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火系列之一] 孽火 BY李葳

文案:

人稱天才外科醫師的歐陽英治, 居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哥」的「女人」?
不但仇家追上門不說,還要違法幫他開刀拿子彈?
有沒有搞錯?
都該怪那個天殺的夜晚、該死的夏寰──
這一回,他發誓絕對要切斷他們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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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贏家的獎賞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僅能依賴的是兩道光芒,投影出延伸于道路上的雙黃線,意味警示與危險的標誌不住閃爍,超出範圍的極速不斷地將夜甩在身後,迅速地吞噬掉一寸又一寸的彎線,直逼路欄的車身畫出最完美的動線,優雅地在夜晚留下逝星般的光芒。他喜歡這種完美掌握的操控感。
  血脈賁張,思路敏銳,一冷一熱之間迸裂出的腎上腺素──沸騰。引擎呼隆隆的進氣與噴氣聲,是現代高科技下的産物。運用奧妙的力學原理所創造出的這輛猛獸,能以最靈敏的感受度接受他的指令,隨著油門的加速與毫釐不差的煞車技巧,征服灣岸道路。
  看在旁人眼中或許是不要命的速度,但這一切都經過他大腦的詳細精算,並且一次又一次地在這條熟悉的道路上練習,直到這猛獸已經完全爲他所掌控,並且徹底融入他的血脈中,直臻完美境界。
  連續過了六個彎道之後,他換了檔,迎接著接踵而來的爬坡挑戰。
  再過三、四分鐘,這趟愉快的旅程就要抵達終點了,真是可惜,今夜的對手看來實在不怎麽樣,今夜他還沒有將自己的實力發揮到六成,對方便在起跑後的第二個連續下坡道處,就被他遠遠地抛在腦後了。
  或許是到了該轉移陣地的時候了。
  這條道路已經在愉悅之外,爲他增添了許多麻煩,想要尋求更高度的刺激,也許該轉戰到另一條陌生,並且更具挑戰性的地方──這麽想著的同時,車子已經抵達終點。從黃色CIVIC 車上下來的年輕人,懊惱地拆下自己的車牌,走向早已經抵達終點、等待多時的紅色LANEVO 。
  「我輸了,這是約定好的車牌。」
  車窗緩慢地下滑,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伸手接過了年輕人的車牌,看也不看一眼,就往車後座扔去,車牌發出「啷」的聲音,撞上一堆命運相同的夥伴,再也無法爲主人賣命,淪爲等待廢鐵回收的一份子。接著,男子的手放在手排檔上,正要踩下油門──
  「喂,你等一下!」年輕的黃色CIVIC 車車主,攀住了車窗,大叫著。「我承認你很快,但是別以爲你就沒有敵手了!我們老大的車比你快,你有種就在本周末的十一點,換個地方,再和我們老大比一場。」
  他緩慢地放開了油門,冷峻地端正側臉,揚起一眉冷笑地說:「你似乎弄錯了,我快不快不需要靠別人來告訴我。並且,你的老大是誰、有多快,我也沒興趣知道。」
  年輕人回嘴嗤道:「話說得好聽,其實說穿了就是沒膽比吧?很好,我就幫你宣傳,傳說中的北海岸『幽靈火』,其實只是個不敢到地盤外去比車的『地頭鼠』。頂多能在這條路上跑跑,離開這條路,就什麽都不是了。」
  他蹙眉。「喔,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竟多了這麽個可笑的外號。幽靈火?又不是老舊的西洋影集,取這種無聊陳腐的外號。我本來就對這類名聲沒有什麽興趣,隨便你去宣傳吧!最好能讓那些在我周遭打轉的煩人蒼蠅全都消失,那麽我還要向你道謝呢,小兄弟。」
  接著,他便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混帳!跩什麽跩?」黃色車主瞪著那已經消失在黑夜的紅色車影,不由得懊惱地往自己車子的輪胎一踢。
  這時身後有人吹了聲口哨。「果然層次不同呢!怪不得你三、兩下就被打敗了,不管是車子或是口才。呵呵呵!」
  「你少在那邊冷言冷語的,什麽幽靈火,不過就是快了點,以爲自己是什麽東西,想和我們老大比車的人有多少,他居然不識好歹的拒絕?」回頭瞪著替外人幫腔的男人,年輕人不滿地鼓起雙頰。
  「是快了那麽一點,比你快了大概有十分鐘,這樣算不算夠快?」嘻皮笑臉的長髮男人一手搭上年輕人的肩膀說。「別嘴硬了,明明就輸得一塌糊塗,還要拖老大跟著你一起下水嗎?我看他和老大比起來,咱們老大也不見得占上風。」
  年輕人咋舌,一想起方才自己被遠遠抛在腦後的那瞬間,他還當真以爲自己遇上了一輛幽靈車。沒有見識過的人,絕對無法體會那種在同一條馬路上競跑,對方的車子像是長了翅膀似的,而自己車子的馬達卻猶如靜止不動般的感受。
  「不過……」長髮男人摸著下巴,一臉意猶未盡的說:「能跟在車後看幽靈火飈車的模樣,真是一大享受啊!我要是女人,絕對會愛上那輛車的,實在酷斃了。換作是老大看到了,恐怕也會心癢難耐,忍不住要下場親自和他較量吧!」
  年輕人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地拍了男人的肩膀一下。「對了!我怎麽沒有想到?
  這就對了,想不到你這張狗嘴也能說出點人話嘛!」
  「喂喂,居然說我是狗嘴……」無視于男人的喃喃抱怨,年輕人興奮地掏出手機,按下速撥鍵。「喂,夏哥,是我小汪,我有件『好康』的事一定要報給你聽!」
  長髮男人嘖嘖搖頭感歎,可憐的幽靈火,這就是所謂成名的代價吧?一旦大家知道有這號人物,誰都不會放過和他比試的機會。簡直像是武俠小說中可憐的大俠,被莫名其妙的傢夥們追殺一樣。
  不過這也是單槍匹馬在公路上飈車的人得付出的代價。如果是隸屬哪個車隊的,還可以由隊友們過濾掉一些無用的小兵小卒……一聳肩,長髮男子咧嘴笑了笑,反正倒楣的是幽靈火,又不是他,他幹麽替他想那麽多?那個幽靈火能不能躲過他們家夏老大的追擊,或者他會擊敗稱霸北臺灣、號稱「夜之公路王者」的夏老大,不論是哪一種結局,都意味著一場精彩可期的「好戲」即將上演了。
  「差不多了吧……」除去假日不說,平日夜晚幾乎沒有人的海岸公路,今夜卻聚集了異常多的人群。
  十數輛各色車子停放在路邊,由這個停車場剛好可以俯瞰底下的海岸公路,因此也是個極佳的觀戰場所。
  再看一次手錶,開著黃色CIVIC的小汪再次焦急地看著道路,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已經幹了又濕。該死的,平常不都是這個時間會現身嗎?搞什麽,偏偏今天晚上卻遲遲不見那輛紅色LANEVO 的蹤影?要是今夜被擺了一道,他要拿什麽臉去見夏老大?
  「好無聊喔……呐,阿寰,還要等多久啊?我等得都快睡著了。」女人嬌嗲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小汪再流一身冷汗。他心中痛駡著那該死的豬婆,幹麽落井下石,明知他已經快緊張死了,還踩著他的頭當足球踢!
  「不想等就走。」一聲相當低沈卻飽富磁性的男音應道。
  「討厭,人家可是穿著三寸高跟鞋耶!你要我從這兒走回臺北不成?你有沒有良心啊!」女人再次怨嗔地喊著。
  「不想走,那就閉上嘴巴安靜地等。」
  男人的音量沒有揚高或降低,甚至連起伏也沒有。一句聽來沒有什麽威脅性的話語,卻讓女人不敢再發聲。
  小汪不由得讚歎地看著令他崇拜的男人,這才是自己心中的偶像!一句話就終結了囉唆八婆的長舌。
  作男人還是得像夏哥這樣,才叫威風。
  「啊!來了!看到了!不會錯,那輛車是幽靈火!」
  一句話就讓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欄杆旁,將目光紛紛投注在底下的道路上。
  遠遠便能看到一道強光挾著高速直沖轉彎道而來,它流利地滑過彎道的姿態,簡直就像流星般耀眼,當高分貝的引擎聲呼嘯而過時,所有的人都不禁發出讚歎的呼聲。
  「看到沒有?那過彎的高速,真是種藝術了。」
  「我的媽啊,那種速度,坐在車上一定會心臟病發吧!」
  「車身和柵欄只有那麽一釐米的距離耶!天啊,要是沒有控制好,整輛車就沖到海裏去了。」
  如何?小汪得意洋洋地聽著周遭的人發出的歎息,這可是他找到的呢!揚起充滿希望的眼睛,他迫不及待地轉頭,想看看大哥的反應  
  唔!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小汪整個人都僵住不動了。
  好……好嚇人……他看過許多次大哥看上某樣東西時,那種狩獵的野性目光,可是這回……那雙黑眸流露出的嗜殺、饑渴與欲望,已非言語所能形容。光是一旁看的人都要豎起雞皮疙瘩,小汪唯一能慶倖的是自己並非被狩獵的物件。
  「夏……夏哥……你覺得如何?」從乾澀的喉嚨裏擠出顫抖的問話,小汪勉強地扯動唇角,膽怯地笑問。
  兩瓣凝合在一起,既帶著性感也帶著殘酷的薄唇,愉悅地揚起──「這次你幹得不錯,小汪。」
  「是!」終於松了一大口氣的小汪,馬上興奮得忘記先前的恐懼,沈醉在受到讚美的喜悅中。
  
  今夜的道路,似乎特別不平靜。
  按照往例,在周五的夜晚出來跑一趟,是他放鬆自己日常過度緊張神經的方式,原本只是單純的自我解放,卻不料在他越來越熟悉這條道路的同時,也冒出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你很快嘛!小子,要不要和我們比一下?」
  像這類的邀約,推都推不掉。一開始可以很簡單地甩掉對方,但永遠都會有爲了擊敗他而前來的蒼蠅。一隻接一隻,纏人的蒼蠅似乎有呼朋引伴的能力,總是接踵而來,沒有終止。
  好吧!今夜是最後一次了,下次就換另一個地方試試。
  當他將車子駛入休息站的停車場時,注意到那裏和平常不太相同,停放了許多陌生的車輛。他不想引起麻煩,故意將車子開往停車場的另一端,偏偏在那裏讓他看到上周敗在他手下的黃色小CIVIC 。他嗅到了麻煩的氣息。
  「咚、咚」──正當他打算避免麻煩,直接將車子再開出停車場時,那名吃過他手下敗仗的年輕人卻敲著他的車前蓋,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總不能真的輾過去吧?他無奈地放下車窗。
  「抱歉,能請你下來一下嗎?」年輕人挂著微笑,和上周惱羞成怒的面容簡直天差地別,心情好得很。
  「這不是警察臨檢吧?有事就說,我沒空瞎聊。」
  「別說得這麽冷酷嘛!大家都是在同一條道上玩車的,多認識些朋友准沒錯。上回我是口氣壞了點,不過今天可是誠心誠意想交你這個朋友。」年輕人拍著自己胸脯說。「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小汪。」
  既然對方擺出了友善態度,那就更不用客氣了。他禮貌性地微笑一下。「很高興認識你,再會。」
  「等、喂,你等一下啊!」急忙地上前攔住他要上升的車窗,小汪接著大叫。「我還沒介紹最重要的一個人給你認識啊!」
  這是幹什麽?要相親不成他在心中好奇地掀高了眉頭,表面上還是維持著一張不動聲色的撲克臉。
  「呐,就一會兒,只是耽誤你一點時間,我要介紹給你認識的人就在那邊。」
  他順著小汪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先前佔據了停車場一大角落的人群與車陣,這傢夥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嘴巴上說要認識作朋友,但……該不會是爲著上周輸了的事記恨在心,呼朋引伴來報復?打架對他而言是件浪費生命與體力的無聊事,說簡單點,那是些精力旺盛而無處可發泄的愚蠢笨狗們才會做的事。
  因此他迅速地做出決定,重新啟動汽車引擎,並說:「很抱歉,我還是喜歡一個人就好,你和你的朋友好好地玩吧!小兄弟。」
  輪胎因高速而在地面發出嘎吱的聲音,他讓車身在原處打轉了一圈之後,順利地滑出了停車場。
  本來以爲這樣就結束了這場麻煩,可是過了不多久,他便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
  後視鏡中清楚地反射著一輛陌生的白色車子正以同樣的高速跟著自己,對方也是開著和他同型的LANEVO 。這可有趣了。
  不論他接受不接受,對方都打算硬和他較量的話……有本事,就來試試看吧!既然他們都開著同樣的車子,能比的就是膽量、技術與反射神經了,在告別這條公路前,來一場告別賽也不錯。腳往油門一踩,引擎發出噴火的爆發力,如同閃電般賓士而出── 心臟沸騰的聲音在耳朵旁邊轟隆作響。興奮的血液流竄過每一根神經。
  太難得了,竟能有人跟得上他的速度,而且緊咬著他的車尾不放。
  前面就是海岸公路最大的難關  三個超級大轉彎了,這個路段是他費了一番苦心才跑透的,後頭那輛白色車子能跟得上嗎?
  迅速地轉換著油門與煞車,被狩獵的自己絕對不會輕易地讓狩獵者得逞──「你」要是有本事的話,就在這個路段,和我一決高下吧!今夜的這場比賽,實在過癮。
  磅磅聲不絕於耳,馭風的兩輛車子各自有如一道紅與白的光,交互輝映。在接近終點前,兩輛車子的距離已經只剩半個車身,勝負就在最後的一瞬間,誰能取得轉彎出道後的最佳位置,誰就能占得上風。
  進入狹窄的彎道,佔據彎道內側的紅車擁有明顯的優勢,但是就在電光石火間,白車突然以更強勁的馬力往外側沖去,就在彎道出口處,跨越了由右轉左的幅度,大大的超前領先。
  眨眼間就被超越過去,眼看著終點就在不遠處的紅車,判斷出已經失去了決勝關鍵,即放慢了車速,緊隨在白車後面,雙雙抵達道路的終點處。
  輸了。
  他有些訝然自己竟會輸在這裏,但輸了就是輸了,這就是比賽。
  前方的白車閃著煞車燈,暗示他停到一旁。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以往他接受挑戰者的邀約,贏了以後,也總是依照規定拿走對方的車牌,看來今晚得冒著被警察臨檢到的危險,開著沒牌的車回家了。
  車子才停妥,白車的車主便朝他走過來。他推開車門,準備將自己的車牌交給對方──白車的車主雙手抱著胸口,高大壯碩和籃球選手有得比拚的身體,毫不做作地靠在他的火紅色車身上,唇邊漾著不馴的笑容。一張黝黑方正有如刀削線條的臉孔,五官粗獷卻不失端整,兩道濃眉下一雙精斂的黑眸正眈眈地望著他,大概和他一樣,正衡量著彼此的價值吧!
  「嘿,你就是幽靈火啊?真看不出來,這麽一張斯文白馬王子般的臉,卻開一輛這麽危險的車。講真的,要不是你夠高,我還以爲你是哪個漂亮妹妹女扮男裝來唬人呢!」
  咧著嘴,態度狂妄的男人,一開口就讓人想扁他。
  他歐陽英治長這麽大,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他娘娘腔,這傢夥竟然拿他的容貌開玩笑,不管這傢夥車開得有多快,歐陽英治已經將這男人列入不值得認識的敗類中──一個車子開得稍微快了點的「敗類」。
  「實在可惜,你要是個馬子,這張標致的臉蛋絕對是我見過最正點的。」男人還繼續咋舌說著。
  「你要車牌是吧?我現在就拿給你。」然後你就可以滾蛋了。維持最後一點好風度,歐陽英治保留了後面那句話,快速地走向自己的車後方,絲毫不想再和這男人打交道。
  「車牌?那種東西拿來幹什麽?」男人卻大剌剌地笑著說。「原來你以爲是這點小家子氣的獎賞,所以才開得那麽糟糕啊!」
  糟糕?聽到這兩個字,歐陽英治的臉頰不由得抽搐跳動了兩下。
  「你太天真了,寶貝。」搖晃著兩根粗長的手指,男人以一手比比自己,說道。
  「我夏寰可沒那麽好說話,贏家是我,輸家是你,照規矩是我來挑選我要的獎賞,不是由你來決定的,小可愛。」
  可愛?寶貝?沖著足足有一八二身高的他?歐陽英治肯定這傢夥沒有腦漿,說不定連眼睛都是石頭做的。
  「不然你想要什麽,快說。」不耐煩地以腳尖拍打著地面,今夜這場臨時登場的比賽,已經浪費他許多時間了。
  夏寰摸摸自己的下巴,薄唇微揚地說:「你。」
  歐陽英治想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聽錯了,兩眼冷瞪著他。
  夏寰的嘴咧得更大,笑意更濃地說:「我要你成爲我的人,這就是贏家大人我要的獎賞。」
  記于薄寒春夜。夏寰,歐陽英治,二十歲。
   
  沈重的窗簾阻隔了大部分的光線,僅有極少部分頑皮地在窗邊的地板上嬉戲著,可是它們的腳步不被允許越過雷池,侵佔房間內其餘的空間,好比,那張寬敞的寢床。薄黑的屋裏,隱約可以看出床上的物體正以有規律的節奏,微微地上下起伏。
  睡得真熟啊!
  男人感歎地走到床邊,俯視著趴在床上、裹著棉被像條蓑蟲般密不透風,連臉都被枕頭遮去大半的人兒。完全沒有被他的腳步聲所驚醒,也不見任何蘇醒迹象,想必是昨天值大夜班所造成的。
  否則別說等他走到床「邊」,屢次的經驗證明,通常只要一走到門口,就已經吃上一記無情的枕頭。
  話說回來,如果不是趁這樣的機會,自己也不能如此大飽眼福,免費欣賞這般春光美景。男人揚起唇角,惡作劇地將「蓑蟲的外皮」由腿邊一寸寸地卷起,首先露出的是一雙斜屈的長腿。
  嗯,沒有任何的贅肉,踝骨美麗的曲線連結著瘦削有勁的小腿,膝蓋的形狀也很完美,但最讓人心動的當然是──男人舔著唇,回憶起那裏的滋味、觸感。緊繃小巧的圓翹,強而有力地擺動時的美景……噢,不妙,幻想得太過火,得急踩煞車才行,聰明的駕駛者總是知道掌握速度。暫且把甜美的果實保留到後面好了,男人容許被子停留在「睡美人」的腰間,改而俯身掀起遮住臉部的棉被。
  他凝視著那張半埋在枕頭裏的側臉,緊閉的眼瞼底下是一排又長又密的睫毛,放鬆的睡臉令平日嚴肅的面孔多了絲孩子氣,筆挺而端正的鼻翼微微張合,半啓的唇泛著自然健康的瑰紅,考慮到平日這張嘴所吐出的辛辣言論,男人不禁盼望,要是這雙唇能永遠如此順從就好了。
  「真是,睡著時簡直是天使般的臉,可是醒來的時候……」男人喃喃自語的聲音,讓熟睡的人有了些許動靜,原本半側著的身軀一翻轉,將被子扯開,正面示出了睡袍深V字領口的骨感線條,那凹凸的性感鎖骨與優美潔白的頸項,就這樣毫無防備的暴露在男人興味盎然的目光下。
  再次舔了舔唇,宛如見到魚的貓兒,雙眼因爲期待而閃閃發亮的男人,決定「看」而「幻想」不如「起」而「實行」;用眼睛享受,不如真正的飽餐一頓。他一腳壓上了床墊,彈簧不堪男人的重量,發出抗議的嘎嘎聲。
  原先緊閉的眼警覺地張開,闃黑的眼眸猶帶著睡意的惺忪,在看到男人超近距離的大臉後,愕然地叫道:「你是怎么進……唔!」沒給他繼續開口的機會,男人擁住了他的頸項,舌頭長驅直入他開啓的雙唇間,不由分說的就是一記足以燒斷神經的火熱唇吻。同時,手腳俐落地,仗著身高體重的優勢,將他的身軀制伏在自己底下,分開雙腿,一手扯掉睡褲…… 尚未從諸多震驚(好比這傢夥是怎么闖進來的!)中平復,因爲睡眠而失常的腦子(想想看,哪個人能一醒來就進入作戰狀態?)也來不及啟動,就這樣失去了所有能反抗的機能,他迅速地體認到自己已經被逼到死角。
  「啊!」脆弱的重要部位落入敵人的手中,被迫接受男人性急而粗魯的撫弄,他感覺自己好象突然由雲端的天堂掉到一鍋地獄滾水當中,而且很快就會被「端上桌」成爲敵人的「盤中飧」了。
  「……該死的……」他口頭掙扎著,企圖以雙手推開那道堵著他胸口的重重肉牆,可是肉牆不但沒有後退,反而逼得更緊,並且上下起伏著,發出低沈而得意的笑聲。
  「英治。」肉牆說話了,還叫了他的名字。
  這該死的傢夥,到底是吃了什么東西,把自己養得這么壯,力大無窮!他居然連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徹底地被「釘」死在這張床上。
  「英治、英治……」肉牆繼續親熱地喊著,並且,攀爬上他唇角的舌頭,無恥地鑽進他的耳窩裏,算准他的弱點,吸住了他的耳垂。明知這么一來,他就算不想有反應,也會不由自主的顫抖、力量減半、戰鬥值降爲零,卻還故意這么做的男人,性格之惡劣、手段之卑劣可見一斑。
  「……你也該死心了吧?」陣陣沙啞的笑,在耳邊回蕩,男人的手指巧妙地揉弄著那慢慢起了反應,逐漸茁壯的部位說:「我保證會讓你也值回票價的。」什么值回票價,這裏可不是電影院,混帳!
  
  灼熱的兇器在盡情逞惡後,滿足地抽離了。
  歐陽英治頹然地倒在柔軟的床墊上,上氣不接下氣,說這是「飛來橫禍」也罷、「無妄之災」也好,總之任何事只要牽扯上「夏寰」這兩字,在他眼中象徵的永遠都是天災人禍。
  相形之下,將人從美夢中硬生生的拉出來,接著就是一陣暴雨狂風的……哼,不提也罷……卻毫無半點罪惡感的男人,此刻正享受著「辦事」完後的一根煙,模樣和只酒足飯飽的得意惡貓沒兩樣。
  「砧板上的魚都還只死一次,顯然我的命沒有那些魚好。」歐陽英治不無氣憤地自言自語。
  「什么?早餐要吃魚嗎?這主意不錯。」夏寰吐出一口煙,咧嘴一笑。
  「總有一天我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剖開你的腦袋,重新整理那團漿糊,你這不可救藥的白癡。」
  「不要趴在那邊撒嬌了,如果你擺這么撩人的姿態是在邀請我再來一次的話,就別扭扭捏捏地,跟我說一聲就成了。別的東西我不敢說,但和你繼續在這張床上大戰幾回合的精力還有。」
  「豬。」簡潔地一罵,歐陽英治摸索著被壓在身體底下的床單,要是不快點遮掩住自己此刻「光溜溜」的身體,誰曉得這禽獸會不會當真付諸行動。
  「喔,你餐桌上的功能表越來越豐富了,小治。」
  「已經辦完事了,你快點滾出我家!」捉起手邊的枕頭,朝男人的臉上砸去,明知道這種泄憤的行徑,實在稱不上理智,可是在眼前這種「欲起乏力」的狀況下,他也沒別的選擇。
  「對自己的情夫這么冷淡,你前輩子八成是毒蜘蛛吧?交配完就把公蜘蛛給吃掉的那種。可憐喔,我真同情那些前輩子被你誘惑的公蜘蛛們。」夏寰嘖嘖地搖著頭,將所剩無幾的煙屁股撚熄在他專用的煙灰缸中說道。
  歐陽英治懶得理會他的瘋言瘋語,伸手將床頭櫃上的小鬧鐘抓過來,看著上頭的液晶數位,絕望地閉上眼睛。
  都是這該死的發情笨狗,他不需要打卡上班,不意味著所有的人都不需要工作。
  這下子除了今天排定的手術之外,他不但得專心一志地對付那些病竈,還得和腰部的酸疼、「那裏」的痛楚抗戰。
  距離該出門的時間,只剩下短短的兩小時。
  皺緊兩道細長的黑眉,歐陽英治一邊詛咒著,一邊強忍著牽動到痛感神經的部位所引發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翻身,仰仗著手肘的支撐,好不容易才將雙腿由床鋪上移動到床鋪下──
  「要去沖澡嗎?那我也順便……」對於自己所做的事沒有半點反省,夏寰即使看到歐陽英治蒼白著臉,佝僂著身體,宛如八十老公公的姿態,也沒有同情地伸手援助,照樣是一副司空見慣的厚臉皮樣,跟著要下床。
  「你要是敢踏進我家浴室一步,就等著人來替你驗屍。」歐陽英治恨不能踹在他那張臉上,看看能不能將他的臉皮踢薄一點。
  「幹么這么小家子氣,不過是借點熱水洗一下而已,反正你也要洗,一份水洗兩個人才叫節約水資源啊!你沒看報上說,現在缺水缺得嚴重,要爲地球著想,隨手做環保嘛。」對著他無情的後背,夏寰看他快要走到浴室門口,不死心地說著。
  「砰!」地,浴室的門被冷冷地關上,跟著傳來上鎖的聲音。
  聽那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傢夥口中說出「環保」兩字,歐陽英治真想大笑三聲。假如真要爲地球著想,就該把那個一年作廢三輛跑車,二十四小時指間都挂著香煙,換女人像換襯衫一樣的「本世紀最大垃圾」,以快遞送去外太空,這才叫做「環保」!
  真和他一起洗,恐怕花上三十分鐘也走不出這間浴室。(當然,這是過來人的經驗談。)
  氣憤地扭開水龍頭,沖刷而下的熱水撫慰了方才飽受折騰的每一寸肌肉,就一百八十二公分高的體格來說,他已經不算瘦弱了,但遇上了夏寰那副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坦克」身軀,輕易就被壓扁的屈辱,還是讓他決定繼續到健身房去鍛煉體格。
  哪怕過了發育期已久,想增高是不可能的任務,但至少再多增加一點強健的肌肉……歐陽英治無意爲了夏寰把自己吃成胖子(就算他想吃,天生的好條件就是怎么樣也吃不胖),不過練練啞鈴、操操腹肌,累積自己的作戰本錢也好。爲了這一點,歐陽英治可是不怕累也不怕苦的。可惡!
  在自己的身體上塗滿肥皂泡泡,使勁地刷洗時,歐陽英治看到上面浮現的紫紅色點點斑痕,發誓他絕對要在公寓裏裏外外裝上最先進的防盜系統,再也不讓那傢夥有機會闖進來。
  淋浴後,擺脫一身的黏膩而有重生爲人的清爽快感,歐陽英治在腰間圍上短浴巾,跨出了浴室。
  映入眼簾的是愜意地躺在自己床上,半合著眼打盹的無恥之徒。自我催眠地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超大的垃圾,不必理會。英治邁著大步橫越過半個房間,走到衣櫃前面搜尋著今天要穿的衣服。裏面的一套套素色西裝,都經過完美的整燙,正等著主人的青睞。
  「我說……小治,從以前我就很想告訴你,但一直覺得這么說或許會傷害到你的情感,所以忍著沒說。但我今天還是決定基於咱們倆的親密關係,好心地告訴你好了──」漠視身後的噪音,英治的手鎖定一套深藍色條紋西裝,取下,接著挑了條同色的領帶。
  「你對服裝的品味真是讓我無法苟同。再怎么缺乏色素的眼睛,也會想換點口味吧?成天不是藍就是黑,除了這兩個顔色以外,你就沒有別的選擇嗎?還有,我上次送你的那件夏威夷花襯衫,放到哪里去了?」從原本舒適仰躺的姿勢,轉而爲一手撐在腦下,斜臥的夏寰,懶洋洋地問道。
  還用問嗎?它已經成爲垃圾山中的「泥土」,希望百年之後上面能生出一朵像樣的花兒來,算是它對這世界唯一的貢獻。輕哼一聲,在心中諷笑著,英治解開了浴巾,迅速地著裝。
  「喔,服務真周到,你要是肯轉過身來,這場脫衣秀會更有看頭的,小治。」
  男人的目光熱切得燒燙他的後背,英治豈會不知道?所以他最先套上的就是那條西裝褲。
  「看來你上健身房的效果不錯嘛!整個後背的曲線越來越俐落了,怎么,打算參加什么健美先生的比賽不成?想把二頭肌練出來,好吸引一些蒼蠅呀?」
  英治一怔,他怎么會知道自己跑去健身房?
  宛如聽到他心中的疑問,夏寰咧嘴笑道:「不要小看我這雙手掌丈量東西的準確度,你身上哪里多了肉,少了幾寸,我一摸就知道,何況你屁股的彈性──」英治迅速地回頭給予一記殺人白眼,警告著他不許再往下說。
  聰明地轉回原先的話題,夏寰聳聳肩。「唉,那種光是比肉的比賽,我想你是沒有什么興趣的,畢竟你成天老愛罵我光長肌肉不長腦子。我猜,自詡爲菁英份子的知識青年歐陽小治,之所以會改變初衷跑去練什么身,是以爲這樣就可以和我一較高下。如何,我說對了嗎?」
  「一、我行不改名,請別隨便把我『歐陽英治』四個字,改成什么噁心的『小治』。二、你不必擔心,我絕對不會對你手下留情,一定會徹底地打斷你的肋骨,然後丟到醫院去的。」英治套上純白襯衫,別上袖扣,冷冷地回道。
  「噢,我一點也不擔心,像健身房那種地方,頂多只能練出點中看不中用的肌肉,能對我構成什么威脅?如果你喜歡去那種地方,讓健身教練大吃豆腐,儘管去啊!」夏寰口氣中不無酸味地說。
  吃豆腐?笑話,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會被人吃豆腐?歐陽英治用一根腳趾頭也能判斷他的話根本不需理會。
  「你真想打敗我的話,我指點你一個更好的地方,去拳擊場。那裏才能練出點東西來,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家相熟的。」
  「不必。」歐陽英治走到他面前,伸手說:「拿來。」
  夏寰歪著腦袋想了一下,這才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了鑰匙,丟到他手裏,說:「你也真是不死心耶,我每還你一副鑰匙,你就換一次家裏的門鎖,你到底要換幾次才甘心。」
  「換到我家沒有老鼠入侵爲止。」哼,果然不出所料,這傢夥又故技重施,暗中偷打了他家的鑰匙。看來這副門鎖也沒用了。
  「怕老鼠來,那養貓啊!」
  「假如世界上有能夠對付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老鼠的貓,我立刻就去養。」
  「噢,那我不介意替你守門,幫你驅趕那只老鼠。」他大言不慚地說。
  「那你還不快把自己掃地出門?」邊說著,邊走出臥室,歐陽英治來到與客廳相連接的開放式廚房,爲自己準備簡單的早餐。咖啡、培根、麵包、水果沙拉是他的固定功能表。
  「甜心,我的咖啡不加糖,謝謝。」
  還賴在臥室裏的男人,字典中沒有「客氣」兩字。
  
  剛改建完成不久的「明朗醫學中心」大廳,光潔照人的大理石地板,就像是哪間五星級飯店的大廳。隨著時代的演進,如今在大大小小醫院林立的臺北大都會,
  就連醫院也面臨了「競爭」與「生存」的問題。
  即使是老字型大小,也在面臨許多後起之秀的挑戰時,提出了改建的計劃,更新裏面的尖端醫學設備,從挂號到門診、取藥,都採用電腦管理,而有了嶄新風貌。
  病人們不必再擠在狹小的挂號處,只需事先以電話或網路預約挂號,時間一到在大廳等候,一邊享用著咖啡或茶,一邊等待著醫生門診。
  歐陽英治將自己的愛車停入地下停車場,正打算進入電梯時,有人遠遠地高聲叫喊著:「啊!電梯,等等!」
  順手按住了開門鍵,英治走入電梯後不久,門口出現了兩張喘息不已、紅通通的秀氣小臉。「謝、謝謝!這下子終於趕得及打卡了。」
  「不客氣。」淡淡地點頭微笑,英治選擇了自己要前往的樓層,並客氣地問著兩位身穿護士服的女子說:「你們要去哪一層?」
  「三……三樓。謝謝。」接觸到他笑臉的兩名女子立刻羞紅了臉,結巴地說。叮,短短的三層樓距離,一下子就到了,兩位年輕護士再三道謝,依依不捨地走出電梯外。英治隨即把這段小插曲抛諸腦後,專心地看著PDA 行事曆上今日所安排的行程。
  當然,他也不知道電梯門外,已經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濤。「呀!我和他說話了,我和他說到話了耶!」走進了內科一部的護理站,立刻向所有人炫耀的兩位護士,手握著手尖叫著。「怎么辦,今夜我一定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誰啊?瞧你們這樣大驚小怪的樣子。」護士長推推眼鏡,不太高興地問道。
  「嘿嘿嘿,這還要問是誰嗎?外科的歐陽英治啊!我們今天早上運氣真好,他和我們坐同一部電梯上來。哎,我好羡慕那些在外科門診的護士喔!人家也想轉調外科算了,這樣天天都可以看到他。」
  「就是啊,近距離看才會發出『天底下真有這種人啊!』的感歎呢!現在電視上的什么偶像和我們的歐陽醫師比起來,根本只是小兒科。論氣質、論腦袋、論身材……哎呀,剛剛應該乘機跟他要簽名的!」
  「喔,原來是歐陽醫師。」護士長一笑,這下子她可以理解這些年輕單身女護士們的反應。要是自己年輕個二十歲,也會和他們有一樣的反應吧!
  歐陽英治雖然才剛由實習醫師轉爲住院醫師,但不論是教授們或病患們對他的好評,早已經在院內的會議間流傳開來,的確是未來極有希望的名醫生力軍。加上那張不輸給電影明星的俊臉,高 的身材,保證高收入的一流職業,光是這些條件陳列出來,想要博得他眷顧的女人恐怕多如過江之鯽。不過……護士長收拾起手邊的檔案夾,微笑地提醒還處於興奮狀態中的兩位元小護士說:「你們還有時間在這兒後悔沒有要簽名嗎?打卡鍾上的時間,好象已經超過嘍!」
  「啊!」、「呀!」哀嚎聲在小小的護理站內響起。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醫生這種職業,似乎和衣著光鮮、高名譽、高社會地位等等的名詞串連在一起,殊不知在這背後,往往要背負著非尋常人所能承受的壓力與過著緊張的日子。尤其是住院醫師真不是人幹的。
  昨夜因爲某位正等待開刀的病患在半夜突然病情惡化,因爲主治醫師不在,而使英治不得不先爲他進行緊急手術。手術從半夜十二點一直進行到淩晨四點,加上先前已經值了十二個鐘頭的班,整整十多個鐘頭不得休息,等他回到家上床睡覺時都已經是清晨六點了。
  本以爲這下子總能好好休息,人躺在床上剛合眼沒有多久,就被夏寰那混帳給偷襲──這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吧!只是算算自己和夏寰認識了七年,這屋頂也漏了七年的水,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停止呢!英治帶著一聲歎息地走入外科二部的專用樓層。
  住院醫師不像專任醫師那樣好命,沒有專屬的私人辦公室,只能共用一間大辦公室,大約八名的住院醫師擠在狹小的十坪辦公室內,裏面還到處堆積著文件、檔案,扣除走道的空間,能夠有個坐下來的地方都該偷笑了。
  所以大部分的住院醫師最喜歡泡在護理站,既可以和護士妹妹們打情罵俏,也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幹么啊!一進來就歎氣,我們外科二部最被看好的未來名醫,居然一副沒精打彩的樣子,讓人看到了可是有損你的偶像地位呢,英治。」
  嘻皮笑臉地一手搭在英治的肩上,董新彰,高英治一屆的學長,也是外科二部出了名花花公子的他,親熱地在英治耳邊說:「我知道了,你昨晚八成和女朋友打得火熱,所以今天才沒精神上班,是吧?」
  推開他的手臂,英治不介意潑他冷水地說:「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厲害,學長。我光是應付醫院裏的事就夠一個頭兩個大了,哪里有『時間』交女朋友。」
  董新彰吹了聲口哨。「那真是太暴殄天物、浪費生命了。要知道人生短暫,需及時行樂,不好好把握現在,將人生都投注在工作上,以後等老了,玩不動了,可是會後悔的。要不,我陪你玩玩?」
  「您嫌自己太空閒的話,學長,這些病歷就全交給你整理好了。」指指堆積在自己桌上的文件夾,英治微笑地回道。
  「唔!」一臉厭惡地搖著頭,董新彰作出倒地不起狀。「算你狠,英治學弟。」
  「你太擡舉我了,我只是稍微冷酷了一點。」英治笑著,坐到自己位子上,開始翻閱病歷表。
  「你這樣是不行的,做爲醫生更要懂得適時的放鬆自己,要不隨時都會因爲壓力而崩潰。要學學我,看病不要太用力,三分看病,七分玩樂,這樣就可以長長久久。」
  放鬆自我嗎?英治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有去北海岸飆一下了。現在他是隨時等著被召喚到醫院的住院醫師,時間不像過去那般充裕,一忙碌起來就昏天暗地的,哪有餘暇遊車河?
  經他這一提醒,自己確實有點手癢難耐。挑個沒排夜班的夜晚,去北海岸晃一晃好了。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英治。這次的聯誼……」回過神來,英治給他一個天使般的笑容說:「學長,你的CALL 機在響了。」
  「可惡,又是急診部門啊!這種臨時找上門的准沒好事。」董新彰看了一下CALL 機上顯示的號碼,哀嚎地大叫。「需要幫手嗎?」
  「哦,你要跟我一起去嗎?感激不盡!英治大善人。」一把假鼻涕假眼淚的董新彰,緊緊地摟住他說。
  「好了,快走吧!要不急診部的人又要索命連環CALL 了。」在這種忙得天昏地暗、每一日都有著接踵而來的挑戰生活中,歐陽英治最大的苦惱就是嚴重的睡眠不足問題。誰都好,要是能告訴他有哪一套保全系統,可以將夏寰那匹大野狼關在門外的話,就算得貸款、負債,花上千萬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千錯萬錯,歐陽英治心想自己在認識夏寰的那一天,沒有馬上掉頭離開是他這生中所犯下最大的錯誤了。
   
  「歐陽英治!」走在校園著名的林蔭大道上,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而停下腳步,可是當他回過頭的瞬間,反而是出聲叫喚他的人發出了驚訝的抽氣聲。
  「你、你的手,怎么了?」
  舉起自己的手,看著上頭包的繃帶,英治面無表情地一聳肩。「沒什么大不了的,昨夜和人稍微有些衝突。」
  「難道是……打架?」
  「算是吧!」他不想多提關於昨夜的事,現在想到還一肚子火氣。
  「噢,對了,上周的解剖學報告,你做完了沒?」講到這個,戴著眼鏡、個子矮小的男孩才連忙問道。
  「做完了。」
  小林摩拳擦掌,立刻拍馬屁地說:「哇!不愧是我們系上的天才,教授眼中的紅牌,同學心目中的神明!那,可不可以借我……」
  「報告已經交給鄭教授了。」
  「咦!」小林的臉一下子由晴轉陰,大喊著:「不會吧!你是我最後的救星說。完了,我要是這次再不交報告,這學期鐵要當在他手上的。我整個暑假的美好計劃都要泡湯了!」
  聽到這段對話的人,恐怕會對臺灣未來的醫療品質産生莫大懷疑。不,或許一想到自己的生命有可能交付在這樣的人手中,會更奮發圖強的鍛煉身體,最好一輩子都不需要上醫院。這未嘗不是具有負負得正的好效果。
  「我有留下當時的筆記,要不要?」想歸想,站在同學一場的情誼上,他還是大發慈悲地說。
  「噢,歐陽大菩薩,我這輩子都會感謝你的,我會替你立一個神像,天天膜拜三次。以後不管你有什么大事、小事,儘管吩咐小弟我,我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讓我以誠摯的一吻,表達我的謝——」將筆記本堵在小林嘟起的嘴巴上,英治冷冷地抛下一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嘿嘿嘿,那這筆記就多謝啦!我就不客氣的借用了。」
  小林絕處逢生後,心情愉快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自個兒瞎聊起來說:「我一直以爲歐陽同學是眼高於頂,不屑與我們這些小平民交往的人呢!不管在班上,或是系會所裏,大家都因爲你身上帶著天才的光環而不敢靠近你,只敢遠遠地景仰你。可是啊……想不到天才也是會打架的,呵呵,這讓我放心多了,感覺上就好象發現了維納斯也是會放屁一樣。多了份親切感,哈哈!」維納斯放屁?這是什么形容詞,英治不由得一皺眉。
  「啊,你笑了,哈哈,被我捉到你笑了。」小林拍拍他的肩膀說。「這就對了,人長得這么帥又靚,卻老是擺著一張零下五度C 的臉,會讓人誤以爲你很悶呢!雖然這也不妨礙到你在女孩子圈裏的人氣指數,不過哥兒們就不敢靠近你了。交給我吧,以後我會教你如何打好人際關係。」最近這種不請自來的「友誼」似乎特別多。小林的毛遂自薦,讓英治聯想到那個超級厚臉皮、世紀狂妄自大的傢夥……
   
   「我要你成爲我的人。」
  「你是哪家精神病院放出來的?我不介意打電話通知他們將你領回去。」
  「我叫夏寰,夏天的夏,寰宇的寰。你呢?」
  「和一個精神病患交換名字對我沒有好處。」
  「真不上道耶,小子。本夏寰大爺都已經先低聲下氣地跟你自我介紹了,你卻不肯報上自己的名來。幹么?怕被我吃掉不成?男人家這么小心眼、婆婆媽媽的,小心人家真要把你當成馬子了。虧你還有個「幽靈火」那么帥氣的外號!」
  「歐陽英治。」誰怕誰,英治反瞪他一個白眼。
  「這就對了。」夏寰咧嘴,一口媲美大野狼的白牙,不懷好意地發光。「呐,做我的人怎么樣?不會讓你吃虧的,我就缺少像你這樣一號人物。雖然和我比起來還差得遠,但我想在我的磨練之下,你絕對可以成爲我們隊上的NO .2 。」弄了半天,原來是這么回事。英治終於搞清楚這傢夥不是蓄意惡搞,也不是眼睛有毛病的變態,將他堂堂一百八十二公分的男人性別弄錯,泡「妞」泡到男人頭上來。這傢夥說穿了——是個「不懂得該如何正確地說中文」的白癡。該回國小低年級去重修他的「國語課程」了。什么「成爲他的人」,應該是「成爲他車隊裏的人」吧!難道他不懂得使用「加入」這么好用的字眼?只要說一聲「請你加入我們車隊」,不是更快?
  「不好意思,我無意成爲哪個車隊的人,我只是爲了自己的興趣而跑,並沒有成群結隊的嗜好。」英治扯起唇角一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說:「況且你先前不是說我跑得很爛嗎?我想,我還沒有這「榮幸」加入你的車隊。」
  「是啊,我是說過你跑得很爛。」夏寰卻一臉施恩於他的樣子,點頭說。「不過你不用擔心,雖然這一趟跑得爛,但我看得出你有天分,只要夏寰大爺我稍加指點,包管你能稱霸北臺灣所有公路。畢竟……」
  「畢竟?」嘲諷地挑起眉,英治等著下文。
  「大爺我可是對你一見鍾情啊!」黑眸詭魅地在英治的身上打轉。
  這一次英治也學聰明了,既然知道他是一個不太會使用中文的男人,就自動幫他在「你」後面加上「的車子」二一個字。
  他掏出車子的鑰匙,走到夏寰面前,一言不發的抛給他說:「它是你的了。」
  反射地接住那串鑰匙,夏寰壓低一邊眉毛,眨眼間,黑眸射出了淩厲光芒。「喂,我說的可不是笑話,大少爺。」
  「我也沒在說笑,你不是看上了那輛車嗎?所以我說它是你的了。就當作是你的『贏家的獎賞』。」迎上他的視線,英治也銳利地回瞪。
  兩人無言地以眼神角力了片刻,夏寰才嗤鼻說道:「哼,讓我一見鍾情的不是車,而是開車的人。沒有靈魂的軀體,只是空殼;沒有駕駛,我要一輛空車有什么屁用?這獎賞我要退貨!」
  再將鑰匙扔了回去,夏寰舔著唇色,噬人的眼神帶著血腥,一字一字地說:「歐陽英治,我一定會把你弄到手,讓你成爲我的人。」
  判斷出多說無益的歐陽英治,不想再和這個有理說不通的傢夥一起浪費時間,留下空白的回應後,他轉身就走。
  「你就等著我去迎接你吧,寶貝!」
  原本以爲和夏寰之間的「麻煩」,就到此結束。英治有自信,憑著自己的意志力,不論他人說什么,都無法左右他的決心。他已經堅定拒絕了夏寰的邀請,寧願享受一個人自由自在的飈車快感,也不想和人打交道,而破壞了自我解放空間。
  可是,夏寰和他的那場對決不知怎地,竟然迅速地散播開來,甚至連他拒絕了夏寰邀約入隊的事也廣爲流傳,因此麻煩也陸續找上門來。
  若硬要分類的話,麻煩可以分成:臉上貼金型和錦上添花型。
  什么叫做臉上貼金型呢?就是其他的飄車族判斷歐陽英治拒絕了夏寰,代表著他也不爽夏裏的囂張,所以也不管當事人的意願,就自動把英治列入和他們「同一國」的,要英治跟他們一起混。
  豈料,當英治也拒絕了他們時,臉上的金箔貼不住,多半會惱羞成怒,反過來說要教訓、教訓英治的「不知好歹」。
  至於錦上添花型就比較容易應付。往往有一些人以爲擊敗了英治,就等於給夏寰好看,因此天天埋伏在英治出現的道路上,對他下載帖。次數激增的車賽消耗了不少油錢和輪胎、保養費,也算是種無妄之災。
  昨夜上門的就是典型的「臉上貼金型」。
  一個他連隊名都記不起來的雜牌軍,說服不了他,改而要求飈車,結果也輸給了英治。既然輸了,就該拍拍屁股走人,可是對方卻仗著人多勢衆,企圖要英治屈服在他們的「暴力」之下。不得已,英治也只好和他們幹了場架…… 英治自己也傷到手指,但那是因爲揍人揍得太猛、太多,害得指頭有些挫傷。不過對方可是三人挂彩、四人送醫院急診呢。絕非英治沒有手下留情,要怪就怪他們幾個實在太不懂得挑選物件了。他從小就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下,知道社會險惡,加上現在治安這么不好,不學幾招防身術怎么行?拜熱心教育兒子獨立自救的爹、媽所賜,他練跆拳道已經有十年的歷史了。
  不過——英治彎曲了一下受傷的右手手指,爲了讓挫傷的部位不受到二次傷害,繃帶綁得極緊,恐怕有段日子不能享受極速駕車的樂趣了。
  「當~~當當!」最後一堂的下課鈴聲響起,大夥兒正魚貫地走出教室,小林突然沖到英治身邊,拉著他到一旁小聲地問:「喂,歐陽,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該惹的麻煩了?」
  英治皺了皺眉頭。
  「你今天最好不要由正門口出去。」小林神秘兮兮地,左看右看,最後確定沒有人注意他之後,才說:「你說,你是拐了黑道大哥的女人,還是欠了哪個地方的賭債沒有還?你老實跟我說,我看在同學一場,兩肋插刀也會幫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英治蹙眉,這席話聽得他一頭霧水,徑自朝著醫學院大門走去。
  「哇!就跟你說那裏不能去啊!」小林急得上前攔住他,叫著。「我剛剛提早下課,打算回家的時候,看到外頭有群看來不太妙的傢夥們,逢人就問『歐陽英治在哪里?』你去了,不等於是自投羅網嗎?好漢不吃眼前虧,你還是聽我的,走後門吧!」
  難道會……是……
  「歐陽!喂,我是跟你說真的,你幹么還一直往正門走啊!」夜晚飈車的英治向來獨來獨往,更不曾告訴過任何人,自己在這所醫學院就讀的事,但既然對方神通廣大到能查出這一點,不去看看「來者何人」,豈不是對不起人家所耗費的龐大工夫?
  就去瞧瞧,他們到底想幹什么。
  
  「喲。」
  舉起一手,彷佛昨天才剛分手似地熱絡打招呼的男人,正是此刻英治想狠狠地痛揍一頓的傢夥。全都是這傢夥種下的惡因,所以自己現在才會麻煩纏身,虧他還有臉現身在自己面前。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不但飈車的身手了得,連腦子也是頂尖的。居然念醫學院呢!好樣的。我聽到的時候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可現在眼見爲憑,我這雙伯樂眼所看上的千里馬果然不同凡響,我是越來越中意你了,親愛的小治。」
  夏寰挺起超過一九0
  公分,頎長剽悍的身軀,往歐陽英治面前一站,擋去大半條路。從穿著就看得出此人囂張的個性,黑底銀花襯衫的領口大大敞開著,強調出性感(?)男人氣味的古銅色胸口上,垂挂著一條顯眼的金色十字架,下半身緊繃的牛仔褲像是怕人沒看到他的瘦腰似的,還系了條大紅腰帶,腳上的一雙牛皮靴則是隨時都可以去美國西部端死野牛的尖頭靴。讓這種人挂著十字架,連上帝都要哭泣。天知道,這傢夥絕非什么虔誠善良的基督徒,阿們。
  「你來這裏幹什么?你是怎么找到這裏的。」眯著一眼,歐陽英治可以感受到四周抛來的好奇目光。
  平常在校園中,他多多少少也習慣了旁人的注目,但今天顯然他們「注目」的熱度更是直線上升。個中原因,當然得歸咎於這個故意賣弄自己身材的騷包男……光是他這種人出現在中規中矩的校園中,已經是一大焦點,而他還帶著三、四個夥伴,一派「我們正在找人麻煩」的模樣。不必想也知道,明天的此時此刻,校園裏最熱門的新聞就是:醫學院的歐陽英治居然和流氓同流合污,混在一起。
  「好無情喔!你已經忘了嗎?小治。那一夜……我熱情的對你求愛……」夏寰毫不畏懼他冰冷的目光,嬉皮笑臉的朝他一眨眼,外加一個小飛吻。站在不遠處的女同學們一雙雙豎起的耳朵,更是沒有放過這個天大的「八卦」,紛紛驚聲尖叫起來。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事滾蛋。」英治咬著牙,提醒自己,就算要揍爛眼前這張臉,也得等到遠離校門後再說。
  夏寰吹了聲口哨,「啪、啪」地拍掌說:「了不起,堂堂一個醫學院的學生講得出這種程度的粗話已經很了不起了,雖然聽在我耳裏完全是不痛不癢。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你幾句更有效的『三言國罵』。」
  英治的忍耐力也僅止于此,夏寰想唱單口相聲或說上一整天的無聊笑話,他都沒有義務奉陪。只是他才一轉身,眼前就有兩、三名男子圍住他,阻擋他的去路。
  「別那么沒耐性嘛!小治。我不逗你就是了。」夏寰笑嘻嘻地從背後環手上前,親熱地搭著他肩膀,小聲地說:「這兒不方便說話,上我的車再說吧!」
  「給我一個犧牲寶貴的時間聽你說話的好理由。」英治冷瞥了他一眼。
  「嗯……因爲我是宇宙無敵世紀超級大帥哥,這理由不壞吧?」
  「把路讓開,滾。」
  夏寰再次扣住他的手臂,這回嘻皮笑臉收斂了點。「是關於那些找你碴的傢夥的事。你不想聽一下嗎?」
  面無表情的俊臉蒙上一層冷霜,英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我給你三十分鐘的時間。」
  「行。三十分鐘就三十分鐘,上車吧!」
  他爽快地承諾,立刻讓英治後悔怎么沒說「十分鐘」。和這種麻煩又難纏的人物交手,能少一分鐘就是一分鐘。
  車子直駛出市區街道,漸漸往人煙稀少的山上開去。
  「關於找我碴的傢夥,有什么要談的?」很少有機會坐在他人駕駛的車子中,英治恰巧趁此機會觀摩一下夏寰的開車技術。
  「別那么嚴肅嘛,就當是順道兜風一下,如何?」夏寰一手穩健地操縱著方向盤,一手則摸索著口袋裏的香煙。
  「我拒吸二手煙。」看出他意圖的英治,冷冷地說道。
  「那你也來一根,就扯平了。」他滿不在乎地掏出一根煙,點燃,並且將銀制的煙盒丟給他。
  英治皺著眉頭,伸手按下車窗,讓窗外的空氣沖淡那股濃濃的煙味。跟這個人講什么健康的大道理,無異是緣木求魚。就算他所製造的二手煙造成公害,他也不會有半點愧疚,反而會責怪那些碰巧出現在他四周的人,笨得不懂得自己閃開吧!
  「你的談話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了。」
  「抱歉,我沒有帶表,你的拿來借我看一下。」他無賴地笑著,伸出手。
  英治拆下腕上的手錶,丟給他,不料夏寰卻皺著眉頭喃喃地說:「喔,真是只正點的好表,可惜太礙事了。」
  「咻」地,就將那只價值不菲的表抛出了車窗外。
  「你——!」
  「這樣子,十分鐘或二十分鐘,和兩小時就沒有什么差別了吧?」
  「混帳王八蛋——立刻給我停車!」
  「你要是想回頭去找的話,就省省吧!不過是只表而已,我賠給你就是了。不管是鑲鑽勞力士或骨董愛馬仕,只要你開口,十隻、二十隻都行。」
  「誰稀罕你賠的爛表?」
  「何必說這種話,勞力士或愛馬仕哪一點惹到你了,竟說他們爛?他們會告你誹謗名譽的。」
  哈!此人扭曲他人語意的天分,已臻化境。再和他繼續說下去,英治怕自己真會燒斷腦神經。「現在我數到一百,你要是不在這一百之內把目的說出來,我會讓你這輛車再也跑不動。」
  「喔喔,你真的生氣了?小治。」
  「好、好,我說就是了。那幫人,就是昨夜找你麻煩的那幫人,別擔心,我已經都處理好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敢再上門騷擾你。」他口氣稀鬆平常地說。
  英治一聽「處理」這兩個字,皺起眉頭。「你對他們怎么了?」
  「規矩就是規矩,破壞規矩對我的人下手,自然就有應得的「下場」。不給他們一點警示,豈能在這道上立足?這可不是折斷一、兩根手指就能了事的。」夏寰咧嘴,野蠻地一笑。
  英治臉色一沈,說道:「你是哪條道上的,我不想管也管不著。」
  說來奇怪,即使知道夏寰是「那種人」,他卻沒什么吃驚的反應。要是反過來說他是善良小老百姓,才會更教人吃驚呢。
  「……可是,趁這機會,我再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不想牽扯進你們的圈子裏頭,我只是隨著自己的興趣在公路上飆,要是你們嫌我礙眼,我可以轉戰到別的地方去,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陽關道。」
  「呵呵!我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你,小治。」夏寰側眸,挑釁意味十足地說。「一腳踩進了這個世界,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人了。管你想或不想,他人自動會爲你劃分地盤。除非你能乾脆地放棄飈車這件事,那就無話可說。你那套普通人的理論,在我們這圈子裏是行不通的。」
  英治咬咬牙。「你講不講理啊?」
  「這要看你講的是『誰』的道理了,寶貝。在這裏,能生存的只有一套道理,那就是我的道理。」
  車子以強大的馬力在山路上賓士著,隨著坡度的提升,馬達咆哮的怒吼混在山風中,刮過英治的臉頰。強悍的風,像要將整個人的思緒都捲入一般,刮痛了臉頰……和身旁的這個人一樣,蠻不講理。英治從不認爲自己是個會被輕易左右的人,世上只有沒主見的人才會隨波逐流,他有自信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可是遇上這個名叫夏寰的人,他的理智與自豪的控制力卻逐漸在崩壞當中。
  這個人是惡質的毒品,會腐蝕人的好脾氣。過去一年發不了幾次脾氣的自己,現在卻在短短的三十分鐘內,怒氣幾度瀕臨爆發。
  不行。絕不能繼續被他牽著鼻子走下去。
  「你要說的就這些,很抱歉,還是一樣了無新意。」英治冷淡地看著車子駛進山頂的一處小型停車場內。「與其白白浪費這些時間,你不如再去發掘其他人吧。我言盡於此,別再讓我看到你了。」扣著車門正打算下車的英治,突然間聽到車門上了自動鎖的聲音。他迅速地回頭瞪著叼著根煙,一臉賊笑的夏寰。
  「你說完了,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一聳肩,夏寰倚身向前,臉湊到他面前說:「小治,你會是個完美的大騙子,你知道嗎?」
  眯起眼,這傢夥又在賣弄什么玄虛?
  「只是想騙過我這雙眼,你的道行還不夠。你表面上是個人人稱羨、頭腦一流、家世一流、無所不缺的大少爺。其實,真正的你是個連乞討的勇氣都沒有的窮光蛋吧!」
  一愣,英治心想,這傢夥是哪根腦筋燒壞了不成?這是什么笑話?
  「沒錯,你是個生活『窮』困『貧』乏到極點的人,由你開車的樣子就知道了。日子過得越是安穩,你的靈魂就越是饑渴,不論車子開快到什么程度,就是缺乏一點刺激嗎? 寶貝。想要出軌、想要危險、想要戰鬥……因爲普通的生活裏體驗不到,所以才會來這路上尋求對手的不是嗎?」驚猛的雙眼緊緊鎖住了英治,那是像要揭開他的面具般,毫不留情的目光。
  「什么叫『興趣』!哼,光有興趣是不會讓你的車子燃燒起來的,那天跟我在路上對峙的幽靈火,可是兇悍得很,一點都看不出任何『玩』的迹象。你敢說你沒有在那條路上感受到和我同樣的震撼與快感嗎?不要再說謊來侮辱自己,也侮辱了我,寶貝。」
  「別再用什么『寶貝』地叫我。」英治也火大了,夏寰憑哪一點,竟敢如此大剌刺地分析他、解剖他,他有什么權利介入他的內心,誰允許他這么做?
  「很好。就是這種表情,平常越是冷靜自持,燃燒起來就越有看頭,我想看的就是別人看不到的歐陽英治。來啊!對我咆哮,我倒要看看你能遮掩自己到幾時,我會剝光你,直到你裸裎在我的面前。」
  「狗屁!」
  憤怒揮出的拳頭,扎實地打在夏寰的臉上。下一瞬間,夏寰已經打開車門,將英治揪出車外,兩人就這樣纏鬥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腿,互不相讓的激烈戰鬥中,兩人紛紛挂彩,但很顯然的是夏寰占了上風。
  和練過正式跆拳道的英治不一樣,夏寰那種無師自通的雜牌打架招數,講究的是如何花最小的力氣給予敵人最大的打擊,因此每一記拳頭都扎扎實實地攻擊在敵人的弱點上,要不是夏寰還有餘力兼顧到出拳的輕重,恐怕不出兩、三分鐘,英治已經倒地不起。
  正因爲英治很清楚夏寰有在「衡量」輕重,心中的怒火反而燒得更旺盛。
  「混帳!你給我認真地打!」气喘吁吁地擺著攻擊的姿勢,英治怒道。
  「呸」一聲吐掉口中滲出的鮮血,夏寰愉快地笑說:「那可不成,我要是『認真』起來,怕你的身子吃不消呢!我可是很溫柔的,寶貝。」
  「去你的寶貝!」
  再次撲上前,英治的拳頭在碰到他的臉之前,腹部就先吃了一拳,英治悶哼一聲,雙膝頓時失去站立的力量,頹然倒下,夏寰宇牢地抱住他,將他扛到自己的車上,丟進乘客座內。
  「咳!」、「咳咳咳!」英治懊惱不已地乾咳著,全身的骨頭都在作痛。輸給誰都無所謂,但他現在就是不想輸給這混帳。
  「瞧吧!這么愛逞強。要是我打輸你這種俊俏的大少爺,傳了出去,我夏寰還用得著在道上混嗎?」
  「少囉唆,這跟長相有何鳥關係?再來!我還能打。」
  「真是頑固的大少爺。這么想打的話,我隨時奉陪,呐,這是我的電話。」
  英治收下手中的紙條。
  正是所謂「不打不相識」,英治不曉得,這張紙條所代表的,竟是一輩子和夏寰牽扯不清的孽緣開端。
   
  和夏寰糾纏不清的下場,竟演變成今日的局面,坦白說,英治到現在還是難以理解,自己到底是哪根筋錯亂了,再怎么乘著酒興,也不該被那傢夥的花言巧語所……算了,木已成舟,再去想那些問題也沒用,夏寰和他的關係,早已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歐陽醫師,外科主任找你,請你過去一下。」
  「好。」
  大概是要談手上那幾件正準備進行的手術吧!英治將整理好的病歷檔案拿在手中,前往外科主任的辦公室。
  在人才濟濟的國立醫療院所內,外科並非大家的第一志願,目前外科當中也只有整型外科較受學生們的青睞,但英治選擇的不但是外科中的冷門——腦外科,同時也是腦外科當中最棘手的腫瘤外科作爲專科。看在其他同學的眼中,這根本是自找苦吃,但英治看中的就是這個領域尚未被研究透徹,換句話說,它是有待開發、深具挑戰性的一門學問。
  可惜的是目前國內有能力指導他的教授們,往往有看不完的病患,自己就已經夠忙了,更別說要仔細地教導、指點英治。其中有位教授更曾明白地告訴英治:「你真有心要研究這一門學問,那就去歐美國家研習吧!這會比你在國內學習更快速、更有效率。」
  歐美……嗎?的確,現在自己所執行的多半是一般外科的手術,並沒有多大機會與腦腫瘤外科的病患接觸。雖然教授們很樂意讓他做開刀時的助手,那些臨床病例也已經深留在他的腦海中,他還是深感不足。即使有如海綿般不斷地吸取他人的經驗,可是廣闊的知識之海,還有許多東西等著他學習,光停留在原處是無法有所進步的。
  該離開臺灣……嗎?也許是需要好好地考慮一下了。
  「主任,是我。」叩叩地敲了兩下門,英治走進外科主任辦公室說。
  「歐陽,你來了。」擡起頭來,髮鬢有些花白的老教授,高興地招招手說。「來,這邊坐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討論一下。」
  「若是有關下周要進行的手術的話,我已經整理好了,都在這邊。」英治將檔案夾放在老教授的辦公桌上。
  「喔,很好。」滿意地微笑著,老教授眯著眼點頭說。「同期的學生裏,你向來是最準時交報告的,即使現在成爲住院醫師,你的學習態度和以前一點都沒有變。想當年我還沒有你這么認真呢,哈哈。」
  「難道教授您不是要討論這些手術?」看著教授將那些檔案夾放到一旁,英治困惑地問著。
  「這些東西先擱著,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想問你——」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喉嚨,正色說:「歐陽,你有沒有興趣出國去深造啊?」怦地,英治心一跳。怎么會如此巧合?自己才在思索這個問題,外科主任竟也提起這件事。
  「我考慮過。」
  「很好、很好。其實我以前在美國待過幾年的一所腦腫瘤專門的醫學中心,現在有個研習醫師的空缺,我想推薦你,你意思如何?那裏設備齊全,有多位元專門研究該科的知名教授,可說是世界最頂尖的腦腫瘤外科中心,能到那裏學習個幾年,相信對你的助益不小。」
  老教授深信他不會拒絕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微微一笑地再說:「只要你點頭,這個缺就是你的了。歐陽,你是我歷年來最得意的門生,更是將來本科不可或缺的生力軍,我非常看好你未來的發展,不要讓爲師的失望。」
  最後,教授將該醫學中心的資料,以及前往研習所需要知道的一切資訊,全部交給了英治,要求他在兩周內給一個答復,英治便神色凝重地走出了科主任的辦公室。
  看著資料上面那斯醫學中心的近照,先進新穎的外觀,位於氣候宜人的賓州大城,不但提供一間房子作爲研習醫師的宿舍,就連研習期間所有的食宿與交通都有妥善的安排,雖然薪資並不是太高——畢竟是前去研習的——可是考慮到在那兒將能獲得許多第一手的醫學新知,這實在是個教人不心動也難的提案。沒有家累的自己,父母又都是開明而不會干涉兒子決定的人,英治可以說是毫無「後顧之憂」」只要帶著行李箱,隨時都可以出發。
  「兩年……嗎?」將資料夾合起的同時,英治心中已經做出決定。
  「喂,英治!」董新彰走進辦公室內,一邊脫去白色的醫生袍,一邊問:「你今晚沒有值班吧,要不要恨我們去喝兩杯?還有內科的俏護士們作陪喔!」
  考慮了一下,英治搖搖頭。「不了,學長,你們去吧!」
  「幹么這么不合群?都跟你說有漂亮妹妹作陪了。」董新彰不滿地勾住他的脖子。「身爲學弟,只要是學長說的話就不可反抗,難道你上學沒學過這一點嗎?」
  「我有約了。」英治冷淡地推開他的手臂,禮貌地說。「請不需要顧忌我,盡情地去玩吧,學長。」
  「嘖,你要是肯來的話,妹妹的等級一定會更高一點的。」
  純粹只是拿英治當誘餌的董新彰,依依不捨地放棄這個念頭,改兩八卦地問:「你說有約,是和女朋友嗎?說起來,我好象從來沒看過你帶女孩子出現,幹么那么神秘兮兮的,把女朋友藏起來不給人看啊?下次一起去吃飯吧!」
  英治心中泛著苦笑。「好。下次。」
  
  以一般世俗的眼光來看,自己和夏寰,到底該算是什么樣的關係?
  英治享受著夜風吹拂在臉上的痛快感,右腳俐落地輪流踩油門與煞車,飆轉過兩個彎。難得沒有排班,他一點也不想拿這寶貴的休息時間浪費在無聊的KTV 或餐廳中,聽左右的人閒聊政治八卦或打情罵俏。唯一能讓他從緊繃的生活中被釋放出來的,當然還是駕車兜風。音響播放著高亢的普契尼歌劇,男高音激昂地訴說著愛的真諦,然而愛到底是什么?即使聽了那些描述愛情美好的歌曲,這種既模糊又抽象的東西,在英治看來還是只存在于文人墨客的紙筆之間,根本與現實生活牽扯不上關係。
  依他看,愛情根本是「國王的新衣」,每個人都說他看到了,其實愛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場自欺欺人的騙局而已,所有的人都被那些自以爲浪漫的文學、藝術、歌者、演員給騙了。
  好比以世俗眼光來看,自己和夏寰,根本做盡了情人間的行爲,但這就代表他們之間有愛情嗎?英治不以爲然的一撇唇,夏寰可不是能締造出甜蜜得像霜淇淋一樣的關係的人。
  那么,自己又期待能和他有「什么樣」的關係呢?
  什么也不期待……嗎?「期待」本身用在夏寰身上就是種錯誤,他不是個能依照他人期待去走的人,叛逆是他的本性,越是希望他往東走,他就會往西行。
  這一點,其實我也沒有多大的資格評論他,照他的標準看來,我們是半斤八兩。
  說來說去,他們之間終究只是一場充滿矛盾與無解的錯誤。從一開始處於既是彼此欣賞,也是相互挑釁的立場,不知不覺當中成了把酒言歡的哥兒們,最後延伸到另一個戰場——
   我想,我最痛恨他的地方,就是他讓我發現了另一個我從不知道的自己。一瞬間剝落的面具,似乎永遠也無法再戴回去。至少在夏寰的面前,自己那不欲爲人知的一面一直被迫裸裎著。
  我會剝光你,直到你裸裏在我面前!
  總是強勢地壓倒群雄的銳利目光,總是不許人逃開的執著眼神。一次次的想遠離而刻意疏遠彼此的聯繫,也是一次次的失敗在他的糾纏底下,然後不知不覺中自己竟已經走在一條未知的道路上,一條與原本的人生設計大相徑庭的道路上。夏寰介入的不只他的生活,甚至是他的……
   你在害怕什么?小治,你是在怕我,或是怕我引出你企圖扼殺的那頭存在於內心的野獸,你說說看?結果——英治蹙著眉將油門踩到底,無視於輪胎發出的刺耳擦地聲,高速地在彎曲
  終究,那傢夥還是會擺出一臉「不幹我的事」的表情吧!那個唯我獨尊的惡劣傢夥,誰也不會期待他有何良知,負起什么責任的。
  雖然許久沒有來,但英治一把車子停入停車場,幾個眼尖的傢夥馬上不敢怠慢地上前打招呼。「英治哥,好久不見,最近很忙嗎?」
  「有點。」
  看著這些向來跟在夏寰身邊的人,曾幾何時,自己也融入了他的狐群狗黨間,成爲當中的熟面孔。只是不管夏寰怎么說,英治從沒有點頭同意加入他們,也不曾把自己當成是他們隊上的人。再說近兩年來,自己實在不太抽得出空來跑山路,漸漸地也快成圈外人了。
  「沒看到英治哥的車,總覺得很寂寞呢!好想念以前每到周五、周末就一定可以看到幽靈火在這條路上出現的日子。」
  英治微微一笑,接過對方遞上來的礦泉水,潤了潤喉。目光不自覺地在停車場中搜索著……夏寰手下的小弟立刻自動說道:「寰哥說他今夜有點事,晚點才會到。」微笑從英治的臉龐上消失,他揚起一眉。「我沒有要找他。」
  「啊。」年輕人知道自己不小心踩到地雷,慌忙地陪笑說:「說的也是,我真是太多嘴了。對了,英治哥今天沒事的話,能不能請你開一趟指導車,這裏有不少新來的人都很崇拜英治哥的幽靈火風采,要是有這榮幸能跟著你的車後跑一趟,那真是死也無憾了。當然,這全看英治哥方不方便啦!」
  「嗯,可以。我接下來並沒有安排其他的事,你們想跟車的人就來吧!」
  「真的嗎?哇,那太好了。我馬上去告訴他們!」
  英治看著山下璀璨的燈火,再過不久就得和這條路說再見了,應該趁這最後的一段日子,盡情地賓士留念,爲這段放蕩的日子畫下句號。
  
  小小的包廂內洋溢著緊繃的氣氛,明明聚集了十多人的房間中,卻安靜得彷佛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刷、刷、刷」的沈牌聲清脆地響起。
  「莊家要發牌了。」站在方桌內,身穿著高叔旗袍的美麗女子,以俐落的手法,將牌由塗著豔紅蔻用的指尖上滑出。
  綠絨布的桌面兩邊都堆放著高高的籌碼。
  夏寰一襲黑色禮服的正式裝扮,端坐在方形牌桌的一端,無視於包廂內緊張的氣氛,臉上挂著懶散、不正經的微笑,一手叼著根煙,一手則在身邊所倚偎的豐滿尤物身上滑動著。那被他抱在懷中的女子,發出格格的笑聲,看似推開他的毛手毛腳,一邊卻又將身子往地強健的胸口上蹭去。
  相形於他的散漫不經心,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則頻頻以指頭敲打著桌面,神經緊張的模樣感染了在場其他的人。
  女莊家在兩人面前都各發了一張暗牌與明牌。那男人咽了口口水,謹慎小心地掀起自己那張暗牌的一角,快速地看了一眼,展露出欣喜的表情。
  夏寰隨意地掀起牌看了看,眉頭微皺了下,咋咋舌。
  這表情似乎給了男人不少信心。男人大聲地笑著說:「風水輪流轉,這一回你還有膽子跟我下注嗎?我加一百萬。」
  挑了挑桀驁不馴的肩,夏寰狀甚無聊地打了個呵欠後說:「跟。我再加一百。」
  四周掀起了一陣騷動。「真可怕,現在牌面上的籌碼已經有上千萬了吧!」、「真是不要命的玩法。」、「換成我的話,大概都要嚇破膽子了」。
  男人一咬牙,等待著莊家所發出的第三張牌,憑他現在手上拿到的一對黑桃A ,他不相信自己會輸給那故作鎮定的笨蛋。小心地瞄瞄對方手上,不過是張小小的磚塊九,憑什么跟他的對子比大小?第二張牌發出。男人拿到一張紅心十。他安慰著自己,沒關係,還有機會,自己還有兩張牌,只要接下來再拿到一對就行了。反正對面的傢夥也只是拿到一張磚塊十。
  「由紅心十叫牌。」莊家看了看男人。
  男人再次做了個深呼吸,手指不斷地頭抖。「加一百。」
  「跟。再加兩百。」夏寰輕易地抛出了手中的籌碼,沖著男人微微一笑。
  爲什么!?男人開始感覺到冷汗從背部流下,明明他的牌那么糟,他卻有膽子跟自己賭!哪怕他手上扣住的暗牌再大,頂多也只是老K 而已。K 、九、十,根本湊不出什么……還是,他打算賭一睹同花順?男人搖頭,太荒謬了,自己沒有什么好擔心的,想拿「順」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事。第四張牌,男人一看到手上的黑桃十,不由得在內心高喊萬歲。如此一來自己手上至少有兩對了!他急忙往對方的牌面看去——又是磚塊,而這一次是磚塊K 。這么一來勝負就很明顯了,自己的贏面絕對比男人來得大。「五百。」夏寰眉頭皺也不皺地說。
  男人顫抖著手,就這一注吧!只要贏了這一注,眼前這些籌碼全是自己的了!「跟。同時,這裏有一張價值三千萬的地契,一併加上去。」
  「太瘋狂了!」、「那個人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沒有人會跟這么瘋狂的一注的。」、「現在到底累積多少賭金了?少說也有一千多……不,兩千萬,加上地契,不就等於五千萬嗎?」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心中的好奇已燃燒到最高點。「怎么樣?這樣你也敢跟嗎?」
  夏寰皺了下眉頭,此時不知哪里響起了哆啦 A夢的音樂鈴聲。「抱歉,我接一下電話。」大家愕然地看著堂堂身高一九0公分的男人接起了正在唱著「大家的哆啦A 夢」的手機,並且以全場的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著:「是我……喔,他來了……嗯,我知道了……很好,儘量拖,我這邊的事就快辦完了,馬上過去。」切斷電話後,夏寰摸摸下巴,咧嘴笑說:「抱歉,甜心正等著我,沒空多陪你玩下去了。」一彈指,他吩咐身後的人說:「全拿上來。」
  全場譁然聲中,一叠又一叠白花花的鈔票大剌剌就放在牌桌上。
  「這邊現金一共是五千萬,加上方才的籌碼。」夏寰冷靜而毫無懼意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對方說。「夠了嗎?」
  男人臉色慘白,他不想輸,可是對方竟如此大手筆,讓他開始後悔自己竟與一個瘋子下注。沒辦法了。手邊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他顫抖著手,準備拔下腕上那只骨董名表,與五克拉的鑽石戒指。
  夏寰伸手阻止了他說:「慢著,我不收這種東西。你要跟這一把的話,就拿你那輛限量進口的原裝MAZDA 跑車好了。」男人倒抽一口氣。那輛M 跑車可是他費盡心思才弄到手的,那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到手的車子,裏面還有他最自豪的F1 賽車專用引擎,光是車內的配備就不知花了他多少功夫,目前市價在一千萬上下。況且,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不要的話,你現在能拿出兩千萬現金嗎?」夏寰挑釁地,殘忍地一笑。
  可惡。只要再一點點,自己絕對會贏的!男人再三看著手上的牌,最後一咬牙說道!「好,車子就車子。我跟你賭,開牌吧!」
   
  「夏哥,電話是誰打來的?」步出小包廂,小汪一邊將籌碼所換得的現金放進手提箱內,一邊問著。
  「嗯?啊,是阿超。」低頭點起一根煙,吐出一口,夏寰抱怨地說:「那傢夥,哪天不好挑,偏挑今天去跑山路。我還以爲他最近很忙呢!都認識幾年了,還是一樣偷偷摸摸地任性而爲,又不是沒電話,也不會通知我一聲。」
  起初還以爲夏寰在罵阿超,但仔細想想,能讓夏哥用這種口吻說話的,也只有……
  「歐陽醫師今天去跑山路了啊?那可真是稀奇,他有多久沒去了?三、四個月有了吧!」
  「小汪,你幹么加上醫師兩個字?聽了多彆扭。」
  「那是因爲前一陣子我妹妹手術的事,多虧了歐陽醫師的幫忙,才能順利平安的出院。那時候在醫院裏頭總是醫師、醫師的叫習慣了,所以現在也這么叫。」小汪摸摸頭,不好意思地回答。
  「那傢夥在醫院也是一樣硬邦邦的嗎?」夏寰不悅地揚起眉問道。
  「嗯……歐陽醫師本來就給人難以接近的感覺,該怎么說呢?應該是太完美了吧,所以兄弟們跟他說話的時候,也都很難得的保持禮貌的態度,畢恭畢敬的,在醫院裏頭好象也沒什么兩樣。我看那些護士們也都只敢遠遠地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嗯,硬邦邦……這么說也對啦!不過,雖然才是個住院醫師,大家卻都已經很尊敬他了,病人也都很仰賴他。這方面來說,還算是人氣指數頗高的吧!」
  「喔。」夏寰喃喃自語地說:「改天我也生個小病什么的,讓他看護我好了。認識這么久,還沒看過他穿白袍的樣子……」小汪不敢糾正夏哥,醫師可不是護士,是不需要看護病人的。
  「嘿嘿嘿,我懂,俊美的歐陽醫師很適合白袍喔,該怎么說呢……有一種禁忌的男人香……對了,就像很多女人會對神父有幻想一樣,看到那種冰清玉潔的東西,人就特別犯賤。」
  咚地,夏寰不客氣地往他頭頂上敲去。「小汪,你膽子很大嘛!居然敢對他有幻想?怎么,吃了態心還是豹膽?」
  「痛!」小汪委屈的摸著頭。「夏哥,你也知道,我哪有那個膽子?只是說一說而已。再怎么性感,歐陽醫師可是堂堂男子漢,我又敢對他怎么樣呢?」
  「不敢最好。」夏寰哼了一聲,將剛剛贏來的跑車鑰匙扔給他說:「去把車子開過來。」
  「咦?夏哥,不是你自己要開的嗎?」
  講到最後牌局揭曉的那一刻,小汪就不由得佩服大哥的膽量,手上即使有「皇后」、「老K 」和「九」、「十」,誰也不會賭一定能拿到「J 」,但老天爺就是這么眷顧他們夏哥,竟真讓夏哥拿到「同花順」。除了用「神乎其技」來形容外,怕也沒有別的字眼能貼切的說出那一刻在場者一致的想法。至於小汪自己,不必說,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夏哥永遠是夏哥,不管戰場在哪里,他從沒讓人失望過。勝利女神似乎永遠都站在夏哥的身邊,讓人羨妒。
  但硬要說夏哥身上有什么弱點的話……小汪心想:大概就是歐陽醫師了吧?夏哥只有在面對歐陽醫師的時候,偶爾會占不到上風。起初夏哥三不五時地去找歐陽的時候,自己和幫裏的兄弟們還會納悶,夏哥何必那么執著于歐陽那種和他們生活在截然不同世界中的人?流氓和醫學院學生作朋友?光說出去就足以成爲道上的笑話。
  可是人總是這樣的,日子一久,再不習慣的也會習以爲常,到現在,幫內的兄弟們早已見怪不怪,早習慣了夏哥身邊有那樣一名異於我輩的大少爺。
  況且,瞭解歐陽醫師之後,真會發現他是個很難得的「奇」人。幫內衆人不用說,他們都是夏哥的崇拜者,但私底下暗暗欽佩、仰慕歐陽醫師的人也不在少數。
  歐陽醫師一點也不像以前小汪所知道的那種「模範學生」。明明是國立大學的高材生,卻從不會狗眼看人低,不會因爲他們都是「壞孩子」而抱持著輕視藐視的態度。只要兄弟們有困難,去找他商量,他能辦到的也不曾推託過。
  好比上次自己妹妹得了急性腦膜炎,自己不知所措、求救無門時,一通電話打給夏哥,歐陽醫師就和夏哥在半夜三更一起飛車趕到他家,將妹妹送去急救。
  現在想想,小汪還對當初自己曾經夥同幾個兄弟,一起排擠過歐陽醫師的事感到愧疚,雖然醫師似乎早把那些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曾經有一次小汪斗膽問過夏哥,怎么會想和歐陽醫師作朋友?當時夏哥斯回答的話,到現在小汪還記得一清二楚。
  夏哥是這么說的:「我對他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小汪跟在夏哥身邊超過十年了,當然知道夏哥不是什么同性戀,所以他猜所謂的「一見鍾情」,應該是指夏哥看上歐陽醫師是個人才,以及飈車的高超技術吧!網羅歐陽醫師加入旗下這件事,雖然始終沒有如夏哥所願,但現在歐陽醫師也算是半個隊中人,多少也算夏哥的纏功奏效了吧!
  總之,不管是夏哥或歐陽醫師,都是他們這種簡單腦袋無法理解的深奧人物,小汪一輩子也弄不懂,這樣極端得有如黑與白、光與影的兩個人,是如何能做這么久的朋友,還建立這么堅定的友誼?
  搞不好,這也算是異「性」相吸吧?只是此性非彼性,不是男性與女性,而是正性與反性。嘿,我真天才!小汪高興地在內心誇讚自己,竟能想到這么棒的推論。
  「那是禮物。少廢話,快去開過來。我先上車了。」跳上自己愛車的夏寰,不耐煩地丟下還在發呆的小汪,發動車子。
  再繼續浪費時間,那傢夥鐵定就會先走了——夏寰不滿地將車子駛出了地下停車場,以爲他忙著醫院的工作,這兩天還刻意不去打擾他,結果他有空也不會想要聯絡一下自己,竟自個兒跑去飆風,這實在太不夠意思了。真不是夏寰要挑剔,好歹他們也交往了六、七年,那傢夥就不能稍微再溫柔一點、聽話一點,甚至是多一點點熱情也好!
  枉費他這么疼他,哼。
  
  指導車跑了一趟,重回到山頂,正要推門下車的英治,莫名地打了個冷顫。
  怎么回事?他摸摸自己的雙臂,就四月的天氣來說,今晚還算暖和,爲什么自己會毫無理由地發寒呢?再一次確認四周沒有那雙討厭的自大眼睛,難道自己真的神經過敏?但那股「不祥之感」就是揮之不去。
  「還是回去好了。」英治自言自語的決定,今晚的夜遊就到此爲止。
   
  一聽英治說要離開了,夏寰手下的小兄弟們面面相覷了一下,接著全都蜂擁而上,將英治團團包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啊,英治哥,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這頭擠眉又弄眼,不知哪里弄來一瓶人工淚液,裝哭。
  「不、不,聽我的,我一直想問英治哥,那個甩彎的時候,有什么特殊的技巧沒有?」那邊死命捉住手腕,深怕他溜了。
  「別聽他們的,英治哥,有樣東西你非看一下不可,這可是我珍藏已久的珍品,特別留給你的!」這裏則盡其所能地搬出了各種裸女寫真集,看得人眼花撩亂、七葷八素。
  原先沒起疑心的,到這個地步,不起疑都很難。
  英治不動聲色地,先掏出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寫上自己的電話,交給那個想商量事情的說:「你打電話給我」;再轉向那個問甩尾的人,給他一句「沒什么竅門,你多練練就是」;最後是那個搬出寫真集的人,英治翻了兩頁,微笑地說:「嗯,很養眼,借我回家慢慢欣賞」。
  不到三分鐘就將他們一個個全打發掉的英治,雙手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還有花樣能留住我嗎,嗯?」
  小兄弟們頓時詞窮,最後個個低頭承認說:「對不起,英治哥,求你別走。要不,等會兒夏哥到了,我們全部都會死得很慘的。」
  他大概已經猜到是這么回事。
  隱忍著歎氣的衝動,揉著太陽穴,英治蹙眉說:「你們誰告訴那傢夥我來了的?」
  乖乖地舉手自首,阿超搔搔耳朵,歉笑地說:「夏哥有交代,只要看到您的影子,就得隨時某報。」
  「你是說,我一直都被你們暗算了嗎?」怪不得英治老覺得奇怪,爲什么自己一來這裏夜遊,總會遇上夏寰。除了小說裏,世上哪有這么多巧合?
  「哎,別這么說嘛,英治哥。說暗算太難聽了,好歹也說是『算計』。」
  阿超邊賠笑、邊搓著手心說:「這絕不是我們的意思,無奈我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誰都不敢反抗夏哥的命令啊!您就委屈一點,成全、成全我們的一片忠心嘛!」
  算計和暗算有哪里不同了!英治臉色更陰沈。
  「你們把我當是祭品獻給餓鬼充饑用,還是什么馴獸用的皮鞭?」
  「呃……您這么說……嘿嘿……應該比較接近猛獸專用的麻醉針吧?」阿超自以爲幽默地大笑著,周遭的兄弟們也跟著起哄笑起來。
  「喔,那就先拿你們試一試,依我看,你們也許稱不上『猛』,但『獸』字應該還沾得上邊。」額際冒出一條青筋,英治烏雲密布的臉上,已不見半點笑意。
  「咦!——」英治的一句話,讓這些平常面對再大的火爆場面,也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兄弟們,紛紛臉色蒼白地搖頭後退。
  「英治哥,您,您大人有大量,您,大慈大悲,您……」
  「大慈大悲?我可不是觀世音菩薩,我想你們拜錯廟了。」英治「啪、啪」地轉動著手指頭的關節,一步步朝他們逼近說:「不想死得太難看的話,就把牙齒好好地咬緊了,我可不負責修補我弄斷的牙齒或骨頭的,你們覺悟吧!」
  「天……」阿超渾身顫抖著,緩慢地後退。夭壽喔,他們怎么敢和歐陽英治過招?要是傷到了他,肯定會被夏哥扒掉三層皮。但是不還手保護一下自己也一樣很慘,英治的拳頭可不是軟綿綿豆腐做的,那是他們都見識過的鐵拳啊!所以想來想去,三十六計也只剩——
  「英治哥,你看天上!」
  「調虎離山」外加「走爲上策」。就在英治擡起頭的瞬間,夏寰手下那些人立刻呈鳥獸散,逃命的逃命、跳上車的跳上車。
  「喂,你們男人當假的,一個個都沒帶種啊!」英治憤怒地對他們咆哮。
  「抱歉了,英洽哥,可是我們敵不過你,只好自動認輸了。請代我們向夏哥問好!」阿超在遠處大聲地回答,並駕車迅速逃離事發現場。
  「去。」
  英治將腳下的小石塊踢開泄憤,走回自己的車旁。誰會那么笨,傻傻的在這邊幫他們傳話給那傢夥,留座空城給他已經算客氣了。
  夏寰不顧一切的急踩油門,一路高速飆過了空蕩無人的海岸線,他相信阿超他們不敢違背自己的意思,應該會盡全力留住英治,但他不放心那些愣小子是否能百分之百的瞞天過海。英治的鼻子可靈敏得很,要是讓他嗅到有什么不對…繞過了兩、三個上坡彎道,突然間夏寰的眼角見過一抹眼熟的紅色身影,他當機立斷的踩下煞車,車身立刻在山道上回轉了一百八十度,轉爲下山的方向,追逐而去。英治瞧了瞧後視鏡,裏頭映照出兩道快速由後方接近中的車燈,不必猜也知道,這一定是剛剛擦身而過的那輛囂張白跑車——雖然沒看到駕駛者的臉,而這種車型全臺灣也不下上萬輛,但英治敢肯定,能在瞬間反應過來,並追得上自己的,除了夏寰外,不作第二人想。還是慢了一步。
  他任由憤怒的冰火淩駕自己,放縱油門踩到底。一想到當阿超他們藉口說要看他示範跑一趟山路時,就已經心懷鬼胎,企圖拖住他的時間,那種被蒙在鼓裏愚弄的感覺,令向來脾氣溫和的他也按捺不住了。
  真是受夠了,耍猴戲也該有個限度,竟在我背後鬼鬼祟祟的耍那些小手段,連周遭的人全都被利用了。
  英治聽見了雨聲急促的叭叭聲由後方的車子傳出。哼!想要他靠邊停,門兒都沒有。(你有本事就逼得我不得不停車,否則——誰理你!)
  「那小子,分明是故意裝作沒聽到。」夏寰坐在白色跑車內,看著前方的紅車不但沒有減速的意思,還加快速度想逃,不配合的態度明顯到了極點。
  (想逼我使出最終手段?很好,反正也很久沒有陪你玩玩了,小治你就給我抹淨屁股等著。)
  兩輛車互不相讓地在濱海公路上展開一場龍爭虎鬥的追逐。
  仗著先出發的優勢,英治的紅色跑車始終保持在前方的領先位置,但身後的白色跑車也絲毫不顯退讓的,逐漸縮短兩輛車之間的距離。兩人都是跑熟了這條路的高手,即使同時出發都還不知誰勝誰負,因此此刻夏寰可說是處於難以扭轉的形勢之中。
  「可惡,這傢夥是玩真的。」一邊抱怨著,一邊以單手操縱著方向盤,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車子優美而靈巧的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彎道,始終只能看著英治的車尾在前方狡滑逃竄的夏寰,發出嘖嘖的感歎。
  「這么久沒有跑了,看來小治那傢夥的寶刀未老,還是一樣很快。一點都看不來他已許久未跑了。」
  雖然駕駛技術一學會了就永遠不會忘記,但技巧的熟練與生疏就不一樣了,如果缺乏經常性的練習,是很容易退化的,顯然這在英治身上是個例外。一直在後頭這么看著,夏寰又想起了第一次和英治飈車時所感受到的震撼與吸引力……明確、果決而完美的路線,看得人目不轉睛的著迷與感動……燃燒著靈魂深處,烙印在夏寰的視網膜般,驚心動魄的極致速度。想要——在那當下,看得忘我之際,夏寰腦海裏也浮現了明確的渴望。想要超越那輛車,想要淩駕它(他)、征服它(他)、捕獲它(他)——宛如一頭被震撼所喚醒的睡眠中的獅,在都市叢林裏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原野,最原始的本能在血液之中沸騰,咆哮著「釋放我」,歡樂地流竄。他夏寰未曾遇見歐陽英治前,從未想過過去花三分力就能擊敗所有對手的自己,竟也有使盡全力的一天。那一次他可真是使出渾身解數,要不是最後的最後,讓他逮到英治那細微如針孔般的小小缺陷,看出他的路線沒有抓到中心點,還殘留著最後的小機會……賭命試上一把……那場勝負的結局就要改寫了。他從沒如此慶倖過自己擁有天生的好賭運,如果那次他就那樣輸給了英治,他可以肯定英治絕不會給他任何交談的機會,更別說接近他了。
  「這回,你也不打算讓我好過,是嗎?」
  迅速地換著檔,夏寰唇角浮現一抹狂傲的笑意。「但,賭上我所有的輪胎,小治寶貝,你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磅磅的引擎聲呼應著他的諾言,夾帶著爆裂火花由排氣管噴出。
  「嘎!」就在他們雙雙彎過某個大彎道時,前方的道路中央卻突然出現一輛慢速行駛的車子,首先是英治的車子急踩煞車地閃過,接著夏寰也在千鈞一髮間與對方的車子擦身迴旋——度過危險的一關。這突如其來的插曲,讓他們都捏了一大把冷汗,而更重要的是……
  英治終於放慢了車速,靠到路邊停下來。夏寰也隨即將車子停放在他車後,「啪」地甩上車門,沖下車。
  「喂,你……」夏寰話沒說完,就被剛下車的英治往肚子上揍了一拳。
  「唔!他X 的,你不能輕一點嗎!?」英治臉上餘怒未消地說:「這種手勁還算是小CASE 了。我問你,除了叫你那些兄弟報告我的行蹤外,你還背著我偷偷地做了什么?」
  「嗯……」夏寰摳摳臉頰,邊揉著肚子說。「沒了。」
  「說實話。」他壓根兒就不相信這傢夥。「你要是現在不說,往後讓我知道了,可不是一個拳頭就能了事的。」
  「呿,有個凶老婆的男人日子真苦。」
  英治倒豎起兩道眉。「你的牙齒最好很堅固。」
  「好、好,別打了。」舉高雙手豎白旗,夏寰無可奈何地說。「明知道我捨不得你那張漂亮的臉受傷,動不了手,你不覺得這樣有些不公平嗎?」
  「還說!」
  夏寰咧咧嘴,一眨眼。「不必擔心,現在漂亮的男人也很吃香,不輸給我這種性格小生的。」
  二話不說,英治再度揮出一拳,但這回夏寰早有心理準備,一個側頭閃過,還順手一攬,將他撈到自己懷裏說:「我寧可換個地方和你打架,小治。你喜歡哪一間賓館啊?」
  既然雙手被扣住,英治就擡起腳踹他,這一招果然奏效,也讓夏寰不得不放開他。
  「算你狠。」夏寰戡牙咧嘴,一張臉因痛苦而扭曲,額上也逼出兩滴冷汗。「我可是告訴你,以後我要是跛了腳,你就得負責我的下半生,小治。」
  「狗才理你。」
  轉身就要上車離去的英治,冷不防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往自己車內推,一下子就被推到鄰座去,方向盤落到夏寰的手中不說,他還聽到自己的車門自動上鎖的聲音。
  「你搞什么!」
  「扣好安全帶,小治,這可是你的車,被開罰單的也會是你喔!」夏寰還他一抹無賴的笑說:「很久沒悠哉地兜風了,陪陪我吧!」
  
  「住手……」從牙縫裏逼出來的聲音,摻雜著欲望的音色。
  「畜生……你……好好開車……你腦袋裏裝的都是豆腐嗎……」這聲抗議軟弱無力到他自己都覺得悲哀。陷於無路可逃的困境,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坐在自己的車子裏被人性騷擾。
  性騷擾,多么屈辱的字眼,可是除此之外沒有更貼切的字眼,能拿來形容此時此地在他腿間放肆的那只手的行徑了。
  「只要你別亂動,我的駕駛技術你大可安心,不會有事故發生的。」
  目光雖然放在前方的道路上,但男人卻騰出一手,伸出魔爪,大膽地址下前方拉煉後,隔著一層棉質布料,在他的重要部位上曖昧的遊走著。
  若有似無的碰觸,喚醒了他死也不想有的反應,熱流開始集中在男人的指頭下。
  「叫你住手……」終於忍不住伸手板動男人的手指,男人卻狡猾地選在這一刻大幅度旋轉著方向盤,車子順勢在道路上蛇行了兩下,這舉動成功地嚇阻了他反抗的行爲。
  「你看看,就是你這樣亂動,我才會無法好好開車的。你想和我在這條路上殉情嗎?小治。」
  「誰要和你這種傢夥一起死,求我都——」就在他激烈反駁的時候,男人的手指得寸進尺地拉下那塊最後的布料,直接圈握住了他。
  「求你都……怎么樣?怎么不說了呢?小治……」溫熱的粗糙掌心包裹住光滑柔嫩的外皮,只是輕輕地摩擦兩下,英治的雙頰已經泛起陣陣紅暈。
  「你這混帳……」耳語般的埋怨聽來卻似嬌喘。
  「呵呵,不知是誰已經興奮得弄濕了那個混帳的手,嗯?」惡戲的手指故意在尖挺的敏感前端來回揉弄著。
  卑鄙的言語刺激著他的神經,卻相對地鼓動了熱血沸騰的速度,喉中發出了壓抑的喘息,英治劇烈扭動著腰,想遠離他的手,可是在狹窄的車內,根本沒有閃躲的空間。
  「……別玩了……」
  「要停車,好好地做幾回嗎?」邪惡地誘惑著。
  「開……什么玩笑……」閃爍的目光中有著一絲絲受到誘惑的軟弱。黑暗的車內,揚起一陣沙啞的笑聲。
  「你嘴硬的模樣從來就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小治。」
   
  「畜生。」車子停靠在防風林內的隱密處,夜晚沒有燈光的海邊,偶爾只有從遠方的公路閃過幾道稀微的光線,夾著海水味的鹹風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吹拂在發燙的肌膚上,卻一點也無法冷卻車內的溫度。
  企圖唱反調的雙唇被牢牢吻住,男人的舌由口腔深處的黏膜一一舔到了牙齦內側,無處可去的唾沫沿著唇角的縫隙緩緩地流到下顎,舌頭在一次次貪婪的吸吮後,已經呈現麻痹的狀態,無力地任由侵略者囓咬。
  「嗯……唔……」熾熱的鼻息甜美的響起時,男人終於釋放了他紅腫的唇,改而輕吻著他臉頰、顎線與下巴,並說:「太久沒做了,你都忘記該怎么接納我了。小治,你咬得這么緊,我不是連動都不能動了嗎?」
  「……少……囉唆……」因爲這一吻而徹底放鬆的身體,又因爲男人堅持進行的插入動作而緊繃起來,英治能體會那死不願意張開蚌殼的貝類,被人粗魯地撬開時,心中有多么地痛。「別鬧彆扭,幫一下忙吧!」
  幫忙?虧他有臉說這種話!
  明明告訴過他,別在這么狹窄的車子裏頭發情,結果是誰無恥地說「偶爾換個地點才叫情趣」,硬是無視于英治的反對,強行——「要不然這樣下去,你我都痛苦,而這全是因爲你不肯配合的關係喔!」男人見他沒有反應,開始耍賴地說。
  「……」這混帳。英治重復著這句在心中罵過千百遍的臺詞。所謂的誤上賊船,八成就是指這種狀況。
  「呐,小治治。」男人惡意地動了一下腰,催促他。
  可惡。(爲何我得做這么丟臉的事!?)
  脹紅著臉,咬著牙,英治豁出所有的尊嚴,主動將自己的腳擡到男人的肩膀上,舉高腰部,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
  「快點——」(在我的理智冒出來責備自己的愚蠢前)英治以目光這么訴說。
  「在下對您的配合,感激不盡。」咧著嘴,夏寰親親他的嘴,再次將自己往那灼熱無比的緊窄甬道推入。
  「啊啊……」兩次、三次的撞擊後,狹窄的入口終於將男人的壯碩全數吞入。
  「呼——」夏寰滿足地吐出一口氣,愉悅地棲息在這得來不易的深處,細品著被絲絨液火緊縛的美妙滋味。
  「嗯……」英治顫抖地痙攣著,鑲嵌在體內的灼熱脈動,就像一把野火在他身體裏悶燒著,熱得讓人無法忍受,再不想點辦法……一次、兩次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耐不住地搖了一下腰,低喃著。「夏寰……」
  「有何吩咐,我的女王?」挑著眉,男人反過來好整以暇地注視著他。
  這傢夥……英治臉紅到耳根,雙眼沁著情欲的濕氣。「你這惡劣的傢夥,總有一天會死得很難看。」
  「假如是死在你身上的話,再難看我都不介意的,親親。」男人無恥地回道。
  「閉嘴。」
  把住男人的脖子,英治將說不出口的請求,盡訴諸於熱吻,接下來車內只剩下急促的喘息、淒切的嚶嚀呻吟與交叠在一起不住搖晃的兩個黑影。
  
  寧靜的車內突然響起突兀的哆啦A夢鈴聲。英治皺了皺眉,推推男人沈重的身體說:「喂,電話,你的電話。」
  「嗯?噢。」
  在溫存的時刻被人打擾,夏寰不悅地接起手機,裏面立刻傳出小汪焦急的聲音。「夏哥,你們人到哪里去了?我把車子開到停車場,這裏誰也不在,既不見你也沒看到歐陽醫師,害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喔,對了,我差點都給忘了。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你在那邊等著。」切斷了電話,夏寰整整淩亂的衣服說。「走吧,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什么東西?」
  「別問那么多,跟我走就是了。」
  英治心想:這傢夥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樣了。「還有,你就不能換換電話鈴聲嗎?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什么哆啦A 夢。」
  「有何不好?我就喜歡哆啦A 夢。」夏寰聳聳肩說。「法律有規定,成年人不可以使用哆啦A 夢的鈴聲嗎?」
  英治輕哼一聲說:「我是替你的手下可憐,竟然跟著這種心智年齡只有九歲的人。」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全世界有膽子嘲笑我這么炫的電話鈴聲的人,大概只有你了。」
  換言之,其他人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英治在心中歎息地想:爲何自己還跟這種人攪和在一起呢?
  「啊,你那是什么臉,不相信嗎?我可以證實給你看。」斜瞥了他一眼,夏寰不滿地叫道。
  「夠了,快開車吧!」再這樣下去,天亮都到不了目的地。
   
  「當當當……」夏寰得意地伸開雙臂,指著身後的那輛鮮黃色亮麗跑車說。「怎么樣?很棒吧!這輛M 跑車可是搭載了F1 賽車級引擎,外加高達三百匹馬力的拉風寶貝。可以說是每個男人的夢中情人,嘿嘿!」
  「你從哪里弄來的?」英治在汽車雜誌上看過這一款車,但在他印象中臺灣並沒有進口。
  「靠這個啊!」刷地從衣服中掏出一副牌,夏寰賊笑地說。「我贏來的。」
  「不是耍老千吧?」
  「嘖,你就這么不相信我啊?」夏寰搖搖食指說。「這樣不好喔,小治,信賴是良好關係的基礎,要成熟一點,學習如何相信他人,才不會過得太封閉。」
  「全世界就你最沒資格這么說我。」
  英治毫不留情地吐他的槽,接著走上前,打開黃色跑車的引擎蓋,檢視著……「如何?真是個漂亮寶貝吧?」等不及要聽他讚美的夏寰,搖著隱形的狗尾巴,雙眼閃閃發亮地說。
  「嗯,是輛好車。一看就知道車主很講究保養。喂,你確定人家真的願意把這輛車給你嗎?萬一事後人家反悔找你麻煩……」光看車況,就曉得車主有多么熱愛這輛車,豈會心甘情願地讓出來。同樣是愛車人,英治可以想象車主現在一定後悔萬分。
  「怕什么?我可是夏寰耶,誰要找我麻煩,請便。」夏寰拿下車鑰匙丟給他說:「要不要跑跑看?」
  「不怕我把車子撞壞?」英治故意開玩笑地說。
  「要撞壞也沒關係,反正這車是你的了。」
  英治瞪大眼。「你要把它……給我?」指指自己的嘴,夏寰高興地說:「謝禮不用多,只要在這邊親我一下就行了。」
  可是英治不但沒有半點喜悅的表情,還沈下臉說:「爲什么?」
  「爲什么?不爲什么啊!我送你車子還需要什么理由嗎?」預想中,小治應該飛奔到他懷裏,感激地抱緊他不是嗎?幹么擺出一副「受辱」的模樣,夏寰不解地歪著頭。
  「是啊。」英治自嘲地一笑。「就像你隨手就送哪個舞廳小姐一隻名錄一樣,全都是你高興就好。」
  「喂,小治,你在氣什么?」
  英治冷聲地說:「我不是你的『女人』,不需要什么事後的禮物,也不想要。這車你留著自己開吧!順道告訴你一聲,我們的關係到此爲止,正好我也要去美國了,沒空再當你轉換口味時的性伴侶。雖然和你的關係不能用索然無味來形容,但我也差不多厭了。你去找別人吧。再見!」
   
  外科二部的護理站,和往常一樣熱鬧,忙進忙出的護理人員們頭一句交換的話,開頭都是這樣的——
  「喂、喂,你們聽說了嗎?歐陽醫師要去美國了耶!」
  「你的消息真慢,我們昨天值晚班的時候就聽說了。」
  「啊啊,我的歐陽醫師,就要被美國給搶走了,真令人不甘心。」
  「就是說呀,一想到再過兩個禮拜,外科二部裏最搶手、最養眼的男人,再也看不到……我的人生一下子由彩色變成黑白了。」
  「你們慢慢哭吧!昨天晚上我們已經哭過一輪了。」
  董新彰目瞪口呆地看著護士們沮喪的表情,忍不住開口說:「那個……就算英治老弟去美國,也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你們太誇張了吧!」「你懂什么!這就好比巷子口的一流蛋糕店搬走了,即使隔了三條街有另一家二流蛋糕店開了,我們也高興不起來啊!不懂我們女人心,就少在那邊插嘴。去、去!」
  怎會這樣!董新彰邊喃喃抱怨,邊走出護理站。
  「平平都是男人,他有的我也有,再怎么好看,也不過和我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和嘴巴,組合起來真有差那么多嗎?所謂沒魚蝦也好,屈就一下會死啊!」
  「小董,你在自言自語些什么?」
  進入外科辦公室,董新彰馬上將方才所受的氣與一肚子苦水吐給同僚聽。聽完護士們的表現,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的張醫師,笑著安慰他說:「別理她們,女人就是這樣情緒化的動物,過段時間,等她們習慣了歐陽不在的現實之後,自然就會把目光放在你們這些單身漢身上了。」
  「到時候,就輪到我揚眉吐氣了。」董新彰握起拳頭,意氣風發地說。
  「小董,你要是這么想,小心變成全醫院裏頭最不受歡迎的男人喔!」另一個醫師取笑地說。
  「去,少詛咒我。對了,怎么沒看到傳說中的男主角——歐陽跑哪里去了?」
  「被叫去主任辦公室,應該和到美國研習的事有關吧!」
  「哦……唉,果然人生就是這么不公平,想想我那英治小老弟,不但出身醫生世家,論長相也是男人嫉妒、女人愛慕,這也就算了,同樣是學醫的,爲什么他輪得到研習的機會,我卻沒有?上天真是太不公道了,什么好處都落到他的頭上。」董新彰將卷宗往桌上一扔。「你要拿什么跟他比呢?人家可是護士長和主任眼前的大紅人。想當初你在實習時,三不五時就出差錯,一下子弄錯點滴的量,一下子忘記幫病人登記開刀房,要是我來挑,也絕對不會挑上你。」
  「張醫師,你講話也太狠了吧!算了、算了,我自知不如人。」董新彰大歎口氣說。「想不到會被比自己晚一期的學弟給超越了,等英治老弟從美國回來的時候,八成是個炙手可熱的天才名醫曠!」
  「好了,別發牢騷,快去做你的事吧!」
  傳言中的主角,此刻人正在另一頭的主任辦公室內——
  「那我就先出去了,主任。」英治起身說道。
  「嗯。啊,還有,關於送別會的事……我聽說你不打算參加?這怎么可以,你可是主角,你不到場的話,我們開這派對也沒有意義啊!」
  「我很感謝大家的好意。只是工作行程一直安排到我出發的前一天,在這段時間內我也有許多非準備不可的事,真的抽不出時間,所以……」英治淺淺地一笑說。「煩請主任代爲轉告大家,大家的好意我一定都會放在心上的。」
  「好吧,既然你這么說,我也不勉強了。」
  英治微微點個頭,離開了主任辦公室。
  呼!差不多塵埃落定了。自從告知主任去美國研習的決定之後,相關的聯絡工作和行程的安排,幾乎讓他忙翻天。但再忙也總有結束的一日,距離出發倒數只有短短十幾天的現在,一切如同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夏寰這些天都沒有和他聯絡,大概是瞭解這件事已無挽回的餘地,也就不覺得有必要把時間花在一個即將遠離的人身上吧?哼,這樣也好,他們之間原本不過就是因緣際會下所建立的露水關係,時候到了,自然消滅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雖然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夏寰這件事時,還曾經擔心過他會要什么花樣來阻撓自己,現在看來一切都是自己杞人憂天……對夏寰來說,他歐陽英治在或不在並沒有那么重要。英治蹙起眉頭,扣著資料夾的手一顫。真是太愚蠢了,他幹么管那種我行我素的自大狂怎么想?一直想要結束關係的人是他,現在也順利平安地照他所想的結束了,一想到未來可以不必再被那種人要得團團轉,他真該放鞭炮高喊萬萬歲。
  「……就算已經分手,好歹寫張卡片祝我一路順風,也不會遭天譴吧!」英治喃喃地低語著。
  「咦?歐陽醫師,你說了什么嗎?」恰巧經過的護士長嚇了一跳,看著臉色難得兇悍的英治說。
  慌張地抹去夏寰的身影,英治連忙搖頭,舉步往前走說:「沒、沒什么。」
  護士長好奇地看著他鮮少顯露的緊張,走著、走著還差點將一隻垃圾桶踢翻了,不由得望著他的背影說:「可憐的歐陽醫師,一定是最近忙得昏了頭,才會累得這樣手足無措,一點都不像平日那樣冷靜、從容,唉。」
  
  可惡的傢夥,就連不見人影之後,還能害得他如此狼狽,英治重重地將資料夾往桌上一放。全都是那該死的夏寰的錯!
  「啊,歐陽,你回來了。好象是你的手機吧!?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響,已經響了好幾次嘍!下次要記得隨身帶著手機。」
  「是,非常抱歉。」
  英治馬上從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取出遺忘的手機,打開液晶螢幕一看,上面顯示了好幾通未接來電,全都是屬於同一個人的同一支電話號碼……夏寰。當下,英治想也不想地就按下關機鍵。都已經過了十幾天,還有什么事好聯絡的?笨蛋。
  「歐陽醫師,麻煩你過來看一下三0五號病房的王老先生。」護士的緊急通知。讓英洽再也沒空去管夏寰的事,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呼……」從早上開始一直都有接踵而來的病患,到傍晚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的英治,端著一盤咖哩飯坐在寬敞的醫院附設餐廳內,享用著遲來與早到的午晚餐。
  「嗨,英治學弟。」同樣也忙到現在的董新彰搬張椅子坐到他對面說。「怪不得人家說醫生沒有幾個長命的,要是這樣不規律的飲食天天持續下去,我看早晚我們的胃都會弄壞喔!」
  英治心不在焉地點著頭應和,一邊將一口過辣的咖哩和著飯吞下去。
  身後的超大型電視螢幕正放送著整點新聞,女主播用甜美的笑容播報最新消息,不外又是哪里失火、哪里遭搶、哪里又有人自殺了之類的。
  董新彰邊看邊抱怨地說:「爲什么新聞總是報些讓人吃不下飯的消息,就不能報點好事嗎?除了政治八卦外,人生就沒別的東西可以端上怡面當新聞了嗎?唉。」
  「壞事傳千里,自古的俗諺。」英治頭也沒擡地回他一句。
  「話是這么說沒錯啦!可是……你瞧,又是一個鬥毆槍擊事件……嘿,是誰那么大膽,竟敢襲擊那個全宇盟的盟主?……真是不要命喔。這么一來不管黑道白道都別想再混下去——喂,歐陽,你飯吃到一半要去哪兒?」董新彰愕然地看著英治突然扔下餐盤,神色發白,匆匆地離去,連回句話都沒有。
  「該不會突然想拉肚子吧?」納悶地看著桌上的咖哩,撫著胸口暗叫一聲好險今天吃排骨飯,董新彰暗暗決定,他絕對不點這裏的咖哩飯來吃了。
  有人襲擊夏寰?該死,怎么會……想來那些不斷打來的電話,很可能就是有關夏寰的,而自己竟鬧一時之氣,衝動地關掉手機,英治不覺有些懊惱。一走到空無一人的逃生間,他立刻就打開手機,說來也巧,正好就有一通電話響起。
  「喂!夏寰你……」
  「治哥!你的電話終於通了.我打了一個下午說!」電話彼端傳來的是阿超的聲音。
  「夏寰他、他的情況怎么樣?」
  「就是這件事啊!」阿超焦急地說。「夏哥現在需要動大手術,可是沒有任何一家醫院肯收,要不就是說沒床位,要不就是說開刀房沒空。一個個都躲得像老鼠一樣,氣得我們這班兄弟都想拿槍去將他們斃了。但你也曉得夏哥的規矩,他不許我們對不相干的小老百姓下手,你說,我們急是不急!」
  「那他現在在哪里?」
  「暫時在總部這邊,有一位熟識的老醫生來出外診,只是那位元醫生說夏哥需要大量輸血,他實在無能爲力。」
  「我知道了,我來安排,你們立刻將他送過來。」
  「是,英治哥!」
  
  當救護車嗡嗡嗡地鳴鈴,在三十分鐘內將夏寰送抵醫院的時候,他還保持著一點意識,甚至舉起一手朝英治打招呼,宛如昨天他們才剛見過面似的。
  「這笨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英治一見到他還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就有氣,破口大駡說。「隨隨便便就讓人給擺平了,你還在混什么?快點離開那個圈子算了。」
  「小聲點……」仔細看,才能發覺古銅色的臉龐透著慘澹的青白,夏寰無力地揚起唇色說。「你瞧你把身旁的人都嚇著了。好歹對一個病人要溫柔一點,否則小心人家投書告狀,說你是個態度惡劣的醫生。」
  「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情說笑!」英治咬緊著牙關說。
  「正是這種時候,才更需要開玩笑啊!」一副「這你都不懂」的眼神,夏寰眨一眨左眼說。「呐,不過是中了兩槍,沒什么大不了的,不要一副我快死了的樣子,放輕鬆點。」
  普通人中了兩槍,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什么叫做「沒什么大不了」,醫生可不是萬能的神,也有做不到的事啊!他以爲這是被蚊子叮兩下而已嗎?罷了,再和他鬥嘴下去,只是更耗損他的體力而已。
  「閉嘴,從現在開始,你一句話都不准說,紹我好好地撐過去!」
  英治才不管其他人會怎么想,他只知道不管要花多大的力氣,他絕對不會讓夏寰死在自己眼前!哪怕從現在開始要跟上帝搶人,跟死神搏鬥,他都不允許夏寰被祂們帶走。
  「密斯謝,進行X光照射。密斯陳,脈搏、心跳、血壓檢測。還有立刻通知麻醉醫師到七號開刀房,先準備十個兩百五十CC 的輸血袋備用,我要馬上替患者動手術。」
  「是!」
  望著止血繃帶下滲出的大片鮮紅血迹,英治摒除一切雜念,他必須一心一意灌注在這聯繫著夏寰的生死的手術上,絕不容許絲毫的差錯。
  阿超與小汪等人在開刀房門外邊爲裏頭的人祈禱,邊等候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溜走,從進入開刀房後分釘與時針已經繞了一圈又一圈,等得他們心急如焚,卻又使不上力。
  「夏哥不會有事吧?都已經五個鐘頭了……」
  「說什么傻話,夏哥吉人天相,哪會那么簡單就被一、兩顆子彈打倒?況且裏頭還有英治哥在,就算夏哥人走到鬼門關前,被英治哥一吼也會乖乖回頭的。」阿超摟著哭喪著臉的小汪,爲他打氣。「你瞧,夏哥向來最怕的就是英治哥變臉,所以說什么也不敢這樣一去不回的,安啦!」
  「嗯……我相信夏高和歐陽醫師……」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點頭的心汪也終於振作起來。「一定會有好消息傳出的!」
  「對,這么想就對了。」阿超自己又何嘗不是靠這樣的信念在支撐著,他默默地在心中祈禱著夏哥能度過這難關。對幫內的弟兄來說,誰都無法想象少了夏哥之後,他們的未來該何去何從——
  「登!」開刀房的紅燈終於熄滅,裏面魚貫地走出幾名護士與醫師,他們兩人立刻沖上前去,剛好看到最後一個走出來的英治。
  「歐陽醫師,夏哥他怎么樣,沒事了嗎?」、「英治哥,手術、手術怎么樣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將滿面倦容的英治夾在中間。
  「手術很成功。算他命大,雖然中了兩顆子彈,其中一顆直接穿透了他的右腹部,到了手術中途才發現還有另一顆子彈卡在腿部的大動脈中,花了點時間取出縫合,但最重要的是沒有傷及內臟,也稱得上不幸中的大幸。」
  「那么,也就是說夏哥現在已經沒事了!」小汪喜極而泣地說。
  「當然不能百分之百地這么說,但只要他肯好好地靜養,又沒有什么並發症的話,照他身體強健的程度,應該可以復原得比普通人快上許多。」
  英治自己的臉色也像是打完了一場艱辛戰爭般蒼白,一襲藍色手術服都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一半。阿超可以想見方才在裏面,他有多么努力地搶救夏哥……夏哥,你真是交到了一個值得託付生命的知己!
  「是,多謝你,歐陽醫師!往後小汪這條命就是你的了,以後有什么事請儘管吩咐我,不管怎樣,我都會飛車趕到幫你效勞的。」
  「英治哥,我們兄弟們都欠你一份情。」阿超深深地一鞠躬說。「夏哥的事就勞煩你多費心了。」
  英治愣愣地看著他們,這群平常只知惹是生非、愛開黃腔、玩命當笑話看待,一看就給人不良印象的兄弟們,竟爲了夏寰如此嚴肅認真地向自己道謝,由此可知他們對夏寰的敬愛……口口聲聲「夏哥」、「夏哥」的叫,絕對不是隨便拍拍馬屁而已。有這么多人愛著你呢,夏寰,你要是不早點好起來,可會對不起這些人喔!
  英治也正色地點個頭說:「我會讓他受到最妥善的醫療照顧。請安心交給我吧!另外,關於這件槍擊案,犯人已經找到了嗎?」
  「嗯。」阿超一提到犯人,臉色馬上轉爲陰沈地說:「因爲先處理夏哥的傷勢要緊,所以暫時放著不去管。不過既然知道夏哥已經平安了,我們也可以放手一搏,好好給他們一個教訓了。」
  「慢著,你們打算自己復仇?不去跟警方報案?」英治立刻蹙起眉頭。
  「你在說什么啊?歐陽醫師,你該知道交給警方去辦的話,頂多被判個幾年就放出來了,我們兄弟可不會服氣的。既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們就該知道自己的死期不遠了!」小汪憤慨地說。
  「以牙還牙是我們道上的規矩,英治哥,這一點是不可能改變的。」阿超雖然口氣平靜,但目中顯露的凶光依然說明了他們的本質,絕非善類。
  英治默默地想了想。「無論我怎么說,你們都堅持要去尋仇嗎?」
  「……」他們兩人對看了一眼,沒有回答他。「去尋仇,受傷的就不只夏寰一個人,你們兄弟中也會有人挂彩,你們這么想幫醫院增加上門的生意,替死神開路嗎?你們能保證雙方火拼的時候,不會有無辜的人遭殃嗎?想想那些平白無故被你們牽連到的人,個個都是有家、有親人的,這樣你們也不願意再考慮一下?」
  他們還是無言以對。眼看勸說無效的英治,正努力想著其他法子勸退他們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插嘴說:「你們就接受這位小醫生的好意,乖乖打退堂鼓吧!小子們。」
  「咕,你誰啊?糟老頭,這兒沒你的事,滾一邊去。」小汪瞪著身穿破舊西裝外套,裏面則是縐縐的汗衫,看來就像在街頭流浪的失業歐吉桑說。
  歐吉桑也不理會他,摘下頭頂那已經舊得起毛邊的呢帽說:「小醫生,那個夏寰什么時候會恢復清醒,可以會客?」
  「您是?」英治看著老人家一雙混濁卻不失精光的銳眼。
  歐吉桑一笑,露出滿口煙熏黃牙說:「中山分局刑事組,我姓廖,大家都叫我一聲老廖或阿伯。我是來做筆錄的。襲擊夏寰的人已經到我們分局自首了,不過爲了瞭解詳細的案情,還是想請受害者作證。」
  「咦?已經捉到犯人了嗎?」英治馬上追問。
  「呵呵,聽說是因爲自己的愛車賭輸給了受害者,不甘心之下,買收了些小混混,想給受害者一點教訓。犯人自己也沒想到會把事情鬧得這么大,嚇得跑來投案,就是怕讓兄弟們找到後,會被處以私刑。」
  廖刑警搖著頭說:「這年頭真是亂啊!人命竟比不上一輛車子,唉!」
  
  「聽到第一聲槍響之後,你就立刻躲到車身之後尋找掩蔽了,是嗎?」老廖以原子筆搔搔十幾天沒洗的頭,再含一含筆尖,將重點記錄在那本小小的記事本上,裏面爲滿了密密麻麻的,只有本人才認得出的文字。
  「沒辦法,這也是種職業病吧!對於槍聲特別敏感,絕對不會把它當成在放鞭炮的。」腿上和腹部都被重重的繃帶包裹住,不到三天就已經恢復紅潤氣色,一點都不像是才從鬼門關前觀光回來的夏寰,聳聳肩說。
  「既然已經躲好了,那又怎么會中槍呢?莫非他們打的是能轉彎的子彈?」老廖納悶地問。
  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英治也有同樣的疑惑。
  「呃……這個嘛……」難得說不出話來的夏寰,一副不太想說的樣子,最後還是屈服于刑警先生那一雙溫柔卻具壓迫性的智眼,大大地歎息說:「因爲我後來又跑出去了。」
  「跑出去?在明知有槍林彈雨等著伺候你的時候?」
  「嘖」地咋舌一下,夏寰滿臉不快地說:「正當我趴在車後時,剛好看到有個蠢女人被嚇得愣在當場,沒辦法,只好沖過去將她撲倒。」
  「這才是嘛,既然做了好事,又何必怕人知道。呵呵……其實我們在盤問目擊者時,就知道這件事了,你口中的蠢女人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婦,所以你才會在明知有子彈的狀況下,也照樣拿自己去喂子彈了。順道一提,那名孕婦因爲受到驚嚇,提早生産了,幸好母子均安,是個健健康康的白胖小子。」夏寰一方面想罵這個混帳刑警,既然知道就別問那么多,一方面也很高興聽到那名孕婦沒事。
  「流氓是不會做好事的,笨刑警!我只是不想一個笨女人變成我的替死鬼,那多沒面子啊!要也得捉個比我欄的傢夥下地獄充數,如此而已。喂!你已經問完話了,就快點滾吧!」大剌剌地扭過頭去,夏寰故意粗魯地說。
  拍拍屁股,老廖從椅子上起身說:「這話就不對了,小哥,身爲一個執法人員,也許不該這么說,但連我這個幹了三十年警察的人,有時都會懷疑法律真的是公平的嗎?法律的那一套價值就是真正的正義嗎?有時候它的確保護到弱者,或者只是給予一些強者更強大的武器?老實說,真正的正義不在法院裏,而是在每個人的心中。我過去認識一個同樣也姓夏的大尾流氓,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男人的男人,豪爽而有正義感,比起某些個被制度與權力所腐蝕的我的同儕們,更值得人尊敬。」
  重新將呢帽戴回頭頂,老廖走到門邊,回頭說:「但,我依然相信我選的道路沒有錯,即使它充滿了坑坑疤疤,我還是願意走下去。所以夏小老弟,你千萬別犯錯,要是有一天你殺了人,我也一樣會將你逮捕到案的。」
  「去,講話不吉利的糟老頭,我才沒那么不中用,被你這種快退休的老東西給捉去!」夏寰咧嘴一笑說。
  「那邊的小醫生,下次開刀幫他把嘴清一清,免得污染社會。」搖搖手,若廖在夏寰的咒駡聲中,開懷大笑地走出門外。
  「搞什么,這也叫條子?我看警察也差不多完了。」
  「你真正想說的,應該是『想不到警察中也有這種好人』吧!」英治冷冷地回道。「從我這個第三者的眼中看來,你挺喜歡阿伯的。」
  夏寰賊笑著說:「連那種阿伯都能吃醋,小治,你是怎么了?」
  「笨蛋,誰在吃醋?」
  「臉都紅了,還逞強什么。嘻嘻。」
  英治以最兇狠的目光瞪著他。「我這是被你氣得臉紅,混帳!」
  「小器,就不能讓我暗爽一下嗎?」夏寰眨一眨右眼說。「呐,偶爾讓我撒嬌一下嘛!以我們這么久的交情,你總不好意思讓病人傷心吧?哎呀,有人送我蘋果呢!真想吃,可是我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削它,不曉得有沒有天使願意幫我削蘋果?」
  看著他狡滑的目光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打轉,英治哼地走到他的床邊,拿起水果刀,技巧純熟地將蘋果的外皮一圈圈地削掉,然後切成八小塊,遞給他。
  「謝謝,人家是白衣天使,你是白衣天使王子,小治治。」
  「要我說幾次,那種難聽的名字別再叫了,聽起來簡直像是種丟人的隱疾。」英治不願將那種低俗的字眼挂在自己嘴上。
  「別擔心,你如果得了痔瘡,我會負起責任幫你上藥的。」夏寰用自大的口氣,咬著蘋果說。
  「誰——」這人的賤嘴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了。
  「喂,小治……」三兩下地解決掉一顆蘋果後,夏寰勾勾小指,喚著他。
  蹙蹙眉,英治靠了過去說:「你又有什么——唔!」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拉扯向前,英治只知道自己的唇被掠奪了,相隔十多日未曾接觸的滋味(想一想這似乎是他們認識以來,分離最長的一段日子),再次重溫依然不減威力……那熟知英治口腔中每一處弱點的舌頭,輕易地就攻陷他的意識,癱瘓他的理智。自己就像被他吸入了一個甜美得有罪的空間中,雙腳漂浮在虛幻之地上。
  「好久沒這么做了,你的身體還是和以前一樣誠實,已經有感覺了吧?」夏寰啞聲地在他耳際吹氣地說,大手則摸索著他的下半身。
  「住手,你是個病人就要有個病人的樣子,快放開我。」英治打著他的手,企圖從他身上起來。
  照現在這狀況,萬一有護士跑來巡房,豈不是百口莫辯?他根本無法解釋自己怎么會賴在病人的身上。
  「有什么關係,反正這是特等病房,你去鎖上房門就不會有人闖進來了。」咬著英治的耳垂,以舌頭夾住,在齒間玩弄著,夏寰的大手不僅沒有收斂的迹象,還益發大膽地往他的後腰,臀部間的縫隙摸去。
  「傷口會裂開的……」英治咬著唇,壓抑住喉中的喘息,那蠕動的長指已經勾起了陣陣苦悶的熱意。「不會的,只要你肯配合的話……騎在我身上,就不會動到我的傷口。」惡魔正朝他微笑著。
  英治搖著頭。「不行,你忘了,我告訴過你,我就要去美國了,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況且你不是也同意我的話,所以才十幾天來都沒有再跟我聯絡,既然如此,做這種事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在他腰上的大手停止動作,夏寰怔怔地說:「你在說什么?我幾時同意過你什么?結束,哪有這種事?」
  眯起變硬、變冷的黝黑細眸,英治一字字緩慢地說:「你少跟我裝傻,夏寰。」
  「關於你去美國的事,很好啊,去吧!那是你的決定,我絲毫沒有意見,這也不是我能反對、該反對的事吧!」夏寰不解地說著。「但這是這,那是那,爲什么這會牽扯上什么結束,你在癡人說夢啊?小治。」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愣,英治才認爲這傢夥莫名其妙。
  「美國和臺灣,了不起隔著太平洋,這種小距離就想提分手,不是癡人說夢是什么?」夏寰從鼻子噴氣地說。「對了,你上回拒絕我禮物的事,我很生氣,所以這十幾天是爲了給你一個教訓,才故意不見你的。這是懲罰,希望你好好地體驗一下沒有我的痛苦日子。」
  「誰——」誰會痛苦啊!英治真想這么將這句話丟回去,可是夏寰的大手摀住了他的嘴巴。
  「好了,既然這回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跟你計較,就當那件事沒發生過。」夏寰挑挑眉說。「下次要是再耍什么任性脾氣,小心你的屁股。」
  「我、你——簡直不可理喻!」好不容易從他的手掌下睜開,英治忍住給他一巴掌的衝動,盡可能冷靜地說。「洗淨你那沒有腦細胞的大腦,給我仔細聽好,我要去美國,可能兩、三年都不能回來,這樣子你還能怎么樣?什么叫隔著太平洋的距離?你那貧乏得可憐的腦袋大概無法想象,即使坐飛機也要花上二十個鐘頭才能到」
  「區區二十個鐘頭,區區兩、三年,你在叫個什么勁?小治,真不是我愛說你,有時候你還真是囉唆得可以。明明就離不開我,還裝什么無情的模樣?這七、八年下來,你那副被我養大的胃口,還有誰能滿足你?哈!你以爲我會讓你在美國找別的男人快活嗎?你休想,你要是敢搭上別的男人,看我怎么修理你。」
  「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了!我不是你的女人,更不是見到男人就會流口水的變態色情狂,誰會和別的男人……」
  「那不就得了。」夏寰啪地打斷他的話,緊盯著他說。「因爲是『我』,所以你才和我上床,因爲是『你』,我才肯屈就你那扁平又不軟綿綿的身體。爲什么要在一起?做這種事根本沒有意義?小治,你真蠢,這種事還需要想嗎?」
  英治愕然地看著夏寰一轉爲銳利的眸,那雙初識時就鎖著他不放的眸子。
  「——因爲你愛上我了,而且愛得死心塌地、一塌糊塗。在我對你一見鍾情的時候,你也一樣看上我了,就是這樣,再簡單不過,一點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夏寰哼地扣住他的手說。「現在,閉上你的嘴,管他男人、女人,我現在該死的他XX 的要吻你吻到你泄氣爲止!」愛……這就叫做愛?英治從他那一大串話語中,勉強找出一點可以同意的地方,那就是當初如果不是他,而是別的男人以那種下流手段騙他上床,他就算要坐一輩子的牢,也一定會殺掉那個傢夥。
  所以,這就代表他愛上了夏寰?
  這個惡劣到無以復加,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食欲、性欲與獨佔欲都比別人多出一倍的混帳
  「我可不是你的女人。」英治在他的唇距離自己只剩下一寸時,喃喃地說。
  夏寰斜扯唇角說:「還說?那好,不是我的女人,那總是我的男人吧!小傻瓜。」
  他的男人?嗯……聽起來不壞。英治閉上眼睛,唇角緩緩浮現一抹滿意的笑。
  
  兩周後,在中正機場大廳,英治和前來送行的人一一話別後,踏上前往美國的班機的候機室。
  真要離開這塊從小土生土長的土地,還真有點依依不捨,但內心另一處也有股期待與憧憬,對於未來…… 仰望著藍天白雲,今天送別的人當中,沒有夏寰的身影,因爲他人還在醫院的病床上呢。不過昨夜他們……英治不由得滿面通紅地隨手拿起雜誌,遮掩住這張羞恥的臉。鈴鈴鈴的聲音響起,英治接起了手機。
  「喂?」
  「哈囉,寶貝,是我。」夏寰一貫無賴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
  「幹么?」故意說得無情,唇角卻不自主地上揚。
  「你知道嗎?我終於換了手機鈴聲了!」夏寰高興地獻寶說。「爲了你,我非常不捨得的將哆啦A 夢換掉,換成了美國國歌,這樣子只要電話鈴一響,我就能想起你。嘿嘿嘿,如何?我很——」英治二話不說地切斷手機,並且將它扔進了垃圾桶中。
  什么美國國歌!
  這種品味差勁的笨蛋,絕對要和他拆夥!
   
  「喂,Miss,麻煩給我一杯馬丁尼!」扯大了嗓門的粗魯叫聲,讓聯航客機上的金髮空姐皺起眉頭,偶爾就是會有這種討人厭的「聳」客。航空業削價競爭的結果,造成頭等艙機位票價大幅滑落,現在能坐得起頭等艙的,不再像過去一樣,都是些有頭有臉有地位的人,害得她們這群空姐得伺候這些個以爲有錢就是大爺的沒品客人。
  但不管怎么說,客人就是客人,管他是個禿頭、胖子,還是沒見過世面的大老粗,只要買了機票,她就得盡責地提供最貼心的服務。金髮空姐強迫自己端起唇角虛僞的笑,走向前排發聲處——
  「先生,您有何需要嗎?」
  「終於來了。」一手摘下墨鏡,男人挂著不馴的笑容,如子夜般的黑眸暗藏精光的說著。「我還在想你們這些空姐是不是都耳聾了,叫了半天也沒人應一聲。」
  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佔據了寬敞的頭等艙椅座,一套昂貴的手工黑西裝,搭配絲質紅襯衫,活脫脫就像是哪一國的電影明星,不—— 金髮空姐默默地在心中搖搖頭,他的氣質,更像是好萊塢動作片中出現的邪惡反派人物,要不就是專門誘騙純潔處女的俊俏吸血鬼。一時間看傻了男人出色不羈的外貌、陽剛俊美的五官,等到她回過神來,男人的唇角已經轉爲揶揄的笑,並說:「我能瞭解,世上像我這樣的好男人不多見,可是寶貝,能否請你動作快一點?我不喝上一杯是睡不著的。」
  「啊~~是。」金髮空姐紅著臉,低頭說。「非常抱歉,馬上爲您端過來。」
  真丟人,她從事這一行已經多年了,還是頭一次如此丟臉,居然在客人的面前發愣。
  三步並作兩步地踩著高跟鞋,快速逃回飲料準備室內,她立刻撫著胸口跟同事們抱怨。「嚇死我了,我還以爲我的心臟會跳出來呢!你們看到沒有?坐在3C 的那位帥哥,眼睛一直朝我放電呢!」
  「我知道、我知道!」巧克力膚色的混血兒美女也拚命點頭說。「你在說穿LV 花襯衫的那個人吧?看起來不太像是中國人耶!雖然是在臺北上機的。要不要來賭他是什么身分,明星?歌手?還是被有錢貴婦包養的小白臉?」
  「都不是。」機組中的臺灣籍空姐,立刻得意地說。「他可不是普通人,最好還是別去碰喔!」
  「咦?可是人家最近都沒有遇到什么好男人,他正是我的典型,一看就知道,在床上一定很狂野。人家正想去碰碰運氣、釣釣看呢!」混血兒美女抱怨地說。
  「是很狂野啊,如果你不怕惹上麻煩的話……」台籍空姐神秘地笑笑。
  「你就別再賈關子了,那位客人到底是什么身分嘛?果然還是影星吧?」
  「流氓。而且是很有名的組頭大哥,也就是你們所謂的『黑手黨』,這下子總明白了吧?」台籍空姐端起盤子,朝前走去說。「不想短命的話,還是保持距離吧!」
  混血兒美女和金髮空姐對視一眼,惋惜地說:「那……我再考慮一下好了。」
  「夏哥,你說我們這樣突然出現,歐陽醫師會不會嚇一大跳啊?一定會吧!哈哈,他一定想都沒有想到我們會跑去看他!」小汪第一次體驗坐飛機,每樣事物看在眼裏都覺得新奇無比,一路上根本就靜不下來,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住,哇啦哇啦地說著。
  「說話小聲點,你害得我都頭痛了。」夏寰一手摸著額頭,一臉非常不舒服的模樣。
  「夏哥,你不要緊吧?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即使像夏哥這樣的海量,碰到隔天一早就要上飛機的行程,也是撐不住的。」
  「小汪,你再繼續像只囉唆的老母雞,我就打開飛機門,將你踹回臺灣去!」腦袋裏就像有兩支棒槌輪流敲打著一樣,幾乎快製成兩半了。早知道就該叫阿超跟自己來,而不是聒噪的小汪。
  「這算不算是遷怒啊?夏哥。」一扁嘴,難過得像只挨駡的小狗,小汪睜著一雙無辜大眼說。「又不是我找你去喝酒的,這根本不是我的錯,況且,那時候我也有勸你別喝太多的說。」
  「在那種情況下,我能不喝嗎?想要嚇阻住那些老狐狸,讓他們在我離開的這段日子不要輕舉妄動,這可是必要的應酬。」夏寰揉著刺痛的鬢角,瞪著飛機走道從一條變成兩條,再恢復成一條。
  「依我看應該請空姐給你一顆阿司匹靈才對,還點什么馬丁尼?」
  「你懂什么?這叫以毒攻毒。要讓宿醉消失最好的方法,就是再灌一杯酒。」夏寰不耐地敲打著塑膠桌面說。「這邊的空姐到底在幹什么,動作這么慢吞吞的。」
  小汪馬上自告奮勇地說:「我這就去催——」
  「你給我乖乖坐著,想去找空姐搭訕,以爲我不知道嗎?夏哥我在痛苦時,你想一個人快活啊?哼,想得美。」
  「呃……」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訕笑著,小汪吐了吐古說。「還真敵不過夏哥,你果然料事如神。」
  「你那點腦漿,還用得著我『料』?」
  夏寰正想繼續開罵,方才的金髮空姐已經捧著他的馬丁尼走了過來,而且還附贈一小盤德國熏火腿切片,說是免費招待,算是彌補他方才等候的時間。說也奇怪,方才還盯著他的臉直看的空姐,這回竟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瞄,匆匆說完話就走了。
  端起那杯馬丁尼,夏寰問著小汪說:「喂,我的表情真那么可怕啊?那空姐的手竟然在發抖。」
  小汪歪了歪頭。「我也不太清楚耶!平常我看慣了夏哥的臉,哪會有感覺?啊哈~~說不定是夏哥太帥了,她怕自己的魂被你勾走,就不敢看了。」
  「原來是如此。」夏寰頻頻點頭,一口喝幹手中的酒說。「我真是個罪惡的男人啊!連洋妞都擋不住我的魅力,唉。」
  由新加坡出發的這班飛機,目的地是美國的華盛頓,但那並不是夏寰的最終目的地。由機長方才的廣播中知道,大約還需要十二個小時,才會在華盛頓降落,接著夏寰還要轉塔美國國內航線,前往位於中部賓州的費城。
  費城,這個陌生的地名,因爲連結上「歐陽英治」四個字,看在夏寰的眼中,比什么知名的觀光景點都要來得令他興奮與期待。
  光是想象英治看到他時,會是副什么表情,夏寰的唇角就惡作劇地揚起。
  那傢夥平常總是正經八百的,沒啥表情,讓人誤以爲他冷漠、高高在上、難以親近,但其實那傢夥的內在……實在有趣得緊。許多人都「天才」、「天才」地叫他,可是夏寰覺得最適合形容他的詞是「笨拙」。嗯……這兩個字要是說給小治聽,想必又要把他氣得頭頂直冒煙了。可是他真的很笨拙。
  明明腦筋好得很,關於醫學上那些高深難解的東西,能以比別人快一倍的速度吸收,可是關於他自身——不管情感或實力、性格,他卻是屬於那種必須跌跌撞撞,摸索半天才能理解他真正想要什么的那種人。這看在夏寰眼中實在不合邏輯。因爲人到底是自私的動物,凡事應該都是由自己角度出發、思考,好比說小孩子最快學會的話往往都是「我要這個」、「我要那個」,怎么會有人長到這么大,還是對於「自己」這么茫然不瞭解?
  這就是夏寰不由得要罵英治「笨拙」的理由,不善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欲望也就罷了,居然連「察覺」自己內心的欲望都比別人慢上一拍。幸好這種遲鈍僅限於感情方面,要是連日常生活、應對進退都很遲鈍的話,那英治一定會變成一個毫無主見的軟弱動物。
  只是,相對地,他的這份笨拙也給予了夏寰可乘之機。倘若英治和夏寰都是屬於同類型的人,他們之間絕對不可能發展成爲今天的……戀人關係。是。雖然這是不能公開的事,但他的的確確和那傢夥是一對戀人。
  是的。那個笨拙的英治,交往七年來一直不曉得他和他算是「戀人」關係,一直到去年十月,當英治要前往美國研修時,經夏寰點醒後,他們這才算是相親相愛,彼此確認了對方的「戀人」地位。
  確實很不可思議吧?竟有人能笨拙遲鈍到這種地步。
  用膝蓋想想也該知道,他夏寰又不是沒人愛、不受歡迎,不是他要自誇,打從他十二歲丟掉童貞後,他在女人堆中可吃香得很呢,從來不缺女伴——而這樣喜好女色(BY 英治之言)的他,竟能和一個「男人」整整交往七年耶!如果他只是好奇男人抱起來是什么滋味,那偶爾爲之、只此一次也就夠了,幹么糾纏他歐陽英治糾纏了七年?還被責怪自己將他視爲女人的替代品?
  哈,真是個大笑話。自從和英治在一起後,他雖然不改花心的行爲,但沒有半個女人能和他交往超過兩周,全都是因爲那些女人總是哭訴著——「你根本不愛我,你只是把我當成發泄欲望的工具吧!?」一個接一個主動求去。他真要說,那些平常眼裏只有名牌的女人,在這方面卻絕對比天才醫師小治來得敏銳,因爲她們說中了。拿食物來作比喻的話,那些女人就像是填飽肚子用的飯,是一種補充爲身體的能量所需,飽了就不會想再吃的東西。可是面對真正想吃的佳肴時,永遠有另一個胃可以裝得下它,而且是永遠不會覺得膩了、厭了。
  這么簡單的道理,英治那小子卻花了七年才理解,真讓他有種衝動,想朝老天爺哀歎一聲。「我這七年來到底在幹什么!?」
  不過……再遲都不要緊,眼前最重要的是結果——
  夏寰閉上雙眼,靠躺在椅背上,再過十幾個鐘頭,他就可以見到他的甜心了,半年不見,他可要好好地發泄一下這一百多個日子來的相思苦。
   
  「嗯?」英治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四處張望。
  身邊的人也跟著停住,望著他說:「英治,有什么不對嗎?」
  「不,沒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總覺得有人在叫我。」英治苦笑著,剛剛那一瞬間,他還以爲自己聽到了夏寰的聲音。
  暗罵自己真傻,夏寰現在人在臺灣,又怎么可能隔了十萬八千里地叫他?竟産生了這種可笑的幻聽,難道是他開始思念起那傢夥了?他本來還有把握絕對不會想念那傢夥的,看來是自己太有自信了。
  「一定是你太累了吧!英治。」
  站在英洽身邊的男子,湛藍的眸子溫柔地掠過他俊秀的臉龐說:「瞧,你似乎又瘦了一點。有幹勁是好事,但自己的身體也該照顧好,千萬別弄得最後倒下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謝謝你,強納生。」他禮貌的一笑。
  「你的客氣有時對我是種傷害呢,英治。」強納生歎息地說。
  「爲什么?」英治訝然地反問。
  強納生凝視著他一雙坦蕩明亮的眼瞳,純淨而不摻入任何雜質的靈魂之窗,映照出他誠實的心——英治是真的不懂,自己這么說的用心。「算了,你不懂也沒關係,不用在意我那句話。走吧!我們快要趕不上教授的會議了。」拍拍他的肩,強納生又回復往常的溫和笑臉。
  既然他這么說,英治也就老實地將這段插曲抛到腦後,坦白說,他也已經忙到無暇去管強納生到底在說什么了。美國的研習生活,比他所預料的還要緊湊上千百倍,每日、每日都有棘手的難題被抛出來,一個接著一個具有高度挑戰性的手術等著他去進行,根本沒有閒情逸致管他人的閒事。
  除了提不完的報告與會議,研究的課題也與日俱增,現在的英治才瞭解過去在臺灣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壓根兒不知道何謂「競爭」。
  可是這裏就不一樣了,就連強納生也是自己的競爭對手之一,不,該說是主要對手才是。來自南歐的強納生是比他晚一個月來報到,同樣是腦腫瘤外科的研習醫生。由於宿舍也恰巧分配到同一棟公寓裏相鄰的房間,他們很自然地就走在一起。
  南歐人天生的熱情本色在強納生身上一覽無遺,不論吃飯或是出遊,他總是不忘邀英治一起去。偶爾強納生也會自己下廚,煮一些南歐的家常菜請他吃,爲答謝他這番好意,英治也曾經煮過幾次臺灣料理招待他。
  但西洋人總是公私分明的,雖然私底下可以是無所不談的好友,但就同爲研習醫師的立場來說,強納生可是位相當強勁的對手呢!
  像今天的會議,就是所有資深教授們要根據兩人的書面報告來決定,要將一樁非常特殊的手術交給他們之間的其中一人來執刀。由於這個病例非常具有挑戰性,因此他和強納生都花費了相當多的精力去搜集資料,做出報告。所以兩人也都懷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
   「嘿,英治,我,不會將它讓給你的。」強納生在走進會議室前故意這么說道。英治則揚起一眉說:「那……我們就走著瞧吧!」哈哈哈地笑著,兩人都知道,不管結果是誰輸誰贏,都不會影響到他們之間的戰鬥友誼。
  
  「我們即將抵達華盛頓西塔國際機場,現在當地時間……」飛機在機長制式的報告聲中,緩緩地穿越過冉冉白雲往地面降落,漫長的旅途終於接近尾聲,夏寰大幅度的伸了個懶腰,長時間被禁閉在這樣狹小的機艙內,實在是件苦差事。
  總算,飛機還算是平穩地降落在地面上,座位上的乘客紛紛取下行李,準備下飛機。
  「夏哥,我們走吧!」小汪兩手各提著自己與夏寰的小行李袋,臉上浮現迫不及待的笑,催促地說。
  「哦。」重新戴好墨鏡,夏寰想到再過數個鐘頭就能見到英治,腳下的步履也
  跟著輕盈許多。
  出了檢查站後,距離轉機還有些時間,他們決定先到餐廳解決午餐,頭等艙的餐飲雖然比起商務經濟艙要好一點,但對夏寰來說,那點分量根本連塞牙縫都不夠。因此一走進餐廳,他們便點了份超大分量的二十盎司牛排,及一大盆足以供三、四人吃都綽綽有餘的薯條。
  「夏哥,我們要不要先打個電話給歐陽醫師啊?不然等我們到了那裏,萬一醫師剛好不在的話,豈不是撲了個空?」
  「笨蛋,要製造驚喜,還有人會事先預告的嗎?當然是要等到他回來。」夏寰晃了晃手中的明信片,說道。「反正早晚他都得回自己宿舍睡覺,在那邊等就對了。」
  「說得也是。嘿嘿!」小汪塞了滿口薯條說。「我們可是來給醫師慶生的。一定要好好地讓歐陽醫師有個永生難忘的生日。」
  「你就不必了。」舞動著叉子上的牛排,夏寰挑挑眉說。「等我們到了費城,你就滾去事先訂好的飯店裏,不要來打擾我們。」
  「咦!哪有這種……」「我可不是帶你來玩的,這是怕萬一臺灣那邊有什么事,阿超他們沒辦法聯絡到人,我才帶你來的。你的責任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在飯店內待機,懂嗎?」
  「太狠了吧!夏哥,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打擾到你們,你就帶我一起去嘛!對了,要不讓我遠遠地跟著也好。阿超要我保護夏哥,如果不跟著你,我要怎么保護你呢?」
  「哈,保護我?真會說大話。我要是輪得到你保護,早就一命嗚呼了。」不耐煩地一敲桌子,夏寰冷冷地說。「你要是不聽命令,現在就可以趕下一班飛機給我滾回臺灣去。」
  扁扁嘴,小汪像只泄了氣的皮球,垂下雙肩說:「好嘛,我聽話就是了。」
  使了個「這還差不多」的眼神,夏寰重新進攻自己盤內所剩無幾的食物;反觀方才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拚命狼吞虎咽的小汪,則似乎完全失去了胃口,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動著食物,還邊喃喃抱怨著。
  「……小器夏哥……一下下會死喔……人家也想……啊啊我的金髮尤物……」
  「你不吃的話,把盤子拿過來。」
  小汪嘟起嘴,不情願地說:「我要吃。」
  「那就快吃,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該吃就吃、該做就做,別在那邊說東說西的。原先還想在回去之前,帶你去一趟拉斯維加斯見見世面,你要是再囉哩吧唆的話,就不帶你去了。」
  「夏哥!」一聽到「拉斯維加斯」這名聞遐邇的賭城,小汪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我就知道你對小汪最好了!」
  「不許哭,不准流鼻涕,髒死了。」
  「是!」小汪破涕爲笑,重新拿起刀叉說:「我會乖乖地留在飯店幫夏哥接電話的,請安心地去玩吧!」
  夏寡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被他這么一說,反而顯得自己毫無人性似的,還是帶著他去找英治好了,一來有他在,英治也比較不會懷疑自己是「別有居心」地找上門來,未嘗不是一石兩鳥之計。
  「欲前往賓州的旅客,請前往D23號門,謝謝。」
   「啊,是我們的飛機!」
  一口氣將盤中的牛排都塞進嘴裏,小汪抓起手提袋,匆匆地跟在早已經起身的夏寰身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前往候機室。
  「啊!抱歉!」趕得太急,小汪一不注意就撞上了一名褐發少年。
  少年粗聲粗氣地破口大駡:『你這頭豬,沒長眼睛不會走路啊!痛死了,還看什么看!』
  「咦?啊……對喔,這裏是美國,得講英文……伊克死久死.米,愛嗯所累……你聽不聽得懂啊?」小汪手足無措的想道歉,可是對方還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夏寰聽到有糾紛,回頭恰巧看到褐發少年揚起拳頭,正朝小汪的鼻子揮過去,他立刻出手扣住對方的手腕說:「嘿,BOY ,動手打人不太好吧?」褐發少年使勁地掙扎著。『放開我,你這頭黃毛猴子!你想幹什么?救命,黃毛猴要毆打我了!』
  『嘿,那邊有什么問題嗎?』兩、三名機場警衛也跟著聞聲趕到。
  嘖地一聲,夏寰放開了少年,舉高雙手說:『沒事、沒事,沒問題!』
  『真的嗎?』警衛們不太相信地看著少年,再看看夏寰和小汪。『你沒事嗎?男孩?』
  『婊子養的黃種豬!』少年丟下這句髒話,還偷踢了夏寰一腳,便迅速地溜走了。
  「那死小子!」小汪氣憤地握起拳頭。「搞什么鬼,有夠卑鄙的,竟敢偷襲。看老子我捉他回來,好好修理一頓。」
  「夠了,小汪。和個小鬼計較也沒意思。」攔下他的夏寰說道。「飛機快遲到了,快走吧!」
  他們倆誰也沒有想到,這名褐發少年,會在這段美國之旅中,給他們帶來更大的麻煩。
   
  「這裏就是歐陽醫師的美國住處啊?滿漂亮的一棟公寓嘛!四周看起來似乎都是高級住宅區,前面不遠處還有座大公園,看樣子,醫師在這邊過的日子應該不錯吧!」小汪對著那棟七層樓高的公寓評頭論足的同時,夏寰點起一根煙。
  從機場出海關、租車、找地圖,又花費了不少瑣碎的時間,現在當地已接近黃昏了。剛才去按門鈴的結果,英治不在家,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才會回來,但夏寰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等上一整晚地無妨。
  「呐,夏哥,我還以爲美國除了紐約以外,都是些鄉下小地方,想不到這個叫什么費城的城市也很大,每條路都比咱們臺灣的大上許多,在這兒飈車一定很爽吧!」
  「嗯?」懶洋洋地擡起一眉,環顧左右之後,夏寰哼地說:「我沒興趣在這兒飆,這種直線型又沒高低起伏的道路,只要車子的馬力強就能跑得快,一點跑的價值都沒有。我們追求的是駕駛技術和車子結合爲一的極致,而非光靠車子等級的好壞定生死,這才是所謂男人的堅持。」
  「夏哥就是夏哥,果然說的話就是不一樣。真是酷斃了!」小汪雙手合掌,眼睛裏滿是少女漫畫式的小星星。
  「小汪,這就不是大哥我想要罵你了。我酷不酷,我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你整天來告訴我。」他正經八百地端起架子教訓起來。
  「是,對不起,夏哥!」
  可是夏寰的話還沒有完呢!他繼續說道:「所以說呢,這種『好話』要講究適時、適地、並且在適當的人面前說,這才叫做有效果,憧嗎?三不五時都講這種好話,人家反而會以爲是你隨便說說的。總之,我也不好說得太明白,你就慢慢地去摸索體會吧!」
  小汪歪著腦袋想了想,忽地拍掌一叫。「我懂,我懂!是,夏哥,我一定會不負你所望,適時、適地在歐陽醫師面前猛拍你的馬屁!」
  咚!夏寰鐵著臉,在他腦門上無情的一敲。「什么叫拍馬屁?這是『說實話』,連這都不知道,呿!」
  好痛喔……管他是說實話還是拍馬屁,總之,還不都是要做在歐陽醫師面前猛說夏哥的好話?這也要打人!小汪委屈地摸摸腦門,歎息地想:夏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手腳動得比嘴巴還快,是顆標準的「一踩現爆型」地雷。講起這個,歐陽醫師就和夏哥截然不同了。
  當然,歐陽醫師也會生氣,自己這張賤嘴也很多次踩中歐陽醫師的地雷,不過歐陽醫師是會先給予「警告」的,他不會立刻爆炸,但會累積——踩一次、兩次,就像玩俄羅斯輪盤一樣,等到他突然炸開,就會讓人受到再也起不來的致命傷嘍!不過那機率很小,而且……嘿嘿,因爲夏哥最會惹歐陽醫師生氣,所以通常那種大爆炸都是由夏哥來體驗,炸不到他們這些小噥囉的身上。說歸說,歐陽醫師畢竟是醫生,醫生就是救人的人,再怎么「爆炸」也不至於把人炸死,和夏哥比起來,小汪寧願惹歐陽醫師生氣,也不想真的引爆夏哥的「炸彈」——他見識過一次夏哥真正發起火的模樣,而且從那次以後,他發誓再也不想看第二次了。唉,老天爺如果肯把歐陽醫師的「良心」分一點給夏哥當「煞車」,不知有多好?這樣一來,他保證夏哥的人氣指數絕對會衝破一百點。
  哈,他彷佛可以聽到老天爺的回答——小兄弟,這就是你強人所難了,哪怕是我也有礙難照辦的事。
  「小汪,你在詭笑什么?看來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咦?啊,沒什么!」立刻緊張地把嘴遮起來,小汪嘻皮笑臉地移轉話題說:「對了,夏哥,我一直很想問你,當初你是怎么把歐陽醫師騙上手的?」
  「騙?我有嗎?」夏寰兩眉拱得老高。
  「不然歐陽醫師那么討厭和一群人在一起活動,怎么會被你拐得常常出現在咱們隊上?還有,他當時還在念醫學院,一般說來那種人怕惹麻煩,應該不會交像夏哥這種朋友才對。所以,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讓醫生離不開你,對不對?」小汪嘿嘿嘿地笑說。「反正現在也沒別人,你就說給我聽聽嘛!」
  「唔……你真那么想知道?」
  「想啊!當然想!啊,我知道了,夏哥是不是帶醫生去嫖妓,然後拍成什么色情光碟,拿來作爲要脅?喔,還是你們一起去幹了什么壞事,從此以後歐陽醫師就離不開你了?」
  「小汪……耳朵靠過來。」夏寰伸伸小指,勾一勾。不疑有他,以爲自己可以聽到第一手八卦的小汪,頭才剛靠過去,立刻就被夏寰狠狠地揪住耳朵,大罵道:「你夏哥我會是做那種下三濫行爲的人嗎?啊!什么色情光碟,什么要脅!那種事我才不屑幹呢!」
  「哇,夏哥饒命、饒命啊!」
  「竟敢污蔑我對那傢夥的崇高情感,我豈能放過你?」說著,繼續施加「迴旋大轉耳」,夏寰齜牙咧嘴地說。「給我仔細聽好,我可是用無比的耐心和誠心誠意打動他的,怎么樣?」
  「夏哥,你用詞錯誤了啦!崇高的『情感』應該說是崇高的友誼才對。無比的耐心,應該改成無比的纏功會更恰當。」
  「好哇,還糾正起我的國語,你是真的不想要耳朵了嗎?你剛剛不也說我是怎么把上他的,哼!也沒比我好到哪里去。」
  「對不起嘛,我不敢了。」實在痛得受不了,他只有屈服在夏寰的淫威下。
  終於滿意地放開小汪那兩隻紅通通的耳朵,夏寰警告地說:「現在我鄭重地告訴你,這種話絕對不許在那傢夥面前說,要不你就等著被我活生生地扒下一層皮,挂在車頭當吊飾。」
  「是。」什么嘛!自己就可以說錯,卻不許他說。
  「怎么?你的口氣中似乎還有不滿?」
  「沒、沒有!」小汪馬上摀著自己耳朵跳開。「我去那邊看看歐陽醫師回來了沒!」
  說完,一溜煙跑得大老遠不見人影。夏寰忿忿地打開車門,準備閉上眼晴小歇片刻。
  什么騙?他怎么會對英治做那種事呢?從頭到尾他對他都十分誠實,打一開始認識時,他不就告訴過英治,自己對他一見鍾情?是小治自己不信它的話,就算被吃了也不該有抱怨,哼。
  何況他們之間的第一次雖然是他玩了點小花樣,有點占小治的便宜,但那絕對不是騙,頂多只是詐而已。
  
  炎炎夏日的夜晚,北海岸一帶的啤酒屋家家生意興隆、高朋滿座,一點都看不出來接近淩晨時分了。
  英治和夏寰在那一場飈車所結下的孽緣,不多不少,剛好滿三個月的現在——
  「爲什么我會在這邊和這群人喝酒?」英治望著手中的啤酒杯,自問道。
  「因爲今天要慶而你終於第一次打敗我啊!小治。」不請自來的將自己的啤酒杯硬是與英治的相碰一下,夏寰大口大口地喝乾自己的杯中酒後,抹著唇角大喊一聲:「過癮!夏天就是要喝冰涼的生啤酒!」
  「打敗?」英治的臉頰微微抽搐著。
  「恭喜你啊,挑戰第十次,終於以一記漂亮的右勾拳將我擊倒。」對英治那儼然快要爆發的火山臉色視而不見,不知死活的夏寰高興地形容著。「那一拳真是威力十足,快如閃電,教我無法抵擋啊!」
  「我還第一次看到有人輸得這么高興。」英治嘲諷地瞪他。
  「是嗎?真奇怪,我一點都不沮喪,八成是因爲輸給你,所以一點都不會不服氣吧?」摸摸下巴,夏寰催促他說。「你那杯酒怎么不喝呢?快喝、快喝。你可是這場慶功宴的主角,怎么能不喝?」
  「你把我當成沒腦子、不會思考的傻瓜嗎?」英治重重地放下酒杯。「你故意輸給我,還要我高興?慶功?你分明是在玩我!」
  「啊,被你看穿啦?」夏寰不但沒有愧疚感,還迅速地招認說。「唉,誰叫每次找你喝酒,你就非得要有個原因不可。我們隊上所有人的生日都過了一輪了,能拿來充當紀念日的藉口也都用過了,總不成要我說下周是『初一』,所以要喝酒慶祝吧?這樣你絕對不會來的。」
  「夠了。我根本就不該來的,我要走了。」掏出一張鈔票丟在桌上,英治起身要走。
  「那可不成。」扣住他的手,夏寰馬上說。「現在你給了我一個好理由,你今天非得作陪不可。」
  英治冷冷地看他一眼,擺明瞭要看他還有什么可以鬼扯的。
  「爲我沒有盡全力陪你打架和飈車,向你鄭重道歉。兄弟,賞個光吧?你要是不賞光,從今天起我每天都到你家門口報到,直到你原諒我爲止。」再添上一抹無賴的笑,夏寰說得到做得到,就看他怎么接招。
  只見平日沒有表情的俊臉,此刻蒙上一層嚴酷的冰霜。
  他氣炸了。夏寰在心裏頭笑道:大部分的人生起氣來一張臉醜得和母夜叉有得比,偏偏這小子生起氣來一雙眼睛像在勾人,豔得過火。沖著這雙著了火的漂亮眼睛,冒再大的生命危險惹他生氣也值得。
  「哦,兩泣大哥,怎么放著我們大夥兒不管,進入兩人天地了呢?這可不行,來來來,其治哥,你不要獨佔我們夏哥嘛,偶爾也和我們劃劃酒拳,要不就玩脫衣野球,輸的人得脫一件衣服。我阿超爲示誠意,先脫爲敬!」
  「好耶!阿超脫!阿超脫、脫!」旁邊的人跟著起哄。
  「喔,哪兒來的排骨啊!快點拿鍋子來,我要煮紅燒排骨喔!」夏寰故意拉著板著張臉的英治,一起加入吵鬧的場面。「來來來,要玩野球拳是嗎?誰敢跟我比肌肉的,全都放馬過來吧!」
  滿場都是「我來」、「我先上」的叫聲,那班兄弟們適時插進來的瞎鬧,打斷了夏寰與英治的爭執,就這樣,英治坐回了原位,等到他發現時,已經在夏寰的算計下又被輪流灌了好幾次酒。
  「可惡,每次都上了你的當。」酒過三巡後,英治白皙的臉龐也略顯微醺的紅潤,雙眸也富蘊水澤,原本就俊俏的一張臉更是多了幾分不妙的危險吸引力。
  「有什么關係,你不也玩得挺愉快的?想不到你還挺會劃酒拳的,我那一班兄弟都輸給你了。」
  「可是還是沒贏你!」英治惡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爲什么!爲什么不管比什么就是贏不了你!」
  若不是因爲喝多了,平常這類喪氣的話,絕對不會由英治口中說出來的。
  「你在說什么啊!比念書,我絕對輸給你。才念到高中的我,怎么敢和讀國立大學醫科的你相提並論?」夏寰高高地揚起雙眉說。
  「哼,那是看你有沒有心而已,你壓根兒就不想讀書吧!」自覺無趣地鬆開他的衣襟,英治拿起啤酒猛灌。
  「沒錯。我天生注定要吃流氓這行飯,所以讀書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好好地做一名專治疑難雜症的名醫啊!未來我和我們兄弟全仰仗你的照顧了。」
  夏寰眨眨眼說:「反正人各有專長,你也不必泄氣。你在打架和劃拳上輸給我,純粹因爲是玩得不夠透徹。拿打架來說,我的拳頭和你那種科班出身、有規有矩的招式不一樣,我的對手沒有一個像你那么高尚,他們是不管別人死活的,相對地我也練就了一套保命的招數。管他狠不狠、賤不賤,能贏就好。所以你的缺點也是你的優點,你出拳時已經替人留下活路,而這就是我能贏你的理由。」
  「好,那下次我絕對抱定打死你的決心。」打了個酒嗝,英治憨憨地微笑道。
  嘿,真可愛。夏寰沒想到平常精明的他,喝醉後一下子由警戒狀態中的高貴貓咪,變成了只愛嬌小貓,笑得如此毫無防備。
  「我看你還是不要勉強的好,你太有良心了,真讓你傷到人,我還無所謂,萬一你愧疚得想對我終身負責,一輩子聽我使喚的話,吃虧的可是你。」夏寰盯著他手中的杯子瞧,看樣子不能再讓他喝了。
  「隨會……」有點口齒不清地將「誰」說成了「隨」,英治皺起眉頭來,瞪著夏寰說:「喂,你幹么晃來晃去!」「我?」夏寰笑了笑。「晃的人是你,小治。看來你喝醉了。」
  「隨、隨說偶醉……」砰咚,英治不勝酒力,整個人往前趴倒在桌面上。夏寰傷腦筋地搔搔頭,這下可糟了,他自己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好開車送這傢夥回去,得叫計程車了——話說回來,小治住哪里啊?這傢夥,真的有張該死、要命的漂亮臉蛋。大部分的人不會把「漂亮」這個形容詞和男人連在一起,可是這張臉真的是很漂亮,幾乎可以用「美」來形容了。端秀的五官,知性與理性兼具的眉底下是挺直的鼻梁,完美的唇非常性感,還有著現在多數女人被化妝品所破壞而無法擁有的上等膚質——那白皙透紅的程度,無法想象這是一個年滿二十的成年男子該有的。那光滑的下巴,該不會還沒有經歷過變聲期吧?
  夏寰不由得格格笑了,因爲他可以想象歐陽英治要是聽到自己的這番話,肯定會氣得痛扁他一頓。
  好危險呐……一想到他火冒三丈時的表情,夏寰暗叫不妙地搖搖頭。嘖,都是這張美得過火的臉不好,害得他起了不該有的妄想,好奇地想看看這傢夥在做「那檔子事」時,這張漂亮的臉會有什么表情?就在這時候,英治發出了一聲呢喃,躺在沙發椅上的修長身體一翻……
  「喂,小心別摔下來。」才這么說,英治已經從沙發滾到地板上,眼睛也機警地睜開,雖然還有點惺松與迷惘,他轉動著黑白分明的眼,從自己所處的地方一直看到夏寰的臉上,接著緩緩地皺起眉毛說:「這是哪里?」
  「我家。」
  「爲什么我會在你家?」
  「因爲我不想浪費計程車錢,也因爲我不曉得你住哪里。」夏寰壞壞地一笑。
  他沈默了三秒鐘,然後抓起外套說:「很抱歉打擾你了,謝謝,我要回去了。」
  「喂、喂,你站得穩嗎?」夏寰也跟著起身說。「你看你連路都走不直了,乾脆住下來吧!反正這裏就我一個人住,房間也多得是。」
  「……我沒有在外過夜的習慣。」英治站立不穩地扶著椅背,一邊企圖將手套進袖子裏。「又不是未成年的小鬼頭,還有門禁不成?啊,還是說你家裏有誰會擔心?那簡單,打一通電話回去。你總不會告訴我,你是那種不睡自己的床就會睡不著的怪胎吧?」
  背對著他的英治,聞言僵止不動片刻。
  成功了。當夏寰看到他重新脫下那外套,將它丟到沙發上時,不管是哪一句話奏效,他已經明白,對付英治最簡單的法寶就是「激將法」。
  「別笑得一副好象捉到我把柄的樣子,我才不是被你激的。」英治冷冷地說。「只是想一想,大半夜的也叫不到什么車,我也的確還有點醉意,既然有人樂意提供我一張床,我又何必虐待自己?」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笑呵呵地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說。「既然不急著走,那就坐下吧!你要是怕晚上會作噩夢,我也可以開先例,讓你上我的床一起睡,這可是很大的光榮啊!打從我出娘胎後,能獲此殊榮的都是女人,你可是我的頭一個男人。」
  「敬謝不敏。」
  「啊呀,憑我們的交情,你跟我還用得著客氣嗎?小治。」俏皮地一眨眼。
  「說得好,正因爲我們『沒什么』交情,所以更需要客氣。」冷冷的一瞥。
  「呵,莫非你怕我會侵犯你?」
  英治臉一僵,瞪他。
  哦,這可有趣了。夏寰沒想到他會露出這種表情,難道他不曉得,這種情況下應該和自己開開玩笑,才能避免擦槍走火嗎?
  一股躍躍欲試的熱焰由下腹處升起,夏寰眼前彷佛有一道綱索,底下是深淵,但他不但沒有絲毫摔下去將會粉身碎骨的恐懼,反而對於這條綱索所系的對岸藏有什么寶貝,更感到興奮與期待。
  「要不然有什么好客氣的,反正當兵的時候不都是一堆男人同睡一間房?雖然不是同一張床,那也是睡啊!難道你擔心和我睡同一張床會懷孕?」夏寰故意揶愉他說。
  「笑話!」
  「沒錯,這正是個笑話。呵呵呵,別一副刺蝟的樣子嘛!放輕鬆一點,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咱們也可說些哥兒們的知心話。」敞開雙臂,硬是將英治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說。「呐,你該不會還是在室的吧?」
  「你要聊這種無聊的話題,恕我不奉陪,客房在哪里?我要睡了。」扯回自己的手臂,英治這才注意到夏寰住的這間公寓真不是普通的大,光是客廳就至少有二十坪,而且還沒有看到其他房間呢!
  「有什么關係,透露一下會死啊?我可是在十二歲時就有初體驗嘍,嘿嘿嘿!物件是在一間PUB 裏釣上的上班族大姊姊,身材惹火、技巧也很棒,特別是那張嘴,教人欲仙欲死。可惜她只對在室男有興趣,所以玩過一次就被甩了。」英治聽著聽著不由得耳根泛紅。「十二歲去PUB ,你家裏沒大人管啊?」一聳肩,夏寰咧嘴說:「歹勢,我就是這么沒家教。我老爸成天都在外頭管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事業,我老媽則是個離不開牌桌的女人,她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世界各國的知名賭場,反正輸了是我老爸的錢,贏了就是她的。很聰明吧?」
  一看到英治眼睛裏閃現的歉意,夏寰哈地大笑。「不會吧?你這是在同情我嗎?我可是覺得自己的老頭和老媽很棒呢!因爲他們不管我,我才能活得這么自由。你呢?一天到晚讀書,該不會真的沒有經驗吧?接過吻沒?至少牽過女孩子的手吧?」
  「你幹么老是問這些?」英治有些厭煩地說。
  「分享戰果啊!男人在一起不吹噓自己的女人,要聊什么?別那么假正經了,剛才是我說,現在輪到你了,快。」惡作劇的笑挂在嘴邊,此刻他的表情回復到孩童時期,迫不及待地想和好友分享做壞事的心得。
  拗不過他,英治才慢條斯理地說:「我在剛進大學時交過一個文科的女朋友,後來因爲我太忙於課業和飈車,就這樣漸漸沒了聯絡,前一陣子輾轉聽說她有別的男友了。」
  「喔……那你一定沒上過她,要不然就是技巧太差勁,女人才會這樣自動消失。」摸著下巴,做著自以爲是的評論。
  「誰、誰技巧差勁!」當場結巴、臉紅的英治,跳起來說。「不要以爲你那種天天換女朋友的才知道什么叫技巧。我看你那些女人都是受不了你這種禽獸式的發情,才會一個個求去。」
  「嘖嘖嘖——」搖搖指頭,夏寰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樣子說:「和我上過床的女人個個都稱讚我的技巧,真正讓她們求去的理由不是性生活不滿足,而是我沒空哄她們,我嫌麻煩。」
  「哈,大話人人會說!」
  「那——你要來親身體驗看看嗎?」夏寰意味深長地瞅著他說。「開什么玩笑,你、你是同性戀啊!」
  「這個嘛……我只能說,如果物件是你的話,做同性戀又何妨?」
   
  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情說出這句話後,夏寰不可思議地察覺到這裏面隱藏著自己的真心。是的,如果物件是歐陽英治的話,他並不排斥——雖然沒有抱過男人的經驗,但他承認自己在床上遊戲方面,是極爲沒道德的(套用一句方才英治說過的詞)禽獸。過去沒動過這念頭,純粹是因爲沒碰到能點燃他的物件。想一想,或許這真的是個好點子?
  他很中意他,打從還沒有看到英治的人之前,僅看一眼他駕著那輛車賓士于道路上的英姿,就被他深深吸引了。
  然後是初次見面,第二次見面,第三次見面,和英治見的次數越多,自己就越喜歡他,喜歡到捨不得放手。不論他那不屈不撓的性格,或是敢堂堂正正接受自己的挑釁,沒有畏怯地直視自己的那一雙眼,甚至是掩藏在他知性好學生外表下滿是矛盾的野性熱火……像火又像冰的,讓自己的雙眼離不開他。我一直都相信自已是爲了說服這小子加入車隊,所以找盡各種藉口接近他,但或許我弄錯了自己的目的?加入車隊只是手段,我真的的目的是……不希望兩人的邂逅成爲萍水相逢,利用所有能利用的管道,去挖出幽靈火的真正身分,不厭其煩地訂下下次見面的時間,拉著歐陽英治參加他身邊的各式聚會、派對等等,這種種行徑不都代表了——我想要他留在身邊?管他是不是車隊的一份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邊的位置是屬於我的?原來如此。
  夏寰擡起頭來,微笑地說:「如何?英治,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共譜戀曲啊?」
  我真笨,竟一直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幸好現在還不遲。
  英治黑白分明的眼光是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接著又迸射出憤怒的火花,顯然夏寰添上的這句話讓他誤解,以爲自己又被夏寰給捉弄了。
  「真夠蠢了,居然差點又上了你惡劣玩笑的當。你八成是想看我慌張出糗的模樣吧?哈!很遺憾,我一點也沒興趣和你譜什么戀曲、搞什么同性戀,這種事請另覓他人,我會感激不盡。」
  嘲諷地說完後,英治轉頭四望說:「笑話說夠了,你家客房到底在哪里?」
  天真小子,以爲這么說就能逃過這一劫嗎?那我夏寰豈非浪得虛名?
  「二樓。那裏有張舒適的特製超大雙人床。」夏寰緩慢地從沙發上起身,頎長的身軀悄悄地移到他身後說。「保證睡起來舒適,還附帶一隻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特殊抱枕。」
  「你……」耳朵後邊感到一股搔癢的熱氣,英治霍地轉過身來瞪著他。「幹么貼著我後背站!」
  「你不需要人帶路嗎?跟我來吧,我順便告訴你浴室在哪里,沖一下澡,還可以讓自己的酒醒一下。」
  但不保證,我不會變成大野狼喔!小紅帽。
  將英治送進浴室後,首先夏寰拿走了他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內(這可是百分之百的善意,洗完澡還要穿一身汗臭的衣服,非常不舒服呢!),接著先在浴室門外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這也很正常,沒有人會穿著衣服去洗澡吧?),然後確定裏面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起時,推開門——「水的溫度還可以吧?寶貝。」望著那一覽無遺的美景,夏寰笑得很賊,好吧,他承認自己在設計他。
  英治全身上下都沾著泡沫,頭髮上也是,他停下正在搓著頭髮的手,愣愣地瞪著他。「你跑進來做什么?」
  「嗯?我們家有個規矩,待客要殷勤周到,所以我就進來幫你刷刷背、洗洗腳嘍!」他的目光由上到下,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哦喔,寶貝,你的寶貝還不錯嘛!」
  「見鬼的——我不需要,你快出去。」英治臉都紅了,一雙手不知該放下來,還是繼續插在頭髮上。
  「這怎么可以,我不能破壞家規,否則我爹地與媽咪會打我屁股。」故意學三歲孩子的口吻,夏寰邪邪地笑說:「反正我們都是男人,一起洗澡也沒關係吧?呐,這樣也比較快。」
  「你的手放哪里!」
  夏寰得寸進尺地揉揉他的臀部說:「呵呵,因爲它看起來滿好摸的樣子,又小又翹圓滾滾的……不摸好象會對不起它。」
  「混帳!誰要你——」英治一掙扎,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困得無路可退。前面是浴室的冰冷瓷磚,後面則有夏寰,左邊是浴缸,右邊又被夏寰的手給挌擋住。
  「火氣這么大,一定是這裏積了太多東西,我來幫你解決吧!」假裝好意的說著,夏寰殺他個措手不及,魔掌一伸,握住了他。
  「你到底想幹什么!?放手!」窘困的聲音,脹紅的臉,英治眼角微濕地扭頭瞪視他。
  彷佛在摸索著他的形狀、猜測尺寸般,夏寰的長指以不算太用力,但也不是能讓他逃離的力道,愛撫著他,並說:「有什么關係,青春期的時候你一定也和同伴做過這種事吧?這和那沒有什么兩樣啊!不過是哥兒們瞎鬧,溜溜鳥兒。」
  「我沒認識像你這樣低級的同伴!」一喘息,英治咬著牙,不禁在他的巧妙惡逗下起了反應,這讓他更覺羞愧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那就當是彼此切磋好了,男人的癢處男人最明白,我會讓你舒服的,要是你覺得這樣不公平,等會兒也幫我弄,不就得了。」
  「混……帳……」顫抖的薄唇,不甘願地吐露出最後的抱怨。夏寰在他耳邊沙啞地笑了,那笑聲回蕩在浴室的牆壁中,分外淫靡、曖昧。
  
  詐和騙一樣嗎?不、不、不,當然不一樣!
  仔細看看這兩個字就知道了嘛,詐是言字邊,「言」就是指說話,說話不夠真實稱之爲詐,重點的部分沒說,不算是欺騙吧?
  所以說嘍,他從頭到尾只是沒對英治說出全部的真話,但卻沒有對英治說過假話。(大概吧?)
  什么?聽起來有點強詞奪理嗎?沒關係嘛,反正當事人又沒抗議。(胡說人道!BY 歐陽英治)夏寰沒在那一天把英治給吃光光,因爲他可是非常體貼的,要是一次就做完全套,依照小治那高傲剛烈的性格,一定會和他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最糟的還有可能會拿刀砍了他。並不是夏寰怕死,他只是不想看英治被關進一個惡名昭彰的人間地獄——監獄裏。當然,那天在浴室裏的情事過後,從隔天離開他家算起,英治整整兩個禮拜不接他電話,一副不打算再和他見面的態勢。但夏寰一嘲笑他「大男人爲那點小事生那么久的悶氣,真難看」後,那天的公路上幽靈火便又重出江湖了。
  說他聰明,夏寰還真懷疑他在「這方面」是否過於晚熬了。
  所謂一回生、兩回熟,夏寰就這么一小步、小步地瓦解了英治的心防,最後整個攻陷他——雖然事後夏寰也付出了一顆牙、兩根肋骨的代價,可是和得到英治比起來,這點代價是不足挂齒的。「第一次的時候還哭得那么可愛跟我求饒,後來就越來越不可愛了,動不動把我踹下床,要不就是丟下我一個人在床上,自己跑去洗澡。唉,真是懷念過去啊!聽說女人有了男人就會前後判若兩人,該不會英治也是這樣吧?」夏寰喃喃地說著。
  砰砰碎!有人拚命拍打車窗,讓夏寰睜開眼睛,由過去的回想中重回現實。
  「夏哥!」小汪一等他放下車窗就說道:「我看到歐陽醫師開車子回來了,可是他身邊還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阿斗仔』,我就不敢叫他了。」
  什么?那小子!
  夏寰立刻推開車門,匆匆地朝公寓的方向前進。
  「等會兒晚餐怎么辦?要不要到我家來吃?」強納生走出車外,看著英治鎖好車門後,習慣地問道。「嗯……我冰箱裏的菜再不煮就要報銷了,還是我將那顆花椰菜一起帶過去給你煮?」英治一周會去超級市場買一次日用品與蔬菜、肉類,但最近都在強納生那邊吃飯,使得冰箱裏的存糧絲毫不見減少。「好主意。我可以加在我今天早上就先燉好的牛肉湯裏,待會兒熱一下,配上你最喜歡的迪法耶店的法國麵包,就很完美了。」
  「不好意思,老是這樣麻煩你,強納生。」
  「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氣的。」溫柔的藍眼盯著他,下定決心地說:「英治你會很討厭——」『英治——』忽然間,一聲怒吼打斷了強納生想說的話,英治迅速地回過頭去。他們兩人都看到了一個朝他們直沖而來的男人。
  強納生下意識就站到英治身前去保護他,可是英治卻自己跨前一步,滿面驚愕地說:『夏寰?你——你怎么會在這裏?』
  『怎么,我出現在這邊破壞了你的什么好事嗎?』口氣像吃了炸藥般的男人,放慢腳步走向他們,邊說道。『混帳,把你的手從小治身上挪開!』
  強納生完全不懂他們在說些什么,只知道男人一副要找麻煩的樣子,他心想,該不會是英治的仇家找上門了吧?於是更緊握著英治的手臂,以自己的身體擋住男人說:「喂,你別亂來,我要叫警察了。」
  『有種,你這傢夥是想跟我幹架嗎!』夏寰卷起衣袖。
  「強納生,沒事的,這位是我的朋友。」英治迅速地以英文說明完後,再轉頭瞪著夏寰說:「你在發什么神經?一來就要給我惹麻煩?再說,你是怎么通過這裏的警衛,進入這個地下停車場的?」
  「什么警衛?」滿意地看到英治自己掙開了男人的手,夏寰得意洋洋地比起中指說:「他是我的,洋鬼子,你懂不懂!」
  強納生聽不懂中文,但也看得懂他比的侮辱性手勢,他馬上責問英治說:「這種人是你朋友嗎?英治,你不要騙我,如果你有任何麻煩,告訴我,我會幫你解決的。」
  「幹么?這洋鬼子嘰哩呱啦地說什么?想打架,來啊!」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口,SHOUT UP!」強納生和夏寰不約而同的噤聲,一個人是受到驚嚇地看了看英治,一個則不滿地一撇嘴。
  「我很抱歉,強納生,今晚我恐怕不能到你家去吃飯了。你瞧,我有朋友臨時來訪。」先解決了一邊後,英治補上微笑說。「我們明天見。」
  「可是……」強納生不放心地再看一眼夏寰。「你確定嗎?英治,如果你需要人在身邊……」
  「沒事的。真的!」英治保證地拍拍他的手說:「拜!」
  強納生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點頭離開。
  夏寰還故意耀武揚威般地,揚起唇角得意地盯著強納生,直到他遠離。
  「你鬧夠了吧!」英治歎息地說。「能不能拜託你收斂一點,這兒可不是臺灣,外國人在這裏鬧事,麻煩就大了,你打算成爲出入境黑名單中的一員,我可不想。還有,我再問一次,你怎么跑來了?」
  「那還用得著說,幫你慶生啊!寶貝,你該不會忙得忘記自己生日就在後天吧?」夏寰說明完後,立刻敞開雙臂說:「來吧!投入我懷裏,給我一個熱情的歡迎大擁抱。」
  「誰鳥你。」無情地一轉身,英治放話說。「上來吧,站在這邊也不好說話。」
  
  英治住在公寓頂樓,他才剛抵達自家,樓下的警衛便透過對講機跟他抱怨,內容不外乎夏寰不甩警衛的制止,徑自沖入了地下停車場,給他們帶來相當大的困擾之類的話。於是英治只好再下樓去,親自向警衛不斷地道歉,並且隨便找了個解釋,說這全是因爲夏寰聽不懂英文的關係。
  花三十分鐘,勉強地得到對方諒解後,英治覺得自己的精力已經被抽幹了。
  反觀闖禍的人卻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說:「我喝咖啡就好。還記得吧?不加糖,牛奶多放一點。」
  英治整整瞪了他三分鐘,腦海浮現「江山易政,本性難移」這八個大字。
  「幹么?太久沒看到我,看呆了嗎?一定比你記憶中來得更帥、更酷吧?」咧咧嘴,夏寰自鳴得意地說。
  英治轉身朝開放式廚房走去。「有沒有更帥、更酷,我不知道。唯一肯定的是,你的厚臉皮變得更厚了。」
  「小治,自己的情人千里迢迢來探望你,不該表現得如此無情吧!還是說,剛剛那傢夥真的和你有一腿,有了新的不要舊的?可惡,老子非要痛宰他不可,他住哪里?」
  咚地放下茶壺,英治以殺人的目光回敬他說:「你再說一個字,就馬上給我滾回臺灣去。」
  「什么?你果然和那傢夥做了!」
  「做你的大頭鬼。」
  「沒做?沒做的話,那看到我好歹也該表現出一點高興的表情吧!我可是坐了二十多個鐘頭的飛機硬板凳,大老遠地來看你耶,真是不知感激的無情東西。」
  「誰會對一個一進來就大呼小叫、惹麻煩,還擺出一副『我是老大』的面孔的傢夥有好臉色?我可不是那種修養好到了極點、沒脾氣的爛好人。」點燃瓦斯爐上的人,英治哼地說。
  「你要是沒脾氣的話,我就是聖人了!」
  「聖人個鬼,做盡肮髒事的你根本就是集天下所有缺點於一身。」
  「喔喔,那你就沒做過一、兩件不可告人之事嘍?『純潔』、『無垢』天使殿下。」
  「和你認識的那一天,真是我人生最倒楣的一日。」
  「真敢說,也不想想是誰在出發到美國的前一晚,熱情如火地抱著我不放,一連要了三次還嫌不夠。明明就喜歡得要命,一張嘴卻不肯老實地說出那三個字,嘖,有夠麻煩的傢夥。」
  「你是特地前來侮辱我的嗎?」英治氣得滿面通紅,他就是無法學某人,能夠捏造事實還臉不紅氣不喘的,可惡。
  「當然不是。」夏寰一咋舌,煩躁地撥搔腦袋。「搞什么鬼?現在按照我的原訂計劃,咱們倆該是甜甜蜜蜜、你儂我儂的大訴相思之苦的,現在可好,都是你害得我一肚子火。」
  「我害的?」英治抖一抖身上的雞皮疙瘩說。「你倒挺會推卸責任的,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我誣衊成饑不擇食的色情狂的是誰?別把我當成你,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變態禽獸,我沒那么精力旺盛!」
  「那剛剛在地下停車場,和你拉拉扯扯,『哥哥纏』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給我從實招來。」
  「雖然你沒有權利過問,但我懶得再聽你瞎扯胡鬧,所以乾脆告訴你——強納生是我的同事,同在一家醫學中心研習的醫生。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他只是搭我的順風車回來而已。」
  「真的只有這樣?」眯起一眼,夏寰可不是瞎了眼,剛剛那個洋鬼子看著英治的樣子,一點都不是看待「同事」該有的眼神。
  「夏寰,你何時變得這么疑神疑鬼的?」英治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要比起在外搞七撚三的紀錄,你遠比我輝煌許多,自己的事不提,卻跑來責問我和身邊的同事有沒有關係,這算不算是雙重標準?」
  「我可以。你不行。」雙手抱胸,夏寰賭氣地一擡下顎,傲慢地說。
  「嗶!」水壺發出了滾燙的笛音,中斷了這場無謂的意氣之爭。英治閉上嘴巴,取出了即溶咖啡,爲夏寰和自己泡了兩杯,端起來,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喏,你的咖啡,喝完了就滾蛋。」
  拿起杯子的夏寰不愉快地瞥他一眼。「我不要。」
  「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的,夏寰。」
  終於從方才的怒火中冷靜下來,英治也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說:「你沒有通知一聲就跑來,我現在的工作根本無法爲你空出時間。後天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你的這份心意我心領了,可是後天我剛好有一樁重要的手術要進行。那是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搜集、製作報告,和優秀的同儕競爭過後,好不容易贏得的機會,我不想放棄。所以,你瞧,我根本沒有時間好好招待你……」停頓一下,稍微軟化了口吻,英治揚起一眉說:「你應該也不是爲了破壞我的工作,才跑來找我的吧!」
  眯著眼,夏寰灌了口咖啡。「這招夠卑鄙,小治。」
  訴諸於工作,他總不能跟工作吃醋吧?況且當初是他交代英治要好好學習,做個名醫回臺灣的。
  「近墨者黑。不能說這不是拜你所賜。」英治唇色浮現一抹隱隱笑意。
  「自作自受的報應嗎?」夏寰喃喃自語,眼睛瞟到他臉上,停駐片刻——放低了音調輕輕地說:「一點點時間都不能給我嗎?小治,我人都來了,你就這么狠心要我走?」
  「少在那邊裝可憐。」唇邊笑意突破了提防,迅速擴大。
  「你給我過來。」
  普通時候,英治理都不會理他那高壓的命令,可是……許久未見的喜悅一點點、一滴滴的開始溢出胸口,而他望著自己的眼神是那樣的熟悉,甜美地誘惑著身體裏因工作過度而早已疲憊不堪的細胞。一下下就好。
  就像每個忙昏頭的人,都渴望有人能打昏他,好讓腦細胞得以喘息,進入深沈的睡眠中一樣,現在的英治也很希望有誰能將他由緊湊的壓力中釋放。
  說他不高興看到夏寰是騙人的。
  英治又何嘗不知道,以夏寰的敏感身分,被警方列爲管制人物,光要取得前往美國的簽證就得大費周章,他卻突破重重困境,就爲了要幫他「慶生」。其實也大可不必親自跑來,用快遞寄一份禮物就行。
  即使夏寰口口聲聲說他們是戀人,但英治覺得「戀人」兩字,還是不適合用在他們身上。畢竟他們不是朝朝暮暮守著彼此的那種普通戀人,夏寰有屬於夏寰的世界,他歐陽英治有屬於他歐陽英治的世界,兩個極端的世界唯一的交集是那么的心,可是他們都會爲了捍衛這份交集而戰,他們是……夥伴才對。那種不必將對方系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也依然相信對方會在自己需要的時候,第一個沖過來的夥伴。那種因爲相知所以相惜的夥伴。那種沒有原因、也毫無理由,就像月亮的陰晴圓缺一樣自然地,在靈魂彼方有著對方的夥伴。
  英治走到了他的身前,夏寰大手一拉,理所當然地將他擁入懷裏,不由分說地吻住了他。
  饑渴的舌立刻糾纏在一起,闊別了將近半年的吻,迅速地點燃了兩人的火焰,英治忘我的沈醉在他強力吸吮的深吻下,不斷地轉換角度,兩人拚命地想汲取對方的味道,好一解乾渴已久的欲望。
  當夏寰的手開始解開他衣扣時,英治沒有抗議。
   
  翻個身,男人很自然地往身旁的位置一探手,碰觸到的不是他所預期中的溫暖軀體,而是一隻冰冷的枕頭。濃眉皺了皺,睜開惺松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底的是厚重的落地窗簾,接著是勉強在陰暗中辨識出來的陌生擺設。梭巡過一圈後,確定了在這間臥室內除自己之外,空蕩蕩的別無他人。
  喉嚨發出咕噥的聲音,男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出溫暖的被窩中,伸出兩條長腿。同時,那一條纏在結實腰間的被單無聲無息地滑落,男人就這樣一絲不挂地起身朝臥房外走去,絲毫不介意自己足以構成妨害風化的造型。
  「英治?英治?」一邊打著呵欠,夏寰轉動著脖子,甩去滿腦子的睡意。一搞什么,不在啊?」
  寬敞的客廳空無人影。夏寰眼尖地瞄到廚房桌上好象擺了東西,他走過去一瞧,「咻」地吹了聲口哨。
  吐司、火腿蛋、牛奶、凱薩沙拉……盛裝在潔白盤子上的食物,足夠給兩個大男人當早餐了。盤子底下還附了張紙條寫著:「早餐。嫌冷的話,自己用微波爐熱一下。別把我家廚房燒壞。咖啡自已泡,熱水裝在電子壺內。」沒有署名也沒寫去處,簡直是夏寰看過最不詩情畫意、最冷漠無情的字條。
  不過……夏寰將手指插進半熟的荷包蛋內,品嘗一下,挑了挑眉……冷漠無情的人是不會花這么大工夫,幫賴床的情人準備早餐的,不是嗎?「不想要我燒壞你的廚房,就不怕我弄得你家電線走火嗎?什么微波爐,不是我自誇,這輩子我就連喝茶都不必自己準備熱水呢!起床煮早餐的時候,也不會順便把我叫醒,居然就自己跑去上班了,嘖,有夠沒情調的傢夥。」
  鈴鈴鈴,電話突兀地響起。夏寰字典裏沒有「客氣」這兩字,也沒想到這是別人家裏的電話,他非常理所當然地接起來。「喂?」
  「啊,夏哥,是我小汪!」
  「小汪?你人在哪?」
  「夏哥你還真健忘,你昨天自己沖進地下停車場後,就忘了我啦!我又不能把租來的車子隨便擺在路邊,昨夜只好守在車上睡了一夜。結果早上歐陽醫師出門時看到了我,他給我這個電話,要我九點打進來叫你起床。」
  「喔。」夏寰一聳肩。「那就上來吧!我正好少個人幫我泡咖啡。」
  「是,我馬上上去。」
  放下電話,夏寰搔搔下巴,昨天壓根兒忘記那傢夥還有班得上,因爲太久沒做而失去控制,做得那么瘋狂,他今天不會有問題吧?
  應該沒問題啦!自問自答,夏寰哈哈大笑,一轉身朝浴室走去,反正英治都能一大早爬起床,還先弄好早餐了,可見得還很有體力呢!當然這一切都得感謝他的調教有方,讓那傢夥越來越耐操了。
  
  「嗯?」熟悉的冷顫再度竄過英治的背脊,不會吧?他好象聽到了夏寰的笑聲,眯著眼狐疑地轉過頭去,醫院明亮的走廊,並沒有那個魯男子的身影。
  「英治!」強納生高興地揮手,從另一頭走過來說。「太好了,終於看到你了。我昨晚一直在擔心你,結果你將那個男人打發走了嗎?沒事吧?」
  「我說過了,那是我朋友。」英治微微一扯唇角。「也許他看起來很不尋常,但我們真的是朋友。」
  「咦?我還以爲你是礙于那個男人在場,所以才那么說的。」強納生大失所望地垂下雙肩。「英治,不是我想干涉你的私事,不過交那種朋友似乎不是太明智的選擇。該怎么說呢?我是聽不懂你們的對話,但那個男人的舉止與口氣實在太粗魯了,給人很不好的感覺。」
  「昨天是因爲有些小誤會。」英治尷尬地笑了笑。
  「這樣啊……」強納生目光遲疑地在他身上打轉,問道:「你和他交情很好嗎?」今天的彈納生怎么特別喜歡在這話題上打轉?平常他不是會對別人的事如此窮追猛打質問的人。
  英治收斂起笑容,淡淡地說:「算普通吧。強納生,不好意思,我現在要去病房巡邏了。」
  「啊,等等。你知道嗎?那個專案的病人已經到了。聽說昨天晚上已經住進了特別病房,你預定什么時候和他會面?」
  察覺到英治藉口要開溜的強納生,馬上換了個不會讓他反感的話題說:「方便的話,我也想在旁邊看一下。你知道的,畢竟我也花了很大工夫在這個病例上,可惜最後輸給你了。」
  「我巡房大概要到中午,大概吃過午飯後去看他吧,你有興趣的話,歡迎你一起來,就這樣。」
  「好,那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英治給他一個點頭算是回答,轉身朝反方向走去,就在同時,強納生注意到了,藏在他短短的發際下,脖子上一抹若隱若現的紅痕——因爲剛好在後衣領的上方,若不是角度剛好的話,強納生可能也不會發現。可是他發現了。而且他可以確定那不是什么蚊子咬的。吻痕和蟲咬都分不清的話,他這醫生也甭幹了。
  英治你……強納生真想沖上去,扣住他的肩膀質問那是誰留下的……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他想太多了。忍著苦澀的膽汁,強納生握緊了拳頭又鬆開,最後還是選擇什么都不說,歎息地往辦公室走去。
  不能說。一旦說出口,也等於是他們之間友誼的結束。
  
  名牌黑墨鏡、黑色西裝外套、正玫瑰紅色的敞領襯衫,只扣了兩顆鈕扣的胸前垂懸著一條螺旋滾邊金鏈子,腳上則是標準的真皮牛仔靴。當這樣的打扮再搭上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身高時,即使是在習慣標新立異、特立獨行的美國街頭,也難免會引人側目。
  「夏哥,我花買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汪,擦著滿頭的汗水,將一束足足有上百朵盛開的大紅攻瑰花束,交給了夏寰說。「呼、呼,我可是跑足了三家店,才湊齊了這么大一束花呢!」
  「辛苦了。」
  「不、不、一點都不辛苦。可是夏哥……這樣真的好嗎?」小汪邊注意著他的臉色,邊小聲地問道。「什么好不好?」檢視著手上的花束,滿意地點頭的夏寰,心不在焉地回道。
  「就是……這花……是要送給歐陽醫師的吧?」
  「廢話,不然我送給你啊?」
  「可是歐陽醫師是個大男人,他收到花束也不會高興吧!況且還是大紅玫瑰?要送也該送他一點什么百合、蘭花之流的,比較適合他吧!?」
  小汪自己拿著這束花時,都覺得誇張丟臉了,拿它送給歐陽醫師——該說是合適得可怕,還還不相稱到極點?即使歐陽醫師生得再俊美,很MAN 的他,應該不可能會喜歡這束花才對。
  「所以說你笨!」砰地拿花砸了小汪的頭一下,夏寰才說。「中國人喜歡大紅特紅,象徵喜氣。生日就是一種喜悅,當然要送紅玫瑰了。什么百合、蘭花,那種毫無生氣的顔色,你當這是喪禮啊!」
  「喔……說得……也是有道理啦!」小汪很勉強地點頭。
  「好了,我沒空和你瞎扯。」夏寰掏出車鑰匙抛給小江說。「過兩個小時再來接我。知道嗎?」
  「是!」
  行了個軍禮,目送夏寰捧著那束超超大攻瑰花束往醫學中心大門走進去的小汪,心想:果然夏哥就是夏哥,拿著那么引人注目的花,卻一點都不在乎周遭的目光,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夏寰一手拿著那把花,一手拿著臨時惡補用的小抄,以破到不行的英文對著櫃檯的人說:「抱歉,我要找歐陽英治。」
  「您有預約看診的時間嗎?」
  啥?這位金髮美女說了一大串,夏寰一個字也沒聽懂,於是他只好重復地說要找歐陽英治,兩人就這樣你問你的、我說我的,嘗試了三、四次後,那位秘書受不了地搖著頭,指著電梯說:「他的辦公室在五0七,你自己上去吧!」
  「謝了,寶貝。」
  五0七這三個英文字他還聽得懂,夏寰本著「天下一皮無難事」的精神,得償所願地搭電梯來到五樓,找到了那間挂著五0 七號碼牌的房間。當然是敲也沒敲地就打開來說:「英治,生日快樂!」
  『你來這裏幹什么! 』
  可惜迎接他的是昨天晚上那個不識相的老外。對方顯然和他一樣,也不怎么高興看到他,兩根眉毛縮得像一條棕色毛毛蟲似的。
  「英治不在嗎?」當他是死人的夏寰,走進辦公室內,東張西望。
  『喂!你這個人怎么如此沒有禮貌,是誰讓你到這裏來的?這裏不是訪客該來的地方,要找人請到會客室去。』強納生焦急地看著這個有理說不通的男人,正要伸出手去制止他,自己的手就被奇大無比的力量給扭到身後去。
  「嘿!小心點,醫生。我可不想傷害你,所以你最好別跟我動手。」夏寰笑嘻嘻地壓制著他說。「我問你,英治人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夏寰聳聳肩,改用破破的英文說:「英治,這裏,在不在?」
  『他被教授叫過去了,現在不在。放開我的手!』強納生憤怒地一揮,終於那個男人放開他了。
  「嘖,講那么一大串幹什么,只要告訴我在不在就行了。」鴨子聽雷的夏寰,頂多只能猜得出他解釋了英治不在的原因。「那我就在這邊等他好了。」
  看著東方男人又走到沙發上坐下,強納生立刻喊著:『不行、不對!我不是說了,你必須到外頭的會客室!』
  東方男人一扭頭,裝作沒看到他比手劃腳。強納生只好咬牙切齒地用最慢的速度說:『不,英治,不在這裏。你,到外頭,那裏有沙發。』
  「真是囉唆的老外。」夏寰冷淡地瞥視他一眼,忽然想起昨晚浮現在腦海中的疑惑。「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什么?」強納生攤開雙手一臉疑惑。
  夏寰一擡下巴,比比他說:『你,愛,英治嗎?』
  強納生臉色一白。
  「哼,果然就跟我猜想的一樣,這死老外也對小治有意思。只是小治太遲鈍了,看樣子這老外應該還沒出手才對。嗯,還是我聰明,先下手爲強,要不現在徒呼負負也來不及了。但害蟲得先連根拔除!」夏寰這下可認真了,他挺起身子,用英文說:『你,同性戀?』
  強納生的臉由白轉紅。『那不幹你的事!我簡直不敢相信英治會有你這種朋友,這么惡劣的人根本不配當英治的朋友,你快點滾離美國,我相信英治也很頭痛你這樣不知羞恥地來找他。』
  「啥?啥?這小子難不成是惱羞成怒了?」夏寰咧嘴一笑,再比一次中指地說。『英治,他,是我的。去你的XX 。』強納生震驚地瞪著他。這個傢夥說什么?英治是他的?不,該不會是這傢夥的英文太爛,所以詞不達意?英治不是說他們是普通朋友?
  但是……強納生不由得想起早上他所看到的那記吻痕……如果這個傢夥說的是真的,英治和他真的是情人,那——
  『你這種膚淺又自以爲聰明的男人到底有哪一點好,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但你不但沒有資格作英治的朋友,更沒道理作英治的情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一定會把英治從你身邊搶過來,你等著看好了。』夏寰用膝蓋也猜得出來,對方八成在下戰帖,所以他也哈哈地笑說:「洋鬼子我根本不放在眼裏,你死心吧!英治他對我可是死心塌地,昨天晚上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你只有閃邊站的分。O 、K ?」
  『我絕不會輸給你這種傢夥的!』
  言語不通的兩人,還能奇迹式的燃起熊熊戰火,各據辦公室的一方,展開眼神的角力——時機偏偏如此湊巧地,門再一次地被打開了。
  「……抱歉,強納生,讓你久等,我們可以去看……夏寰?你跑來做什么?」英治一時以爲時空錯亂,又重新倒回昨夜之前。至於一道道電流火花在空氣中較勁得僻哩啪啦作響,也不會是他眼花吧?
  「到底發生什么事了?」英治無法理解的搖頭興歎。
  
  安靜的醫院走廊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英治面無表情地帶頭,喀喀喀地踩著皮鞋,在通往特等病房的走廊上疾行。強納生則緊追著他的腳步,滿臉都是汗水。殿后的則是最悠哉的夏寰,他一邊走還一邊和擦身而過,面露驚愕的護士們打招呼說「嗨」,抛抛媚眼。
  走廊上的人紛紛看著這奇異的三人。
  「英治,你回答我,他說的是真的嗎?你和他真的是情人?」強納生擦擦額邊的汗,方才在辦公室內,自己向英治提出這疑問,得到的回答,就是英治冷漠地拿起病歷表,二話不說地離開。
  「強納生,我說了,我不認爲我有回答你的必要。」
  「爲什么?我想知道。要是這是真的,那么我也有機會啊!我本來就很喜歡你,現在我知道你也是同類,那我更不能放棄機會。我不行嗎?英治。我們一定會很合得來的!」
  冷冷地,英治連腳步都不停下來地回道:「這裏是醫院,我現在腦中只有明天手術的事。我不打算回答你的任何一個問題,強納生,你要是不想陪診的話,請自便。」
  「你頸子上的紅色印記,也是那個男人弄的嗎?」強納生冒著會觸怒他的危險,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次,英治終於停下腳步,他極慢地轉動著冷硬的黑眸,凝視著他說:「我很失望,強納生。我以爲你是更理智一點的人。可是看來你和那些罔顧他人意願,強行挖掘別人隱私的八卦小報記者也沒兩樣。好,既然你這么想知道,我就在這裏回答你。一、沒錯,我是和他有性關係。二、我該死的不在乎你和我是不是合得來,因爲我只把你當成不錯的同事,而不是戀愛的物件。」
  「英治……」從沒聽過英治說粗口的強納生,這才發現這位看似文靜如水的朋友,藏在水底下的其實是油,一點就燃。
  「現在,我可以去看我的病人了嗎?」英治揚起一眉諷刺地說。
  「我很抱歉,英治……」強納生垂下雙肩。「我不是有意要這么……」「你不需要道歉,只要別再拿這種無聊問題干擾我的工作,我會很感謝你。」旋過腿,英治留下沮喪的強納生,自己一個人朝病房前進。
  夏寰一副不干他的事的模樣,吹著口哨,評論戰況說:「看樣子全軍覆沒了,真是可怕,惹小治生氣可是有九條命都不夠用的。」
  強納生看著男人幸災樂禍的表情,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人怎么能配得超英治,他實在無法理解英治到底是看上這男人的哪一點。
  「老兄,別看了。」夏寰拍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說。「再看你也還是無法變成我這樣的大帥哥的。聽我一聲勸,小治不是你能應付得了、招惹得起的,乖乖地做他的朋友,絕對不要動歪腦筋打他的主意,你的人生就會是彩色的了。」
  強納生皺緊眉頭,正想以肢體語言來教訓一下這個囂張的男人時,他們卻聽到了一道女人的尖叫聲由某間病房中傳出來。
  「呀!」接著一名嚇得花容失色的女護士,跌跌撞撞地往他們的方向爬來,還滿口大叫著:「炸彈!炸彈!」
  夏寰是完全不明白狀況,但他曉得剛剛英治才進入同一間病房內,想也不想地,他拔腿狂奔。
  「夏寰,你不要進房間來!」病房門口可以清楚地聽到英治的喝叱。
  「見鬼的,英治,裏面發生什么事了?」
  「總之你不要進來。」
  可是在這句話說完後,夏寰就聽到裏面傳出激烈的爭吵聲,一方歇欺底裏的叫囂夾雜著英治冷靜的話聲。可惡,說什么洋文,害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隨後趕到的強納生,聽到爭執後臉色發白地往門內就沖——「啊,你這傢夥!」夏寰心想,豈能讓他搶去「英雄救美」的機會,這時候也不管會不會挨英治的罵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進來嗎?」英治在看到他們兩人後,當然破口大駡。「夏寰,你就不會阻止強納生嗎?現在可好,我們所有的人都被困在這裏了!」
  『閉嘴,我說過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醫生。還是你想要自己腦袋上穿透兩個洞?』單手執著一把槍的褐發少年,槍口抵著英治的太陽穴,憤怒地說。『告訴你的同伴,要他們乖乖地舉起雙手,站到那邊去,用地上的繩子把自己手腳綁起來。如果不照做的話,我就立刻按下炸彈的按鈕,將這間醫院和你們所有人都炸得粉碎。』
  『我的朋友,那位東方人聽不懂英文,我非得用中文解釋不可。』英治極力以最鎮定的口吻說。『我現在用中文跟他解釋狀況,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會順便翻譯給你聽。』
  『哼,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命在我手上就好,醫生。你要是敢有一點點動作,我的子彈可是不長眼的。』
  『我知道了。』英治喘一口氣,看著夏寰他們說:「我們現在被挾持了。」
  「廢話。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小鬼不是你的病人嗎?病人挾持醫生要幹么?他腦子有問題啊?啊,不過既然是你的病人,很可能的確是腦子有問題。」夏寰哼地說。
  「你不要油腔滑調的刺激他,除了我們三個人被挾持之外,現在更大的問題是他宣稱自己也在醫院放了炸彈,只要他一按下按鈕,就會爆炸,聽說是威力非常強大的,足以把整間醫學中心炸得粉碎的超級炸彈。」
  「這種小鬼頭有能力做炸彈?哈,說著好玩的吧!」
  「在情況未經證實前,我並不打算輕舉妄動。」英治頓了頓。「夏寰,等會兒你們要是找到機會,就快點逃。」
  「你在說什么蠢話,丟下你一個人——」
  「住口,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我要留在這裏,看情況勸說他,他畢竟是我的病人,只要有一點希望,我就不能放棄他。」
  「喂,一個拿槍威脅你的人,你還當他是病人啊!」
  「班傑明他……就是這位少年,他的病況很特殊,腦裏長的腫瘤壓迫到他的神經中樞,使得他有暴力傾向,在轉到中心之前,他已經傷害了自己的家人與鄰居,爲了不讓他再繼續行兇,這手術是絕對必要的。」夏寰嗤之以鼻地說:「幹么那么麻煩?要我說,一槍斃了這小子就是全世界之福了。」
  「在他的腦瘤尚未擴大之前,他不是這樣的少年。他是經過美國權威機構認定的特殊數理天才,智商高達兩百。如果能成功地摘除腦瘤,我們可能救了一位未來的愛因斯坦。」
  「是不是愛因斯坦我不知道,俗話說,天才和瘋子是一線之隔,果然是真的。放置炸彈,對自己的醫生揮動著槍?所以我討厭這種把槍當成玩具發放的國家,真不象話。喂,小治,他既然要威脅,就一定有所要求吧?他到底想幹什么?」
  英治深呼吸一口氣說:「他不想開刀,他說他是被迫來到這間醫學中心的,可是他壓根兒不相信這手術會成功,他說他還不想死,所以要殺光這間醫院所有的外科醫生,這樣就沒有人可以強迫他動手術了。」
  夏寰翻翻白眼。「這白癡。」
  「夏寰!」英治停下口譯的工作,瞪了他一眼。
  「本來就是。你幫我告訴這個小白癡,天底下的醫院何其多,就算殺得光這間醫院的醫生,也殺不掉全世界的醫生,再說,人家是好心幫他開刀,想救他,要不他遲早也會毀在那顆腫瘤底下。想活命的話就快點放下手上的槍,乖乖地接受手術。」
  天曉得這褐發小子到底在想什么,怕死?怕死不是更該動手術。哼!夏寰看著英治跟小子嘰哩呱啦解釋的同時,忽然腦海中晃過一抹回憶……這混帳小子似乎在哪里看過?「班傑明要我告訴你,與其冒險動這么危險的手術,他寧可和腫瘤共存亡。」
  「啊!」夏寰莫名地指著班傑明大叫:「你是那時候在機場的混帳小子!可惡,早知道會有今天,那天真該踹死你。」
  被人指著鼻子大罵,大概沒有人會不生氣,班傑明也非常激動地舞動著手上的槍,準備扣下扳機——『給我閉嘴,你這黃毛猴子!』子彈咻地劃過夏寰的頭頂,打破了他身後的玻璃窗,掉落的玻璃碎片紛紛砸在夏寰的身上,要不是他眼明手快地蹲下來,恐怕現在四處飛濺的會是夏寰的鮮血。
  「你承諾過不對其他無關的人動手的,班傑明!」英治立刻怒道。
  『都是那黃毛猴子不好,他大吵了,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警告你,醫生,要他住嘴,要不我現在就殺了他。』班傑明眼眶泛著暴怒的紅絲,口沫橫飛地說。『我恨所有的人,大家都和我一樣,一起死了最好!』
  這聲再真實不過的槍響,讓英治體認到這一切不再只是個宛如電影情節的場景,他們三人是真真正正的面臨了與死只有一步之隔的最大危機。
   
  被挾持的時間分秒地溜走了。持槍的少年神經兮兮地咬著指甲,眼神不敢稍微離開坐在門口附近的兩個大男人,以及尚在自己槍口邊,雙手被反捆在後的男醫生。
  太慢了,他心裏不停地嘟囔著,爲什么這么慢?他們難道不管醫院所有人的死活,打算忽略他的要求,故意拖延時間嗎?從他打電話給醫院最高負責人,要他將所有的外科醫生都找來到現在爲止,整個樓層就像進入了真空狀態,一丁點聲音都聽不到。不久前的人聲鼎沸、來來去去的醫師、護士腳步聲也都遠離了這一帶。
  好哇,如果他們敢無視於他的請求,他索性先殺了屋子裏頭的人,再將大夥兒一塊兒炸光!
  要下手的話,就先從那個讓人看了就心煩的黃毛猴子開始好了。
  班傑明惡狠狠地瞪著那個一臉若無其事的黃種男人,從剛剛開了一槍示警後,男人是不再說話了,但他卻吹起了口哨,好象絲毫不被眼前的槍所驚嚇到,隨時都能睜開那捆綁住雙手、雙腳的繩子逃脫。
  再一次不安地檢視著男人們手腳上的繩索,確定那的確都牢靠地困住他們的行動後,班傑明的眼神再度瞟同病房內的時針,覺得連指標都嘲笑地扭曲起來。
  煩、煩、煩,爲什么一切都不順他的心,可惡!
  「唔!」又開始了,腦子裏頭的腫瘤宛如有另一個生物在孕育般,每隔一段時間就分娩出另一股劇烈的疼痛,他的腦子好象要被那不明生物給撐開,分裂成兩半!「啊啊啊!」
  「班傑明,你還好嗎?」
  這該死的醫生也是個黃種人。要他相信這種人能打開他的腦子醫好他?哼,在那之前,自己就會死於附著在他皮膚上那些肮髒的細菌了。
  「班傑明!」
  誰,誰在叫他?聲音好遙遠。
  「英治,那小鬼怎么了?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地鬼叫、鬼叫的。」夏寰皺緊眉頭。「幹么,他不會是快死了吧?」「可能是腫瘤的疼痛周期又到了。這是個機會,夏寰,你們趁現在快離開房間吧!警方應該已經趕到了,告訴他們先去拆除炸彈,如果能找得到的話。」英治的聲音還算平靜,但臉色卻非常焦急。
  「我不走。」夏寰搖搖頭。「除非你也跟我走。」
  「你明知道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是啊,這是醫生的職業道德嘛!所以說,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會要你改變你的決定。你要是想陪那小子一起下地獄,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獄,事情就這么簡單。」夏寰攤攤手說。「反正這種場面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不至於像我身邊那傢夥一樣,嚇得猛抓兔子,還一口氣抓了三隻。」
  指指身邊的強納生,方才受到槍擊的驚嚇,他的早餐全都吐在地上了,現在人也還虛弱地躲在沙發旁邊,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你要通知警察,就派這傢夥去吧!讓他早點從這個地方離開,省得到處製造『地雷』。」夏寰一副「我絕不會離開這裏半步」的態度。
  英治的希望,當然最好是他們兩人都離開這裏,如此一來他也就無後顧之憂了。可是——也罷,說不定夏寰在也好,他和自己不一樣,對於這類的意外早就習慣了。有他在,自己也多一分強力的支援。於是他轉向強納生,要求他儘快離開。
  『可是英治你呢?』強納生摀著嘴巴,忍著陣陣噁心的感覺,當他那瞬間聽到槍響時,以爲自己死定了。他從沒感覺與死神這么接近過。
  『我要留下。班傑明的狀況不太穩定,需要有人在旁邊,即使他堅持不想動手術,我也不打算放棄勸說。』
  『英治,放棄吧!太危險了,我們又不缺這一次研習機會,何必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他手上有武器,腦中的腫瘤壓迫得越厲害,他的瘋狂程度就越劇烈,這是連他本人也無法控制的,我們也無能爲力,跟我走吧!』強納生沒辦法挺起身子,只好一左一右地蠕動著身軀與手腳,往門口邁進。
  『我知道你說的對,強納生,可是我不能走。』英治微笑地說。『快點離開吧!你身上背負著整間醫院的存亡,一定要他們找出炸彈所在。』
  『英治……』強納生停下動作。『那么,那個男人呢?他也要留下嗎?假如他要留下,那我也——』
  『別說傻話,強納生。萬一我發生了什么事,世上不過是少了個外科醫師,但沒必要賠上兩條醫生的命吧?至於夏寰,相信我,如果我叫他走就有用的話,我會不說嗎?他是我見過最任性、自大、我行我素又不聽別人勸的人,我早就放棄他了。』
  『我不明白,英治,你和他不是情人嗎?』怎么會這樣形容自己的情人?聽起來簡直像在說自己的情人一無是處。強納生困惑地蹙起眉頭。
  英治笑了笑。『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爲什么會和這種傢夥……可是你知道嗎?我信賴他,在這種時候,不管發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他可以照顧好他自己,不必我擔心,而我只需要專注於我自身的戰鬥就行了。』這實在是他這個西方人所無法理解的情感。強納生胸臆裏滿滿都是「爲什么」這三個字,爲什么在這樣的危機中,英治還能笑得如此堅定?爲什么他的眼睛裏頭毫無畏怯?在這一間遭受到死神窺伺的病房中,爲什么英治看來卻像是揮別了陰霾而更有自信了?
  難道……因爲有這個男人在他身邊?強納生視線移到身後的男子身上,在自己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嚇得不知所措的同時,這個男子卻露出彷佛正享受著危機的笑。那份遊刃有餘的傲慢是打哪里來的?他真想知道。
  『看來,我低估了這個粗魯低俗的男人和你之間的羈絆,可是我也不會輸給他的。我去外頭通知警方後,一定會帶入回來拯救你的。等著我,英治!』
  
  「喂,你和那個臭老外吱吱喳喳說了半天,在說什么?」夏寰低頭用牙齒咬著粗壯的麻繩,企圖幫英治解開手上的束縛,好讓他幫那個暈過去的褐發少年看看到底情況如何。
  「說你是個死不足惜的男人,所以愛留在這邊就留著,勸他快點走。」簡短地說著,英治呼呼地喘息著,比起夏寰他可是辛苦多了,得屈身向前,才能咬得到夏寰腿上的繩子。
  「這是在讚美我嗎?小治寶貝。謝了,就知道你愛我。」「呸」一聲吐出一些繩絲,牙齒都快斷了,這該死的繩子卻不見鬆動。
  「有空說這種無聊話的話,麻煩你在嘴巴上多努力。」
  「我牙齒都快斷了,還得被你抱怨啊!」
  「剛剛是誰毛遂自薦說他的牙齒連金條都可以咬斷的?哈,金條,我看是薯條才對吧!」
  「真囉唆的老婆,未進門前就這樣,娶進門後不慘了。」
  「我可不記得某人跟我求婚過。再說,要我娶一個身高一九0的男人當老婆,我可不幹。」
  「什么話,老婆當然是你,在床上的時候不都是由你當——哎喲!你咬到我的肉了啦!」
  「這是警告你不許再胡說八道。動作快一點,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班傑明隨時都可能再醒過來。」
  「是、是。」奉命繼續發揮吃奶的力氣,努力地和繩子搏鬥的夏寰喃喃地說:「如果把我倆現在的模樣拍成照片,給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爲我們在玩什么超變態的性遊戲呢。」
  英治頓覺腦門血液逆流(不,或許本來就逆流了,因爲一直頭朝下的咬著夏寰腿上的繩子),紅著臉憤怒地說:「你、閉、嘴!」
  「呐,我是說萬一……萬一的萬一握……咱們當真死在這裏的話,我唯一的遺憾你想不想聽?」假裝沒聽到英治惱怒的叱責,夏寰不懷好意地詭笑著。
  「不想!」
  徵詢他人意見向來只供純參考的夏寰,漠視英治的回答,還是自顧自地往下說:「你曉得嗎?咱們都快成老夫老妻了,結果我居然漏了一項最重要的事沒跟你試過,還是今天看到我才想起來。小治,什么時候,讓我把你綁起來玩一次看看吧?想想,一下子又多了很多變化,先綁手、再綁腳的……哇啊!痛死了,你真咬啊!」夏寰低頭一看,腳踝上明顯多了上下兩排齒痕,並滲出血絲來。
  「拜託你,要咬也換個比較有情趣的地方,比方說我的胸口。」
  懶得和他繼續這種沒營養的對話,英治彈了一下舌頭說:「這法子一點效用都沒有,等我們解開繩子,頭髮也白了。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對了!你平常不是都帶著打火機嗎?」
  「啊!」夏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恨自己沒有早點想到這法子,英治擡擡下顎說:「快點掏出來啊!」
  「你要我用什么掏?就算我舌頭再長,也沒辦法達到褲袋吧?」夏寰平躺在地上說。「打火機就在我的右褲袋中,你把它咬出來吧!」
  英治瞪著他,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可惡,爲什么電影上那些被綁的人,總是毫無困難地就變出打火機!
  「快點,寶貝。」
  擡起被綁的雙腳,夏寰催促地踢他一下。英治一咬牙,彎下腰趴在男人的腿間,將臉埋到他的右腰側。
  片刻後。
  「彎過去一點」、「不要亂動」、「不行,這樣我構不到」的對話中,還不時傳出曖昧的「啊!」、「喔!」、「我的天啊!」的喘息笑聲。
  「你能不能不要亂叫啊!」英治終於忍不住地爆發了。
  「有什么辦法,你弄得我好癢,而且你的舌頭還一直在我『那邊』徘徊。」夏寰扮個鬼臉。「害得我都忍不住要立正升旗了。」
  「什么時候了,還有這心情。」褲子中央明顯的隆起狀態,讓英治臉一紅。「我也是逼不得已的,誰叫你把打火機放那么裏面。」
  「是、是,都是我不好。」夏寰歎息著。「我不叫就是了,你快點吧!」
  這一次,曆盡千辛萬苦,英治終於成功地將打火機由他的褲袋中咬了出來,再來就剩下燒斷繩子了!他們兩人迅速地背對背,由夏寰負責拿著打火機燒斷反綁住英治的繩子——
  「好了沒?」
  「再一會兒。」
  英治緊張地注視著另一頭班傑明的動靜,祈禱著……
  「行了!」夏寰大叫一聲,英治迅速將重獲自由的手抽出來,正想要回過頭去幫夏寰解開時,耳邊卻又聽到夏寰大喊著:「危險!」
  磅!磅磅!
  流彈從英治的耳邊呼嘯而過,手臂傳來劇烈的疼痛,眼前一暗——原來是夏寰以自己的身軀將他壓在下面擋住。班傑明憤怒地亂槍掃射著。『混帳,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光你們!』
  
  接下來的情景,真的和電影差不了多少。
  槍聲如同鞭炮聲不斷地響起,夏寰和英治都沒有交換對談的餘力,只能不停地在地上翻滾,逃避著不長眼的子彈,幸好這情況沒有持續多久,班傑明突然就倒了下去,接著大批荷槍實彈的特種部隊沖進來了。
  「你們真是太胡來了!」帶隊的警官們在看到現場彈痕累累之後,立刻破口罵道。「在有機會時就該立刻逃往安全的地方,這可不是玩遊戲,真正制伏歹徒的事,就要交給專家,也就是我們才對。幸好你們還聰明地派出一名同伴來報告,讓我們知道這裏頭的情況。但我還是認爲你們沒有和那位同伴一起離開,是種非常愚蠢的行爲。」
  「我只是考慮到,萬一班傑明醒來後發現現場空無一人,會立刻引爆炸彈。」英治邊讓護理人員替他的手臂包紮,一邊解釋道。
  「即使你這么說,那這位老兄呢?」警官一指夏寰。
  夏寰掀了掀眉毛。『幹么?這個條子搞錯了吧?我們是被害者,爲什么要在這邊聽他放屁?他在叫什么,告訴他一句,如果不是他們無能地讓小孩子持有槍械,就不會有今天這種事發生了。』
  英治揉揉作痛的眉心,向警官說:「非常抱歉,我們以後絕不會做這種事了。」
  「以後?你們都該慶倖還能坐在這邊談『以後』,醫生。」警官終於決定鳴金收兵。「那位少年就交給你們了,趁他現在身中麻醉藥,快點送他進開刀房吧!不要再讓他有機會搗亂了。」
  「謝謝你,警官。」
  伸出沒有受傷的一手,英治說:「對於你們的及時趕到,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感謝。」
  「不必客氣,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警官簡短地和他握了握手,跟身旁的部下們說:「除了炸彈拆除小組以外,其餘的人收隊。」
  「是!」
  強納生這時才有機會走上前,他一把抱住了英治。「太好了,你沒事。我看到你身上的血時,還以爲……如果你發生了什么,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喂!這死老外,放手!』夏寰馬上介入,拉開他們。
  「多虧了你,強納生。所以他們才知道班傑明的位置,能夠請狙擊手在外頭用麻醉針打中他。我們真的是被你救了一命。」英治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欠你一條命。」
  「你如果真這么想,答應我以後不要冒險了。」
  『喂,英治,不許再和這傢夥你儂我儂的看下去了!』夏寰拍拍胸脯說。『主角是我,叫這配角滾到一邊去!』
  『你實在很吵。』英治歎一口氣。『我只是在表達謝意,好歹我們也是靠著他才得救的,你講理一點。』
  「英治,能不能幫我轉達一句話給他?而且請你一字不漏地翻譯。答應我。」強納生也展現了難得的強硬態度。
  「你想跟他說什么?」英治不解地一揚眉。
  「請告訴他,我現在也許無法將你們之間的羈絆解開,但時間是站在我這邊的,研習的時間還有一年半,我會不斷地努力,直到你能認同並接納我的感情爲止。英治,我是真心的,也請你認真地考慮。」說完了之後,強納生遞給夏寰一抹挑戰意味十足的眼神,轉身離去。
  「那小子——他剛剛說了什么?他是在跟我說話吧,英治?」對方的目光分明沖著他來,夏寰扣住英治的手腕說。「你不把話交代清楚,今晚你就別想有得好睡!」唉。英治頭痛地揉著額頭,爲什么沒有人問問他的意見,他可是來美國研習,不是來拍什么好萊塢的動作+愛情+冒險電影,能不能不要再給他增加更多的麻煩與問題了!?
  
  九百九十九朵正紅玫瑰。久久久的真愛。
  原本這束花的命運該是在醫院辦公室的垃圾桶裏,現在能如此好好地、完整無缺地放在歐陽英治宿舍的臥室中,全都歸功於那些目睹花被送進辦公室的女職員與護士們,東一句:「唉啊!丟掉?太可惜了,會遭天譴的」、西一句:「送我們?我們不敢要。那是人家的心意,歐陽醫生還是把它帶回去吧!」結果英治還是抵不過衆多女性的一張嘴,認命地將它帶回來了。
  也只有夏寰這種人才有這膽子,送這么誇張浮華的花,確實是他的作風。
  「幹么?從剛才就一直在嘴巴裏嘟嘟囔囔的?」一條長臂跨過了英治的胸前,蠻橫地將他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說:「今夜可是我倆小別勝新婚的最後一晚,你就不能老實點,看著我說話嗎?」
  短短的五天裏,有三天都在飛機上度過的夏寰,竟還能惹出這么多風波,英治真不敢想,要是他留得再久一點,是不是美國有一半的領土會被他給顛覆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趕飛機,快點睡吧!」推開他不老實地在被子底下活動起來的手,英治想想自己真的越來越像他口中的「囉唆的老婆」了。
  被自己說的話給刺傷,真是悲慘的感覺。
  「該不會是不捨得我,所以拗起來了?」夏寰笑嘻嘻地望著他。
  英治翻翻白眼。「再等一萬年吧!笨蛋。」
  「嘖,就連這一點拗脾氣也是我中意的,想我夏寰呼風喚雨這么多年,竟然栽在一個不解風情的鑽石頭上,這也算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吧!」「啾」地在英治臉上啵了一下。
  「你叫誰鑽石頭?」再說,「鑽石頭」又是什么鬼名詞?
  「你啊,硬度一流。喔喔,我這可不是雙關語。」夏寰皮皮地一笑。
  英治拿起枕頭來就往他臉上壓去。「看我悶死你這個禍害!」
  「好耶,所謂打是情、罵是愛,想不到你愛我愛到了想獨佔我,捨不得我走,所以要我的命嗎?小治寶貝,說一聲就好了,我可以馬上將你打包帶回臺灣去的。這樣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也不怕那死老外來湊熱鬧。」枕頭底下傳出陣陣笑聲。
  「真是我聽過最冷的笑話。」移開枕頭,其治無情地豎起眉毛說。「在研習沒結束以前,我是一步也不會離開美國的,你死心吧!」
  「去。那……我乾脆在美國另起爐竈好了,紐約有黑手黨,我就在賓州組個臺灣幫跟他們火拼。」夏寰才說完,又慘遭另一次無情的枕頭攻擊。
  「快給我滾回臺灣去!」
  「欸、欸,這不是對千里迢迢送生日禮物來的情人該說的話吧!」
  「生日禮物?哈,你不曉得現在有『越洋花店』,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把花送到對方手上嗎?下次麻煩你,不需要『不辭辛苦』的自己跑來,誰曉得下次會不會是哪里的火山要爆發。」踹他一腳泄憤。
  「啊!」
  夏寰不是因爲腳痛而叫,他突然翻身跳下床。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英治瞪著他的背影說:「起碼給我套件褲子吧!這個公害人。」
  什么叫公害人?顧名思義,本身就屬於一種「公害」的人類。
  「背著人說人的壞話不是好習慣喔!小治寶貝。喏,接著!」夏寰從臥室門口抛出一隻長型的絨盒。
  英治反射地接過。「這是什么?」
  「你真正的生日禮物。我今天到醫院不想把它給你的,後來被那個裎咬金一攪和,全忘光了。幸好你提醒了我,要不我這趟就白跑了,打開來看看吧!」夏寰俏皮地眨眨右眼說。
  打開絨盒,裏面是一條銀色的鏈子,特別的是煉墜,兩顆銀牙串在銀環上,簡潔大方的設計,頗讓人喜歡。難得以夏寰的「品味」能選出這條鏈子。
  「怎么會想送我這個?」
  拿起鏈子,英治正想把它戴在脖子上看看,夏寰便接過手,轉到他背後,親自爲他戴上。
  「不錯吧!這可是頗有紀念價值的,你沒看出來嗎?這兩顆銀牙是用什么做成的?猜猜看。」
  要他猜?英治盯著垂在自己胸前的銀牙,拿起其中一顆仔細端詳,表面並不太光滑,似乎是刻意將它打磨成這個形狀的,而且凹凸的地方還有些漬黑的感覺……這難道是……英治張大嘴(生平頭一次)愣愣地看著他。
  「賓果!這是去年你爲我拿出的子彈。」
  「你——這種東西,不是應該留在地檢署當證物嗎!」再說,別人要拿來殺他夏寰的子彈,他卻拿來串成鏈子送給他,這男人腦子在想什么!
  「唉呀,小地方別這么計較。」擺擺手,好象告訴他在市場裏買一斤送一斤是正常的。
  「你是不是在想,這么不吉利的東西,怎么會拿來送你當生日禮物吧?呵呵,在我而言,這兩個小東西,可是象徵著生命——」夏寰難得正經地凝視著他說:「這條被你拯救回來的生命。以及未來無數你將拯救的生命。英治,你就好好地磨練自己,做一個能拯救無數人的好醫生吧!我會替你守著,絕對不讓任何人阻擋著你、妨礙到你。」
  這傢夥……英治絕對不承認自己被他感動了,但他握著煉墜的手有些顫抖。「既然你這么說,我就收下它了。謝謝你的生日禮物。」牽過他的手,夏寰在他手背上卸下一吻。「不客氣,我的女王殿下,那就容許我這名騎士搖身變爲惡狼,索取一點回報吧!」
  「什——該死的夏寰,你幹什么!」一時反應不過來的英治,瞪著男人不知由哪里變出來的手銬,迅速地銬在自己手上,另一頭則銬上了床柱。
  「咻,好一個秀色可餐。」
  貪婪的目光由敞開的胸口上,不住搖晃的兩顆銀牙,再轉移到點綴在兩端的扁平小突起,瘦腰上性感的小肚臍眼……
  「我不是說了嗎,英治,咱們還沒試過綁起來的玩法,所謂選日不如撞日,今夜就來嘗嘗鮮吧!我可是很善良的體貼你一手受傷,所以才拿手銬銬住一手而已,反正來日方長,別擔心,我們慢慢來。」
  「去死、混帳、變態、你這沒長X眼的無恥淫蟲,我要跟你拆!我絕對要跟你拆夥!」
  同時。皎潔的銀白月光下,一輛停放在公寓路邊的車子上,小汪躺在後座上呼呼大睡,說著夢話。
  「太帥了,夏哥,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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