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火系列之二] 幸運兒 BY李葳

文案:

無論長相、腦袋、家世都稱得上是極品的歐陽英治,在別人的眼中無疑是個超級幸運兒, 不過眾人不知道的是:從小到大,他身邊總是各種「意外」連連,而生命中最大、也最不幸的意外,就是認識了夏寰這狂妄的傢伙!
想不到連遠在太平洋的彼端,這個男人都有辦法教他嚐盡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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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治的日常

美國大城費城,在晨曦的澄淨空氣下靜靜迎接著新的一天。
  三三兩兩的行人,或慢跑或散步的,在城郊的住宅區內擦身而過。此處有數千戶獨棟洋房,道路排列整齊,路中央植有寬敞綠蔭,這一切是爲了給予人們最舒適的居住環境而精心打造的。
  呼、呼呼、呼呼呼……
  慢跑鞋以堅定的節奏踩在紅磚人行道上,在寬鬆的運動短褲底下,一雙肌肉勻稱,肌理分明的長腿曲起、伸直。看似簡單的動作裏蘊藏著教人注目的利落,與那筆直完美的背脊連結成出色的健康體態。
  被汗水沾濕的黑色前發,在微風輕拂中搖動,不時擦過那兩道並列在潔白額際的英眉。長睫上下搧了搧,黑白分明的眼瞳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轉角,兩瓣薄唇吐出的深呼吸也逐漸放緩下來,以醇厚的清亮男中音遺憾地喃喃說道:「……今天的速度似乎太快了,明天可以再多加半公里。」
  繞過轉角,一座嶄新高雅的七層公寓,堂堂地矗立在這遍滿洋房的區域內,佔據絕佳的視野。
  原本跨著大步伐的雙腿改爲小碎步的半跑、半走,連等待紅燈的時候也沒有停頓下來,繼續做著激烈運動後最重要的緩適動作。
  綠燈亮起,同時起腳越過人行道,小跑步地往那棟公寓光淨明亮的入口玻璃旋轉門邁進。
  「唔哇!」
  就在接近入口處,一道身影突如其來的由裏面衝撞出來,女子發出小聲驚叫的同時,及時煞住腳步的他不僅躲過了碰撞的危機,還能順勢伸手扶住她。
  「不要緊吧?」
  「謝謝,都是我冒冒失失的……」女子邊道歉邊擡起眼,在她看清眼前男子容貌的瞬間,雙頰無法自拔地酡紅起來。
  「那麽……」
  點個頭,未曾發覺對方滿懷閃閃星光的期盼目光,一旋身,他翩然消失在旋轉門的彼端。
  金髮女子好半晌還站在門邊,癡傻地望著那英挺的背影,直到一聲急遽的喇叭鳴響後才清醒過來。
  「慢死了!妳在磨蹭什麽?我不是要妳先到轉角等我的嗎?」敞篷跑車上,一名棕發圓臉的年輕男子嚷著。」是誰說她快要遲到了,硬要我開車出來的?」
  如夢初醒地想起自己正面臨的重大危機,金髮女子沖到車上,拉起安全帶綁好後說:「要不是你昨天硬纏著我拚酒,我會睡過頭嗎?只不過拜託你開車送我,還一副好像給了我多大恩惠似的,現在的男人真是一點兒紳士風度都沒有!」
  「我不是紳士還真是抱歉,可惜天底下的紳士都已經絕種了。」
  「嘿嘿,話也不能說得太早,誰曉得會在什麽地方邂逅什麽樣的人呢?我剛剛就差一點有了個頂級豔遇的機會。那雙神秘莫測的黑眼超性感的,電得我骨頭都酥了,如果你沒出來攪局,我一定會追上去要他的電話號碼。」
  「什麽豔遇啊?妳昨晚的酒還沒醒吧?」
  女子得意地揚起眉頭,把先前發生的小插曲告訴他,接著拍拍身旁男子的肩膀說:「對了,同樣住在費醫宿舍中的你,不可能不認識那個漂亮的東方美人吧?改天替我介紹一下。」
  「漂亮的東方人?」棕發男子先是狐疑地蹙起眉頭,接著恍然大悟地說:「啊啊,是那個來自臺灣的幸運兒啊?妳看上他了?哈哈哈,沒用的,就算妳使出渾身解數,也絕對把不上他的!」
  「幸運兒」?這是什麽意思?還有,你憑什麽武斷地說我追不上他?是看不起我,還是他已經名草有主,再不就是同性戀嘍?」
  「別一口氣問這麽多問題嘛!」
  「是你先故弄玄虛的!」
  「這有什麽好故弄玄虛的?真是個愛誇大其詞的女人。」
  棕發男子搖頭,笑了笑後往下說:「「幸運兒」是費醫裏一起工作的同事們給他取的小名,他本人是很討厭有人當他的面這麽喊他啦,不過……那傢夥的運氣真的很好啊!從他一年多前從激烈競爭的亞洲申請名額中脫穎而出,獲得來我們醫學中心的機會開始,那傢夥簡直像受到命運女神的獨寵。一般來說,再怎麽厲害的外部研習醫師,沒歷經過半年的鍛煉是不可能獲得主刀的機會,可是他到費醫的第一個月,就因爲上司臨時突發的狀況,一個人獨力完成了非常困難的手術。結果不必說,在教授們的眼中理所當然地成了一炮而紅的明日之星、前途光明的」幸運兒」。」
  「這樣就足以稱爲」幸運兒」嗎?」
  「當然不只是這些啦,一一去描述太囉唆了。總之,過了三個月,‘幸運兒’的名號已經傳遍費醫,只要提起這名字,大家就知道是指那個來自臺灣的歐陽醫生了。我在內科,當然沒必要和他競爭席次,不過和他同在腦外科的一些人非常不爽他,這也是事實。我猜是那些人故意放風聲,說他是運氣抵過實力的男人,好掩飾被一名來自醫療程度遠落後於我們、外地的年輕研習醫師追趕過去的糗態吧!」
  「哼!」此刻女子想起身爲」女性」的自己,有時在職場上也飽受」差別」的待遇,不由得便要站在那名東方美人的立場說:「世界上就是有這種無聊人,明明技不如人,偏要耍小把戲、小伎倆,企圖模糊焦點。」
  「妳也用不著這麽氣憤吧?起碼歐陽他混得很傑出,也沒因爲這不脛而走的稱號,受教授們誤會或被衆人打壓而失去機會。根據可靠的消息指出,離研修結束還有好幾個禮拜,他已經收到腦腫瘤科主任提出的正式聘用契約了,而且還不是短期的。」
  「哇,真了不起!聽說研修期結束後,能獲得續聘的都是萬中選一耶!」
  「由此可見他絕非光靠運氣爬上來的。」
  「越來越叫人心動了!既有美貌、才能,要是再加上古典紳士般的好性格,那他真是我夢中的情人,完美無缺!」
  「所以說……妳省省力氣吧!雖然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個同性戀……當初好像有過這種謠傳,因爲那些女護士們在他剛來的那一陣子,全都卯足了勁地大抛媚眼,無奈沒有半個人能成功達陣,自然就傳出了此類懷疑。但,後來大家便發現他不光是對女人沒什麽興趣,連有意無意對他示好的那些圈內傢夥們,也一樣無功而返,得不到他半點回應。兩邊都落空的理由,大家都在猜……」
  「猜什麽?」
  「……還用說嗎?能讓一個人守身如玉的原因,除非他是那方面有障礙,要不就是早已有了意中人。恐怕在家鄉那裏,有個頂級的戀人牢牢地捉住他的心,讓他死心塌地。」
  「拜託!這真是我聽過最無聊的結論。」
  金髮女子嗤之以鼻地說:「隔著遙遠的太平洋,誰會相信什麽忠心耿耿啊?就算再怎麽愛著對方,時間與距離都會沖淡愛的濃度。嗯……我可不打算放棄,吶,你還是幫我找機會,看能不能認識他嘍!」
  「好吧,妳想嘗一嘗撞上冰山的滋味,我也不多說了。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妳介紹的。」
  結束這一天的晨跑,腦海中早忘記方才那段小插曲的歐陽英治回到七層公寓頂樓。渾然不知已成爲別人閒話家常物件的他,先在玄關脫下慢跑鞋後,再將晨報扔到餐桌上,一轉身走進浴室,脫下汗濕的深藍運動衫,露出經過長年累月鍛煉而格外結實強健的體格。
  文質彬彬的俊秀,精質鋼鐵般的強悍,這兩樣看似衝突的人性特質,卻完美無瑕地融合在」歐陽英治」身上,沒有半點突兀,令人訝異他是怎麽辦到的。
  但,就英治本身來說,他並沒有刻意或企圖去造作出這樣的特質。
  一來長相外貌本就是交由基因學去安排;二來他努力鍛煉自己的理由,絕不是爲了要贏得」壓倒過一切的力量」,反過來說,「力量」不過是附加物品,他真正的目的是儲備」專業戰鬥」的本錢。
  他的專業是外科醫學,基本上,身爲外科醫生沒有基礎體力,是不可能招架得了有時長達十幾個鐘頭的精密手術過程。集中力、體力與瞬間爆發力,可說是他到目前爲止能度過大大小小手術難關所不可或缺的重要法寶。
  爲了能發揮所學,爲了能自由自在地將自己多年來研習醫學的成果實踐在每一次的手術當中,他必須要是強韌且有力的。爲了達成這目標,英治的信條就是規律、嚴謹的生活及健康營養的攝食。
  不過這樣一個不論由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標準好男人的他,其實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特別嗜好,要是這嗜好被揭穿了,想必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跌破眼鏡,而沒有跌破眼鏡的人也只是因爲他們沒有戴著。
  噴灑在身上的溫熱水洗去了汗水與塵埃,神清氣爽的英治下半身穿著純棉的寬鬆運動短褲,打著赤膊地走向廚房,替自己動手煮一壺黑濃的咖啡,腦子裏則計算著要怎麽打發今天難得的假期。
  首先去書店領幾本原先預訂的醫學雜誌,接著……
  鈴、鈴鈴預料外的電話鈴聲中斷他的思緒,英治停下正忙碌地準備早餐的手,越過餐桌,拿起電話。
  轟轟轟!
  什麽話都來不及應答前,話筒彼端嚇死人的吵雜樂音即爆裂開來,音樂聲中夾雜著至少一軍團的人同時炮轟似的,毫無規則、字不成句的話語不斷地發射而來。
  其中,壓過這些音量咆哮著或者該說是吼叫著他名字的渾厚聲音,是屬於英治一聽就認得出的某人。
  「英治寶貝,是我啦!喂喂?聽到沒有?」
  「……」停頓片刻後,英治蹙著眉頭,以平穩的聲音說:「您好,我是歐陽英治,現在不方便接聽您的電話,有要事者,請在嗶聲之後。」
  「嘿,用這小把戲來應付本大爺,我可是會生氣的。又不是三歲的小鬼頭,別再逃避現實,認命地接聽電話吧!」
  「哼!」英治勾起一邊唇角。」你喝酒喝到連現在是什麽年代都搞不清楚了是吧?大爺?你晚八百年了,先生!」
  「幹麽一接電話火氣就這麽大?嘿嘿嘿,一定是因爲我不在,沒有人能幫你消火了,是吧?」
  曖昧的雙關語,英治不會蠢得上去回應。」你打這通電話來幹麽?」
  「怕你忘記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本大爺好心好意地特別來提醒你呀!」彼端,吊兒郎當的口氣未變。
  這廂,冷笑地回說:「是我忘記給你送上奠儀嗎?」
  「……對情人說話用這種口氣,實在不太恰當呢,小治治。」聲音瞬間低沈下來,原本吵雜的背景」音樂」也一併消失。
  這個‘自稱’是歐陽英治情人的男人,是有可能會因爲」被惹毛了」,而不顧一切地搭飛機從臺灣趕過來,只爲」修理」(或調教)英治的出言不遜。
  英治沒有徒手屠熊的打算,所以選擇沈默以對。
  「呵呵,這個膽小鬼。」男人也早摸清了英治的脾氣。
  隨他愛怎麽調侃,英治是不會上當的。
  「好吧,我也不逗你了,一會兒我還有別的場子得去趕呢!」
  「喔,真不好意思竟耽誤到你,夏先生,拜……」打算先下手爲強的英治。
  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敢挂我電話,你就等著挂十天病號吧!」
  這該死的夏寰!英治只好繼續不情願地握著話筒。
  「兩年。記得嗎?小治,我給你的期限就快到了喔!」
  英治蹙起眉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別給我裝傻啊,小治寶貝。你在那邊學了兩年也學夠本了吧?憑你的聰明才智,我看半年就可以回臺灣來才對。所以我已經準備好一切,就等著你回來,知道了嗎?」
  長歎一口氣,英治揉著眉心說:「我爸媽都沒你囉唆。」
  「廢話,難道你還在吸母奶的年紀嗎?他們把你養大就很對得起你了,你還要麻煩他們什麽?」
  很明顯話題的焦點被轉移。」假如你要說的只有這件事,那我要挂電話了。」
  「你不想念我嗎,小治?」
  「什……」舌頭不自覺地打了個結,英治不能否認他耍這招真的很詐。
  「我可想死你了,本大爺已經沒多少耐性了,所以你給我快點滾回來!」
  最後五個字中,蘊積著多少難以言喻的情感,使得英治即使放下了話筒,即使回到餐桌邊,喝著那已經轉涼的咖啡,也還言猶在耳。
  「該死的……」
  喃喃地,英治放下杯子,以一手捂住了火燙的頰,好冷卻那到現在爲止都還在沸騰的血。
  歐陽英治,男,九月二十三日生,身高一八二,血型B。目前于費醫研習,專科:腫瘤外科。擁有從小到大名列前茅的菁英級頭腦,運氣與才華兩樣都是得天獨厚的幸運兒。在他人生中唯一的誤算就是認識了一名叫夏寰的男子,從此知道何謂」挫折」、」徒勞」、」折服」與」心動」。
   START:受難日」也差不多該給我一個答案了吧?歐陽醫生。」
  面對著人稱」老奸巨猾」的上司,英治端整的臉龐掠過一絲困惑。」布朗主任是指什麽?」
  「一個禮拜前就交給你的長期聘約,到現在還沒有下文是怎麽回事?通常我會在隔天就收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可是你卻遲遲沒有提交給我,難道契約當中有什麽不妥當之處,讓你必須考慮這麽久?」有著純正日爾曼血統、前禿金髮與碧眼、嚴肅外貌的六十歲男人,以一雙銳利內斂的眼,牢牢地鎖著眼前的得意門生問道。
  「很抱歉,主任,我——」
  「抱歉並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歐陽醫生。」
  重新把目光移回上司臉上的英治,正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才恰當。遲疑不決鮮少發生在他身上,但這次的決定實在事關重大,可說是會改變未來人生的一大抉擇,所以英治不得不謹慎行事。
  「英治。」
  「是。」
  故意在此改喚他的名字,訴求兩人間師長如父的關係,好增加英治心理上的壓力,也是這位名震全美的名醫之所以被冠上」老奸」之處。
  「英治,你這兩年來可圈可點的表現讓我非常滿意。在技術層面上,我認爲你的確已經習得所有的精華,就連我也沒有什麽可以挑剔你的地方,可是……年輕雖是你最大的本錢,也是你最大的敵人。你有著通用於全世界的技術,卻沒有和那技術相乘的經驗,病人也因此無法建立相對的信心。」
  先讓對方在心理上居於劣勢,再封閉對方的退路,是談判的一種技巧。」巨猾」的布朗主任,可說是用盡技巧在捕獵這位高材生。
  「不必我再詳說你也明白,想要累積經驗,沒有比費醫更合適你的地方。一年到頭都有絡繹不絕的患者,沖著費醫遠播的聲名前來求診,患者人數與動刀的機率,遠遠超過你回臺灣所能獲得的機會。只要你繼續在這兒工作,以你的才幹,我保證不到十年你就能成爲這一科的權威。」拱起雙手,放在下巴上,濃金摻白的雙眉下方,一雙炯炯的眼志在必得地盯著他。
  英治沒受這番話動搖,他表情不變地點頭說:「主任所說的我都非常明白,可是能否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呢?十年的長期契約並不是我能說簽就簽的,工作方面固然是要考慮,不過私人的問題也會受到這份合約所影響。可以的話,我不想急就章地做出草率的決定。」
  「嗯……私事嗎?你很讓我訝異,歐陽。想不到你竟會把私事放在自己的前途之上,列入考慮之列。我不得不說,我感到些許失望。我們費醫的長期聘雇合約,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還不能到手的,你知道嗎?在你之後,有多少人排隊在等呢!」已設下這樣嚴密的包圍網了,布朗沒想到還會被對方找到脫身的漏洞,急忙再補上強硬的威脅。
  「是,非常抱歉讓主任失望,因爲我的不知好歹,給您添麻煩了。」
  他爽快地回話,又讓布朗高高地挑起一邊眉毛。這話中意味著歐陽英治明知會觸怒他,也還是堅持向自己要求更多」考慮的時間」嗎?
  沈吟片刻後,布朗哼地笑了笑。」還真是個軟硬不吃的人吶,歐陽。認識你以後,我才曉得不是所有的東方人都有著逆來順受的脾氣呢!」
  「哪里,我的脾氣在認識的朋友當中還算好的。」難得一見的輕鬆微笑在英治唇角綻放。」如果主任沒有別的事,那我要去巡房了。」
  「你去吧,不過我還沒放棄你,歐陽。假如你在家鄉真有一名像傳言中那樣國色天香的心上人牢牢鎖住你的心,讓你牽腸挂肚地想回去,那教授我給你的建議就是——把她帶到美國來吧!沒有必要非得回臺灣去,才能擁有兩人生活啊!只要你正式成爲費醫的一員,年薪待遇都會調整到現在無法比擬的豐渥程度,養活你和妻子絕對沒問題。」
  拿著幾份病歷表起身的英治,在離開辦公室的門前停下腳,半笑半搖頭地說:「沒想到主任也會相信那些八卦。」
  「噢?若不是因爲女人,那還會有什麽理由讓你想回臺灣?」
  英治沒有回答這最後的問題,反正說了也只會被當成閒話的材料,又何必無端吹亂一池靜水?
  「我去巡房了。」
  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在通往第三病棟的走廊上,和擦身而過的同僚們點頭招呼著,英治心不在焉地想著方才主任所提的事。
  無庸置疑地,能長期留在費醫工作的機會是千載難逢的。
  論硬體、論軟體,這兒都沒有可挑剔之處。光是能在保守的美洲地區,找到像費醫這樣不會因爲種族歧視而影響工作心境的好場所,已經不簡單。加上豐沛的人力資源無數在第一線上指導年輕醫生的知名教授、支援醫生們的老練護士們,在專業素養上,他們每個人都能給予英治啓發性的建議與幫助。
  有這些條件就夠幸運的了,何況,布朗主任的每一論點也都是讓英治無法反駁的正確。
  有形的薪資不算在內,無形的經驗值才叫英治割捨不下——能夠獲得大量的持刀機會來驗證自己的能力!這句話的誘惑力,就像是告訴甜食家,他獲得一張能吃遍全世界馳名糕點鋪的免費護照一樣。
   ……還會有什麽理由讓你想回臺灣?
  主任所問的話也是英治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問自己的。
   ……本大爺已經沒多少耐性了,所以你給我快點滾回來!
  搖搖頭,像要甩掉那隨附在耳邊的幻聽,英治喃喃自語地說:「和那傢夥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絕不是因爲」他」而猶豫再三的!
  「哼!」
  唇畔揚起自嘲的曲線,闃黑雙眸投向湛藍晴空,彷佛能穿越空間透到遠隔于海洋的另一端。
  要是現在的心情被那傢夥知道了,他一定又會開始洋洋得意地炫耀,說著那千篇一律的話你還不知道嗎?英治,你是我的了。
  「你還早得很呢!」
  嘴硬、愛逞強,也是我中意你的地方之一,小治治。
  「隨你去說,笨蛋!」
  拜託,還用得著問誰有資格成爲你的心上人嗎?除了我夏寰大人以外,天底下沒有別人有這本事了。
  「心上人是嗎?」
  據英治所知,他那位留在家鄉的」心上人」版本,在兩年內就已經從」家喻戶曉的偶像明星,所以不能讓戀情曝光,也忙得無法到美國來探視他」到」可怕的妒婦,要是被他抛棄,可能會到美國來槍殺他以爲報復」,再演變到」美豔妖冶的尤物,能夠隔海遙控情人的魔性美女」等等各式各樣想象力非常豐富的繽紛形容。
  由於哪一個版本聽起來都不像真的,所以英治也免除了衆人逐一向他求證的麻煩,使得真相依然像團迷霧。其實他們若直接問他,他也不是那種以」神秘」當賣點的人,自然會回答關於」心上人」的種種疑問。
  況且,英治有十足的把握,在這些多到叫人眼花亂的版本當中,真正接近事實真相的,連一個也沒有。
  根本上,性別就是一大錯誤。
  那個據說把他捉得牢牢的心上人,就算有,也不是他們所說的國色天香的大美女。逆轉個一百八十度,翻過來覆過去,從任何一個方向角度看來,「夏寰」都不是個能和」美」這種字眼串得上關聯的」男」人。
  再者,英治不認爲自己有」心上人」,這不僅是表面上的字意讓他無法接受,也包含著內在的兩人關係,無法簡單地一言以蔽之。
  他承認自己與夏寰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露骨地說,就是肉體關係。這關係究竟建立在愛情、欲情、自己與他之間矛盾對立的憧憬,或只是力量與力量對撞出的火花,這是再怎麽研究也無法厘清糾葛難纏的疑問。
  因爲他們之間有著世人眼中的不尋常關係,便要跳到結論說夏寰是他的心上人,英治可不同意。
  所謂心」上」人,是指將夏寰放在自己心」上」?
  把夏寰捧在心裏頭,高高在上,呵護或愛戀著對方,視對方爲至高無上的心之主嗎?
  不,英治不會允許任何人(就算夏寰自以爲是)成爲自己的心之主宰。
  那個跋扈且不知客氣爲何物的囂張傢夥,一旦給他主宰權,那麽他一定會把英治給毀滅了,用他那爲所欲爲的貪婪手段,像一口能深入骨髓的獠牙,穿刺人的靈魂,吸光所有,再毫無眷戀地捨棄。
  對,如果這叫愛情,那可是和肉食動物界的競爭是一樣的殘酷,不是被吃得精光,就是把對方給吃掉。假使後者辦不到,那就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和對方保持勢均力敵的態勢。好比爲了應付老虎的利牙,而努力鍛煉自己四腿機能的羚羊。
  英治領悟到這一點,是在很久以前(起碼有七年了),就在他一時失察被夏寰騙去初夜後,仍然想力挽狂瀾地把兩人的錯誤關係界定在一夜情的範圍,而這個企圖卻被夏寰輕易看穿……
  「幹麽防得這麽嚴謹啊?」
  男人望著挌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以及被他壓在身下的人兒,咧開一口閃亮白牙說:「我不過是想跟你打個招呼而已,小治寶貝。」
  透過氣憤地成兩道細縫的眼發射殺人光線的英治,冷冰冰地說:「世界上有哪一國的禮儀,是騎上正在打瞌睡的人的身體,再來打招呼的?如果有這門禮儀,那一定不是在地球上吧?你這沒腦兼無恥的宇宙敗類、只有下半身的淫蟲!」
  「小治,是我的錯覺嗎?你最近罵人的話越來越高竿了,再不小心點,你那完美無缺的白馬王子形象將會一敗塗地喔!」
  「這都拜誰之賜?還不滾,等我踹爆你的嗎?」
  「嘿,這可萬萬使不得,一個弄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絕子絕孫的耶!」男人臉色大變地從他身上移開,坐到旁邊的乘客位上。
  「你這種劣質基因就算滅絕了,天底下也不會有誰感到遺憾的。」整整被扯開的衣領,英治咬牙地說:「下次你再不請自來,進到我車內,就等著從這裏被我踢出去!」
  「被我上過一次,是那麽件值得叫你記恨這麽久的事嗎?」吹了聲口哨,蹺起了二郎腿,夏寰悠哉地說。
  「閉嘴!」脹紅著臉,握起拳頭,他要是再提及那一晚的事,英治將毫不猶豫地擊碎那看了就叫人火大的堅硬下顎。
  「發生就發生了,再假裝它沒發生過,那就太遜了點,寶貝。」
  一拳頭虎虎生風地揮過去,夏寰輕易地把它包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而右手則順勢扣住了英治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兩人的臉頰相距不到五公分的距離,夏寰對著他的耳窩低語地說:「照理說,想當醫生的人腦筋都很好,但我看你的腦筋還得再多加磨練、磨練呢,小治治。那天晚上的事,你記不得的話,我會很樂意再仔細地爲你描述一遍。你那時候是怎麽樣地回應我、哀求我、渴求我……在你那張純潔如聖人般的漂亮臉蛋上,曾浮現出什麽樣淫亂誘惑人的表情……平時傲慢的這張嘴,那時候親口跟我說了什麽,你都不記得了嗎?」
  「不要再說了!」
  白牙咬上了英治的耳垂,氣息摻雜著戲弄而低劣的仿效臺詞吹入他耳中——」快點……快點……求、求你。是這麽說的沒錯吧?」
  「夏——」
  寬厚的唇摩擦著,火熱的燙過,挾帶無可抗拒的蠻橫,佔領。
  氣息破滅而紊亂地在窄小的車廂內激蕩著。
  無言的戰爭持續了數十秒鐘。
  投降。
  「瞧,沒什麽可怕的吧?不過是個吻而已。」
  泛著激情的眼角帶著紅色餘韻,惡狠狠地瞪回去,邊以手背抹著唇。」我才不怕你!」
  「是嗎?那你怕的是什麽?SEX?LOVE?還是口EATH?」
  英治很懊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沒有能堵住夏寰那一針見血質問的好答案。
  事實上,無論是上列他所說的任一項,都是英治恐懼的理由,而那三者又合而爲一、綜合成體的傾向。加加減減多少次,都只等於他歐陽英治是害怕夏寰沒錯。
  這個男人再繼續入侵到他的生命中,遲早將會改變他,而英治不想被改變,起碼他不想被夏寰改變成一個娘娘腔又軟弱的男人。
  就像那天晚上飽受屈辱地……在他的身下,自己就像個女人似的……
  可惡!
  「喂!小治,你要像個膽小鬼一樣地逃跑嗎?」他椰揄地說。」不敢面對自己所恐懼與害怕的事,所以想逃跑是吧?」
  到現在爲止,夏寰對他提出的每一項挑釁,英治都不曾回避過,因爲他不想念自己會輸給他。可是這一回……
  「那你就盡一切力量逃跑吧!」見他悶不吭聲,夏寰微笑,像是猛虎朝著白羊露出殘酷的笑容,說:「我並不討厭捕獵的過程,不管需要擒放你多少次,你才會安分地接受命運,我都會奉陪到底的。」
  還有比這更具威脅的字句嗎?傲慢、自大已經不足以形容這男人的自信程度,英治懷疑他到底是怎麽被養大的,難道他以爲自己無所不能?
  「你的勝算沒有你想的那麽高。」英治禁不住要反駁。
  「真是這樣嗎?我身邊還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共犯哦!」
  「共犯?誰?」他要揪出那傢夥,狠狠地扁一頓。
  「啊哈哈哈,英治,你裝糊塗裝得挺可愛的嘛!我的共犯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啊?」一眨眼,夏寰得意洋洋地說:「那另一個被你藏起來,不願意讓他見到陽光的你,將會是我的勝利之鑰,你等著瞧吧!」
  那之後,兩人之間的攻防戰就從沒斷絕過,而英治也早覺悟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命中注定的對手,就像每個人心中對於愛的定義都不一樣,而愛的方式也有千百種之多,這裏頭之一種像他與夏寰之間這種」肉食動物鏈」般的愛情,也沒有差別。
  他是不會說自己愛夏寰的,口頭上不會這麽說,心頭更不是這麽想。他退讓個一百步,只接受一件事——他已經無法想像,不認識夏寰的話,現在的自己又會是怎樣的?
  (當然是比現在過得好啊!)連這樣一句話都無法斬釘截鐵地說出來,英治頓感一陣陰鬱,繞了個大圈子,結果他給自己找到的答案卻是裏面最諷刺的一個。
  「這就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嗎?」
  英治搖了搖頭,重整了一下情緒,甩開雜思,專心巡房。
  上午風平浪靜地度過後,下午不輪值的英治正打算要回家,途中經過護理站時,看見裏頭一片混亂的景象,好奇地看了一眼。」不幸」就這樣降臨在他的身上,資深護士長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高興地喊著。」歐陽醫師,你來得正好。請你過來一下!」
  「我?」
  還在納悶的英治被胖胖的護士長一把拉進了護理站,劈頭就被問道:「我記得歐陽醫師今天下午沒有班,對吧?」
  「是的,但……」正想解釋自己下午的計劃,英治卻沒有搶得說話的機會。
  快言快語的護士長大喜過望地拍著他肩膀說:「那就是你了!太好了,有你在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喂,山本,你快點感謝歐陽醫師吧!」
  從護理站的角落裏站起來的男子,一張臉顯得灰暗,單薄的身影沒什麽存在感,現在也是一副隨時都會被風吹跑的模樣,要不是護士們讓出位置來,英治根本沒看到那兒還藏著個人。
  雖然有些失禮,但……英治懷疑他腳底下有沒有影子在?
  那副不知幾年沒有擦過,灰濛濛、肮髒的厚重鏡片遮住大半張臉,油膩的黑髮邋遢地垂在額頭上,原本就不算大的一張臉,只剩下緊抿得發白的唇在蠕動著,發出蚊鳴般的細小聲音。
  「……謝……謝謝你……呃……」
  「歐陽,這位是歐陽醫師。你來費醫實習也有五、六天了,還沒有把本科資深醫師們的名字記住嗎,山本醫師?」
  「……對、對不起!」
  「唉,沒有人在罵你,真拿你沒辦法。」護士長搖著頭,臉上的表情正如看著不成材獨生子的慈母一樣,一轉頭愧疚地朝英治說:「總之,就是這麽回事,有勞你了,歐陽醫師。」
  總之,以這句話來打發,叫他能怎麽辦啊?英治蹙起眉頭。」護士長,這到底是……」
  「沒有時間了,救護車已經在待命,你和山本一起過去,路上叫山本跟你解釋清楚吧!」
  忙不叠地將兩人推出護理站外,英治被迫接下護士長扔出的燙手山芋。望著山本那張無依無靠、像是乞憐孤兒的臉,無可奈何的英治指著路說:「走吧,山本醫師,我們八成得互相幫忙了。你得幫我瞭解狀況,接著我才知道該怎麽幫助你。」
  「是……請多多指教。」
  然後,在山本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地解釋下,等英治終於弄清楚來龍去脈時,他們所搭乘的救護車已經由費醫的地下室開出。
  費醫針對新進人員的培訓計劃中,有一環就是讓剛到醫院報到實習的菜鳥們隨救護車救人。目的是藉著第一線的救助經驗增強信心,也可以刺激學習。
  當然,爲了確定這些菜鳥們不會出紕漏,在頭一周都會有資深醫師隨車,但他們是站在負責指導的立場,真正施行救助的依然是這些菜鳥醫師與護士們。資深醫師的指派有固定的輪班表,英治也不例外。
  多數的資深醫都昵稱這計劃爲」菜鳥保母」,也有人嫌這種事占去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但英治倒不討厭第一線那種時時刻刻都盈滿緊張的氣氛,因爲那能讓自己重新體會到……醫者,救人者的基本起點。
  「原本負責和你一起隨車的魯賓醫師臨時腹痛,沒有辦法和你一起出來,但是你也已經出車五天了,差不多可以單獨隨車也沒關係吧?」英治坐在狹窄的長椅上,和對面的山本聊著。
  頭始終低垂的年輕醫師,恐懼而急遽地搖晃著腦袋說:「……不……不行……」
  「我一個人……會不知道……該……該怎麽辦才好……」
  「山本醫師!」英治輕叱著。
  年輕男子驚嚇得擡起來。」是!」
  「你認爲受傷的患者在原本就驚慌失措的情況下,看到一名比他們還要緊張、恐懼的醫師,心裏頭會有什麽感想呢?這五天來隨救護車出任務,你不會就一直都這副模樣吧?」
  「啊……嗯……魯賓醫師……都會幫我……」
  老好人魯賓是嗎?英治認識那位元專攻內科的醫師,工作上的表現是不有什麽可挑剔的,人也非常和氣,到哪里都可以和人打成一片,不過」好人」不見得就是好前輩,起碼他就不該因爲」同情」膽小的新進醫師而也手幫忙,這只會阻礙後進的成長而已。
  「所以你也期待,我會和魯賓醫師一樣幫你嗎?」英治不客氣地冷笑。
  「……」
  「別撒嬌了!這兒可不是學校,沒有人有義務幫你擦屁股!你想當醫師是爲了什麽?不就是爲了要救人嗎?那就好好地想著,該怎麽幫助病人,紆解他們的痛苦、安撫他們的心情就夠了!別拿自己的情緒當藉口!要耍天真,回自己家裏再去耍!」
  刹那間,山本慘白的臉好像又更白了點,他再度低垂下頭。英治可是一點兒都不同情他,要是不早點根治他這種依賴的性格,早晚要倒大楣的是那些必須把生命交給他的患者。
  「……家……想……好啊……模範……」
  不知在喃喃自語什麽的山本,英治也懶得理他,索性和正在整理救護器材的男護士閒聊起來。這輛救護車上,除了英治、山本以外,還有負責開救護車的老練救護員,及負責支援的新進男護士一名,剛好是兩名菜鳥搭兩名資深人員。
  和一般小型救護車簡陋的器材相比,這是輛配備著先進設施的大型救護車,以便萬一真有需要臨時在救護車上實行急救手術時之用。一般急病患者不會在出動這種大型車輛,但這次據說是前往援護在羅斯福十二大道上發生的警匪衝突,預料會有重傷患者而特別調度的。
  萬一真的有需要臨時在救護車上動刀的患者……山本能不能勝任,坦白說,英治隱約感到不安,但現在想拒絕護士長的燙手山芋,也有些遲了。
  「可惡,前面塞車了。」駕駛著救護車的非洲裔救護員回過頭,咧嘴笑說:「看樣子等我們到現場,恐怕好戲也結束了。我還以爲會有子彈飛來飛去的畫面可以看呢!」
  「能有時間讓我們坐著看戲嗎?阿爾你也太樂觀了吧!看這樣子,得強行突圍了。從旁邊的那條小巷子繞過去吧!」新進護士指指前方。
  「好。」
  龐大的救護車彎進巷中沒多久,突然,車頂上轟地傳來一聲重物擊頂的巨響!
  衝擊的爆響過後,以前所未有的超高分貝尖叫著的山本,像只被燒著尾巴的貓,橫跳過半個車廂,撲向英治,揪住他的白袍,噴淚喊道:「救命啊!」
  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英治,一時只聽見車子的輪胎發出」吱」的刺耳聲響,由於急踩煞車造成的巨大推力將他們所有人往前推擠。下一秒,在衆人胸口的氣會被抽擠出去之際,車窗上出現了個倒吊的人影,以及正瞄準著司機的槍口!
  砰!砰砰!
  死寂的一秒。
  在英治能爲他做什麽之前,那重重往前倒下的身影,很顯然已失去了生命氣息。直擊腦門的子彈無情地穿透過去,飛濺的血液染紅了駕駛座。
  「啊啊啊……殺人了!」山本刺耳的叫聲像把撕裂沈默的刀。
  可是英治無心阻止他,極惡夢般的景象奪走他言語的能力,殘酷的事實上演著現在進行式。
  車子驟停煞住,前門被那名槍手打開,他先將動也不動的司機拉出去,像丟棄無用的垃圾,任其倒臥在路邊,接著關上車門,一手握槍、一手指著車上剩下的三人叱道:「不許輕舉妄動,否則就等吃子彈吧!離後面門最近的那傢夥,你,去把門打開!」
  他的槍口原本是指著山本,但正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男人卻只顧著叫。」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呋!」槍手吐了口口水在一旁,再將槍口轉向英治說:「你,去開門!」
  默默地把自己的袖口從山本手中抽出來,英治鎮定地起身,腦中盤算著他們在車門打開的時候,跳車逃亡的機率有多少。
  「喂,你要想趁著門打開時逃跑,我會朝你的後背開槍喔!」
  這念頭被槍手看穿了,英治頓覺不妙。槍殺了一個人之後,還能保持如此總代表載判斷的頭腦,可見得這名槍手早已習慣這種場面,不是生手,搞不好還是專做殺人這一行的。想要脫身,得要有很好的運氣了。
  更叫英治心寒流的是,當車門一開,一名黑衣黑褲,身手矯捷的傢夥立即從車頂上翻身一跳,跟著進入車廂內。不必猜也知道,這是和槍手同一夥的。方才車頂上的巨響,可能是他從上方跳到車頂造成的。
  奪取一輛沒有武裝的救護車還有這種聲東擊西之計,可見得這兩人並非普通臨時起意的犯罪者,而是有著慎密計劃的恐怖罪犯。
  本來若是三對一,英治還有一點勝算,可是同時有兩支槍朝著自己,他也沒什麽把握了。
  「小強尼,過來,由你來駕駛,對而的槍手,對著跳進車廂的男子說。
  「是老闆。」
  唯一能叫英治鬆口氣的是——這兩個人都蒙著面。如果他們卸掉頭套,刻意以真面目和他們面對面,就意味著他們利用完了這輛救護車,將會毫不留情地殺人滅口。雖然英治確信這兩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傢夥,但至少還有這點希望在!
  車子重新啓動後,轉往和英治他們正要前往的地點截然相反的街道,迅速遠離。負責駕駛的傢夥還悠哉地扭開了收音機,聽起播報路況的新聞。
  至於那名槍手,隔著蒙面罩露出一雙冰冷的藍眸,從渾身發抖發不出半點聲音的新進護士,到英治,最後看向山本,啐地說聲。」看起來都是些不中用的傢夥,喂,你們之中有誰是醫師嗎?」
  操著義大利口音的槍手嗎?英治暗道:不要是黑手黨就好了。
  咽了口口水,新進男護士舉起因畏懼而顫抖的手,指著另兩人。」他們都是醫生,我只是個剛入門的護士。」
  「那兩個是醫生?」
  口氣十分嘲諷,藍眼又看回英治和山本身上。」喂喂,兄弟,你沒騙我吧?什麽時候做醫生也要看長相的?那傢夥怎麽看都比較像在演肥皂劇的男主角,居然是醫生啊?還有另一個,喂,你從剛剛就一直呻吟得我很不爽,要是你再繼續哼哼哈哈,我就讓你永遠閉上嘴巴了。」
  「嗚哇哇——不,不要殺我!」
  「閉嘴!」
  「……」山本火速地用自己的雙手搗住嘴,拼命地點頭。
  哼地將槍口移往方才的新進護士,藍眼冷酷地一瞪。」既然你不是醫生,就可以滾了。」
  「我?可是車還在開……」
  「叫你滾就滾!」
  「哇啊——」
  可憐的新進護士就這樣被」藍眼」給踹出高速行駛的車外,從前座的門口邊,還可看到護士跌到跟旁的人行道上。英治希望他能平安無事,至少比起一槍斃命的可憐駕駛,他存活的機會應該比較大。
  「好了,礙事的東西已經消除了。現在,醫師大人們,你們兩個誰對外科手術比較在行啊?」
  正如英治所料想。
  從方才他就在猜,這兩人不像是毫無道理地挑中這輛救護車當搶劫的物件。若是他們需要逃跑的工具那麽搶動摩托車或是比較不起眼的家用車,活動起來的方便性與掩護性,都強過這輛車。特別挑上這輛醒目又龐大的救護車,理由只有一個吧!
  這兩人當中……誰是傷患呢?
  「我、我比較厲害!」
  英治沒開口,山本竟難得地搶先自告奮勇。
  「噢,真是這樣嗎?」藍眼狐疑地由山本看向英治。」你沒騙我嗎?」
  「沒、沒有。」
  山本在想什麽,英治用腳趾頭猜都猜得到答案——他八成以爲,如果不讓」藍眼」確定自己是有用的,就會慘遭和男護士同樣淒慘的下場。既然他想強出頭,英治反而落得輕鬆,沒必要提醒山本,萬一沒治療好對方,或是讓對方感到不滿,被轟掉腦袋的,自然就是……
  藍眼過幾秒鐘後收回狐疑的目光,從容不迫的說:「老子姑且就想念你這番話,不過要是等會兒你手腳不俐落,就等著別人爲你收屍吧!喂,那邊那個沒嘴巴的,你也是醫生吧?」
  英治聳聳肩。
  「你當這傢夥的助手,要是他不行,就換你上。」
  山本狠狠地倒抽口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現在才要後悔自己的膽小怕死、魯莽無謀也來不及了。
  事到如今,要是他敢說」其實我是實習醫師」之類的話,無庸置疑地會踏上剛才駕駛的後路。這已不叫自討苦吃了,而英治也沒理由同情他的自作自受。
  藍眼又命令山本先把英治的雙手反綁在座位後的一要鐵條上,限制住英治的行動,確保無可乘之機後,這才掀開他身上的黑色長風衣——在大腿的中央部位,赫然可見一處焦黑的中彈血漬正在擴大中。出血量不大,所以子彈應該沒穿過重要的血管,問題就在子彈是否還留在他的腿裏頭?假使」是」……想必可憐的山本不將它取出來,藍眼是不會善罷幹休的吧?
  「臭醫生,你還在那邊發什麽愣,還不過來治療,就是爲了要你處理這該死的傷,才會留下你一命的,你給我好生照料它!」
  「唔……咯……咯……」
  此時山本由喉嚨發出怪異的聲響,唇角冒著白沫,臉色漸漸由白轉青。
  英治低咒一聲,擡起腿來,往山本的後背上使勁一踹,山本哇地一聲,從口中噴出濃稠的物體,整個人向前撲倒在藍眼的身上。
  「你幹什麽?」
  沒料到英治這招,受驚的藍眼氣憤地甩開山本,火爆地以槍口指著英治。」小子!找死啊?」
  「山本醫師快被自己的穢物噎死,這是急救措施。」冷淡的說明,英治可不想爲了救蠢蛋山本而吃子彈。
  藍眼意外地瞠了瞠,半晌後才又開口。」你會講話啊?我還以爲你是個啞巴呢!」
  英治漠然,黑眸瞬也沒瞬地回視著。
  他扣著扳機的手指往後壓了幾厘,逼近英治說:「從剛剛到現在,你好像是這些人裏頭最冷靜的,怎麽,你就不怕我手中的槍嗎?小子。」
  「怕啊。」英治簡短的說。
  「小子,你嘴巴講的和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搭軋。」嗤聲地抱怨著,藍眼放鬆扳機,搖頭晃腦地哼笑說:「瞧見沒?所謂的怕,就該像這傢夥一樣,嚇得屁滾尿流、驚慌失措地喊救命啊!」
  然後給你藉口開槍嗎?英治在心中反諷道。
  「喂!起來,沒用的東西!你剛剛是騙我的對吧?」一腳踩上了山本的腦袋,藍眼不爽地咆哮著。」你真的是手術比較高明的那一個嗎?嗯?看你這窩囊樣子,像個成天在人身上開洞、縫補的醫生才怪!」
  嗚嗚嗚嗚……山本兩手遮著臉,瀕臨崩潰地啜泣著。
  「他沒騙你。」
  英治蹙著眉,搶在山本招供前,先斷然的說:「我不過是個實習醫師而已,山本醫師則是位高明老練的醫師。但那是在一般的狀況中,眼間你們又是放槍又是恐嚇的,不要說是山本醫師,就算是普通人照樣也會嚇得亂了手腳。我看山本醫師驚慌成這樣,是沒有辦法幫你動刀了。」
  止住了哭聲,山本擡起頭來,怯懦中有著些許不敢置信,他同想到英治在這節骨眼上竟願意對他伸出援手。
  英治真想告訴他——我也懶得救你,可是再怎麽樣,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人命被輕賤地對待、無意義的鮮血橫流,我也沒你所想的那麽缺乏人性!
  「你的語氣,好象是在指責我們的不對啊?小子!」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這也是危險的賭注。英治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這名藍眼匪徒不會惱羞成怒地開槍。雖然依照對方目前的行事風格判斷,對方不像是會因這點嘲諷而斷了自我後路的莽夫。
  一則,殺了他,等於對方能仰賴的醫就只有山本了;二則,倘使因他的這點嘲諷就失去理智,證明這傢夥也沒多大能耐……
  知道嗎,小治,遇到危險的傢夥時,你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以前,夏寰把他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雖然他始終堅稱自己是圈外人)時,便曾經跟他交代過,該如何防範與應付突發狀況。
  夏寰有許多黑白兩道的故人,條子或檢察官就不必說了,他們再怎麽想逮住夏寰,也不會從」良民」的他身上下手,可另一條路上的人可就不會那麽客氣。
  無論夏寰再怎麽小心與注意,不讓自己與他的關係暴露在衆人的耳目中,但想盡辦法要打官司夏寰弱點的人,就是有辦法能得到消息。
  捉住歐陽英治,就能要脅、制衡夏寰!會受這句話煽動的笨蛋,並不在少數。
  有那麽幾次,情況也真的很不妙。每逢此刻,夏寰的手下就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總會神通廣大的出面替他解圍。有一陣子他甚至十分懷疑,夏寰該不會偷偷在他的牙齒裏嵌了迷你型竊聽器,不然怎麽會掐得那麽准,可惜牙醫師給他的答案是——不可能有那種事的。你的牙齒裏面、外面都乾淨得和出生時沒兩樣,別說竊聽器,就連蛀蟲都找不到呢!
  後來他才搞清楚,夏寰命令他手下的弟兄們分成三班制,每天二十四小時輪流,隨時有人在尾隨著他。美其名是保護,天知道這根本就是監視!
  經過一番罕見的爭論,在他要夏寰選擇」永久決裂」或」撤離監視」兩條路的其中之一,而夏寰不甚甘願地答應放棄監視的舉動後,那傢夥就不厭其煩地叮嚀他,有關遇上麻煩時,該怎麽解決的法寶。
  業餘的人從行動上的急就章與沒準備就看出來,他們多半都很緊張,像只驚弓之鳥,爲了一點小事就會爆發,這種人等他們自爆就行,用不著你動手。可是對方若屬職業級的,千萬別掉以輕心,時時刻刻都要看著他的雙眼、提防那裏頭出現的殺機……
  沒有混亂、沒有緊張,遊刃有餘的態度中帶著些許的戒備。爲了應付突發情況,扣住扳機的手指絕對不會有一刻鬆懈。英治一邊確認著腦海裏夏寰的吩咐,一邊研究著」藍眼」。
  你不會是職業殺手的對手,所以不要輕舉妄動,靜靜地等待機會。只要是人,都會有鬆懈的一刻,等電動機轉到你的手上時,再行動。
  以前總把夏寰的嘮叨當耳邊風,英治以爲自己根本沒聽進去,現在才曉得自己的記憶力也挺可靠的,起碼在這一刻,依賴著夏寰的那些話,他還不至於和山本一樣陷入手足無措的恐慌中。
  有一個人崩潰就夠多了,兩個人都崩潰,無疑自尋死路。
  英治在衡量對方,藍眼也一樣在評估著他,尤其當他發覺英治沒有轉移視線,始終堅定沈穩地對著他時,冰藍的眼中浮現一抹興致盎然的光芒。
  「小子,我可以跟你保證,你將來一定會成爲很了不起的醫師的。」面罩底下的表情雖然看不到,但口氣聽來卻帶有一絲笑意。
  槍口不再對準英治,他轉而吩咐山本將英治的手給解開,也沒忘記輪到英治把山本的手給綁住。畢竟,他留下兩名活口的主要目的,就是當一人在爲他療傷時,另一人就被當成人質,可防止人質蠢動。
  「既然只有你可用,就由你來爲我治療吧,實習醫師。」
  看了他一眼,英治轉動著手腕,行讓血路恢復暢通。」把重要的身交給我這樣一名實習醫師,你不會害怕嗎?」
  「正在逃亡的傢夥,能有實習醫師來治療也不錯了,太過奢侈的要求,上帝恐怕會打回票。再說,我可不會笨到跑去醫院求診,那兒有一堆條子等著捉我落花流水網咧!」
  藍眼一屁股坐上放置於中央的擔架床,把傷腿橫在英治面前:「你儘管在我身上‘實習’,可是別說我沒警告你,要是我死在你的‘實習’底下,我的手下不會放過你的。」
  英治當沒聽見,邊漠然地檢視著手邊的儀器,邊指示道:「躺下,躺好,受傷的腿平放。」
  「哈哈,小子,有你的。能這樣忽略我科庫的威脅的傢夥,可不多啊!呐,小強尼你說是不是?」
  「沒錯,老闆。那些傢夥全被你殺了嘛!」
  拿起剪刀,英治面無表情地說:「現在我要把傷口附近的布料移除,請不要亂動。」
  「小強尼,這傢夥要不是顔面神經壞死,就是沒聽懂你的話呢!哈哈哈!好,你剪、隨便你剪!一條褲子算什麽?老子把腿都交給你了!」
  不知爲何,藍眼的情緒變得很亢奮。英治不知道這算是好傾向或是意味著事態惡化,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於眼前的治療工作上。先以棉花球將血漬清除,好看清楚傷處的狀況,接著確認子彈留在大腿肉內,英治面臨抉擇。
  「要是這輛救護車上動刀將你的子彈取出不是不可能,可是有一個問題。」
  「你直說吧。」
  「車上的麻醉藥劑與血袋不夠。這裏的分量頂多是做急救手術用的,不足以供應你開刀時所需的麻醉。」
  「換句話說,你怕我會痛死嗎?小子。」
  英治聳聳肩。天底下有很多人都以爲自己能熬得過,或者該說,他們都太高估自己的‘痛楚忍受度’了,這都怪電影的英雄主義給予人錯誤的印象。如果大家都不需要麻醉就能開刀,天底下就不會有麻醉師存在的必要了。
  坦白說,英治覺得這傢夥痛死也活該,可是萬一手術到一半,這傢夥因爲疼過頭而抓狂,拿槍亂掃射,倒楣的也是他們這些旁人,更不必說是執刀的本人。
  「可是子彈不拿出來,我也一樣會死吧,小子?」
  「……」
  「哼,橫豎都是死,你動手吧!」
  「我拒絕。」
  車內的空氣霎時凍結。
  「啊?」藍眼以手肘撐住自己的身體,在英治面前比劃著槍口說:「你再給我說一次,小子!」
  「如果真要我動刀,那麽我要將你綁在擔架上,以防你因過度疼痛而亂動,迫使我無法進行下去,導致最糟的下場。」英治知道自己踩在冰刃上,一不慎將會墮入萬丈深淵,可是在理智的判斷下,他寧願冒一次險,也勝過在開刀過程中被宰。
  「這臭小子還真囂張!老闆,我看還是把這兩人幹掉,另外去哪間小醫院捉一名醫師來,別和他們浪費時間了。」羊面的駕駛員忍不住開口嚷道。
  「你閉嘴,小強尼。」藍眼一眯。」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英治皺皺眉。
  「名字,小子。」
  「歐陽英治。」
  「歐……陽?東方人的名字真難發音。」藍眼緩緩地把自己的頭套給摘下。
  底下是張有著義大利典型特徵的波浪黑髮、深橄欖的膚色與淡藍色眼球的容貌。不是特別兇神惡煞的模樣,但冰冷眼球當中的殘暴特質,卻格外教人印象深刻。另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是男人左臉頰上有道明顯刀疤,這特徵使得他的臉像一尊經過破壞後,又重新被黏合的正統羅馬雕像。
  「我是科恩·布隆尼,知道的人都叫我死神科庫。」
  他突然扣住了英治的下顎,咧齒笑道:「你要好好記住這名字,歐陽醫師,說不定這會是你最後一個動刀的病患。」
  「……」
  一滴汗從背脊流下,英治仿佛看到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沙漏,又加快了流泄的速度——該死!沒人問你的名字,或拜託你自我介紹!
  「小強尼,把車開往南方的裏斯裏納克鐵工廠,知道了吧?」
  「是,老闆。」
  費醫的救護車被挾持事件,是在跌落人行道上的男護士被人發現,並緊急送醫後,醫院方面才通知警方的。因爲這樣一來一往的情報延誤,待費城警方出動大批警力搜尋之時,離車輛被劫車的時間已落後兩小時……
  「老闆,不妙喔,這輛車上裝有衛生定位耶!」
  前座的駕駛在調整收音機時,赫然發現藏在前座底下的裝備。
  被發現了嗎?英治本以爲可以再多撐一下的。其實那不光是定位系統,也是通報系統。爲了接收911急救系統的通知,每輛救護車上都配備有聯繫到中心的電子通訊設備。當這輛救護車脫離原先的行進路線時,急救中心還可以藉著衛生追蹤找到車子的下落。
  「噢?」
  藍眼——科庫銳利地一瞪英治。」小子,你一開始就知道了是吧,所以才會這麽冷靜。」
  「我說不知道,你會相信嗎?」英治聳個肩。
  「算你有種!」
  英治哼了聲,科庫起身到前座去,不知吩咐了手下什麽,然後重新回到後車廂中。」收拾一下必要的道具,快點!」
  他們想幹什麽?難道要換車?不行,一換車就等於獲救機率降低了。英治靈機一動。」帶不走的,那麽龐大的器材,哪有可能——」
  啪!科庫連發聲警告都沒有,毫不容赦的動手掌摑英治的臉頰,將他打飛出去。
  由上而下地睥睨著,科庫神色殘暴地說:「歐陽醫師,你耍的小伎倆一開始還挺有趣的,可是耍多了就令人厭倦。閉嘴,準備器材,還是想要被打到七葷八素?」
  撞到後車門的疼和臉頰上的熱燙相比,根本不算什麽。英治以手背一抹——果然滲血了,怪不得他嘗到鹹鹹的鐵銹味。
  「不想讓那張細皮白肉的嫩臉蛋紅腫得和猴子屁股一樣,以後我下的命令就得絕對遵守,聽懂了沒?」
  英治壓抑住胸口的怒焰,轉身開始收拾用得到的醫藥用品。
  忍,眼前爲了活命,一定要忍住!
  英治,不必擔心,不管發生什麽事,我一定會在你身邊的!
  夏寰——小治寶貝,你在喊我嗎?
  什麽」會在身邊」?那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嗯?」
  正蹺起二郎腿和一幫手下打著橋牌(當然是玩有賭注的),夏寰驟然停下正要換牌的手。
  「夏哥,怎麽了?」
  「我的眼皮在亂跳。」按著眼角,夏寰撇撇唇,有股討厭的感覺。
  「哪一眼?人家不是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不對,應該是右眼跳財、左眼跳災。」
  「我看是夏哥一天到晚看髒東西,嘿嘿嘿,在長針眼了!」
  「厚!你竟敢對夏哥說這種話,夏哥,別擔心,我立刻幫你海扁他一頓!」
  「廈門哥需要打手也輪不到你,滾一邊去!」
  夏寰懶得阻止他們的一場混戰,他丟下玩到一半的紙牌,掏出口袋裏的手機,起身離開桌邊。
  「夏哥,你要去哪里?」
  「去跟我的哈妮講肉麻話,我不玩了。」
  夏寰的直覺很准,尤其和」勝負」、」生死」這些字眼相關時,天生敏銳地直覺已不只一次讓他逃離了鬼門關。現在他的直覺讓他決定打一通電話給遠在太平洋彼岸的心肝寶貝,聽聽他的聲音,好拔除這股呼喚惡寒的不祥預兆。
  熟練地按下英治家的電話號碼——一聲、兩聲……十多聲之後,電話轉成了答錄機。
  夏寰兩道英挺的濃眉,深深地皺起。
  「你跑哪里去了,小治?都這個時間了,你不是應該到家了嗎?難道……」搖了搖頭,抛開不確定的疑問,夏寰接著改撥英治的行動電話。
  耐心地等著連接數千、數萬里的海底電纜傳達訊號,夏寰數到第十下之後,電話終於通了。」喂?萊——」
  就在他開口的同一時間,他聽到急促而連續的兩聲」砰」、」砰砰」!
  「歐、歐陽醫師……我們……會不會被殺啊?」
  瀕臨崩潰的渙散目光,眼球中滿布著紅絲。當山本對英治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英治本想照實地說——天知道,去問那幫槍手吧!但,後來仍非常勉強地改口說:「警方應該出動了,還不必絕望。」
  「真……真的嗎?你是說我們還有救?」
  哽咽著,山本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顯得狼狽不堪,卻又無法去擦拭,因爲他和英治現在手腳都被綁住了。極端現實主要的英治,之所以捨棄現實的答案而遷就曖昧的描述,不光是爲了」安慰」山本而這麽說,而是考慮到眼前的情況——如果山本再因恐慌而崩潰,難保科庫那傢夥不會因受不了而開槍殺了山本。
  即使是像山本這樣的活麻煩,也不該落得慘死街頭的下場——這是英治僅有的看法。
  「至少我們倆現在還活著,不是嗎?」耐著性子,英治閉上眼睛說:「現在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靜態度,等待機會及祈禱了。」
  山本沈默片刻後。」……你真的很厲害……歐陽醫師……」
  「啊?」睜開眼,英治些許詫異地望著山本。
  以遙遠朦朧的神情看著遠方,山本喃喃自語地說:「……我……真的覺得……自己好無能,沒有用……好厭煩……爲什麽會變成這樣……我不想再做醫生……我要回家……根本不該來的……像我這樣的人……大家一定都覺得很煩、很討厭……」
  他還頗有自知之明嘛!這點倒是英治沒料到的。可是既然有自知之明,卻還是照樣給人帶來麻煩?難道他不會想辦法改善一下嗎?」知道」就要」去做」、要不然比起」不知道」而犯錯的人,更難辭其咎。
  「歐陽醫師爲什麽會當醫師呢?」山本掉入了自我世界,也沒看著英治,逕自展開一人漫無目標的對話。」對了,一定是因爲你天生很優秀吧?真好,像我就不一樣了,家裏優秀的人很多,我哥哥、我姐姐都是很優秀的人,他們和我不一樣,腦筋好又聰明,從小在家頭,我就是最被父母嫌棄的人。講到我父母,他們也都很厲害的人……」
  他急促、小聲且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讓英治漸漸有了睡意。
  「哇!」
  緊貼臀部的震動一傳來,迅速嚇醒了英治。
  山本瞪了瞪他,仿佛在責怪他的亂叫中斷了自己的話,但很快地,他又回到自我世界中,說著自己是怎麽被父母逼迫非得走上醫生這條路等等……
  慶倖山本的注意力集中在別處,英治才能遮掩住自己臉上的喜悅。
  他差點都忘記,自己還有放在西裝褲裏的手機了!因爲在醫院中工作的緣故,他都習慣將他轉爲震動狀態(順道一提,英治所有的手機是屬於低功率,可在醫院使用的機種)。由於這支是私人電話,知道號碼的人並不多,所以連他自己也常常忘了他把這支手機丟在哪里。
  電話——與外界的聯絡!
  燃起熊熊希望的英治,焦急地扭動著被反綁的雙手。可惡,要怎麽樣才拿得到手機啊?一邊企圖以最快速度把手機從口袋中擠出來,一面祈禱著電話不要切斷或轉到信箱留言。
  啊!該死,鈴聲停了引莫大的失望讓英治的眼前一黑,可是他根本沒時間暈過去——砰!砰砰!
  緊接而發的連續槍聲,叫人心驚肉跳地響起,英治由救護車後門的兩扇小窗向外看,瞧見先前下車好一陣子的科庫和小強尼,又搶劫了另一輛家用休旅車。
  那陣槍響就是他們用來恐嚇那名可憐車主的。只見那名車主被迫下了車,而科庫命令小強尼把休旅車開到前方,自己則朝救護車走來。」下車,我們要換到另一輛車上。記住不許逃跑,否則你們就等著吃子彈!」
  「那是什麽眼神?你這小子,天底下敢用這種眼神看我的人,你還是頭一個。你想殺我嗎?」科庫的藍眼亢奮地亮著光芒。
  「不。」
  「少騙我!我是誰?是死神科庫!別人的殺意在我眼中,就像是黑夜中的燭光一樣清晰可見。」他揚著槍,抵住英治的下顎。
  「你是個沒有‘殺’的價值的人渣。」英治也不想跟他廢話。
  喀地咬緊牙關,藍眼噴焰,從吸氣到吐氣間,搖晃在眼神中的狂亂就像是已在腦海中殺了英治好幾遍,可是他終究沒有動手殺了英治,反而對冷著一張俊臉,在無言中挑釁他的英治,發出陣陣毛骨悚然的嘻嘻笑聲。
  「我是沒看過像你這種人,小子。像你們這種爬到什麽醫生、會計師、律師的菁英,在我眼中都是些不知疾苦的好命傢夥,有錢、有勢,運氣好地誕生在有著父母疼愛的家庭裏,能接受完整而良好的教育,所以特別不知天高地厚、人間疾苦,以爲活在上流社會,坐擁花園洋房、名車、高薪都是自己的特權,把別人踩在腳下是理所當然的。我殺過幾個這種所謂的菁英,在死前,他們絕望的臉好像在懷疑爲什麽自己會這麽倒楣,一副這種死不應該輪到我的模樣。呵呵,幸運了一輩子,卻在最澄的死法上倒了大楣,爲此而忿忿不平呢!」
  晦暗的藍眼凝視著英治。」能在那種傢夥的額頭中心砰地開上一槍,看他們死不瞑目的樣子,才叫大快人心,哈哈哈!」
  這傢夥瘋了嗎?英治眉頭緊皺。
  「可是我現在覺得一槍斃了你太沒趣了。享樂的事就先放在一邊慢慢說,現在快點移到另一輛車上去,快!」
  英治繃著臉,冷然地離開救護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可是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放棄希望的。
  夏寰鐵青著臉走回原先手下們聚集的房間裏,喝叱著。」啊超,費城僑領王老頭的電話,你有吧?」、「王老?您要找他?可是我以爲你最討厭那個奸詐老頭了。」
  「不要說廢話,快點把電話找出來。」
  阿超搔著一頭長髮。」找是沒問題啦,可是現在這時間,我怕老頭已經睡著了。」
  「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把他從墳墓堆裏挖出來!」夏寰躁怒地說。
  阿超認識夏寰十幾年,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無數回,可都還同看過夏寰這般氣急敗壞、焦躁不安的模樣。向來‘天塌了有人別人擋’的夏哥,會‘草容失色’的狀況只有一個!
  「……難不成英治哥出事了?」
  扁著唇角,夏寰一語不發地走出房間,阿超和小汪都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趕緊跟隨過去,三個人關進存放衆多重資料的辦公室內。
  不久,夏寰撥通王老頭的電話,頭一聲就聽到對方調侃的聲音。」哦,我道是誰呢?這不是臺灣那個不懂禮貌的臭小子,夏寰嗎?你上次壞了我一椿好事的帳都還沒有跟你算,怎麽自己送上門了?」
  「有事拜託你。」夏寰吞下一連串髒話,臉皮抽搐地說。
  「拜託?哈哈哈哈!你這臭小子也有拜託你的一天啊?你不是很行,一個人就搞定了陳留下的爛攤子,還把場子越做越大嗎?當初我本想靠著陳那夥人混亂時大撈一票的,拜你從旁插手之賜,煮熟的鴨子飛了。」
  「你知道一個叫死神科庫的傢夥嗎?」打斷他的揶揄,夏寰單刀直入地問。
  電話彼端沈默了會兒。」……你想委託殺手的話,最好不要找那幫義大利佬,那些傢夥手腳雖然乾淨俐落,可是事後麻煩多。」
  「那傢夥的後臺,你也認識嗎?」
  「科庫沒什麽後臺,據我所知,他本來是國際弄警,大約在二十年前吧!後來不知爲何槍殺了自己的長官,被列入國際通緝犯,從此就變成接受委託的地下殺手。也不是沒有人對他沒興趣,但那傢夥不是條好養的狗,誰也不想被他反咬一口。所以現在他是獨行俠,帶著幾名助手小弟,專幹殺人買賣。」
  沒有後臺,那就麻煩了,夏寰本想直接和幕後大老闆交涉,便可解決此事,可是看樣子只好挑別條路走。」小老弟,聽來你不是要找科庫委託,那是怎麽樣?那傢夥給你找麻煩了嗎?」
  「我有朋友被他綁架的樣子。」夏寰懊惱地以手指撥亂本來就裝亂的發。
  「噢?是買賣上的牽連嗎?」
  「詳情我也不知道,總之他人在費城,我又在臺灣,現在是鞭長莫及。」
  王老:「我知道了,我來想想辦法吧。」老人家也沒刁難他,追問著夏寰手頭上所有的線索與資訊後又開口。」不過我沒想到你會是個爲了朋友,而肯向我這個萬年仇敵的老人家低頭的人呢,臭小子,看在你講這點道義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上回的事了。」
  「謝了,王老。」
  「你這句謝我就放在心上,總有一天會跟你討回來的。」
  挂上電話後,夏寰低咒了聲老狐狸。
  「夏哥,要不要馬上訂機票到美國去?」
  「不,如果我現在去費城,等於是給王老難看。那老傢夥最固執於這種老式的情面,我就是討厭他這點才會與他合不來。」夏寰擔心的不是王老會怎麽對付他,但要是在地盤上的大老抽手,反而延主能救出英治的時機。
  「原來如此,那我們現在……」小汪擔憂地看一眼身旁的夥伴。
  阿超點頭。」只能等王老的好消息了。」
  這對夏寰而言是真正的酷刑。他的字典中本就沒有」等」字,更別說是」耐心」、」忍」這種上乘的功夫,要不是爲了英治……
  握著已經失去對方音訊的手機,夏寰咬緊牙關。
  只要英治身上少了根寒毛,那個自稱什麽死神出鬼沒的傢夥,他會親手揪住他的脖子,把他丟上第一班通往地獄的直行車!
  滴……滴答……不知是哪兒的水管漏了,有節奏的敲打聲從遠處傳來,和此刻彌漫在房間中的緊張感拉成一線,宛如隨時會被切斷。科庫躺在床上,雙手被床單捆綁住,牢牢固定于床頭,英治方才在他的腿上注射了三劑強力的麻醉針,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是藥效發揮的時候了。已經消毒乾淨的雙手由藥箱中取出必要的鑷子、手術刀與棉花球,他先以針尖刺探著周圍的肌肉。
  「喂,要動手就快點動手,在拖拖拉拉什麽?」科庫不耐煩地吼著。
  「……我在確認麻醉是否生效了。」
  「老子現在的腿一點感覺都沒有,像是塊死肉一樣,你就快點動手吧!」科庫一擡下顎。」小強尼,給我好好盯著這傢夥,只要他亂動,就給我宰了他!」
  「是,老大。」
  英治冷漠地看了眼那對著自己的槍口,把目光重新放回已經消毒清理乾淨的傷口,說」我要先把傷口切開,確認子彈的深度。」
  「你不必一一跟我報告,反正我也聽不懂。你儘管把那該死的玩意兒給我弄出來就對了。」
  一瞬間,英治真想把傷口故意切大些。阻止他那麽做的理由,就只是他的職業道德與良知了。不論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以畢生所學的知訓及長年累積的經驗,負責把病人治療好。甚至是面對著槍口,他也不願做出有損自己尊嚴的粗糙工作。
  劃下第一切後,英治的腦中便再無雜緒,專心於處理手邊的病體上。
  警方在經過數小時的通緝之後,終於成功地攔截下那輛被挾持的救護車,但他們沒想到,在他車上等豐他們援救的,竟是失去意識、陷入昏迷的實習醫生,以及被迫聽從歹徒命令,開車在洲際公路上狂奔的可憐小老百姓。
  「我、我真的不是和那夥人同路的,他們威脅要是我不照做,他們會殺了我的家人,我只好照他們說的去做。拜託你們,千萬要保護我和我的家人,沒捉到那傢夥的話,我的家人就遭殃了。」對警方招供的可憐司機,一邊描述著自己被劫走的私家的特徵,一邊哭訴著。
  「看樣子這兒也沒得到多大的線索。」負責辦案的警官歎著氣。
  「派人去找那輛私家車的下落吧。」
  「是啊,不過就怕他們一路上都用這手法再三換車,那我們要找他們的下落可得花上好一番工夫。對了,他們手中應該還有一名醫生在當人質。」
  「這下可棘手了。」
  一名年輕警員突然沖進來,喊著。」警官,大事不妙了,那名華裔醫生好像同僑界的王老頭有關係!」
  「啊?」臉色更加難看的警官,從椅子中起身。」格王老頭有關係?這是怎麽回事?」
  「王老頭不就是那個和咱們‘老闆’有很好交情的……」另一名警官插嘴。署裏大家都昵稱警察局長爲‘老闆’。
  「對啊,所以局長說這個案子要限時偵破,越快越好。」
  「說得容易,淨會給我們找麻煩。對方可不是個普通的混混,三兩下就可以解決的。假如他那麽想賣面子給老傢夥,不會自己來辦案啊?」嘴上說歸說,但案子也不能不辦,警官重新召集人手說:「先把範圍限定在同款的車子,設下攔檢,有可疑的傢夥一律盤查,動作快!」
  以鑷子夾住線頭,剪斷。
  縫合好的傷口不僅止住了血,而且也順利取出子彈。能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獨力完成這項手術,連英治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接下來只要沒出現感染症狀,傷口應該會在幾周內復原,屆時即可拆線。我開一張藥單給你,到附近的藥房購買。」以滅菌紗布把縫線處包紮起來,綁上棚帶後,英治說。
  手術過程中失血不少的科庫,面無血色地點頭說:「你把藥單交給小強尼,他會處理的。小強尼,將醫生綁起來。」
  「最好是不要。」英治在對方拿繩子走到面前時,迅速說道:「從現在開始的一天內是密切觀察期。雖然我已儘量將壞死的組織都清理乾淨,但由於一路上耽擱不少時間,令人擔心目前他的體力能否負荷,就怕臨時惡化,如果你把我綁起來,我就不有看護他了。」
  「呃……老闆……」
  科庫虛弱地哼了一聲。」那就把他的腳綁在椅子上,固定在我的床邊。還有,小強尼,好好地給我看著他,知道嗎?」
  「是。」
  不出英治所料,因爲手術後的關係,負責指揮和下令的科庫現在的判斷力已經大不如前,連帶著威脅性也降低了,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這是預防感染的抗生素,喝水服下。」遞出幾顆藥丸,英治鎮定地說著。其實裏頭不只抗菌素生素,還有一顆具有安眠成分的藥丸。
  科庫連懷疑都沒有,把藥丸吞下。
  小強尼上前要綁住他之際,他又藉機說要小解。由於這間破舊的汽車旅館內附的廁所沒有窗戶,所以小強書只要求他把門打開,並沒有跟進來監視,讓他獲得些許自由的空間。
  英治一邊扭開水龍頭裝也淨手的聲音,一邊從褲袋裏掏出手機。按下號碼顯示,確認了那一通中途打給自己的電話是夏寰的,他不禁面露微笑。爲了不讓小強尼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英治改用說機的發信功能,寄出一封短短幾字的E-mail到夏寰的信箱中。
  「喂,你在裏面慢吞吞地做什麽?」腳步聲伴隨怒問傳來。
  千鈞一髮之際,英治及時把手機藏起來。」沒什麽,順便洗把臉而已。」
  「少在那邊磨贈,快點過來!」
  聳聳肩,英治若無其事地離開廁所。夏寰收到那封信之後,應該會知道該怎麽行動吧?只要有他的配合,那麽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
  「對那傢夥別的事不能期待,但期待他做這點事,總不成問題吧?」英治不自覺地以中文喃喃自語。
  「你在說做什麽?」
  「沒什麽。」微微一笑,英治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有將近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我肚子餓,不好意思,可以叫客房服務嗎?」
  「夏哥!你的手機有郵件進來了!是英治哥傳來的伊媚兒!」小汪慌張地拿著手機飛奔到正坐在三、四個電腦螢幕前的夏寰身邊。
  「給我!」
  一把搶過手機,夏寰瞪著小小的銀幕,兩、三秒後爆出狂笑聲。
  小汪與阿超面面相覷。莫非是憂心過了頭,腦神經斷了,否則這種時刻誰還笑得出來呢?
  「有你的,小治治!」捧腹大笑完後,夏寰擦著眼角說道。
  「英治哥沒事了嗎?他在伊媚兒上寫了什麽?快告訴我們啊!」
  從別的角度一說,和英治也有如同換貼哥兒們的交情,因此無論阿超或小汪,凡是夏寰那批知道英治被綁架的消息的手下們,無一不擔憂。
  「去告訴王老,現在英治被困在XX街和XX汽車旅館XXX號房。」
  夏寰只簡短地告訴他們這些事,便逕自回到電腦螢幕前,唇角還在抽搐著。一想起郵件裏所寫的短短文字,他還是忍不住想狂笑。
  給笨蛋:遭劫。無法接聽電話中。
  地點如下。……
  看樣子英治處理得很好,雖然口氣有點捉狂,不過他沒事就好。他就知道天底下沒多少事能讓他的英治失去控制,只要他能冷靜應對,管他是一個還是一群歹徒,英治一定會將那群傢夥給扳倒的!
  若問人在什麽時候最容易失去戒心,答案只有一個:酒足飯飽的時刻。
  應英治的要求,當然還有英治答應要簽單付帳的條件下,小強尼接受了一頓時豪華大餐。英治當然是有目的的——要讓對方在吃飽喝足的情況下,藉著血糖升高而成反比的鬆弛精神狀態,來達到預期效果。
  沒有空調而單調的屋內,逐漸蔓延起的睡意熏得小強尼的槍口在搖搖欲墜中。這一點並沒有逃過英治一雙虎視眈眈的眼。他悄悄地把一手移到椅子邊,揠住捆綁的繩頭扯動。
  他想念夏寰會有所行動,不過他也不是屬於光坐著等待救援的人,只要有脫逃的機會,他絕對不會放過。
  現在科庫已經睡著了,小強尼就算中途醒來,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要踢開對方的槍並且治伏他,英治握有很大的勝算。
  解開了!英治鬆開一腳束縛的同時,啪地跳起來——」哇啊!」
  另一腳被同綁著的椅子,被英治當成武器,一併踹向小強尼,猝不及防的男人往後摔了個筋斗,弄桌手中的槍。
  好機會!
  英治搶上前去,一腳再踹過去——」到此爲止,醫生。」
  令人爲之一凍的殺氣由後背襲來,英治頓止住。他沒有回頭,僅以眼尾餘光往後瞧——無法鎖定住自己的槍口,以及持著槍正咧開血腥笑容的科庫。
  這傢夥……安眠藥居然對他沒效嗎?
  「非常遺憾,光是吃那麽點鎮定劑,對我來說可是不痛不癢。雖然我得稱讚你嘗試得很好,不過一切就到此爲止了,醫生。」科庫冷笑著,緩緩地由床上坐直。
  英治眯起眼,瞪著地上正在狼狽爬起的男人,評估著該不該冒險一次?科庫再怎麽強悍也只是個人類,以他剛動完手術的虛弱身子,是不可能準確瞄準自己的——只要能在他開槍打中之前,先解決另一人,勝負還是未定之數。
  身隨意動,英治身形微晃,刹那間‘砰’地一聲,火花自槍口中噴出,劃過英治臉頰,強烈的灼熱痛感及與死亡擦身而過的冰冷錯覺,熄滅了他心頭的冀望。
  「你再動一次,我可不會再故意射偏了,自作聰明的歐陽醫生。」科庫說著,把槍貼上英治的太陽穴,完全封住他的抵抗。
  「這混帳——」小強尼撲向英治,二話不說地掄起拳頭往他腹部痛揍兩拳。
  「唔……咳、咳……」
  「竟敢耍我!去死!」
  即使已把對方揍彎了腰,但小強尼還嫌不夠似地揪住英治的前發,將他拉起,高高舉起另一手的拳頭,往英治的臉揮去。
  「行了,小強尼。」科庫擋下小強尼的拳頭,保住了英治完美的鼻梁。
  「可是老闆,他……」
  「我知道。不過難得弄到手的出氣包要是一下就打壞了,不是很可惜嗎?好不容易可整整他,當然要慢慢地來,一寸一寸地、一丁點一丁點地,好好地使用啊!」科庫陰沈地凝視著英治,唇角邪惡地扭曲。
  英治曉得他企業瓦解自己的精神狀況,想藉著這種恐嚇的言語崩潰他的心防,可是他不會輸給這種變態狂,絕不會!
  科庫讀出英治眼神中的頑強後,嗤鼻一笑。」就讓我看看你的骨氣吧!歐陽醫生,可別太快就哭著求饒,讓我失望啊!」
  將英治逼到角落的床上後,科庫吩咐道:「小強尼,壓住他的手腕,不要讓他亂動。」
  「是。」
  取過先前英治爲他手術時使用的銳利小刀,科庫故意在英治的面前玩耍著,將冷冽刀鋒對著英治的眼球、鼻子、臉頰。」這把刀很好用吧?我和偉大的醫生不一樣,不懂得怎麽用刀子來救人,可是要拿來切割人體,我可有豐富的經驗,嘻嘻!」
  刀移到了英治的頸邊,貼上激烈跳動的脈搏處。」從這邊切下去的話,會爆出如瀑布般的漂亮血柱,你看過那景象沒有,小強尼?」
  「沒有,老闆。」
  英治額前冒出粒粒冷汗。
  「想要看嗎?」
  「請務必讓我大開眼界。」
  夏寰——懸懸的一刻過去,科庫撇著斜唇,又把馬子移開。」嗯,等會兒再說。直接切開喉嚨死得很快,又沒有痛苦,太無聊了。我想看看這個一臉聖潔的傢夥痛苦哀嚎的模樣,好比說……切開這健康胸膛上的肌肉,活生生地解剖開來……」
  刀子挑開了上衣的鈕扣,雪白襯衫大大地敞開。
  「這底下跳動的心臟,不曉得流著什麽顔色的血液?讓我們來瞧瞧吧!」
  唔!英治咬牙忍住疼痛的呻吟。這一次科庫不再虛晃一招,他在英治的胸口上劃了一切、兩刀,縱橫交錯的十字滲出鮮血。
  血的氣息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喚醒野獸的本能。
  「呵……呵呵……真是漂亮的顔色,我看過這麽多的死亡,還沒看過比這更漂亮的紅……」科庫藍眼亢奮地亮著。」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可惡!英治扭動著身體,想要掙開束縛,可是被緊緊束縛住的雙手,毫無商量餘地被掃死,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感受著那噁心如蛇類般的舌頭從自己的胸膛上滑過。
  科庫變態地吸吮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傷痕,舔光了血還嫌不夠,他咬起那傷痕四周的皮膚。
  「啊啊啊……」
  本來打死也不想出聲的英治,受不住傷處被拉咬的劇痛而哀鳴著。超乎想像的痛楚粉碎了意志力。
  「真是美味,再多叫幾聲吧,醫生。我要看你那張高高在上的臉,因徹底被我打敗、毀來而捉狂的模樣,哈哈哈!」
  眼中的世界化爲模糊的紅,逐漸冰冷的手腳、緊縮的呼吸、淡去的現實與虛擬的交界……那是一張熟悉的笑臉。不可思議地漂浮在前方,既囂張又自大,總是不把別人的話聽進去,卻要別人服從他所說的一切。一個天底下最惡劣的傢夥。明知道這只是幻影,卻想要伸出手去碰觸、想要感受他的體溫,想要再次聽聽他的調侃。
  如果我死在這兒,英治半昏半醒地想著:你會原諒我嗎?夏寰……
  無力地閉上眼,墜入黑暗而毫無知覺的空間。
  對不起,夏寰……
  「所有人不許動!」
  費城警方在接收到歹徒藏匿名地點的情報後,以最快的速度集結了優勢警力,先封鎖住旅館裏外的通路,接著便採取強力突圍的作法。砰!破舊的房門被幾名強壯的警察撞開,同時間內,至少七、八把手槍都對準了屋內的人。
  「科庫·布隆尼,現在以涉嫌殺、綁架、毀損公物等等罪名,將你逮捕!這旅館已經被我們警方所包圍,你乖乖束手就擒吧!」所帶的警徽,逐條念著對方的權利,警官不給予他們任何應變的機會。
  「你們……」急轉直下的形勢,讓科庫大吃一驚,他不懂,爲何警察會這麽迅速地找到他的落腳處?
  指揮的警官走上前,先奪走科庫手上的槍,接著下令其餘手下替科庫與小強尼上手銬後,說:「你運氣不好,捉錯物件了。被你們當成人質的醫師,偷偷給我們通風報信,告知我們地點,所以我們才能如此迅速地趕到。科庫你終於落網了,據我所知,想將你大卸八塊的人都摩拳擦掌地準備好了呢!」
  「什……」科庫瞪大了眼,驚愕地望著此刻躺在床上失去意識的傢夥,想不到自己還是被擺了一著,他是怎麽做到的?
  「人外有人,你的氣數盡了,科庫!」警官毫不留情地嘲笑。
  「哈,我是栽了沒錯,可是那醫師也撐不了多久了,要是他活了下來,那麽總有一天我會找他算這筆帳的!哈哈哈哈……」
  死到臨頭還放什麽大話?警官命屬下將他們押到警車上,然後走向床邊。驚見人質那副淒慘的模樣,他嚇得立刻大叫。」快派一輛救護車過來,這邊有人受傷了!喂?醫生,你不要緊吧?」
  光是身上七零八落、深淺交錯的刀痕,就夠令人心驚肉跳了,而床單、地上、到處飛濺的血迹也同樣叫人不忍卒睹。確認過他還有呼吸後,連忙把推動意識的人質抱起來,喊道:「我看還是直接先把傷者送到醫院去吧!騰空一輛警車,快!」
  「是!」
  「你聽說了沒?腫瘤外科的那位幸運兒,被綁架還身受重傷耶!」
  英治的話題在費醫中心掀起一番熱烈討論。
  「綁架?我聽說是被人追殺,不是嗎?」
  「才不是呢!他勇敢地和歹徒周旋,還想辦法通知了警方,就在差點被殺人滅口之際,讓警方給救出來了!真是厲害,普通人遇到那種情況,大概都活不了!果然不愧是有‘幸運兒’封號的傢夥。」
  「是嗎?但真正的幸運兒,應該是不會遇到這種倒楣事才對。」
  「說得也是。」
  插入兩名護士的交談間,另一名護士嚷道:「唉呀!你們談的都是舊聞了,最新消息是那位元幸運兒逃過生死關頭,在頭等病房裏蘇醒了,現在絡繹不絕地前去探訪他的人,都快把門檻給踩扁了呢!我剛剛還看到幾名記者想採訪這名把國際通緝犯給逮捕到案的頭號功臣,你們要不要去湊熱鬧?說不會上鏡頭喔!」
  「想去是想去,可是依我看,現在去也太遲了,我們還沒擠到門口就會被推出來了嘍!」
  「哈哈,沒錯、沒錯!我們這種小人物還是別作白日夢的好。」
  即使那三名護士沒有加入,頭等病房前的盛況依然空前。前往控病的有醫院內工作的同僚、幾名曾經共事過,但現在已經換到別醫院的前夥伴、必須來訊問案情的警官,以及英治的指導醫師等等。
  一口氣在短時間內會見這麽多人,還是英治從出生以來所未見的,而在連續見過十幾名訪客後,英治懷疑還有沒人記得……他可是個有傷在身的病人啊!
  「歐陽醫師,看到你平安無事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布朗主任。」
  「不、不需要起來,你繼續躺著沒關係的。」走進病房內,布朗主任轉頭對看護病房的護士說:「剩下的一些訪客,都替歐陽醫師婉謝掉吧!他從今天早上醒來後,訪客都沒有停過,這樣怎麽能專業養病呢?」
  「好的。」
  英治松了口氣。」謝謝你,布朗主任。」
  「你也不需要太客氣,病人就要像個病人,任性點也沒關係。累了、想休息,就說一聲。費用就像另一個自己的家一樣,就算你抱怨幾聲也沒有人會介意的。」
  布朗走到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不過實在沒想到你會碰上這種災難呐!枉費你那‘幸運兒’的稱號。」
  「我也不過是個區區的普通人,什麽幸運兒不幸運兒的,都是別人說說而已。我可從不覺得自己有特別幸運的地方。再說,遇上災難也不是一、兩次了,只是這一次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妙,以爲會死在那兩個變態的手中。」
  英治歎口氣,現在想想,那股無謀之勇不曉得是從哪兒生出來的?不!他連回想都不願意。幸虧自己真的命大,他以爲沒有接到的那通電話,是最大的幸運關鍵——當時鈴聲斷了,他一心以來是夏寰挂了電話,其實正好相反,原來是自己無意間隔著布料碰到了接聽鍵。因爲他向來有打開擴音功能的習慣,所以他和科庫的對談竟一五一十地傳給了遠在太平洋彼端的夏寰。
  這種萬分之一的偶然機會,也注定了他命不該絕。
  「呵呵,可是在那種情況中能死裏逃生,可見得幸運兒三字也並非無中生有!」
  「這種運氣還是少有爲妙,再被挾持爲人質,我一定會發瘋。」英治撇撇唇自嘲地說。
  「這可不像是被報上稱爲處變不驚訴新英雄該說出口的話呢!媒體都稱讚你維持冷靜的態度與歹徒周旋,乘機自救的舉動是最佳的鋮機處理典範。」布朗點頭著說。」連帶著也讓身爲你指導醫師的我與有榮焉。」
  「主任在說笑嗎?要是這種程度的小聰明,稱得上什麽英雄?能幸運獲救還是托警方動作迅速的福氣,要是他們再慢一步,我肯定會被科庫那傢夥淩遲致死。」
  憶起當時的景況,英治撫摸著胸口,覺得惡寒仍揮之不去。
  瞧見英治黯淡下來的臉色,布朗歎氣地說」……連你都會這茁壯成長,也怪不得山本那傢夥從獲救後,就不願意到費醫來了。山本大概不會繼續實習課程,打算放棄當醫生了。」
  聞言不禁愕然,英治凝視著布朗主任嚴肅的神情,瞭解到這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後,他垂下雙肩說:「那也是他本人的一種選擇吧。」
  「嗯,精神上原本就不是個非常強健的人,再加上救護車出動時遇上那種意外,使得山本對‘當醫生’這件事完全失去自信,連去探望他的同事們也都被他拒於門外了。」
  英治陷入沈默,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爲山本放棄醫學這條道路,負上些許責任。沿路上雖然只交談過幾句話,可是他卻故意忽略山本發送出來的求救訊號,那時就該想到的……山本恐怕無法再度從這場意外中站起。
  如果那時候他能多一分耐心的話,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英治,你應該不會像山本一樣,因爲這件事而打算放棄醫生這條路吧?」此時布朗主任憂心地望著他。
  是自己的表情讓主任誤會了嗎?英治堅定地搖著頭說:「當然不會。在身爲醫師的這條道路上,我還有許多未完的課顆,假如因爲那些人的暴行就放棄我多年來的努力,那我到今天爲止是爲了什麽而活著呢?」
  沒錯,山本選擇放棄這條路,是他的選擇。自己不能爲他的人生做抉擇,也不可自以爲是地認爲能改變他什麽。即使有能力改變山本的想法,但只要那不是山本自己的想法,遲早山本還是會因爲喪失自信而離開。
  自己的人生是屬於自己的。
  不要想去負擔別人人的人生,也不要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別人來承擔。
  回歸初衷情,人只能爲自己負責。
  「那就好。」布朗寬心地一笑。」我看我就不打擾你休息,先——」
  「啊,請等一下,主任。」
  「還有事嗎?」
  「是,關於長期聘約的事。」英治做出了決定。
  「咦?啊……那件事不急,可以等你的傷痊愈之後,再做決定也沒關係。」布朗有意延遲地說。
  「不,我已經有答案了,主任。非常抱歉,雖然你這麽熱心地爲我提供意見,不過在研習期滿後,我將要回臺灣去。」
  聽出他話中前所未有的輕快語調,布朗知悉了歐陽的決心有多強,而那份堅定也同樣映照在他清澈明亮的黑瞳中。
  「我希望你的決定不是受這次事件影響,如果是擔心費城的治安,我可以向你保證——」不放棄說服的布朗,著實捨不得這樣一位高材生。
  「不是的,我只是想回到自我的起點去思考而已。」英治微微一笑說。」在被挾持的時候,有很多時間供我思考。主任曾說費醫能給我的經驗值是回臺灣後得不到的,這是事實沒錯,但它不該是結論。」
  「噢?」布朗困惑地揚起眉來。
  「累積經驗成爲權威名醫並非我當初來這兒所追求的。有需要我醫治的病人存在,才有作爲一名醫生的我存在的價值。我想醫治的是家鄉中需要我的病患,所以我要回臺灣去。」
  啞然的布朗在片刻後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你放棄了成名的捷徑,選擇踏實的行醫之路嗎?歐陽,你的確是我所指導過的學生中最出類拔萃的,我很惋惜,可是也願意接受你的理由。我會照你的意思,轉告院長的。」
  「謝謝主任。」
  突然,停頓了一下,英治露出了難得的頑皮笑容。」說東說西,說得冠冕堂皇,其實還有另一個主要理由,一個會讓主任瞧不起我的理由,讓我想回臺灣去。」
  「呵呵,你是要回心上人身邊嗎?」眨眨眼,布朗也學他俏皮反問。
  「嗯!」大方地點頭承認,英治頰染紅霞地說:「不過,並不是心上人,而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再也不想品嘗後悔的滋味了。
  置之死地而後,好幾次當英治以爲自己會被殺死的時候,心裏頭也想著要是死了就再也不能見到他了,所以才能夠鼓起新的勇氣,奮戰到最後。經過這次教訓,英治知道生死之事是沒有定數的,也許明天就會死去,根本沒有讓人蹉跎的時間……
  想做就去做,守著自己該守住的」重要的人」。
  死,也要死得其所。我所選擇的死亡處所,是有你在的那塊土地,我們的家,「看來我是輸給你們年輕人的熱情了。不過熱情也不是什麽壞事,我反而該向你學習,回家去和我老婆溫存溫存才是。」笑著,布朗跟他道別。
  終於可以獨處的英治,隨手拿起電話,按下熟悉的電話號碼,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
  鈴聲十數聲後,有人接起——」喂,夏寰嗎?」
  「啊,是英治哥啊!是我阿超。」
  「阿超,怎麽會是你來接電話?夏寰人呢?」
  「還不是夏哥他一聽到英治哥受傷的消息,就揚言要帶炸彈到美國去把那個叫科庫地傢夥連監獄一起轟到地獄去。因爲他說得太認真了,我和小汪怕他會闖出禍事,所以偷偷在他的飯菜中下了安眠藥,讓他睡著了。」
  那笨蛋!英治唇邊漾起笑容。」那麽,你告訴他,如果他因爲到美國炸死了科庫而被關進美國監獄的話,我是不會去探監的,因爲那時候我已經回臺灣了。」
  「……咦咦咦?真的嗎?英治哥!你要回來了,什麽時候?我叫兄弟們幫你準備接風洗塵宴!啊,不,我得先把這好消息告訴夏哥!啊啊——要命,誰去把夏哥叫醒啊?什麽?叫不醒?那用冷水潑他……」
  悄悄地把電話挂上,英治心想:回到臺灣後,一定又會過著波瀾萬丈,鬧烘烘的日子。
  也罷,要過著滿心平靜的退休生活,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還早得很呢!
  快一點復原下床吧!
  家中還有一堆等著整理的行囊呢!
  一個半月後,中正國際機場。
  「唉呀!都是你啦,阿超哥!動作這麽慢,早過了飛機抵達的時間了。」小汪啪答啪答地穿著涼鞋,就在臺灣的國際門面上演著狂奔記。
  「還說,要是讓你開,光是超速罰單就會讓我接得一個月都得勒緊褲帶過日子了,誰還敢讓你開啊?」跟在後面,悠哉地用眼睛搜索過電子螢幕上的告示。」你不用跑了,飛機有主點,我到的時間剛好。」
  「啊,我看到了,已經有人陸續走出來了,快點!」
  被小汪拖著跑,他們站在隔開接機者與出境客的玻璃帷幕前,不放過任何一名出境旅客,仔細地端詳著。
  「那個是嗎?」
  「不是,英治哥才沒那麽胖呢!」
  阿超口無遮攔的回嘴,立即換得一枚衛生眼,抄得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對方馬上被那股混混氣質給嚇得移開視線。哼哼,不知死活!想和他比眼力啊?下輩子吧!
  「啊!那個!那一定是英治哥!」小汪指著正由入境口走出來的高挑男子嚷著,他揮動著雙手高喊道:「英治哥!這邊!這邊!」
  聽見他叫聲的男子停下腳步,將挂在眼前的摩登太陽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一張俊逸出色、不輸給任何大明星的臉。男子和兩年前離開臺灣時比起來沒有什麽改變,除了頭髮稍長了些以外。
  性感的薄唇微掀,以愉快的眼神和他們打了招呼。
  暗暗地吹了聲口哨,阿超只能說,好久沒見的英治哥,給人的感覺還是那樣……亂帥、亂酷漂亮得沒天理啊!
  繞出長長的回廊後,小治搶先上前說:「英治哥,讓我來幫你推行李!車子就停在停車場。」
  「謝謝,怎麽是你們……」英治左瞧右看。
  「你在找夏哥嗎?」阿超以拇指一比外頭說。」他沒來,還待在臺北。不好意思,只有我們來接,是不是讓英治哥失望了?」
  白皙的臉上浮現薄紅,卻仍嘴硬地說:「沒來最好,那傢夥走到哪兒都丟人現眼!」
  小汪與阿超都有默契地不反駁他的話。反正天底下有膽子說夏寰壞話的,也只有歐陽英治,那是他的特權。
  「快點上車吧!英治哥,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沿途英治觀察著兩年不見的故鄉,發現景致多少與自己離開前有些不同,可是熟悉的道路與氣息一下子就讓他心生溫暖。沒錯,他是真正回到」家」了!
  英治從阿超與小汪的口中得知許多人的近況,也聽到一些最近發生的新聞。可是他們獨獨對夏寰的事絕口不提,英治懷疑這些傢夥們不知聯合起來在搞什麽花樣。
  總之,他們不提,英治也就當作不知道。
  「我們到了,英治哥。」車子停要一處陌生的獨棟宅第前面。
  「這兒不是我家啊!」
  「從今天起,就是英治哥的家了,呵呵。快點進去吧!」
  阿超與小汪兩人一左、一右地夾住英治,硬是把他拉進屋裏去,而在英治還不及細看內部裝潢前,他們兩人又動作非常迅速地把三大皮箱的行李放在玄關處,並且嚷著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
  「喂!你們——」
  把他一個人留在這棟屋子裏頭是什麽意思啊?英治好奇地看著奢侈華美的客廳,不由得蹙起眉頭。從這兒的裝潢品味來看,他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莫非這兒是……
  循著客廳、餐廳、步上大理石臺階來到二樓的英治,一眼就看到大大地敞開著的門扉,以及一張寬敞得可以供五個大男人在上頭開派對的巨床,罩著黑色真絲的床單上還灑滿了大紅色的玫瑰花瓣。
  這……要叫他說什麽才好呢?低俗已經不足以形容。
  英治在腦海中發出禁止令,連靠近那房門半步都不肯。他舉起腳,正打算轉身離開——」小治寶貝!歡迎回家!」
  砰砰砰!連續好幾聲的拉炮夾雜著彩帶從天而降,灑得他滿頭都是碎層,哼,這點把戲他早就料到了,英治正想回頭臭駡他耍什麽孩子氣的把戲時,整個人卻呆愣在原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全身赤裸的猛男,看過沒?
  假設看過好了,那麽全身赤裸,卻只在重要部位綁上紅色緞帶的猛男,包管沒人看過吧?
  英治滿臉倏地蒼白,倒退三尺。
  夏寰跨前一步,兩手插在腰上,搖晃著他的」緞帶」,咧嘴大笑地說:「寶貝,我特別準備了你最愛的禮物等回來呢!快點過來啊!」
  「嗚哇——」
  英治發出一聲狂叫,火速狂奔下樓,提起一隻行李箱嚷道:「我要回美國去!我見鬼地不該回臺灣的,你這混帳夏寰!下地獄去吧!」
  夏寰的日常據說這間酒吧是臺北新近最炫、最好的遊樂場所。
  外觀上,它隱蔽在車水馬龍的高級辦公大樓之間的小巷內,連招牌都不挂,黑色玻璃門扉上簡單地燙金文字是僅有的辯認標誌。將位於一樓的門打開後,穿過狹小的樓梯,進入佔據地下一、二層樓的空間。它有著絕對遺世獨立的神秘感,清一色金綠交錯的裝潢,塑造出班駁與摩登、頹廢與溺情、極端未來與超越復古的風情。
  剛踏進這空間內,第一樣震撼到五官的,是那幾欲爆碎又耳神經中樞的飄速電子樂音。
  掌管J台的年輕人,是從英國搖滾重鎮花了大把鈔票挖角回來的。一身毫無裝飾的白T恤與牛仔褲的打扮,模樣與街頭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沒什麽兩樣,可是裝在他腦袋中的前衛音樂資訊與收藏的上萬張唱片,使得他一站在J臺上就能展現出無與倫比的掌控權,酒吧的氣氛在他神妙十指的操縱下,可以忽高忽低、時而快得叫你喘不過氣,也可以慢得讓你渾身酥軟。
  「魔音」酒吧的魅力就在這一接觸即會上癮的音樂聲中,口耳相傳開來。
  女子是第一次來到這間酒吧。
  她,家境富有,從十幾歲開始就玩遍五大洋、數十國家。無論歐洲、美洲的各大都市,在父母努力賺錢、她努力揮霍的原則下,只要是有得玩樂的地方,她都不曾放過,所以回到臺灣後她常常抱怨著:臺北沒地方去,太無聊了!
  論俱樂部的品質、講夜總會的節目、究劇院及舞廳的數量,臺北與紐約、倫敦那些大城根本沒得比。
  夜晚無處可去。
  白天起碼還可以逛逛時尚名牌的旗艦店、去私人美容沙龍雕琢一下自己的美色、嘗嘗各大飯店的下午茶,口評廚師們的手藝,再不然,屈就電影院、藝廊、網球俱樂部也都能過得差強人意。
  只是,夜晚的管味讓他經常在幾名閨中密友的面前大發牢騷,她想念著國外繽紛多彩的派對夜生活。
  「那,要不要去‘魔音’玩呢?雖然和你的格調不一樣,但那兒非常刺激喔!說不定你去過之後會上癮。最近大夥兒超愛在那兒集合的!」一名年紀比她小,但和她一樣,人生的信念就是‘玩樂’的公子哥說。
  「魔音?那是什麽?」女子高傲地一擡下顎說。」名字好俗喔!」
  「一間酒吧,不過和倫敦或紐約那種純賣洋酒的地方不一樣,那兒什麽都有,有舞池、撞球和牌間呢!幕後老闆很有一套,什麽臨檢、抽查全都沾不上邊,可以玩得很安心。」
  「我可不去不乾淨的地方。」
  「你是指毒品嗎?安啦,那兒的規矩很嚴,凡是禁藥一律不准帶入,只要有違規者,呵呵,可不是像在外頭被條子逮到花點小錢就可了事。沒人會蠢到在魔音的地盤上惹事生非,安全得很。」
  在打著包票的公子哥兒積極地遊說下,今天,她終於接受邀約前來了。
  音樂,還算合格。酒,不論她想指定什麽樣的雞尾酒,擅長特技表演的酒保也能輕鬆地端上。人,這兒形形色色、紅男綠女皆有,每個人都爭奇鬥豔地以最時尚的打扮登場。還不賴嘛,她勉強對這兒打了個及格分。
  很快地,她的周遭圍繞了好幾名嗅覺敏銳、前來搭訕的獵豔高手。
  「哈羅,你是這兒的新面孔呢!叫什麽名字?」
  「漂亮美眉,要不要和我跳舞啊?」
  「我請你喝一杯酒好嗎?」
  她不討厭受人奉承。男性膜拜欣賞的目光,是女性維持美麗的必要營養素。沈浸在被追求、被高高捧在手心上的優越感,她一邊以欲拒還迎的態度與之挑情,一雙眼還一邊在物色著更高檔的獵物。
  珠寶、化妝品、衣著、男人,都非得是最上流的、一等的、否則她不要。屈就或打折在她眼中是不存在的字眼。
  然後,她找到了!
  那男人在暗處的一扇門扉登場的瞬間,整個昏暗的舞池仿佛打上了盞無形的聚光燈,所有的人都不由得把目光移往該處,陣陣耳語隨之響起。
  「是夏哥……他今天有來啊?」
  男人有著粗獷的相貌,超越東方人的性感層次,是難得的極品。
  「夏哥,是夏哥耶!」
  誇張的紅底綴花服飾在別人身上笑話,在他身上是神話。
  「今天也一樣左摟右抱著美女,和他一比,我們這些人簡直就像是陪襯那只炫耀公孔雀的公雞,可惡!」
  女子不服氣地噘起塗抹亮彩的鮮嫩櫻唇。
  那算什麽」美女」?在她眼腫,那種妖豔的裝扮只是二流的,只懂得強調性感不過是次級的手法,真正的美女懂得適時遮掩自己的性感,要在性感中強調清純才是擄獲男人的高明手段。
  「夏哥?是誰啊?」她朝身邊的A男發問。
   B男聽了詫異地說:「你連夏哥都不知道,那一定不是這兒的常客吧!這兒的常客都知道夏哥是誰。」
  「不是常客就不能知道他是誰嗎?」她眨眨眼,故作無辜地問。
   A男臉色發紅,被她的眼電得七葷八素。」不,當然不是。夏哥是……夏哥就是……」
   B男哼地接下去說:「這兒的‘皇帝’。這麽說應該沒有會不承認吧?那傢夥把這兒當成是他的後宮一樣,隨便一招手就有一群婦人等著上前巴著他呢!也有人說他就是幕後老闆,可是沒有百分之百的證據就是了。」
  「對、對!總之你千萬不要靠近他的好,像你這樣清純可愛的小東西,三兩下就會被夏哥吃幹抹淨的。」A男恢復神智,馬上加入說服。
  「他脫女人褲子的速度比拉自己的拉鏈還快。」C男嘲諷。
  她臉頰自然地酡紅。」討厭,人家不懂你們在說什麽啦!反正我有你們在保護我,對不對?」
  對、對、對,一群男人都忙不叠地點頭稱是。
  她無邪地微笑:心中想著,越是危險的獵物,越值得把他弄上手,不是嗎?憑本小姐的美貌與手腕,就不信會有男人不上眼!
  要問夏魅力在哪兒?認識他的人,十個中有九個會先愣住,最後的一個則會還以莫明其妙的眼色,質疑這麽白癡的問題是打哪兒來的?
  要是能一語道盡夏寰的魅力,那夏寰也沒什麽了不起了。
  既非絕對完美到讓人感歎造物主神奇的五官外貌,甚至可說是大刀闊斧下,有點隨便的粗糙長相,組合在一直就只能以」強烈」、」極具個性」、」陽剛美」來形容,而絲毫不輸給容貌的……那嗆死人不償命的性格也是一絕。
  經常懶洋洋有如午後貪睡的獅子,卻總在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特別是被他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盯住時,就算是見過許多大場面的男人也同樣會有動彈不得的感覺。
  所以他的敵人臭駡夏寰的同時,最後都會加上一句——」摸不透到底在想什麽的危險傢夥。」
  至於一些死心場地跟隨著夏寰的手下,他們對自己名義上與心眼裏的主子共通的評論則是」總而言之,超強的!」、」無論什麽人都贏不了夏哥的!」、」如果夏哥再努力一點,不光是臺灣、想要征服世界都不成問題!」
  以上都是些誇大不實的言論,純粹僅供參考。
  真正的夏寰,能摸清他個性、脾氣、並瞭解他腦中心智構造的人,不是還沒有出生,就是死了。一個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舉手投降,從五歲後就放棄」教育」兩字的怪胎,經過多年磨練,現在說他是怪擡中的帝王,也不爲過。
  不過怪胎之五也是人,也不是全然沒有弱點(缺點倒是一卡車),他最大的弱點就是……
  「我大概快不行了。」
  一手環著某迅速竄紅的偶像,另一邊還坐著專拍寫真出名的女星,夏寰卻毫無往日色勁全開的火力,把而意興闌珊地念著。
  「怎麽了?一點都不像你。今天心情不好嗎?」女星微笑著,以紅色蔻丹的纖指在他敞開的花襯衫上畫著小圈圈說:「要不要我安慰啊!」
  「不行,今天寰寰是我的!上次被你搶走了,今天總該輪到我了吧!」以清純爲賣點的偶像索性貼上夏寰的大腿,像貓磨著樹皮一樣的磨蹭著他。」呐,對不對,寰寰?」
  「唉……」在沙發上仰起頭,夏寰煩悶地吐出一個大煙圈。
  「他是我的!」
  「少自以爲是了,佻以爲夏寰是你一個人的啊!」
  兩個婦人開始上演搶奪的戲碼。
  霍地起身,夏寰兩手插在褲袋內。」見你們倆玩得很起勁,我就不奉陪了。」
  「夏寰!」
  「寰寰!」
  想要追上前去的她們,被夏寰身邊的副手小汪給攔下。」兩位大小姐今天就死心吧!夏哥那樣子,肯定是病發了。」
  「病?夏寰生病了嗎?是什麽病啊?」寫真女星吃驚的問。那個活力充沛、體力驚人的怪物生病了?什麽病菌那麽大膽地找上他?
  小汪笑笑。」那是夏哥的專門怪病,專業病名叫做:玩樂機能停滯症,別名又稱:小治血清極度缺乏證。」
  「那是什麽呀?聽都沒聽過。」清純偶像狐疑地看著他。
  小汪吐吐舌,真有人能聽得懂,那才叫奇怪呢!」這絕症不是你們能治得好的,就放他去吧!根據過去的紀錄,沒兩他就會恢復回一尾活龍了。」
  走到吧邊,夏寰跟酒保要了杯不加冰塊的純威士卡。穿著」魔音」金綠色制服的酒保,將倒好的酒巴放在他面前,調侃地笑說:「老大,你又陷入低潮了嗎?」
  一手撐在下顎上,兩眼無神地瞥著喧鬧的場合,夏寰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說:「已經一年十個月又二十五天了。」
  此刻酒保看到左邊有一名女子故意移到夏寰身邊的位子上,但酒保的規矩中有一條是」視而不見」,所以他就當作沒發現,繼續和夏寰聊著。
  「那麽久了嗎?這麽說也應該快回了吧?」
  「誰曉得,到時候那上子肯定會找出一大堆藉口,說什麽還要再繼續留在美國研習,哼!」
  女子伸手跟酒保要了杯淡酒。
  暫停下話題的酒保,注意到女子一雙大眼正有意無意地朝著夏寰放電時,默默地想著:對現在的老大來,想要引起他的注意,除非是脫光了衣服躺在他面前吧?但這不是身爲酒保的人該插嘴的事。把酒遞給她之後,他開始擦起手邊的杯子。
  夏寰忽然嚷著。」丁,把整瓶酒拿過來,今晚我要喝它個不醉不歸!」
  酒保歎氣。」老大,就算你喝光了這兒所有的酒,也醉不了的,勸你省點功夫吧!」
  「羅唆,拿來!」
  酒保從櫃底下拉出一具復古的黑色話機,咚地擺在夏寰面前。」我看你需要的是這個才對。」
  傲慢地挑起眉。」給我這個能喝嗎?」
  「擔心他不回來,那就直接打電話去確認一下嘛!」一眨眼,酒保微笑地說。
  「不見得只有一醉才能解千愁,這是身爲酒保的我的良心建議。」
  「……」夏寰嘖地彈了下舌根,一口喝乾杯中的酒,捉起黑色話筒,邊撥著號碼邊說:「丁,你知道爲什麽我會把你挖到這邊來當酒保嗎?」
  「因爲我調酒的技術一流?」
  「不,因爲這樣我才可以揪住你的脖子,威脅你不許客人的興致!當客人說要喝酒時,就給他酒喝,要不然我就扣你的薪水!」以前也有好幾次丁掃了興,此後夏寰就發誓,非得把這個‘特別頑固’的酒保攬到自己旗下。
  「我不是要掃興,只是有我的原則而已。喝了不有做人快樂的酒,那麽被喝進肚子裏的酒也會哭啊!人有人權,酒也有酒權嘛!」酒保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會咆哮的夏寰多半只是只紙老虎而已。
  「歪理!」夏寰撇嘴一啐的瞬間,注意力全轉移到他手邊的話筒上,表情煥然一變,從懶洋洋到神采奕奕。
  「英治寶貝!是我啦!喂喂?聽到沒有?」
  十分鐘,這一通電話讓夏寰的活力指數從負數轉爲一百二十度,尤其是他放下電話後賊笑的樣子,就像是個得了糖還賣乖的小孩。他勾著小指頭對酒保說:「丁,我愛死你了!」
  「不客氣。」
  「好,今晚也來狂歡吧!」
  唉呀呀,這會兒可能會被吵得天翻地覆,沒一刻能安靜了。酒保才這麽想,剛剛的女子採取了行動。
  她笨拙地站起,裝作喝醉的模樣,往夏寰的身上靠去。」啊……不好意思,我好像喝醉了,這兒的酒好烈喔!」
  媚光大放送,夏寰扶住她肩膀的同時,唇角也邪惡地揚起。」不要緊,你沒事就好。」
  你一眼、我一眸,火花飛舞。
  關公面前耍大刀。丁瞧一眼那杯幾乎沒被喝到的酒,替自以爲成套住夏寰的女子在心中祈福,希望她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才好,天底下有沒老虎吃掉的狐狸,可沒見過吃掉老虎的狐狸喔!
  獵物與獵人,人們往往分不清楚自己是哪一邊,所以人生百態才會如此有趣,不是嗎?
   START:主導權用餐有用餐的規矩。
  冶盤、沙拉、正餐、水果盤、甜點,最後端上餐後飲料,這稱之爲基本套餐,無論繁複或簡約,大致上相差無幾。
  有人說規矩是用來打破的,所以故意忽視規矩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歐陽英治認爲經過長久歷史演變而成的規矩,必有其道理,假使它能幫助人們更加享受用餐的過程,遵守一下規矩又何妨?這正是他‘現在’想跟這野獸化的傢夥,好好溝通一下的課題——哪有人一下子就從正餐下手的?混蛋!
  「住手……不許脫……叫你不許脫你聽到沒有;」死守著自己腰間的皮帶,英治在沙發上被節節逼退。
  就曉得他的安分是有陰謀的!
  當英治拖著皮箱威脅要回美國後,耍‘寶’耍得不亦樂乎的男人立刻改弦易轍,聲稱一切只是遊戲,想給他一個意外驚喜,要讓英治放鬆一下而已。就在諸如此類的甜言蜜語源源不絕地湧出,而英治的戒心也暫時鬆懈後,才知道這原來不過是男人的緩兵之計!
  等到英治勉強同意留下,並在寬敞舒適的豪華大浴缸中洗去一身塵埃,稍事休息,準備把打包的行李拆開來時,男人就露出深藏的陰謀……
  中計了!
  內心疾呼失算的英治,也不是天真地以爲和夏寰同居一個屋檐下,還能相安無事一覺到天亮,可是起碼考慮一下剛下飛機沒多的他的心情吧!滿身疲憊還沒去除,誰有這心情親熱啊?
  顯然夏寰是沒那麽‘體貼’的。那躍躍欲試的模樣,活像是充分暖機、引擎全開,正打上滿檔要要狂飄一番的超級跑車。
  「我是沒有‘拖’啊!」拖延的拖,補充說明完後,男人欠扁地笑著。
  前有狼、後有沙發,英治唯一的退路只有翻過沙發才能逃出生天。就在他一腳跨上椅背之際,男人輕鬆地由後面將他整個人抱住,大掌扣著他的腰,三兩下就解開了英治的皮帶。
  「你幹什麽——」
  一肘子往後拐,沒頂到男人的臉,倒是給對方可乘之機,從解開的褲頭伸進祿山之爪,老實不客氣地一握。
  「你!」
  氣得往一瞪,竟得到反效果,對方賊笑得更形得意。
  「小治,整整兩年,兩年份的利息可是很高的喔!別以爲你還有空在那邊玩抵抗的可愛小遊戲,現在的我沒有人阻擋得了。你等著看好了,一個禮拜,不,可能兩個禮拜你都別想下床。」
  這已經不叫威脅,而叫恐怖了!英治唰地蒼白了臉。
  「……騙你的,瞧你那副害怕的模樣。哈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
  一聳肩,夏寰不安分地在他褲子裏摸索著,說道:「那麽,咱們言歸正傳,關於支付利息的方式,現在你有兩上選擇,小治。方案A:主動配合,花三天的時間滿足我的獸欲。方案B:被動接受,花一個月的時間在床上慢慢耗。你打算進行哪一種?」
  「都不要,把你的手從我的——抽出來!」死命扯著,但那可惡的」毛手」就是不肯放過他。
  「OK,方案B是吧?收到。」
  「不許把別人的話全當成耳邊風,你這混帳東西!」咬牙兼切齒。
  「是你自己不老實回答的,現在又變我的錯嗎?唉,小治有夠任性呢!好吧,再問你一次,哪一邊比較好?我先聲明喔,你再吱吱歪歪不挑的話,那我就按照我的意思去進行了。」嘟著嘴,裝出無奈的表情。
  這個惡棍!
  「小治……你就是這麽不老實,嘴馬上再怎麽逞強,明明身體就坦白得和一張白紙沒兩樣,你就那麽想看到我蠻橫的一面嗎?難得給你民主的選擇權的說。」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咧嘴笑得開心極了。
  許久未見還是這樣死性不改,看了更叫人火大。
  真以爲把他歐陽英治吃得死死的嗎?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誰把我看扁都無所謂,就是你這死夏寰,我絕不稱你心如你意)!
  「我明白了。」冷聲說道。
  「噢?」
  英治先拉開兩人的距離,接著把他的手由自己身上掰離。」你不是要主動配合嗎?那從現在起你就不許動半根手指。」
  「喔喔?」
  欲望,他也有。
  也許他不像夏寰那樣,總把欲望當成雄性的標簽挂在身上走動,但他也不是聖人君子,一樣也在兩年的分離中有過暗夜難熬的時刻。
  想見識一下他發情的模樣嗎?好得很,就看誰在挑戰誰吧!
  手指到自己襯衫的衣襟處,以緩慢得不能再緩慢的速度,解開第一顆鈕扣,燃燒的黑瞳凝住他,英治一字一句地說:「像你這種貨色,哼!三天不用、兩天不必,我讓你三個小時就被打敗,你給我走著瞧!」
  鈕扣全部解開後,英治扣住他的脖子,主動遞上雙唇,以黏膩而濃厚的舌吻揭開序幕。
  起被沒料到英治會來這一招的夏寰,對這送上門的雙唇稍感遲疑,畢竟,英治會主動挑逗,這可是破天荒的事。這一步棋殺得他措手不及:心臟險些樂到麻痹,但習慣水裏來火裏去的男人,不到三秒,馬上‘欲’火重生。
  「別給我後悔喔,英治,這可是你自己的決定。」
  一吻結束,同樣急促起來的呼吸,在近距離中交相激蕩著,猶存的火花在夏寰深幽的黑瞳底部竄動著,他舔著舌,虎視眈眈地看著他,邪笑著,光亮雪白的虎牙在唇角倡狂隱現。
  英治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不該太草率地做出決定。本來以爲把主導權握在手上,起碼可以不讓男人沖得太快,然而,壓抑了兩年倫的欲望一旦獲得釋放,在失控的狀況中會狂飆到何等程度,這點是英治無法估算出來的,結果也只有親身驗證這失敗的結果了。
  兩年的等待期間,夏寰不是個忠實的情人。
  認識英治之前,他與數不清的女性有關係;認識英治之後,數量也許減少,卻不曾歸零過。因此,性情更不可能在英治留美的期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停止打獵野食的行爲。
  可是那又怎樣呢?忠實不是他和英治這段關係的要素……英治是英治,女人是女人。就這麽簡單。
  他不曾把英治視爲衆多飛舞在自己身邊的‘女人’之一,而那些女人也無法跨進他爲英治保留的那一小塊聖域,這就是他衆所周知的原則。
  不過夏寰也非常清楚,這是種自私利己的說法,他的放蕩是建立在英治的縱容上,萬一英治像女人一樣哭訴著要求他斷絕與其他女子的關係,他可就要大傷腦筋了。正因爲他曉得英治不是‘女人’(也很難想像他哭訴的畫面),沒有那些無聊的吃醋情感,所以他才一直把遊戲花叢間當成娛樂,沒有放棄的打算。
  可是英治沒有醋意,並不代表他也沒有。
  口口聲聲宣稱夏寰不是戀人,而是對等夥伴的英治,要是想和他一樣對等地做花花公子,恐怕……
  我的度量比普通女人還要小也不一定。
  夏寰頗有自知之明,自己正是英治口中所說的混帳東西沒錯,因爲在佔有欲這一點上,他是絕對地雙重標準奉行者。即使十個人中有十個人會說,英治配他太糟糕、太暴殄天物,他也會一腿踹開這些論調,。霸著英治不放的。
  一切都是你太可愛,吸引了我這惡棍的錯,小治。
  端坐在沙發上,老神在在,奉命一根手指頭也准動的夏寰,銜著悠哉的笑意,凝視著正咬著下唇,拼死命忍住羞澀,卻止不住暈紅了臉,替自己做著接納的準備動作的老實戀人。
  沒想到一句挑釁的話,能獲得這麽好的效果。夏寰心滿意足地確認了,這兩年來的相思苦也不是只有他在受而已。
  採取前所未有大膽行動的戀人,褪下身上的衣物,裸露著他完美勻稱的身子,正面跨坐在夏寰膝蓋上後,剛開始表現得還不錯。甜美地齧咬夏寰的唇,挑逗地吮吻著,輕易喚起彼此的熱火……
  可是很快的,第一道關卡出現在他面前。
  「怎麽了?前面說了大話,現在進退兩難了是吧?小治。」
  眼神斜瞟到那繞往背後,探索著秘穴的顫抖指尖。只見沒入半指深的長度後,始終沒有下一步地動靜,就能猜測到戀人此時身處的困境。
  很久未曾被外物開啓的花蕾,可不會輕易地就鬆弛開來的喲!
  「……閉嘴!」
  驗上紅暈更深,秀氣的眉蹙得死緊,因爲雙氳淚黑眸的一瞪,夏寰雙腿間的悸動更強悍地在布料中叫器著要反客爲主。
  「我,幫你一手吧?」
  眉頭呼地舒展開來,英治低垂下頭,紅通通的耳根映在眼中格外可口,夏寰無法抗拒也無意抗拒地一口含住。
  哈地一聲細喘從戀人口中逸出,熟知戀人眨有敏感處的夏寰,不放過啓動攻勢的機會,乘勝把舌頭往耳洞裏鑽去,引得那具結實的身子在自己雙臂間細細抖動著,而夏寰並不因此而滿足,他一手往戀人的細腰爬過去,握住英治正坐困愁城的手,借用先前早一步插入的指尖,輕輕一推。
  「啊……」
  咚地,戀人夾在兩人身軀中的欲望,坦白地抵上夏寰的小腹。
  「喔喔,看樣子你也積了不少嘛,才這樣子就……」
  是不甘心、對嘲笑的氣憤,或是惱羞?一語不發的戀人紅著眼眶瞪著自己的模樣,分明就是在誘惑他使壞嘛!
  「……有什麽好氣的?我們都是一樣的,小治寶貝。」
  夏寰握著英治的手指開始抽插、前後搖動,另一手則由前面把兩人的欲望扣貼在一起相互摩擦著。
  「快點……爲我打開吧。」
  受到前雙重刺激的戀人仰起雪頸,難耐地呻吟著。那在夏寰耳中有如天籟的沙啞喘息,催促著血液沸騰、野獸蘇醒腦子明白戀人還需要一點時間才完全鬆軟開來,但身卻不聽使喚。
  「……有點不妙了。」
  低咒一句,夏寰放開前面的手,也一併抽出了英治的指尖,不知道他爲何突然中斷的英治,愕然地瞠大眼之際,夏寰回以歉意的一笑。
  「我對不起你了,小治。」
  「咦?」似乎有點誤會他的英治,浮起腰身。
  豈會讓他跑掉?夏寰不由分說地扣住他的腰,先斬後奏的聲明。」反正我是個該千刀萬剮的惡棍子就對了!」
  「……」
  聲音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傳出來。
  蒼白著臉,英治抖著接近悲鳴的泣音,渾身僵直地欄做夏寰的肩膀,痛駡道:「你、你是想殺了我吧……你這……」
  宛如處子。
  火焰、熔漿、灼熱……無意義的字句在腦中飛舞著。
  一滴汗珠冒出夏寰的額際,他咬牙苦撐住,不然就會上演極爲丟臉的三秒砰砰砰,這對男人來說是最大屈辱了。
  該死的、天殺的!不管累積多少經驗,只要一碰上他,自己就會像是回到中學時代剛接觸性事時,那個生嫩青澀、不懂控制爲何物的毛頭小子,亢奮得不能自己。
  偏偏這種時候,他那呆得可以的戀人還不安分地亂動,緊縛他的部位央求進一步蹂躪似的收縮著。
  「拔……拔出來……」
  裝作沒聽見,也沒看到戀人氣喘籲、細碎抗議的表情,夏寰舔了舔上唇,雙掌扶住虛軟無力的腰,沙啞地笑著說:「好啊,拔出來……再進去……呐……一切應你所求……」
  「啊!啊啊!」
  狂騷亂舞的發絲沾染上汗水,悶鎖著欲潮的臉龐上再也看不見平日那冷靜俊俏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蠱惑著身下男人貢獻出所有的魔性尤物。深深戳入男人肩膀的十指在鞭策著,蜷曲的腳趾也牽動著全身,幾欲將男人榨幹。
  我的……
  全部都是屬於我的……
  這表情、這瓜、這呻吟……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終於又回到我的手裏了,我的英治。
  緊摟著那熱燙的身子,夏寰深深地貫穿他,不停息地以自己的欲望穿刺著,兩人進出的汗水、彈射擊的體液交彙,不分你我的體味濃濃彌漫在這失去常軌的禁忌空間,那是邪惡又甜美到令人戰慄的氣味。
  咬著英治脖子喉頭處的凹槽,夏寰把英治在最後忘我一刻中所發出的高吟,盡數吞下。
  然後,就像緊繃的線突然被切斷般,英治全身一軟,癱在夏寰的懷中。
  「……幾點了?」
  在陌生床鋪上醒來的英治趴在枕頭上,以眼神詢問地看著坐在身邊抽著菸的男人。
  「還早。」把菸從唇邊移開,夏寰伸出一手摸摸他還汗濕的發說:「你大約睡了十五分鐘吧。怎麽樣?誇口說三小時要把我擺去,結果是自己被擺平了呢!有點丟臉喔,小治。」
  「哼!」奪過他手上的菸,英治也深吸了一口。基本上他不抽菸,可是有人堅持要製造煙害的話,他也絕不當那個抽二手煙的傢夥。
  「要來一場敗部復活戰嗎?我絕對奉陪喔!」把煙吐在他囂張的臉上,英治撩起貼在臉頰上,弄得他很不舒服的發絲,順道遞了一抹冷眼說:「你越來越邪二了,而且是二百五的二。」
  夏寰啾地香了口他的臉頰。
  「以後這間屋子就是你和我的家,我幫你弄了輛車,我也有一車,都是M社新款的四驅跑車。」
  英治揚起眉。」我先聲明,房子的租金我會付給你,車子等我看過,確定喜不喜歡之後再說。喜歡,我買下。不喜歡,那是你的車不幹我的事。總而言之,你不要把我當成是‘被撫養家眷’,夏寰。」
  「小治……」
  「沒得商量,要就照我的話做,不要我馬上搬出去。」
  「你這死腦筋的頑固傢夥。」
  英治臉紅,他就是不想墮落到這種程度。」可以」依賴夏寰和」願意」依賴夏寰是兩回事。不是不領夏寰的情,只是身爲男人的堅持,他絕不讓步。床上兩人的關係是一回事,至於床下……
  「好吧,我知道了。照你的意思做吧!」夏寰突然一轉身。把英治的肩膀往床上壓去。
  「你、你這姿勢想幹什麽?」英治頭皮發麻,他那兒還痛得要命啊!
  夏寰吐舌一笑。」這節骨眼問這句話,不是太好笑了嗎?小治……拳擊的中場休息不過是三、五分鐘,我都好心地給你睡了十五分鐘了呢!」
  「這又不是在打拳!你放手啦!」
  輕鬆地瓦解英治的抵抗,夏寰呵呵地笑說:「明天、後天,還有兩天的時間可以讓你慢慢休息,你就安心地把一切‘後事’交給我吧!呐,小治。」
  安心?安心個頭啦!
  英治的抗議都沒有說出口,就全被吞噬掉了。
  事後英治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被夏寰做了幾次,只記得到最後自己是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徹底投降。
  回到臺灣短暫休息了一個禮拜,英治重回原先任職的」明朗醫學中心」擔任外科醫師的職務。大部分的同事都是老面孔,也省去許多調適的時間。其中也不乏見到他回來後,調侃一聲的人——」喲,留美回來的名醫,歐陽大醫師!」
  可是英治沒把這種調侃放在心上,對他而言,重要的是在往後的日子裏,如何表現也自己在美國所學得的一切,而不是擔心別人會因嫉妒而排擠的小事。
  「以後我們院內又多一名生力軍了。歐陽,你可要好好地幹啊,外科主任對你可是有很高的期許啊!」
  「我盡力而爲,院長。」
  離開院長室後,和主任、護士長打完招呼,英治今天的工作也告一段落。真正排班看診是下周一的事,所以他帶著一些必要的資料,整理好桌子,正打算要離開,「英治,你要走了嗎?去喝一杯吧!」幾名資深醫師將他團團圍住,嚷著。
  「我們幾個替你辦場接風酒,走吧!」
  推拒不了這人情的壓力,英治接受前輩們的好意,轉移陣地到離醫院不遠處一間熱鬧的啤酒屋。
  「乾杯!慶祝我們的小學弟從美國學成歸來!」
  「謝謝。」
  「來,英治,不要客氣,你今天是主角,想叫什麽吃的,儘量叫啊!,反正虧空的是老前輩的錢包嘛!哈哈哈!」
  「董新彰,你還有閑情在這邊笑啊?我看再沒多久,英治就可以取代你的職位,成爲新生代醫師中的第一把交椅了。」
  被點名的男醫師搖了搖微禿的頭說:「沒用、沒用的,前輩。你就算這樣刺激我,我也不會有什麽感覺的。不,豈止我一個,所有同年的醫師也都不會有什麽感覺的,假如歐陽沒去美國留學,那他由實習時代開始,就已經壓在我們這些人頭頂上了,現在該有危機感的,是前輩們吧!」
  「還真敢說,哈哈哈!」
  幾杯酒下肚後,話題也從原先的醫學事務,談到在美國的豔遇什麽的。不管是醫生或市井小民,講到八卦的話題,都有欲罷不能的迹象。受不了被他們群起圍攻地盤問‘女性關係’的話題,英治藉口說自己有點醉,走到啤酒屋外頭去吹吹風。
  到現在爲止,因爲自己年紀還輕,即使不結婚也不會引起他人的注目,可是往後呢?與夏寰的關係持續一天,他就一天無法想像自己的未來婚姻生活,尤其目前他和夏寰等於正式同居了。
  遲早有一天,這類的疑問會不斷地困擾著他吧?
  英治可以想像上司們積極替他介紹物件的畫面,也不難猜測父母會有催促他結婚的動作。再怎麽開明的父母,聽到自己的兒子與男人同居的話,應該會大受打擊吧。
  以前並不覺得特別嚴重的問題,現在仔細思考一下,也許是他潛意識裏有意逃避這些問題而已。
  要向所有的人坦白我有男性戀人嗎?有這必要嗎?
  講了又能怎樣?
  夏寰又是怎麽想的?他曾經想過要如何跟他的家人解釋我們住在一起的事嗎?
  認識這麽多年,我連他的家人是什麽樣的人,競毫不知道。是我漠不關心,或是夏寰也一樣,仍對彼此的關係有所保留,不希望我去接觸?
  想得越是深入,心中的寒意就越深。
  英治深吸了一口夜風,理清紊亂的思緒。現實主義的他,並不喜歡對未發生的事作過多的設想。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事不擾人人自擾。他和夏寰的關係,若有終止的一日,那也不是他一個就能決定的。
  總之,現在他無法、也切不斷這份關係,除了繼續往前走外,他想不出有方法能離開這迷宮。
  該回啤酒屋裏去了,再不回去,前輩們會以爲他是掉到水溝裏去了呢。
  「英治?你是歐陽英治吧?」
  背後傳來女子興奮的呼喚,有點耳熟的聲音讓英治回頭,訝異地認出對方。
  「敏敏?」
  「好久不見!」
  打扮時髦,頂著一頭染燙成棕金色俐落短髮的帥氣女強人,喀喀喀地踩著高跟鞋來到他面前,高興地給他一個熱情擁抱,並說:「你怎麽會在這兒,也是來這兒喝酒的嗎?真的好巧,我以爲是我看錯了呢!」
  敏敏,全名甯敏,英治大學時代的戀人。那時兩人都是大學新鮮人,因爲選修共同科目,分配到同一報告組別,在搜集報告所需的資料時,兩都被對方的聰明與個性吸引,所以自然而然地交往。
  雖然他不是英治初體驗的物件,但卻是英治認真交往並付出情感的初戀情人。
  兩人在交往半年後就分手了,理由也很簡單——愛情變質了。
  「我們太相像了,英治。」
  「我們簡直是對孿生兄妹而不是戀人,不是嗎?」
  說完這些刺傷人的話之後,她就毅然決然地走出他的生命。到現在,英治都還對當時的傷害記憶猶新。沒想到,她竟會在此時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是巧合,或是上天的諷刺?
  努力不讓臉上的笑消失,英治淡淡地說:「你看起來很好。」
  「唉呀,你現在看來也不壞啊,嗯,我要更正我的話……你比當年還要更帥、更英俊了呢,幾乎要讓我惋惜當年放走一條大魚!對了,這套西裝挺適合你的,這種蔚藍色襯得你更挺拔。怎麽樣?已經畢業取得執照當醫生了嗎?」寧敏和以前一樣,快人快語地說著。
  「托你的福。」
  她噗哧一笑。」我可是什麽忙都沒幫上啊!」
  英治連帶地被她勾出笑意。」那就是托老天爺的福。」
  「這樣啊……欽,考執照對你來說本來就是小事嘛!真好,醫生呢,金飯碗一隻,就算再不景氣也不必怕摔破,和我們種靠景氣吃飯的行業就是不一樣。」感歎地搖了搖波浪般的短髮,自然不造作的美是由於自信,也是出於天的性格。
  「你以前不是學法文的嗎,現在在教法文嗎?」
  「有點不太一樣,我在C公司做採購。」
  隨口一說便是間法國老字型大小名牌,從皮包、香水、化妝品到高級訂制服飾都有涉足,英治記得它在臺灣設立了間旗艦店。
  「那也很了不起,走在時代尖端很辛苦呢。」
  「還好啦,半是興趣、半是有其挑戰性。你知道我最愛不了的就是枯燥而且一成不變的工作,這份工作至少不會讓我無聊。」她兩手攤,瀟灑的說。
  他們聊著的時候,一群打扮時髦,具有模特兒般衣架子身材的男女靠了過來,「Mindy!你和朋友慢慢聊,我們先進去嘍!」
  「啊,好,我馬上進去。」寧敏切斷對話,轉頭和英治說:「抱歉、抱歉,因爲今天我是作東要請他閃的,所以我能聊太久。對了,給我你的電話和住址嘛!我們可以再聯絡。」
  英治遲疑了一會兒。
  「不方便嗎?」直腸子的寧敏,馬上笑說。」該不會是怕女朋友吃醋吧?」
  臉一紅。」沒有那號人物,抱歉。」
  「騙人!你那容光煥發的模樣,怎麽可能沒有女朋友?唉呀,不要緊的啦!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不會讓你女朋友誤會,把電話給我,我保證不在不方便的時候打。」她硬拗。
  英治想想確實也沒有什麽不可以,於是和她交換了電話。寧敏爽快地揮手和他道再見,他則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想著:和以前一樣,即使有點強勢,但不至於引起他人反感,這就是甯敏最強的武器吧!
  漂亮而令人心動,爽快卻又不失女性柔媚。唯一的缺點就是太懂人情世故。
  當年的法文系之花。
  記得以前夏寰曾盤問過他的情史,當初他還打腫臉充胖子地說:爲了課業與飆車和寧敏分了手。這其中有一半是事實,如果分手的理由只是‘時間不夠’,那麽他有很多可以挽回的餘地。
  現在回想直來,就會覺得自己有很多地方都對不起她。
  當初他實在既年輕又懂事。
  遇見甯敏之前,英治的生活圈可說是相當缺乏女性色彩,除了平常接觸的母親、阿姨、姑姑之類女性長輩外,和表妹、表姐都不常相來往。他從小都是個嚴肅的小男孩,對年齡相近的女孩子而言是太乏味的玩樂物件,而他也喜歡研究書本知識勝過和她們玩家家酒。
  也許是這種緣故,無形中造成他對女性採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應對方式,就連初戀也比一般同齡的男人要來得晚。
  現在他對待女性的態度,常常被人稱讚是‘體貼’、‘溫柔’、‘和善’,那全要歸功於寧敏教育得當吧!要是沒遇到寧敏,也許他還是一樣無法理解‘女性’這種萬分複雜的高等生物。
  據說人每戀愛一次就會成長一次,而他是在寧敏之後遇見了夏寰這冤家,才省悟到當年他對寧敏做了多麽過分的事。
  分手前她笑著說:「我們太相像了」的時候,是懷著什麽樣心情呢?
  絕望。一種對他那種不聞不問,美其名爲相信她,其實是推卸情感包袱,是她自己處理自己情感的作法感到絕望吧!而且向來直言不諱的她,因爲顧忌到他的自尊,寧可以拐彎抹角的方式,以不傷害他的藉口提出分手。
  結束的情感,就像一盆燒滅成灰的殘渣,無法再複燃,可餘燼中的溫暖是可以轉化成無比珍貴的寶物——友誼。
  英治把寧敏給他的名片收進口袋中,決定改天請她喝杯酒,順便爲當年自己的愚蠢遲鈍向她道歉。不過……唇角綻開一抹淺笑,英治知道她一定會用有點訝異,又有些高興的表情,回答他——」拜託!幾百年前的事了,你居然還記著啊?男人這樣記挂著往事,很快就會禿頭喔!」
  她就是這樣的人。
  「英治哥,你回來了。」小汪從廚房中探出頭說。
  「我回來了。」
  住夏寰的屋子裏已經有兩個禮拜了,英治到現在還是有種進錯門的感覺,怎麽樣都無法産生」回家」的實感,大概是在這屋子裏在大大方進出的人實在太多了。夏寰的那幫兄弟不必說,就連一些不認識,似乎是他生意上往來的人,偶爾也會出現在客廳裏。每當那種時候,英治就會很自動地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裏。不是羞於見人,只是不想涉入夏寰的」生意」。
  對於人們如何選擇謀生的方式,英治並沒有偏見,套句以前曾聽某位老刑警說過的話,流氓裏頭也有值得尊敬的人物,就像警察也不全都是好人一樣。以手段來說,即使是某些看似崇高偉大的政治人物,背地裏爲了利益,照樣也會知法犯法,除了公然與背地的區別外,和流氓又有什麽兩樣呢?
  「夏寰呢?一放下公事包,解開領帶,英治坐在沙發上問。」
  端著一杯熱茶出現,小汪恭敬的說:「他有事到俱樂部去了。英治哥,你也一起去吧?這樣我們就可以不必煮晚餐,直接在那兒吃就好了。那間俱樂部的廚師是出了名的高明!」
  「俱樂部?什麽樣的俱樂部?」
  「好像是夏哥朋友開的私人俱樂部,對方惹上一些棘手的麻煩,所以找夏哥出面去關照。這是阿超告訴我的,我本來想跟著去,但……」
  「你要是不想煮,我們叫披薩來吃也可以。」英治對於出門沒多大興趣,都已經工作一整天,現在他只想待在家裏休息。
  「不要這麽說嘛!聽說那俱樂部很氣派,我一直想去看一次。要是我一個去,夏哥說不定會生氣,可是我帶著英治哥當擋箭牌的話,嘿嘿,絕對萬無一失。」小汪極力遊說。
  由於英治不下廚(應該說,回臺灣後他不想爲了夏寰下廚),夏寰就更不必說了,那個連泡杯咖啡都不願自己動手,小汪擔心他們兩人會鋨死,主動提議幫忙做這屋子裏的家事,舉凡簡單的打掃、煮早哆晚餐之類的,都靠小汪一人在打點。對小汪,英治一直深感抱歉(可他還是不想替夏寰煮飯)。
  「好吧,那就去吧。」
  假使這是他的一點小願望,那他就當是彌補小汪平日的辛勞吧。
  「哇,萬歲,那英治哥請去換衣服,我去把廚房的材料放回冰箱。」小汪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回廚房。
  英治微笑著。這些人在外人眼中多半是兇神惡煞,可是只要認識他們就會曉得,一樣是些沒長大的孩子。
  開車不到一個小葉。在桃園郊區一帶的高級別墅區,英治和小汪抵達那間門禁相當森嚴的俱樂部。原本在入口處被警衛擋下,經小汪一表明是夏寰的人,不到五分鐘就被放行了。
  「哇……好厲害,我頭一次見到這種裝潢手筆。這、這幅油畫好像很昂貴耶!是不是真的啊?我的媽呀!」才到玄關處,小汪已經哇哇叫了。
  若是真品,價值不下百萬美金的名畫,居然拿來擺在玄關處,英治表面默不吭聲,但心中也附和小汪,還加上一句……這是一間不得了的俱樂部。
  「這是03rSesSe日巴的作品,你們喜歡嗎?」
  發問的人從玄關彼端緩步走出,一身全黑的西裝,口袋裝飾著深紫手由,穿著名家打造的純手工黑鞋,這些都不過是爲了襯出男子那張出衆奪目的臉龐,以及翩翩貴公子般地風度所下的丁點功夫罷了。
  英治沒看過像他這般古典氣息濃重的美男子,仿佛是生錯朝代的鳳眼、菱唇與細眉,雅得像幅山水名畫,麗得有如出水芙蓉,真是名副其實的‘美’男子。
  「聽說你們是夏老闆的人?」
  那不著痕迹打量人的方法也是一絕。英治昴得男子正在懷疑,畢竟小汪和自己似乎不太像夏寰會帶來的人吧?
  「夏哥人呢?」
  「夏寰先生沙龍那邊。」
  「那我們去找他。」小汪拉起英治的手,硬闖。
  「請等一下。」男人跨前一步,問道:「你是‘小治’嗎?」
  英治仿佛聽見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他臉頰有著些許抽搐,雖然知道不該怪罪於眼前的男子,要怪也怪那個千該萬死的大嘴巴,但英治就是不禁要凍起臉,刻意強調地說:「我是‘歐陽英治’。」
  男子怔仲片刻,微笑道:「恕我失禮了,我無意讓‘歐陽’醫師不高興,請允許我介紹自己,我是這間俱樂部的老闆,敝姓端木。因爲認識夏寰很久了,所以也覺得和你認識很久,可是我竟笨得忘記問夏寰你的全名,才會鬧這樣的笑話,請你千萬不要生氣。」
  那傢夥,到底在多少我不知道的地方,隨便替我免費宣傳啊,英治納悶著,也的確不高興讓陌生人以這樣親昵的口氣談論自己。
  「其實我也地極速賽車有興趣,只是沒勇氣在一般道路上冒險,下次歐陽醫師有休假的話,我招待你到馬來西亞的賽車場觀看一級方程式吧?就算爲我一次的冒失賠罪。」
  靜謐的黑眸裏有看透一切的精明。英治起了警覺,這名叫端木的男子與他並非同一世界的人,不可做深入的接觸。
  「謝謝你的好意,但您沒做什麽必須要向賠罪的事,我只是來找夏寰,順便吃飯而已,就不耽誤端木老闆時間。」輕微一點頭,英治越過男子的身邊,想要盡速遠離是非區。
  「呵呵,絕品,怪不得夏寰死都不肯帶來讓我認識。」
  端木揚,舉凡是他的朋友,都會努力讓自己的弱點在他而前成爲秘密,無奈往往事與願違,而此他們也都只能慶倖,自己不是被歸類於他的敵人。
  「謝謝你了,夏哥,今天的麻煩多虧有你出面。坦白說,我實在受不了那傢夥的死纏爛打,而且還給老闆添麻煩。分明是那傢夥不守規矩被俱樂部除了名,他卻杠上了老闆。」以柔和的音調、甜膩的嗓音徐徐道謝的女子,有張讓花月皆相形失色的美貌。
  舉起她的纖手,夏寰在上面印下一吻,咧嘴說:「這點小事,就記在端木的頭上,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你替我解決了困擾我許久的事,我怎麽能不道謝呢?」女子上前在他耳邊細語說:「H晚,我在XX飯店的XXX號房,等你。」
  夏寰揚起眉,沈吟片刻。」這邀約叫我受龐若驚呢!不過……」
  「有事?」
  「很遺憾,最近我心有餘而力不足,恐怕無法滿足你的期望了,小甜心。」
  女子眨眨眼,不可思議地低語著。」那八卦原來是真的啊?」
  「什麽八卦?」
  「呵呵,HC的芬、叫的蕭、日的蘿蘭,這幾個禮拜都打電話來跟我通風報信,說你啊……這兩個禮拜不知失蹤到哪里去了,以前三、五天就出現在花叢裏的頭號女性殺手,突然間銷聲匿迹,搞得許多女人欲求不滿呢!」吐吐舌頭,再補上幾句。」說說而已,你少得意成那樣子,我們幾個都認爲天下終於太平了。」
  「呋!你和你家老闆學習狐狸把戲也要點到爲止,再繼續學下去,早晚會變成可怕的女人,一點都不可愛了。」夏寰從得意洋洋轉爲飽受打擊,雙手離開了她的腰,端起酒來喝。
  「反正你要的不是‘可愛’的女人,因爲你一點都不會付出愛給我們,不是嗎?」
  搭在他的肩上,她調侃道:「你的真命天女出現了嗎?哪天帶來給我們瞧瞧,我想知道是誰那麽厲害,能綁住夏寰老大兩、三個禮拜之久呢!」
  要是夏寰招供說‘他’不是真命天女,而是真命天子的話,隔天全臺灣風月場所裏認識他的女人,怕不全要暴動,一起前來抗議,罵他——開什麽玩笑,對女人見一個抱一個不夠,到最後,連男人也不放過,想讓全球人口斷絕不成?
  「唉呀呀,女人真是可怕啊!」夏寰搔搔亂髮。
  「以爲這樣轉移話題,我就會放過你嗎?親愛的小寰寰,今天不聽到你招供,我就不放你走,讓你的真命天女在家裏等到火冒三丈,氣得臉色發青,最後把你逐出家門,正中我下懷。」
  會因爲這點威脅就被困住,他也不叫夏寰了。
  「怎麽?我說今天特別難纏,原一是吃醋了?好吧,蜜糖,因爲今晚不能陪你,我就用一吻跟你致歉吧……」
  女人的唇柔軟而馨香,唯一破壞味道的唇膏,夏寰早習以爲常,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果然還是及不他那頑固戀人雙唇的滋味就是了。說不上是哪里,總是差了一截,興奮不起來。
  懷中的人發出甜膩喘息的時候,夏寰意識到有目光駐留在這個角落,他擡起眼——英治,該死的,他怎麽會在這兒?
  下意識就要推開女人的身體,也許他在外花心衆所周知,可是也從沒被英治抓包過,所謂‘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則是另一回事,他還不會蠢到以爲當場刺激英治還能全身而退。
  等等……就在夏寰的手放在一臉陶醉的女性肩膀上,正要採取行動時,他愕然發現英治連眉毛都沒動,正平淡地觀賞著這一幕,一副‘與我何干’的態度,就連一旁的小汪都‘大難臨頭’的表情,可是他理應氣炸的‘老婆’,竟是無所謂吃驚或震怒?這也平靜得太離譜了些!
  於是夏寰故意再把女人摟緊一點,加深這一吻。
  臭小治,你不吃醋是吧?好,那本大爺就接受你的好意,不客氣地花心!
  「啊啊……寰……人家喘不過氣來了。」
  賭氣的吻玩過火了。
  「抱歉,誰叫你的唇這麽甜呢?」旁若無人似的,夏寰又是咬她耳朵,又是戲弄她脖子地說。
  「你是怎麽了,一下子這麽來勁?」對他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納悶。
  扯高一邊唇角,夏寰裝作沒聽到這句話,房間親密地撫摸著她,視線則是有意跳過那站在沙龍入口的兩人。
  意外撞見這一幕的小汪,隱約察覺到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故作開朗的叫著說:「夏哥!終於找到你了!,你看我帶誰來了,英治哥聽說這兒的廚師手藝不錯,所以特地來品嘗看看!」
  「喲,是你們啊!剛才我沒看到。」沒看到才有鬼!夏寰在心中自嘲,挑釁的視線放在英治那張冷靜得叫人憎恨的俊臉上。
  「英治哥,你……也過來嘛!」小汪陪笑著,額前滴下冷汗。
  「我是來用餐的,可是我看這兒沒有什麽餐廳的樣子,是來錯地方了吧?我要先回去了。小汪,你就和夏寰一直回去吧。」英治的口氣和平常沒什麽兩樣的說。
  「咦?可是……」左看是災,右看也是禍,小汪眼神遲疑地在兩人之間徘徊。
  瞪著他的背影,夏寰滿腹不爽地冷哼放話。」既然大老遠來了,幹麽這麽快走呢,是覺得有什麽不愉快的事吧?那就說嘛!」
  斜瞥他一眼,英治也勾起唇角。」沒什麽啊,你玩得很愉快那很好,只是我不覺得有必須餓著肚子留在這兒。」
  很好、很好,吃飯比‘老公’外遇要重要就是!這臭小子,想目中無人或狂妄都應該是他夏寰的特權,今天倒是被他將了一軍。
  「蜜糧寶貝,你也聽到了,有人在抗議你們這間沙龍待客不周,就要餓著肚子回家去了呢,這種情況你說該怎麽辦呢?」蹺起二郎腿,夏寰把牢騷往肚子裏吞——暫時的。
  「那可不得了,要是傳出去,我們‘夜舞’的招牌就砸了。」一彈指,刀子喚來一名男招待說:「帶夏先生的朋友到金銀閣,好好款待,寰,你也還沒吃吧?要不要一起……」
  「我飽了。」氣飽了。不過夏寰故意邪笑地說:「你的美,讓我看飽了。」
  「你喲,就會油腔滑調!」
  英治連瞧都沒瞧他們,在男招待的引路下,離開沙龍。小汪絞著手,左右爲難地愣站在那兒。
  「夏……夏哥……」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他真是豬頭啊!爲什麽事先沒想到這種場面?阿超!阿超那傢夥又跑去哪里了?要是他在的話,一定會想辦法圓圓場面,不會鬧到這麽僵的地步。唉,自己要是有阿超一半機靈就好了!
  「你不是也沒吃飯嗎?去啊!」
  這會和,連正眼都不給了。小汪料想到今晚回去,肯定會被海削一頓,不禁臉色發青,沮喪地走出沙龍。
  從那天起,一場無言的冷戰莫名地開打。
  工作上的事一如往劃地俐落處理,夏寰的脾氣卻是暴躁了三倍,動不動就挨駡的物件,往往是可憐的小汪。阿超同情歸同情,但事後聽到小汪提及俱樂部的事,也是給他一頓臭駡。
  「你怎麽那麽笨,帶英治哥去那種地方,擺明是要掀起戰火嘛!」阿超感歎。
  「可是英治哥又沒怎麽樣。那天吃飯的時候,英治哥還稱讚廚子的手藝,說這一趟沒有白來。我以爲……」小汪委屈地扁扁嘴。
  「你以爲什麽?要是真的沒事,那爲什麽夏哥突然夜不歸營?天天在外花天酒地不說,昨晚還把女人帶回了家!這算什麽?你不會用你那沒多少腦漿的頭,仔細想想?」
  「我又沒錯。是夏哥自己要在英治哥面前示威的!」
  「那不叫示威,那根本是在炫耀他的後宮!糟就糟在英治到現在爲止,竟還有法子忍耐得住。我真怕哪一天他拎了行李說要搬出去,我看那才是腥風血雨的序幕。」阿超搖了搖束在腦後的長髮,旁人都看得出來,偏偏夏哥的眼睛就是看不到。英治哥哺面和過去沒什麽不一樣,其實他瘦了,也沈默多了。
  「要不,你主我還能怎麽辦?」小汪也卯上了。」我去勸夏哥別鬧了,還是去勸英治哥索性大發雷霆一番,哪一樣會比較好?」
  唉地歎口氣,阿超要是知道該怎麽做,早就做了。
  基本上,這兩人現在都處於不正常的狀態。夏寰不是夏寰,向來大刺刺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化險爲夷的他,抛棄往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靈活手段,執拗地要杠上英治,實在很少見。英治也不英治,鮮少見他壓抑到這種程度。本身雖不是什麽激情家,可他也不是會這樣默不吭聲、被子地放任事情持續惡化,甚至鬧到不可收拾地步的人啊!
  他們需要大吵一架,阿超心想。
  可是他們錯過時機,弄得兩人都拉不下臉來,所以才會演變至今天的冷戰狀態吧?
  誰要是能在他們倆之間點一把火,早點把疙瘩給燒掉,不知能造福多少蕓蕓衆生呢。
  傷口在化膿中,夏寰非常清楚。
  可惡,但我絕不先低頭。那傢夥……總之,我愛怎麽樣都與他無關是吧?好得很,那我就玩得更火辣,更誇張給他看看!你成熟、你懂事、你不跟女人爭風吃醋的話,那……男人又怎麽樣?
  這已經不叫賭氣,而是意氣之爭。他夏寰之家中老媽的貞操發誓,不看到英治吃醋變臉色的模樣,他以後就不叫夏寰!管他叫春寰、秋寰、或冬寰,就是不叫夏寰!
  於是,算准英治回家的時間,夏寰遣開閒雜人等,挑選好兩名專門做這一行的十七、八歲美少年,在客廳裏翻雲覆雨——就在那具有紀念價值、英治曾主動挑逗他的那組沙發上。
  「啊嗯……啊嗯……好厲害……夏哥……啊啊!」
  該死的!這種虛僞的叫床聲,一點都不能給他滿足感!夏寰冷漠地看著少年淫亂的扭動身軀,也沒去阻止另一人在旁邊磨蹭、親吻著他的背,一切都是爲了給英治安排一切最刺激的戲碼。
  喀嚏,玄關前傳來開門聲,過不了多久,他等待的身影出現在客廳。
  「啊啊啊……」
  少年的媚叫也正巧達到頂點。
  英治蹙起眉,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接著他轉身朝樓梯上走去,一言不發地,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地離開客廳。既沒有夏寰期待的變臉,也沒有顯露出任何遭受打擊的樣子,說不定看A片時都會比現在的表情要豐富吧。
  倘若夏寰夠冷靜,他就會明白‘沒表情’到這種地步絕對不是正常的,可惜他渾身上下找不到半根能冷靜思考的神經。
  「搞什麽啊?真沒意思,特地給你準備的驚喜,連欣賞都不欣賞一下,就要關進自己房裏了?了不起,好一個聖人君子,不管怎麽刺激你就是很清高、很孤芳自賞是吧?這種亂交派對也合不了你的胃口,好啊,那我就一個人享受兩人份的服務好了!」
  提高的音量除非聾子才會聽不到。
  可是,停要樓梯中間的英治沒有回頭,而那宛如訴說著‘拒絕’的背影,也沒有冰山將融化的迹象。
  「那人是誰啊,夏哥?」
  其中一名閑在一旁的美少年,好奇地盯著消失在樓上的身影問。
  「誰?我不曉得,也許是路人,要不就是房客,畢竟人家可是付了租金住在這裏的。」惡毒的口氣,已經到了偏激的程度。
  「他好帥,我可去找他玩嗎?」
  「你想碰一鼻子灰的話,就儘管去試一試。」冷嘲笑地放話,夏寰原是無心,可是聽者有意。
  少年一躍而起,追著英治的背影往樓上去。
  沒用的,白費功夫,三秒鐘後包管你哭著跑下來!
  起初懷著看笑話的態度……夏寰抽出已經冷卻下來的欲望,收拾著少年與自己身體上殘渣,把使用完畢的套子丟進垃圾桶中,點了根菸……等了一會兒,他的眉頭逐漸鎖緊。
  難道……
  英治那傢夥——」呐,上面沒有動靜耶!他們真的搞了起來嗎?那我要怎麽辦,夏哥,你還要再來一回嗎?我可以收你半價喔!」另一名少年貼上他的手臂,擡起頭微笑,倏地僵在半途。
  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什麽邪惡、性感全都變成魔鬼附身般的的狂怒表情,鼻翼上深深刻著皺起的橫紋,唇角猙獰地扯高,絞成一線的濃眉,那咬緊的牙關中仿佛正噴出無形的火焰。方才還握在他手中的我金質打火機,轉眼間被掐得不成原狀。
  這輩子沒見過如此殺氣的少年,嚇得退開,緊張地捉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匆忙地套上褲子。快走!他滿腦子只有這念頭。要是不快點走,萬一發生命案……他可不想被傳喚作證啊!
  「我、我想起來還有事,夏哥。」
  他戰戰兢兢地發聲,慶倖男人的心思早在在此,於是腳底抹油,快速地由大門離開,慶倖撿回一條小命。
  援交是很有樂趣沒錯,缺點就是風險太大,一不小心遇上瘋子或變態,什麽都玩完了。
  以爲傷口不會流出更多的血了,結果,血似乎不會停止流動。
  英治回房後,無力地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
  有點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幹麽還回到這個地方來。
  去找間旅館,要不直接在醫院的值勤室裏過夜就好,明明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卻笨得用自己的雙腳走回這個地方,然後等著迎接他回家的,竟是那種畫面,那張沙發……少年雪白刺眼的身軀……夏寰的身軀……
  要吃多少次癟,才人學乖?還是說他想開發自己前所未有的潛能,測試自己瘋狂的底線?原來他歐陽英治是有自虐傾向的,只是他自己不曉得而已。
  一開始,是意外。
  看到夏寰與俱樂部女子親嘴的畫面,坦白說,英治非常震驚。要不是平日訓練有素的冷淡表情救贖了他,他不知會出什麽糗態。
  他絕不會去嫉妒夏寰身邊的女人。如果要和數不盡的、不認識的、一大堆的女人吃醋,那他下半輩子都可以不必吃飯,光喝醋就夠嗆死他了。
  從認識夏寰的那一天起,他就曉得他在女人圈中有多吃得開。撇開還沒建立親密關係前,自己對他身邊女性的看法,在‘自然而然’、‘順水推舟’、‘習慣成自然’等條件下,轉變成現在的同居關係後,英治就給自己下了個決心,那就是絕不過問夏寰身邊鶯鶯燕燕的事,一如他不想涉入他的‘生意’。
  下定這個決心的同一天,英治把那道名爲善護的門關起,接下來每看到他的一名新歡,他就把那畫面扔進去,鎖上,就這麽簡單,不必去思考她們和自己之間的差別,也不必把夏寰動物性的行爲拿來當作懲罰自己的工具。
  我,沒有感覺。我,不需要去感覺。我,不必要有感覺。
  在這樣反復的自我催眠之下,他自己也清楚,天秤傾斜面了。那一具曾經平衡得很好,就算夏寰強行把兩人之間的友誼扭轉爲不再清純的肉體關係後,他不定期是能找到兩人關係平衡點的天秤,曾幾何時失去了重心?
  我到底在幹什麽?
  英治以一臂遮住了乾枯的雙眼,疲憊地想著:以前夏寰不會讓我看到這些場面,可是近來夏寰卻不斷帶著新歡在我面前出現的理由是什麽?他希望我有什麽反應?他是想告訴我,他不需要我的身體了,有許多別的物件可以滿足他,他已經厭倦我了嗎?
  也就是說,歐陽英治在這間屋子裏,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他還以爲夏寰是直來直往的傢夥,要是真有想分手的一天,也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而不是採取這樣迂回的方式。
  假使不用這種方式,他怕我會糾纏他不放?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同居的。起碼可不用忍受這些烏煙瘴氣的……
  今天是句點了,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了。
  英治緩慢地坐直身,正準備把放在衣櫥裏的大皮箱拿出來整理時,幾聲敲門後,傳來一句。」打擾了!我可以進來嗎?」
  陌生少年探頭,笑嘻嘻地闖進來。
  「有什麽事嗎?」
  少年厚臉皮地靠上前。」夏哥說,我可以找你玩,呐……大哥哥,你好帥,我一眼就喜歡你了,你不討厭我的話,我們一起打X嘛!」
  「夏寰說?」……這又是你新花樣嗎?夏寰。你容不下我,直說就是。
  他搖了搖頭。」抱歉,我很累,你可以出去嗎?」
  「不要這麽無情嘛!要不然先試一下,好不好?」
  少年說著,猛然地撲上前,英治一時不察,整個人往後倒,輕而易舉就被少年壓在下方。那不是張討人厭的臉,清秀端正,一雙黑眼寫滿對人生的挑戰態度,而眼前他想挑戰的就是他歐陽英治。
  「和陌生人做這種,也會有樂趣嗎?」
  忽然想到趕快始終無法瞭解的,是夏寰那不斷更換伴侶的行爲。英治承認自己在情感上有缺陷,他不是很能理解別人的情感(理解別人的想法,倒是不難),是不是因爲這樣,造成夏寰很多所作所爲在他眼中始終是個迷?
  「當然有啊!只要能快樂,管他是陌生人還是熟人的XX,只要夠粗、夠硬,我還覺得陌生人的XX摸起來更刺激呢!」
  這答案令英治非常地困惑,少年則趁此時拉下了英治褲子的拉鏈,說:「我先幫你XX,待會兒你就會知道行不行了。」
  砰!
  震天的踹門聲,伴隨破裂的門板飛來。
  鐵青著臉的夏寰站在門口,他視線落在衣衫不整的英治,以及那名正趴在他腿間的少年身上,眉一斜,揚眼一瞪。」滾!」
  「咦?可是……」
  夏寰緊抿著嘴,跨入半步,冷聲道:「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受到驚嚇的少年,慌慌張張地跳下床,從破裂的門邊逃走,而夏寰連花時間去監視他離開都沒有,只是逼近床邊,以噬人的目光看著英治。
  「……門,壞了。」
  「那又怎樣?」
  英治歎口氣,從床上坐起。」算了,反正是你家的門。」
  「你就只有這些話想說嗎?」
  英治一頓,擡眸,擺著」不然要我說什麽?」的表情。可是這表情維持不了幾秒,緊接著發生了令英治難以置信的事——堅硬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直擊他的腹部,瞬間的衝擊叫人痛得眼冒金星,英治當場彎下腰,抱著肚子倒地。
  「絕不原諒。」
  夏寰高高在上地俯望著他,背著光的臉龐在極度的爐火狂燒下失去表情,只是一雙銳利到使人心寒的眼神穿刺著英治。
  睜開蒙朧的眼睛,英治不敵光線的刺激,再次閉上眼睛,可是這動作牽扯到眼角的傷口,使得呻吟差點溜出雙唇。
  不,其實傷到的不只那裏,他曉得現在只要是一點輕微的動作,可有全身會像積木似地瓦解開來。
  昨晚……應該是昨天晚上沒錯吧?……是英治人生中最惡劣的一頁。
  沒什麽好說的,那種以征服肉體爲目的的暴力行爲,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在他腦中留下記錄。
  隱約之中,他記得夏寰嚷著‘說,你以後再也不讓別人碰你!’、‘你是屬於我的’、‘這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屬於我的!’之類的話。
  自己又回答了什麽呢?
  求求你……饒了我……受不了了……
  差勁至極。
  英治苦笑著。不只夏寰差勁,自己也一樣是個不可救藥的人吧?在那種情況下,照樣會發情,會有反應,而且還央求著夏寰給他解脫,簡直和沒有尊嚴的色情狂一樣了。
  糟透了。
  不管是身體或心理,英治自覺像個體無完膚、坑坑疤疤,無一處完整的破碎娃娃。
  可是……他還在呼吸,心還在跳動,也還是個人,並同有失去最後的一口氣,不是嗎?振作起精神,英治扣著床頭,無視因抗議而嘎嘎作響的骨頭,爬起身,首先要做的就是打通電話以醫院去。無故曠職是英治從沒做過的事,想必醫院那邊一定很訝異,不知道有沒有找到人代班?
  電話才接通,護士長立刻關懷他是否發生意外,。經過英治解釋(其實是撒謊)自己染了點感冒,發燒不能動彈之後,護士長勸他要好好休息,並要他不必擔心醫院的狀況,他們已經請別人代班了。
  愧疚地挂上電話,英治裹著床單,戰戰兢兢地下床……
  還沒走到浴室門口,隔鄰書房傳來模糊不清的爭論聲,先吸引住了英治的做注意力,默默地轉了方向,他站在毀壞的臥室門邊,聽著。
  「……荒唐是一回事,可沒想到你真的和個男人搞在一起!老哥,我說你是瘋了不成?」
  「……」
  「說話啊!喂,我難得上來一趟,就聽到四處傳言說你存了同居人,而且還是個男人,我以爲是自己耳朵有毛病聽錯了!自家兄弟裏出了個GAY,叫人嗯心也要有個程度。你以爲這種事,老爸、老媽會放著不管嗎?」
  「……」
  「要不是親眼看到你和那個男人抱在一起躺在床上、我打死也不會相信有這種事。你若是玩玩的話,我就當作沒看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反正一定是對方勾引你,你覺得新鮮所以就上了吧?」
  「少跟我吠,夏宇。你跑上臺北就爲管你老哥我的下半身嗎?哼,想教訓我,你還早得很,死小鬼!」
  「誰要管你的下半身啊?誰不曉得你沒原則到只有洞就好,我說的是你搞上‘男人’。」
  「男人又怎樣?反正不是搞你。」
  「……臭老哥!你信不信我先宰了你再回老家去跟老爸謝罪呀?」
  「毛沒長齊的小鬼也敢跟我頂嘴,你才找死咧!來啊,我看是誰宰了誰!」
  砰咚!哐當!一陣物體相撞的吵雜聲響取代了言語,不斷地從書房裏發出,讓人不禁想去報案,避免一椿兄弟互殺的慘案。幸好不到五分鐘,裏面的聲響就轉小了。
  「可惡……放開我啦!死老哥!」
  「知道技不如人,下次就少對我裝什麽老大面孔!告訴你,這裏的老大是我,就連臭老頭在我的地盤上也要對我禮讓三分!」
  「哼!好,我就回去把你在這邊幹的好事告訴爸,看你要怎麽跟爸交代,放著在老家的未婚妻不顧,自己在臺北逍遙,原來是迷上了XX男人!肮髒、下流!你怎麽不噁心到死算了……」
  「夏、宇!」
  原本一直在站在門邊的男人,挺直背,舉步艱辛地離開。
  地上有著兩滴水漬,正迅速地被吸入木頭地板間,轉眼消失。
  一卡車的問題敲得夏寰頭痛欲裂。
  心情已經夠不爽快了,還有個火爆弟弟來插花,他X的,最近真是倒楣到十八層地獄底去了。
  昨晚若說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夜晚,那麽今天早上一定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早晨。後悔像是無數的小刺在心頭上一根根地紮著,他向來最引以爲傲的自製力,昨天晚上可是他X的一點兒都沒有幫上忙!他是禽獸、是畜生是活該被千刀萬剮的。
  英治在晨光下那憔悴的模樣驚醒了被爐火和欲火蒙蔽的雙眼,青紫橫陳地臉全是他失去控制下造成的傑作,成功到讓夏寰想拿把刀砍下自己的腦袋給他謝罪。無論從什麽角度來看,有罪的人都是他,而英治是無辜的!
  沒有理由可逃避。
  沒有藉口可推卸。
  今天不論英治怎麽責駡他,他大概都是無言以對。
  此外,還有一件更教夏寰恐懼的事——萬一英治再也受不了他這豬頭,決定要分手,他有什麽理由可以拒絕?
  不!我不要。
  抿緊了泛白的唇,夏寰決定他不要跟英治道歉,他不要告訴他‘我錯了’三個字,以免被英治拿來當成分手的藉口。英治是他的,這個事實誰都不可竄改,他可以不聽什麽道德、良心的苛責,跨越過那條最低下的線,他也要堅守住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英治。
  我會好好反省檢討這陣子的荒謬錯誤,並彌補英治……
  對了,再弄一輛新車給他好了。要不,就帶他去夏威夷旅遊?不不,他還有醫院的工作。該死的,乾脆替他開一間私人診所,這樣他上下班時間就可以全部由自己控制,對了,就這麽辦!
  不過在這之間,還有點瑣碎的事需要處理。
  「你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吧,夏宇?」
  變冷變硬的黑眸一揚,夏寰冷聲道:「看在英治還在睡,不會聽到你那些屁話的分上,我可以不跟你計較,如果你想待在我這邊,警告你,不許把方才說的話扔到他面前,否則裏就沒有你的容身處所。這裏則我和他的家,我沒必要收留一條不懂尊重主人的瘋狗,即使我和那狗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你的腦袋被X液給糊住啦?臭老哥!」
  「閉嘴!我受夠你的髒舌頭了,你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我可和老爸不一樣,沒有龐你的道理!別以爲我不曉得你是在南部闖了禍,想躲到我這邊避風頭。我隨時都可以大義滅親,把你交出去。」
  夏宇噤口。
  「明白我說的話,那就給我安靜點。」
  不甘心地一啐,夏宇橫他一眼。」你變了,老哥。以前我也沒看過你對哪個女人這麽好,不僅讓他們登堂入室,甚至還一起住。那傢夥是什麽東西啊?你……你真和男人搞同性戀啊?」
  夏寰淩厲地一瞪,夏宇立即囁嚅地說:「我只是好奇而已,又沒在罵他……」
  「管他是不是同性戀,那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膽敢對他無禮,說些有的沒有,或只要讓他有半點兒不高興、不愉快,我就摘下你的頭踢足球。」講夠多了,夏寰心想該面對的躲不過,自己得去看看英治是不是醒了。
  「老哥,你……是玩真的啊?」這回連夏宇都很謹慎地挑選用字,因爲夏寰」認真」起來,不是開玩笑的,三個魔王都敵不過他。
  「玩假的誰會跟你浪費口水。」
  夏宇吞了口口水。」爸、媽知道會昏倒的。」
  「死不了的,兒子又不只我一個,大不了你幫我去娶黃家的大小姐,那女潑猴配你剛好。」
  「我才不要咧!」
  夏寰不甩他,逕自開門從書房轉戰到臥室,可是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慶鋪,他心頭一涼,連忙打開浴室的門——也是空的。心直往下墜,不可能的,明明英治那副身體別說是要下床走躍,就連要起來都……
  可是五分鐘後,當他找遍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確定沒有英治的人影后,夏寰就像身在寒冰地獄一樣,呆愣在客廳中。
  會去哪里?到什麽地方去了?一聲不響的他會跑到什麽地方去?
  英治……
  中斷了工作,匆忙地由辦公室趕赴咖啡廳的寧敏,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玻璃門後,就在最裏面不靠窗的角落,找到了男人的身影。
  她急忙走過去。」英治,你怎麽會突然……噢,我的天啊!發生什麽事了?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不好意思,打擾你的工作。」
  「拜託,你跟我見外什麽!」一拍桌,寧敏嚷著。」快,我帶你去醫院。」
  英治搖頭笑了笑說:「沒有外表那麽嚴重啦,你不要太緊張。」
  「你有沒有照鏡子啊?這樣子不叫嚴重,那什麽叫嚴重?你們男就是這樣,愛逞強。你遇上什麽不妙的麻煩了嗎?」坐是坐下,但一臉無法苟同的寧敏還是覺得他該上醫院。好生一張標致的俊臉,全給糟蹋了。
  「只是和朋友爭吵,小打架,不礙事。」摸著自己的臉,有些寂寞地笑著,英治說。
  「是什麽事呢?」那笑容完全勾起了寧敏心中的母性,她不知道英治發生什麽事,可是這樣的笑法看了就叫人辛酸。
  「……」
  「英治,不是我愛說教,你……偶爾也要把自己的心事說一下,這樣對你自己比較好。什麽沈默是金的年代早就過去了,現在不流行這套,知道嗎?你就算說出來,也不是種罪過。」
  他半垂著眼瞼,長睫微微顫動著,害得寧敏以爲自己說錯話,要害英治哭了。
  但她馬上發現自己真,英治不是會在人前落淚的人,他連訴苦都不會。當年分手時,英治也是欲言又止的,最後同樣歉然一笑地接受了。
  等了會兒,英治重新擡起頭,表情又和過去沒什麽兩樣地說:「其實找樂出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我可以做得到的,一定幫。」
  有些難爲情的,英治微笑地說:「我暫時無法回到目前住的地方,所以想去住飯店,偏偏出來的時候很匆忙,忘記帶我的——」
  不等他全說完,寧敏馬上點頭說:「我供現金給你,啊,不過我有個更好的主意,你乾脆到我家來住吧!」
  「那怎麽可以——」
  「我買了棟公寓,裏面有閣樓,通常我都睡在上頭,其實下面也有一間臥房,都有獨立的衛浴,很方便。我知道你可能會介意,不過我在家的時間並不多,對我來說,那兒和旅館也沒什麽兩樣。最重要的是,你現在這張臉,去投宿也不方便吧?你不必擔心,我會從公司帶一些換洗耳恭聽衣物給你,需要什麽都可以跟我說。」
  「寧敏……」
  乾脆地主完後,她拉起他說:「是朋友就不要跟我客套。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之間就像兄妹一樣,大不了你把我當成姐姐,這樣就不尷尬了吧?走、走,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去,我看你需要大睡一場,眼睛底下都是黑影呢!」
  英治這下真不知有什麽好說的了。她的好意就像一場及時雨,讓困頓流離的心,獲得了棲息之所。
  「安心吧,天大的難題,等你一覺醒來就會覺得那根本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人只要有吃有睡,就可以很快樂的。」
  疲憊的英治接受了甯敏的好意,在她公寓中住下。
  發燒錯睡、夢魘、醒來、昏睡。
  渾渾噩噩地睡了兩天兩夜之後,第三天英治總算恢復了一點元氣。他在寧敏下班回來前,替他燒了一桌的菜,簡單地答謝她。
  「哇,好豐盛喔,我還是頭一次吃到你做的菜耶!唉呀,真是越來越後悔,你怎麽可以變成這樣棒的新好男人呢!」
  舉起酒杯,英治微笑地說:「用你的酒借花獻佛,謝謝你這兩、三天的收留,晚上還辛苦地照顧我,給你添麻煩了。」
  「哪里,一點兒都不辛苦,只是幫你換條毛巾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吐吐舌,她笑說。」比你煮這頓飯花的功夫還要少呢!」
  鏗地一聲,水晶杯在燈光下互撞,激蕩出美麗的光澤。
  悠揚的古典樂聲從音響中流瀉而出,美酒、佳肴,正是最容易叫人迷醉的情景,兩人聊著過去的話題,不知不覺從餐廳到客廳,從在沙發椅上,笑聲與笑語不絕於耳,一瓶紅酒逐漸見底。
  「……那時候啊,我氣得把手中的皮包砸下去,結果他嚇得哭了呢,哈哈哈!」
  多半時候都是她在說,英治偶爾出現深思的表情,然後又強堆起笑顔,應和他漫無天際的閒談。
  很突然地,寧敏停下了說笑,凝視著英治,然後歎氣說:「你又出現這種表情了,你曉不曉得,這對女人來說是種受不了的誘惑?」
  英治不解地偏了偏頭。
  寧敏湊上前,親了他,英治沒有拒絕,所以她伸出舌頭,加深這一吻。
  「……你親嘴的技巧變好了,可是人卻變壞了,英治。」
  發出評語的寧敏,稍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捧著他的臉說:「以前的你,純真正直得叫人生氣。就像當初你明明看到我和別人的男人在接吻,事後還潔癖到我一想親吻你,你就退讓開來,嘴巴上說著相信我沒有變心的話,身體卻在拒絕我。這些地方曾經讓我很傷心,可現在……我倒懷念起那個有點潔癖的男孩了。起碼他不會和我親吻,心裏卻想著別人。」
  「對不起……」英治苦笑。
  「是爲了過去,或現在?」
  「都有吧。」
  寧敏點頭。」算你誠實,我原諒你,而且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我不希望你還把它記在心上。要知道婆婆媽媽是男人的大忌,我絕不允許一手讓我調教出來的好男人,做出有損我招牌的行爲喔!」
  「那個獲得你一顆心的幸運兒,是誰?」直接但不尖銳的,寧敏碰觸著他始終不肯談的問題。
  「……」
  「是那個你一直在夢囈中叫著的‘環’嗎?」
  他臉色微白。
  「唉,沒關係啦,我也只是順口問問而已。有點嫉妒她的好運,她最好是把你捉得牢牢的,要不我一定會想把你搶回來。」寧敏俏皮地一眨眼說。
  「……他叫夏寰。」深吸一口氣,英治覺得在這兒叨擾了三天,卻一點都不解釋給寧敏聽,有點過意不去。這需要一點勇氣,但他還是堅持地往下說:「……是個男人。」
  「在醫院那邊監視的人,還沒有消息傳回來嗎?」夏寰一邊打著領帶,一邊透過鏡中的倒影問著身後的阿超。
  搔了搔頭,阿超嗯了很好。」還沒有。」
  「……我不在的時候,也不許放鬆監視,我知道英治那小子絕不可能一直曠職下去,都三天了,差不多也該是他出現醫院的時候了。」
  幸虧還剩這條路,阿超暗道,否則現在這裏准忙得人仰馬翻,在臺北作地毯式大搜查。
  「總之,只要他一出現,馬上打手機聯絡我。我要是沒辦法趕回來,你和小汪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帶回這裏,知道嗎?」打完領帶,套上西裝。要不是這次的會商攸關來年的貨源分配,夏寰實在不能假手他人去處理,他一定會親手把英治給逮回來。
  「是。」有氣無力的,阿超回著。
  夏寰收緊眉頭。」你有什麽話想說吧?那就說啊!」
  張開了嘴,阿超想了想,又搖搖頭說:「我要是多嘴,夏哥一定不會高興的,所以還是算了,不說。」
  「你想幫英治說話?」
  這三天來有足夠的時間讓夏寰冷靜,從英治失蹤後,空餘下來的時間,他多半都在思考著一些以前他懶得去想,也不認爲有必要去想的問題。
  這些的事絕對是英治和他之間最大的危機。
  過去英治和他有任何不愉快、吵架、拒絕和他聯絡,夏寰都不認爲那是什麽大問題,他知道自己有辦法能叫英治閉上嘴,也可以讓英治的火氣全消,甚至靠著那些吵架,他覺得兩人之間牽扯不清的羈絆會更深、更無可動搖。
  他一點都不曾擔心過,直到這一次。
  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直到這一次。
  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是擔心的原因之一,卻不是全部。
  分手前最惡劣的一夜過去,自己所採取的手段如何刺傷英治的自信、蹂躪他的尊嚴,夏寰是心知肚明的。
  英治待人絕不傲慢(雖然他有十足可以傲慢的本錢),相反地還擁有比別人更高一等的自我要求,以及不容許半點失誤碼率的自尊,不被任何人、事、物屈服的自信。以這樣層層武裝包裹出鋼鐵般強悍內大的英治,是擁有與外表那張平和、靜謐臉龐背道而馳,具有激烈熱情的血性男兒。
  所以夏寰才會被他深深吸引住,他的矛盾、他的野性、他不爲人知的火辣,一切的一切都叫夏寰愛不能舍,愛不放手。而夏寰也沒放過能佔有這樣獨特鋼鐵美人的機會,不給予英治任何退路,總是在英治興起分手念頭際,搶先一步斷絕他的希望。
  英治去美國留學前,也是這樣……
  夏寰總是用自己的執著,囚禁著英治的身與心。
  到現在爲止的幾年間,英治不排斥與我的關係,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不會因爲和我上床,就失去身爲男人的自信,在他眼中,床上的位置關係不一定是與心靈上的關係有絕對的等號,可是我卻一手毀滅了他的信念,以力量壓倒他、侵犯他、淩辱他。無論身或心。
  恐懼造成的惡性循環,正在進行中。
  害怕失去英治加以力量囚禁,英治的反抗是夏寰的鎮壓是再回到最初的原點,永無止盡的連鎖反應下去。如此一來,他們之間剩下的會是什麽?
  最後的結局莫非只有」歐陽英治的毀滅」或」夏寰的毀滅」兩條路可走?
  然而造成既定事實之後,自己插下的秧苗,除了眼睜睜看它長大外,我還能怎麽辦?套句洋諺——自己鋪的床,自己躺。
  現在,決定我們之間的惡性循環會往哪個方向行進的人,並不是我。
  如果說英治無論如何都要離開我,那我也只有不擇手段,「無論誰阻止」都要除去眼前的障礙,把英治留在這的身邊。
  這正是他要阿超把話說明白的理由,阿超、小汪,這些手下們跟隨自己這麽多年,于公、于私夏寰不曾懷疑過他們會背叛自己,他知道他們忠心的順位中,自己是絕對的第一。
  可是,他們也和英治相交多年,和英治也有各自的交情,要是今天英治有生命危險,他們也會像是自身安危一樣地挺身爲英治出頭。雖不至於爲了英治而背叛他,但是抄心軟或交情,無法徹底執行夏寰交代的任務,的確有可能。
  「要是你覺得自己辦不到,現在就說出來,阿超。」夏寰吊起眼尾,話中夾槍帶棍地說。
  「唉,夏哥,這在這件事情上,不會站在誰那邊的,因爲……你們兩人在我們面前,不都是手心、手背,同塊肉嘛!」阿超連忙澄清。
  「你吞吞吐吐半天,想說的就是這個?」
  「……不是。不過夏哥你真的認爲英治哥是會逃避現實的人嗎?」
  夏寰冷冷一瞥。
  「雖然那天的詳情我不清楚,可是不管發生了什麽情況,我認爲英治哥不是會一走了之的人,這間屋子裏還有一堆他的東西,就算他要離開,他也會自己回來把東西收拾乾淨,清楚做個了斷。這才像是英治哥……吧?」
  咋了下舌根,夏寰揮開垂落眼前的劉海。」那傢夥有意思要回來,早回來了。」
  「也許他是需要時間想想。」阿超揠著臉頰說。」現階段,這麽做不失爲良策。給英治哥一點時間,他會找到答案,到時候你們再好好談談。呐,夏哥,你就不能給他這點時間嗎?強迫他回來,萬一造成反效果……」
  一時間夏寰幾乎被說動了——若非有更強烈的憂慮讓他搖頭。他說:「那傢夥連我公然帶女人回來親熱,都可以若無其事、毫不在乎地當成沒看見了,按照他那種無所爲、無所動的性格,搞不好會利用我的沈默當機會,一併與我斷交也不一定。」
  「若無其事?夏哥,你的眼睛長在哪里啊?」
  阿超激動的一句回話,讓夏寰詫異地望著他。
  「是人就會有反應、有感覺,你當英治哥就沒有嗎?英治哥要真對你毫不在乎,他幹麽和你住在一起?不僅抛棄美國的好職缺,還冒著會被人閒言閒語,指著後背說他與男人同居的醜聞風險。他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你還把英治哥表面上的無動於衷,解釋爲他不在乎?連笨小汪都看得出來英治哥在壓抑自己。」
  不滿倏地爆發。」他幹麽壓抑?我就是要他跟我吵——」
  「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欺負喜歡的人還硬要人感激。英治哥對別人的情感很遲鈍,你也是知道的,說不定他遲鈍到沒看出你的‘有意挑釁’,當成是你平常不知檢點的惡行之一罷了。換作我是英治哥,不,英治哥要是個女人,早哭著和你分手了。」
  「那他爲什麽不——」講到一半,夏寰也知道自己的愚蠢,嘖地低咒著。
  我可不是你的女人!
  就是這個在作崇吧?小治經常挂在嘴馬上的話。
  「夏哥也該知道了吧?你老喜歡把英治哥當成自己的‘女人’,希望他做一些女人家的反應。什麽撒嬌啦、依賴啦、吃飛醋啦、收到禮物就會很高興等等。以英治哥的自尊來說,我看要他上吊比較快。」
  「我只是希望他也有點獨佔欲。」就像他對他一樣。這會很過分嗎?
  「那用嘴巴說啊!夏哥的嘴巴是生來幹什麽的?和女人打情罵俏是很高明,一遇上英治哥就變啞巴?」
  「阿超,我開始不爽了!你現在這麽多嘴,怎麽不會在之前先說?」
  「以爲我不想說啊?可是那時候你和頭發狂的公牛沒兩樣,一心只朝著紅布猛衝,眼中光是英治哥還有別人嗎?我可不想死得這麽早。」
  砰砰地捶他兩拳,夏寰朝門口走去說:「雖是遲來的建議,但聊勝於無。英治上班的醫院照樣給我好好盯著。我保證這一次我會用自己的嘴巴溝通,而不是用身體。」
  摸著發疼的頭頂,阿超歎息著。解鈴還需系鈴人,看來這次的風波要平息,至少要到英治哥出面後才會有轉機。
  英治休了四天假後出現在」明朗醫學中心」,立刻引起陣陣騷動。護士站先是一陣陣驚呼--」怎麽會這樣?」、」歐陽醫師怎麽了?」、」誰那麽大膽,竟敢毀了我們歐陽醫生的臉?」……緊接著,英治就被一大群娘子軍包圍,大家爭先恐後地說要替英治療傷。
  由於他們太過大驚小怪,使得英治好笑兼打趣地說:「我這是毀容了嗎?沒有那麽嚴重吧!」
  以簡單的小車禍帶過(大家都是老手,光解釋從樓梯上摔下,恐怕沒人會相信吧?),婉謝衆人好意的英治,才回到醫師專用辦公室,前輩、後進們也是一副見到科學怪人的模樣,但幸虧沒人再提要幫他療傷了。
  「我說,你這車禍肯定不小,把臉傷成這樣,是我認識你以來頭一次看到的。」董新彰搖著頭。他曉得英治有飈車的嗜好,以前也常勸他不要作那種無聊事,對外科醫師來說,最重要的手部受了傷,葬送的大好前途是換也換不回的。
  「讓學長代我看診多天,很抱歉,下次我請客。」
  「是啊,你害得我體重掉了兩公斤那!我老婆就喜歡我這肉肉的小肚子,全都因爲你害我加班加到死,連食欲都大減。這一頓你跑不掉,我會不客氣地大吃一場的。」
  拍拍他的肩膀,董新彰加上一句。」不幸中的大幸,你沒事就好。少了你,這間醫院雖然不會倒閉,可是成天面對那些歎氣的護士,連我都要生病了。要保重,知道嗎?」
  「謝謝。」
  重回熟悉的工作崗位,比英治想象中累積了更多分量的病例在等著他處理。
  時間飛快地度過,等他發現時,已經錯過用午膳的時間。勉強在巡房與看診的空檔騰出二十分鐘,他走出醫院,打算去隔壁的咖啡館帶點簡餐……
  兩張熟悉的臉一左一右地出現在他身旁。阿超戴著太陽眼鏡,小汪則是紅腫著一雙眼,不知幾天沒睡覺的模樣。
  「你們……要一起進來嗎?」英治指指咖啡館的玻璃門。
  三人挑選了一張靠窗的座位。替自己的純咖啡加兩瓢糖,英治攪動兩下,其實他幷不意外他們的出現,不過他以爲夏寰會自己出面--不,心中苦笑著,要解決舊」愛」,也不見得需要本人親自登場。
  「……那個……英治哥你的臉……是夏哥弄--」小汪問到一半突然慘叫,摸著遭到一記暗拐的肚皮,白了身旁的阿超一眼。
  「不要管這二楞子,英治哥,你看起來很好。」阿超陪笑,補充道。
  一早上被衆人不斷問候」臉」,他早已經麻痹了。倒是每個人都一副他遭受了天大災難的表情,英治不禁納悶,臉受傷是什麽不得了的事嗎?他又不靠臉吃飯,假使今天他是明星或模特兒,那就另當別論。但,醫生就算臉受傷,也照樣可以看病、開刀啊!
  (英治不知道,自己的俊臉已經被當成護士、部分女患者眼中的」治療」妙方,光是看著就能獲得心靈上的安慰。)拆開三明治,英治咬了一口。他不打算主動開口問夏寰的事,但如果阿超他們想說,他也不會制止就是。
  果然,看英治無意挑起話題,阿超和小汪對看一眼後,由阿超擔綱。
  「夏哥吩咐我們,等你今天下班後,陪你回家去。」故意不提‘一定’兩字,是阿超有意回避,以免刺激到英治的自尊。
  英治咀嚼著麵包,看著窗外的路人,面無表情地喝口咖啡,繼續用餐。
  「請你千萬不要爲難我們喔,英治哥。」
  努力地奉上討好的笑臉,阿超冷汗已經滴流到領子邊。最糟的狀況,是英治哥不答應,那他得捨命陪君子,「強行」帶走英治哥。到目前爲止,阿超和英治沒交過手,可是看過他修理別人的場面……攸關到男人的面子,阿超預估這會是場五五波的硬仗。
  冷淡地看他一眼。英治解決完手邊的三明治後,自然優雅地擦拭唇角說:「我自己會回去,不需要人陪。」
  先是鬆口氣,可是放心還太早。」一個人」的意思不就是……」英治哥,讓我們送你也沒關係吧?再說,你的車子還在車庫裏啊!」
  「我叫計程車回去。」
  拿起桌上的帳單,英治採用‘言盡於此’的態度。」下午不知道會忙到幾點,你們也早點回去忙自己的事,不必守在這邊浪費時間。」
  「這怎麽可以……」
  蓋過阿超的聲音,小汪大聲地說:「讓英治哥跑掉的話,我們會被夏哥宰了的!」
  這笨蛋!阿超絕望地用手蓋住臉,隔著指縫偷瞧著英治的臉色。
  呼呼呼……北極冷風吹送著。
  被瞬間急凍成人柱的小汪,倒楣地成了歐陽英治世紀大冰眼下的犧牲者。
  「我跑?」
  揚起漂亮但瘀青的唇角諷笑著,英治一字一句地說:「我有什麽理由要逃跑?我是遭通緝的犯人,或是被烙了印的奴隸不成?去告訴那狂妄的傢夥,我歐陽英治還沒到要躲著他,我會光明正大地回去,用自己的腳。」
  目送他毅然決然離開的背影,阿超彈著小汪的額頭說:「你喲,自找的!」
  「我是一時說溜了嘴嘛!現在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爲了不讓英治哥更火大,暫時撤退了。如果讓他看到我們埋伏在醫院外面,本來要回去也會改變主意不回去了。」按照英治的脾氣推論,阿超不費吹灰之力就可想象得到。
  「……萬一英治哥騙我們……」
  摸著下巴,阿超揣度地搖搖頭。」我看不會。他比我預料的還要有精神,不是受的打擊不大,應該是使他重新站起來的力量更強。不愧是曾和夏哥對等較量過的傢夥,該說他精神可嘉,還是強悍到我都沒能估算出來的程度?」
  「……強悍?也強不過夏哥吧!」
  「強,不是只有一種定義的。小汪,你再去修行一下會比較好喔!缺乏看人的眼光,遲早會死得很慘。」
  「呋,少詛咒我了!」
  「走吧,先回去跟夏哥報告,順便把那一團亂的屋子掃一掃,免得英治哥回來被裏面的亂象給嚇昏了。」幾天來被夏哥任意砸壤的家具,外加那扇門,需要修理的東西可真不少啊!
  最先該修理好的,就是夏寰與歐陽英治的關係。
  夏宇在豪華奢侈的客廳裏,毫無節制地製造著垃圾。
  空的可樂罐、零食袋、看過的黃色書刊,隨手亂扔,搞得滿地勝髒亂,他也無意整理。他是夏家目前年紀最小的成員,但」架子」卻是最大的,可說是從小被父母寵壞的小魔王。
  但一山還有一山高,論」魔化」的程度,夏家兩老早就被夏寰教育得處變不驚了,所以像夏宇這種程度的耍壞,充其量只能稱之爲」可愛」罷了。每當兩老覺得再也受不了夏宇的」可愛」時,他們就把他驅逐到魔王中的魔王--大魔王夏寰的身邊,讓耳根子清靜、清靜。
  北部不是夏宇的地盤,他在這兒既不能呼風,又不能喚雨,只好成天窩在夏寰的家,天天電玩、網路、電視輪流打發時間,剩餘的空閒時間,就臭駡自家兩老的狠心無情--夏寰從不限制他行動,可是夏宇卻不敢像在南部一樣胡作非爲。
  理由?當然是捅了樓子,夏寰鐵會把他修理成豬頭!
  「麻煩擡一下腳,謝謝。」
  瞄一眼忙得團團轉,正拿吸塵器打掃的小汪,夏宇也沒意思要幫忙,只是問道:」有誰要來嗎?打掃得這麽勤快。」
  「英治哥要回來了。」
  英治?眉頭一挑,理解之後夏宇壞壞地笑了。」臭老哥的姘頭啊?」
  小汪馬上停下打掃的手。」你不想找死的話,不要讓我再次聽見這種字眼。」
  「幹麽?姘頭就姘頭,還怕人家講啊?一想到那人妖在老哥的懷抱裏嗯嗯啊啊的,我雞皮疙瘩都要掉滿地了。嗯……」
  扔下手上的吸塵器,小汪揪住夏宇的衣領。」我打爛你這張嘴,敢說歐陽醫師的壞話,我操!」
  「好啊!打就打,我正悶得慌咧!」
  兩人在客廳中亂鬥不到十分鐘,原本被整理得差不多的家具,又全都東倒西歪。打得難捨難分的兩人,一開始是小汪占上風,可是後來仗著十七、八歲的有力拳頭,夏宇也給了小汪好幾拳,誰也不讓誰。
  「都給我住手!」
  體格遠勝過兩人的阿超,一手一個像拎小雞般地把他們分開。」在鬧什麽?讓夏哥和英治哥看到,你們就死定了。」
  抹著唇角的血,小汪不甘心地說:「夏哥的弟弟又怎麽樣?小王八蛋一個!」
  「哈,你這娘娘腔也是個人妖吧?羞羞臉!」
  小汪羞惱地再次要揮拳出去,幸而被阿超擋下,他使個眼色要小汪忍忍。
  「寄人籬下要懂規矩,宇小弟。你想怎麽大放厥詞隨便你,男人靠的就是」覺悟」兩個字,你做好覺悟的動作,想要挖坑把自己埋進去,誰也不會攔阻你的。」
  阿超平心靜氣地說。
   ……討人厭的傢夥!夏宇生平最痛恨有人對自己說教,更討厭的一點是,這個阿超魁偉得叫他想痛扁一頓,偏偏沒把握能扳得倒他。臭老哥身邊淨養些怪物!
  「這是怎麽回事?」
  跨過一隻翻滾在地上的沙發座,走進客廳的男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首先駐留在小汪與阿超身上,最後轉向夏宇,蹙起眉。
  覺得對方那種超然、高做的表情令他很不爽的夏宇瞪了回去,老實不客氣地說:「你又是那根蔥?誰給你開的門,無故跑到人家屋子裏來?」
  男人挑了挑眉,完全忽略夏宇存在地,詢問著阿超。」這個脾氣暴躁、嘴巴髒得和夏寰差不多的,是他弟弟吧?」
  阿超點頭。
  「你--」劈頭就被對方侮辱,夏宇原地跳起的同時,靈光乍現地露出詭笑。
  「我知道了,你就是臭老哥養的那個姘頭!」
  見對方不回話,夏宇得意洋洋地比著中指。」我老哥的那根搞得你很爽是吧?還以爲你有點廉恥,知道拍拍屁股走人,幹麽又回來?就這麽想被人搞?好啊,我來代替我臭老哥的位子,搞得你七葷八素、哭天喊地,不敢再上門!」
  冷靜到令人生氣的一張臉,似乎全然不受他的言語所影響,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小鬼。」就要轉身往樓上走去。
  沒有比挑釁之後,還完全不被對方看在眼中更叫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氣怒了。夏宇伸手就要去扣男人的肩耪。」你給我站--」
  急遽的天旋地轉,腦子還不知發生什麽狀況,夏宇整個人已經被過肩摔在地板上,猛然撞到硬物的衝擊,從四肢迸出劇痛,眼前冒出星光。
  他不相信,號稱擺平嘉南平原以南所有混混的自己,居然輕易就被個沒什麽斤兩的傢夥給摔了出去?!
  「剛剛的話,再說一遍看看。」眯起眼,男人眼神銳利地冷瞥他。
  「你這卑鄙的傢夥,方才的不算,是你偷襲!」
  輕輕一扯唇角,他藐視意味十足地退開一步,比出一手要他放馬過來。
  夏宇翻身從地上爬起,再一次重振旗鼓地沖上前去。
  勝負於數秒間揭曉。
  從正面沖過去的夏宇,被對方一把扣住後腰,腿一拐,又是重重地摔個狗吃屎。他不信邪地也伸生腿去拐他,對方利落地閃開,夏宇捉緊機會,想趁他腳步不穩時將他拖倒,但自己的手才碰到他腰部,臉部就被一拳擊中,砰地徹底倒地。
  這回不等夏宇從地上爬起,光亮的皮鞋就踩在他的脖子處。」你打架,是靠嘴巴而已啊?小鬼。」
  難以置信,爲什麽這麽強的傢夥,會和臭老哥……
  「把我的規矩告訴這小鬼,阿超。」
  走上前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阿超笑嘻嘻地蹲到夏宇身旁說:「歐陽醫師有個原則,他不醫治自己打出來的傷患。也就是,你不想找死,就早點認輸吧!不必覺得丟臉,連夏哥都曾經被英治哥打斷過肋骨,你這叫小意思。」
  夏宇在他腳下掙扎著說:「你、你想唬我!醫生……有膽殺人嗎?」
  「好問題。」
  淺笑著,男人閃爍著嘲諷光芒的黑眸射向他。」醫生不殺人。不過醫生很瞭解人體構造,曉得在什麽地方怎麽樣會造成最大的痛苦,你可以試一試那種痛到教你尿失禁的滋味。」
  再苦撐都控制不了本能的恐懼,夏宇仿佛聽到自己血液逆流的聲音,直覺也訛識到自己惹到不該惹的傢夥,可是口頭上他就是放不下身段認輸,尤其是對一個不久前他才用各式各樣的髒話罵過的傢夥。
  閉上濕熱的眼眶,吼著。」你要殺就殺好了,混帳!」
  「哼!」
  脖子上的壓力突然消失,夏宇訝異地張開眼睛,看到對方似笑非笑地說著。
  「知道自己道行淺,以後就不要說大話了,小鬼。」
  怎麽……爲什麽……心臟突然跳資産快……摸著自己的脖子,夏宇從地上爬起來之後,不甘心地承認這個男人和他」以爲」的人妖截然不同。
  那天闖進老哥的臥室時,只是乍看一眼,根本沒仔細看到他是什麽長相,就被老哥轟了出去。如今在近距離下,看著比自己還要商幾公分的男人,夏宇眼中映出的是--傷痕也遮掩不住的俊挺容貌,筆直的眉英氣凜凜,深邃的黑眸格外有魄力,一張讓人找不出半點和」女性」相近的、漂亮的臉孔。
  「喂,你天生就是個同性戀嗎?」
  被迫解決了夏寰的弟弟,英治有點後悔。和他一般見識實在不是成熟的大人該有的舉措。再說,無論他說什麽,自己都不會再受傷害了。是的,同性戀也好,人妖、玻璃也罷,對付這些言語的武器,心態上健全的盔甲即可抵擋。
  他幷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既不殺人,也沒放火,他可以大大方方地面對一切。
  「這小子真是找死!」小汪沖過來,就要代替英治教訓他。
  「我也交過女朋友,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可是英治輕鬆地帶過,他拍拍小汪,要他別激動,一邊看著夏寰的弟弟說:「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以安心,以後不會再在這間屋子裏看到我了,我今天只是回來拿行李的。」
  「你要和臭老哥分手了?」年輕人訝異地問。
  「對。」
  「我可沒聽說這回事喲,小治寶貝。誰和誰要分手了?你最好看著我再說一次。」
  英治回頭。倚在玄關的玻璃屏風邊,挂著不羈笑容的夏寰,雙手抱在胸前,不知什麽時候就待在那邊看著這一切。
  「我要搬出這間屋子。」
  一手緊縮成拳,克制住心中的動搖,英治穩穩地回視。
  「噢?」
  不要忘了,自己的決心。
  「我們之間還是保持距離,對彼此都好。」
  那一天,多虧有寧敏的提醒,他才曉得自己一直將情感上的主導權,交給別人保管,一次也沒有爲自己的情感作主過。他總是在對方行動之後,再判斷自己要如何行動。所以,這次不一樣了,他要奪回自己的主導權!
  「距離?」
  夏寰壓低了聲音,由所靠之處挺直身,緩步走過來。
  「附庸著別人的生活,不適合我;飽受拘束的生活,似乎也不適合你。我們都在做不適合是此的事,所以會導致不該發生的錯誤發生。最好的法子,就是立刻導回常軌,回歸適合自己的生活。」
  英治沒有被他移過來的氣勢所嚇到,他堅定地站在原處。
  夏寰來到他面前,相距不到三十公分,開始扯開領帶,解開袖扣。
  「……所以?你一個人做出結論,我就得像跳梁小丑似地跟你起舞嗎?你是要我閉上嘴,乖乖聽命就是了。」英治蹙眉。」一直以來被你弄得團團轉的人是我。」
  勾高唇,夏寰蠻橫地啪啪彈指,對著其他人說:「全部都給我出去。動作快!」
  「你們不用走,該走的人是我。」
  完全相反的兩道命令,讓始終好奇地睜大眼睛觀看這一幕的人,全都怔住。
  唯一沒有楞到的夏寰,微笑著。」小治,我都不曉得你這麽希望在衆人面前……表演。虧我還替你的顔面著想,想要清場呢。好吧,我是不介意,誰看到都無所謂啦!」
  豎立起全身的神經,進入警戒狀態,英治冷冷地說:「你最好不要蠢動,上回我是沒有防備,可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會照你的話做--才有鬼!」
  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當英治把拳頭以牙還牙地重擊上撲過來的夏寰的腹部時,幷不是意圖報復,純粹只是要制止他的妄動而已。
  爲了奪回主導權。
  那夜,他告訴寧敏自己的戀人是男人後--」英治你……不會吧?」
  「你覺得很噁心,難以接受?」淡淡地笑著,英治反問道。
  「這……怎麽說……我現在吃驚到你告訴我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不會更吃驚了。」寧敏鼓起雙頰。」這世界怎麽這麽不公平!我們女人光和天底下人口當中的一半女性同胞競爭還不夠多啊?」
  「你講話還是一樣誇張。」
  「誰叫你是個拱手送給男人會教人覺得太可惜的好男人哩!」寧敏湊到他耳邊。」吶,你說說看,和男人在一起真的比女人好啊?」
  「寧敏!」
  「喲,我的天啊,你臉紅了!」寧敏一手搧著臉頰。」好熱、好熱~~情喔!」
  被她尋開心,也是罪有應得吧?英治無奈地瞅她。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了,別用你那雙勾魂眼對我施行魅術,我可是非常禁不起誘惑的。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不管你是和男人或是又交了新女友,我都不會存偏見。坦白講,我在時尚圈子裏,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同性、異性、雙性,都不是稀奇的事,多你一個也嚇不倒我。」
  「你總是這麽懂人情世故。」無論是真心或是善意的謊言,英治都感激她的體貼。
  「你也不輸給我啊,不過你懂的不是人情,而是人事。你太懂事,我太懂情,所以才說我們兩個相像啊!」
  寧敏歎了口氣。」我們的個性如果加起來除以二,大概就天下無敵了。」
  英治笑笑。」能這麽做的話,我也想。」
  兩人對視,極有默契地同聲大笑,寧敏主動舉起酒瓶,提議要和英治乾杯,祝福他的戀情順利,英治喝幹酒,才低聲地說:「謝謝你的祝福,不過有點遲了。我想應該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和他的關係。」
  「吵架了?」
  擡起頭,凝視著客廳角落的臺燈,英治不曉得該怎麽講,自己與夏寰已經是言語都無法厘清的糾葛。吵架,如果真是吵架就簡單多了。
  發展成這種關係七、八年,自己竟不知道他在老家有未婚妻。
  同居不到一個月,已經讓英治覺得身在地獄,他猜夏寰也不見得愉快吧!
  然後是那不可能不提及的……決定性的一夜,逼迫英治愕然地面對殘酷的現實--什麽彼此對等的關係?全是他單方面的看法。夏寰沒有把他視爲夥伴、伴侶,否則不會使用暴力,將他從」人」貶爲只能任他予取予求的一具聽話的」軀體」。
  爲什麽會轉變成這樣!
  當初身在美國,他和他之間的距離是區區一座太平洋。
  此刻身在同一塊土地上,他和他之間的距離卻是一張床兩樣情,填不滿的無盡溝渠。
  愛?他已經不知道什麽是愛了。
  「……就說你別露出這種走失孩子般的迷惘表情嘛,我會很心疼的!」寧敏禁不住抱怨,她伸出雙臂攬住了英治的頭,輕撫著說:「如果那麽痛苦,那就不要和他在一起啊,不是很簡單嗎?」
  離開。分別。的確很容易辦得到的行動。
  「你還是愛他的,是嗎?」
  電光石火間,腦中閃過種種刺激著神經的畫面--一遍遍烙刻著痕迹的嘶吼」你是我的」;所有反抗都被鎮壓下來的絕對力量;同一雙手臂環繞著他,也同樣環繞在許多男女身上……
  心頭上迸射出青光的憤怒。
  「原來你也是會有這種表情?」寧敏若有所思地說。」那個叫夏寰的傢夥真是不得了,我頭一次看到你對一個人有這樣又愛又恨的強烈反應。」
  英治無力地搖搖頭,甩開那些畫面。」我現在終於明白,我是不適合與他人論及情感的人,我根本不能瞭解別人的情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卻還傻得往火坑中跳。」
  「一名能理解人腦複雜構造的高材生,怎麽說這種喪氣話呢?天底下沒有適合或不適合談情說愛的人,只是笨拙與高明的差別。戀愛你是不拿手,可是要你解剖人腦你就是天才。」寧敏微笑地說。」好吧,就讓我來授課好了,給我可愛的前男友一點良心的建議。」
  英治好奇地揚起眉。
  「愛情之神啊,永遠是站在主動者的那一方!被動地等著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萬一壞掉、臭酸還不能退換,多糗?所以不要等著對方的反應,你要把主導權捉在自己手裏,愛的主導權!當命運要轉到你不喜歡的方向時,就主動撲上前去,扭打、掙扎,直到命運回到你的手中爲止嘛!」
  以英治謹慎的性格,當然不會被寧敏三言兩語就煽動,再說寧敏是出於誤會他想要挽回夏寰的心,才會說那番話。可是她所講的話,毫無疑問地一語驚醒夢中人,使英治得以在連串打擊之後,找回真正的自己。
  我一直以來到底在幹什麽呢?坐以待斃?等著夏寰宣判?
  我是誰?我是歐陽英治,不是理應附庸在夏寰身邊的裝飾品,也不是具受命于主人的機器人,更不是要等待他召喚的謙卑愛奴。
  我是歐、陽、英、治!
  咒語解開了。英治迅速地判斷著要如何取回自己與夏寰的平衡點,也找出答案。他並未期待這個答案會令夏寰滿意,縱使夏寰難以接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正如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也沒有一個答案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
  咳、咳咳!
  夏寰抱著肚子,彎著腰乾咳。
  英治收回拳頭,平靜怛斬釘截鐵地說:「你沒有權力束縛住我,夏寰。我不是你的東西,我有選擇居住處所的自由,也有不受你威脅的自由。如果你還是非要無理取鬧的話,那我只有用拳頭維護自己的權利了。」
  「還真敢說……」一邊抹著唇角,好不容易平復呼吸的夏寰,擡起有些狼狽的臉。」我的威脅是嗎?原來你一直是受到我的淫威,不得不留在我身邊的,是這意思吧?」
  「我不和你做情緒化的爭論。」
  以免又掉入陷阱,失去理智,被他的激烈情感弄得團團轉。
  冷靜。英治提醒自己,冷靜才能從這名爲」夏寰」的巨大情感漩渦中脫身。
  論打架,英治沒把握會嬴過他,這一拳能突襲成功,一半是運氣,可是他不能不賭……賭在夏寰既然有厭倦他的傾向,應當不會竭盡全力阻止他。
  「正合我意。與其用嘴巴說東說西,直接進攻才是男兒本色!」夏寰說完話,再度朝英治猛衝。
  以爲他是正對自己的下腹出拳,英治交叉雙手去格擋,豈知夏寰用一拳虛晃,右手的手刀毫不留情地就砍往英治的頸邊,力道不輕不緩,恰好可以讓人全身短暫麻痹失去知覺。
  悶哼一聲的英治,單臂落入夏寰掌控,一扣住往後扭轉。
  「啊啊……」
  「聰明的話就別亂動,要讓你的肩膀脫臼是件簡單的事,小治。」
  夏寰噴著怒氣在他耳邊低語。﹁現在,回答我,你突然說要分手的理由是什麽?這三天來你都躲在哪里?說!」
  「……放手!」
  「手要是脫臼了,明天又不必上班了,是吧?」
  英治一咬牙。」我沒有躲,我住在朋友家中,這樣可以放手了吧!」
  「朋友?誰?男的、女的?我查過你醫院的同仁及電話本中記錄著的所有朋友,可沒看到你出現在誰家,你說朋友是騙我的吧!那傢夥和你什麽關係?竟然故意藏起來不讓我知道!」他從牙縫中逼出話來。
  「你竟然調查我的--」氣得往後一瞪。
  「說,你是不是和那傢夥上床了?三天,你窩在那傢夥家中的三天,都幹了些什麽好事?!」他火氣比英治更旺地吼道。
  「慢著,夏哥,你不是和我約好了,這一次要好好地溝通,不會用這種強硬的手段。」阿超眼看事況發展愈形不妙,趕緊開口。
  「我就算和寧敏上床了又怎麽樣?她和我八百年前就上過床了,你有什麽資格盤問我這種問題!?」
  辜負阿超的一片善意,英治自己火上加油的回答,霎時降低了屋內溫度,夏寰形於外的怒火升格爲沒有商量餘地的無形妒焰。
  「聽到沒?阿超,是他先關上溝通大門的。」回以悍然決絕的一眼,夏寰冷冷地下令道:「這兒沒你們的事,滾!」
  阿超心驚肉跳地看著夏寰將死命掙扎的英治,強行擄上通往二樓的臺階。
  「怎麽辦?阿超,我們去報警?」
  「笨蛋!你以爲那些條子能拿夏哥有辦法?這已經不是誰可以阻止的問題了。」
  「可是我看夏哥是真的動氣了,萬一他殺……」
  「不會的。不管夏哥再怎麽生氣,他都不至於會傷害英治哥的性命。」阿超這麽希望,他只能相信夏寰仍有一絲理智在。
  「那個醫生真是不要命了。」
  楞楞地旁觀著,夏宇評論的口氣中有驚訝與敬畏。這輩子,他沒看過有誰敢正面對抗認真動怒的夏寰,因爲多半在這之前,他們就會失去戰鬥意志,主動投降了。
  「難道他一點都不怕臭老哥會宰了他?這根本是無謀之勇。」
  阿超沈默片刻,心想:這不是怕不怕的層次,而是爲了維持自己身爲男人最低限度的矜持。爲了不被夏哥的氣勢全面吞噬,歐陽醫師未嘗不是豁出自己的全部,與之抗衡呢?
  不知道夏哥是否能看得出來……
  光以力量征服歐陽醫師是件多麽沒有意義的事,歐陽醫師的精神若被毀壞,剩下的空殼就更不可能給夏哥愛了。
  「……你是全世界……全宇宙……所有動物裏面……最差勁的……」
  急急喘息著,唇被反復吸吮到臃腫櫻紅,瀲灩的水澤是男人與自己的唾沫相乘下之傑作。跟隨著呼吸起伏的胸口上,猶留著前些日子的暴行明證,此刻在泛紫的點點斑紋旁,又綻放著新的紅花覆蓋著那些痕迹。
  「……連畜生都比你強……」
  「客氣、客氣,我自己是覺得強不過你啊,小治治。」故意用他最痛恨的昵稱喊著,夏寰舔著他細長的指間,指縫中蠕動的舌頭觸感會給英治什麽影響,他再清楚不過。
  「……嗯……嗯……」
  驟然緊繃的身軀,兩眉苦悶地糾結,長睫在難掩疲憊的臉龐上抖動著,平日總是給人禁欲、聖潔印象的清秀臉龐,這時所浮現的卻是--妖嬈、淫褻。
  並且強烈無比地勾引著那不知即將葬身何方的撲火飛蛾們。
  硬要說我是極惡罪行,那也是因爲你沒有辦法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這種模樣,英治!
  不知者不罪?那是沒被陷害過的傢夥才會說得出口的清高臺詞。
  夏寰將英治關在這間臥室裏已經超過五天,沒有任何人被允許靠近這間屋子,除了要小汪他們送三餐過來外,他自己也不曾離開過這屋子半步,二十四小時隨心所欲地獨佔著英治。
  今天他解開了綁住英治雙腕的布條,不是因爲怕英治被綁過久的手腕會失去知覺,純粹是他曉得英治再也沒有力氣從他手邊逃出去了。
  和上次不一樣,他在過程裏沒有使用半點暴力。對付不情願的英治,他祭出的是讓英治在無止盡的挑逗底下煎熬到不能自已,最後主動迎合他、央求他,好從熏煮著、癱瘓著自己的焚身欲火中解脫。
  對英治來說,這方法和那種絕對力量的征服相比,也好不到哪兒去。
  要說上次喪失的是自尊,現在他喪失的就是對自己的信賴;他無法再相信自己的身軀是屬於自己的,如今它聽命于夏寰,只要夏寰勾勾指頭,身體就會産生自我意識地回應。
  「瞧,明明才飽餐過一頓,現在又貪心地想要,你的身體……真不是普通的淫、蕩呢!」噗吱噗吱的微音,在這只有兩人的空間裏,分外響亮。
  「……已經夠了吧……」
  抗議聲比剛開始時,減弱不少威力。
  夏寰挑起一眉,探索著細緻滑嫩的內壁,因過度摩擦而腫脹的入口,敏感到只要一經碰觸就會彈跳回來般,迅速地閉合--欲拒;又緊緊地吸咬住--還迎。
  對,就像是英治那張逞強的嘴一樣。現在他曉得了,那高做的態度反面,猶如磁鐵強力地把他夏寰的心全吸在裏頭,愈抗拒那引力,引力只會愈增強而不會縮減。既然如此……
  我是樂於被你的引力給束縛的,英治。
  但你也別想一個人自在逍遙。
  讓我喜歡上你,讓我認真地想要獨佔你,讓我離不開你的--是你。
  「想要我住手,那就簽。」
  五天來,他要英治簽的是一紙結婚申請書。那是不知名的某小國,爲了賺取外匯,而把」婚姻」當成是生意一樣地買賣。凡是前去申請者,不論結婚的物件是什麽,好比自己的愛車、房子,甚至寵物都可以替他們證婚,並做結婚登記。
  男人與男人更不成問題。
  然而該國的婚姻效力只在當地有效,說穿了也不過是紙用來」娛樂」自己的證書,但夏寰可不這麽想。
  「你說我沒有權力管你的自由,那只要結了婚我就有權力了吧?」
  一邊舔著他的耳廓,一邊側翻過他的身軀,恣意扶上他顫抖的膝蓋,往前折彎,使得終日隱藏在雪白雙臀裏,羞於見人的恥部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那種……小孩子的把戲……簽……什麽……啊!」
  手指顫抖地扣住了床單,飲下喘息。從側面可以完全欣賞到,英治細長的黑瞳在結合的瞬間,迸出暈神眩目的虹光。舔著唇,夏寰尋求更深的包容,挺起腰以悠長的節奏緩慢地駕馭。
  「你,還不曉得我就是孩子氣嗎?我是個惡劣到爲了看見你嫉妒而哭泣的臉,可以成天帶著男男女女在你面前晃過來、晃過去,故意氣你的混帳。你,可別小看認真玩遊戲的小孩子啊,想得到勝利,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在體內翻滾沸騰的波濤底下,英治幾乎沒聽到他所說的話。」……什麽……氣我?」
  「那已經過去了,現在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沒關係,我在乎就夠了。你想分手?沒有那麽便宜的事,英治。我這兩年的忍耐,豈是你三個禮拜的同居可以打發的?要和舊情人死灰復燃?想都別想!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娶女人、結婚,不想在結婚典禮及大庭廣衆前出現新郎被強行搶婚的畫面,你就死心當一輩子的光棍吧!」
  什麽?
  英治腦中陷入一片紊亂。
  他在胡說八道什麽?
  有未婚妻的,不是他嗎?什麽時候變成我歐陽英治要結婚了?「這個和這個,全部,都是我的。我會一直做到你認帳爲止,英治!」
  伴著這夾著怨憤的聲明,大掌巧妙地包裹住英治的雙珠,熟悉該怎麽碰觸才能讓英治棄械投降的五指,與那埋入身體深處的兇器前後夾攻著,讓英治再也壓制不住地陣陣呻吟。
  「和我一起打光棍吧!英治。」
  咦?啊……
  還來不及思索這句話的意義,英治就被激湧上來的快感狂潮淹沒,失神恍惚在夏寰綿延不絕的攻勢中。
  「我愛你,英治。」
  真實與謊言,爲什麽這樣地難以分辨?是不是因爲即使明知是謊言,人們往往也懷抱著冀望,祈禱那是真的?
  「你爲什麽想看我嫉妒的模樣?」沒想到英治會主動開口的夏寰,吃驚之餘差點把手中的毛巾掉落到地上。
  「這種事還需要理由嗎?」
  「我嫉妒,對你有什麽好處?沒有男人會希望有鐵鏈套住自己,我不管你在外的行爲,你卻想要我管嗎?。」
  「喂喂,我做得那麽明顯,你該不是要告訴我,你當真沒有發現我是故意的吧?」再怎麽遲鈍也有個限度,夏寰沒想到事實真被阿超說中。擰幹了毛巾,他走回英治身邊,擡起他的腿開始擦拭。
  「……我覺得太不合情理,無法相信。」撇開微紅的臉頰,英治嘀咕著。
  夏寰盯著他說:「你才是蠢得叫我不敢相信!我們是同居的戀人吧?都同居了,爲什麽當我帶著別的男人回來,甚至和別人在‘我們’的沙發上幹好事時,你卻像是看見路邊野狗在媾合一樣的無所謂?你說這教我能不生氣嗎?追根究底,就是你心裏頭一點都沒有我吧!」
  他所使用的粗俗字眼,讓英治氣憤地回瞪他。
  「行了,我也不想爲這事再和你爭吵。我反省過,知道硬要逼出你嫉妒的我自己,才是更蠢的蠢蛋。什麽緣木求魚的舉動,我不會再做了。」擦完了一腿,他接著換另一腿,夏寰迅速而不拖泥帶水的動作,此刻格外傷人。
  英治伸出手說:「拿來,我自己擦。」
  「你--!」夏寰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乾脆把毛巾一扔,搔著亂髮。「我真是輸給你了!」
  抿著唇,英治可是一點都沒有勝過他的感覺。
  「你曉不曉得,不一定是女人才會依靠男人,戀人依靠自己的情人有什麽不對?我不會要求你去開刀把自己變成女人,這樣還不夠嗎?爲什麽要拒絕我的幫助?我想幫你,我想要你依靠我,我想要你再多一點在乎我的表現,這樣是我的奢求嗎?我這幾年來的努力,你全把它當成狗屁就是了!」
  面對他沮喪地大叫,英治選擇固執的沈默,終於讓夏寰爆發了。
  「好,我豬頭、我笨,我是擄人就範的惡棍,全都是我不好!我也受夠了你的沒反應,老子不玩了!隨便你去找前女友、去結婚生子,我祝福你總行了吧!」跳起來,夏寰撿起地上的長褲迅速套穿。
  「……在美國,我被人挾持的時候……」
  一手放在門把上,夏寰聽到身後的低語,停下。
  「我想著要是死在那裏,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該死的,英治止不住聲音的顫抖,他還是不習慣說出這種話,這種令人軟弱的話。可是不說,意味著自己與夏寰將沒有彼此瞭解,打破這僵局的機會。
  「看到你和別人親熱,我不是完全不介意,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表現。」
  夏寰揚起眉,旋踵轉身。
  「到最後事情超出我的控制,我只當你是對我沒興趣了,那麽分手不是最正確的一條路嗎?我不想彼此惡言相向,所以下了壯士斷腕的決心,想維持我們最低限度的友情。」
  英治咬咬牙,這種吞吞吐吐的幼稚告白,他再也講不下去了,索性單刀直入。
  「我、我也……」偏偏話卡在喉嚨,就是出不來。
  此時,已經走回他面前的夏寰,恢復以往不羈的笑容,戲弄地說:「也什麽?小治,好好地說出來啊!」
  擡起眼,瞋怒地一瞪。
  「撒嬌也沒用,快說。」
  英治低咒一聲(得寸進尺),接著撐起上半身,以雙臂扯過他的頸項,強迫他低頭,送上自己的雙唇。交換一個令人呼吸困難的熱吻後,才小聲地說:「……愛……你……」
  雖然知道這是英治無比努力下的結晶,但夏寰仍是禁不住要抱怨。「跟蚊子叫一樣,根本聽不清楚嘛!」
  「羅唆!」把他推開,英治的臉已經火紅可比夕陽了。
  捉住他想逃的身子,夏寰追著他的唇啾啾啾地連吻了十數下。﹂那你現在總可以答應我的求婚了吧?」
  一翻白眼。「我絕不陪你玩那種辦家家酒的兒戲。」
  夏寰嘖嘖地搖頭,離開他,走到衣櫥前面神秘兮兮地捧出一隻小小的絨布盒子,當當當地遞給他。
  懷著不妙的預感,英治遲疑地解開盒子上的緞帶,打開--幸虧它並非英治以爲的誇張的N克拉鑽戒,那是兩隻以單純的白金打造的指環,在指環內部各自篆刻著英治與夏寰的名。
  「你從美國回來的那一天就想拿給你了,後來你不是爲了我的‘耍寶’氣得半死嗎?安撫爲先,我可不想一拿出來就被你扔進馬桶。後來又吵吵鬧鬧的,所以一直沒機會給。」
  夏寰取出其中一隻。」沒有正式的婚禮,可是,你願意娶我嗎?」
  噗地一笑,英治瞄著他說:「一百九十公分的‘新娘子’?喂喂,誰敢娶啊?」
  「娶了,就是英雄。」夏寰一眨眼。
  英治沈吟片刻。「我記得新娘子都有嫁妝的。」
  「你想要什麽,儘管開口。」
  挑高眉,英冶慧黠一笑。「這,可是你說的。」
  「不管你有什麽要求,我照單全收。男子漢大丈夫,五馬分屍也不會食言的!」拍著胸脯,夏寰誇口。
  所謂的時機,永遠都是屬於懂得適時把握的人。
  英治豈會放過這大好良機?
  「現在啊,外遇已經不流行了。男人就是‘專情’二字的化身,知道吧?」夏寰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發表每日一語地說。
  「阿超,你看大哥哪里不對勁了?」小汪恐懼地扯扯好哥兒們的衣袖,小聲問道。
  阿超笑得臉皮都快抽筋了。
  「看到沒?這個,就是忠貞的象徵,男人的表率。沒有什麽比懂得自製的男人更有萬丈雄風了,你們幾個也要效法我,知道嗎?」刻意在燈光下炫耀自己左手上的指環,囂張的口吻中少了分以往的霸氣。
  「怎麽辦?要去挂急診嗎?」小汪焦急地快哭了。
  「精神病院的嗎?」阿超則悠哉地回道。
  「……我現在就去--」
  阿超一把拉住小汪的衣襟。」你來真的啊?跟你開玩笑的啦!放心好了,夏哥哪里都沒出問題,只是條被上了鎖煉的可憐惡夫,正借著傳道在發泄精神上的壓力呢!畢竟,去俱樂部露個臉,馬上就有人打小報告給飼主,害他想去把辣妹都不能了。)
  「噢,是這樣啊?」小汪同情地看了夏寰一眼。」這也沒辦法,誰叫他過去作惡多端。」
  「沒錯。偶爾也要讓天底下的女人耳根子清淨一點。」
  「你們兩個,嘰嘰咕咕的以爲我沒聽到嗎?」夏寰一踹沙發。」誰敢說我可憐的?放馬過來,我看是誰比較可憐!」
  兩人有志一同地搖頭,不想成爲夏寰滿身壓力下的倒楣鬼。
  「臭老哥,我給你帶好東西回來了!」從玄關進門的夏宇,捧著一大袋的DVD片子說。「全部都是美國進口,未剪片的正點玩意兒,金髮、碧眼、海咪咪。」
  夏寰眼睛一亮,賊笑地說:「知我者,莫若弟!拿來、拿來。」
  「這樣好嗎?」阿超涼涼地潑盆冷水說。「依這時間看,差不多是歐陽醫師下班回來的時間嘍!」
  夏寰一僵。
  「幹麽?就算他回來,難道臭老哥連看片子都要他允許嗎?我可沒那麽一個沒種的老哥!」正要把影碟放進機器裏的夏宇,頂嘴道。
  阿超拉長語尾。「是、這樣……嗎?夏哥。」
  「可惡!先收起來,夏宇。」
  一臉不敢置信的夏宇站起來抗議道:「你是被歐陽英治給閹割了嗎?死老哥,你再這麽沒出息,我就不承認你是我老哥!」
  「混小子,你懂什麽?總之一切會惹你‘大嫂’不高興的事,都不許做!」
  「大嫂!」夏宇雙眼凸出。
  「沒錯,身爲小叔的你,以後要多多學習著怎麽和你的大嫂溝通,不可以違抗他的命令,尤其是不可以讓他發現我們打算暗中偷看色情片的舉動……」熱中于耳提面命的夏寰,沒發現阿超與小汪突然垮下了臉,拼死命地眨眼暗示。
  「……色情片啊?那種東西好看嗎?」
  是誰問這麽沒水準的問題?夏寰擺擺手。」好看不好看,看了就知道。」
  「喔,那就放來看啊!」
  冷聲回答的一句話,使得夏寰頭皮發麻。他扭過頭去,恰巧對上英治那不輸給冷面笑匠的俊俏臉蛋。
  「英治,你幾時回來的?工作辛苦了!來,這邊坐,我給你按摩。」
  完全喪失大氣派的男人,只差沒有搖著尾巴表示歡迎之意。
  「夏宇,你的片子有多少張?」英治眼中完全忽略夏寰的存在,故意問著一旁的年輕人。
  「五十。」聽到這驚人的數位,英治也只是微一點頭說:「那好,每一片我都會陪你看。以後有這種好康的事,別忘了告訴我,知道嗎?」
  「好。」
  「好個頭,你這蠢小子!誰冷你對自家大嫂獻上什麽殷勤?給我閃!」夏寰咆哮者,跳上前要抱住英治的肩膀,但臉部率先吃了一記公事包,哆地不支倒地。那該死的提包,難不成是水泥做的,仿佛嫌這樣對夏寰的打擊還不夠,額冒青盤的英治,緊接著朝夏宇和藹(甜美?)一笑。」我想起來了,你上次說想去遊車河,我今天心情好要去兜風,你要坐我的車一起去嗎?」
  夏宇雙眼大睜。」可以嗎?英治哥?」
  「等我換套衣服,就出發。」
  「好!」
  不,不行啊!在地上呻吟著,夏寰不甘願地說:「你這死小孩!夏宇,給我回來!不許你坐小治的車出去,這是不公平的!」
  對。
  阿超默默地想著:凡是陪英治哥飆過一次車,不有不煞上他的人,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嘛!
  「英治!別忘了你和我結婚了!不許你外遇啊。」
  現在夏寰終於知道自己上當了。英治逼他簽下了萬言書,裏面包羅萬象,也發誓絕不會再看任何女(男)人一眼,可是他卻忘記要給小治簽同樣的東西。怪不得人家說婚姻是愛情(男人)的墳墓,這、這真是太可怕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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