麼小孩兒脾氣,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說:「組長你有心,和女孩子午餐約會還想著打包點心。」

韓愷本來放下盒子就想走回自己辦公室的,聞言又轉回來,不輕不重地推了歐陽銳的腦袋一下:「腦子裡都想什麼呢?今天說話怎麼這個腔調?怪不怪啊你?」

「我說錯了嗎?」歐陽銳把正在處理的檔一把關掉,轉過身瞪著他,「你不是和緝毒組的方組長吃午飯約會去了?嘖嘖,還去了『妮安達玫瑰』,氣氛不錯啊。」

他望著桌上精緻的點心盒,黑亮的大眼睛裡全是不滿,韓愷好氣又好笑:「你腦子進水了吧?我們和緝毒組要聯歡也不至於選今天啊,他們今天新官到任,有自己的歡迎時間,我跟著去瞎湊什麼熱鬧,就算去,肯定也打電話回來叫上你們一群吃貨啊」不然你們能饒得了我? 」

歐陽銳聞言神色稍微放鬆了一點,看向盒子的眼神也不再那麼惡狠狠了,韓愷敲敲他的桌子:「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我就去餐廳點了一客蛋包飯,想到你老喜歡叫他們家的外賣,就又給你打包了一份甜點,怎麼樣啊,歐陽警官?我的行程都已經匯報完畢了,沒有可疑之處吧?」

有些微微的臉紅,歐陽銳急忙藉著打開盒子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失態,假裝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甜點上,嘴角卻不由自主愉悅地上翹:「嗯,真香!」

「沒良心的小混蛋。」韓愷長嘆了一聲,「有吃的你就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行了行了,趕快吃吧,等會童曉恬回來又跟你搶。」

歐陽銳立刻把盒子端到自己面前,幾乎是抱在懷裡,嘴裡塞得滿滿地嚷:「她敢!我滅了她!」

「多大年紀了還搶吃的,我怎麼有你們這一群手下……」韓愷搖著頭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沒看到身後的小孩兒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你給我買的,誰也不給……

誰來搶,我就滅了誰!

直到方嘉儀上任之後第三天,兩人才在頂層的樓道裡不期而遇,韓愷調侃地打了聲招呼:「方組長果然辛苦,局長應該頒發個金盾給你。」

「少來啊,韓大組長,你們特動組才是警局精英,不過為什麼看你最近都很閒的樣子?」方嘉儀爽朗地一笑,用文件夾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嗎?中午一起吃個飯?」

「怎麼好意思讓美女請客呢?不如晚上吧,我知道有一家不錯的川菜館子,吃完了我送你回家。」韓愷促狹地眨眨眼睛,「伯母這次不會再把我趕出來了吧?」

方嘉儀笑了,過去的共有回憶一下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那時候的她還是梳兩條麻花辮子穿校服的乖乖女,而面前的這個高大英俊的警界精英不過是個愛打架的痞子學生,母親語重心長的話猶在耳邊迴盪:「我不是反對你和過去的朋友保持來往,但也要分情況。」,可是現在的他,怎麼看都是一個金牌王老五,精英好男人。

時過境遷,大家都在改變啊,她低下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繼續笑著說:「晚上我還有工作要忙,就中午吧,也不要走遠了,今天餐廳的​​套餐聽說有靚湯。」

「餵,小姐,你這樣我壓力很大。」韓愷開玩笑地說,「彷彿我們要談的是公事一樣。」

方嘉儀回眸一笑:「難道我們之間就不能談公事嗎?韓總督察?」

等韓愷坐到方嘉儀對面,兩人略談了幾句別後時光,感慨了少時人物變遷之後,還沒等到喝上一口湯,方嘉儀就單刀直入地說:「抱歉,這麼急著找你,最近我跟的這個案子,可能需要你們協助。」

韓愷有些詫異地看著她,笑了笑:「嘉儀,你不會不知道吧,跨組合作是需要……」

「需要局長同意,這個我當然知道。」方嘉儀擺弄著面前的餐盤,看上去胃口不開,「我已經提請局長批准,他說沒有問題,但是,我覺得,還是要聽取一下你的意見。 」

韓愷默然不語,作為特別行動組的組長,他相當清楚只有在最危險的案件,在局勢難以控制的突發情況下,自己所帶領的銳利長劍才會一揮出鞘,義無反顧地沖向那一片血雨腥風。

他們之前固然也和緝毒組有過為數不少的合作,但是,聽方嘉儀的口氣,這一次似乎,並不是嚴重到必須他們出馬的地步,而是……無可無不可?

「是這樣,這是我來到緝毒組的第一個案子,當然希望最大可能地做到盡善盡美,但是,警局有先例,如果你們介入了,那麼你們有權接手餘下的辦案過程,在優先權上,我沒有優勢。」

韓愷慢慢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你只是想藉助一下我們組的力量,替你完成這次抓捕行動,然後我們不插手剩下的程式,全身而退,對吧?」

「沒錯。」方嘉儀臉上略露疲憊之色,「我不想這第一關出任何紕漏,你知道,我畢竟是空降過來的.同時我也不希望組員辛辛苦苦跟了半年多的線索,就這麼拱手讓人,如果你堅持的話,那我會撤掉跨組合作的申請,就由我們緝毒組單獨來完成這次行動。」

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韓愷慢慢地喝了口咖啡,岔開話題:「最近挺辛苦的吧?」

方嘉儀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還好,在哪裡都一樣。」

「女孩子乾刑警,當然會更辛苦一些,回家讓伯母多煲點補品給你,別累著自己。」韓愷低頭切開魚肉,「快吃吧,下午我們開會,商量一下具體細節。 」

方嘉儀的眉眼露出笑意,親暱地用筷子在他杯子上敲了一下:「果然還是老朋友靠得住。」

「那必須的,青梅竹馬嘛!」韓愷笑著說。

和緝毒組配合的這次跨組行動,很成功,在現場交易的買賣雙方雖然拼死抵抗,還是被當場全部抓獲。 警方零傷亡,繳獲滿滿一皮箱的毒品和已經在緝毒組的黑名單上掛了三四年的舵家,方嘉儀束馬尾穿黑色防彈背心的矯健身姿,出現在新聞和報紙上,讓北區警局又小小轟動了一下,人人都知道緝毒組來了一位不得了的高級督察,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

韓愷對這個結果是很滿意的,這次抓捕行動他們雖然低調,但上頭自然是心裡有數,交上去的休假報告和福利申請估計很快就會批下來,方嘉儀在緝毒組站穩了腳跟,即將開始她職業生涯中又一段輝煌時期,緝毒組和他們特動組的關係也拉近了一步,甚至還有年輕組員滿臉羨慕地來打聽進入特動組的條件,一切都很圓滿。

只除了……鬧脾氣的歐陽銳。

行動結束第二天,這個寶貝就自動自發地跑到緝毒組去,聲稱要調動這個案子的全部檔案,方嘉儀詫異地看著他,語調平和地說這是緝毒組的案子,特動組無權調閱檔案,結果小孩兒瞇著眼睛,用一種很欠扁的客氣而疏遠的聲調說:「由特動組參與行動的案件,就應該由我們接手繼續,我們有優先權,這個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吧,方組長?」

要不是他聞訊趕去,拉著手臂把他給拽回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怎麼回事?啊?」韓愷強力拖著不停掙扎的小孩兒,一直回到自己這層的辦公室角落,才放開手,冒火地問,「我在行動前不是已經交待過了嗎,這次我們純屬出一次火力支援,不參與他們的案子,更不是半路去插手,你都忘了?你又去積極什麼?這樣一來我們兩個組的關係還怎麼平衡?」

歐陽銳黑亮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瞪著他,發出不屑的冷笑:「原來我們流血流汗,都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案子還是他們的,功勞也是他們的,我們只充當了一次打手,特動組就是這種角色?」

「你!」韓愷不耐煩地在他身上胡亂上下摸了一回,「哪受傷了?哪兒?還流血呢!就當是出一次實彈演習,多點臨場經驗,不行嗎?你還給我扯到天邊去了你,告訴你,這次行動的所有後續處理都是我和方組長,局長三個人一起敲定的,沒有你出來打抱不平的份兒!」

「上司有錯誤的地方,下屬就沒有權指出來了嗎?」歐陽銳硬邦邦地說,「少拿局長來壓我,我認為你這次做得不對,假公濟私!我保留向督察部門匯報的權利。」

韓愷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還反了你了,小混蛋……什麼假公濟私?我怎麼假公濟私了!?」

「你濫用職權!為了人情就不顧條例規定!」

「你總該知道有特例這回事吧?我怎麼又濫用職權了?」

「你就是為了討好方組長,所以才把應該屬我們接手調查的案子又讓給緝毒組了!」歐陽銳嗆著嗓子喊,那邊辦公室的門拉開,一個組員探了個頭又被魏鵬宇給拉了回去。

韓愷給氣笑了,雙手叉腰:「那本來就是緝毒組的案子,他們都跟了很久了,最近的一次也有半年多,我們的確有優先權接手大案要案,但那是在原來承辦案子的部門無法繼續調查的情況下,現在他們兵強馬壯,案子也一直是他們在查,用得著我們去橫插一槓子嗎?」

歐陽銳負氣地扭過頭去不看他,薄唇輕輕顫抖了一下,幾乎不可察覺。

「就這麼恨我,想去投訴我啊?」韓愷放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開玩笑地說,「正好,你寫個材料舉報我,他們下來調查,我還可以免費休一周大假。」

耳廓陡然漲的通紅,歐陽銳憤恨地轉過頭來瞪著他,韓愷笑了笑,大手安撫地放上他的肩膀:「好啦,別鬧了,我知道你也是一時彆扭,再說,人家方組長還說等案子結束,請我們組過去聯誼呢。」

「不稀罕!」歐陽銳怒氣沖天地撂下一句話,推開他,踏著重重的步子走開了。

週末快下班的時候,韓愷接到方嘉儀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很開朗:「餵,韓大組長,明天有沒有時間?我有幾件事想請教一下你這位前輩。」

「哎呀,美女相約,愧不敢當啊,但是明天我還有點事,後天如何?」韓愷的手放在一疊剛拿到的報告上,眉頭微鎖,聲音卻還是十分輕快放鬆,「我後天隨時供你差遣。」

「好吧,那就後天,方便的話就到我家來一趟吧,我媽媽很想見見你。」

「那我真是太榮幸了。」韓愷笑著說,他還依稀記得方嘉儀那個嚴厲古板的小學教師母親,眼睛裡滿是保護養女的警惕,自從她的丈夫因車禍意外過世之後,這個養女似乎就成了她唯一的生活重心,她盡可能地給予一切的關懷照料,也盡可能地掐滅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想必,當年的他,就是那頭一號危險分子吧。

韓愷想到這裡,搖頭笑了笑。 又說了幾句,掛上電話,走出自己的辦公室,正聽見童曉恬在問歐陽銳:「上次你說的那個壁球會所,這次還有免費的票送嗎?這週末你幹嘛?我們約了石頭去打球吧?」

「我定了教練去滑水玩風帆,最近天氣不錯。」歐陽銳在指間靈活地轉著筆,跟警花談笑風生,「別去煩石頭了,他不是下週考試。」

「所以才想讓他放鬆一下的嘛。」

「我看想放鬆一下的是你吧?」韓愷走到她身後,「曉恬,上次行動的報告和事後總結什麼時候交給我?」

童曉恬立刻溜回自己的座位,作出一副『我很忙』的樣子,嘴裡還嘀咕著。 「真是的,這次你請不動歐陽少爺,就拿我開刀啊……唉,命苦。」

「一萬字啊,不許偷工減料。」韓愷衝著她的方向喊了一句,轉身想對歐陽銳說話,卻發現小孩兒已經目不斜視地端坐在電腦跟前,完全視他為無物。

沒奈何地彎下腰,韓愷湊過去看著他面前電腦上不知哪國的外語,輕聲問:「我們的高材生,又準備什麼秘密武器吶?」

「你才高材生你全家都高材生!我在看俄羅斯特警的實戰案例,下次再充當火力支援的時候好用得上。」歐陽銳臉色不變,末了還來了一句,「報告完畢,組長!」

「行了啊你!」韓愷伸手揉了揉他的短髮,「還鬧彆扭呢?明天有空嗎?幫我整理一些資料。」

「我抗議組長你這種佔用屬下休息時間的行為,如果是公事的話,請算我加班,如果是私事,請恕我不能奉陪。」歐陽銳生硬的回答招來韓愷的輕敲,「沒完沒了,非要我請你啊?」

「我的勞動力可不止一頓飯。」歐陽銳氣呼呼地抬頭看他。 韓愷笑著看他那鼓起來的俊俏面孔,哄小孩一般地上去捏了捏:「那多請一頓?午飯晚飯我全包了。」

「哼!到時候又拿餐廳的套餐來打發我了吧。」歐陽銳把筆往桌上一丟,雙手在腦後交叉,懶洋洋地說,「少來,頭兒你周末沒約會,我可是有。」

「玩風帆,是吧?怎麼還跟小孩一樣貪玩?」韓愷索性坐在他辦公桌上,「說正事,我剛接到看守所電話,我們上次抓到的那個搶劫金舖的疑犯,自殺了。」

歐陽銳一怔:「不會吧?他們幹什麼吃的?這麼重要的犯人也能自殺?」

「說是用牙齒咬開了自己的手腕動脈,發現的時候血已經流光了。」韓愷揉了揉眉頭,「目前我們掌握的只是他本人的犯罪證據,這條線一斷,我怕隱藏在他身後的那個搶劫團伙就更抓不住,現在就剩下疑犯的職業僱傭軍期間的資料還沒得到確認,我希望你能從中間找出一些線索。」

「你要我去亞洲反恐局的檔案室裡翻啊?那給我一周的外出假。」歐陽銳毫不客氣地說。

「美死你!這個不屬於公事範疇,只能利用私人時間,明天早上我帶電腦去找你,順便包了你明天的午飯晚飯,就這麼說定了!」韓愷看見小孩的臉色已經凝重起來,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順手摸了摸他的短髮,被歐陽銳憤怒地躲開,叫道:「別拿外賣打發我!」

「知道!我親手給你做,四菜一湯,行了吧?」韓愷頭都不回地走開,揚起手算是確定。

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他高大的身影,嘴裡低聲抱怨著什麼,歐陽銳唇邊卻泛起一絲笑意。

週末早上八點半,平時的上班時間,韓愷按響了歐陽銳家的門鈴。

跟他想的一樣,小孩住的是那種在白領階層里相當流行的高級公寓,一樓大堂裡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制式的裝修風格,來往匆匆的住戶多是單身,看不到一家幾口拖兒帶女的溫馨情景,像酒店多過家居。

歐陽銳住十四層A座,給他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叼著牙​​刷,一身睡衣,含糊不清地抱怨:「頭兒你來得可真早。」

「準點上班是一種美德,都像你,每次在最後一秒才衝進來。」韓愷環視了一下,這是個一室一廳的小套,陽光溫暖地灑進客廳寬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遠處的疊翠山峰,傢俱不多,十分簡潔明快,所有的東西都井井有條,唯一讓他搖頭嘆氣的是茶几旁邊放著的一個擺了滿滿各類零食的小架子,簡直可以媲美超市。

歐陽銳扯著毛巾一邊擦臉一邊奔回來。 看他還站在門口,奇怪地問:「怎麼不進來?」

「不要換鞋嗎?」韓愷指了指擦得光亮無比的地板。

「換什麼鞋啊,大不了我回頭請保洁。」歐陽銳不由分說地把他拉進客廳,「跟我還假客氣。」

韓愷在寬大舒適的布藝沙發上坐下,舒服地伸直了長腿,開玩笑地說:「很享受嘛歐陽警官,你的薪水夠不夠支付這些開支啊?我也開始覺得要向督察部門反映一下你的問題了。」

黑亮的眼睛瞪了他一下,歐陽銳板著臉走回來遞給他一杯水:「房子是我貸款的!家裡只有水,沒有咖啡,資料都帶來了嗎?」

韓愷拿出移動硬碟:「都在這裡了,很繁瑣,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聯繫。」

「你該不會是把亞洲所有職業僱傭軍這十年來的所有案件記錄都裝進來了吧?」歐陽銳只是開個玩笑,看到韓愷點頭的時候臉色大變:「那我到後天早上也看不完!」

「只是粗選一下,我也沒指望你一下子就揪出他的同夥,如果能找到點線索最好。」韓愷打開自己的手提電腦,「目前我們只知道疑犯代號土狼,曾經在『尖刺』傭兵團幹過,一年合同期滿後,不明去向。」

「肯定是在傭兵團裡遇見臭味相投的朋友啦,這還用說嘛,以後就單乾了唄。」歐陽銳一邊插入移動硬碟一邊說:「而且,他的『朋友』肯定還停留在本市。」

韓愷的眉毛一下子皺了起來:「為什麼?」

「不然他幹嘛要自殺,肯定是不想連累同夥,話說回來,如果是我被關在看守所裡,頭兒你會不會不顧一切去救我?」歐陽銳忽然回頭問了這麼一句,讓韓愷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等待了幾秒鐘,歐陽銳自嘲地聳聳肩:「看樣子是不會。」

「少廢話,你要是犯了法,我親手把你押進看守所還差不多。」

歐陽銳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開始聚精會神地在浩如煙海的檔堆裡尋找對自己有幫助的部分,偶爾和韓愷交換一下意見。

剛到十一點,韓愷就听見小孩的肚子唧咕了一聲,抬頭看去,歐陽銳眼睛都沒從顯示器上移開,自動地伸手過來在那個裝滿零食的架子上掏摸著,拿了一筒薯片就要縮回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多大了,還拿薯片當飯吃?」

「我餓嘛。」歐陽銳轉頭看了他一眼,可憐巴巴地說,「早上起來就被你上門逼債,連個三明治都不帶給我,還不如上班呢。」

韓愷拿他沒辦法,奪下他手裡的薯片,把他的手往回一推:「歐陽警官,歐陽督察!是不是我不給你帶早飯,你就不會自己去買了吃啊?」

「嗯!」歐陽銳趁勢把臉伏在自己手臂裡,只露出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十分無賴的樣子。

「我怕了你。」韓愷無奈地說了一句,站了起來,「我答應請你吃飯的,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什麼我吃什麼,我很好養的。」歐陽抬起頭,自得地說。

「好養?看你這一堆零食,誰養得起啊,小饞貓。」韓愷向廚房走去,五分鐘之後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歐陽,你每天都吃什麼?」

「唔?」歐陽銳轉過頭,「早飯你給我買,午飯餐廳解決,晚上就隨便吃點。」

「沙拉?」韓愷頭痛地想起剛才他拉開冰箱時看到的,一共四層,第一層放著滿滿的瓶裝蘇打水,第二層放了一半罐裝牛奶一半罐裝啤酒,第三層放著兩份速食沙拉,只要打開包裝一拌就可以吃,第四層放著一條切片麵包,櫃門後的小格子裡是各式的沙拉調料,黑胡椒,羅勒,白醋,橄欖油……他無論怎麼看,也找不出能像他許諾的那樣能做出四菜一湯的材料來,這小孩! 每天就靠沙拉來打發肚子嗎? 難怪他怎麼吃零食也不胖。

「沙拉怎麼啦?健康,有營養,還環保。」歐陽銳不滿地說,「我會拌超過三十種的沙拉!」

「是啊,胡羅蔔片是一種,切成胡羅蔔絲又是另一種……」韓愷徹底拿他沒辦法,怪不得廚房乾淨得像根本沒有用過一樣,原來歐陽銳根本就不食人間煙火嘛!

搖著頭,他一手合上自己的手提電腦,一手去拉歐陽銳:「起來,跟我回家。」

「啥?」歐陽銳的眼睛一下睜大,驚​​奇地看著他,「不做啦?」

「怎麼做啊?我也給你拌三個沙拉?」韓愷強力扯起他,「早知道就該讓你直接去我家,我說你每天都吃這個,是怎麼活到二十三歲的啊!?」

「我從小就這樣,都習慣了啊。」歐陽銳看他說的這麼堅決,也只好站起來收拾手提電腦,「我爸爸媽媽都很忙,根本顧不上我們,早飯和中飯可以在學校解決,晚上都是吃沙拉的嘛,方便,簡單,還很多種營養,想拌什麼都可以……這是我呀!你還沒看過我二哥,他可以把蔬菜分成七份凍好,每天拿出一份來拌,非常規律地生活。」

他直接就坐在門口地板上穿鞋,韓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是不是麵包也分成七份包好,然後每天吃一包?」

「咦,你怎麼知道?」歐陽銳有些傻乎乎地抬頭看著他,「我二哥還會在上面標明星期一,星期二……這樣子。」

「我真是受不了你們這些海龜!」韓愷咬著牙說,「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才是家常便飯!」

一個小時之後,歐陽銳坐在韓愷家的枝木餐桌旁,歡呼一聲撲了過去:「這個好好吃,唔,這個也很好吃……這是魚?肚子裡還塞了肉!這個青菜是怎麼做的?很鮮啊」

「可憐,你都多久沒吃飽過了?」韓愷痛心疾首地看著他狼吞虎咽,順手給他夾了一個糟雞腿肉捲,「給外人看了,還以為員警的福利太差,連吃飯都不能保證。」

歐陽眨著黑亮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說:「是你做的嘛,當然好吃了。我在外麵館子吃的,都沒有這麼美味。」

「小混蛋,還知道拍上司馬屁了?」韓愷自己只夾了一筷子腐乳炒空心菜,看著歐陽銳忙忙碌碌往嘴裡填飯的樣子,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小孩兒!」

「請對一個大學畢業,警齡兩年半的刑警保持應有的尊重,頭兒!嗚嗚,好吃!這個湯裡是什麼?」

「苦芥燉豬肚,夏天喝對身體好,這是豬肚,蘸著醬油吃吧,等下再喝湯。」韓愷動手拿了個碗給他盛好湯放在一邊涼著,同時自我唾棄:真是越來越像保姆了。

歐陽銳吃了一碗飯才變得從容了一些,一邊盛飯一邊感嘆:「唉,能吃上這麼一頓,也不枉我被你剝削勞動力一天,頭兒,晚上我還要吃你一頓,你答應我的。」

「是啊是啊,我答應你的,怎樣,比沙拉好吃吧?比零食也好吃吧?」

歐陽銳猛點頭:「當然當然!」

「我看啊,指望你忽然開竅,能學會做飯餵飽自己是不太容易了,也難怪啊,你本來就這麼優秀了,再沒點缺陷,別人可怎麼活啊。」韓愷煞有其事地說,「趕快找個女朋友吧,這樣起碼三餐不愁了。」

「餵,頭兒,我抗議你這種歧視女性的說法。我要找女朋友,絕對是要找情投意合的,不找一個會做飯的。」歐陽銳說,隨即眨了眨眼,「不過如果是頭兒你這樣的手藝,我就不挑了,先娶回家再說!」

「小混蛋。」韓愷笑罵道,「還吃上癮了?我這輩子只天天做飯給一個人吃,就是我老婆。」

「那我當你老婆好不好?」黑亮的眼睛閃著渴望的光,臉頰微微發紅,歐陽銳的心在這一刻忽然跳得很厲害。

韓愷顯然沒有把他的話當真:「耍什麼貧嘴呢?一頓飯就把你收買了?趕緊吃!喝完湯繼續幹活!」

「是!頭兒!」歐陽銳調皮地高喊一聲,飛快地往嘴裡扒著飯。

足足吃了三大碗飯,喝了兩碗湯,盤子裡連根菜葉都沒剩下,歐陽銳非常自覺地要去廚房洗碗,被韓愷制止了:「你站著消食吧,豬!不,豬都沒你能吃。」

「這說明你廚藝高超,就像你每次有什麼事都來找我一樣,說明我工作能力出眾嘛。」歐陽銳晃到窗前好奇地向下看,很普通的街道,週末時分,都是附近的居民在走動,嘈雜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不知道誰家燒菜,濃香的味道傳來,再往遠處看還可以隱隱看到菜場的邊緣,有攤主不遺餘力地吆喝著叫賣。

這和他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樣,他瞇起眼睛,感受著迎面撲來的溫暖的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猛地轉身,快樂地叫一聲:「開工!」

他在韓愷家的懶骨頭大圈椅上坐下,把手提電腦打開,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鍵盤上敲打著,韓愷不放心地湊過來看,只看見一個小程式視窗裡資料正在瘋狂地刷過,不時跳出他看不懂的命令,歐陽銳卻很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他:「頭兒別擋我光!」其實小孩兒認真工作的時候是非常嚴肅的,眼神銳利如同獵鷹,表情沉靜,完全是一個合格年輕警官的形象,只有微微上翹的嘴角還是那麼孩子氣。

是啊,韓愷微嘆,他這麼慣著他,把他當弟弟一樣地看待,甚至連他胃不好又不愛吃早餐都記在心裡,每天都給他帶一份早點,不就是不放心這個小破孩嗎?

半年前歐陽銳調進組來的時候,他是很懷疑了一陣子的,雖然檔案上出色的成績包括前幾個單位的滿是讚揚的評語都讓他心動了一下,但是……才二十二啊! 組裡最年輕的童曉恬進來的時候也已經二十五了,他知道自己領導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團體,時刻都要面臨危險的。 被稱為警局最後一道防線的特別行動組。

別人遇到沒把握的案子,可以呼請自己支援,但無論什麼案子,只要他們一出動,那就是毫無退路,沒有更多的選擇。

這個年輕警官,能承擔起這樣一副沉重的責任嗎? 他有些不敢相信。

局長看他沉吟不語,慍怒地從他手裡扯過檔案:「看不上是不是?有的是地方搶著要他!我是給你們增添新血才把這麼一棵好苗子栽到你地裡!別不知道好歹!」

當時的自己立刻嬉皮笑臉地把檔案袋從老上司手裡又搶了回來:「哪能呢,局長看中的人,肯定錯不了,再說……真不行的話,我再給您退回來也不遲啊。」

抓著檔案袋打開了門。 迎面就是一身警服,俊美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向他敬禮的歐陽銳:「韓總督察!北區警員編號xxxx歐陽銳,前來報到。」

從此之後,他有了一個最年輕但是最得力的下屬,也像是有了一個任性的弟弟。

是啊,兄弟……就是這種感覺吧,對於從小生活在孤兒院的韓愷來說,他對親情很陌生,是不是就像對歐陽銳這樣呢? 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照顧他,提點他,看見他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時候就感到很欣慰,再忙再累,壓力再大,一想到他就在自己身邊並肩作戰,心就會慢慢放鬆下來。

年輕警官,精明,幹練,身手矯健,頭腦一流……這是外人眼中的他。

小孩兒愛吃零食,小孩兒傻乎乎的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小孩兒很任性,小孩兒喜歡鬥嘴……這是他眼裡——

無可替代的歐陽銳。

第三章

時間,就在忙碌中過去了,韓愷擰著眉頭繼續在最近各地的重大案件中試圖找出蛛絲馬跡,歐陽銳照樣十指如飛地操作著電腦,眼睛彷彿都成了掃描孔,一行一行的資料在黑亮的瞳仁里飛快地劃過。

韓愷看著窗外的天空逐漸變黑,放下電腦,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打開了燈,問:「晚上想吃什麼?」

「唔?隨便,你做的我都愛吃。」歐陽銳眼睛都沒從筆記本螢幕上離開。

「那我去一下菜市場和超市,你要是想吃什麼就打電話給我。」韓愷走向門口,背後傳來歐陽銳詫異的聲音:「咦?你要出去?」

「是啊,你一頓把我準備三頓的菜都吃光了,我不出去買,還怎麼給你許諾的四菜一湯啊?」韓愷扭頭回去開玩笑地說,卻發現歐陽銳的眼睛緊盯著他,裡面是他不熟悉的一種光芒。

小孩兒也愣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去:「我中午吃得太飽了,現在也不是那麼餓……誰還真的訛你兩頓啊,隨便下碗麵吧,我這裡有點眉目了,咱們速戰速決。」

韓愷眼睛一亮:「有什麼發現?」

歐陽銳的眼睛從筆記本螢幕上面露出來,笑得彎彎的有些狡黠:「等我吃完面再說。」

「海鮮面還是滷肉面?」韓愷乾脆地問。

「海鮮!」小孩兒快樂地回答。

筋道的烏冬面,燒得紅彤彤的三隻大蝦一字排開,雪白的墨魚丸,炸的金黃的魚麵筋,幾朵香菇,還有燙得碧綠生翠的青菜點綴,韓愷這碗面燒得也毫不隨便,看著歐陽銳呼嚕呼嚕地往嘴裡填著麵條,韓愷情不自禁地又把自己碗裡的蝦夾了一隻過去:「找到線索了?」

翻個白眼,用力地把嘴裡的面咬斷嚥下去,歐陽銳不滿地說:「有你這麼催人幹活的嗎?頭兒,飯都不讓人吃完,我要是嗆到氣管裡窒息了,你上哪兒再找我這麼一個下屬。」

「胡說!」韓愷的心裡忽然莫名地緊了一下,他無暇多想地說,「這麼大人了,吃個飯也能嗆到?還怎麼保護市民打擊犯罪啊?」

「我看一直都是你在打擊我吧。」歐陽銳偷偷​​地抱怨了一句,端起碗來喝湯,然後抹抹嘴,「就在土狼離開尖刺的前一個月,傭兵團裡有一個人據​​說是在任務中死了,現場的確發現了他的屍體,但是已經被地雷炸得不成人形了,所處地帶是熱帶叢林小國家,屍體腐爛很快,也沒有及時進行DNA測試,只是憑姓名牌確定是一個代號變色龍的佣兵。」

「繼續說。」韓愷無動於衷地一邊聽一邊吃麵,搞不好小混蛋又是故意的,講這讓人壞胃口的話。

「兩個月之後,出現一個新註冊的佣兵團,規模很小,只有八個人,裡面只有一二個是曾經在別的佣兵團註冊過,也在警方掛了名的,剩下五個,突然出現,毫無記錄。」

「也許是新手。」

「錯!他們行事狠辣,踪跡飄忽,從來很小心不留下蛛絲馬跡,甚至包括和雇主接洽的時候。也是推出其中一個代號大口袋的佣兵去,但是,他顯然不是傭兵團的主力,因為曾經有兩次,因為他要和團隊聯繫耽誤了時間,雇主另外找了人。」

歐陽銳又扒了兩筷子麵條,繼續說:「變色龍的長處是化妝偵察,在尖刺他曾經有個搭檔,半年之後合同也到期了,那個人擅長的是炸彈,土狼擅長的是近身格鬥,這三個人的作案手法我都看過了,比較之下相當符合這個傭兵團後面做的幾起生意裡的描述,對了,頭兒,春節劫案裡面有一個地下停車場的保安是被人用銳器從頸部貫通死亡的吧?」

「對。」

「那正是另外一個人的手法,他用的是三棱軍刺。」歐陽銳的眼裡閃著光,「傳說中的殺人利器,但軍隊早已經淘汰了,只有這些老牌僱傭軍還在使用。」

韓愷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態度端正點,別對疑犯一副欣賞的樣子。」

「誰啊!我就事論事!」歐陽銳立刻不干了,「綜上所述,我有理由相信,變色龍只是施了一個障眼法,他和尖刺籤的是死約,但是他又不甘心,所以利用死亡脫身,再聯絡了幾個朋友,組成了無名傭兵團。」

「那你也懷疑,他們不干傭兵之後,就到處流竄,連續犯下多起搶劫大案?」

「這個嘛……我還沒有證據,再慢慢找吧。」歐陽銳把麵唏哩呼嚕吃完之後,開始眉開眼笑地把墨魚丸往嘴裡塞,塞進去也不咀嚼,就這麼存在嘴裡,腮幫子鼓了起來。 含糊地說,「今晚我就賴你家不走了。」

韓愷平靜地喝下最後一口湯,看著小孩兒鼓鼓的俊臉。 小包子一樣,還在努力試圖塞進最後一個魚丸,他不動聲色地問:「我給你的資料,好像不足以讓你查到這麼多線索?」

「那當然了,我有我的門路。」歐陽銳得意洋洋地說。

韓愷誠懇地看著他:「下週一上班,不會有反恐局或者情報中心的人衝進來指責我約束手下不利吧?」

「他們才沒哪個本事發現我吶……呃,我是說,雖然我使了一點手段,但絕對在安全範圍之內,你信不信?」

「我信。」韓愷無力地點點頭,「不信又什麼辦法呢,都已經把你這個小混蛋給招到組裡了。」

「是啊,我賴上你了,想甩都甩不掉我,哼哼。」歐陽銳威脅著,含著一嘴的魚丸,又自動自發地窩回大圈椅上,繼續對著筆記本眾精會神,偶爾嘴巴動動,嚼掉一顆。

韓愷真是拿他沒有辦法,認命地去洗碗。

一旦確立了初步的方向,在撲朔迷離的環境裡找到一條路,剩下的事就變得簡單了一些,無名傭兵團在傭兵界也不過乾了三年,然後就整團銷聲匿跡,最後他們剩下的是五個人。

「肯定有一個負責無線電通訊的。」歐陽銳評點說,「比如他們在緬甸做的那起襲擊案,如果不是事先遮罩了現場附近的通訊,根本不可能成功嘛!政府軍的營地就在離現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幾分鐘就趕到了,可是他們得手之後從容撤退,毛都沒傷一根……哦,對了,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去年外地那起搶劫運鈔車的案子,也是有通訊短暫失靈的記錄吧?」

「嗯。」看他以一個怪異的姿勢伸頭過來看就是懶得動一動起身,韓愷只有委屈自己坐在地板上,讓他的視線正好能看清自己的螢幕,「指揮中心是五分鐘聯繫一次,但那次脫離聯繫有三分鐘之久,加起來就是八分鐘,全部運鈔員被殺,運鈔車大門被炸開,他們拿走了兩袋子錢。

「還是因為有警車隊恰好路過附近他們及早撤離了。」歐陽銳補充,「能遮罩無電通訊的儀器很多,但是要連軍方和警方的信號一併遮罩的,除了有政府背景的大手筆,我就看到過這兩個手法相同的。」

「思路不錯,繼續保持。」韓愷順手拍了拍他的大腿,起身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卻被歐陽銳喝住:「等等,我還沒看完呢!」

韓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資料傳給你不就行了?」

歐陽銳語塞,很快又找到理由:「不,我這已經夠亂的了,再讓我看幾眼。」

「你不是老說自己過目不忘嗎?」

「別亂動!擋我視線了!」

接下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邊整理一邊互相補充又互相挖苦著過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理順頭緒之後,韓愷一抬頭,發現窗外居然已是晨曦初露,他看了一眼時間,跳起來:「都五點半了!?」

歐陽銳揶揄地說:「頭兒你老了啊,熬一夜就這樣,我可是精神正好。」

「少胡說,我今天還有約呢,紅著眼睛去像什麼話。」韓愷伸展了一下手臂,「我去洗個澡,然後睡兩小時,你也睡會吧。」

「我不困。今天跟誰有約?女朋友?」

「那就等困了再睡吧,那邊有客房,被褥是現成的,睡醒了你就自己回家,不用等我,什麼女朋友啊,瞎說!方警官約我去她家看望一下她母親。」

歐陽銳的目光凝住了,等韓愷走到浴室門口時才很大聲地調侃:「原來是見家長了啊!什麼時候到這一步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什麼跟什麼啊,你比童曉恬還八卦,方嘉儀是我孤兒院的好朋友,後來被領養了,我也認識她媽媽,既然現在成了同事,就應該去拜訪一下長輩,這是基本禮貌,你別告訴別人,省得影響不好。」

歐陽銳冷哼一聲:「影響不好你就娶了她嘛,皆大歡喜。」

他說得很小聲,韓愷已經進了浴室,沒有聽到。

十點多,韓愷駕車開上環線,駛往方嘉儀的住處,她和養母一直住在從前的老房子裡,環境雖然幽靜但離市區比較遠,上班不算方便,大概是她母親的堅持吧。

韓愷現在有些想不起她母親長什麼樣子,小時候的模糊記憶裡,似乎是一個很嚴肅很古板的教導主任一樣的女人,戴眼鏡,梳髮髻,穿深色衣褲,臉上毫無笑容,從嘴裡說出來的話永遠帶著老師般的威嚴。

當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時候的形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悠然自得地跟著前面的車流一路行來,看著快到輔路的時候他摸到手機,想給方嘉儀打個電話,沒想到手機卻先一步響起了鈴聲,嚇了他一跳。

看下號碼,是歐陽銳,醒了嗎? 自己給他留在冰箱裡的早餐不知道他吃沒吃,一邊想著,他一邊按下免提:「餵,歐陽?」

「頭兒,我好像找到了土狼他同伙的藏身處。」

「你說什麼!?確定嗎?」韓愷吃驚非小,他今早睡的時候歐陽銳也去睡了,這才幾個小時,他怎麼就有了這麼快的進展?

「就是不確定啊!」歐陽銳理直氣壯地說,「我只是覺得有可能,所以也沒有回局里通知大家行動,我打算自己去調查一下,不過還是要跟你說一聲,萬一我…… 」

「你給我站住!」韓愷大喝一聲,「這不是像平時那樣去調查,你面對的是有十年傭兵經歷的罪犯,你這麼冒失等於去送命。」

歐陽銳在那邊笑了:「頭兒,別那麼擔心,我也只是在猜嘛,很可能裡面什麼都沒有,是我猜錯了。」

「不行!你現在就打電話給……魏鵬宇,或者童曉恬,然後向當地警方請求支援。」

「他們倆今天都有約會,打擾別人不太好吧,至於警力支援,我會跟街道上的巡警說的。別猶豫了,頭兒,拖延時間可是會放跑罪犯的。」

「你……」韓愷閉了閉眼睛,終於沉聲說:「好吧,把地址告訴我,我馬上過去。」

說著,他駕車在環線公路上猛地來了一個大轉彎,引得前後的司機紛紛伸出頭來叫罵,他也絲毫不理,掛上電話之後又給方嘉儀撥了一個,歉意地說:「嘉儀,對不起,有緊急情況,我今天不能過去了……」

他趕到歐陽銳說的那個近郊的城中村的時候,有兩個巡警正站在路邊,低聲說著什麼,看見他過來立刻警惕地說:「先生,這裡不能停車。」

「特別行動組總督察韓愷。」他一手出示證件,焦急地問,「我有個同事先到的,他人呢?」

「哦,他說要去調查那邊一棟屋子,要我們留在這裡接應。」

韓愷點了點頭,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同時撥了電話回指揮中心,低聲地查詢了這兩個巡警的警號,沒有疑問之後才放下了心,加快步伐趕過去。

這附近都是些村民的老宅,有的出租給商人當成貨物流散地,有的翻新一下改成度假屋,離得都很遠,渺無人跡,茂盛的野草和粗壯的大樹更是遮掩住大部分視線,他走到離大屋不遠的地方時,打開手槍保險,提高聲音叫:「歐陽,歐陽!?」

「我在,頭兒,進來吧,裡面沒人。」

韓愷從他的回答裡沒聽出什麼異樣,放鬆了警惕從側面走進了大屋,看見歐陽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一堆燒過的東西,抬頭看了看他:「他們走了。」

「真在這裡?」韓愷掃了一眼四周,空蕩蕩的房間,傢俱凌亂,但空氣中一股隱隱的火藥味和血腥味提醒他,這的確不是一間普通的大屋。

「是啊,我們來晚了。」歐陽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檢查了一下,起碼有三個人的活動痕跡,地上是香和冥紙,還有一隻死雞,發現兩枚彈殼,是黑市的沙漠之鷹手槍,還有……」

他沉吟了一下,沒有說下去,韓愷注意到了,追問:「還有什麼?」

順著歐陽銳的目光看過去,他看見了灰堆裡一張燒的半截的照片,上面的人額頭和胸口都有好幾個彈孔,脖子處的紙被撕破了。

那是他的照片,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哈!」韓愷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拍拍歐陽銳的肩膀,「他們膽子還真大,行了,呼叫鑑證部門的人過來採證,然後把你今天的私自行動給我寫個報告交上來。」

週一上班的時候,鑑證部的加急報告也已經傳了過來,果不其然,在那棟大屋裡採集到十幾個人的指紋,垃圾箱裡翻出一周以來的垃圾差不多吻合五個人的生活所需,外面的樹上發現了彈孔,和春節搶劫案裡面採集到的證據基本一致,房屋裡還採集到火藥微粒,似乎有人引發過少量爆炸,院子裡有一隻死雞,脖子被割開了,血流得一地都是。

加上滿地的冥紙和燒盡的香燭,他們一定已經知道了土狼的死訊,但是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麼呢? 是繼續潛伏在本地,一邊報仇雪恨一邊作案,還是趁亂到外地避開風頭?

屋主那裡沒有絲毫線索,他一口咬定房子是租給幾個夏天來這裡寫生的大學生,收了一個月房租他就走人了,登記的證件被查明是假的,畫出來的人像也在檔案裡沒有任何符合。

只有慢慢查了。

韓愷佈置完任務之後,被局長一個電話招過去,石磊的筆試和麵試都通過了,升職檔今天就下來,另外他們申請的休假別墅也批​​准了,不過局長笑了笑:「你們最近是沒什麼心情去度假了吧?」

「是啊,頭兒的照片都被人開了洞了,我的那些下屬哪還能坐的住啊。」韓愷順著說。

「注意安全。」

「歐陽怎麼樣了?」

本來以為對話就到此結束可以離開的韓愷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局長的意思:「還不就那樣,小孩兒一個,工作沒得說,這次發現疑犯藏身的地方,也是他。就是……不讓人省心。」

「不讓人省心?我看你倒是樂在其中嘛。」局長冷哼一聲,「我跟你說,歐陽是棵好苗子,不會一輩子栽在你地裡,各局各組都向我這裡打聽過好幾次了,這​​次是總局交待下來的,最多再在你組裡待兩年,等他升了高級督察,就調到總局去,上面需要這種有學歷又年輕,在第一線工作過的人才。」

局長停了一下,看著韓愷忽然變色的臉,開玩笑:「怎麼?有危機感了?我看歐陽將來一定會比你升的高,不要不服氣。」

「我哪有這麼小肚雞腸。」韓愷失笑,但心底里剛才被局長那句話給弄得沉甸甸的感覺並沒有消失,歐陽銳前途無量,他早知道,但是他一直都以為歐陽銳會像現在這樣,跟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面對所有的驚風駭浪,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天地其實可似更高更遠更大。

總有一天要分開的,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告訴自己,也肯定會有相逢的一天,他和方嘉儀離開了這麼久,不也是突然地又見面了嗎? 再說,歐陽銳升職是好事,他應該為自己兄弟感到高興,唔,高興歸高興,把這麼一個嫩頭青送到總局去,他可不放心,還是要趁剩下的兩年時間,狠狠地磨練一下他才行! 起碼不能讓他到了總局當了長官沒事也抱著薯片吃個沒完丟特動組的臉!

走回辦公室卻發現自己的一票組員圍著桌子正在剝粽子,說是方組長剛才送過來,

是她媽媽親手包的,韓愷有些愧疚了,打了個電話上去道謝兼道歉,方嘉儀在那邊的話筒裡笑:「昨天端午節,我媽媽包了很多,大家分著吃吧,本來想昨天給你帶回去的,你又不方便。」

「哎呀,你這麼說,我要慚愧得無地自容了,下次一定去拜訪伯母,絕不爽約。」

她輕聲地笑了:「好了,我也是員警,我理解的,你忙吧,再見。」

韓愷放下電話,打算出去向大家宣布好消息,卻看見歐陽銳一臉悶悶不樂地趴在自己座位上,他過去戳了戳:「怎麼不去吃粽子?再不搶就沒了。」

懶洋洋地瞥了一眼正吃得興高采烈還一邊誇獎味道好的同事,歐陽銳轉過頭去:「我消化不了糯米的東西。」

「哦,那就別吃,等會胃疼了又要鬧騰。」韓愷沒放在心上,轉身清了清嗓子:「好了,吃完了趕快乾活,石頭,你的升職通知,這下高興了吧,石高級督察?先別叫!還有,我們的申請也批了,這週末可以去海邊別墅休假……當然,前提是……工作讓我滿意。」

「是!」大家轟然答應,忙亂地嚥下嘴裡的食物回到座位上,歐陽銳咬了咬牙,黑亮的眼睛裡,不知怎麼的,掠過一絲猶疑。

雖然不知道組長的所謂『工作滿意』是什麼概念,但是一周來大家拼死拼活,連日常鍛煉都不敢怠慢,週三例行的反恐演習一鼓作氣把扮演劫匪的韓愷給成功拿下,終於在週五下班的時候聽到組長大人恩賜一般地說了:「表現不錯,明天大家別墅見,童曉恬和魏鵬宇負責採買燒烤食材,歐陽銳負責零食,酒水我來控制……」

歡呼一聲,組員各奔回家,第二天藍天白雲之下一群人浩浩蕩盪地沖向警方度假別墅,享受難得的假期。

既然是周末,就少不了游泳,曬太陽浴,玩沙灘排球,歐陽銳夥同幾個愛玩的拿了滑板去沖浪,蜜色的皮膚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在雪白的浪頭上踏著鮮豔的滑板,忽而一個翻身躍入海中,兩條修長漂亮的腿晃得人眼發花。

韓愷的眼睛就在發花,他用力眨眨眼睛,覺得自己最近是有些奇怪了,自從知道歐陽銳遲早要走的消息之後,眼睛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小孩兒的身影,這種感覺是捨不得嗎? 大概是吧,分別總是讓人難過的,以前他離別的太多,本來以為已經習慣了,原來還是沒有啊。

「組長,拜託幫我塗下防曬油。」警花童曉恬穿著紅色比基尼,玲瓏有致的身材顯露無遺,她微歪著頭,俏皮地說:「背後人家構不到。」

「哇!美女,我來為你服務!」剛從海裡濕淋淋上來的一個組員立刻做色狼狀湊了過來,童曉恬臉色一變,一記飛踢:「想占我便宜!滾!」

「怎麼不繼續了?」韓愷漫不經心地問,目光還追著浪裡忽隱忽現的小孩兒。

「嗨,又玩不過歐陽,成他個人表演了。」

「小孩嘛,好動。」韓愷瞇著眼睛,口氣怎麼聽怎麼是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隨手一拳捶過去,「沒事多練練近身格鬥,每次都輸給他,讀書讀不過他也就算了,拳頭也不如他硬?」

組員吐吐舌頭,跑開了,韓愷繼續看著在浪裡出沒的矯健身影,在這一瞬間那就是天地間最富生命力的個體,驕傲著,肆意著,飛揚著,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真不想……離開他……

第四章

作為周末的重頭戲,晚上照例是要燒烤,兩個爐子架起來,下面放上特製的炭火,鐵架子上擺滿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雞翅肉串,蔬菜海鮮等等,大家圍坐在一起,冰啤酒成箱地搬上來,吱兒一口酒,吧兒一口肉,吃得好不快活。

歐陽銳就坐在韓愷身邊,一邊吃一邊眼睛發亮地指揮:「唔,我要吃那個……這個也要一串!」

韓愷自己倒沒怎麼吃,一手握一罐啤酒,另一隻手騰出來專門負責給他拿東西。

「歐陽。」魏鵬宇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們一樣都是在組長的淫威下討生活的人,但是你的打擊報復是不​​是也太明顯了一點?像這種把組長當招待使喚的行為,在下週一會給我們帶來何等的噩運我簡直不敢想像啊……警花,你要不要來點烤雞?」

「是嗎?」歐陽銳斜眼看了韓愷一眼,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烤肉試探地遞過去,「頭兒,讓給你吃。」

「別鬧啊小混蛋,有吃的還塞不住你的嘴。」韓愷在一串肥大的烤魷魚上刷上醬料,翻了個面,「你把瘦肉都啃光了骨頭留給我?」

周圍的人都幸災樂禍地笑了:「組長都是你慣的他。」「是啊,歐陽就是一小孩兒,你又不管教,他當然能多拽就有多拽。」「哈哈,組長你後悔啦?有骨頭就不錯了,下次連螃蟹殼也吐給你……」「組長將來一定是好爸爸,現在就學會帶孩子了。」

韓愷神態自若地把烤好的魷魚遞給歐陽銳,自己喝了一口啤酒:「好爸爸?誰給我生兒子,你?」

頓時大家都哄笑起來:「得了吧,組長,你是咱們北區警局頭號王老五,交通科那幫小丫頭,花痴你很久了。」

「對對對,還有公共關係科的美女們,哪次見到你不是笑得跟一朵花一樣,你還缺老婆啊?趕快結婚,讓她們死心好讓我們趁虛而入才對。 」

「你們真不懂組長的心,他肯定是要一個能夠『靈魂交流』的女朋友,才不會那麼膚淺,找一個美女就算數。」

「哇,什麼靈魂交流啊?請大仙上身……」

「去你的!我是說,組長還用到外面找嗎?你沒有看到緝毒組的方組長,人家連青梅竹馬都叫出來了。」

「砰」的一聲,歐陽銳開啤酒的時候力道沒掌握好,白色的泡沫混著冰涼的啤酒一湧而出,正好澆了韓愷一身,他嚇了一跳,看著自己濕了半身的衣服,笑罵道:「才喝多少就醉了?這幸虧是開啤酒,開槍怎麼辦?」

歐陽銳把手裡的啤酒罐一扔,有些無賴地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啦,你脫下來我給你洗去。」

「得了吧,你洗?你自己洗過襪子嗎?別把我衣服給洗得不能穿,別別別。」韓愷推開他伸過來摸索的手,「坐著吃你的吧,我進去換件衣服。」

他換好出來的時候,大家正在玩猜拳,歐陽銳一個人大戰八方,眉飛色舞,幾乎沒有人是他對手,紛紛敗下陣來,他樂得哈哈的,抬手向他招呼:「頭兒你來!」

「去去去,自己玩。」韓愷繞到另外一個爐子邊,和大家互相碰了一瓶啤酒,看著歐陽銳在那邊繼續神氣十足地出手,又快又狠,不禁笑了:「石頭,你去煞煞他的威風。」

石磊一向沉默,聞言只是笑笑,另一個組員嘖了一聲:「組長,你捨得嗎?」

「我?我巴不得挫挫他的傲氣呢,免得小混蛋一天到晚尾巴翹上天了。」

「那不是還有你壓著他嗎?」石磊破天荒地開口了。

「是啊,可我覺得都快壓不住了。」韓愷伸了個懶腰,「得趁這兩年,好好磨磨他,不然以後他升職了也這麼小孩脾氣,下屬哪受得了。」

石磊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話裡的隱藏意,沉默了一會才說:「歐陽挺優秀的,你不考慮留他下來?」

「留他幹嘛?氣我?我還想多活兩年呢。」韓愷笑著說,「再說,別阻擋了小孩的升官之路。」

「誰升官?」歐陽銳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滿頭大汗,直接搶過韓愷手裡的啤酒喝了一口,眼睛亮閃閃地問,「石頭升官啦?」

「說你呢。」韓愷伸手揉亂他一頭短髮,「局長說了,過了年就把你調到總局去高升,說外事刑警那邊留好位置了,給你這個精通五國語言的天才。」

他本來是在開玩笑,誰知道歐陽一听就沉下了臉:「我不去!」

小孩兒生氣的樣子也蠻可愛的,韓愷心裡想著,繼續逗他:「這是什麼態度?正常的職務調動幾時輪到你發表不同意見了?」

「我!不!去!我就要留在特動組,哪兒也不去!」歐陽提高了聲音,惡狠狠地說,正玩得開心的大家驚覺了,紛紛回頭看他們這邊。

韓愷半真半假地也把臉沉了下來:「歐陽警官,我命令你,服從安排!」

『砰』地一聲,歐陽銳狠狠地把手裡的啤酒罐摔在了地上,發出好大的聲音,轉身就走,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吃,我去看看。」韓愷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塵土,自嘲地笑了一下,「逗小孩沒收住,惹急了。」

大家這才放下心來,一邊七嘴八舌地繼續嘲笑他『就繼續慣他吧。 』一邊繼續吃吃喝喝。

海邊別墅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處,韓愷走出去很遠,都快到半山腰了,才看見歐陽那件白T卹,小孩兒一個人坐在石頭上,面對著大海,正在發呆。

「怎麼啦,真生氣了?」韓愷在他身邊坐下,「你還是五歲啊?聽說要和幼稚園的小朋友分開就又哭又鬧的,正常工作調動有什麼可鬧彆扭的?又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了。」

「我哪兒也不去,就想留下來。」歐陽銳的聲音是倔強的,微微有些顫抖,「每天都這樣多好啊,我們一直在一起,訓練。上班,任務出動,抓賊……一起喝酒,吃飯,度週末什麼的……」

「你啊,說是小孩還真沒錯。」韓愷拍了拍他的肩,「當朋友就一定要天天生活在一起?換個環境你可以認識更多的朋友嘛,調走了我們又不是就裝不認識你了。再說這是以後的事,想這麼多幹嘛?」

「我不想走。」歐陽銳連看都不看他,黑亮的眼睛盯著夜色下起伏的海面,一字一字地說,「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不行嗎?」

「小鬼,賴上我啦?」韓愷哭笑不得地湊過去,低聲問,「是沒碰到過這麼好說話的上司吧?我是該好好收拾收拾你,免得你都騎到脖子上來了。」

他正要作出凶狠的樣子來,歐陽銳轉過頭來,眼睛看著他,霎那間,韓愷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趕緊把頭扭開,錯覺,一定是錯覺,為什麼他從歐陽的眼睛裡看到的竟然好像是……

是不是在夜晚,人就會不自覺地放鬆自己,說出一些真心的話?

「我,想和你在一起,韓愷。」歐陽銳還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輕聲地說,離得有些近,溫熱的呼吸噴到韓愷的臉頰上,熱辣辣的,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韓愷渾身一冷,「我喜歡你。」

英明神武的特動組組長,韓愷總督察,在這一秒之內,竟然只剩下一個落荒而逃的念頭,他定了定神,故作開朗地說:「我也很喜歡你,誰會不喜歡像你這樣的下屬……我們是朋友,對吧?」

「我說的不是朋友的喜歡。」歐陽銳緊盯著他不自主低下的頭,一鼓作氣地說,「是情人之間的喜歡,韓愷,我喜歡你,我愛你。」

韓愷很想大笑起來,然後重重地給他一拳,說小毛孩子你知道什麼是愛,但是看到歐陽銳專注的眼神,他又做不出來。

「歐陽。」他斟酌著字句說,「你還太年輕,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有驕傲的資本,所以你什麼都無所顧忌,我之所以一直想磨練你,也是這個原因,希望你踏踏實實地走自己的路,這樣才能走得更穩。」

「我不想听你對我的人生大計有什麼意見。」歐陽銳急躁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想知道,你……」

他說出一個字就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意思不言自明。

「我是不是喜歡你?」韓愷現在已經逐漸恢復了鎮靜,很平和地替他把話說完,看著身邊小孩的脖子上浮出一片紅暈,無奈之餘還有些好笑,「是,我承認,我喜歡你。」

歐陽銳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韓愷的下一句話就把他無情地打入了深淵,「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喜歡,我欣賞你,喜歡你,是朋友,是兄弟,但不是愛情。」

「兄弟……嗎?」歐陽銳的聲音很低,充滿了苦澀,「就像土狼的那種兄弟……肯為了他去劫獄?」

韓愷把手放在歐陽銳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我不會為了你去犯罪,但我可以為了你去死,這就是兄弟。」

歐陽銳忽然笑了,把臉扭到他看不見的地方,低啞地說:「生死過命的交情,中國人一貫的兄弟義氣,就是這種?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明白,你從國外回來,思想很開放,但是很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這沒什麼可抱歉的,沒人規定我喜歡你,你就一定要喜歡我。」歐陽銳振作精神,深呼吸了幾次,終於可以平靜地回過頭來直視韓愷的眼睛,「就是告白失敗了嘛,你不是常說我走的路太順了,需要一點挫折讓我更清醒,這就是一次啊。」

韓愷笑了笑,向他伸出手:「還是好兄弟?」

「嗯。」歐陽銳遲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修長的手指握入掌中的感覺有些微涼,韓愷加了幾分力才鬆開,「好了,回去喝酒吧,大家該擔心了。 」

「別,頭兒,就算是同情我吧,再陪我坐一會兒。」

韓愷故作輕鬆地攬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拉起來:「裝什麼憂鬱啊,歐陽警官!我還用得著同情你嗎?明年就要升高級督察,然後直調總部,你這麼年輕,這麼優秀,走到哪裡都是耀眼的明日之星,前途無量啊小混蛋,還用得著我同情你?你同情同情我吧。走了走了,難得的假日,大家開心一下。」\

歐陽銳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忽然問:「頭兒,你是不是喜歡方組長?就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

眉頭微皺,韓愷心裡有些為難,這小混蛋,怎麼想起問這個來了,嘉儀?

腦海裡出現方嘉儀的面容的時候,他也在問自己,對方嘉儀的那種感情,是愛嗎? 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因為一方被領養身份的差距而逐漸淡出對方的生活,若干年後又出乎意料地重逢,簡直是八點檔的標準劇情,這個不叫做緣分,又能叫什麼呢?

「嗯。」他含糊地說。

「你將來會和她結婚嗎?」歐陽銳緊追不捨地問。

結婚……三十一了,是該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畢竟自己也一直渴望著家庭生活,如果是這樣的話,嘉儀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

「嗯。」他無暇多想,匆忙點頭。

歐陽銳卻好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掙開他的手,面對著他,認真地說:「那我祝你們幸福。」

伸出手狠狠削了他的鼻樑一下,韓愷笑著說:「光祝福就行了?婚禮的時候紅包你記得包大點,到時候我們生了兒子就認你做乾爹,每年的紅包上幼稚園的費用都是你包了。」

其實他根本沒有想到這麼遠,今天之前,他腦子裡還根本沒有『和方嘉儀結婚』的念頭,但是既然是這麼尷尬的場面,也許這樣說,會讓小孩兒徹底斷絕掉那個荒謬的念頭。

歐陽銳臉上也有了笑容,點點頭:「那必須的。」

「好啦,走吧,再不回去酒都給喝光了肉都給吃完了,你半夜再喊肚子餓可沒人救你。」韓愷像從前一樣,一把攬著歐陽銳就向別墅走去。

週一早上,韓愷接到緝毒組要求跨組合作的申請,局長批覆要開會協商,他想了想,打電話給方嘉儀約了時間,走出自己辦公室吩咐:「曉恬,下午兩點你跟我去和緝毒組開個會。」

「是,組長。」童曉恬先答應了又問,「組長,你最近對我的栽培是不是太急進了一點,以前這種事不都是你的愛將歐陽出馬嗎?」

「所以就懶得你們一個個報告都不會自己寫啊,我要提高一下你們的危機意識。」

韓愷四下掃了一眼,「上週反劫持演習的個人體會今天晚上之前必須交了啊。別以為你們贏了一次就可以不寫了。」

在一片哀鴻中他看到歐陽銳的桌子居然空著,走過去敲了敲:「歐陽人呢?」

「還沒來。」石磊回答。

正說著,走廊的大門被砰地撞開,歐陽銳氣喘吁籲地衝了進來,嘴裡還念叨著完了完了,差點一頭撞到韓愷懷裡,他急忙後退了一步,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幹什麼去了啊,遲到就遲到,跑得這麼猛。」韓愷皺著眉頭看他,小孩兒愛睡懶覺,連早餐都不吃就為了要多睡十五分鐘,這個他早就知道,但是一直這樣下去可不行,看著歐陽銳額頭上的汗水,他竟然有些不悅,「怕遲到就早點起床啊,下次注意!」

「是,頭兒。」歐陽銳答應著就奔回自己位置上,抓起杯子咕咚​​咚灌了一杯水才平息下來。

韓愷進了辦公室,不一會又探頭:「歐陽,進來。」

歐陽銳遲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了進去,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直接往椅子上坐,直挺挺地站著,俊秀的面容上是韓愷看了極其不舒服的順從表情。

「坐啊,還要我請啊?」韓愷指指面前的椅子。

坐了下來,歐陽銳還是不說話,韓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笑了,把餐廳的外賣餐盒和一杯溫熱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認識你以來,第一次見你這麼乖,還真是讓人不適應,哪,早餐。」

歐陽銳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韓愷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我可不能讓我的得力屬下餓得在辦公室打滾喊胃疼,怎麼,吃了半年多免費早餐,現在良心不安,想付我錢了?」

原來……我從來都只是你欣賞的屬下麼……

歐陽銳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拿過餐盒打開,裡面是他最喜歡的鱈魚三明治,牛奶的溫度也正好,一切都和以前的每個早上一樣,恍惚間,他還以為周末那天的事沒有發生過。

「剛才在街上見義勇為抓小偷了啊?」

「唔。」細細地咀嚼,生菜的清甜混著鱈魚的鮮美,在齒間慢慢地蔓延。

「人家都給我打電話表揚你了,一跑就跑出去四條街,賊都給你累倒了,腿力不錯。」

「小事。」

「所以你就閉口不提啊?我這裡考勤表上遲到都快給你畫了,你說,冤枉了你多不好,等下還得又給你買零食算道歉,你這是不是專門給我設的圈套啊?」

歐陽銳喝了口牛奶,抬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頭兒你真是明察秋毫。」

「小混蛋。」韓愷笑罵了一句,「快吃吧,吃完了出去準備,我們又有行動了。」

「嗯。」歐陽銳三口兩口把三明治塞進嘴裡,抓起杯子大口灌下牛奶,「隨時可以!」

韓愷笑了,他最擔心的情況終於沒有發生,歐陽還是過去的那個歐陽,沒有受到那件事的影響,也是嘛,小孩兒才二十三歲,他懂得什麼是愛情啊,太懵懂又太任性,抓住一個人就拼命撒嬌,才會說這麼奇怪的話,什麼喜歡上自己……只是一種對於兄長的仰慕之情而已,就像自己對他,也是對於弟弟的那種欣賞和疼愛。

他們這樣的相處,不是很好嗎?

緝毒組這次行動是撒網抓捕,上次收繳了一大批毒品之後,本地的貨源緊張,又有更深層的買家浮出水面,動用了另外一條走私路線,交貨的地點居然選在鬧市區,給緝毒組的行動帶來很大障礙,為了把市民的損失降到最小,方嘉儀不得不再次求助於特動小組。

韓愷對這次行動非常重視,和方嘉儀商量了好幾天細節,準備了三個不同的方案,只等線人一報告就立即行動,特別行動小組的組員這幾天睡覺都在警局,隨時準備出擊。

很不巧的是,這天韓愷接到局長通知,國際刑警有一些絕密資料要向本地警方高層移交,其中反恐部分正好是特別行動組相關,必須要韓愷親自出席。

今天會有行動嗎? 誰也不知道,但韓愷的心裡,總是隱隱覺得不安。

他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出去吩咐石磊暫代自己的指揮位置,叮囑萬一有行動的話就按計劃行事,要和緝毒組通力合作云云,弄得大家互相使眼色,童曉恬還低聲地說:「以前沒覺得組長這麼嘮叨啊,今天是怎麼了?」「你不懂,這叫關心則亂。」

「是啊,魏鵬宇,我就是關心你啊,我怕你到時候睡過了頭耽誤行動。」韓愷敲了他一下,要向外走,想想還是不放心,又來到歐陽銳旁邊,沉吟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頭兒你不會也不放心我吧?」歐陽銳叼著薯片在看資料,抬起頭無辜地看著他,「不然你給我們一人發一個鬧鐘?」

「是啊,我應該給你們定個酒店的叫起服務才對。」韓愷揉亂他的頭髮,用只能兩人聽見的聲音說:「歐陽,我不希望你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當中來,知道嗎?」

歐陽銳的臉僵了一下,然後很開朗地笑了:「頭兒,你以為我才三歲?」他瞇起眼睛,手指在額前揮了一下:「保證完成,零傷亡,SIR!」

第五章

自從坐進總局的電子遮罩秘密會議室,韓愷就一直心神不安,他不明白這種隱隱的焦慮從何而來,是不是由於自己對歐陽的過度關心? 他這麼想著,又啞然失笑,真是的,自己要擔心的話,也應該是擔心方嘉儀吧,特別行動小組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石磊也已經帶隊處理過很多突發案件,他們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倒是嘉儀……她有些太拼了。

「韓總督察,可以開始了嗎?」國際刑警派來的官員禮貌地問,得到回答之後,伸手打開了幻燈機,韓愷收回思緒,正襟危坐。

一整天都在這間秘密會議室裡度過,午飯也只是簡單地吃了一個漢堡,因為是絕密資料所以不能做筆記,韓愷只能把所有的內容都記在腦子裡,紛複雜亂無比。 當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被走廊上刺眼的白色燈光一照,竟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幾點了? 他拿回自己的手錶看了一眼,已經是晚上八點了,現在趕回北區警局的話,給大家帶點夜宵吧,免得半夜了歐陽又鬼叫。

「韓組長!」門口站著一個警官,好像竟然是在等他的,臉上滿是焦急,看到他的一霎那,忽然又有些退縮。

韓愷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出事了嗎?

「今天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北區緝毒組和特別行動小組聯合出動,抓捕在起士林大街進行毒品交易的毒販,行動中​​遇到了疑犯的抵抗,還引爆了數枚炸彈! 」

「有傷亡嗎?」韓愷急躁地打斷了他的話,對方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特別行動組的歐陽警官重傷,正在醫院搶救。」

歐陽!

韓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總局的,當他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下來之後,發現自己坐在車裡,並且正在闖一個紅燈,手裡緊握著正在自動撥號的手機,本能的情況下還是在默認地撥給歐陽銳,當然沒有人接。

「我X!」他狠狠地罵了一句,按掉手機,再次撥給石磊,剛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低聲的爭論,石磊的聲音顯得更加沉悶:「組長,你什麼時候能到?」

「馬上,歐陽傷哪兒了?有危險嗎?醫生怎麼說?」電話那邊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韓愷的呼吸也在這一刻停頓,他根本不敢去想,到底傳來的將會是怎麼樣的消息。

「從十二米高的樓上被氣浪給震摔下來,還在手術中,醫生說生命沒有危險,但是……」

韓愷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高昂的刺耳鳴叫更加讓他滿腔焦急無處發洩:「說話!」

「腰椎骨折。」石磊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馬上到。」韓愷掛斷電話,下意識地抗拒著剛才聽見的殘酷的消息,他不可能不明白腰椎骨折對於人體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個健康的,能跑能跳的,開朗得就像所有的陽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歐陽銳?

那個優秀的,聰明的,格鬥射擊都是一等一的歐陽銳?

那個總是在反恐訓練中搶先殲滅最後一個匪徒然後站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的歐陽銳?

這不可能!

他一路掛著警燈衝到醫院,手術室外面聚集了特別行動組的所有成員,一個個都面色沉重,童曉恬手臂上纏了繃帶,鮮血湮紅了一片,魏鵬宇正替她捧著一杯咖啡讓她喝,石磊在椅子上坐著,其他的人或站或蹲,眼睛全都看著手術室上的紅燈,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起扭過頭來。

韓愷微微喘著氣,目光一一掃過大家疲憊而傷感的面孔,最後落在手術室緊閉的門上。

「石磊留下,其他人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交報告給我。」似乎是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出來一句話。

「組長,報告我可以在這裡寫,讓我等歐陽出來吧。」童曉恬率先說,另一個組員也急忙附和:「是啊,在這裡等,我會……踏實一點。」

「也不看看你們什麼樣子,還要在這裡等,等什麼!等賊自己跑來讓你們抓嗎!?還是你們能代替醫生救他?」韓愷的聲音不大,卻讓他們都低了頭,「都給我回去睡覺!」

看著人都離開了,他這才轉向石磊:「說吧,怎麼回事。」

「緝毒組情報無誤,今天下午的確有毒販和買家在現場交易,但是現場在鬧市區,有很多市民,不易掌控,而且,意外的是,在毒販的後備逃跑路線裡,竟然安放了炸彈,提前引爆導致歐陽重傷。」

「提前引爆?」韓愷皺起了眉頭。

「是,毒販二號目標被當場炸死,也許是他們失誤。但我個人覺得,炸彈不像是毒販自己安裝的,很可能另有其人。而且在我們開始行動之前,歐陽跟我說起過……他似乎覺得我們的通訊有些問題。」

「為什麼不排除隱患之後再行動?」

石磊站得筆直,盡量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我們檢查過,無線通訊和警用頻道沒有任何問題,他也說不出更詳細的,就說是直覺,方組長沒有採信他的說法。」

「那麼你呢?」

「我很想相信歐陽,但是他並沒有證據,所以我也同意方組長的意見,行動如計劃展開。」

「後來通訊有障礙嗎?」

「沒有。」

「歐陽是在抓捕毒販的時候被炸彈波及的?他怎麼這麼急躁?」韓愷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都在顫抖,必須要咬緊牙關才能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態度面對。

石磊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他是為了掩護方組長才沒有躲開,當時方組長沖在前面。」

韓愷苦笑:怎麼會這樣……他是覺得嘉儀在進入緝毒組之後有一些急功好利,可以理解為她是想盡快破案,所以他也樂於給予必要的支持,誰知道她居然這麼拼命。

還有歐陽……歐陽……歐陽……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護士推著輪床出來,韓愷搶步過去,看著歐陽銳帶著氧氣面罩的臉,安安靜靜地昏睡著,臉上還有一塊血跡沒有擦掉,長睫毛投射在蒼白的臉頰上,落下淡淡陰影。

「歐陽?」他輕聲地叫著小孩兒的名字,明知道他不會回答,還是希望奇蹟能出現,小孩兒忽然睜開眼睛,笑嘻嘻地看著他,響亮地叫『頭兒! 我餓了! 』

「請你讓開,我們要送病人回加護病房。」護士溫柔地提醒他,「麻醉要到明天早上才會失效,他沒這麼快醒來的。」

韓愷向後退了一步,望向跟在後面的醫生,喉頭痙攣著,竟然說不出那個殘酷的字眼。 醫生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同情地看他,拉下口罩嘆著氣:「腰椎粉碎性骨折,手術是成功了。但之後要等明天病人清醒之後進一步檢查,不過,你們先有個心理準備吧……」

把石磊也打發回去,韓愷茫然地走進加護病房,在歐陽銳的床邊坐了下來,室內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上的光點在有規律地跳動著,歐陽銳緊閉著雙眼,白色被單下的身體毫無生氣,一動不動。

「小混蛋。你怎麼搞的,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不是跟你說不要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的嗎?你怎麼就是不聽話?」韓愷沙啞地說,伸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一隻手,還是略低的體溫,修長的手指在掌心很快就捂熱了,食指上粗糙的老繭輕輕地蹭著他掌心的皮膚,彷彿又看見他每次射擊考核總落在自己後面時那不服氣地鼓起的包子臉,黑亮的眼睛瞪著他,然後下一秒又愉快地綻開笑容認輸:「I服了YOU,頭兒。」

「醒過來吧,告訴我你沒事,啊?」他輕輕撫摸歐陽銳的側臉,試圖把上面的血跡擦掉,小孩兒愛乾淨,訓練結束之後灰頭土臉都會高叫臟死了臟死了第一個衝去洗澡,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副清爽俊朗的樣子,臉上沾到血他會難受。

「小混蛋,我是你的組長,我命令你,好好的,醒過來,站起來。」韓愷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懇求的口氣,「好不好?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這次也一定不會的,對吧?」

手指劃過歐陽銳緊閉的雙眼,濃密的睫毛在他皮膚上劃過,癢癢的,他之前怎麼沒注意到小孩兒的睫毛像女孩子一樣又長又密? 小孩兒閉著嘴唇的樣子特別地乖?

是啊,歐陽銳就像是個發光體,平時見到的他不是這樣的,活潑,愛鬧,除了工作的時候一刻都安靜不下來,被他那麼黑亮的眼睛瞪著,哪還有心思去研究他的睫毛,光是應付他的鬥嘴就已經費盡心思了,哪還會去注意他閉起嘴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韓愷忽然感到很茫然,他自以為對歐陽銳的感情很純粹,就是喜歡和欣賞,歐陽銳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人,和局裡那些文質彬彬的高職技術警官不同,和他手下的都是實戰一步一步上來精挑細選的組員也不一樣,他優秀到可以高高在上,卻從來沒有一絲優越感,反而很享受和大家打鬧在一起,記得剛入組的時候自己曾經有意刁難過他幾次,他不但任務完成得漂亮,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一點憤怒或者不甘的情緒,瞇起眼睛,笑得彎彎的,彷彿自己對他的強硬態度也讓他甘之如飴。

「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說喜歡我呢?」他喃喃自語,「我們一直這樣下去不是很好嗎?」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不必面對內心深處這種惶恐的感覺,我以為可以把它藏的很好,事實上我也做到了,理智甚至讓我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是兄弟,不是愛人。

是欣賞器重? 是惺惺相惜?

我為什麼就不敢面對真正的理由呢?

為什麼只有等你這樣躺在我面前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感會從躲藏的地方噴湧而出呢?

在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面臨這樣的場面。 我以為一切就這​​樣了,你是兄弟,是手足,我們終將擦肩而過,結婚,生子,這樣過一生,藏在心底的感情永遠不會發芽,甚至我自己都不會察覺。

選擇,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如果在你和我之間選擇生死,我會毫不猶豫地給你機會,如果是在我和嘉儀之間選擇,我同樣會把機會留給她… …但是……在你和嘉儀之間呢?

「小混蛋,你逞什麼英雄啊……」

把嘴巴貼近歐陽銳的耳朵,韓愷說話的聲音很小,「我忽然覺得我不配做一個員警,因為我竟然在想……你……如果……不那麼做的話……」

如果受傷躺在這裡的是嘉儀,自己也會難過,也會憤怒,但不會是這樣,這種整個世界都在搖搖欲墜,一切都灰暗了的感覺,這種最重要的東西即將毀滅的絕望,沉甸甸地壓住他的呼吸,讓他窒息。

韓愷願意付出一切來挽回,只要……

「如果……」他閉了閉眼,低聲地說,「如果你好好地醒過來,跟從前一樣能跑能跳,我就告訴你,我也喜歡你……是你希望的那種… …好嗎?」

他握起歐陽銳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摩挲著,試探地,動作極其輕柔地吻了一下小孩兒的手背。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情況就是這樣了。」石磊筆直地站在韓愷辦公桌前,面前是全組連夜趕出來的報告,韓愷正在一頁一頁地翻閱。

他今天離開醫院的時候歐陽銳還沒有甦醒,儘管心裡放不下,他還是回到警局,全體組員都在,連受輕傷的也沒有缺席,石磊作為行動代理指揮,早早寫好了總結,眼睛都熬得紅了。

「從整體來看,這是一次成功的行動,緝毒組完成了他們的抓捕計劃,除了有幾個疑犯被當場擊斃和炸死之外,沒有一人漏網,毒品也當場繳獲。」韓愷的手放在厚厚一疊報告上,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艱難,沒有辦法,他不能讓他的部下再背負更多的心理壓力,這是他自己應該承受的。

「你們做的很好,不要太擔心歐陽……」他的喉頭幾近痙攣,要費很大力氣才說得出話來,「那是個意外。別有太多負擔,該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像平時一樣。」

石磊望著他,想說什麼,又忍住,敬了個禮出去了。

韓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重新翻開行動報告,還沒翻到兩頁,電話響了起來,是方嘉儀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疲倦:「韓愷……」

「是我。」

「我知道這樣的話不該我說,伹我還是想對你道歉,對不起。」方嘉儀一向冷靜的聲調有些細微的顫抖,「歐陽警官的事……我很遺憾。」

「嘉儀,我現在只想知道一點,行動從頭到尾,我們的通訊到底有沒有被干擾,或者監聽?」

方嘉儀沉默了幾秒鐘:「你在指責我?」

「沒有,但我相信歐陽。」

「哪怕是沒有證據的所謂直覺?」

「是的。」韓愷平靜地說。

方嘉儀苦笑了一下:「韓愷,你真不像是你了,我知道,歐陽警官是你最優秀的部下,而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這點我不會否認,是我欠他的。」

不,不是你,欠他的人,是我……

而且是連補償機會都不知道有沒有的欠債……

「但是對於這次行動計劃,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如果需要我檢討的話,那就是我有些急進,沒有在絕對掌控場面的情況下收網,這也是受當時的緊迫條件製約的,你也是組長,我相信你能理解我。」方嘉儀稍微提高了聲調,「換句話說,假如歐陽警官沒有推開我,今天躺在醫院裡的人是我,我也絕不後悔。」

這世界上有如果嗎……我只知道,現在躺在醫院裡的是歐陽,不是你。

韓愷被自己內心深處翻上來的黑暗想法給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嘉儀,你們的結案報告請給我送一份,我對歐陽提出的通訊問題要做進一步的核實。」

方嘉儀也恢復了冷靜:「應該的,我會盡快。對了,你什麼時候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看歐陽好嗎?」

「再說吧。」韓愷含糊地答應了一聲,把電話掛掉。 他實在不能想像,自己要用什麼表情去面對歐陽銳,又如果自己和方嘉儀一起出現的話,會不會更加刺激到小孩兒。

魏鵬宇沒有敲門就直接衝了進來:「組長,醫院來電話,歐陽醒了!」

韓愷精神一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們留守,我去醫院!」

「那個……組長!」童曉恬遠遠地喊,「已經通知歐陽的家人了,說今天能到,你不等他們一起去嗎?」

韓愷早已經跑遠了。

隔著玻璃窗看裡面,歐陽銳平躺在床上,垂著睫毛,臉色很平靜,有些迷惑地微微皺起眉頭,很配合地看著護士在測量他的各項生命體微,嘴角還是和平時一樣翹翹的,彷彿下一秒就會露出陽光一般燦爛的笑。

韓愷站在外面,始終沒有勇氣跨進病房。 剛才醫生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擊打著他的心:「腰椎運動神經元損傷已經確定了,感覺神經沒有明顯損害,現在病人雙下肢運動障礙,就是俗話說的癱瘓,痊癒是根本不可能的,萬分之一的康復率,也許將來他還可以用自己的腿走路,不過……」

「醫生,有沒有比較好的辦法?」韓愷出奇地冷靜,沒有大喊大叫,雖然他的心裡已經憋得恨不能開槍把那個安炸彈的罪犯打成馬蜂窩,但理智在最後一絲底線上控制了他,讓他還能平靜地站在這裡,跟醫生正常地談話。

「目前的醫學水平,沒有什麼更好的治療方法,加強營養,定期復健,也就是這樣,希望可以出現奇蹟吧。」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要站在這裡? 無能為力地看著歐陽銳?

「醫生,他還年輕……」韓愷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本能地拒絕著這個結果。

「疾病是不會因為年紀而有所差別的。現在我們和病人一樣,都必須首先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再去戰勝它。」醫生拍拍他的肩膀,「現在的他需要家人的關心,還有,最好請心理小組干預一下,我見過很多病人不能接受自己的病情,情緒很波動,暴怒吵鬧,甚至……出現抑鬱,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忽然就癱瘓在床上不能動,而且他還這麼年輕……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心,他根本堅持不下來復健的過程,我希望你們作為病人的親友,能給予他最大程度的支持。」

我會的,我會以全部身心去愛他,支持他,幫助他,但是……他會接受嗎?

韓愷站在門口的時間實在太長,護士小姐進來出去都看了他好幾次,終於,歐陽銳察覺到了,側過臉,對著門的方向沙啞地問:「誰在那?魏魏?石頭?曉恬?」

「我。」聽到小孩兒嘴裡吐出的竟然是別人的名字,韓愷有些不悅,走進了病房。

「頭兒啊……」歐陽銳露出一絲微笑,「你不會是來罵我的吧,趁大家都不在?」

「我為什麼要罵你?」韓愷走近床邊,心疼地看著​​他蒼白的臉,「疼嗎?」

「罵我給特動組丟臉了唄,就一個炸彈也沒搞定,還連累了緝毒組,對了,方組長沒事吧?」

韓愷沉默地看著他,小孩兒還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經不能動了吧,所以還是這副沒心沒肝的笑臉,他一定以為就和平時受點小傷一樣,這次頂多是嚴重一點,沖自己撒撒嬌,休養個幾天就能爬起來活蹦亂跳……

他知道了,又會怎麼樣呢? 還能這麼笑嗎? 自己又能為那時的他做些什麼呢?

「耶?頭兒,不會吧,幹嘛這麼嚴肅,難道我還犯什麼錯了?」歐陽銳費力地仰起頭看著他,「那也得等我出了院才寫檢討啊,你說多少字?」

「歐陽……」韓愷用力地咳嗽了一聲,勉強自己笑了笑,「你好好養傷,沒事的,一切都有我。」

我會慢慢地告訴你,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最艱難的時候我們一起度過,只有這樣,你才會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吧? 既然我一時糊塗,在正確的時間竟然說了錯誤的話,那麼,就用未來的一生補償你,這樣,可以嗎?

歐陽銳睜大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許久之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頭兒你怎麼了?我不就是後半生要坐在輪椅上過了嗎,你幹嘛一副我快翹了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給我蓋棺論定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說什麼!?」韓愷驚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歐陽銳剛才說的是什​​麼?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

「腰椎骨折,導致下肢癱瘓啊。」歐陽銳無所謂地說著,就好像在說別人的病情,「我是病人有知情權,一早上醫生給我檢查的時候,我就問過了,我沒有當員警之前,也想過當醫生,在醫學院旁聽過幾堂課,這些醫學名詞對我來說不用解釋。」

「不是,歐陽,你聽我說……」韓愷第一次感到狼狽,他低下頭,不敢正視歐陽銳的眼睛。

「神經元細胞目前醫學還無法修復,如果癒後良好的話,有萬分之一的複健可能,但最多也只是拄著拐杖走上幾步,再也不能從事劇烈運動,啊,就是說連跑步都不可以了。」歐陽銳神態自若地說著,被單下握住的拳頭越來越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絲毫沒感到疼痛,相反的,臉上的笑容卻加深了幾分,「看,頭兒,我很認真地聽了醫生的介紹,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

韓愷在床邊坐了下來,低沉地說:「關於昨天的行動,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頭兒,你用人也太狠了吧,我才醒過來,你就逼著我交行動報告啊?」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那是什麼?」歐陽銳咧咧嘴,「不管是什麼,等我恢復兩天好不好?現在麻醉的效果剛過去,影響我思考。」

韓愷看著他略微乾裂的嘴唇,從旁邊的櫃子上拿過水杯,小心地用棉籤蘸了蘸,想要塗上去暫且讓他好過一點,卻被歐陽銳一偏頭躲開:「護士說了,再過一個小時才能喝水。」

「你別喝進去就好,潤潤嘴唇吧。」韓愷溫和地勸說。

歐陽銳卻不領情,抿嘴一笑:「不說話就行了,頭兒你回去忙吧,跟大家說我沒事。」說著,把頭側向一邊,閉上了眼睛,這麼明顯的拒絕讓韓愷準備好的一切說辭都無濟於事,只有伸手過去輕輕為他拉好被角,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

直到確信他離開,歐陽銳才睜開眼睛。 怔怔地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藍天,白雲,遠處傳來清脆的鳥兒的鳴叫,和任何一個早晨看見的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他呢? 他和昨天這個時候的自己呢! ?

整個下半身都毫無反應,木頭一樣地連接在身上,即使腦子用力得像要爆炸,卻連一個腳趾頭都無法移動……歐陽銳黑眸裡一片茫然與絕望,他鬆開一直緊握的雙拳,掌心細細的血流已經蜿蜒流到手腕處。 彷彿著了魔一般,他死死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管,手指壓了上去,感覺到指尖下勃勃的動脈跳動……

「小銳!?」一個聲音突如其來地響起,歐陽銳急忙把手縮回被子裡,扭頭一看,驚訝地叫:「二哥!?」

第六章

韓愷回到警局的時候,方嘉儀已經把那邊的結案報告傳了一部分過來,他和組員研究了整整一天。 也不得不承認,除了歐陽銳那次直覺的不妥之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炸彈的鑑證結果出來了嗎?」他揉著眉心問。

「鑑證處正在還原現場,我已經派人在那邊守著了,一有結果就立刻傳回來。」魏鵬宇回答,「組長你是懷疑……」

「嗯,看是不是有另外的勢力插入,或者是巧合碰上的恐怖活動。」韓愷把捲宗合上,「已經很晚了,大家回家休息吧,我去醫院看看歐陽,有什麼事就通知我。」

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還是童曉恬忍不住說了出來:「組長,醫院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

「啊。」韓愷心不在焉地說,「我是去陪護,怕他晚上不方便。」

大家臉上的神色更加古怪了,但是被石磊一個眼色給制止住,然後四散離開,還聽到有人在小聲嘀咕:「組長轉性了?他對誰也沒這麼好過。」「閉嘴! 」

韓愷當然是不在乎組員的議論紛紛的,拿了車鑰匙和筆記本就匆匆走向停車場,心裡只想著早一點趕到醫院好多陪歐陽銳一會。

出示了特別證件之後,他進了病區,歐陽銳的房間裡還亮著燈,他在門口停下,振作了一下精神,甚至還用手揉了揉臉讓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麼憂慮,恢復到平時的狀態,才伸手推開了門:「歐陽?」

房間裡的兩個人一起轉頭看著他,躺在床上的是歐陽銳沒錯,那個坐在床邊,看起來和他很像只是斯文清秀了幾分的男人是……

「小銳,這位是?」斯文男子放下手裡削了一半的蘋果問。

歐陽銳臉上神色不定,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露出了一個微笑:「啊,哈哈,這是我的上司,特別行動組的組長,韓愷韓總督察,組長,這是我二哥。」

「你好,我叫歐陽聰。」斯文男子手忙腳亂放下蘋果和刀,向韓愷伸出手來,韓愷被歐陽銳客套的語氣弄得有些愣住了,機械地和歐陽聰寒暄了一句『幸會』 ,探究的眼神盯著小孩兒,關心地問:「吃飯了嗎?還有哪裡不舒服?」

「吃了吃了,頭兒,你幹嘛把我當成三歲小孩。」歐陽銳愉快地笑著說,「護士剛給我拿了藥來,晚上吃了藥再睡就沒什麼感覺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韓愷手裡的筆記本電腦:「這麼晚還過來,是有什麼情況需要和我核實一下嗎?那,二哥,我們談公事,你迴避一下好不好?」

「不是。」韓愷在床的另一邊坐下,想伸手去摸摸小孩兒的頭,還是忍住了,「我來醫院陪夜,順便帶點工作來做,放心,我盡量輕,不會吵到你的。」

歐陽銳的臉僵住了,半天才強笑著說:「頭兒,你開玩笑的吧?我何德何能,讓你陪夜?要是大家誰受傷了你都來醫院陪夜,那你三頭六臂都做不到。」

「我回家也放心不下,還不如過來。」韓愷如實地說,歐陽銳的臉忽然白了幾分,連笑容都有些掛不住,勉強地說:「不用了,有我二哥陪著我呢。組長你還是回去休息吧,組裡那麼多事要忙。」

「是啊。」歐陽聰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用麻煩韓總督察了,晚上我會照顧小銳的。」

「歐陽先生是從機場直接來醫院的吧,行李都沒放下,這樣太辛苦了,還是我來陪夜吧。」韓愷的聲音裡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堅持,「歐陽,讓你哥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來醫院陪你。」

歐陽銳還想堅持,歐陽聰卻聰明地選擇了聽從,他幾下就削好了蘋果遞到弟弟手裡,轉身從角落裡拎起行李袋:「那好吧,我去附近找個酒店住下,嗯,也是該洗個澡換身衣服,不然明天爸媽來了又會說我不愛乾淨,那麼,韓總督察,小銳就拜託你了,多謝。」

「哥!」歐陽銳著急地喊,看歐陽聰聳聳肩無奈地笑著走出病房,抓起手裡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大口,洩憤地咀嚼著。

「別吃得到處都是。」韓愷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因為平躺著嚼蘋果而流下來的果汁,把椅子拉得離床近了一點,打開電腦,「很無聊吧?明天讓魏鵬宇給你送遊戲機過來,現在跟我聊聊天?」

歐陽銳把手臂枕到頭下面,慢慢鎮定下來,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笑:「聊什麼?頭兒你親自出馬給我做心理干預了?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韓愷的目光離開了電腦螢幕,認真地看著歐陽銳的側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亮,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毫不掩飾,更多的複雜情感沉澱在裡面,讓他無法看清,卻更加心疼。

「歐陽,我知道,你這關很難過去,所以我想陪著你,無論你有什麼困難,我們都一起面對,你不是一個人,知道嗎?」

不以為然地翹起嘴角笑了笑,歐陽銳硬梆梆地回答:「我當然不是一個人,我有父母,有哥哥……我二哥還穿著實驗室的工作服就上了飛機,第一時間來看我,明天我爸爸媽媽也會來,醫生也說了,病患的心理問題在家人的幫助下才能最大程度地解決。我想,這種事不用你操心。」

韓愷凝視著他,眼中的深情讓歐陽銳彆扭地移開視線,倔強地就是不看他。

良久,韓愷才嘆了一口氣,放低聲音說:「小銳,別這樣,你從來都沒在我面前遮掩過什麼,我希望這次也不例外。」

「別叫我小銳!那是我家人才這麼叫的!」歐陽銳猛地豎起了全身的刺,「頭兒你到底要幹嘛?你非要逼著我承認我現在很痛苦,很難過,是不是?我還真就奇怪了,是,我是受了傷,是很嚴重,那又怎麼了?我就非得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才符合你的想像力?你還非要留下來陪夜,難道你擔心我會自殺嗎!?我歐陽銳在你眼裡就是這麼一個懦夫?膽小鬼?」

韓愷靜靜地聽他吼完,才開口說:「沒有,我只希望留下來照顧你。」

歐陽銳不自然地一笑:「我不需要人照顧。」

「好,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留在這裡,陪你。」韓愷伸手拿過他手裡的蘋果核,順便用毛巾替他擦著手,「不然我不放心,理由,你知道。」

歐陽銳一下子沉默了,他仰面看著天花板,神色複雜地咬緊下唇,病房裡只聽見韓愷電腦輕微的嗡嗡聲和他偶爾敲打鍵盤的聲音,有時他會抬起頭看歐陽銳一眼,看他沒有什麼異樣才繼續低頭工作。

十點鐘,護士小姐進來提醒歐陽銳服藥和休息,韓愷倒了杯水,扶著歐陽銳半坐了起來吃了藥,剛要熄燈,歐陽銳突然語氣生硬地說:「你坐在我旁邊,我睡不著。」

「那我坐到角落裡去,不會打擾你的。」

「那也不行!房間裡有人,我就睡不著。」歐陽銳近乎急躁地說,「你還是回去吧。」

韓愷笑了笑,順手給他掖好被角:「行,我到走廊上去。」黑亮的眼睛幾乎是兇惡地瞪了他一眼,歐陽銳憋了一口氣說:「那你還是待這裡吧,我不想特動組的臉都給組長丟光了。」

韓愷後半夜在椅子上瞇了一會兒,早上又趕回警局,把手頭的事情處理了一些之後,組員們紛紛要求趁中午休息時間去醫院探視歐陽銳,他批准了,還叮囑魏鵬宇帶上游戲機。

一行人浩浩蕩盪來到醫院病房,隔著窗戶看見房間裡除了歐陽聰之外,又多了一對中年男女,門開著,聽見歐陽聰正好言勸著:「爸,別生氣了,大哥一定是工作忙,脫不開身……」

「他忙?不就是一個旅遊雜誌外派記者嗎?有什麼可忙的?」歐陽爸爸的聲音雖然不高,但聽的人大氣都不敢出,「我連離子迴旋耦合機都關了來看小銳,他比總統還忙?」

「也可能是到了比較偏僻的地方,一時回不來吧。」歐陽聰為難地解釋著,一眼看到了門口的韓愷,如遇大赦地急忙轉移話題:「爸,媽,這就是小銳的上司韓總督察。」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叫韓愷。」

歐陽爸爸和歐陽聰的氣質非常接近,他的臉色緩和下來,握過手之後說:「大家有心,還來看小銳,韓警官,麻煩你們了。」

「哪裡。伯父,這次……」

「爸,你們剛下飛機,一定很累了,去酒店休息吧。」躺在床上的歐陽銳打斷了韓愷的話,「我同事要應付突發情況,來看我一次不容易,讓我們好好說會話。」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歐陽媽媽移步走到床邊,疼愛地摸了摸兒子的頭髮,輕聲說:「小銳,媽媽的實驗正在要緊的時候,這次恐怕待不了多長時間,我已經訂好了明天早上的返程票。你安心養病,要是有需要去美國做康復治療的話,就給我打電話,我來安排。」

「嗯。」歐陽銳乖乖地點頭,「我知道。」

「晚上我會再來一次,先走了,乖。」

歐陽媽媽離開的時候,歐陽爸爸雙眼望天,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在忙她那『能推動人類發展』的寶貝試驗了,哼!」

「爸,你別這麼說媽。」躺在床上的歐陽銳抗議。 「哥,你送爸去酒店吧,魏魏~~~幫我把床搖起來,不然我躺在這裡,你們圍著我向下看,一臉沉痛,就差給我蓋國旗了。」

「呸呸呸,說什麼哪,大吉大利。」魏鵬宇誇張地叫,跨過來搖動手柄把床搖起來一點讓歐陽銳半躺半坐,歐陽聰笑笑,對大家打了個招呼就和父親出去了,只剩下一屋子的熱鬧。

臨來之前,石磊嚴肅警告過每一個人,所以現在大家臉上都帶著笑,絕口不提歐陽銳的病情,盡量挑輕鬆的話題來談,一時間歡聲笑語,氣氛融洽,韓愷反而沒有上前,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歐陽銳。

這才幾天,小孩兒就明顯瘦了,笑容依舊燦爛,但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裡面帶有幾分刻意的痕跡,他開朗地向大家笑著,嘴巴還是那麼厲害,若無其事地說這說那,一點都沒有露出傷感的情緒。

越是這樣,韓愷就越能觸摸到他笑容下的痛,深可刻骨。

「歐陽,你媽媽氣質老好的!」童曉恬把帶來的果籃打開,給他剝著香蕉,沒話找話地說,「哎呀你哥哥也是個帥哥,我最喜歡斯文型的了。」

「餵,你昨天還說你喜歡運動系的?」魏鵬宇大聲嚷嚷。

「哼,我見異思遷不行啊?」童曉恬用手肘狠狠向後搗去,「我覺得還是溫柔的男人最好了。」

「那你加油吧,我二哥很溫柔的。」歐陽銳接過香蕉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彎彎,「而且又聰明,二十四歲就拿到博士學位,啊,這還是在兩個碩士兩個學士的基礎上。」

「哇塞!那腦子怎麼長的?我就說,歐陽你腦子不是一般的好,原來是遺傳啊!那叔叔阿姨是做什麼工作的?」

歐陽銳皺起眉頭:「我媽媽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我爸爸在歐洲原子能中心,他們研究的東西我也不懂。哎,你問這個乾嘛,我檔案上不是都寫了嗎?」

「我們又不是組長,哪能看到你檔案啊,是吧組長?」

韓愷抬頭『嗯』了一聲,正好和歐陽銳的視線對上,後者飛快地把眼睛移開,繼續笑著說:「我還有一個哥哥,是做旅遊記者的,不過這次他工作忙,不會來看我了。其實我爸爸媽媽工作也很忙,以前我經常兩三年都見不到他們一面,這次真難得,居然兩個人一起出現了。」

說著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嘿嘿笑著把香蕉一口吞掉:「算是因禍得福吧。就是怪丟人的,本來想要耍帥來一次英雄救美,結果玩砸啦。」

韓愷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小混蛋……他怎麼能用這麼開心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著這樣的話?

大家又聊了半個多小時,上班時間到了,全都依依不捨地跟歐陽銳告別,走出病房,韓愷落在最後,默默走到床邊,拿過一個墊子要放在歐陽銳背後讓他坐得更舒適卻被他擺手拒絕了:「不用,我累了,等下要睡一會兒。」

「好。」韓愷點點頭,又問,「晚上你想吃什麼?我帶給你。」

歐陽銳不假思索地回絕:「醫院有配餐。」

話說出口了他才感到有些太生硬,補了一句:「所以不用麻煩你了,頭兒,呃……我是說,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韓愷低頭苦笑了一下:「現在知道對我說謝謝了?」

「哈,什麼話,我可是懂禮貌的好孩子。」歐陽銳始終掛著笑容。 「以前難道我沒對你說過謝謝嗎?」

韓愷嘆口氣,直起身子:「你說過,但不是這樣。」

歐陽銳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握著遊戲機的雙手,笑著說:「有什麼不一樣,頭兒你說話太深奧了,我不懂。」

「我晚上過來。」

「不用!」歐陽銳這次回絕得更加激烈,「你沒必要這樣!頭兒,你還說我有心理負擔,我覺得你的心理負擔比我還重!你這樣能證明什麼?證明我的受傷和你有關?太荒謬了,這就是個意外!任何人都不必負什麼責,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把我的受傷和任何人的責任聯繫起來!」

他抿緊嘴唇,半天才淡淡地說:「對不起,你走吧,我的情緒是有些激動,好吧,明天我接受心理小組的干預。」

「歐陽……」韓愷俯下身來,似乎要擁抱他一般,雙臂撐在他身體的周圍,臉靠得很近。 歐陽銳盯著他逼近的寬厚胸膛,下意識地向後躲避,但是躲避不開的是韓愷身上好聞的男性氣息,淡淡的,溫暖的,包圍了他,讓他心裡被拼命掩飾的地方開始崩潰,一塊塊的碎片緩慢地脫落下來,露出裡面鮮血淋漓的部分。

不要這樣……他絕望地想,不要再靠近了,韓愷……否則我就會真不行了……會把一切醜惡的,黑暗的想法都暴露在你面前……

「小銳。」以前從來沒聽過的溫柔語氣在耳邊響起,「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責任。」

必須要死死咬緊牙關才能抑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歐陽銳強迫自己發出正常的聲音:「我從來不知道,組長你還兼任警局因公致傷撫卹部的官員。」

他的目光越過韓愷的肩頭看著窗外的藍天,正午的陽光熱烈地灑遍大地,讓人都睜不開眼,為什麼人的耳朵沒有這樣的功能呢? 當你不想听的時候,為什麼聲音還是固執地要往腦子裡鑽呢?

「小銳,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在一個月前聽到這句話,歐陽銳說不定會幸福得飛上天,但此時此地,再聽到這句話,他只覺得諷刺得可笑,除了麻木癱瘓的下半身之外都在顫抖著,恨不能跳起來狠狠揍韓愷一拳。

當然,他跳不起來,所以只能自嘲地笑了:「頭兒你這算什麼?大恩不言謝,以身相許?那也應該是方組長來對我表白啊,怎麼會是你呢?難道你想妻債夫還?」

「小銳……那天我說的並不是……」

「夠了!」歐陽銳暴怒地喝斷了他的話,

「我一個字也不想听,韓總督察,請你出去!」

雖然知道歐陽銳肯定不會這麼輕易相信自己,但韓愷也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激烈,無奈之下他只好說了句:「好好休息。」然後離開。

等他一走,歐陽銳立刻放鬆了全身,剛才幾分鐘的對峙耗盡了他大半精力,疲憊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這種心身俱疲的感覺比從前運動一整天還要累……他幾乎想乾脆昏過去算了。

「真沒出息!」他狠狠地罵自己,「他糊塗你也跟著糊塗?!」

剛才韓愷接近的時候,有那麼一秒鐘,他還真的有靠近那個溫暖的懷抱,狠狠地哭一場的衝動,

卸下所有不得不戴上的偽裝,把自己這幾天的徬徨無措盡情地發洩出來。

當然,韓愷是不會推開他的,但是,自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這麼做了嗎?

利用這次自己受傷的機會,卑鄙的糾纏住他,讓他的視線始終停留自己身上,哪怕是一年,一個月,一天……都好?

然後看到他隱隱厭煩的臉,忍耐地面對自己,終於到忍無可忍,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歐陽銳,這就是你要的嗎?

歐陽爸爸也只比妻子多待了一天半,午夜的飛機又趕了回去,韓愷對此不是不詫異的,他是孤兒,從小沒有嚐過家庭的滋味,但是想像中的卻不應該是這樣奇怪的父母,親生兒子受重傷,他們加起來陪在身邊的時間都不到一百小時,這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

「哦,我們都習慣了。」歐陽聰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向他解釋,「我們家是跟別家不太一樣,我父母一起生活的時間很少,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們都是被放養大的。哈哈,我大哥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就帶著我,我在慕尼黑讀書的時候就帶著小銳,然後我被聘到一個私人資助的實驗室,幸虧小銳早上了大學,總比跟著我到窮鄉僻壤的好。」

他有些為難地看著床頭櫃上紋絲沒動過的甜品盒:「韓先生,你看這……下次別買東西了,小銳吃不了這麼多。」

「這個東西他從前很喜歡吃的。」韓愷說了一句,眼睛看著正在狠命打遊戲機,裝作壓根沒聽見的歐陽銳。

「哎哎,您太客氣了。」歐陽聰有些困惑地說著,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被韓愷溫柔的目光給盯得受不了,歐陽銳一把按下暫停,露出陽光燦爛的笑臉:「是啊,我們組長對下屬很好的,就像家人一樣。二哥你一直在國外,不能理解國內這麼融洽的上下屬關係。」

「呃……我每次接你電子郵件都聽你說上司多好多好,已經能理解了。」歐陽聰無意的一句話讓韓愷的心裡又是一縮,沉默地看向歐陽銳,發現小孩兒的耳朵一下紅了,又一下白了,強作鎮定地說:「我比較有人緣,所有的上司都對我不錯,就像二哥你在大學裡所有的導師都喜歡你一樣。」

「你導師也很喜歡你啊……」

「二哥!」歐陽銳慌亂地打斷了他的話,「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出去透透氣。」

「那我去向護士借輪椅。」

「我去吧。」韓愷搶先走了出去,歐陽聰瞧瞧他,手摸在下巴上,擺出一副深沉的嘴臉問:「小銳,你老實告訴我,你和你的這位上司。到底是什麼關係?」

「上下級關係。」歐陽銳撿回游戲機,頭也不抬地說。

「是嗎?上下級關係他天天晚上堅持要過來陪你,每天給你帶『你很喜歡』的吃的,看著你的眼睛像在看鑽石……我是在國外待久了,不明白原來國內表現上下級之間的友愛方式是他整晚握著你的手,還握得那麼情意綿綿。」

「二哥!」砰地一聲,黑色PSP在歐陽聰身後的牆上開了花,歐陽銳滿臉通紅地叫著,「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組長有女朋友的!馬上就要結婚了!」

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化身噴火暴龍的弟弟,歐陽聰吞了吞口水,蹲下身來撿著PSP的零件:「我就是隨便開個玩笑,你這么生氣乾什麼……」

「這種玩笑是隨便開的嗎?!要是給方組長聽到了她會誤會成什麼樣子?」歐陽銳臉色發白地嚷,「我們是朋友,是生死過命的兄弟,絕不是你想的那種開系!以後一個字都不許說!」

「好好好,我知道了。」歐陽聰好脾氣地安慰弟弟,「是我太開放……不,是我太狹隘,把你們純潔美好的同事關係給扭曲了,我以後絕對不再說。」

他三下兩下把PSP又拼裝起來,重新遞給歐陽銳:「沒存檔吧,又要從頭打了。」

歐陽銳低著頭,囁嚅了一句:「二哥,對不起。」

「行了,一家人說什麼對不起。」歐陽聰笑著摸摸弟弟的頭。

「但是,這種玩笑以後絕對不能開!」歐陽銳抬頭看著他,眼神出乎意料地堅定,「我不想因為我這次受傷,給大家帶來什麼不好的影響,畢竟這只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責任,組長對我格外關心,我已經承受不了,如果再引起別的風波,我就真的……」

他忽然閉了嘴,歐陽聰轉身看去,韓愷推著輪椅站在門口,他急忙迎上去接過來推到床邊,歐陽銳現在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他拉住天花板垂下的拉手,雙臂一用力,挪動身體向床邊移動了過去,韓愷搶步過來一把扶住他,穩穩地抱起來放在輪椅上,一邊幫他在踏板上擺好雙腿一邊說:「這麼著急幹什麼,等我幫你嘛。」

「醫生也建議我早一點適應。」歐陽銳輕聲地笑了,「頭兒,你又不能抱我一輩子。」

韓愷蹲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很想問『如果我可以抱你一輩子,你願意嗎? 』,歐陽銳卻避開了他的視線,半撒嬌地對歐陽聰說:「二哥,我想去露台曬曬太陽。」

「不行!」韓愷的心頭一跳,大聲地叫了出來,看見兩兄弟都驚訝地看著他,才緩和了語氣解釋說,「今天風大……就在花園裡走走吧。」

「啊,也好啊。」歐陽聰點點頭,歐陽銳低下頭,唇邊掛著微笑,慢慢的,笑容擴大,終至大笑出聲:「哈哈哈,頭兒你想哪裡去了?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想不開跳樓吧?」

他一手擦著笑出來的淚花,一手捶著輪椅扶手:「太好笑了……怎麼會這麼好笑……哈哈哈。」

歐陽聰陪著乾笑了兩聲,顯然不能理解有什麼幽默。 韓愷等歐陽銳笑夠了,走過去握住輪椅的推手,輕聲說:「我不是懷疑你的堅強,但是,今天確實風大。」

「堅強嘛……」歐陽銳點著頭,「是啊,我身為維護治安的警察,怎麼能夠不堅強呢。」

我必須離開你……必須放開你……

他的歐陽有自己的堅持,小孩兒竭盡全力想保有的最後的尊嚴,在他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前,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接受他的照顧,這一點他明白,所以他不會勉強歐陽銳,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多一點時間陪在他身邊。

「歐陽先生你的工作不要緊嗎?」他也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過歐陽聰,後者很實在地笑,連連點頭:「我在一家私人實驗室做研究,跟出資人關係很好,待長一點時間也沒關係,反正有些事我可以遠程操控助手來做。」

他想了想,又說:「怎麼也得把小銳安頓好了再走吧,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倒是想送他去媽媽那邊,但是他又不肯。」

「我不會放他一個人的。」韓愷鄭重地說,像在做一個承諾。

「啊,韓先生,我們一家都很感謝你對小銳的關照,真的不能再麻煩你這麼多,小銳從小獨立,他也不會無限制地接受別人的好意的。」歐陽聰很認真地說,「這幾天警方的心理干預小組一直在開導他,但是,你也知道,過多的保護對他的康復其實沒有好處,他現在需要的是放開手,讓他自己走剩下的路,我們誰都不可能跟著他一輩子。」

我嗎……我可以的,如果在那個夜晚,我回答的不一樣,現在就不會是這個僵局。

韓愷沉默地想著。

但是時光無法倒流,他說出口的話,已經不能挽回。

歐陽銳住院的這段時間,特別行動組和緝毒組都不算清閒,他和方嘉儀因為公事的關係見過幾面,每次都是匆匆說幾句話就離開了,韓愷晚上的時間還要趕去醫院,兩人根本沒有什麼交集。

有一天兩人從高層辦公室出來,搭電梯的時候,方嘉儀忽然問了一句:「韓愷,這個週末有空嗎?」

「唔?我給組里安排了一次反劫持訓練。」韓愷專心地翻閱著剛拿到的文件,頭都不抬地問。

方嘉儀輕輕地嘆了口氣:「是啊,大家最近都很忙。我媽媽一直惦記著你,問你什麼時候有空來家裡坐坐。」

韓愷抬起頭,看著她,沉吟了幾秒鐘才說:「嘉儀,上次我很抱歉失約。」

歐陽銳上次是故意打斷自己和嘉儀的約會,韓愷早想明白了,但這也許就是天意吧? 讓他更清楚自己的感情。

少年時代朦朧的情竇初開,在方家門口久久徘徊就為了等方嘉儀出現的期待,尾隨她上學的小心翼翼,看著她白裙飄飄笑顏如花的甜蜜悸動,都已經過去了。

十幾年的歲月,一劃而過。

現在的她是精明幹練的緝毒組組長,高級督察,就職三月不到連破大案,就職業而言,無可挑剔。

她是一個優秀的警察,一個可以信賴的同伴。 果斷,冷靜,行事不拖泥帶水,在某種程度上,和韓愷如出一轍,就像在照鏡子。

韓愷忽然很想笑,他曾經言之鑿鑿地對歐陽銳說他對小孩兒的感情是欣賞,是器重,是兄弟義氣,可是現在看起來,怎麼都像他對方嘉儀的感覺才是『兄弟』。

而他真正喜歡的那個人……是歐陽銳。

小孩兒叼著零食早就悄悄地潛入了他的心裡,左看右看,然後靜靜地找個角落蹲了下來,安心地等著,他藏得太隱蔽了,韓愷一直都沒發覺,等知道的時候,小孩兒已經帶著一切家當安營扎寨,一輩子不准備離開。

他現在想做的,就是在現實中也把歐陽銳給留在身邊,讓他一輩子不離開。

韓愷的沉默已經給了方嘉儀最好的回答,她灑脫地一笑,轉了話題:「最近市面上毒品供應鏈斷掉,大魚紛紛出水,我想境外的毒販肯定還會艇而走險,我們又有的忙了,如果有什麼情況,及時聯絡吧。」

「好。」韓愷為她按下電梯,微笑著回答。

第七章

夏天就在紛亂忙碌之中靜悄悄地過去了,韓愷這天給自己放了兩個小時的假,提前來到醫院,歐陽銳還沒開始復健,下午的時候他總是會到花園裡坐一會兒,看看風景什麼的,這個時候歐陽聰通常都不會陪在他身邊而去忙別的事。

金色的陽光透過依然嫩綠的樹葉斑駁地灑下來,歐陽銳坐在輪椅上,出神地看著遠處草地上一群孩子在笨拙地玩足球,原本蜜色健康的肌膚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病患生活變得過分白皙,俊秀的五官隱隱透出一絲寂寞,嘴角微微上彎,卻依舊是不認輸的倔強。

「小銳。」韓愷遠遠地舉手招呼,「我今天給你帶了惠盛齋的月餅。」

歐陽銳收回目光,還是堅持地搖頭:「頭兒,別這麼叫我,聽起來真彆扭。」

「習慣了就不彆扭了。」韓愷滿不在乎地說,在他身邊花壇的石階上坐下,把手裡的盒子遞向他:「你喜歡的豆沙口味。」

「醫生說我要少吃甜食。」歐陽銳接都不接,露出一個頑皮的笑臉,「頭兒你以前不是老嫌我愛吃零食?現在我被醫生嚇得給戒掉​​了,高興吧? 」

「嗯,高興,你之前要也這麼聽話該多好。」

「哈哈,頭兒你真逗,你不是不喜歡太聽話的下屬嗎?覺得沒創造性。」

韓愷側頭看著他:「你對我而言,不是下屬。」

歐陽銳只稍微愣了一下就笑了:「是啊,現在我就是想當你的下屬也沒機會了,特別行動組可不會需要一個輪椅神探,大家每年的考核武裝越野都跑不過來呢,哪會需要一個路都不會走的。」

很想伸出手,像從前那樣,握住小孩兒後勁,重重搖晃,看他誇張地翻著白眼,一邊教訓小孩兒別再胡鬧,但是現在,韓愷卻始終回不到過去那麼輕鬆的心情,看著歐陽銳低頭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頸,竟有脆弱的感覺,始終不敢伸手去碰觸。

「我和局長談過了,你想轉文職的話,有好幾個位子可以留給你,去總局也可以。」韓愷一邊唾棄自己一邊還是用盡量平靜的語調說出殘酷的事實,「但我希望你留在北區。」

「哦。」歐陽銳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目光還是注視著遠處草地上戲耍的孩子們。

「你的意思呢?」韓愷追問了一句,看他不說話,又低聲地說,「留下吧?」

我想每天都見到你,離你更近……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歐陽銳聳聳肩,「我還沒決定,著急什麼啊,醫生說我至少需要一年的複健看看恢復效果,也許……也許……」

也許奇蹟會出現,我還能站起來,還能留在你身邊?

真是太天真了,歐陽銳,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目光低低沉落下去:就算是能站起來,他也根本回不到過去的水平,無論如何,特別行動組都不會再有自己的位置。

曾經想過,就這樣也挺好,他不會接受自己的感情,但自己永遠會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得力的部下,無論他什麼時候出現,身邊都會有自己的存在。

願意做他的筆,他的計算機,他的槍……被人叫做韓愷的影子也無所謂,放棄了更好的前途也無所謂。

但是現在,這個唯一的夢想也無情地破滅了。

既然是這樣,那麼留在北區警局,或者到總局,甚至是離開這裡,到美國去……又有什麼區別嗎?

「嗯,你慢慢想沒關係,機會總是越來越多的。」韓愷看著他忽然沈鬱的表情,心疼地伸出手,攬住他的肩膀,這本來是他們之間再隨便不過的肢體接觸,歐陽銳卻渾身震了一下,僵硬地把身體拗著轉向另一邊。

「小銳,你看著我。」韓愷聲音溫柔地說,「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援你的。同時我也希望你明白,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會等著你。」

歐陽銳不說話,倔強地別著頭,就是不看他,嘴唇緊抿,視線四下亂掃,終於他高叫了起來:「二哥!我在這裡!」說著還掙扎著伸出手臂揮舞。

韓愷立刻放開他,遠處歐陽聰滿頭大汗地走了過來,高興地笑著:「啊,韓先生也在。小銳。我已經辦好手續了,明天你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誠懇地對韓愷笑:「這一段時間太麻煩韓先生了,尤其晚上,哈哈,真讓我這個當哥哥的不好意思,比我還兄弟情深……」

「二哥。」歐陽銳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打斷他。

「呃?這個詞不是你教我的嗎,有什麼不對?」歐陽聰愕然地看向他,歐陽銳受不了地干脆把眼睛閉上,「我要回去了,該收拾一下東西。」

「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啦。明天早上醫生查過房之後就可以走了。」歐陽聰過去要推輪椅,早被韓愷搶先:「我來吧。」

從歐陽聰嘴裡聽到『兄弟情深』的時候他莫名地感到有些狼狽,可想而知是歐陽銳說的,小混蛋,你是想扣住這句話過一輩子,不管我怎麼解釋都不行了嗎?

他推著歐陽銳緩緩地穿過醫院的花園,面前的人坐得非常僵直,腰背挺拔,雙手迭放在膝蓋上,一動都不動。

「我明天大概不能過來陪你出院了。」韓愷低聲地跟他說,然後看見歐陽銳的肩膀瞬間就放鬆了,如釋重負地說:「好啊,頭兒你這麼忙,本來就不該來的!」

小混蛋,你就這麼想避開我嗎?

可惜,這一次,我不會放手了。

歐陽銳的單身公寓做了很大程度的改造,他轉動輪椅在房間裡試著溜了一圈,沒有任何不方便,歐陽聰一直跟著他,卻不伸手去幫忙,未了才問:「怎麼樣?還有哪裡不合適可以讓他們馬上改造,對了,我訂的那輛方便你用的車要花點時間,一個月之後才能到。」

「嗯。」歐陽銳乖乖地抬起頭看著哥哥,「哥,​​謝謝……」

「說什麼傻話。」歐陽聰彎下腰好和弟弟的臉平齊,「哥哥幫你還不是應該的,再說,好像韓先生更辛苦一點吧。我只是出了點錢而已。」

歐陽銳厭煩地閉上眼:「二哥!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好好,我不提,誰知道你們之間怎麼回事。」

「也沒有什麼事。」歐陽銳睜開眼,沒好氣地說,「就是我受傷是因為掩護了一位同事,那位同事是組長的未婚妻,所以他心存感激,就這樣!沒別的!」

「哦,那就怪不得了……還是不對啊,我怎麼從來沒看見過他帶著女朋友一起出現過?」

「有什麼奇怪的,大家都很忙,而且他也怕我心情不好遷怒於人吧!女朋友當然要用來疼的。」

歐陽聰聳聳肩:「沒錯,你現在就在遷怒於我嘛。」

「二哥!」

歐陽聰手疾眼快地接住一本弟弟扔過來的書:「不尊重知識是要遭天譴的我告訴你,哈!居然還是物理簡史,對了,你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轉動輪椅躲過哥哥關心的眼神,歐陽銳漠然地說:「沒什麼想法。」

「小銳。」歐陽聰的手放在弟弟肩膀上,「我不是逼著你做什麼選擇,只是想跟你談一下,以前我讀書的時候也很反感爸媽問我『有什麼打算』,覺得就這麼一直讀下去不就好了?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人,總是還得有目標的,不管你達得到還是達不到,起碼可以讓自己處在一個興奮的狀態,不至於渾渾噩噩的。」

歐陽銳反手握住哥哥的手,抬起頭看他,笑:「哥你還修過哲學?」

「是啊,我還修過神學呢。」歐陽聰煞有介事地說,「說認真的,你的導師,也就是我的大師兄,他至今對你三年前撇下論文不寫就跑路耿耿於懷呢,每次跟我通電郵都要談到。你當時不是學分拿完,實驗做好。就差一篇論文了嗎?為什麼到手的碩士學位都不拿?是實驗結果出了什麼偏差嗎?」

「不……」歐陽銳低下頭,他該怎麼告訴關心自己的二哥,自己當年是因為在本市大學交流學習的時候,聽了一堂韓愷主講的『市民與反恐』講座,就對那個精悍的男人一見鍾情,徹底地陷了進去,得知自己的條件已經可以申請加入警察部門之後義無反顧地放棄了學業,直接拎著行李進了警察訓練營。

當年的自己真是年少輕狂,肆無忌憚,這樣的隨性而行如果被韓愷知道了,他一定會覺得自己像個陰暗的偷窺狂,一路尾行著他而來吧? 說不定還會指責自己當警察動機不純……

但是當自己終於申請到調入特動組,在局長門口緊張地站了半個多小時,門拉開了,出來的是他,捏著的是自己的檔案袋,自己啪地一個標準敬禮… …

四目相對的時候,就覺得,什麼都是值得的了……

歐陽銳頭疼地皺起眉,但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好了,反正你現在需要鍛煉的是身體,不是腦子,你二哥我呢,假期還有一點時間,不如就幫你把畢業論文寫完,然後去求求我的大師兄,論文過關就算你順利畢業吧,未來的化學碩士。」歐陽聰嘆了口氣:「一個碩士學位前後花了四年,你可真不像歐陽家的人。」

「沒辦法,我笨嘛,老媽不是還常說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下好啦,我的優點又少了一個。」

歐陽聰抓住他的手緊了緊:「小銳,別怕,小敏和小慧都已經接到我發過去的病歷了,她們雖然不是學神經醫學的,但總認識這方面的朋友,會好起來的,只要你自己不放棄,嗯?」

「嗯!」歐陽銳抬頭看著哥哥,目光堅定。

歐陽銳出院之後過了一個星期,韓愷才再度踏入他的家門,之前他不是沒打過電話,但時機總是不巧,不是歐陽銳去做復健就是和歐陽聰一起出外購物,有一次他晚上七點鐘打電話過來,歐陽銳竟然說他困了,已經睡了。

明知道他在躲著自己,韓愷也無可奈何,小混蛋從前不依不饒纏著自己的時候沒覺得他煩,現在躲起自己來也是一樣的不屈不撓,難道他還不習慣自己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毅力嗎?

那就比比我們兩個誰更耐心吧,原來愛情也是一場戰爭。

他這次沒有打招呼,直接就來到了公寓門口,開門的是歐陽聰,看見他的時候,吃驚非小,結巴著說:「韓,韓先生,你怎麼來了?」

「今天正好有空,就過來看看歐陽。」韓愷把手上的保溫桶遞給他,「排骨湯,我燉的,還熱著。」

「啊呀真是太麻煩你了,你看這多不好意思……小銳,我拿碗盛給你喝吧。」歐陽聰一邊把韓愷讓進去一邊揚聲對客廳裡喊。

茶几挪開了,裝滿零食的小架子無影無踪,本來舒適的大沙發也沒了,空間變得更加開闊,歐陽銳坐在輪椅上,咬著筆,裝作專心地看膝上一迭外文資料,聞言才搖頭:「剛吃完早飯,我不餓。」

「一碗湯而已,占得了多大地方?」韓愷走到他身邊蹲下,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我熬了三個小時,你就給點面子,好不好?」

歐陽銳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些似乎在跳舞的化學符號,故作開朗地說:「組長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還相信這些沒根據的民間偏方,骨頭熬三個小時,什麼營養都沒了。我才不喝,跟水有什麼區別。」

「小銳。」歐陽聰在廚房裡聽到,探出頭來輕聲喝止他,「別仗著你在慕尼黑理工聽過幾堂營養學的課就亂說,現在不想喝我就放冰箱,等會熱了給你喝。」

韓愷笑了笑,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後壓低聲音,親暱地調侃:「我可沒受過高等教育,只是高中畢業,所以你講話下次淺顯一點,不然我聽不懂,多影響我們交流啊。」

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歐陽銳又把注意力轉到論文上:「對不起啊,頭兒,我忙著寫論文,沒辦法招待你,你請自便吧。」

想趕他走嗎,小混蛋? 韓愷微笑著拉過椅子來坐下,輕聲說:「我們這個星期,又處理了一樁鬧市區炸彈案。」

他沒有忽略歐陽銳眼中的渴望與興奮,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很快就黯淡下去。 韓愷把手放在歐陽銳的手臂上,安撫地拍拍:「零傷亡。」

「籲。」歐陽銳笑了,「魏魏一定很出風頭吧,拆炸彈本來是他的專項。」

韓愷笑了,斟字酌句地說:「鵬宇當然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是石磊和童曉恬卻做了一件挽救了我們整個小組的事,想不想知道?」

「啊,這麼精彩啊,我還是聽他們本人講吧,石頭雖然不愛說話,但是曉恬最會添油加醋了,搞不好她會弄個上下集。」

韓愷點點頭:「她用你給她改造過的儀器監測出有人在竊聽我們的通訊,確定了方位,然後被石磊抓住一個,已經開口了,他就是土狼的同夥之一,上次你受傷的那次行動,確實是他干擾了警方通訊,計算好時間,屏蔽掉幾句重要的指示,最後把你們引到那個炸彈附近,所以——」

歐陽銳抿著嘴唇,勉強地一笑:「是嗎?我也只是跟曉恬隨便說了幾句,沒想到還真有啊。」

「為什麼不告訴我?」韓愷盯著他的側面,好幾天不見,小孩兒又瘦了,真想念他從前嚼個什麼東西就會鼓啊鼓的小包子臉。

「我沒有直接證據,只是個猜想。」歐陽銳很從容地解釋,「告訴了你只會擾亂軍心,弄得大家如臨大敵的多不好。曉恬在通訊方面很有能力,告訴了你,反正你還得找她,結果不是一樣的嗎?」

韓愷慢慢直起了身體,吐出一口氣:「一樣……好吧,一樣……」

他低下頭,嘴巴幾乎湊到歐陽銳的耳邊,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你是怕我會去跟緝毒組追究責任?畢竟上次行動的總指揮是方組長,是她忽略了你的匯報,才會導致最後的結果。」

「頭兒你在說什麼,我不懂。」歐陽銳冷冰冰地說,「上次行動我們沒有配備相應的儀器,對於這種高階手段的干擾,就是停下來檢查也只會耽誤時機,最後說不定會把疑犯放跑,方組長作出的決定理所當然,你一點懷疑都不該有。」

說著他還狠狠地瞪了韓愷一眼:「有的時候並不是要大義滅親才能表現你的公正的。」

「我和方組長不是親。」韓愷溫和地指出,「我們是老朋友。」

「啊,你被她甩了?」歐陽銳在手指間轉動著筆,飛快地一圈,又一圈,「挺遺憾,頭兒,方組長和你挺相配的,真的,你那脾氣,該改一改了,幹嘛還在這裡坐著,趕快去約她出去喝個咖啡什麼的,說不定還能挽回。」

「我們從來都沒有開始過,至於那天在海邊我說的話,不是真的。」

「那多好,其實我那天在海邊說的話,也不是真的。」依舊不看他,手很穩定,小小一支筆在指尖轉得飛快,就是不掉下來。

韓愷讓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笑著向給他倒水的歐陽聰道謝,然後說:「今天天氣挺好,不出去散散心嗎?」

「哦,醫院現在做復健是一周三次,每次我也會帶他去中心花園走走,或者去圖書館什麼的,平時嘛就待在家裡了,韓先生你不知道,我這個弟弟最愛玩,以前在家裡都坐不住,家庭作業好多還是我替他寫,現在不趁早把論文趕出來,等他好了點,又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論文?」韓愷詫異地問了一句,「你大學不是畢業了嗎?」

「嗨,三年前他——」

「二哥,我要喝水!」歐陽銳咳嗽一聲,打斷他們的話。

歐陽聰答應了一聲,回身去拿冰水,韓愷轉頭看著歐陽銳,還是裝作在看資料,耳朵卻不知怎麼紅了,映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微微透明,上面的血脈都清晰可見,他真想像過去一樣,揪著小孩兒的耳朵直接惡狠狠地咆哮:「你又闖什麼禍了?」

「三年前怎麼了?」他溫和地間,「你二十歲,大學畢業,然後回國,想當員警,就報名申請參加訓練營,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歐陽銳在心裡排練了好幾次才掛起無辜的笑臉:「說出來怕你笑話我,我父母本來還希望我多讀一個學位,但是我自己不喜歡,覺得太難,就臨陣脫逃了,回國了我有些後悔,所以當警察也是為了鍛煉自己。因為警察是無路可退的,不容許我再逃避什麼,尤其是特別行動組,你不是常說,我們是保護市民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嗎? 」

我愛上你,也是無路可退……

同樣的,無路可進,這是一個死局,我踏入,我陷進去了,無論怎麼樣,終其一生,只能是用或明或暗的方式,和你糾纏不休。

「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韓愷雖然沒有接受他的回答,但也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倒讓歐陽聰大吃一驚,急忙說:「這個……這個,當然應該是我來招待客人。」

「哥,算了吧,就你那拌色拉的手藝,我被你養那麼大都是奇蹟了,我跟你說,現在社會男女平等,將來你娶不到老婆活該。」歐陽銳損了他幾句,笑著說,「我們組長跟你開玩笑呢,以前他就說過,除非是他老婆,否則才不會做飯給別人吃。」

「小混蛋,我餵飽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了?」韓愷很自然地伸手去刮他的鼻子,歐陽銳敏捷地向後一躲,他卻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坐在輪椅上,根本沒躲過去,眼睜睜地看著韓愷的手指刮過來。 卻在他鼻尖上方停下,縮了回去。

就這麼一個根本沒碰到他的動作,已經讓他眉心處有異樣的癢癢的酥麻感覺,彷彿是他的手指真的刮了上來,不輕不重的落在鼻子上,肌膚碰到的溫暖,手指微微的粗糙,還有那聲充滿了寵愛和無奈的『小混蛋』。

他使​​勁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臉:「不管怎麼說,頭兒你到我家來做客,沒有讓你做飯的道理,要么,我們出去吃,要么叫外賣吧。」

「歐陽。」韓愷微笑地看著他,「拒絕都變得這麼拐彎抹角,真不像你了,你不想我留下,就直說嘛。」

歐陽銳避開他的目光,雖然他知道那裡面沒有一絲的怒氣,只有跟從前一樣的縱容和笑意,和他現在承載不起的深情。

你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逼得我想維持原狀都做不到……你不是說我們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嗎? 我就只想做到這一點,而不是接受你施捨的感情啊!

「不說話啊?」韓愷煞有介事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讓歐陽銳的半身都處在自己的可控制範圍內,這個曖昧的姿勢再一次讓歐陽銳的耳朵紅了起來,他的下一句話更是讓小孩兒心跳加快,「不敢說?我臉皮很厚的,你不說,我就真留下來了?」

「頭兒,別開玩笑。」歐陽銳力撐著鎮定說,拼命向後靠,輪椅都被他的動作差點帶得失去了平衡向後一仰,幸虧韓愷用手撐住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這就走,記得喝湯,再見。」

韓愷走了之後的幾分鐘,歐陽銳一直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一團亂,歐陽聰看著他忽青忽白的臉,眨眨眼:「人都被你趕走了,那湯我是不是也倒進馬桶算了?」

「你敢!」歐陽銳咆哮。

第八章

九月的城市,已經開始進入秋天,夏天濃綠的樹蔭現在慢慢轉換成了金黃色,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地上堆積起薄薄的一層。

跟過去比起來,歐陽銳的日子過得平淡無波,每週三次復健,外出,剩下四天就安靜待在家裡寫畢業論文,到最後論文寄出去了,等待導師的批覆,他更無聊了,就順手幫歐陽聰處理一些實驗數據,但歐陽聰問他願意不願意跟他一起去私人實驗室工作的時候,他堅決地搖頭。

「或者去美國也可以?」歐陽聰不勉強他,只是嘆氣,「下個月我無論如何得回去一趟了,有幾個實驗必須我在場,小銳,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下。 」

歐陽銳報以開朗的笑:「沒事的,二哥,你看我十七歲就一個人生活,這麼多年了,也好好的。」

「那時候你入水能遊,出水能跳,比活蝦蹦得還歡,大家當然放心了。」歐陽聰替他一封一封地寫信去運動俱樂部取消預定和會員卡,不禁嘖嘖:「你過得還真充實,籃球,風帆,滑水,潛泳,野戰……每年在這些上面花錢不少吧?」

「開玩笑,我是俱樂部的王牌會員,有時候還要做演示的,他們給我錢才對呢。」

歐陽銳得意洋洋地說,眉宇間一點看不出來他對目前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憂慮。

只是歐陽聰知道。 他每夜都睡不好,噩夢始終纏繞著他,在夢裡他也許忘記了自己已經癱瘓的事實,歡樂得跑跑跳跳,又或許是麻木癱瘓的肢體在夢裡也始終困擾著他,讓他無法解脫,總之,每夜他都能聽見弟弟壓抑的呼吸聲,呻吟聲,驚醒之後大口大口的喘氣聲,每天早上總是看見他一身冷汗,連睡衣都濕透了。

這種狀態還要持續多久? 即使自己那邊的事已經催得火急火燎,但真的可以讓他一個人留下嗎?

帶著這樣的憂慮,他推著弟弟下樓,今天又是複健的日子,上午他打算先帶歐陽銳去一趟書店和超市,醫生給制定的複健計劃很嚴苛,很多病人都堅持不下來而要求緩行,但歐陽銳儘管每次都是滿頭大汗精疲力竭,卻從來沒有萌生退意。

大家都在等待奇蹟吧,雖然可能奇蹟永遠不會出現。

剛到停車場,就看見韓愷從自己的車裡下來,微笑著跟他們打招呼:「正好趕上,我還怕你們已經出門了呢。」

「組長你來幹嘛?」歐陽銳臉色微變,衝口而出地問,口氣很不好。

「好不容易等到一天休假,我來陪你去做復健。」韓愷很自然地說,「今天氣色不錯啊,先去哪裡?我開車送你們。」

「喔,這就不必了,我給小銳定的車剛送到,想讓他熟悉一下。」歐陽聰指指角落裡停靠的一輛銀灰色寶馬,「你看,我不能一直待下去,以後總要他自己開車出門的,韓先生,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幫他問問這種特殊駕照是要怎麼辦理的?」

「好啊。」

「不用,我自己打電話問交通科的師兄。」歐陽銳飛快地拒絕。

「行了,你交通科的師兄都被你飛車多年給嚇壞了,沒人擔保哪還敢給你發駕照。」韓愷看歐陽聰推著輪椅走到車邊,過去幫忙打開車門,剛要彎下腰抱住歐陽銳就被他推開,眉眼間滿滿的不悅和倔強:「我自己可以!」

「是啊,韓先生,讓他自己來吧。」

韓愷只好退後一步,看著小孩兒吃力地伸手抓住車裡的扶手,用雙臂的力氣把整個身體吊了起來,砰地一聲重重地挪到座椅上,喘了口氣,鬆開扶手,彎腰用手把兩條絲毫不能動彈的腿給搬進車廂裡放好,系上安全帶,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抬起頭,勝利地對歐陽聰比個V字:「怎麼樣?」

「唔,很好!」歐陽聰鼓勵地舉起大拇指,「等你考過駕照,這車就算我送你的禮物。」

「啊,你不如買個冰淇淋甜筒給我吧。」歐陽銳抱怨著。

「你當你還三歲喔?」歐陽聰坐上前面的駕駛座,看著面前為殘障人士特製的控制板,搓了搓手指,「韓先生,你開車跟著我們就好了,放心,我開得很慢。」

「我搭車去就好。」

歐陽銳看見韓愷拉開另一邊的車門要坐進來,渾身的毛都乍了,拍打著前座:「哥!我要坐前面!」

「嗯?」歐陽聰不明白地回頭,「挪來挪去的,你鍛煉啊?」

「不是……我想仔細看看你怎麼開車的。」歐陽銳聲音越說越低,看見了韓愷無奈的雙眼。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躲開我嗎? 小混蛋?

「好吧,你坐前面。」韓愷把裝到車後備箱的輪椅又給他拿了下來,耐心地展開推到車邊,等他再度費勁地從裡面用雙臂使力把自己給挪出來,然後自己還是忍不住蹲下幫他把腳放好位置。

小孩兒還穿著以前最常穿的輕便運動鞋,韓愷還記得有一次練習近身搏鬥,歐陽銳就是穿著這雙鞋一腳踹翻了自己,然後得意地哈哈大笑『耶耶! 我打敗你了! 』。

那迎面而來的一腳,狠,準,快,高高抬起。 腿的角度近乎跆拳道裡的下劈,充滿了力量,就像當時的歐陽銳一樣,漂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只是覺得這小混蛋還真敢下手,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穿著同樣的鞋,這麼靜靜地坐著,而能踢出那樣強悍有力一腳的雙腿變得一動都不能動。

「謝謝。」頭上傳來歐陽銳彆扭的道謝聲,似乎在催促他趕快放開自己,韓愷的心神回到了現實,抬頭笑著說:「我幫你係好鞋帶。」

變故,就發生在他低頭的一瞬間。

韓愷陡然心生警覺,一股凌冽的煞氣就在身邊不遠突然出現,他敏銳地抬頭,手剛剛摸到腰間的槍套,就听見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停車場的柱子後面響起: 「都別動,歐陽聰,把手放到我看得見的地方。」

韓愷驚出一身冷汗,微微地側過眼睛,看到左方出現了一個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右手搭著件風衣,風衣下露出黑洞洞的槍口,這個男人是誰? 難道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

「大哥?!」他還沒想完,頭上的歐陽銳就驚訝地叫了起來,「怎麼是你?你想幹什麼?」

相對起來,坐在駕駛座上的歐陽聰卻很鎮定,笑著說:「小銳,大哥跟你開玩笑呢,不知道從哪裡買的仿真槍,還挺像的。難道大哥你也學小銳,想當警察了?」

黑衣男子的左手持著一本證件,利落地翻開,銀色徽章閃著銳利的光芒,封面上四個縮寫的字母讓韓愷和歐陽銳大吃一驚:ICPO。

國際刑警……

「我追踪李方諾的販毒網絡已經一年半了,沒有想到。原來深藏幕後,一直是個謎的販毒集團第四號人物,竟然是你,歐陽聰。」

韓愷感到歐陽銳緊張起來,他的手放在小孩兒腿上,輕輕按了一下,示意他別衝動,出現的突發狀況撲朔迷離,他一時分不清到底該相信哪一邊,此時行動勢必是不明智的,何況還被槍口遙遙指著。

「大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不明白?」歐陽聰苦笑,雙手放在殘疾人專用的駕駛儀器盤上,「那麼多年沒見了,一見面就開玩笑,別鬧了。你不是一直在當旅遊雜誌的外派記者嗎?怎麼又變成國際刑警了。」

黑衣男子慢慢地走近,韓愷得以把他的面容看清楚,的確和歐陽兄弟長得有幾分相似,但黝黑的面容帶著不可錯認的銳氣,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刀,真正見過血光,淬煉得鋒利無比。

「我也沒有想到,會是你。」

「你要我相信你來了這里之後,見的那幾個人都是巧合嗎?」黑衣男子冷笑,「本市的販毒網絡輻射到整個東亞,現在被掐斷了兩條運輸道路,正是各大勢力重新洗牌的好機會,所以你就趁著小銳受傷的機會來了,想替李方諾打開市場,不是嗎?」

他飛快地看了坐在輪椅上目瞪口呆的歐陽銳和蹲在他腳下的韓愷一眼,又把注意力轉向歐陽聰:「我從一個監視點的錄像數據裡發現了你,還以為是巧合,但是第二次,我就知道,我騙不了自己,你,就是李方諾背後一直沒出現的四號。你不是說你畢業之後在一家私人實驗室做研究嗎?研究什麼?冰毒是怎麼制成的?」

歐陽聰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大哥,請你不要侮辱我的工作。」

「那你也別侮辱我的智商。」黑衣男子依舊冷靜,只是咬緊了牙關,槍口始終對準歐陽聰,「你要不要跟小銳說說,在他住院的時候,你每天晚上都去幹什麼,嗯?」

歐陽銳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韓愷不放心地抬頭看他一眼,安撫地按著他的雙腿。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歐陽聰很無奈地說,「我有一些朋友,他們也託我辦點事,見幾個人,如果中間有什麼誤會的話,我可以跟你去說清楚。」

「好,我也希望只是個誤會,如果要自首的話,現在還來得及。」黑衣男子把槍口擺了擺,「正好特別行動組的韓組長在這裡,我們可以一起去警局。」

歐陽聰嘆了口氣:「好吧,我們一起去。」

最後一個字剛剛出口,就在大家的神經稍稍放鬆的一霎那,歐陽聰的左手忽然不引人注意地一動,在儀器盤上不知按了什麼,然後一腳踩下油門,汽車發出一聲尖利的輪胎摩擦音,猛地向右一拐避開子彈,歐陽銳的輪椅就停在左邊的車門附近,被甩動的車尾給撞得一下子飛了出去。

「小銳!」韓愷見勢不妙,千鈞一發的時候攔腰一把抱起歐陽銳,側身翻了出去,連著滾動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單臂撐地,護住懷裡的人,右手拔出手槍,警惕地註視著四周。

在他行動的時候槍聲也響了,接連幾發都打在車身和輪胎上,卻被事先裝好的防彈裝甲給擋了下來,那輛銀灰色寶馬東倒西歪地帶著彈痕以最高速沖出了停車場,空氣中瀰漫著火藥的味道,汽車加速的尖嘯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裡迴響,幾粒彈殼落到地上,彈出清脆的聲音。

歐陽銳被最後的聲音驚得顫抖了一下,他當然明白這聲音代表著什麼,惶恐不安地探頭望出去,汽車已經不見了,自己多年不見的大哥站在那裡,臉色平靜,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憤怒和悲哀。

如果他能動,早就一躍而起抓住大哥的領子問個清楚了,為什麼他忽然變​​成了國際刑警? 又為什麼自己的二哥忽然變成了販毒集團的人? 他竟然對著二哥開槍……而對自己那麼體貼照顧的二哥,剛才逃跑時候的那霎那,又何嘗顧過自己的安全……

無能為力……無能為力……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連自己避開危險都做不到,他的腿不能動,他只有坐在輪椅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大哥對自己的二哥開槍,眼睜睜地看著二哥開車把自己撞開……

自受傷以來,歐陽銳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感受過這樣的痛苦,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停車場粗糙的地面,磨得出血了也渾然不知。

韓愷始終盯著黑衣男子,直到看見他收起了槍,向他正面出示證件:「國際刑警亞洲部緝毒司,歐陽勤。」

證件無誤,韓愷鬆了一口氣,收槍的同時把歐陽銳扶了坐起來:「小銳,傷到哪裡沒有?」

歐陽銳無言地搖頭,想推開他,卻被韓愷牢牢攬住:「別鬧,我先送你回家。」

他還是不說話,黑亮的眼睛沉默地看著歐陽勤,後者收起證件,向他走過來,伸出手:「小銳,很久不見了。」

「二哥的事,是真的嗎?」歐陽銳沒有理會大哥伸出的手。

「我也不希望是真的,但是你看……」歐陽勤望向地上被撞得歪七扭八的輪椅。

歐陽銳當然也看見了,他咬住嘴唇,很久不發一言,最後還是韓愷打破了沉默,溫柔地說:「小銳,我等會去給你買個新的。」

「不用,店裡會送貨上門。」

「那好,我先抱你上去,你忍著點?」知道小孩兒現在不知為什麼很抗拒自己的肢體接觸,但目前的情況,只有讓他抱回去。

他剛把手臂插到歐陽銳身下想抱起他的膝彎,就被歐陽銳狠命地推開:「不用!」

「小銳,你就這樣對待別人的好意嗎?」歐陽勤皺起眉頭,說話的語氣很冷,「還像小孩子一樣,只會任性胡鬧,你總要接受現實的,也不想想看,如果沒有人幫你,你是不是就要在這裡坐到上帝出現?還是你打算​​自己爬著回家?」

這句話太傷人了,韓愷清楚地感覺到小孩的身體顫抖了起來,他不顧歐陽銳的拼命掙扎,半跪在地上。 直接把他摟進懷裡,緊緊的,不給他一點躲避的空間,用自己的懷抱平息他的傷痛。

「頭兒,麻煩你送我去殘障人士專門店,去買個新輪椅。」放棄地停止了推拒,歐陽銳的聲音帶著深藏的憤怒與委屈,「作為疑犯歐陽聰在本地逗留期間的居住場所,我家顯然是被搜查的重點,十四層A座,大哥你請便,哦對了,我的計算機開機密碼是蘇氨酸分子式換算穆爾斯電碼用埃利特方程二次反序整合,別算錯了,三次錯誤就自動格盤,到時候你可別說我湮滅證據。」

他從韓愷懷裡抬起頭來,負氣地問:「什麼時候你搜查完畢,給我打電話,如果今天結束不了,我就去住酒店。」

「你迴避一下也好。」出乎意料的,歐陽勤相當冷靜,向韓愷點了一下頭,「韓總督察,麻煩你了,晚些送他回來。」

「好。」韓愷簡單地回答,雙臂一用力把歐陽銳抱了起來,走向自己的車。

他把歐陽銳小心地放在後座,輕聲說:「係好安全帶。」

小孩兒呆呆地望著窗外,等他再說了一遍才聽見,默默地拉起安全帶係好,韓愷把車開出停車場,鏡子裡看見歐陽銳心事重重的臉,誘哄著問: 「等會想去哪裡?」

「去複健中心。」歐陽銳把目光投向車窗外的繁華街景,九月的陽光為什麼還這麼刺眼? 天氣為什麼還這麼熱? 他心煩氣躁得簡直像坐在火爐上。

「今天就別去了吧,我陪你到別處走走?」

歐陽銳冷笑一聲:「頭兒,你以為我二哥會去而復返,帶著同夥到復健中心把我劫走?既然這樣的話,你就直接帶我回警局,找間詢問室把我一關,什麼時候我大哥那邊搜查完畢,你再放人。」

「小銳,別說氣話了。」

「我說過不要叫我小銳!」歐陽銳爆發性地喊了起來,一拳狠狠砸在車座後背上,震得韓愷身子一跳,他急忙穩住方向盤,安撫地哄著他:「好好好,我們去複健中心。」

歐陽銳又沉默了,等到車子停下等紅燈的時候,他才低聲說:「韓愷,我只是腿廢了,不是整個人都廢了,你用不著這麼小心翼翼地對我,我不喜歡這樣。」

「小混蛋,是不是我要對你吼,你才高興啊?」韓愷回頭看了他一眼,「別胡思亂想了,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歐陽銳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從小我們三兄弟都很獨立,說起來很好聽吧?其實是因為父母工作都太忙,實在沒有時間照顧我們,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二哥會按照時間一天四頓給我餵牛奶,怕溫度掌握不好,還自製了一個帶溫度計的水浴,趴在我旁邊,很認真地看我抱著奶瓶喝,一直問:『小銳,燙不燙?好不好喝?』,大哥放學之後,就會先給二哥切片麵包做三明治讓他填飽肚子,然後帶著他,抱著我,一起到公園去玩,直到天黑爸媽下班我們才回家,我還記得二哥喜歡盪鞦韆,大哥總是一直推啊推,鞦韆盪得很高很高……」

淚水,逐漸模糊了視線,歐陽銳彷彿又聽見了當時兄弟們的嬉鬧,歐陽聰被盪到最高點發出的尖叫聲,自己什麼都不懂,只是彈動手腳,咭咭地笑,夕陽的餘輝灑在大哥身上,他瞇著眼睛,笑著向自己伸出雙手……

「現在,為什麼會這樣?大哥一直說自己是旅遊雜誌的外派記者,常年行踪不定,原來他是做了國際刑警,是啊,國際刑警的工作性質決定,他必須隱瞞身份,即使是父母兄弟也不能例外,所以我今天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大哥對我的二哥開槍!」

「而我二哥呢?他頭腦好,拿學位很輕鬆,好幾所大學要聘他,他都不肯,跟我說是要做私人研究,也是好幾年不見,我這次受傷,他第一時間趕回來。陪在我身邊,什麼事都為我考慮好了,作為一個哥哥,他做得很優秀,可是……今天大哥告訴我,他其實是販毒集團的,他來這裡只是藉看我當幌子,實際是為了集團開闢販毒路線……」

倔強地睜大眼睛,死也不讓淚水掉下來,歐陽銳的聲音低啞到韓愷幾乎忍不住要停車回身把小孩兒抱進懷裡,就這麼摟著他,再也不鬆開。

車子開到商店,韓愷跟店員借了個輪椅把歐陽銳推進去,讓他慢慢挑一個,歐陽銳卻搖搖頭:「就用上次那一款好,我已經習慣了,麻煩你幫我刷卡。」

他掏出信用卡,自嘲地一笑:「最近都在花二哥的錢,不然卡早就爆了,不知道被大哥知道了,會不會讓我退出來,畢竟這也屬於非法收入。」

韓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小孩兒今天受的打擊太大,自己再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但是,就讓他這樣下去嗎?

「你試試輪椅,沒問題了我開車在門口等你,咱們去複健中心。」

「嗯。」歐陽銳點了點頭,拿過店員送還的卡,目送著韓愷消失在大門口。 忽然店員去而復返,手裡捧著一具電話:「歐陽先生?」

「唔?」歐陽銳吃驚地接過電話,一個不認識的號碼,難道是信用卡有問題銀行打電話來查證? 他接過電話:「餵?我是歐陽銳。」

話筒那邊傳來輕輕的一聲嘆息,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說:「小銳,今天對不起。」

「二哥?!你在哪裡?!」歐陽銳失控地叫了起來,「大哥說的是真的嗎?裡面是不是有誤會?」

對方沉默,歐陽銳立刻明白了代表的含義,他閉了閉眼,握緊話筒:「二哥,你回來自首吧。」

「……」

「我也是個警察,我不想有一天大哥真的開槍打死你。」

話筒那邊隱隱傳來一個聲音,似乎在說『可以起飛』,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歐陽銳呆了幾秒鐘,立刻抓住店員的衣服大叫:「去查這個電話號碼從哪裡打來的!快去!」

「是個手機號碼。」店員被他嚇住了,吶吶地說。

「那趕快衛星鎖定啊!」歐陽銳急得冒火,店員卻笑了,「歐陽先生,我們哪做得到。」

「立刻報警!」歐陽銳轉動輪椅向門口衝去,看見韓愷的車就急急地嚷了起來,「頭兒!我二哥打電話過來了!通知指揮中心立刻鎖定他的號碼!」

一陣忙亂之後,韓愷掛斷手機,對呆坐在一邊輪椅上的歐陽銳遺憾地搖了搖頭:「技術原因,無法跟踪。」

「我明白。」歐陽銳低聲說,「他這一走,事情就更無法收拾了,下次見面……」

他說不下去,痛苦地握緊雙拳:「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去販毒呢?!」

「我覺得你大哥比你更想知道原因。」韓愷平靜地說,「他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例行檢查已經結束,我們隨時可以回去,還有……讓你別怪他。」

歐陽銳苦笑了起來:「他還真以為我是三歲小孩了?我是警察難道還分不清是非黑白。」

他抬頭看看天空:「時間不早了,頭兒,我們去複健中心吧。」

「還去啊?」韓愷覺得自己真是低估了小孩兒的冷靜,今天一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剛才在車裡他都快哭出來了,但是現在,小淚花還沒幹,就一臉堅定地執著於復健了。

我現在……只剩下自己了……只有自己了……不能再倚靠任何人,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韓愷從來不知道,僅僅只是一個最普通的,連孩子都可以輕易做到的『直立』對於現在的歐陽銳來說是那麼艱難,看著他被固定在器械床上剛剛豎起來的時候還衝自己笑了笑,說:「要一個小時呢,頭兒你去喝杯咖啡吧。」

「不行,義工說了必須有人陪同。」韓愷也對他笑,「我陪著你。」

歐陽銳擠出一個微笑:「很狼狽的,我不想讓你看到。」

小混蛋,為了趕我走,連自尊都放棄了嗎? 韓愷苦澀地想著。 聲音放軟:「我保證不說出去。」

歐陽銳閉上了眼睛,自暴自棄地說:「隨便你,拍下照片到網上散發也無所謂,正好成就我身殘志堅的名聲。」

韓愷笑笑,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歐陽銳就這麼站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毫無運動能力的雙腿上,十分鐘不到,他額上就滲出了汗水,二十分鐘,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韓愷湊過來拿毛巾替他擦汗,小孩兒咬著牙,用盡力氣說:「走開……」

「有說話的力氣攢著點吧,還有四十分鐘。」韓愷硬起心腸看著一邊的定時器。

隨著時間的推移,歐陽銳的汗水濕透了運動服,晶瑩的汗珠從額上大顆大顆地滾落,滑下高挺的鼻樑,線條完美的嘴唇,最後顫巍巍地懸停在下巴上,一滴,又一滴地掉落,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痛苦地皺著眉,雪白的牙齒死死咬緊,兩條麻木的腿甚至開始輕微的抽搐。

「時間到!」一邊的醫生迅速放平器械床,鼓勵地對他豎大拇指,「好樣的,堅持到了!休息十五分鐘,按摩肌肉之後再做下一組。」

「呼……呼……」歐陽銳整個人都像是從水里撈上來的一樣,虛弱無比地一笑,隨即就被韓愷攬入懷裡緊緊抱住,他現在已經精疲力竭,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微弱地抗議:「放……開。」

「別說話,喝點水。」韓愷擰開運動飲料湊到他嘴邊,歐陽銳連喝一口水都要分好幾次嚥下,緩了幾分鐘才能說得出連貫的話:「二哥說我精力過剩,好像成天玩都不會疲倦,最早的時候在警察訓練營,五十公里負重越野下來我還能跑能跳,教官說的運動極限我都沒達到,還挺好奇的。沒想到,終於有一天,我也能這麼累……原來這就是極限啊……」

「嗯,我知道,你加油,等會我給你買冰淇淋甜筒。」韓愷抱著他安慰,歐陽銳的身體沉重地倒在他懷裡,他只能看著小孩兒這麼辛苦,這麼拼命地堅持……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呵……頭兒……」過度的疲累讓歐陽銳的思維開始模糊,他夢囈般地說,「別對我這麼好。我承受不了。」

韓愷心裡一緊,小孩兒是什麼意思? 他想問,但是看著歐陽銳疲憊到極點的臉,又只好忍住,輕輕拍打著他的身體幫助他放鬆:「沒事,我願意。」

歐陽銳不出聲了,眉頭還微微皺著,似乎是睡著了,韓愷小心地換了個姿勢讓他睡得更安穩,眼睛看著一邊的鬧鐘,猶豫著是讓小孩兒多睡一會兒還是按照運動計畫送他去按摩室,結果分針剛剛達到粗線,歐陽銳就睜開了眼睛,抹抹臉,振作了一下精神:「頭兒,等會你聽見我鬼哭狼嚎,就把耳朵閉上吧!」

「每次都這樣嗎?訓練量會不會太大?」韓愷擔心地問,看他吃力地自己坐上輪椅,因為過度出汗,手臂的肌肉輕微抽搐著。 歐陽銳搖搖頭,執拗地說:「我能行!」

他說到做到,下面的複健除了被技師以重手法推拿肌肉的時候實在忍不住溢出幾聲呻吟之外,幾項器械都一絲不苟地完成了,他的雙腿竟然已經有了些許的活動能力,能把標尺推上五厘米。

「很好!」醫生鼓勵他,「堅持下去!能再度站起來不是不可能的!復健最重要的就是最初階段。」

「謝謝醫生。」歐陽銳洗過了澡,整個人雖然還是很疲憊,但精神卻好了許多,他微笑著跟醫生道謝,轉動輪椅離開了辦公室。

韓愷坐在走廊上等他,剛才在更衣室他要進去幫小孩兒洗澡,被歐陽銳嚴詞拒絕了,他還是不想讓自己看到真正狼狽的樣子吧? 什麼時候這個小混蛋才會重新接受自己的感情呢? 是不是自己表達得還是太隱晦?

「頭兒,麻煩你送我回去吧,今天的複健結束了。」歐陽銳轉著輪椅來到他面前,笑容一如往常。

韓愷抬頭看著他:「你希望我跟你得體地說『不用客氣』嗎?」

他現在才發現小孩兒的笑容裡能藏那麼多東西,從前那個開朗得笑得沒心沒肺的小混蛋呢? 還是他一直都這樣,只是自己太粗心了沒發現?

「我沒跟你客氣啊,都是朋友有什麼客氣的。」他還真沒發覺小孩兒裝起誠懇來有幾分歐陽聰的真傳,一句『朋友』就堵得他說不出話來,無奈地點頭:「是,我送你回去,晚上想吃什麼?」

「二哥出門前,做了色拉,如果大哥沒有把它當證物收繳的話,應該還在冰箱裡。」果然是打擊多了,人都麻木了嗎? 歐陽銳幾乎是用開心的語調說著。

「光吃色拉怎麼會有營養,你消耗這麼大,我們順路去一趟超市,買你喜歡吃的薯片,再做點好吃的給你補補,好嗎?」韓愷繞到他背後推著輪椅,平穩地向出口走去。

「不行,醫生說了,我現在運動量不夠,天天坐輪椅不能動,要是和過去一樣的進食,會導致變胖,體重增加之後不利於恢復,今天你還抱了​​我一下,是不是比過去重了?」歐陽銳吐了吐舌頭,「所以我乖乖地吃色拉就好了,頭兒,你的好手藝,我是無福消受了。」

幸虧背對著韓愷,他看不到自己根本笑不出來的樣子。

這多好,他想,就這麼一點一點地疏遠他,直到退到安全距離之外,不再妄想什麼。

第九章

韓愷和歐陽銳到家的時候,房間裡看起來一切如舊,只是歐陽聰的筆記本和一些數據不見了,歐陽勤居然還在,很放鬆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翻閱著今天的晚報,就像今天的事情壓根沒發生過,他只是一個來自己弟弟家裡偶然拜訪的大哥。

歐陽銳卻僵在了門口,他總不能開口就問『你怎麼還沒走』,半天才怯怯地叫了句『大哥』。

「回來啦,韓總督察,謝謝你,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我做了意大利面。」歐陽勤迭起報紙,「想吃色拉的話小聰調好了,一拌就可以吃。」

「大哥你是有什麼事跟我說吧?」歐陽銳不安地問,韓愷從後面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放鬆,笑著說:「那就打擾了。」

晚飯吃得三個人各懷心思,韓愷第一口意大利面進嘴就發現上帝果然是公平的,歐陽家三兄弟都是高智商沒錯,小孩兒連下廚都不會就別說了,歐陽聰十年如一日地吃拌色拉也是事實,至於這位英明神武的國際刑警大哥,做的肉醬為什麼帶著一股罐頭味,或者確實就是罐頭製品?

「小銳,為了你的安全,你不能再住在這裡了。」花不到十五分鐘,大家都結束了晚飯,歐陽勤鄭重其事地對他說。

呆了一下,歐陽銳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以為二哥會回來綁架我?開玩笑,我對他有什麼價值?」

「你還不明白嗎?你是我弟弟,你也是他弟弟,有心人完全可以利用你來牽制我或者他。他們集團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的,我不能不擔心你的安全。何況你現在……」

「好了!不要說了。」歐陽銳突然大聲打斷了他的話,「沒問題,我搬走。」

韓愷在旁邊提議:「你可以住我家。」

「不,最好是​​偏遠一點的地方,如果還住熟人家裡,一查就查出來了。而且韓總督察你也不是住在警察宿舍,考慮安全方面的話,其實沒有什麼優勢。」歐陽勤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我給你找好了地方,今晚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就搬過去。」

歐陽銳默默地接過鑰匙,韓愷還沒來得及說話,歐陽勤又說:「對了,你的複健也要暫停,不然中心會有記錄,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找到你的線索。」

「歐陽先生,這不可能。」韓愷強壓心中怒火,態度平靜地說,「小銳目前的複健剛剛起步,醫生說最初的這段時間非常重要,錯過了時機他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站不起來比死了好。」歐陽勤冷冰冰地說。

「我們折衷一下,OK?明天我就去申請一間警察宿舍,然後我和小銳合住,他的安全由我負責,這樣你滿意嗎?」

「韓總督察。」歐陽勤垂著眼睛說,「我們應該聽取一下當事人的意見。」

歐陽銳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鑰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他們說的都是別人的事,聽到這句話之後,抬頭,露出一個微笑:「大哥,你去喝杯咖啡好嗎?」

歐陽勤看著他,半天才點點頭:「好,樓下底商有一家咖啡館,我就在那。」

「嗯。」歐陽銳看著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轉過臉對韓愷說:「頭兒,我們好好談一次,行嗎?」

韓愷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沉重地嘆口氣:「行,怎麼談都行,但是小銳……」

「叫我歐陽。」歐陽銳改正他,黑亮的眼睛閃閃的,倔強地彎起嘴角微笑,「像從前一樣。」

「好……都好,你說吧。」

「首先我向你道​​歉,自從我住院之後,我的心理的確有問題,現在想想我還以為我很堅強,不會因為這樣的挫折就認為人生一片灰暗,心理醫生說的那些症狀都不會出現呢,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我也不過是一個平常人,大家該有的不良反應我也會有,只不過我在努力隱藏,想用自己的努力克服掉……不怎麼成功是吧?你看我暴躁,消沉,情緒不穩定,易怒,怨天尤人,喜怒無常……這真不像我,有時候我自己都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歐陽銳停下了,帶著幾分懇求的神色看著韓愷:「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那樣,你也不要老是對我露出這樣的眼神,好嗎?每次看到你對我那麼……包容的樣子,我都很想念過去的你,我做錯了事你會訓我,會罵我,跟我鬥嘴鬥不過的時候還會惱羞成怒,直接動手。 」

小混蛋,那是我讓著你的好不好。

「真的,我挺想念那個你的,從來不會無原則地讓步,我們之間很真實,想罵就罵,想吵就吵,可現在呢?你總是那麼小心翼翼的,無論我什麼態度,你總是笑著,從來不生氣,就像我是個瓷娃娃,需要你放在手裡保護著。」

歐陽銳在心裡拼命地給自己打氣,這次不要再退縮,不要再拖延了,一鼓作氣地說清楚吧! 就算明天開始再也見不到他,也不要一直維持著糾纏不清的狀態下去了。

韓愷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自己也一樣,這短短一年的相處,已經是上帝給他的恩賜了,就讓他們從彼此的生活中消失吧,像從來沒有遇見過一樣。

「韓愷,我們做兄弟,做好朋友,是吧?你是這麼說的吧?我也覺得挺好的,有你這樣的朋友和兄長,​​是任何一個男人的幸運,呵呵,以前還可以加上一個好上司,雖然大家都在嘴上說你多嚴格多鐵板,變著法子折騰我們,但是私下里,大家都知道你是最好的上司……最好的……」

曾經我想做你一輩子的下屬,可惜……已經不可能了……

他堅強地抬起臉,笑著說:「我們以後做好朋友,OK?」

韓愷伸手捧著他的臉,額頭靠過來貼在他額頭上,歐陽銳受驚過度竟然忘記了躲避,目瞪口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韓愷的臉,那雙眼睛……他曾經在心裡嚮往過無數次的臉,讓他一見鍾情的臉,今天真的這麼近了,為什麼他的心卻抽疼得近乎無法呼吸?

「小銳。」韓愷的聲音含著他無法錯認的柔情,「我喜歡你,我愛你,你我心裡都明白,我們已經當不成朋友了。」

呼吸間帶著他的氣息,讓歐陽銳一陣恍惚​​,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尖銳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猛地推開了韓愷,吼道:「為什麼!當時是你自己說的,我們是朋友,是兄弟!是!我曾經喜歡過你,可是這不代表我現在還一樣,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不喜歡你,就想和你當朋友,這不行嗎……」

「理由呢?」韓愷一針見血地間,「總不至於你受傷了之後就自慚形穢了,變得不敢接受我的感情?小銳,我不相信你會是一個自卑到這種地步的人。 」

歐陽銳怒極反笑:「那你的理由呢?我相信一個人受重傷之後會造成很大心理影響,可也不至於把一個異性戀變成同性戀,就算可以,那改變的也應該是我,不是你!」

他狠狠瞪著韓愷:「我下半身不能動了,所以你就忽然不愛女人,愛上我了?韓愷,你自己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腳嗎?我會傻到相信你嗎? !」 韓愷沉默地望著他,等他的怒氣過去,才低沉地開口:「如果不是你受傷,我可能真的不會發現我對你的感情,其實並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朋友,兄弟,這似乎應該是兩個男人之間順理成章的感情,我也一直是這麼想的,我對感情算不上遲鈍,但只有對你……也許是我下意識地蒙蔽了自己吧,用朋友和兄弟這兩個詞來安慰自己,來當幌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靠近你,慣著你,照顧你,抓你在我身邊當免費勞工,也可以名正言順地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歐陽銳受不了地把頭轉過去:「別說了……」

「可是我錯了,當我看到你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突然覺得其實我不是一個好警察,我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因為當時的我竟然在想,如果躺在那裡的不是你就好了,哪怕是別人……哪怕是嘉儀……很卑鄙吧?我也覺得自己太無恥了,簡直不配做人。但當時的我就是那麼想的,我只想要你平安無事。 」

「你騙人。」歐陽銳暴怒地指責,「如果真的是方組長躺在那裡,你現在甜言蜜語的對象就是她!不是我!韓愷!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你施捨感情給我!」

「我沒有同情你,同情和愛情根本不是一回事。」韓愷盯著他,「我已經分得很清楚了,就算是嘉儀為了救你而受傷,我會感激她,會力盡所能幫助她只要我能夠,但是我不會娶她,不會像現在一樣,全心全意就想陪在你身邊。」

他站起來,向下看著歐陽銳蒼白的臉:「你為什麼會用施捨這個詞呢?小銳,你那麼驕傲,那麼優秀,就算你下半輩子真的站不起來了,我也相信你一定會找到自己的位置,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看低自己的地方,我愛你,就像那天在海邊你說你喜歡我一樣。我們的感情是平等的,不存在地位的高低,如果你不滿意我付出的感情多一些,坦率地響應我更多就可以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用施捨這個詞來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

「回應?」歐陽銳尖銳地問,「如果我一輩子都不會響應你怎麼樣?」

「那我就等一輩子。」韓愷很篤定地回答,「我知道你死心眼,又愛記仇,所以早有心理準備。」

「好!」歐陽銳昂著頭,斬釘截鐵地說,「請你尊重我的決定,明天我要單獨去大哥安排的地方,這一點你不要干涉,目前我不能接​​受和你住一個屋簷下,更別說早晚都要相處。」

韓愷苦笑,望著小孩兒戒備十足,彷彿自己一不答應他就會暴走的樣子,唉,只能嘆口氣,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低頭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問:「那你總得告訴我一個地址啊?我以警方特別行動組組長的身份要求可以嗎?」

歐陽銳次日一早就離開了自己的公寓,韓愷最終還是沒有得到他的具體去向,他帶有幾分慍怒地看著找上警局的歐陽勤,冷冷地說:「我們和國際刑警一向是良好的合作關係,您有什麼貴幹,我一定全力支持。」

「你不用說得這麼公事化,不就是沒有告訴你小銳的去向嗎?」歐陽勤的語氣比他還冷,坐都不坐,抱著雙臂站在他辦公桌前,「知道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你不相信我?」韓愷反問。

「事關我親弟弟,我不相信任何人。」歐陽勤指了指自己的頭,「目前知道小銳住在哪裡的只有我一個人,除非他自己打電話給你,但是,我不相信有這種可能。」

韓愷看著他,從歐陽勤身上他可以明顯感覺出對方的疏離和高高在上,這讓他很不舒服。

「另外,我提醒你,自己的本職工作要做好,再去管閒事不遲。」

瞇起眼睛,韓愷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著,他什麼意思?

歐陽勤也沒打算讓他猜謎語,直接把手裡的一個檔夾扔在他桌面上:「在行動中順便處理了一個殺手,我有理由相信,他是衝著你們來的。為了不讓我弟弟牽連進去,他還是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為好。這是我許可範圍內可以讓你知道的數據。」

韓愷伸手打開活頁夾,首頁一張男子的模糊背影照片讓他竟然​​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翻到第二張照片他認出來了,正是那個在看守所咬開自己手腕自殺的『土狼』,他詫異地抬頭看看歐陽勤,後者說得很輕描淡寫:「殺手是個狙擊手,但沒有快過我的槍。」

就算再怎麼遲鈍韓愷也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謝謝。」

「不用謝我,他們的目標是我弟弟,也是你們特別行動組的人,僱傭軍雖然結構鬆散,但一旦有了小團伙的利益和感情,就比任何關係都要牢固,一旦見血,立刻會展開瘋狂的報復,不死不休。」

歐陽勤微微低頭,逼視著他的眼睛:「我希望你不要試圖去尋找小銳的下落,他還在本市,作為警察的你找起來肯定會找到的,但是你找到之後,他們同樣能找到。」

韓愷苦笑:「可他一個人……」

「我弟弟一個人生活毫無問題,他沒你想的那麼脆弱。」歐陽勤冷淡地說,「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我會親自回來接他。」

他就這麼開門走了,韓愷氣悶地坐回椅子去看那份檔,歐陽勤的態度讓他很反感,但是他畢竟是歐陽銳的大哥,而且事關小孩兒的安全,他不敢也不能有半點差錯。

可是小混蛋,你真的就這麼一聲都不吭地走了嗎?

「石頭,你沒覺得組長最近氣場不對嗎?」休息時間,童曉​​恬湊到石磊旁邊問。

「唔?」石頭很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啊。」魏鵬宇也鬼鬼祟祟地湊過來,「話說,為什麼我這段時間打電話給歐陽手機總沒人接?」

「我也打過好幾次,後來組長說他被他哥哥接到外地去做治療了。」

「餵,曉恬,我吃醋了!」

「別吵。」石磊低低一句就讓大家都安靜下來,「上個月幼兒園解救被劫持人質那次的暗槍你查清楚了嗎?」

「馬上報告給你。」童曉恬跳起來立正行禮,「關於子彈的鑑定結果我有一個很神奇的聯想,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海關緝私組前天轉過來的資料?……」

窗外烏雲壓頂,間或翻滾著金色的閃電,十月中的天氣,居然還有雷暴雨的趨勢,韓愷從滿桌子的資料襄抬起頭來,伸手擰開檯燈,揉揉緊皺的眉心。

歐陽銳離開已經一個半月了,他每天都想著小混蛋有沒有好好吃飯,自己一個人在幹什麼,深居簡出會不會寂寞,那樣的身體太不方便,他至今都記得小孩兒那雙平時蹦來跳去的長腿靜靜地擱在輪椅踏板上的樣子,手摸上去,雖然也是溫熱的,但不知怎麼,就感覺是自己在摸著一個死物,沒有絲毫生機。

自己都是這樣的感覺,那麼天天面對著半廢身體的​​歐陽銳呢?

小孩兒是堅強的,小孩兒是光明磊落的,小孩兒是不會鑽牛角尖的……

但是,他不是聖人,他也會難受啊。

為什麼在他艱難的時候,自己永遠不能陪在他身邊呢?

「組長!」一個組員進來報告,「我們這次又晚了一步,那兩個人跑了。」

韓愷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匯報,心中更是煩悶,自從歐陽勤把那個裝著疑犯資料的文件夾挑釁地摔在他面前之後,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不會剩下的兩個疑犯,他們的目標是歐陽銳吧? 他曾經是特動組的成員,親手抓捕了土狼,那次炸彈事件導致了他的重傷,而那個殺手是被歐陽勤擊斃的,很難說和歐陽銳沒有關係……

這樣的聯想讓他驚出一身冷汗,一向以為自己冷靜理智,最近卻有好幾夜都噩夢連連,無一例外的,夢裡他都是看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坐在輪椅上茫然不知的歐陽銳,接著就是……砰!

他就被嚇醒了。

就剩下最後兩個人了,同樣的,他們這次最後的孤注一擲也必然是瘋狂的,韓愷已經動用了所有能力,布下天羅地網,而現在似乎也到了最後關頭,網口一次又一次地收緊,這次只差了……五分鐘,參與行動的警員幾乎是追著疑犯的步伐進了出租屋,桌上的茶水還是熱的,一部分槍械子彈還扔在原地。

再快一步就好了!

如果能把那兩個人逮捕歸案,小孩兒身處的危險是不是就能減輕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回來了?

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他一手拿過話筒,剛說了一句『餵』,就听見歐陽勤略帯急躁的聲音:「韓愷!聽好,小銳的地址是離麻島南岱區逸海大街270號,一直開到路盡頭就是,立刻去找他,把他帶走。」

『轟隆隆……』一個悶雷在頭頂炸響,瓢潑大雨終於開始下了。

第十章

離麻島,一個旅遊聖地,夏天的時候這裡的遊客猶如過江之鯽,白色的沙灘上擠滿了太陽傘,一到晚上街道周圍就是賣小手工的地攤和海鮮大排檔,年輕人在沙灘上跳舞,唱歌,放煙火,可以一直熱鬧到天亮。

而在十月中,已到深秋的時候,這裡冷清得簡直像無人居住,觀海酒店大多關閉,海邊的度假屋也十室九空,這樣的大雨天,風大浪急,電閃雷鳴,本地居民都在家裡早早吃過晚飯上床睡覺,連輪渡碼頭附近的出租車都消失無踪。

韓愷心急如焚地跳下車,抬眼望去,逸海大街就像是一座墳墓,兩邊的房屋沒有幾家亮燈的,慘白的路燈在大雨中鬼火一樣地閃動,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加雨水,匆匆向路盡頭最後一棟兩層小度假屋而去。

從外面看,沒有什麼異樣,地上沒有腳印,也沒有車轍,或者,就算有什麼,也被大雨沖不見了,小樓一層的北面房間黑著,門廳裡透出溫暖的黃色光芒,方便輪椅進出的坡道上,雨水小溪一般地向下流淌著。

韓愷站在白色柵欄外,右手伸進雨衣裡握住了手槍,提高聲音,在雨聲嘩嘩中大聲地問:「歐陽,你在嗎?!」

靜默了三秒鐘,他一秒一秒地數著。

「我在,頭兒,進來吧,門沒關。」是小孩兒的聲音沒錯……

韓愷垂下眼睛,任憑大雨從頭澆下,把他澆得透心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足足過了五分鐘,歐陽銳才展顏一笑:「他知道了。」

回應他的是一記凶狠的拳頭,他本來雙手反綁坐在地板上,被這一拳給揍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倒了下去,左邊臉頰腫了起來,嘴角帶血,卻還在微笑。

揍他的男人拎著他的衣服把他給拽了起來,凶狠地用槍口抵著他的額頭,咬牙切齒地說:「反正今天你得死,剩下的,死一個賺一個!」

「軍刺,別這樣,浪費力氣在一個已經沒有威脅的人身上,不符合我們的計劃。」

坐在對面沙發上,態度悠閒,甚至還在品茶的中年男子微笑著說,「歐陽警官,我很佩服你對突發情況的鎮定表現,如果你不是已經殘廢了,會是一個優秀的警察,對了,我能問一下,你對韓警官就這麼信任嗎?你覺得他一定能像個英雄一樣衝進來把我們都殺掉,然後救你?」

歐陽銳不屑地看著他:「警察不會隨便殺人,我等著看他把你們繩之於法。」

「啊,真好,我不是警察,不會先開口,再開槍,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先乾掉對方,軍刺,到後面去看看。」

他向前探著身子,研究著儘管鼻青臉腫也毫無懼色的歐陽銳:「很可惜,你的腿廢了,不然我其實很想吸收你加入我的小團體,你看,我們之間也有你所欣賞的那種信任,我死去的​​兩個兄弟堅信我可以為他們報仇,所以我來了,就算全死在這裡也無所謂。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兄弟義氣。」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兄弟義氣這四個字。」歐陽銳被他觸動了心裡的舊傷,冷冷地說。

「這不好,人生總要學著相信點別人,哦,對了,你還是個同性戀,在僱傭軍裡,這可真不好。」男人故作遺憾地搖搖頭,「看樣子就算你不是個殘廢,我們也沒有緣分了。」

歐陽銳動了動身體,用一側的肩膀撐地,腰部一挺,艱難地讓自己又坐直了,他看了自己無力動彈的雙腿一眼,嘴角驕傲地一翹,冷笑著說:「如果我的腿沒有事,那麼今天抓你們倆的就是我。」

他自問這些日子自己已經很謹慎了,深居淺出,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居然神通廣大知道了自己的地址,而歐陽勤打電話過來示警的時候,他已經察覺到外面的汽車聲,這麼大雨天還有車開上逸海大街的狀況不正常,但是時間不容他離開,剛放下電話,這兩個人已經一前一後破門而入。

當然,他也不甘心束手就擒,面前的男子雖然看上去一派斯文,但額頭上被砸傷的部分凝著血塊,西服褲腳也破了一大塊,露出裡面被撞傷的青紫,非常破壞形象,至於那個軍刺,歐陽銳盡量不去想他揍自己的那一拳和他胳膊上還在滴答血的傷口比,哪一個更疼。

他最後還是被揍了一頓,捆了起來,被人像拎雞一樣扔到樓下客廳中間,然後,韓愷就來了,他被槍口頂著頭說出了那句話。

沒有想到,可能是我今生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會是這個啊……他苦笑了一下,還記得今年初夏的時候,自己為了破壞韓愷和方嘉儀的約會,特地在他快到的時候打電話,通知他找到了疑犯的藏身之處,當時,自己就是這麼說的吧?

我在,頭兒,進來吧……

我在……

我一直在……

「我真覺得有點可惜了的,如果不是韓警官來得這麼急,其實我倒很想和你多談一會兒,你看的書不少哇,這點像我,但是歐陽警官,你知道嗎,看再多的書也擋不了子彈。」男人看軍刺從後面繞了回來,用眼神詢問他怎麼樣了,軍刺憤恨地說:「沒有動靜,大概是跑去搬救兵了,這個島的警局挺遠,我們趕快做了他,然後撤吧,老大?」

「這就沒辦法了。」老大一攤手,微笑著看歐陽銳,「要不要我們來做個實驗,看韓警官是真的走了,還是埋伏在這附近,等著英雄救美呢?」

他使​​了個眼色,軍刺走過來一把拎起歐陽銳,手指殘忍地插入他肩頭的刀傷,粗魯地說:「再叫他!看他出來不出來!」

歐陽銳咬緊牙開,一絲細微的呻吟都不肯發出,軍刺惱火地用穿著靴子的腳狠狠踢在他肚子上,一聲悶哼,歐陽銳臉色變得鐵青,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著,卻還是強忍住不發聲音。

「行了,歐陽警官是硬骨頭,你這招沒用的,還是直接一點吧。」老大笑著站了起來,右手的槍打開了保險,對著天花板『砰』地就是一槍,白灰四濺,槍聲在小樓裡迴盪著。

「韓警官,我知道你在,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下一槍,就是對著歐陽警官開的了。不過我答應你,既然時間這麼緊急,我就留歐陽警官一個全屍,不然我是很想讓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歐陽警官的痕蹟的。」

他退後幾步,正好把歐陽銳周圍可能出現人的地方全佈在自己的射擊範圍內,軍刺獰笑了一聲,左手鎖住歐陽銳的脖頸硬把他給拖得站了起來,槍口對準了歐陽銳的太陽穴,左邊的袖口裡一枚三棱軍刺閃著嗜血的寒光。

「三。」

脖頸被重重鎖住,雙腿癱軟,無法支撐身體,不得不向下沉重地墜落,就算是軍刺沒有想勒死他,歐陽銳也開始窒息,眼前的事物慢慢模糊。

「二。」

呼吸停止了,全身的疼痛卻神奇地在離他遠去,不,是所有的感覺都在離他遠去,好像沉入了一個非常舒服,非常溫暖,但是一片黑暗的深淵……

「一。」

韓愷,我愛你……韓愷……我喜歡你……韓愷……

「砰」的一聲,一聲槍響,震得他從半昏迷的狀態裡醒了過來,隨即自己就被沉重地摔了出去,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兩下,才發現剛才還緊箍著自己的軍刺就倒在旁邊,張大嘴巴,眼睛死魚一般翻著,額頭上一個小洞冒著汩汩的鮮血。

歐陽銳儘管已經當了三年的警察,但這麼近距離的和屍體接觸還是第一次,他用力地在地上滾動著遠離軍刺,抬頭看去,韓愷不知從什麼地方撲了出來,正和老大在地上纏斗在一起,不知道是誰的一把手槍扔在壁爐前,兩人同時注意到了,都在拳打腳踢地掙脫對方,試圖靠近。

「韓愷!小心!」他著急地開口提醒,聲音沙啞而顫抖,說了四個字就嗆住了,咳得幾乎要吐出來。

被稱為老大的男子雖然看上去斯文,倒真的是血和火裡打滾出來的僱傭軍,趁韓愷稍一分神的時候,用肘部狠擊韓愷的肋部,一下,再一下,掙脫了短短幾秒鐘寶貴的時間,縱身一躍,就要去抓那柄手槍。

韓愷從後面一個虎撲,抱住對方的腿用力向後拖去,這個時候格鬥技巧已經成了多餘的東西,男人完全是憑著野獸般的本能在決鬥,用拳頭,腳,關節,身上一切可以用來攻擊的部位。

歐陽銳看得心急如焚,用手肘和肩膀當作支撐點,拖動著無力的雙腿在地板上向那邊挪動過去,剛才被抓之前的爭鬥已經耗盡了他全部體力,儘管他現在急得眼睛都紅了,速度還是和蠕動差不了多少。

三個人都在拼命,就為了一把槍,和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老大鼓足全身力氣的一踢,終於甩開了韓愷的一隻手臂,他欣喜若狂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手槍,伸手去抓,歐陽銳離手槍也不遠,急了眼,不顧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臂已經被地面磨蹭得鮮血淋漓,用手肘撐住地面,以腰部為中心整個人轉了過去,希望能用不聽使喚的雙腳把手槍給踢飛出去。

可惜! 他的力氣已然用盡,雙腳就在離手槍差一點點的地方停了下來,而同時,老大的手已經快要構到了!

「小銳!」韓愷一聲大喊。

歐陽銳腦子里白光一閃,所有的過去都在一幕幕瘋狂地回放著:他在台下看著講課的韓愷,在局長辦公室外第一次向韓愷自我介紹,韓愷揉著他的頭髮叫他小混蛋,在海邊,自己對韓愷說喜歡他,在醫院裡,韓愷握著他的手,後來,韓愷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愛他……

神啊,沒有人愛我也無所謂,一輩子站不起來也無所謂,請在這個時候,讓我的腿動一下吧……

他拼命用力,癱軟的右腿居然真的動了,一腳把那把關係著三個人生命的手槍給踢了出去,踢得遠遠的,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撞上牆壁才停下來。

歐陽銳還沒有來得及高興,腳踝已經被一隻手死死地抓住,痛徹心腑,他咬牙低頭去看,老大臉上露著怪異的笑,臉上被眼鏡的碎片給劃破了,細細的血流縱橫交錯,他張開嘴巴,白森森的牙閃著尖利的光芒,在那個瞬間歐陽銳有個錯覺,這個人下一個動作就是狠狠地咬在自己身上,咬下一塊帶血的肉。

他的腿現在又完全不聽使喚了,連踹開老大都做不到,韓愷曲起身體,從老大另一隻手裡在爭搶著什麼東西,撕扯之中傳來幾聲清脆的指骨折斷​​聲,歐陽銳心頭一緊,從嗓子裡逼出嘶啞的叫聲:「韓愷……韓愷……」

他費力地轉過身體,發瘋一樣轉動著手臂,想要從牢固的捆綁中脫離出來,被軍用繩索磨得手臂鮮血淋漓也毫不退縮,忽然,禁錮住他的繩索一下鬆開,他的雙手一旦重獲自由,衝動地一拳揮出去,被人一把接住,溫熱的呼吸噴在頸後:「小混蛋,是我。」

「韓愷……」他的力氣一下子瀉掉,扭頭看見熟悉的臉,正衝著自己壞壞地笑,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他用力眨了眨眼,強力抑制住擁抱這個男人的慾望,帶著小小的抽氣聲抱怨了一句:「他抓著我……」

韓愷笑了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吃力地抬起身體,轉向他的雙腿去解救他的腳,老大抓得很緊,手指深深陷入歐陽銳的腳踝,儘管死了也毫不放鬆,他費了半天的勁才把屍體的手指給折斷,輕輕的,溫柔得像對待一個易碎品一樣把歐陽銳的腳給抽了出來,然後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快走……他安了炸彈……我沒能阻止引爆,水銀製動的,拆不掉……還有五分鐘……」他仰面朝天,喃喃地說,客廳裡的燈滅了,只有門廳的燈光灑進來,勉強可以看見老大的身子旁邊,一個方形盒子上的紅色數字刺目地閃爍著,每閃一下,時間就過去一秒鐘。

歐陽銳驚詫地看著他,窗外一道閃電如金蛇狂舞劃過夜空,嗤啦一聲照亮了室內,他清楚地看見,一汪鮮血從韓愷的身下,慢慢地蔓延了開來… …

「韓愷!韓愷!」他發瘋一般地撲了上去,抱住韓愷的身體,觸手肋下是一片濕熟的感覺,他什麼時候中槍了?

他猛地想起剛才自己被軍刺脅持的時候,半昏迷的情況下聽到的,那不是一聲槍響,是兩聲! 老大一直把槍口瞄準自己,第一槍是韓愷打死了軍刺,同時響起的第二槍是老大對著自己開的,但是……

韓愷撲下來的時候替自己擋去了這一槍……

「快……快走……」韓愷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歐陽銳的臉,什麼東西掉在自己臉上……小孩兒哭了嗎?

你別哭啊……小銳,我喜歡你,我愛你,你天生就適合開朗地笑著,並不適合哭得稀里嘩啦的啊……

「快……快走啊……」他舉起手,顫抖著想摸摸歐陽銳的臉,在半空中又放下,改為推著他的肩膀讓他離開,「快啊……」

炸彈就要爆炸了,而他,卻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連帶著歐陽銳離開都做不到,還要他一個人費力地爬出去,小孩兒的腿不能動,這短短幾十米的距離,他該爬得多艱難? 多傷他自尊?

「對不起啊……小銳……」他翕動著嘴唇,貪戀地看著歐陽銳淚流滿面的臉,不能陪你過一輩子了,還答應過要給你做好吃的,幫你推拿復健,照顧你一生一世呢……

原來,我也是個騙小孩兒的壞人啊……

定時裝置滴滴答答的聲音在房間裡冷酷地響著,死神的腳步一秒一秒地接近。 歐陽銳咬了咬牙,伸出手臂穿過韓愷的腋下,試圖拖動他的身體一起離開,但他自己的雙腿都不能動,又怎麼能挪動韓愷這麼一個大男人,剛爬出一米不到,已經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韓愷!你這個混蛋!你以為你把命還給我,這就算補償我了嗎?」歐陽銳嘶啞地吼著,手指扯住他的衣服,指節痙攣到發白,「我不稀罕!就算我活下去,也不會記得你的,我早就不喜歡你了!無論你為我做什麼,我都不會再愛你的!」

「好……你活下去……再愛上別人……」韓愷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血流得太多了,他感到很冷,只有歐陽銳抱著自己的地方傳來小孩兒的體溫,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忘了我吧……」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欠你的……我誰也不欠!就像你也不欠我的!」

韓愷還在微笑,溫柔地承認:「對……你不欠我的。」

絕望地閉上眼睛,歐陽銳放棄了一切行動,伏在韓愷身上,緊緊抱住他,瘋狂地親吻著他失溫的臉頰,尋找著他的嘴唇,暗啞地說:「要死我們一起死……也值了……」

他說的什麼,韓愷已經聽不見了,隨著失血過多,他的神智漸漸不清,只有臉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在他陷入昏迷的時候,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東西壓上了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吮吸著。

原來,這就是小孩兒的味道啊……他最後這麼想著。

歐陽銳正死死抱住失去知覺的韓愷,絕望地等著死亡來臨的時候,忽然,前門被一腳踢開,一個渾身濕淋淋的黑衣男子闖了進來。

「大哥?!」歐陽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出現幻覺了,歐陽勤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幾步跨過地上的屍體,歐陽勤看了一眼還在閃爍著紅光固執地走向00:00的炸彈,簡單地吐出一個字:「拆。」

從客廳通往後門的走廊陰影中,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個同樣一身黑衣的男子,默不作聲地走近老大的屍體,一腳踢開,蹲下身來從腰帶裡抽出一個小工具袋,展開,熟練地開始行動。

「大哥……」歐陽銳激動得都快哭出聲來了,費力地抬起身體抓住歐陽勤的衣角,「叫救護車……救救他……」

「死不了的。」歐陽勤輕輕撥開弟弟緊抱著韓愷不放的右臂,扯開一個急救包,用止血噴霧灑在韓愷傷口上,然後用繃帶緊緊纏繞住,所有的一切花了不到半分鐘,打結的時候聲音嚴厲地指責:「冰點,你技術退步了,拆個破水銀炸彈要幾分鐘?你想我們大家都死在這裡是不是?」

「咔」的一聲輕響,滴滴答答的定時器聲音嘎然而止,然後叫冰點的黑衣男子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又消失在黑暗中。

歐陽勤的手指動作停了一秒,扭頭看看,發現人已經不見的時候眉頭微微一皺,也不出聲詢問,彷彿習以為常。

處理好了韓愷的傷口,他抬手攬住弟弟,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安慰地輕拍:「沒事了。」

這三個字讓歐陽銳徹底崩潰,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掙扎著堅持要求:「叫救護車……他快死了……」

抬手狠狠揉亂弟弟的頭髮,歐陽勤口氣很不耐煩:「我說不會死就不會死,你不相信大哥?」

「叫救護車……」歐陽銳執拗地重複。

「好吧好吧……你什麼眼光啊?自己都弄成這副慘樣的人,我怎麼放心把你交給他。」歐陽勤長嘆一聲,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他是為了救我!」歐陽銳怒了。

「你分得清感激和愛嗎,小傢伙?」歐陽勤明知故問,果然看到弟弟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但他的好心情只維持了幾秒鐘,歐陽銳看來是想通了,臉上煥發出前所末有的光彩:「當然!我已經錯過一次了!」

被擔架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韓愷模模糊糊被警笛給吵醒了,他睜開眼就看見懸掛在自己頭上的輸液袋,暗紅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輸入自己的血管。

自己是得救了嗎? 那歐陽銳呢?

「頭兒?韓愷?你醒了?!」歐陽銳就坐在他旁邊,裹著毛毯坐在簡易輪椅上,狼狽不堪,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嘶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掩不住話裡的驚喜。

韓愷想對他笑一個,但頭昏昏沉沉的,什麼表情也做不出來,他輕輕動了動嘴唇,歐陽銳立刻把耳朵湊了過來:「你想說什麼?你說,我聽著呢。」

「接吻的……滋味不錯……等我好了……再來一次吧?」

小孩兒咧嘴笑了,是他最愛看的那種開朗又愉快的笑:「遵命,頭兒。」

尾聲

韓愷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從黑暗中重新回到現實的感覺並不太好,他微微抬起眼皮,映人視野的是歐陽銳趴在自己床頭入睡的側臉,離得這麼近,長而濃密的睫毛幾乎根根可以數清,他幾乎是貪婪地看著,想伸出手在他臉上戳一戳以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可惜剛醒過來的身體還不能應付這樣的活動,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地落了下來。

歐陽銳沒有被驚醒,依舊趴著睡得很香,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眼睛下面淡淡的黑圈,肩頭的病號服被傷口纏的繃帶弄得突起了一塊,韓愷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才發現小孩兒睡覺也不老實,手指緊緊抓住自己蓋的被子一角,好像怕自己突然跑掉一樣。

房門被人推開,歐陽勤的聲音響了起來:「小銳?小銳,我就知道你又跑這裡來了,啊,韓警官。」

他的態度陡然變得有一些生硬,向床上睜著眼睛的韓愷點了點頭:「醒過來了?我去叫醫生過來。」

「別,我沒事。」韓愷微笑著看了看坐著輪椅趴在自己床邊睡得昏天黑地的歐陽銳,「他這樣睡太不舒服了,先帶他回房間吧。」

歐陽勤冷哼了一聲,大步走過來:「一睜眼就又跑到你這裡來,自己還是病人呢。」

他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去扶歐陽銳,忽然又停住了,思索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韓愷,發現對方不但沒有被自己弄得志忑不安,反而更加悠然自得地伸出手去按在歐陽銳的手臂上,間接宣布所有權之後,悻悻然地把目光移開:「對不起,把你牽扯到這件事情裡來,還差點丟了命。」

「你多慮了,歐陽警官。」韓愷態度非常自然地說,「這本來就是我份內之事,那兩個歹徒是我辦的案子裡的嫌犯,而歐陽銳是我的人——我的屬下。」

他不得不臨時改詞,不然雙眼陡然冒出怒火的歐陽勤恐怕要使用暴力了,韓愷小心地縮了縮脖子,他可不想剛醒過來又暈過去:「歐陽警官,我能請問一下你是怎麼知道那兩個歹徒會去別墅襲擊他的嗎?事後的行動報告我得寫上去。」

歐陽勤的臉色陰沈了一下:「我一直在註意他們的可能動向,但是同時也在跟我自己的一個案子,就遲了一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目光陰晴不定,過了好一會才平復下來,「他們的死亡可以了結很多案子,這是個很兇殘的慣匪集團,很多人都會感謝你的。還有,無論如何,謝謝你救了小銳。」

「唔……」歐陽銳終於被耳邊的聲音吵醒了,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韓愷急忙示意歐陽勤低聲,但小孩兒還是醒了,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就是抬頭去看韓愷,看見對方臉上的微笑的時候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揉揉眼睛湊過去,不確定地問:「頭兒?」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沒有了過去的調皮飛揚,也沒有了後來的淡漠疏遠,天真的,清澈的,不設防的,就這麼呆呆地看著韓愷,然後『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努力地伸著手去構韓愷床頭的呼叫鈴:「醫生!醫生!」

韓愷敏捷地一把抓住他的手,雖然這個動作讓他牽扯到了傷口,疼得冷汗直冒,還是盡量擠出一個笑容撫慰歐陽銳:「別叫別叫,當警察的還沒看過受傷啊,這麼大驚小怪的,你自己肩膀上不也給人戳了個洞,疼嗎?」

歐陽銳失笑:「頭兒,咱們倆到底誰是重病號,你可是在重症觀察室裡躺了三天了,昨天才轉過來。怎麼樣,死裡逃生的感覺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地想把手抽回來,韓愷卻沒有放開,還皺起眉頭倒吸冷氣,做出一副『我很疼』的樣子,嚇得歐陽銳不敢動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是不是還疼?」

「死裡逃生的感覺我沒嚐到,不過英雄救美的感覺,挺好。」韓愷笑著說。

果然,小孩兒擰起了眉毛,剛要生氣,大概又想起韓愷目前是剛剛甦醒的重病號,哼哼著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在一邊冷眼旁觀,卻被完全忽視的歐陽勤實在忍不住了,抬手一揉弟弟的頭髮,用命令的口氣說:「小銳,讓韓警官好好休息,我送你回去。」

「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歐陽銳吃了一驚。

「你現在眼裡恐怕已經沒有別人的存在了,還在乎我是什麼時候來的嗎?」歐陽勤說話的口氣並沒有生氣的樣子,所以歐陽銳也沒有內疚,反而仰起臉,對著他笑了:「大哥,謝謝你。」

「自家兄弟,謝什麼。」歐陽勤去推他的輪椅,被歐陽銳攔住。 耍賴地說:「哥,我再待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出乎意料的,歐陽勤並沒有強迫他,丟下一句:「那邊治療快開始了,你不想做就儘管待著。」乾淨利落地推門走出去。

歐陽銳吐了吐舌頭,重新轉向韓愷:「真不要我叫護士來看看嗎?」他比了比連在韓愷身上的大小儀器屏幕,「心跳一百一,這不正常。」

韓愷笑了,對他勾勾手指:「見到你,心跳就快。過來我跟你說句話,我動不了。」

「唔?」歐陽銳信以為真地湊過來,被韓愷環住脖子拉倒在自己胸前,輕柔地在唇上印了一個吻:「小混蛋,一有力氣就取笑我,是吧?」

蒼白的臉上迅速地染上紅色,歐陽銳面紅耳赤地別過頭去:「頭兒,這是在醫院……」

「哦……那如果出院了,就沒問題了吧?」韓愷做恍然大悟狀,歐陽銳本來是和他鬥嘴慣了的,下意識地回嘴道:「是啊,那你就快點好起來啊。」

「迫不及待?」韓愷的手指慢慢地摩挲過他的臉頰,感受著他的體溫,就在歐陽銳又一陣臉紅心跳之後,他卻沒有進一步的挑逗,而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活著真好,小銳……如果我那個時候就死了,現在就見不到你了,多冤……」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歐陽銳側過去的臉,如此熟悉,就像在心裡已經描畫了無數次。 小孩兒的眼睛,小孩兒的長睫毛,小孩兒挺直的鼻樑,小孩兒飽滿的嘴唇……

「那個時候,你說的話,是真的嗎?」他似乎是自言自語地間,「說什麼不喜歡我,不再愛我,就算我活下來,你也不會再跟我在一起……」

歐陽銳頓時發了急:「韓愷!你怎麼盡鑽牛角尖?這些話你記得這麼清楚幹什麼?我後來還吻了你呢,你不記得了?」

「哦……」韓愷有意拉長聲音,「原來有些話,還是忘記的好,嗯?」

稍微想了幾秒鐘,歐陽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臉頓時又紅了一片,勉強地點了點頭:「好吧,那你在海邊說的那些話……我也忘記好了。」

韓愷笑了,親暱地用手指劃過他的嘴唇:「說到接吻,我說過的,等到我好了,就再來一次。你吻我的事,我是記得很清楚的,怎樣,要不要試試?」

「你一定是記錯了。」歐陽銳板著臉說,「我就算……就算喜歡你……也不代表要吻一個剛醒過來,滿嘴消毒水味道的人,頭兒……」

韓愷微笑著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直到歐陽銳聲音變小,別彆扭扭地主動湊過來,馬馬虎虎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後就勢趴在床邊,任他環抱住自己。

「小銳,出院之後,我們一起住吧!」他溫柔地建議,「嗯?」

歐陽銳稍稍掙扎了一下,沒有撼動他的手臂,也就索性把下巴枕在他胸前,傾聽著寬厚胸膛傳來的心跳,懶洋洋地說:「為什麼?組長大人你又同情心氾濫了?」

「小混蛋。」韓愷的手在他後頸捏了一下,傷勢不容許他使出太大力氣,歐陽銳配合地哎呀哎呀地叫了起來,黑亮的眼睛閃著愉悅的光,抬手摸摸韓愷的嘴角,聲音有些沙啞:「在你提出這個建議之前,我有必要告訴你:醫生給我檢查過了,因為我錯過了最佳的複健時間,所以我的腿可能……沒有復原的機會了,不能站,不能走,哪裡都不能去,事事需要人照顧,所以我會是一個很麻煩的累贅,這樣你也堅持剛才的想法嗎?」

心猛地向下一沈,韓愷懊惱地幾乎吼出來,但臉上還是絲毫不露聲色,反手抓住小孩兒亂動的手,抓到嘴邊親了一下:「我家有電梯,也會重新裝修房間,方便你活動……我去買一張大床咱們一起睡……我還會天天給你做飯,好不好?」

歐陽銳黑亮的眼睛探詢地看著他:「韓愷,這意味著我永遠站不起來了,你不在乎嗎?」

「你想去哪裡,我帶你去,你不能走,我背著你……」

「你總有一天會背累的,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歐陽銳的聲音低了下去。

「沒事,背累了,我就抱著你。」韓愷也放低聲音,「你全身上下,也就那張小包子臉有點分量……放心,我抱得動,不嫌你沉。」

歐陽銳吸吸鼻子,把臉埋進他胸口,含糊不清地問:「天天給我做飯?哎?」

「嗯。」

「我要喝排骨湯……」小孩兒雙肩抽動,聲音破碎,貌似哭了。

韓愷還不能坐起來,只好盡量側過身用手臂摟住他不停顫抖的身體,安撫著:「好好好,排骨湯,你要喝多少我都給你做……別哭,小銳,我什麼都答應你,我會好好照顧你,愛你,滿足你,以後我們住在一起,好嗎?」

「嗯!」歐陽銳抬起頭,響亮地答應,臉上卻沒有絲毫哭過的痕跡,黑眼睛亮閃閃的,透出一股狡猾的得意勁兒。

韓愷本能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剛要追問,門被推開,歐陽勤嚴肅的聲音傳了進來:「小銳,治療時間到,別磨蹭了。」

「我就來了,大哥。」歐陽銳急忙從韓愷胸前離開,轉動輪椅要走,韓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追問:「小銳?你的傷口很嚴重嗎?要做什麼治療?等等……你告訴我……」

歐陽勤挑眉看了他一眼,伸腳擋住正轉著輪椅要往外逃跑的弟弟:「他沒告訴你?」

「他告訴我醫生說他的腿無法復原了。」韓愷有些明白過來,暗暗咬牙地說。

意味深長地看了不敢抬頭的弟弟一眼,歐陽勤冷笑了起來:「回頭我就把這話告訴小敏小慧去,看她們怎麼收拾你。」

「不要啊,大哥!」歐陽銳頓時慘叫,看見大哥一臉不妥協的神色後,可憐巴巴地轉過輪椅對韓愷說:「我錯了,我剛才撒謊了,其實……我堂姐已經把她們導師新開發的促進神經元細胞再生的藥給我用上了,我的複健其實也沒有完全中斷……呃,你不記得了嗎?在別墅我還踢走了那支槍呢… …我的腿能動了……」

「我記得……我都記得……」韓愷閉上眼睛,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小混蛋!

他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歐陽銳:「也就是說,你剛才全是在騙我?」

「嗯……」

「你的腿有復原的一天?」

「也不是絕對的……但肯定比原來的機率要大。」歐陽銳看了他一眼,又急忙低頭,「我錯了,大哥,我不該撒謊。韓愷,我錯了,我不該說假話讓你擔心。」

韓愷又是咬牙又是笑,末了還是忍不住罵了他一句:「小混蛋!我出院的時候,你要站著來接我,不然我饒不了你!」

「好了。」歐陽勤看了低頭裝乖的弟弟一眼,一手抓過輪椅的把手推著他就往外走,「打情罵俏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們兩個,都給我安心養傷! 」

韓愷出院是在一個月之後,這天冬日的暖陽溫柔地灑在醫院枯黃的草坪上,魏鵬宇一手拎起韓愷的行李,吆喝著:「組長,走了走了,最近局裡經費緊張,我們就不給你辦去晦酒,回家裡吃碗豬腳麵線吧。」

「就你一個人來的?」韓愷斜眼看著他,探頭看了看窗外,又走出房門看了看走廊兩端,真的人影皆無,不會吧,他的人緣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唉,組長,你不知道,最近大家都很忙,很忙啊。」魏鵬宇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維護社會治安的本職工作就不用說了。你看,你把報告都丟給曉恬寫,這次可是大案啊,光結案報告她就寫了三天。還有,在你不在的日子裡,石頭變身鐵面人訓練強度是過去的一點五倍,美其名日『我們不能給組長丟臉。』福利卻下降到過去的一半,動不動就說『等組長回來親自批』,我們過得暗無天日啊。」

韓愷打斷了他的囉嗦:「歐陽呢?」

「不知道哎。」魏鵬宇很無辜地說,「他說了要來接你?」

韓愷無語,算了,小孩不來接他就不來接他吧。 他最近復健也很辛苦的,結束之後還跑到自己病房裡來膩一會,累的滿臉通紅,運動過度的腿就算是坐在輪椅上還是會不時抽搐幾下,要自己給他按摩很久才能好。

不過,他的腿,漸漸有了力氣,不再是一開始綿軟無力,觸摸上去猶如死物的感覺了,肌肉在他的手底下繃緊,放鬆,帶著運動的味道,隔著一層褲子也感覺到歐陽銳的腿部皮膚光滑細緻,肌肉在皮膚下起伏的感覺……不久之後的將來……

韓愷低頭笑了,那笑容看得魏鵬宇毛骨悚然,不再嘮叨,直接拉著他出門:「走了走了,醫院有什麼好待的……啊,護士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出口的大門,陽光燦爛,讓人心情沒原因地就好了起來,當韓愷走到一半,看見忽然一群人湧出來,站在通往停車場的路中間沖他擠眉弄眼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好啊,你們這幫傢伙,骨頭都鬆了吧,敢拿我開玩笑。」他一邊說一邊大步走過去,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想好好收拾這些自稱『很忙』卻突然出現在醫院門口的下屬一頓。

「卡!站住!」童曉恬一聲嬌喝,魏鵬宇立刻手忙腳亂地攔住韓愷,笑得賊兮兮:「組長,請站好,我們要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 韓愷聳聳肩,這些傢伙,是皮癢了吧,居然敢開自己玩笑了。

抱著看他們到底在玩什麼花樣的心思,韓愷停在了原地,十幾個人都看著他,微笑著向兩邊散開,直到被遮住的坐輪椅的歐陽銳露出來。

一身警服,肩上銀星閃爍,更加襯托得歐陽銳英氣勃勃,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韓愷,看見他了然的眼神之後,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雙手握住輪椅的扶手,緩慢地向起站。

他的雙腿只是剛剛恢復了一點力度,還不能順利地支撐,在鬆開手,站直身體的過程中不免搖晃了一下,旁邊的石磊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手剛伸到一半就又停住了,默默地縮了回去。

歐陽銳感激地側頭對他笑了笑,努力自己挺直身體,面對著韓愷,站得穩穩的。

韓愷在剛才小孩兒身體踉蹌了一下的時候,就差點忍不住衝過去,但是看見石磊的動作,他也強按下這個念頭,依舊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著。

你真的站著來接我出院了啊,小混蛋……

就這麼簡單地靠自己的雙腿站著,已經讓歐陽銳感到有些吃力,他猶豫了一下,一咬牙,邁出了左腿,走了一步。

離韓愷有十米那麼遠,而就到前天為止,他才能獨立站穩身體,到今天為止,他才只走過最長五米的距離。

不過,誰叫面前的是韓愷呢? 這個讓他第一眼就愛上的男人,這個經歷了這麼多,曾經絕望過,曾經受傷過,但終於又站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拼命穩住顫抖的雙腿,一步一步地向韓愷走去,背後是一片因為緊張而屏住呼吸的大家。

我可以做到,是的,我可以,有了一絲希望也不會放棄的……

我要站在你身邊……那個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屬於我的位置。

韓愷拼命忍耐著要衝上去接住那個搖搖晃晃身影的念頭,咬牙切齒地看著歐陽銳,這個小混蛋! 走兩步就算了,非要離那麼遠! 他是存心要自己著急是不是? 看他一頭的汗,一步一步走得竭盡全力,還真當自己已經痊癒了嗎?

感受到韓愷的擔心,歐陽銳抬起頭,衝近在咫尺的他皺了皺鼻子,調皮地笑了,一副『你說的,我做到了』的得意洋洋。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韓愷完全拿他沒辦法,順手扔下旅行包,對著小孩兒伸出了雙手,其意不言自明。

歐陽銳笑得瞇起了眼睛,模模糊糊的都看不見前面的他了,被陽光晃得有點眼花啊……他絕對不會承認是自己哭了的。

最後一步,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幾乎是撲到了韓愷的懷裡,幸好,腰間被那條堅實有力的手臂牢牢環住,支撐著他精疲力竭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銳,你做到了,你很棒,真的。」

「廢——廢話,那還用說。」一邊喘氣一邊放鬆自己的雙腿,任憑對方用手臂抱住自己,歐陽銳笑得自信滿滿,「我是最棒的!」

身後朋友們的歡呼和喝彩鼓掌聲好像遠在天邊,他喘息著,把臉埋進韓愷厚實的肩膀,藉以掩飾逼上眼眶的淚水,噪雜間,他聽到韓愷低低地說:「你是最好的情人,我愛你,小銳。」

接著,是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在頸側一擦而過,帶來一陣甜蜜的酥麻。

閉上眼睛,回抱住韓愷,歐陽銳嘴角上彎,幸福地笑了。

三年後——

「小銳?……銳銳?……銳寶寶?……寶寶銳?……歐陽銳!」

「到!」沈浸在甜甜睡夢之中的歐陽銳被最後一聲給嚇到了,朦朧之中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警察訓練營時期,正被教官給半夜偷襲,閉著眼睛就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床邊抓衣服,咦? 訓練營的單人木板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

勉強睜開一隻眼,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什麼警察訓練營啊! 他明明在自己家裡,躺在寬大到不像話的雙人床上,手裡抱著的是枕頭,枕頭的主人正站在床邊對自己瞪眼睛。

「幹什麼啊……星期六都不讓人好好睡覺。」他打著哈欠重新倒回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閉起眼睛,打算睡個回籠覺,唔,回籠覺最香了!

「幹什麼?叫你起床啊!你兩個堂姐不是今天的飛機到?」韓愷坐到床邊又拉又拽地拖他起來,「多大了還學小孩兒賴床啊?」

「唔……來得及……讓我再多睡一會兒……」歐陽銳軟綿綿地就是不肯配合他,一個勁地往被子裡鑽,「還不都怪你!昨天說給我按摩腿,摸著摸著你就摸哪兒去啦?!」

「是啊,一開始確實怪我。」韓愷很誠懇地認錯,「不過後來你不是也主動把腿纏到我腰上了嗎?」

歐陽銳滿臉通紅,連睏意都沒了,一躍而起抓起枕頭抽打他:「流氓,下流!掃黃組上次行動怎麼沒把你抓進去?!」

「你還敢提掃黃組,上次你跑去朝他們要了什麼東西?這幾天掃黃組林組長一看到我就笑得很……露骨。」韓愷想起來,憤憤地說。

歐陽銳不理他,繼續鑽回被子裡補眠,韓愷沒辦法,俯身壓上鼓起的被子包,在小孩兒耳邊輕聲哄著:「起來吧,啊?我們得給你堂姐留個好印象。你的腿能複原,還得多謝謝她們呢。我燉好了排骨湯,起來趁熱喝。」

「我不喝我不喝!」歐陽銳一听就炸了,拖著被子開始往床的另一邊蠕動,「每天都是排骨湯!早一碗,晚一碗!我不要喝!我要喝生魚瘦肉湯!我要喝絲瓜鰱魚湯!我要喝仔薑老鴨湯!我要喝蘑菇小雞湯!」

「小混蛋!」韓愷的耐性終於被他磨光了,撲上去牢牢壓住,咬牙切齒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戳著小孩兒因為抱怨鼓起的包子臉,「還不是要給你補身體!不然你現在能這麼活蹦亂跳?!三年了!一天兩碗排骨湯!加起來一千多頭豬都餵不熟你這條小白眼狼!」

歐陽銳嗷嗚一聲,狠狠地用腳踹他的腿試圖掙脫,可惜未果。

韓愷不動聲色地忍住小孩兒的連環踢攻擊,狀若遺憾地搖頭:「歐陽警官,你的近身格鬥還是不行啊。」

「呸!誰跟你這個怪物一樣!」歐陽銳不放棄地口頭挑釁,「有種放我起來,我們重新比!」

韓愷露齒一笑,輕輕往他耳朵裡吹了口氣:「別急,我們先來討論一下我是否『有種』的問題好了。」

「啊!你幹嘛?!放手!別亂摸……不行!我姐姐今天的飛機!要去接她們!」伴隨著一聲聲喘息,歐陽銳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睡胡塗了,居然敢在床上招惹這傢伙,早知道乖乖起床不就得了嘛!

韓愷挑了挑眉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來得及……這是你自己說的。」

「現在來不及了!唔……唔……」

陽光灑進臥室,暖暖的,城市的早晨,寧靜而美好。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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