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火系列之三] 十全九美 BY李葳

文案:

歐陽英治本該十全十美的人生規劃,不慎破、局、了!
一切只因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的惡煞夏寰,大剌剌地闖入!
「來去夏威夷!」就這麼一句話,徹底顛覆了他的計劃,
好吧,度假就度假,可這傢伙幹麼沒事弄個小娃娃來陪伴?
咦?莫非這是所謂的「私生子」? 而孩子的爸難道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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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失足的代價

  在約定好的地方,男人等待著。

  這裏是靠近淡水河畔的公立停車場,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五層樓建築物,即使在深夜依然燈火通明。不過在頂層停放的車子已經稀稀落落,剩沒幾輛。

  男人坐在車裏,扭開音響,聆聽著音樂電臺所播放的古典樂,目光移到駕駛盤上顯示的時鐘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幾分鐘。

  對方是否會放他鴿子呢?隨著時間分秒過去,這個可能性也在男人心中逐漸高漲。自始至終,他就很難相信事情會如此水到渠成‥‥‥不,應該說,他壓根兒沒想到那個男人會主動找上門來。

  那個男人在醫院中的風評,是連他這個隸屬於不同部門,平日甚少有關聯的人都曾耳聞的。

  由美國研修回來的短短半年間,那個男人以挑戰一次次困難手術的成功,證明瞭他那與年齡不符的精湛醫術。年紀輕輕,便在許多病人的口耳相傳下,奠立穩固信賴的根基,指名要他執刀的手術與日俱增。如今,大家都視那個男人為未來執掌部門的熱門人選,他在醫界的前途不可限量。

  令人嫉妒的還不只於此。

  那個男人論家世的清白、論背景的雄厚,無一不享盡上天賜與的平坦、順遂,只能用得天獨厚來形容!與他相較,自己這種一出生就沒老子,念書是靠母親打零工、以及向親戚低頭,四處籌錢才好不容易念完七年醫學院的人,根本是被老天給拋棄了!

  可是怨天尤人又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男人揚起嘲諷的唇。埋怨老天的不公能填飽肚子嗎?能讓帳戶中的赤字轉黑嗎?能讓積欠高利貸的債金一筆勾消嗎?不,他不會浪費時間在計較無聊小事上。

  他很清楚自己與那種上天的寵兒不一樣,沒有天生的好運作支撐,一切得靠自己的雙手去奮鬥,所以即便不擇手段他也要爬上那高梯,讓老天爺瞧瞧,不稀罕老天的幫助,他依然可以登上高峰!

  噗嚕嚕‥‥‥低沉的引擎聲打斷男人的思緒,他從車內坐直身,看著右方的入口處開上來一輛白色轎車。它緩緩地駛過男人的車前,接著倒轉輪胎,停進男人車旁的空位。

  來了!

  看不出來那傢夥還挺有骨氣的,本以為唬他說「想分一杯羹可以,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作主的,得問問那邊的老大」,或許會將他給嚇跑呢!

  光拿這點作判斷,即使無法確定對方值不值得自己全面信賴,至少也能給他加點分數。

  等對方把車子停好,男人才推開車門走出去。

  恰巧,對方也從車內走出。

  「歐陽醫師,你很準時。」男人率先開口。

  對方淡漠地掃視他一眼,那足足高過他一個頭的頎長身形,包裹在合身的深藍色細黑條紋西裝中,自負不凡的菁英氣質刺眼醒目。

  對方抬起手,扯了扯昂貴的絲質黑領帶,瞥過腕上的名表,回道:「我想守時是種基本禮儀吧?吳醫師。我沒看到這裏有其他人,『客人』還沒到嗎?」

  吳嘲諷地打量著這位「裝腔作勢」的「人中之龍」,心想:不管表面有多光鮮亮麗,骨子裏還不是與我同一路的?為了錢,什麼都可以出賣!真可惜,不能當眾揭穿他清高的假面。

  「噯,范哥向來是姍姍來遲的。」佯裝出和善的笑臉,吳掏出口袋中的煙盒。「要不要來一根?這可不是外頭隨便可以買到的貨色,包管新鮮。」

  吳的大力推薦未受青睞,對方一搖頭說:「那個什麼范哥的,會讓人等多久?我的時間可不多。」

  一笑,吳自己彈出一根深咖啡色的煙,以打火機點燃它後,霎時空氣中彌漫著股甜甜膩膩的味道。他抽了一口,品味著腦神經為之麻痹的快意,接著把煙噴到對方的臉孔上。

  「歐陽,放輕鬆一點,不過才花這麼點等待的時間,和能到手的好處一比,根本算不上什麼。往後只要你和范哥建立了良好管道,包管你想吃香喝辣都沒問題。」

  對方站到上風處,閃避煙害,淡淡地說:「吳醫師想必非常信賴『范哥』嘍?」

  「信賴?哈哈哈哈!」

  一手親昵地搭上對方的肩膀,吳搖頭說:「喂喂,你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大少爺。我又不是不要命了,會去信賴一個開槍當放鞭炮、恐嚇威脅是家常便飯、殺人放火不過是芝麻小事的幫派頭子嗎?」

  把煙丟到地面上,用腳狠狠地踩熄。

  「看到這根煙的下場沒?要是范哥不爽,想做掉誰,三兩下就可以把人當螞蟻一樣的踩扁。那圈子裏不會有人跟你談什麼信賴的,大少爺。原先我以為你是弄清楚狀況才來的,看樣子你根本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摸不清狀況的大少爺。你別太天真了,說不定哪天旁邊的淡水河,就會成為你的葬身處所了!」

  嘲諷地說完後,兩手一攤,吳再搖頭說:「壞話我也不說了,你要是現在膽怯想縮腿,就趁人還沒到之前快閃。當我沒聽你提過,你也沒來找過我。」

  這建議並非基於什麼「善心」,而是吳不想冒險將「一無所知」的大少爺介紹給范哥。萬一這大少爺出差錯,收拾爛攤子的倒楣工作,還不是全落到自己頭上?他可不幹。

  「多謝你的勸告,吳醫師。」

  男人看他無意離去的模樣,高抬起一眉。「我的苦口婆心似乎沒被聽進去?不介意的話,我很好奇你如此堅持要做這份『兼差』的理由是什麼?歐陽醫師。你看起來不像是缺錢缺到這種地步。」

  對方微勾唇角。「吳醫師呢?你也不像是為錢所困的人啊!」意有所指的,看向吳停放在後頭的昂貴進口轎車。

  這時候,第三輛車的引擎聲奪去兩人的注意力,那是一輛黑色賓士車。也就是說‥‥‥這場深夜的約會中,最重要的角色到場了。

  「吳醫師,你的建議我非常感謝,可是我想,這裏有人比我更需要你這份建言。」

  輕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聲,卻擁有引爆腦汁的能量。一愣,吳錯愕地轉過頭去,在對方那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瞳眸中,有著早已解析並看透物質本相的銳利。

  什麼意思?他是暗指我太天真?不,不對,他還有別的意思!莫非‥‥‥

  就在吳滿心狐疑、困惑之際,從黑色賓士車內步出三、四個男人。左右側分別由兩名眼熟的保鑣護衛著,這一帶負責「管事」的范哥走向他們。

  「吳仔,你說要帶人和偶見面,就素這傢夥嗎?」

  指向歐陽的肥短指頭上面,套著一枚十多克拉的紅寶鑽戒。個頭不高、小腹凸出,下顎蓄著小鬍鬚的范哥,操著一口國台語,一雙黃中泛紅絲的混沌黑眼不客氣地審視著陌生人。

  「是的,范哥。」咽下一口唾沫,事到如今,不管歐陽打什麼主意,吳已經無路可退了。

  范哥點點頭,咧開嚼食檳榔過度的大紅嘴、黃板牙,譏笑地說:「甘拿不怎麼可靠A款。他跟你一樣是穿白衣的嗎?」

  「歐陽醫師是外科的,可以接觸到的藥品比我更廣泛。」

  「細安囝‥‥‥」范哥一彈指。「看不出你這款辦頭幼秀A,個整天拿刀子在人家身軀上堵來堵去?爭好‥‥‥最少這點偶們兩個氣味相投!幼秀先A,我嘛挺喜歡在人家身軀刻刻花、畫畫圖,啊讓偶動手還不用花什麼錢,免啥咪麻醉,哈哈哈哈‥‥‥」

  他一笑,旁邊的幾人也都抽搐著臉皮陪笑,吳也不例外,但是站在一旁的歐陽英治仍是動也不動,別說「笑」了,那神情簡直和顆不懂狀況的石頭差不多。

  這時范哥停下笑聲,擰起兩道眉說:「你怎麼都不笑啊?你系幹尬偶說的笑話粉不好笑是嗎?你覺得偶聳斃了啊?」

  「很抱歉,方才那句話是說笑的嗎?」毫不慌張的,歐陽英治回問。

  「啊?」

  倒豎起兩道眉,范哥一齜牙,四周的人都臉色蒼白,唯獨歐陽英治例外。草莽對上文質彬彬,在捏把冷汗的喘息之間,無聲的視線角力戰終於在范哥鬆開眉頭,換上冷笑後宣告結束。

  「哼,擱正帶種嘛!你不怕偶一賭爛,把你轟了喔?」

  「我不想再耽擱時間了,范先生。我只想知道,交易的方式怎麼定?利潤怎麼算?」態度中帶著幾分強硬、急勢,歐陽英治說道:「你要是不需要我合作,我要走人了。」

  「啊?你講啥小?」

  眼看范哥一把怒火就要爆開,吳出面安撫說:「范哥,歐陽既然有急事,我們就先談正事吧!」他由自己的後車廂取出一隻皮箱,放在地上掀啟開來說:「貨全在這兒了,您要不要鑒定一下?」

  裝盛在皮箱中的,全是被撕去標籤的醫師處方箋藥品‥‥‥裏面不只限於麻醉、亢奮劑、抗憂鬱類的列管藥品,甚至連威而鋼這種地下市場內頗受歡迎的藥物也在其中。只是在醫院內拿來救人性命的「藥」,一旦流入黑市之手,卻可能成為殘害身心的物品。

  看到貨,范哥掃開不爽,湊上前摸著那一瓶瓶足以帶來高額獲利的寶貝,問:「吳仔,上次偶跟你注文的貨,都到齊了嗎?」

  「噯,清單在這兒,您可以點一下。」

  「免!偶范哥信得過你。細漢A,偶的皮箱咧?」

  順利拿到貨的范哥心情大好,愉快地一嚷,後頭的小兄弟連忙把黑色皮箱從賓士車中提來。當著眾人的面,范哥從皮箱裏取出好幾迭的紫色鈔票,扔給吳。

  「你算看看,有錯沒有?」

  范哥邊指揮手下把那批貨收到自己的車上,邊從口袋中抽出一張名片扔給歐陽英治,說:「肖年A,你雖然很梟掰,可素偶尬意有種的,偶就讓你加入。啥咪好康的偶攏有,偶速不會虧待你們讀書人的。你有興趣做,啥咪時准都可以打我機子,其他你去問吳仔,安捏知影某?」

  再轉頭拍拍吳的肩膀。「剩下的,就交給你嘍!吳仔。」

  「好,沒問題,您慢走。」

  黑頭轎車一駛離,吳立即卸下畢恭畢敬的表情,惡狠狠地瞪著歐陽英治,正打算開口教訓時,吱數聲尖銳刺耳的煞車聲突地由入口處響起!

  還不止如此,不知道從哪兒冒出的十幾名深藍制服的條子,一下子便把轎車給包圍了起來。

  「車子裏面的人不要擅動!立刻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下車!」

  被團團包圍住的黑頭轎車起初還試圖沖出重圍,可隨著一輛輛警車由下麵開上來,有計劃地堵住前方的入口與出口,車子轉眼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況。

  「歐陽!你做了什麼?」回過神,吳醫師咆哮道。

  此刻,一直保持著冷靜態度的年輕男醫師,從容不迫地開口說:「不是我做了什麼,吳醫師,而是你做了什麼?在你將院內的藥物外流到黑市的時候,難道從沒想過會有今天嗎?」

  「你、你去密告」

  緩慢地搖頭,端整的面容難掩遺憾地說:「到了這時候,你依然認為是誰造成了你現在的處境嗎?在你決定走上這條路時,就該想清楚後果。」

  「我要跟你拚了」

  看他失去理智地撲向自己,歐陽英治不由得想起那句古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整件事若從頭說起,當然要由既非員警、也不是院內管理階層,只是一名專任醫師的歐陽英治,怎麼會趟入這趟渾水開始說起。

  吳,也就是吳東名醫師,與自己所屬同一醫院,在業界內的評價並不低。

  積極而且野心勃勃的他,常常借著自己在媒體圈內良好的人脈關係,頻頻在螢光幕前露面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久而久之,他在院內作研究的時間,已經被這些額外的「事業」給佔據,遺忘了醫師的本分,過著儼如明星醫師般,講究名車代步、出入高級餐廳的生活,而且與社交名媛的緋聞也不是一次或兩次了‥‥‥

  當察覺情況不對的院長私下找他商量該如何處理吳醫師的「犯行」時,歐陽頭一個反應是:不會吧?

  按常理思考,一名歷經激烈升學競爭,辛苦在大學內奮鬥七年,外加實習、住院時代非人的磨練,好不容易取得一紙醫師執照的醫師,應該不至於會為了一點錢,鋌而走險才是。

  直到院長把暗中調查出來的吳醫師的財務報告給他看,英治才曉得吳醫師竟在外頭借了那麼多錢,那絕不是一名專任醫師能在三、五年內還得清的金額。更糟糕的是,他舉債的地方不是什麼正當的金融機構,而是專放高利貸的‥‥‥

  接下來的情況也就不難想像了,地下錢莊如何威脅吳醫師,讓他不得不竊取院內藥品好清償債務。往往頭一步踏錯,便是步步皆錯。

  野心,能讓一個人積極上進。

  野心,也會讓一個人迷途喪志。

  那時與現在,英治都有著一樣的看法:是野心成就了吳醫師,也是野心讓吳醫師誤入歧途。當野心家一路往上攀爬時,往往會忘記回頭去檢視一下,自己所攀爬的根基是否已經蕩然無存?

  院長之所以找他商量,主要是過去他因為「種種惡緣」而與警方有點交情。院長一方面猶豫著不知道要找哪個單位申訴,另一頭也很擔心這件事若處理不好,醜聞傳出的話將會造成院方的名譽損失。左右為難下,才會希望英治能夠運用自身的人脈關係,代院方解套。

  身為「明朗醫學中心」的一份子,加上基於一名醫師的職業道德,英治無法坐視藥品不當外流。光是考慮到這些藥品會如何地被誤用與濫用,他就不可、也不能推辭院長的請求。

  和過去相識的老刑警聯絡後,他在對方的安排下,以代表院方的身分跟相關單位交涉。經過一番陳情,終於與警方達成共識,院方答應會大力配合,前提是同意不公開這樁案子。他們暫時不打草驚蛇,好讓警方除了逮到擅自把藥物外流的醫師外,更能追捕到醫師幕後的販售黑藥集團。

  如何掌握吳醫師和對方聯絡的地點、交貨方式,成了整件案子的最大困難。

  吳醫師煞費苦心地遮掩任何與藥頭接觸的證據,使得警方在長達一、兩周的跟監與竊聽後都沒能掌握到有利線索,如此陷入膠著狀態,於是他自願幫他們一把,以自己為餌釣出那尾大魚。

  說起來雖然簡單,其實中間的過程並不那麼容易。

  要卸除吳醫師的心防,讓他相信自己是真心想「撈一筆」,以及如何讓吳醫師願意把他介紹給「范哥」,這都是經過再三推敲、演練出「擬真」情境,才能一步步進行到這階段的。

  現在警方已經順利地把范哥圍堵起來,意味著他這些日子的辛苦,已經獲得相對的代價,不枉費他冒險出面與黑藥集團周旋。如今,一切都結束了。

  ‥‥‥不過在歡呼「結束」之前,還得先處理好吳醫師。

  看著猛衝過來的男人,歐陽英治謹記著自幼學習的護身術中,「以靜制動」、「以柔克剛」的兩大原則,雙眼緊盯著對方的舉動。

  在對方的手觸及自己身體前,先一個假動作虛晃過對方,再貼著吳醫師的手臂迅速移位到後方,同時英治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扭、一按,順勢壓制。這手漂亮的擒拿,相信讓英治的武術教練看了,絕對會自傲不已。

  「好痛、好痛‥‥‥」吳醫師發出慘兮兮的哀嚎,邊說:「我的手臂要脫臼了,你快點放開我,歐陽!」

  「你已經冷靜下來了嗎?吳醫師。」英治稍微放鬆一點箝制。

  「我知道,我認輸就是!你快點把我放開!」咆哮著,男人額頭冒出一顆顆冷汗,表情痛苦。

  「我希望你能主動向警方報到。只要你願意配合警方偵辦,在刑責方面,相信檢方會有合理的酌量減刑空間。」這也是英治能給他最後、最佳的忠告。

  「你很囉唆耶!我都說我知道了!」沒好氣的,吳醫師五官糾結著,怨憤地回嘴。

  英治很懷疑他是真的「知道」了嗎?罷了,姑且相信他還有最後一絲反省自躬的理智,英治將手放開。

  唰!

  刀光乍現,英治反射性地往後一躍,可是手臂鮮明的痛楚,讓他不必低頭確認,也知道自己受傷了。

  一手握著小刀,吳醫師得意地笑著說:「你以為我會乖乖讓人捉嗎?既然范哥在那頭被捉,我就用你當人質,護送我跑路好了!你要是不想死,就把手舉高,聽到沒?」

  英治很遺憾他竟迷糊到這種程度,歎道:「即使拿我當人質,你能跑多遠呢?吳醫師。臺灣就這麼點大,你不要太小看警方的緝捕能力了。」

  「我現在哪管得了那麼多!要是不能逃離這裏,我的人生就毀了!走一步算一步,你最好別跟我玩花樣,不然我就真的動手殺了你!」

  在吳醫師口沫橫飛的同時,英治瞥見一道身影,從自己的車子後座悄悄溜出來,那人踩著貓般的無聲步伐接近他們。

  「你不要動手!」對著那新加入的男子,英治老實不客氣地一喝。

  誤以為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吳醫師點頭說:「很好,你不想我動手,那還不快點把手舉」

  「這是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想破壞約定嗎?夏寰!」

  「夏寰?夏寰是誰?你在跟誰講話?」吼著,順著英治的目光,吳醫師緩慢地回過頭去。「嚇!你、你誰啊?打哪兒冒出來的?」

  離他們大約十五步之遠,滿面悻悻然的高大男子,一撇唇。「英治,你和這種低等級的軟腳蝦還要耗多久?讓我動手,不到三秒就可以擺平了。」

  「讓你動手?然後呢?殘局由我來收拾?」英治皺著眉回道。

  懶洋洋地轉動一下手腕、脖子,男子揚起囂張的唇角,一臉「唯我獨尊」、「天地間我最大」的口氣說:「廢話,我們兩人裏面你才是那個醫生啊!等我拆了他的胳臂、斷了他的腿後,不由你收拾,難道由我?也行,那更省事,我就把他的斷手、斷頭、斷腳,全部直接從五樓丟入淡水河中,希望那些魚蝦不會吃壞肚子。」

  吳醫師氣急敗壞地張開嘴。

  「你最好別開口,軟腳蝦。」男子的視線冰冷地移動至他那張目瞪口呆、氣急敗壞的臉上,釋放出毫不遮掩的殺氣道:「現在英治是在救你一條小命,若不知好歹地開口觸怒我,後果全由你負責。」

  四周的氣溫陡降‥‥‥吳一僵,似乎判斷出此刻保持沈默才是上策,他迅速地閉上嘴。

  憑一眼,就能讓一名失去理智的男人噤、若、寒、蟬。

  單論這一點,英治不得不佩服夏寰的霸氣極具威力,非同凡響。可惜現在不是發表感想的好時機,如果沒辦法讓夏寰乖乖收手,眼看「這匹」不聽使喚的「禽獸」即將大發獸性,想不見血都難。

  「不要鬧了,夏寰。這裏沒你的事,回車上去。」事態出現轉圜餘地,英治緩聲說道。

  「我是你養的狗啊?叫我回去就回去?啐!」大剌剌地抱怨,雙手抱胸,身高超過一九○的巨漢,拗起來比三歲的孩子更難纏。

  「算我拜託你。」揚起一眉,英治抿嘴,很明白和他比孩子氣,自己是贏不了的。

  男子盯著英治兩秒鐘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退。「‥‥‥嘖,什麼時候不求我,偏偏這種時候‥‥‥」

  危機解除,英治轉向吳醫師說:「你剛剛說要拿我當人質‥‥‥」

  「算了。」雙肩垮下,前一刻還信誓旦旦要逃亡的男人,此際喃喃地說:「反正我是逃不了了。」

  「你能想通這點再好不過。」

  「我不想通能怎樣?看看你後頭,范哥已經被捕了,那堆條子正往這邊走過來,我跑得掉嗎?」

  英治回頭一瞧,果然大隊人馬押走范哥一夥人後,現在已經把目標移往這廂的糾紛上。即使是吳東名想乘亂逃跑,也因為夏寰這一搗亂,而錯失了良機。

  三、四名員警上前,將吳醫師押走的時候,吳醫師抬起頭對英治說:「歐陽,不要以為這樣你就贏了!我承認今日的失敗,可是我不是輸給你,我只是輸在老天爺向來都沒給我好運道而已!如果我有你的好運,今天被關的會是你不是我!」英治一語不發,倘若吳醫師非堅持這種論調不可,他也不必去反駁。是不是靠運氣來決定自己的命運,都沒有旁人置喙的餘地。英治很清楚本身所依賴、秉持的並不是「運氣」兩字就夠了。

  「哼,喪家之犬的吠聲還真難聽!聽好了,是男人就要提得起、放得下,是自己種的果就得自己嘗!做了還不肯認帳,說什麼運氣不運氣的推託之詞,算什麼男人!」站在後頭的夏寰,朗聲譏諷道。

  被罵得灰頭土臉的吳醫師咬咬牙,忿忿地跟著員警離開。

  「你又何必多說那些話。」

  等大隊人馬走得差不多了,英治才走近夏寰說:「吳醫師不過是在為自己的心情解套,讓他說說有何妨?」

  「就是這種無意義的軟心腸,才會讓人在手臂上開條縫!你還學不乖啊?」一把將英治拉了過來,夏寰檢視著他臂上的傷。

  幸好當時有稍微閃開,所以刀子在劃破衣服後,不過是淺淺地切了道口子,英治本人很清楚它不過是皮肉小傷。

  「我沒事。」

  英治想把手臂抽回來,夏寰卻扣得緊緊的,一雙猛獰黑瞳盯著傷痕嘟囔著:「呿,還是該把那傢夥大卸八塊,竟敢在你身上留下傷痕!」

  「‥‥‥傷在我身上,你幹嘛比我還生氣?」英治覺得好笑。

  「笨蛋!連這也不懂嗎?」夏寰瞇起一眸,關心、擔心與複雜的情意盡數揭露在那張粗獷、瀟灑、陽剛味十足的俊臉上。「竟敢讓我的人被其他男人給弄傷,是誰先對不起我的?還敢頂嘴,你是偷吃了誰的熊心豹膽,給我從實招來!」

  這傢夥!

  英治抿起嘴,不知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

  生氣,當然是因為夏寰自大地在他身上掛上「我的」標籤。暫且把與夏寰交往、同居的事擱在一邊,英治可從不認為自己有把「自身所有權」出讓給任何人過。喜歡一個人,不代表就一定得附屬於他吧?

  生不了氣,主因還是夏寰那一副「你有種反駁我,我們就走著瞧」的囂張嘴臉,還有那「明明理屈還要硬拗到理直氣壯」的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才養成的。早在交往之初,英治就曉得他的本性,卻沒及早跟他拆夥,事到如今有他生氣的餘地嗎?

  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英治沒有一天不後悔,當初怎會和夏寰一把亂麻越纏越緊,到後來就算想一刀斬斷也是斬不斷,理還亂了。

  「靠過來一點。」見英治沒再出言反抗,夏寰得寸進尺地發號施令起來。

  「幹麼?」

  「囉唆!你不懂情調二字啊?」

  英治差點沒噴出口水。什麼情調?這頭萬年發情的野獸知道那兩個字怎麼寫嗎?狐疑地弓高眉頭,抱著「看你玩什麼把戲」的心態,英治站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說:「不管你腦子裏打什麼主意,我提醒你,這裏可是隨時會有人闖入的公共場所唔!」

  兩瓣熱唇捕捉住饒舌的嘴,無視英治的警告,夏寰老練地撬開編貝齒列,徹底地用自己的舌頭洗過一遍,再吞噬下他所有的埋怨,摟著英治瘦削後腰的手攀移到藏於西裝褲下的圓翹雙丘上,磨蹭著。

  明知不可以,英治還是抑不住雙膝發軟,緩緩地倒貼在夏寰結實的身體上。

  「別以為這個吻,就可以讓我平息怒火,小治。」

  好不容易饜足一點胃口,夏寰釋放黑眸瀲灩、紅唇誘人的英治,認真地說:「我是真的很火。你先前不聽我的勸告,堅持親自參與這最終行動,結果害我心愛的人受傷,這筆帳等回去後我一定會跟你好好算一算的。」

  「喂,我可是帶傷的!」怕他實踐威脅,英治連忙搬出擋箭牌。

  「你不是說『我沒事』?現在才喊痛,已經太遲了。」一扯嘴角,露出飽含戲弄與嗜虐特質的野性笑容,夏寰雙眼發亮地說。

  可惡,著了他的道!

  英治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是不快點想個妥當的理由開脫,等回家後,夏寰一定會像匹脫韁的野馬,不管會給他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而跟他「算帳」算上一整夜的!

  「剛、剛剛還沒事,但現在我突然覺得很痛。我看我先去醫院縫傷,今晚可能不會回家了,你一個人先回去吧!」英治知道這一招很貝戈戈,但一時間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你這個膽小鬼!歐陽英治。」

  不要跟他一般見識。英治拒絕中夏寰的激將法,聳聳肩說:「你不相信我,我很遺憾,但這是真的。」

  「哼‥‥‥」雙手抱胸,夏寰撇撇唇。「你和我在一起太久了,以前的你絕不會跟我來這套的。」

  人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英治暗道:增長這種智慧雖然沒什麼效用,至少能幫助自己少受點「皮肉苦」。

  「行,今晚我就讓你專心療傷止痛。」

  英治大大地松了口氣。

  「不過,小治,不要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人逃得了一時,可是逃不了一世的。你沒忘記在接下這麻煩事前,和我交換了什麼條件吧?」夏寰黑眼不懷好意地睇著他說。

  「條件?」英治皺眉思索。

  「院長答應在事後給你一周的假期,不是嗎?你不是拿那個假期與我交換,我才一聲不吭地放手讓你冒這趟險?現在你裝不知道,莫非是要我拿出那紙賣身契給你看?」

  鏘‥‥‥英治的腦門彷佛受了銅鑼重重一敲。

  是有這麼一回事,沒錯。當初怕夏寰出來攪局,所以他把假期抵押在夏寰那邊。他怎麼會忘了呢?(再說當時哪可能預測得到,今日竟有變數發生?)

  「我現在非常期待咱們如膠似漆的蜜月假期。這筆帳讓你欠著沒關係,到時候我會連本帶利地一起討回來的。」

  失算了!英治臉色發青。整整七天,日出到夜幕低垂,「只有」兩人的度假‥‥‥他肯定會被他玩死的!

  「噢,你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啦?很好、很好!你放心,我會好好利用這幾天,規劃出一個讓你從頭爽到尾的假期,你就拭目以待吧!」

  惡魔‥‥‥這傢夥絕對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夏寰。男。四月一日生,身高一米九,血型AB。目前職業簡稱:大哥。專科:打抱不平、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提供企業財務及法律外的問題諮商。從小到大的學科中,只有體育滿分,其餘低空飛過。個人自稱其性格、容貌、長相為絕世極品、男人中的男人。他本該十全十美的人生中,唯一的遺憾是因為不慎喜歡上一名叫歐陽英治的男人,從此知道何謂「嫉妒」、「無奈」、「辛酸」與「迷戀」。

第一章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的吧?」

  場景:自家浴室。

  歐陽英治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擅自闖入的男人,以及他手上那「荒謬」的道具。簡單形容一下該道具的大小與形狀,它和鵪鶉蛋差不多,外表光滑,以軟質膠狀物塑成。內行人都稱呼它為「情趣道具」,不過此時、此刻、此地,歐陽英治認為它根本是個「低級笑話」。

  夏寰的臺詞很簡單。「你覺得我是在開你玩笑嗎?小治治。」

  「沒錯。」

  再過兩、三個鐘頭,他們將會身在中正國際機場,排隊等候上飛機。接著搭乘那架人造高科技銀色大鐵鳥,歷經十數個鐘頭的不落地飛行,橫跨過藍藍無際太平洋,抵達男人所指定的「度假勝地」夏威夷群島。

  試問,在這種情況下,有哪個腦神經正常的人,會答應男人的要求?

  「噗‥‥‥很遺憾,你猜錯了,我是百分之百再認真不過的。」一手搭上英治的肩膀,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咬住他的耳根說道:「你別忘了從現在開始的七天,你的每個小時都是屬於我的。我當然要把握每分每秒,就算在飛機上,也不放過。」

  嘩啦啦的冷水從頭灑下,卻澆不熄兩個男人白熱化的意志力戰爭。英治暗使力氣與夏寰較勁,拒絕進一步被逼到牆角,不然就真的無路可退了。

  「不要鬧了,夏寰。」

  「看樣子你不肯乖乖就範是吧?」

  廢話!英治隱忍住反唇相稽的衝動。

  畢竟這是夏寰的一貫伎倆。使用言語挑撥情緒,讓英治失去應有的理智,然後借機奪取上風。和夏寰比蠻力穩輸無疑的英治,唯一能與之對抗的武器腦袋,如果在緊要關頭派不上用場,那他是必敗無疑。

  「幹嘛這麼小氣?不過是放個小道具到體內而已,有什麼關係?」一邊說著,男人一邊拿著蛋形玩具在英治光裸的臀線周圍盤旋。

  英治用手肘將男人頂開幾吋。「你覺得沒關係,那為什麼不放進你自己的裏面」

  夏寰挑起痞子眉,咧嘴說:「所以你看我有多疼『老婆大人』,凡有好東西,當然先給老婆大人使用啊!」

  滿口胡言!英治翻翻白眼,企圖跟他言之以理地說:「不要忘記,進入登機室前得先經過安檢,萬一‥‥‥那玩意兒出了問題,你是希望我被人家捉到警局搜身,成為活生生的笑柄嗎?到時候我還要不要在臺灣混下去?」

  光是想像那場面,英治渾身就泛過一陣惡寒。用「身敗名裂」四個字來形容也不為過,不要說是醫生的顏面將全盤掃地,自己還會被所有熟識的人當成「怪怪的變態」看待,這可是攸關聲譽的一大問題。

  「只要你裝得若無其事,誰會看得出來啊?」

  「老兄,你把所有的機場警衛,都當成像你一樣不長大腦的人種嗎?」

  有些羞惱的,男人瞇起黑眸。「小治治,對自己的老公說話這般不客氣,你是太久沒有被我『調教』,不記得那是什麼滋味了嗎?」

  會被他這一眼嚇到「皮皮剉」,他就不叫歐陽英治。

  「你堅持玩這把戲,我就拒絕上飛機。」改以交涉的口吻,英治拋出談判的籌碼。

  「哪有人可以收回承諾的?這是耍詐!」夏寰扣住他的下顎。「你敢不認帳的話,我一定會要你好看。」

  「擅自修改遊戲規則的人,有資格說我嗎?我絕不接受這種威脅!」英治也不退讓地說:「你快點選,是要把那玩意兒丟進馬桶,還是一個人上飛機去你的夏威夷?」

  「‥‥‥」男人沈默了三秒鐘,再三秒鐘,最後終於嘟囔著說:「不好玩,這樣一點兒也不好玩。」

  噗滋,英治眉邊浮現一道青筋,他瞇細了一雙黑眸,冷瞥夏寰。「讓我搞清楚一件事。你是說,你企圖把那玩意兒放進我的身體中,純粹只是因為你覺得那樣會很、好、玩,你是這個意思嗎?姓夏名寰的!」

  尚未察覺危機的夏寰,大剌剌地咧嘴笑著說:「嘿,你不要以為這很容易找到好不好?我可是費了點功夫,才精挑細選出這玩意兒的。店裏的人向我大力推薦,說它大小適中,對第一次體驗的人來說,不會太過刺激。」

  噗滋、噗滋,兩道青筋添加在原先的一道旁,冷瞥外還多加了抹冷笑。

  「我再問你一次,你就為了自、己、好、玩,所以把我的身體當成實驗用的玩具,是這個意思嗎?」如果他敢說「是」‥‥‥英治牢牢瞪他,暗示著「咱們走著瞧」!

  夏寰端出一副「有何不可」的欠扁笑容說:「人家不是常說,夫妻做久了,『那方面』就容易缺乏情趣。沒有情趣,可是造成夫妻失和或外遇的主要原因。我現在正力圖阻止我們的關係出現疲態,所以才想創造新的樂趣啊!」

  說東、說西,總言一句就是他大爺想「玩」,是吧?

  英治雙手抱胸,點頭說:「我懂了。」

  夏寰雙眼一亮。「唉呀,不愧是聰明的小治治,一點就通!吶,這是個非常有趣的點子,對不對?」

  「也就是說,號稱玩遍全台無數聲色場所,擁有數不清紅粉知己,曾經自誇魅力無人擋的夏寰、夏大情聖,如今卻擔心自己的魅力不再,所以得借著區區、小小、不起眼的一顆情趣玩具,來維繫住他與情人間的床笫關係。」

  夏寰目瞪口呆了半晌。「見鬼的!你怎麼可以任意曲解本大爺的話?這分明是在侮辱我的男性雄風!」

  「不是這樣嗎?」

  抬起一手,先堵住他發飆下去,英治一雙水潤黑眸瞅著他,挑釁意味十足地微笑道:「可是在我聽起來,你就是這個意思。」隔著濕答答的布料,一手從夏寰的褲腰摸到褲襠間,主動扣住男人的「重要寶地」。

  夏寰皺起眉。

  英治隔著長長睫毛的眸中,似笑非笑,進一步開啟戰端說:「假使你不是對自己的小寶貝欠缺自信、彈藥庫沒貨‥‥‥為什麼不用真材實料一決勝負?」

  咽下一口口水,夏寰的雙眸深處掀起暗潮洶湧的欲浪。

  「總之,這種東西‥‥‥」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掃先前曖昧、挑逗的口吻,恢復冰冷面孔的英治,「啪」地奪走他手上的情趣玩具。

  「夏大情聖不需要吧!」迅速轉身將「燙手山芋」丟到馬桶中。

  這礙眼的東西活該從地表上消失!英治正想壓下沖水閘,夏寰卻由後頭扣住了他的手‥‥‥或許應該說,他龐大的身軀整個兒都壓了過來,兩條長臂包圍住英治,手和手迭在一起,結果兩人共同把那玩意兒給送入下水道中。

  但,問題並未結束。它正要開始!

  「你挺敢說的嘛,小治治。」

  男人一邊在他耳邊吹氣,一邊用混雜怒火與欲望的沙啞音調說:「我的彈藥庫空了沒,你要不要現在檢查一下啊?」

  發燙的軀體,懷著「暗喻」頂向英治後臀的某部位,正信誓旦旦地宣示著男人接下來的企圖。

  這算不算一難才平,一難又起?

  英治佯裝冷靜,無奈逐漸渲紅的耳根卻露了餡。

  「趕不上飛機,無所謂嗎?」

  「不要太小看我的火力了,寶貝。十五分鐘就綽綽有餘,你不妨親身測試一下我的『小寶貝』還夠不夠力,能不能滿足你、擺平你!」

  手指緩緩地爬上英治光裸的胸膛,沐浴時殘留的泡沫幫助它們順暢地遊走。時而畫圈、時而揉捏地戲弄下,英治緊繃滑溜的肌膚浮現出一粒粒敏感的小疙瘩,剛剛所沖的冷水仿佛都被皮膚熱燙成蒸氣,沸騰氤氳。

  「剛剛你指名說『真槍實彈』才能滿足你的胃口,對吧?話是你先撂下的,你可別又要找藉口逃了,小治治。這把裝滿子彈、上了膛的槍,你可得負起另一半的責任,好好地奉陪到底啊!」

  故意用粗糙的指頭在英治細緻、敏感的小乳尖上蹭著。夏寰含住他的耳珠,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力道輕一咬齧‥‥‥

  英治咬住下唇,強忍住呻吟。

  可是再忍也忍不了多久,遲早都會破功的。男人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處,一如他熟知男人身體的每種觸感。交往這七、八年當中,他們早摸透彼此了,怎麼做能逼對方瘋狂,怎麼做能挑起彼此最大的快感,他們的關係無論在心靈或肉體上,都已經像是密不可分的個體。

  所以英治無論怎麼抵抗,也不過流為形式上的徒勞。

  摳住夏寰的手背,英治在逐漸被快感麻痹的腦中,詛咒著自己的「輕忽大意」。

  該死的‥‥‥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下回他一定要把浴室的門換上三重鎖,讓混帳夏寰再也不能闖進來!

  名義上是夏寰手下的小弟,但實際上卻分攤不少夏寰「工作」的左右手,小汪與阿超,兩人準時在夏寰指定的時間內,於門口報到。

  平常出入夏寰與英治家,像是在走自家廚房一樣頻繁的兩人,理所當然地掏出鑰匙開了門。小汪走進屋裏便扯開嗓子喊著:「夏哥!英治哥!我們來接你們去機場嘍!」

  ‥‥‥

  靜悄無聲的客廳,連個人影都不見。小汪狐疑地瞥看身後的阿超一眼。「我們沒弄錯日子吧?是今天出發吧?」

  阿超一聳肩。「可能在上頭整理行李,沒聽到你的鬼嗓子吼叫。」

  獨棟透天厝的一樓是眾人的活動中心,但樓梯上頭可就是「閒人止步」的空間,這是夏寰屋簷底下眾所周知的規矩。

  「要不要上去看看?萬一他們是睡過頭‥‥‥」小汪擔憂地抬眼,看著空蕩的樓梯。

  「啊?你想上去就上去,我是不會攔你的。」阿超擺明了不上去。

  「哇操,你很沒兄弟道義耶!明知道我沒膽子一個人上去,要嘛也拖個墊背的,死也一起死得痛快點。」

  「要我和你殉情啊?我頭殼又沒壞去。」

  聞言,小汪不滿地歪嘴一呿。

  阿超默默心想:以前夏哥一個人住的時候,去叫醒他當然沒什麼問題啦!麻煩就在於現在的夏哥,不是「一個人」啊!

  倘若白目地闖進臥室,不小心撞見什麼不該見的,那真是被夏哥大卸八塊丟去喂豬都沒話說。

  別的不說,阿超自己連想都不願去想像「那種畫面」。

  這句話並不是有意要侮辱夏哥與英治哥,不過普通人會想「撞見」男的和男的摟抱在一起的畫面嗎?至少他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想。

  噯,他承認英治哥很俊,夏哥很MAN。兩個人拆開來看,都是可以吸引一狗票女性目光的好男人,站在一塊兒更是魅力無法擋的吸魂機,其餘男人都可以閃邊涼快去。

  然而這不意味著長得好看便能獲得一張通行無阻的「認同卡」,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外面的社會,取得全天下的贊同,接納他們這段男人與男人的同性戀情吧?

  倒不是說我反對夏哥和英治哥在一起‥‥‥該怎麼說呢?這是很單純的奇檬子(心情)問題。

  在能做得到的範圍內,阿超還是盡可能想避免「親眼見證」的衝擊度。

  反正不管那兩人在臥室裏幹什麼,只要沒看到就能裝作不知道。不知道,就沒必要去探究什麼贊成、反對或接受、不承認之類的麻煩事了!

  撇開這檔事,阿超無論對夏哥或對英治哥,可都是既仰慕且敬重,認為他們都算得上是男人中的男人,好漢中的好漢!

  夏哥,毫無疑問,于公于私都是阿超願意付出生命,為他兩肋插刀、為他上山下海、為他赴湯蹈火,追隨一輩子的大哥。

  英治哥,也沒話說,阿超在許多方面都很佩服他。

  尤其是堂堂一名大醫師,不但沒有擺出什麼「高級知識份子的臉」,和他們這夥沒長什麼智識,外頭人懷抱著「逞兇鬥狠」印象的「歹子」們平起平坐,自然而然和大夥兒打成一團‥‥‥那種「四海我兄弟」、「平易近人」的態度,真的教阿超對所謂的「菁英」刮目相看。

  在沒認識英治哥以前,阿超知道不只是自己,其實小汪或幫內弟兄都一樣,認為所謂的「菁英」=臭屁又自以為是的假清高族群,他們把所有沒學歷的傢夥當成低能、少智商的劣等人看待。

  是英治哥讓他們願意相信,世界上還有著不拿學經歷高低來評斷人的等級的「菁英」存在。

  況且,英治哥還有一樣誰也學不會的本事,更是讓阿超佩服到五體投地!

  和夏哥認識少說也快二十年了,跟在夏哥身旁永遠不會缺少事件,也時常與形形色色的人接觸。這些人裏面,還沒有一個人是能像英治哥這樣,能以勢均力敵的態度與夏哥過招的。

  發火的夏哥,不是「普通」可怕,是「極端」可怕。

  某一些不知後果會如何、不怕死的笨蛋喜歡自踩地雷以外,只要是像他們一樣熟知夏哥脾氣的人,往往只要夏哥眉一抬,嘴巴就乖乖閉上了。誰也不想成為夏哥招牌鐵拳底下的活人祭品。

  偏偏英治哥就是那唯一的例外。即使夏哥發火縱然英治哥也曉得後果,而且保證英治哥的頭腦絕沒秀逗他還是照捋夏哥的虎須,照樣堂堂地正面迎接夏哥的怒火。

  這種膽色與本事,千人?萬人?怕是好幾百萬人中才會有一個吧!起碼到目前為止,阿超看過的人裏面,除了英治哥,沒有第二人。

  阿超確信英治哥不是笨蛋,未嘗不曉得「能屈能伸大丈夫」、「硬碰硬是玉石俱焚」的道理。可是英治哥無法退讓的原因,或許就在於夏哥在他面前總是強勢、強悍、宛如要吞噬掉所有的高壓暴風,只要稍不注意,便會被捲入核心,無力反抗。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英治哥也只好卯上全力與夏哥拚氣魄了。

  說實在的,阿超起初並不相信英治哥能和夏哥分庭抗禮多久。在夏哥剛把英治哥拉入他們這夥人,硬要英治哥成為其中一份子時,阿超以為頂多三個月,他就會被夏哥給吃得死死的。

  可是一日復一日,三個月、四個月都過去了,英治哥既沒被降服,也沒被夏哥的氣魄給壓倒,他依然保持著自己固有的原則,以自己的準則去行事。好比那獨行俠的飆車方式,或不接受夏哥出面干預他與其他飆車族的糾紛等等。

  由那時候起,阿超對英治哥的觀感也逐漸改觀。他發現他並不像文靜、內斂的外表般,屬於軟弱、好欺的人類,而是有堅持、有主張、有其不可被撼動的男子氣概(附帶,拳頭也很硬)的一條好漢。

  任何人若因英治哥秀氣的外表,而誤判他是個好欺負的軟柿子,現在阿超願意拍胸脯保證,那絕對是大錯特錯,而且錯得離譜至極。

  仔細一想,夏哥會鍾情于英治哥,似乎一點兒都不令人意外。

  畢竟一向喜歡「強擱有力」、喜歡「以力量決勝負」的夏哥,當然也會迷戀一切「最強」的東西。舉凡最強、最猛的跑車,最強、最悍的武器,最強、最辣的美女等等,都在他網羅的範疇內。

  所以當夏哥遇見氣魄絲毫不輸給自己、精神力也是少見強韌的英治哥,就如同正極與負極爆出的火花般,天雷勾動地火,而這一股強悍的磁力便將兩人牢牢拴在一塊兒。

  反正夏哥原本在道德觀感方面就比一般人貧乏,在他眼中性別障礙根本是打嗝般的一樁小事,加上英治哥的「美貌」‥‥‥

  摳摳臉頰,阿超搖搖頭,念念有辭地說:「真夭壽,我也中了點毒氣,居然用『美貌』來形容一個男人?世風日下、世風日下、世風‥‥‥」

  「喂,阿超!你一個人在那裏嘀咕什麼?又過了五分鐘,上頭還沒動靜,我們到底要不要上去?」小汪急性子地在樓梯下方來回踱步。

  「打手機去探探風向吧!」也覺得再拖下去,會錯過飛機的班次,阿超為時已晚地想到,說。

  「哎!你怎麼不早說?」

  小汪一個箭步撲向電話的同時,樓梯上方出現了一道偉岸的身影,那可不正是姍姍現身的夏寰夏老大嗎?

  「夏哥!急死我了,你怎麼現在才下來?」小汪登時發難。

  懶懶地打個呵欠,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滿面春風的夏寰勾起取笑的唇角,說:「急?那就快去啊!我又沒把馬桶封死。」

  「您別跟我搞笑了,怎麼沒見英治哥?飛機的時間要來不及了!」

  夏寰摳摳下巴,遲疑了兩秒,才說:「趕不上這班,那就換下一班好了。」

  「怎麼?英治哥是哪里不舒服,上不了飛機嗎?」心思比較細密的阿超,嗅出些許不對勁的氣息。照理說,行前兩個禮拜起,就一直興致勃勃地數日子,迫不及待地想展開蜜月的夏哥,應該巴不得能早點上飛機才對,現在居然會說延遲到下一班也沒關係?

  有問題,這裏面肯定大有文章!

  一聳肩,夏寰含糊其辭地說:「你們不用問那麼多,打電話去航空公司,給我改機票就是了!」

  「英治哥真的病啦?那,要不要我去找個醫生過來?」小汪發揮熱心跑腿的本色說。

  「不用、不用,讓他睡一下就沒事。」夏寰下令道:「小汪,你上來搬行李。阿超,你負責聯絡航空公司。」

  在夏寰轉身回樓上時,小汪與阿超面面相覷。

  「到底怎麼一回事?夏哥有點怪怪的。」摸不著頭緒的小汪,睜著雙愣眼。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快去搬行李吧!」阿超轉身朝客廳的電話走去時,心中已經隱約有個答案了。

  夏哥啊,不是做小弟的想抱怨,想做「運動」也要分分時、地和情況吧?

  實在是由不得小弟無法不同情英治哥,他要是再繼續被夏哥這樣「強迫勞動」下去,哪天真會得「床上過勞死症」啊!

  那個大混蛋!

  趴躺在床鋪上一動也不動的英治,緩緩掀開睫毛,好不容易聚焦的眼神中冒出一簇小小火花。

  他以為國際班機像國內線一樣,說換下一班就能換下一班不成?聽到夏寰在下面拉大嗓門的命令,英治只能說他的「世界以我為中心轉動」的理論,在交往的這幾年當中,完全沒有瓦解的跡象。真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讓那男人懂得一點「做人要講道理」的意義。

  怪不得葬送在那傢夥手中的跑車已經累積了N台。

  興致一來,管他天氣是冷或熱、是好或壞,也不先暖車,讓馬達有點喘息空間,便踩緊油門猛衝,再好的馬達,依他那種操法,不操出毛病才怪。

  上述道理,套用在SEX上,也有相通之處。

  抬起頭,英治勉強用發抖的雙臂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到更衣室裏。一面落地穿衣鏡無情地照出他全身的慘狀大概被一輛數噸重的大卡車輾過,便會有這般鐵青的臉色吧?

  裝作沒看到自己皮膚上,如同被一群亞馬遜毒蚊吸血後的紅斑點,也裝作沒看到轉身時後背映現的咬齧齒痕,英治的動作有如七十歲的老爺爺般,不敢求快,只求穩定地,一件件套上乾淨的衣褲,努力整頓儀容。

  這時,臥室裏也響起了交談聲

  「英治?那傢夥不好好躺著睡覺,跑哪里去了?」

  「夏哥,你們的行李就這兩箱嗎?」

  「你嫌少啊?」

  「不,不是啦,我只是以為你們要去七天,東西會多一點。」

  「又不是沒帶信用卡出門,要什麼當地買就行了。」

  一段沒什麼營養的對話,給了英治重振旗鼓的時間。他最後檢視一下自己的外表除了有點紅的眼角、有點腫的唇、白中發青的臉色外,其餘應該沒有什麼破綻了。

  我在騙誰啊?這麼多破綻還不夠嗎?

  揚揚眉,一歎氣。即便破綻再多,也不能在更衣室內躲一輩子吧?推開木門,眼簾內出現的是站在門邊的夏寰與小汪,小汪兩手提著行李箱,正要離開。

  一見到英治的出現,小汪意外地睜大眼說:「英治哥,你的病已經好了嗎?」

  「我沒生病。」淡淡地開口,英治回道。

  「不必逞強,我已經叫阿超去改機票了,我們搭下一班。你可以回床上去躺一會兒。」

  冷一挑眉。「下一班?最快也要明天吧?你是無業遊民無所謂,我只請了七天假。如果這樣子你也無所謂的話‥‥‥」

  夏寰考慮了兩秒。「那些臭航空公司!不會多開幾班啊?可惡!」

  這種話,也只有你才說得出口!英治懶得開口回他。顯然他早把航空公司當成自家開的了。

  輪到小汪用力地搖頭。「不行啦!不管飛機開不開,身體比較重要。英治哥自己是醫師,應該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別強撐了,你連聲音都沙啞了‥‥‥臉色也不太好,一定是感冒了啦!你還是回床上去躺著。吶,夏哥,夏威夷可以改天去,讓英治哥好好養病嘛!」

  黑眸嘲諷一瞥,夏寰咧嘴笑著說:「你感冒了嗎?英治。」

  以眼白的部分狠狠地回瞪。這該死的幸災樂禍的罪魁禍首!英治對小汪「關心」但「多餘」的問話,也只能微笑地說:「我的身體我很清楚,這真的不是感冒。小汪,謝謝你。」

  「可是‥‥‥」

  「小汪,你知道門在哪邊吧?」夏寰出面解決,說:「英治交給我就行了。」

  好不容易小汪才放下一臉的憂心,提著行李下樓。

  剩下兩人獨處時,夏寰伸出一手扣住英治的下巴,嘖嘖稱道:「唉,真是好可怕的臉色。我以前老覺得哪個腦袋有毛病的人,才會覺得病懨懨、滿面菜色的西施很惹人憐,現在我終於懂了,原來這就叫做楚楚可憐啊!」

  「你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嗎?」英治連甩開他手的力氣都沒有。

  「噯,是誰先挑逗我的?」

  走到英治身旁,夏寰一手搭住他的肩,一手放在腰上,作勢要將他攔腰抱起。「放心吧,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沒辦法走下樓,我抱你下去總行吧?」

  「不必。」又不是缺腿少胳臂了,與其貽笑天下,英治寧可死撐一口氣,也要用自己的雙腿走下去。

  「喂,昏倒在路上怎麼辦?」

  「閉上你的烏鴉嘴!」

  看著英治強硬地脫離他的扶持,自行往門口走,夏寰在背後咕噥道:「伺候任性的老婆真辛苦啊!」

  「夏寰。」英治停住腳,口氣冷靜地說:「你是要現在自己過來讓我扁一拳,或是等我恢復力氣後,再找你算帳?」

  「‥‥‥小治治,玩笑話別當真嘛!」

  「選一個,少囉唆!」

  夏寰一咋舌,老實地走到他面前說:「讓你揍就是了。不然到時候,你真要找我算帳,我這麼愛護老婆的人,肯定是出不了手,這樣子不就虧大了?」

  英治沒那份力氣和他說笑,掄起拳頭往他的臉揍去。橫豎剩這點力氣對夏寰來說根本是搔癢,但也只有打他的臉才能讓自己消氣了。

  果然,挨了揍,夏寰還是笑嘻嘻地說:「氣消啦?那我們快點去機場嘍!」

  這回改架起英治的手臂,夏寰一手繞過英治胳肢窩下方,撐著他說:「我曉得你的脾氣,死也不想讓人看到你虛弱的一面是吧?不過太強撐下去,真的昏倒的話,那才是最大的笑話。所以‥‥‥就當我是根拐杖好了,我保證只扶你到車上,不會讓你在機場當眾難看的。」

  說實在的,英治現在的確是舉步維艱。不再排斥的英治,把全身的重量交給男人後,喃喃地說:「別得意,死枴杖。」

  噗地一笑,夏寰在他臉頰上一香。「好啦、好啦,等到飛機上,我一定讓你好好休息,絕對不碰你一根寒毛。」

  哈,笑話!難道有人能在飛機上「做什麼」嗎?

  ‥‥‥不,英治想想,還是不要盤問他這句話好了,自己可是一點兒也不想知道他的答案。

  總算在最後一刻,趕上機場櫃檯確認的期限。

  「夏哥,登機證、護照都在這兒了,可千萬別弄丟了。」阿超替他們到櫃檯辦好手續,回到坐在出境大廳等待的一夥人身邊。

  「嗯,這幾天我不在,一切有勞你們兩個了。」夏寰把證件交給英治保管,轉頭對阿超與小汪說。

  「沒問題,我們不會讓夏哥失望的。」拍著胸脯,小汪大聲地說。

  「那就拜託你們了。我們走吧,英治。」率先提起腳邊的手提行李袋,夏寰等著英治起身。

  「好好玩,英治哥、夏哥。一路平安!」

  英治點頭和他們道別,跟著夏寰一起往出境海關走去。

  阿超與小汪一直目送他們到進了玻璃門的另一端後,才放下一顆心。

  「希望英治哥真的沒生病才好。」

  「小汪,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阿超懷疑地問。

  小汪一愣。「什麼意思?我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

  沒想到小汪活到這把年紀,還如此天真。一手遮在額前,阿超歎口氣。「沒事,當我沒問。」

  「幹麼?講話講一半算什麼男人?有種你給我把話說清楚!阿超!」

  阿超無視于小汪的抗議,逕自往回家的方向前進。兩人你走我追、你問我不理地走到手扶梯前,阿超驀地停住腳,害得小汪一頭撞上他的背。

  「痛死了!你要煞車不會講一聲啊?」

  「喂,小汪,你看一下那邊,我好象看到了眼熟的人‥‥‥她怎麼會在這兒?」指著機場長長的出境審查視窗前,一名正要通過審查的女子背影。

  「誰啊?我沒看到什麼熟人啊!」小汪摸著紅腫的鼻子,瞇眼細瞧。

  「‥‥‥算了,我也不很確定一定就是她。」

  「喂!」小汪翻翻白眼,看著又往前走去的男人,氣得一踹手扶梯。「搞什麼屁啊?你是耍著我好玩啊?臭阿超!回去後,你就知道豬是怎麼死的!」

  阿超沒空理會小汪在後頭髮脾氣,他一心只希望他所看到的,不會真的是「她」。要不然就向老天爺祈禱,「她」是要搭機到別的地方去,並不是和夏哥去同一個地方,否則‥‥‥

  英治哥與夏哥的蜜月,可能會成為有史以來世上最悲慘的蜜月旅行了。

第二章

  聲聲「阿囉哈」的熱情招呼中,甫下飛機的旅客們,接受身著夏威夷傳統草裙的美女們獻上花圈,在她們溫馨親切的迷人笑容裏,感受這以「蜜月天堂」聞名遐邇的度假勝地魅力。

  英治的脖子上,也不能免俗,由一名有著可愛笑靨的褐色美女,套上散發濃鬱香氣的白色野薑花圈。和風捎來的熏香吹拂開長途飛行的疲憊,在飛機的頭等艙中連睡十多個鐘頭,全身僵硬的骨頭,彷佛也在這瞬間紓解開來,他難得放下嚴肅的神情,微笑地向美女道謝。

  少女羞紅了臉,忽然踮起腳在英治的臉頰上偷了一吻,以他聽不懂的語言飛快地道了幾句,接著吃吃笑地回到同伴身邊去。

  還搞不清楚這是原本當地舊有的「習俗」,或是少女時的心血來潮時,英治便偷問旁邊在為夏寰獻花的年長美女,嘻嘻地用英文說:「她說希望你在島上有個愉快的時光,帥哥。」

  「蔑蔑。」英治尷尬地笑笑。

  此時夏寰不爽地掀高眉頭。「差別待遇!為什麼我沒有香吻?」

  轉過頭,他向年長的黑髮美女指指自己的臉頰,做了個打啵兒的動作。

  「拜託你不要鬧笑話了,快走吧!」

  早知道,剛剛就先裝作不認識他。窘困的英治不得已地拉起夏寰的手,拚命想拖他離開。

  「啊啊,人家也想要美女的香吻啊!」

  不情願地被英治拉遠,夏寰滿臉遺憾地和那些美女們揮揮手,看著英治通紅的側臉說:「既然她們不賞給我,小治治回頭你可得補我一個吻。」

  「為什麼我要──」

  「你不答應,那我就賴在這兒,直到她也給我一個吻為止。」狡獪地掀起眉頭,夏寰邪笑著。

  堂堂大男人,講這種話不會覺得丟臉嗎?英治好氣又好笑地回問:「只要一個吻,你就滿意了嗎?」

  「好問題。你覺得我約她晚上一起出來吃頓飯的話,她會答應嗎?」故意裝出認真嚴肅的表情。

  英治聳肩。「好,我就幫你去問一下。」

  「嘿!」用粗壯的手臂勾住英治的脖子,硬將他拉回來,夏寰湊在他耳邊說:「在這種狀況下,你就不能表現出一點吃醋的老婆模樣,大聲地斥責我,明明眼前有個你,還敢打別的女人主意的話嗎?」

  「你不是只約她吃頓飯嗎?難道你說的『吃飯』不是『吃飯』?」回望他的英治,黝黑晶亮的雙瞳中,閃爍著一抹取笑的光芒。

  夏寰悻悻地撇嘴。「誰在跟你討論吃飯不吃飯,我是在問你吃不吃醋!」

  「我有吃醋的必要嗎?」見到夏寰又要發飆,英治補上話。「我當你是個『一言九鼎』、『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既然你說過以後不會再做任何背叛我們關係的事,那麼‥‥‥照道理,我根本沒有吃醋的必要。」

  夏寰把張得大大的嘴巴閉上,擰著眉頭想了想,好半響才開口。「為什麼你說得頭頭是道,我就是覺得自己被你呼哢了?」

  英治掙開他的手臂,微笑地說:「那你就一個人在這邊慢慢想吧,我可不想浪費大好的假期,站在停機坪上曬太陽。」

  「喂,把老公一個人丟下太不象話了吧?你別忘記自己是跟誰來度蜜月的啊!」夏寰追上前。

  「什麼蜜月?」英治做個深呼吸,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說:「我是來度假,享受一下夏威夷的陽光、空氣和水的。蜜月?那玩意兒你一個人去過吧!」

  「歐、陽、小、治~~」

  遠離熙來攘往的都市塵囂,風輕雲淡、豔陽高掛,美好的假期‥‥‥以及智慧雖超過三十歲、行為顯然還是三歲的同伴一名‥‥‥英治撇撇嘴,管他的,人生還是挺不賴的。

  夏威夷群島由大約一百三十多個大、小島組成,其中多半都是無人島嶼,只有少數六、七座是有居民的。擁有檀香山國際機場的歐胡島,總是擠滿各地前來的觀光客。其中大部分的觀光客,都選擇居住在舉世知名的威基基海灘附近,享受衝浪、打高爾夫、遊船等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

  起初,英治以為夏寰也會挑選同一地點,而且還會特別指定能俯瞰威基基海灘上眾多比基尼美女群聚、視野最佳的飯店。但是前來機場迎接他們的當地接待員,卻領著他們搭上一艘豪華遊艇。高速引擎噴濺出的白色浪花,劃開碧海藍波,在平靜的海洋公路上馳騁將近一個鐘頭後,抵達了另一座島嶼。

  「你到底訂哪里的飯店啊?」

  環視四周,與過度人工開發的歐胡島相比,這座島上乍看下既沒有太多高樓大廈,也不像威基基海灘那樣熱鬧非凡。不過,遠處一灣灣潔淨的白沙海灘,與隨風輕揚的椰子樹,相映交織出熱帶天堂的純樸景致,比威基基海灘更使人心曠神怡。

  「等會兒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英治不擔心夏寰會訂一間殘破的鬼屋,事實上,只要夏寰不是訂什麼豪華蜜月套房,就算是要他住在芧草小屋,他都沒所謂。雖然當初和夏寰約法三章,把度假計畫全交給他,自己一概不過問,不過卻開出了個唯一的條件,就是絕對不住什麼「蜜月套房」。

  下船時,暫時離開他們去辦事的接待員折返回來,對他們說:「夏先生,您訂的車就停在那邊。上面的導航系統已經設定好位址,您只要按照指示前進,就可以抵達你預約的房子了。這裏是車鑰匙與房子的鑰匙,麻煩請您在這邊簽個名。」

  順著他指的方向,英治看到一輛鮮黃色的敞篷藍寶堅尼。毫無疑問的,這輛以流線造型與超大馬力著稱的速度怪物,絕對是夏寰中意的車款。不曉得租這種車一天得花多少美金?搖搖頭,英治猜想那數字一定很可觀,肯定是普通上班族聽了會心臟病發的數位。

  「喂,發什麼呆?出發啦!」已經完成瑣碎手續,夏寰把行李扔進後車座,打開前門說。

  不知何時,方才的接待員已離開。

  瞧夏寰的那股興奮勁,簡直和迫不及待想炫耀的孩子沒兩般。英治可以肯定,他們將要前往的地方,絕不是間小茅草屋了。

  車子沿著風光明媚的海岸行駛,中途經過幾座零星散落的小型度假村,還可以看到一些遊客悠哉地騎著自行車漫遊,他們個個神情愉快、放鬆。與身在臺灣時忙碌的空氣、倉促的腳步、不得喘息的節奏相較,這兒彷佛是另一個星球,時間流動的快慢和臺北截然不同。

  英治閉上眼,嗅著海邊特有的鹹鹹風潮。研修結束回臺灣後,日子在工作中消磨殆盡,除了剛回來的那陣子曾帶夏寰的弟弟去兜過一次風外,連以往一有空就往北海岸跑兩趟的飆車,也抽不出時間去了‥‥‥

  真懷念那段尚在求學的日子,即使平日累積了再多的壓力,只要手握著方向盤的那一刻,便可忘懷一切。

  腦海浮現過去和夏寰並車狂飆的片段,英治的唇角不由得上揚。

  當時的自己,大概想破腦袋也料不到,有一天竟會和這傢夥相偕同遊夏威夷吧?人生的確是處處充滿了驚奇且無法預測的。

  「我們到了。」

  車子停在一棟白色建築物的前方。

  環繞在前庭的四、五排高矮闊葉棕櫚樹,提供平房商度的隱密性。朱色的屋瓦古意盎然,采拱門造型的雪白外緣牆壁上藤蔓處處攀爬,上頭還綻放著朵朵小紅花兒,煞是嬌俏可愛,三道半圓弧狀的門緣底下,另有一扇寬大的木門,應該就是這間屋子的大門了。

  從外觀而論,英治得坦承,以夏寰那崇尚「誇張」、「奢華」的品味,竟會選中這麼一棟有著純樸色彩與溫馨造型的屋子,實在很令人意外。

  「接下來這五天,我們都要住在這兒。」夏寰率先跳下車。「好啦,把眼睛閉上吧!小治治。」

  「為什麼要閉眼睛?」

  「嘖,別問那麼多,快點把眼睛閉上就是!等我說好,你才可以睜開眼睛。」

  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不論夏寰玩什麼把戲,這裏就他們兩人,也不怕會被誰看到而鬧笑話。

  在閉眼等待的時候,英治只聽到夏寰腳步匆忙地來回走動。過了好一陣子,手臂忽然被人拉起,一句「跟我來」的號令下,英治離開了車子。左一句「小心你的腳」、右一句「不要撞到」,英治判斷自己已經走到屋裏,但依舊還是不懂夏寰神秘兮兮想做什麼?

  「好,停下,就站在那裏,不要動。等我喊到三的時候,你才可以睜開眼睛,知道嗎?」

  「是、是。」都幾歲了,還玩這種把戲。

  睜開眼,一片刺目耀眼的光芒佔據視線。

  熙陽在藍綠汪洋上折射出粼粼果凍般的海波,海水宛如無垠地延伸到天際彼端。天與水的交界是那樣的清、那樣的分明、那樣的單純,讓人打從心底發出純真的讚歎:「好美!」

  潔淨的白色沙灘就在眼前。

  從落地窗跨一步出去,便可親近這片大地、這片海洋。

  庭院裏栽植著許多色彩鮮明的南國島嶼花卉,低垂的綠葉枝枒間懸著朵朵火色芙蓉在風中搖擺,與草地生長的清香白玉蘭爭相競豔,煞是繽紛、花俏。

  這幅令人屏息的美景,除了「世外桃源」外,再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

  「怎麼樣?我在挑選下榻地點的時候,可是指明了要有島上最佳海景、最美的私人沙灘呢!本來想找座無人島的,但那實在太不方便了,要吃的沒吃的、要用的沒用的,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個幽靜點兒的島嶼嘍!」

  夏寰站在他身後,雙手搭著他的肩膀,一起欣賞著眼前的美景說:「雖然豪華飯店的蜜月套房也不錯,但我知道你寧可要個能輕鬆自在、無拘無束,不管別人目光的地方,對吧!」

  是啊,他是對的,不過‥‥‥英治在心中微微惱怒地蹙起眉頭。

  「小治,不要再裝了,你現在一定感動得想投入我的懷抱,給我熱情的吻吧?來!不用客氣,快點!」在他身後,夏寰滿臉得意之色地敞開雙臂。

  瞧!

  實在不是英治要挑剔,但再好的氣氛、再棒的浪漫場景,都會被這個不知何謂「情調」的男人給破壞殆盡。幸好自己早就放棄跟夏寰講究什麼情調,只要他不得寸進尺得太超過,英治決定做點小讓步。

  「嗯,以你的不良紀錄來說,這次做得還算不錯。」側著臉,他說。

  「不錯?!」

  氣憤地將英治轉過身,夏寰的大臉逼近他的小臉──

  「喂!大爺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尋找,用大把金錢租下這私人別墅,全是為了想給你一個最完美的蜜月,你就只給這麼小氣的評價嗎?!」

  期待落空的夏寰揚起眉頭說:「以前我的那些女人,只要我送她一顆小鑽戒,就會高興得要命,不要說是感激的吻了,只差沒當眾撲倒我獻身咧!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對你有多麼特別、多麼用心?我根本把你捧得像個太上皇似的!」

  「喔,那麼你希望我跪下來感激?或是像寵妃感謝聖上恩情那樣,竭力地『伺候』您?」

  以前的英治,大概光想到夏寰提起過去的女人,就會火冒三丈。但現在他不感到生氣,反而覺得好笑。自己還真是摸清了夏寰的個性,就曉得他會忍不住想邀功,會得意而忘形。

  「該死的,歐陽英治!你那種喜歡扭曲別人語意的彆扭性格,能不能改一下?我沒要你學那些女人,只是建議你做人不要太巜一~偶爾也表現點率真的喜悅或高興給我看啊!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是不是在自討沒趣,反正你大爺都無所謂、也沒感覺!」

  見英治要再開口,夏寰搶先一步嘟起嘴,舉起大手在空中一揮。「算了、算了!我知道你要講什麼,反正又是來那一套什麼我是男人、不是女人,被寵也不肯高興的話。見鬼的!我真是不懂,什麼寵愛自己的人,跟他的性別有啥屁關係?!原來天底下只准男人寵女人,不准男人寵男人就對了!」

  「夏寰,閉嘴。」

  「啊?是怎樣?現在我連抱怨的權力都沒有啊!」

  英治唇一抿,索性伸出雙手扣住他的兩邊耳朵,將他的頭拉低,印上自已的嘴。這一招果然有效地制止住那連番的抱怨,不多久夏寰的舌頭滑溜地鑽入英治口中,糾纏、吸吮在一塊兒,展開另類舌戰

  好半響,英治才勉強從他的舌下脫身,邊調整著紊亂的呼吸,邊說:「男人的話不必多,該行動的時候做就是。」

  夏寰挑挑眉,舔舔著自己唇邊的餘香,眼神則訴說著想狼吞虎嚥的渴望。「既然這樣,你幹麼不一開始就老實地獻吻?省得我兜那麼大的圈子,還以為你一點兒都不領我的情呢!」

  攀爬英治腰間的那雙大手,開始不守規矩地扯著腰帶。英治一邊企圖扳開那雙手,一邊說:「你是被那些女人寵壞、寵笨了,夏寰。」

  「啊?你說誰笨?!」

  瞇起眼,成功地把英治的腰帶扯掉,並順手把它扔到地上。

  「就是你。分不清楚什麼是重、什麼是輕。你以為收到鑽戒的女人,是因為那些禮物而高興嗎?也許她們只是高興你惦記著她們、想到她們而已。禮物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顆心。」

  牢牢地護住自己的拉煉,不肯讓夏寰得逞的英治,皺起眉頭。

  「這種時候,你還想跟我上課不成?」

  既然拉不下褲煉,夏寰繼而攻擊他的白色敞領襯衫,將它從褲腰中扯出來,由空隙中溜入,移向英治光溜溜的胸口前。

  哈地發出低喘,英治扭動著身軀想要閃躲,但那狡猾的指頭就是緊貼著他敏感的乳端不放,又搓又揉的,刺激著周身早已高昂的神經,引出一波波微細電流上竄下流。

  「我‥‥是想告訴你,地點什麼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即使不花這種冤枉錢,我一樣會很高興的。」

  原本沒花精神在聽英治說話的夏寰,突然停下戲弄他的雙手,認真地盯著英治問:「等等,你再說一次,重要的是什麼?」

  耳根處的熱氣蔓延開來,英治緊蹙著眉,不很甘願地說:「明知會被你整,還提著行李跟你來夏威夷,不就已經回答你想知道的一切了!」

  夏寰粗獷而洋溢著男人味的五官,在片刻思索後,露出揶揄的性感微笑,沙啞地說:「‥‥‥我還是不懂」

  想跟我裝傻嗎?英治翻個白眼,把襯衫塞回去,轉身欲走。「不懂就回學校念書去,我不是你的老師。」

  「別想逃!」

  突然間彎下身的男人,無預警地將英治打橫抱起,三步並作兩步地橫越過大半間的客廳,踹開一扇緊閉的門。

  英治連屋子裏面是什麼模樣都還沒看清,整個人就被拋上一張頗具彈力的大床上。

  這頭蠻牛!

  「喲,這場景還真的不賴!白色床單上,顫抖的小處女張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從淩亂的劉海下瞪著偉大英俊的王子,嗯‥‥‥非常具有挑逗力。」

  「產生幻覺是精神病發作的徵兆。」英治冷眉一挑。

  「那張倔強的小嘴,能倔強到什麼時候,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夏寰扯高一邊唇角,一邊舉起賁張的上臂肌,三兩下就脫掉上半身的衣物。

  英治沒笨到開口問他想幹什麼,只是把擋住視線的劉海撥開說:「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比較想做的是去沖個澡,然後吃午餐。」

  「等你先解決我的部份再說。」

  「不能公平地猜拳決定先後順序嗎?」

  夏寰撇嘴一笑。

  「小治治,你在說什麼傻話呢?猜拳?!從幼稚園畢業後,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這麼好笑的提議了。你真的個長不大的小孩!」

  「‥‥‥天底下,你是最沒資格這麼說的人。」看著他爬上床,英治喃喃地低語。

  「什麼?我聽不到啦!」

  扣住英治的腳踝,往兩旁拉開。

  「你實在太囂張了。」已經放棄反抗的英洽,大歎口氣。

  摸索著英治雙腿的中心,夏寰老神在在地笑說:「剛剛你說的話,我要再補充一點。不只那些女人寵壞我,你也有份,小治治。沒有你的縱容,何來我的放肆?一個銅板是敲不響的!」

  這句話,很遺憾的,英治無法反駁。

  ‥‥‥自己真的是寵壞他了。

  不留任何空隙地,被填滿。

  心裏。

  身體裏。

  每一個細胞核到每一滴血;有形的軀殼到無形的魂魄;由裏一直擴散到外‥‥滿溢著、氾濫著,浸潤在名為「情」的罪惡深淵中。

  是愛?

  是欲望?

  廉價的言語說再多,都不可能把模糊不安轉為清晰永恆。沒有「永遠不變」、沒有「此生不渝」、沒有「至死方休」。否定著所有的可能,卻又想牢牢捉著那虛幻的希冀,等待一個例外的奇跡。

  ‥‥‥也許只是無可救藥的愚昧罷了。

  濕熱的鼻息,短暫而急促地在極近的距離中交錯。

  曖昧不清的呻吟、淫猥色情的澤澤水音,在唇與唇黏合、離分之間,不時地竄泄。

  不過是個吻,想想這不過是四瓣唇肉的接觸罷了,又為何能如此令人心蕩神馳,彷佛要被融化、被燒滅了、被吞噬了呢?

  大膽入侵到口腔中的殷紅肉片,攪動著腔內黏膜,纏住顫抖的的另一片舌葉,深淺不定地吸吮著、愛撫著,從咽喉升起的愉悅音符在喉頭鼓噪翻滾,接著由鼻端哼唱出來,宛如求愛的貓咪發出的細吟。

  扣住頭顱後方的大手,在髮海中按摩著他的頸項,催促著他轉換角度,讓男人能盡情地汲取他口中的唾液,貪婪地佔據那雙唇瓣。

  「親嘴的時候‥‥‥你倒挺老實的‥‥‥這麼喜歡親嘴嗎?」

  移開唇畔,進而咬著耳垂的男人,暗啞的低嗓音,勻感地穿透耳膜。

  「‥‥那是你唯一可取之處。」

  他顫抖著,低垂著長睫,咬上男人的下唇,享受那絲滑的觸感,像舔著奶油的貓兒般,細細地品嘗。

  「嘴硬的傢夥!什麼唯一?難道你敢說自己不是迷戀我的全部?」

  將他壓倒在床鋪上,男人開始朝他的胸口進攻,從鎖骨凹陷處一路舔吻到淺櫻色的胸端。

  難以自抑地弓高頸項,悶聲喘息著。著火的男人的舌,以及燃燒的自己的末梢神經,色彩鮮明的快感燙炙了視網膜。

  和夏寰做愛,是種天人交戰的折磨。

  自尊、羞恥、快感、痛楚,平常沉潛在靈魂深處的東西,一一被翻攪出來,浮出水面,捉對廝殺。白熱化的戰況下,猶如赤足踩在薄脆的冰層上,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碎裂四散的理智,被淹沒在無以估量的欲海深處。

  此刻‥‥‥

  再一次地‥‥‥

  潮湧上前的渴望征服了自尊,快感侵蝕了羞恥,悸疼與痛楚分不清的這一刻。

  「你又在做什麼無用的掙紮了?」

  男人的手指摸索到他的唇間,揉搓著他的下唇,催促他張開嘴,並說:「偶爾也讓我聽聽你直率的叫聲吧!」

  「‥‥不‥‥‥要‥‥‥」艱澀的,他在喘息與喘息的空檔中,低語。

  「為什麼?這裏又沒別人在!」

  「‥‥‥」

  得不到回應的男人,撇唇一笑,扣住你的下顎,盯著他的黑眸中有著揶揄,說:「不喜歡嗯嗯啊啊的,像個女人一樣,對吧?」

  倏地掀起長睫,黑白分明的瞳眸火怒地射向男人。

  「有什麼關係?我知道我抱的人是誰,也沒有把你當成女人,這不是夠了?你要在我而前遮掩什麼?自尊那玩意兒,等下了床再穿上就好了,現在你只要負責享受就是了。」

  「你說得簡單。」

  「本來就很簡單,是你喜歡把事情想得複雜。我們在一起有多久了,你的脾氣我還不瞭解嗎?這麼巜一~,你不難受,我看了都難過。」

  撫摸著腿間的手,輕握氛那蓄積能量的部位,男人沙啞含笑地說:「好歹在咱們度蜜月的時候,把那些累贅的東西丟在腦後吧?我保證不會因為你在我懷中呻吟哭泣,就不把你當成個男人看的,吶?」

  「誰會哭啊!」皺起秀氣的雙眉。

  「喔?好骨氣!就不知道這句話能不能維持到最後?」

  男人驀地伸手抬高他的腰,俯下身軀──

  「夏寰你!」

  濕熱的口腔接觸到矗立的欲望,他猛然地倒抽口氣,堪堪忍住那幾乎脫口而出的呻吟。

  皇尖在頂端徘徊挑逗,刺激著原先奔騰的血液全往那兒集中。難耐地扭動著腰,想要脫離男人的熱唇,但動作根本違背意旨,反而更像是在央求著男人疼愛般,不住在男人嘴邊抽動著。

  飽漲在胸臆間的嚶嚀聲,斷續地推擠著喉嚨,抗議著‥‥‥該死的!

  男人的手加入了戰場,環著渾圓的雙珠底部,以掌心滾搓。順勢,雙唇將昂然挺立的欲望,整個兒吞入,吸吮。反復吞吐愛撫下,很快的,脹硬撐滿的小鈴口源源滲出透明的液體。

  嗯‥‥嗯‥‥忍耐到無法再忍耐的瞬間,他扣住了男人的頭顱輕喘地嚷著道:「快放開我,夏寰!」

  「射出來,我會把它全部喝下去的。」

  彷佛要印證自己的話般,男人的牙齒毫不留情地催逼失控的欲望,往爆發的彼端直奔。

  「不要‥‥啊啊‥‥‥」

  在沙嗄拔高的尾音中,繃緊的全身肌肉一張一弛,白濁的液體噴灑。他難以置信地遮住泛紅的眼角,肩膀在劇烈的喘息下不住顫抖。

  男人舔舔自己的唇,靠向他的耳邊說:「哭了沒?」

  「你!」氣得移開手。難不成他就為了那點小事,所以‥‥?

  咧嘴笑笑。「還沒哭啊?看樣子得使出第二招了。你等著,我一定會讓你哭出來的!反正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哪里都不去,對吧?」

  「你可以去死!」

  「我真是愛死你了,小治。」

  「閉嘴!」

  沙沙的浪濤聲。

  暖暖風吹,祥和的陽光。

  透過椰子樹搖曳生姿的綠蔭。

  間雜間,一對情人的纏綿(?)愛語。

  這是個最合適蜜月假期展開的午後時分。

第三章

  對一個平日以工作為全部生活重心的人來說,最大的折磨便是將工作從他的生活中抽離,命令他得整天無所事事、閑來晃去,再給他把大把大把花也花不完的時間,要他想辦法過得「快樂」。

  以前倘若有人指著歐陽英治的鼻子,罵他是個「工作狂」,英治絕對會搖頭否認。你是熱愛自已的工作沒錯,但他不承認自己是那種工作成癮,或屬於不工作就會渾身不對勁的人。他甚至認為,目前自己工作過度的理由,純粹是逼不得已,絕非自己樂意造成的。

  ‥‥‥但,把事實攤在陽光下,他發覺自己居然是個不拆不扣的工作狂。

  因為明明弄以不必上班,不必工作,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會被醫院緊急傳呼,更不必為了永遠看不完的門診病患,被迫忽略三餐重要性的「現在」,他卻覺得無聊透頂、無聊斃了。

  在K完一整本「買來的」英文偵探小說,也在「免錢的」海水中來回盡情遊了十來趟,現在趴躺在「租來的」私人海灘上,任由烈日烤焦塗抹著厚厚防曬油的背部,宛如一片正在烤箱的白吐司時,英治終究不得不面臨最「殘酷」的問題考驗──接下來,還要做什麼?還有什麼事可做?

  唉‥‥‥

  從沒想過「打發時間」,原來是件這麼困難的事。

  才不過離開臺灣四十八小時,腦海中卻已經懷念起喧囂吵雜、路上車水馬龍、街上熙來攘往、無處不活力的另一座海島家園。

  如果手邊有帶著幾本醫學期刊的話,他還可以靠它秏去一點大腦內多餘的能量,可是出發前整理行囊的時候,不慎被夏寰瞥見,他硬是把那堆書搶走,說什麼「度假就度假,還帶著這些累贅做什麼?不准你帶任何和工作有關的東西上飛機!」

  落得現在他是「徒有滿腦子的剩餘空間」,卻不知該拿什麼來填補?想要神遊太虛,偏偏閉著眼等上十分鐘,那太虛仙境還是不肯召喚他。平常英治就不是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現在真是無聊到想啃手指發洩了。

  「小治治‥‥‥」

  嘩的大盆水從頭澆下,又驚又怒的英治狼狽地跳起來。「你幹什麼啊?!」

  「我看你快被太陽烤焦了,所以來幫你降溫嘍!」

  笑嘻嘻的,拎著手中的水桶晃啊晃的,睡到現在才起床的男人,嘟起嘴說:「你很無情耶!趁人家呼呼大睡的時候,一個人跑來沙灘上玩,丟我孤枕難耐、輾轉難眠,這像話嗎?」

  氣呼呼地撥開額頭濕淋淋的發,英治咬牙切齒地說:「你用錯成語了,你根本睡得像條死豬,哪一點像是孤枕難眠的傢夥?」

  「嘖嘖!你沒瞧見我哀傷的淚水嗎?我可是邊睡邊哭啊!」逼近他,夏寰指著自己的眼角說。

  「我只看到大坨的眼、屎!」

  夏寰嘿嘿笑說:「感動吧?我臉都沒洗就跑來找你,就怕我家小治治寂寞得想翻牆呢!」

  「是啊,能逃離你這個瘋子,翻牆我也願意。」

  扔開水桶,滿臉詭笑的夏寰,抱住全身上下只掛著一條性感小泳褲的英治,上面摸摸、下面大吃豆腐地說:「吶,早安的吻呢?」

  「你沒刷牙。」

  「有什麼關係?用你的舌頭幫我刷。」

  翻翻白眼,英治手肘毫不客氣地勁撞他的肚子裏,並說:「快去刷牙洗臉,穿件衣服,閑閑沒事不要來殘害我的眼睛。」

  「好痛喔!幸好我早餐還沒吃,否則全被你搥出來了。」彎腰呻吟著,夏寰嘟嚷著說:「哪有人這麼對付自己老公的?你曉不曉得謀殺親夫是重罪,是天地不容的惡行‥‥‥」

  「再說,就讓你活埋在沙堆裏。」甩甩頭上的水滴,英治轉身往屋裏走去,唇角隱隱揚起。

  一分鐘前的無聊與枯燥,隨著夏寰的起床,顯然也跟著不翼而飛了。

  夏寰所租的這間別墅並不大,僅擁有三房、兩廳、雙衛。

  但是新穎的U形開放式廚房內,有著全套足以媲美職業級的完善烹調設備,鍋碗瓢盆、各式器具一應俱全。從那些光可鑒人的菜刀到閃閃發亮的玻璃杯,可知原屋主是個奉守「民以食為天」原則的料理愛好者。

  拜此之賜,萬一英治他們吃膩了外賣的食物,或是懶得出門上餐廳,還可是自己下廚──前提是冰箱內,也得有材料能供人料理才行。

  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箱,英治決定去一趟這附近的超市,買點蔬果、麵包、牛奶,以備不時之需。

  「夏寰,車子借我開一下。」

  「幹麼?想背著我偷偷去把妹妹嗎?」

  夏寰從臥室裏走出,已經換上一身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衫,下半身則套著帆布白及膝休閒短褲。他連顆那種扣子也不扣的,故意賣弄腹部標準六塊肌的身材,笑說:「但是像你那樣,穿著那種全身包得緊緊的白T恤,一點結實性感的肌肉都沒露出來,能把得到妹妹才怪!要學學我不吝展現本錢,懂嗎?」

  「我是要去超市。」

  「喔?這條路線新鮮!你打算一邊對牛肉、豬肉評頭論足,一邊向旁邊的美少婦搭訕不成?還有這一招啊?你怎麼不早說!」

  「你車子到底借不借?」早習慣他的冷笑話,英治淡淡地挑起眉。

  夏寰把鑰匙掏出來,拎到英治面前,可是當英治伸手要拿時,他又把鑰匙藏進自己的褲袋,痞痞地笑說:「租金,熱吻十分鐘。」

  「沒創意。」夏寰咧嘴。

  「要伸出舌頭的那一種喔!」

  眯起眼睛,英治啾他三秒鐘後,朝他招招手。

  已有警覺的夏寰立刻向後一跳。「你不會又要揍我肚子了吧?」

  冷哼一聲,英治舉起左手握成拳,另一手則抄起流理臺上的刀子。「選一個。」

  「我越來越討厭你的選擇題,小治。」

  「把鑰匙交出來。」

  「這叫搶劫!」

  英治皮笑不笑地說:「你交不交?」

  垮下臉,夏寰邊摸索著褲袋,邊叨念著:「好佳在我那幫兄弟都在臺灣,否則我的男子氣概全被你削光了,這張臉往哪兒擺啊?仔細想想,其實這一點兒都不公平,因為平常咱們相處時,外人看得到的全都是我沒面子到極點的部分,晚上門關上了你才會讓我顯威風。這樣他們會誤以為我被你吃得吃得死死的,但實際上是我把你吃得一乾二淨耶!如果不錄影存證,我連鹹魚翻身的機會都──」

  一把搶過夏寰掏出來的鑰匙,英治冷聲問道:「你可以繼續對著牆壁說到地老天荒,我只問你一句,你跟不跟?」

  「‥‥‥跟。」

  沿暮島上最熱鬧的海岸線開,當地一間生意興隆的夏威夷速食店映入眼簾。既然裏裏外外都擠滿了食客,廚藝理應不差,因此英治與夏寰決定先在這邊解決完民生問題後,再去購物。

  等候桌位花了點時間,才一坐下,觀看左右全是些正由沙灘回來的年輕男女,或成群、或雙雙對對,大家都衣著輕便(清涼?)地說說笑笑著。和他們相較,像夏寰與英治這樣的單身漢男子二人組,似乎有點突兀且格格不入。

  「歡迎光臨!這是功能表,今日特餐我們推薦『狂野洛可摩可』,兩位可以參考看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的女服務生,眼光若有似無地停留在夏寰敞開的夏威夷衫上,以及底下的健美胸肌。

  夏寰聽不懂她說什麼,不過看得懂她眼神中的「欣賞」,於是朝她眨眨眼。女服務生立刻堆起燦爛的微笑,再追加一句:「你們是日本人嗎?」

  英治合起菜單,以英文回答:「不,我們來自臺灣。請給我一份蔬菜洛可摩可,他一份霜淇淋就好。」

  「啊?」女服務生吃驚地回問夏寰:「你確定只要霜淇淋?」

  夏寰光看她的表情也曉得有問題。「小治治,你剛剛說了什麼?」

  「你不是光吃她的霜淇淋就夠飽了嗎?」英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NO!NO!飯,給我吃飯!」

  夏寰自力救濟地比出吃飯的滑稽表情模樣,讓那位女服務生莞爾一笑,英治只好勉為其難地替他更正〝另外點了份今日特餐。

  「居然利用我聽不懂的英文來整我,小治,這招很惡毒喔!」好不容易女服務生離開了,夏寰逮到機會糗說:「吃醋就說嘛,何必耍這種小詭詐?大不了以後我不在你面前看海咪咪就是了。」

  「下流。」英治隨手拿起桌旁的報紙,企圖無視他賊笑的眼。

  「喲,你說海咪咪下流?這可是對全天下女性的侮辱唷!」一手壓著報紙,夏寰就是不讓他逃避。

  「下流的是你那根不懂分寸的舌頭。」從壓低的眉毛下方,英治黑眸揚瞪。

  「嘴巴說得這麼好聽,昨天不知道誰愛死了我的舌頭,短短幾秒鐘就被我弄得──噢!你踹我?!」

  齜牙咧嘴地皺起五官,夏寰縮起腳踝,委屈地揉搓著被踢的部位。把報紙硬拉出來,英治在兩人中間豎起一道紙牆,裝作沒聽見夏寰沒品兼機車的抱怨。就在這時候,兩道陰影落在他們面前‥‥‥

  「那個‥‥‥請問一下,你們也是臺灣來的嗎?」嬌柔的嗓音,用中文問道。

  一高一矮,一位蓄著黑直長髮、一名則是剪了頭俏麗短髮,兩位截然不同典型的美女出現,讓夏寰的眼睛登時一亮。「兩位美女也是嗎?」

  「對啊,我們是從臺北來自助旅行的。不好意思,因為剛剛聽到你們用中文在對談,那個‥‥‥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讓我們同坐一張桌子?我們等了好一會兒,可是這間餐廳的生意太好了,一直沒辦法排到位耶!」

  長髮的那位負責攀談,高挑惹火的身材包裹在碎花連身裙裝下,低胸的剪裁掩不住那波濤洶湧的豐滿體態。深刻的五官輪廓,有點混血兒的味道,堪稱性感亮眼的大美女,也是夏寰最喜歡的那類型。

  英治才這麼想,就聽到夏寰那頭愉快地笑了聲,搶先起身。

  「哎呀呀,怎麼可以讓美女們站著等呢?當然沒問題,來、來、來,這邊給你們坐!」

  從原本和英治面對面的位子,移到英治身邊。夏寰讓出兩個空位給陌生女子後,長髮美女大方地道謝坐下。

  始終不發一語的短髮女子,相形之下羞澀許多,她倉促地抬起頭,瞥過英洞的臉,和他短「目」相接,又紅著臉低頭說:「抱歉,打擾你們用餐。」

  英沿搖搖頭,笑了笑:「無所謂,人多熱鬧點。」

  「就是說啊!」夏寰親熱地搭上英治的肩,吃定他不會在女性面前讓自己丟臉。「人家說出外靠朋友,大家都是同胞,在國外遇到了,哪有不幫忙的道理?」

  「呵呵,沒錯、沒錯,認識就是朋友了嘛!」長髮女子附和地道。

  莫名其妙湊成的四人組,只有夏寰和長髮女子聊得熱絡,英治和那位短髮女孩則默默地埋頭猛吃。

  女侍送上的洛可摩可,是一種白飯上放著漢堡與蛋的奇怪合餐,有種中西合併的奇特味道,還不難吃。

  當英治盤中的食物逐漸減少的時候,長髮女子拋出一個大膽的問題。「對了,你們看來不像兄弟、親戚,那是什麼關係?朋友嗎?就你們倆單獨出來旅行啊?沒帶女朋友?」

  「阿惠!」短髮女子臉一紅。「你怎麼這樣問啊?」

  「不然要怎麼問?」長髮女子笑吟吟地說:「本來就很奇怪啊!通常男生才不會兩個人單獨出來旅行,還跑來夏威夷呢!我看兩位都是大帥哥,應該不會這麼沒行情,找不到女朋友同行少對呀!」

  直率雖然不是件壞事,但不分場合、不管交情深淺的直率,和「草率」也沒有什麼差別。英治頓時失去了食欲,放下手中的湯匙。

  「喔,你對我們兩個的關係這麼好奇,難道是對我們有意思嗎?」在英治身旁的夏寰,涼涼地開口,表情仍是一派屌樣。

  「嘻嘻,我和秀秀是單身,你們兩位大帥哥也是單身,如果有機會可以同遊夏威夷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啦!其實我們在進這家餐廳前,已經在外頭的咖啡店坐了好一會兒,看到你們開了輛拉風跑車經過‥‥‥有車子真好,能在島上自由地移動。哪像我和秀秀,沒有國際駕照,連租車都不能。」

  眨眨濃豔的藍色睫毛,這會兒長髮女子是露骨地在邀約了。

  驀地,英治放在桌下的手被緊握住。

  「真遺憾‥‥‥」夏寰拉起英治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微笑地說:「本大爺應付一個就應接不暇了,實在沒有空閒做兩位美女的護花使者咧!」語畢,還在英治的手背上啾地印下一吻。

  不要提目瞪口呆的兩位小姐了,連英治自己都想挖個洞跳進去!這‥‥這傢夥知不知道這間餐廳內有多少人啊?

  這叫名副其實的丟臉丟遍大平洋了!

  離開餐廳,到超市購物,再返回別墅。這期間,英治徹底實行「漠視」政策。不管夏寰跟他說什麼,怎麼逗他、激他、惹他,他一概以「沒有反應」來作回應。提起大包的紙袋,英治下車的時候,夏寰還不死心地說:「一個大男人不要這麼小家子氣,心眼這麼小,會被人當成娘娘腔看喔!」

  不吭聲,英治就是不吭聲。他打開別墅大門,逕自走入廚房。

  「你在不高興什麼?是我不該回絕,還是不該出櫃?你覺得被人當成同性戀看待,讓你下不了臺?可是我也沒直說同性戀這三個字,至於她們愛怎麼想,也不幹我們的事嘛!喂,小治治,你還要氣多久啊?」

  把該冷凍的丟進冷凍庫,該冷藏的丟進冷藏庫,一直到袋內空空如也,英治才抬起頭,繃著臉看向不知反省的男人。

  「我沒生氣。」

  「見鬼的你沒生氣!明明一臉鐵青,眉毛都倒豎到頭頂去了。」在自己臉上比劃著,夏寰嘲諷地說。

  轉過身去,英治動手燒開水,邊拆開一包剛買的咖啡粉,邊說:「一開始我是在生氣沒錯,但現在我沒生氣。」

  「要證明你沒生氣,那就看著我的眼睛。」

  夏寰見他遲遲不肯回頭,於是繞過兼作餐案的流理台,走到你身後說:「叩、叩,哈囉?喂喂喂?請問歐陽英治在家嗎?」

  英治無奈地扭過脖子。「暫時別來煩我,行嗎?」

  「不行!」斬釘截鐵地,夏寰瞇起眼說:「你那超愛鑽牛角尖的性子我還不清楚嗎?等會兒你拎了行李,跳上車,說要回臺灣去,那我怎麼辦?給你再多時間思考有個屁用!」

  想一想,英治放棄煮咖啡,他現在需要一點東西來冷卻腦袋。從冷凍庫中翻出剛買的抹茶霜淇淋。

  「我壓根兒沒想到要飛回臺灣,你信不信?」背靠著流理台水槽,用手指挖了一團綠油油的冰,含入口中,瞬間冰到腦門的快感,讓英治皺起眉頭。

  「跟你說什麼五味雜陳、自慚形穢、挫敗感之類的,你也是聽不懂,所以我才想自己先處理完這堆垃圾心情再說。難道我腦子就不能有半點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嗎?夏寰。」

  挖起第二團霜淇淋的手指,被夏寰搶走,他低頭含住,舔食完上頭的霜淇淋後,還握著英治的指頭說:「你剛剛說的我聽不懂,可是我知道你腦袋好,會找個我能聽得懂的說法告訴我,對吧?」

  狡猾的男人!英治苦笑著,抽回手指,拿起兩根湯匙,一根遞給夏寰,一根自己用,邊說:「跳到結論說,事實上我現在就算是生氣,也是在生自己的氣,和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那時候‥‥‥

  ‥‥‥咦?你們是同性戀啊?

  長髮女子吃驚的目光投射向自己與夏寰的剎那,或多或少都帶了點「骯髒」的意味。那眼神刺痛了英治的心,同時也讓英治頓悟自己的淺薄。

  表面上他以「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來建立起一道防衛牆,實際上內心卻有另一個仍在乎世俗眼光、仍想透過虛假的外表來掩蓋、仍不願直接挑戰道德規範的自己存在‥‥依舊想「偽裝自我」,載著「脗合大眾價值觀」的優等生面具,來面對外界的眼光。

  結果呢?今天、當場,看到夏寰的「理直氣壯」,相對於自己措手不及而流露的狼狽、難堪,英治的腦海不情願地浮現三個大字──我、輸、了。

  自己不但過去輸給夏寰,現在仍是輸給了他。

  「你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的態度,從以前到現在都很讓人生氣,不過今天你那句話說得很好,令我刮目相看。」英治含著湯匙聳聳肩。

  「哪句話?」

  「你最後說的那一句啊!」

  當時英治完全愣住無法反應,夏寰卻滿不在乎地笑著,並說──

  ‥‥‥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還有沒有?

  我說這位大小姐,戀愛不就是戀愛,貼那麼多標籤,不累啊?替別人貼上標籤之前,不要忘記自己身上也會被人貼上許多標籤喔!

  接下來,那名被夏寰奚落的長髮女子,在場面更難堪前,便匆匆帶著自己的朋友離開了。

  「喔,你說那個啊!是她自己太白目了,講出那麼不上道的話。」夏寰皺起眉,咋舌道:「給她臺階還不懂得下,只好等著被我炮轟啦!」

  夏寰並不知道,英治真正羡慕、敬佩的,是他在眨眼間輕易就跨越了那道關卡,而自己卻必須經過思考與判斷,才能作出決定。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夏寰與英治最大的不同。夏寰是個依恃「本能」生存的人,往往在大腦判斷之前,他的本能就已經啟動,及時反應了。

  雖然無法仿效法他的「本能」,但‥‥‥英治可以欣賞他的本能。

  「即使她是個波霸美女?喂,你自滿的憐香惜玉精神到哪兒去了?」話題移轉,英治有了閒情逸致,一笑,逗他。

  「呿!那種程度的波,我以前摸得可多了。再說,現在我被你管得死死的,超猛波霸也成了純觀賞用的,憐來憐去還不都是別人的!」

  大手一揮,夏寰態度傲慢地點頭。「我懂了,把你的話作個總結,你說對我刮目相看,也就是再次地愛上我了!你一路不開口、不理我,其實是不好意思看我,因為你忽然二次發現我是多麼棒的男人,讓你愛得五體投地、天旋地轉、無法自拔!」

  咳、咳、咳地,英治一口水嗆到氣管,他邊搖頭邊翻白眼。為什麼從「刮目相看」,會得到那一大川「積非成是」的結論?

  「你‥‥‥沒救了!」

  「那也得看是誰害得我病入膏肓啊!」

  偏偏這種時候,成語就溜了起來了。英治嘴一抿。「吃你的冰吧!」

  「這間小店的服務真差,居然沒有體貼的喂水服務?」夏寰挑挑眉。

  「少噁心,我疙瘩掉了一地。」

  夏寰挖起一大湯匙的冰,伸到英治的唇畔。「來,嘴巴張‥‥」

  「不要鬧了。」一把推開。

  「你不滿意這種服務方式的話,我還有別套更周到的服務喔‥‥‥」

  他那邪惡的目光令英治非常恐懼,連連後退。「你不要亂來,夏寰!我已經飽了,不想再吃什麼霜淇淋了!」

  「那正好,這一整盆霜淇淋就是我的了。你可別跟我搶啊,我要用最可口的方式品嘗它。」

  為什麼英治就是覺得它=自己?

  是他罹患了嚴重的被害妄想症,或是自己實在太清楚這傢夥不按牌理出牌的思路?因此,當夏寰拿起那盆霜淇淋時,英治一個轉身想從他腋下鑽出廚房──白T恤的後領卻被牢搴捉住。

  咕溜!一坨冰徹背脊的「不明物體」,就從衣領隙縫滑入。

  「該死的!夏、寰!」

  男人還故意用掌手在那坨東西上擠壓,一手則扣住英治的腰,就是不讓他有機會溜出流理台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被體熱融化為乳狀的東西,開始蜿蜒地流入藍色破牛仔短褲內,觸感濕黏噁心。

  「住手!我不是冰桶!」

  第二坨霜淇淋加入戰場,這回夏寰直接用手挖起來,塗抹在英治短褲下方的半截大腿上。

  扭動著身體,英治索性伸長上半身。只要翻過客廳的流理台,就可以擺脫身後可惡的傢夥了!但他完全沒料到,這一招也放空了自己的下半身──迅速地,背後一雙手乘隙將英治短褲上的按鈕解開,連同底褲一併扯下。

  「夏寰!」

  男人沙啞一笑,邊撫摸著英治卡在流理台邊緣、上不得也下不得的臀部,說:「是你不好,擺出這種邀請的姿勢。」

  「把褲子還我!」

  「等完事之後。」

  「啊‥‥‥」

  冰冷的半固體這一次流到了赤裸裸的雙丘,在男人嬉戲的手指下,漸漸化為液狀蔓延開來,甚至滴到腿縫之間,好似有無數細蟻在那兒移動刺激著。忍不住哆嗦的腰杆下方,顯而易見地有了男性生理的正常反應。

  「曬成金黃色的皮膚和綠色的霜淇淋,看起來不但賞心悅目,還讓人食指大動呢!小治治,我要開動嘍!」男人俯下頭面對著他的背脊吹氣說。

  「你住‥‥啊啊‥‥‥」

  嘖嘖舔舐與吸吮的聲音,在廚房潔淨的磁磚上回蕩著。

  男人的舌由下而上地掃食著甜膩的霜淇淋,咬齧著富有彈力的筋肉,而手指則鑽入了T恤,扣住悄然屹立的乳尖。

  「你好甜喲‥‥」

  低仁的暗嗚喘息,從英治的齒列竄出。

  男人每咬一口,一種自己化為食物的錯覺便刺激著五感,身軀不聽使喚地掙紮,像一條缺氧的魚兒舠抖動著。

  乏力的雙膝開始下滑。

  可是男人的「品嘗」還沒有結束,舔乾淨了背部的點心,留下一枚枚櫻花般的小痕後,轉移陣地,侵入腰椎底部那挺翹的小圓臀‥‥‥

  逆流向腦門的血液,仿佛就要從火燙的雙頰擠出來,英治將臉埋在沁涼的大理石流理臺面,搖晃著腦袋,破碎、斷續、不成文地模糊囈語著:不要、住手、夠了,無奈男人置若罔聞。

  舌頭在臀縫周圍遊戲,來回舔舐敏感地帶,挑逗著早已控制不住,頻繁收縮的花芯,而前方昂揚蘇醒的欲望也在男人的手掌摩擦下高張,處於隨時都會投降的地步。

  「好‥‥‥你‥‥你贏了‥‥快點‥‥‥」

  欲望啃噬掉矜持,再也承受不了這折騰,英治抬起頭回眸看著身後的男人,急促喘息地說著:「‥‥快‥‥做‥‥‥」

  現在只要能從這種半上不下的狀態中解脫,還管他什麼自尊!

  「我不是正在做嗎?」男人明知他想要什麼,還刻意撫弄著掌心中的熱源。「你還想要我做什麼呢?我不懂啊,小治。」

  (這混帳──)英治噴火的眼神如是說。

  「你就算用眼睛把我的臉燒出兩個大洞,我不懂的還是不懂,你不用嘴巴說清楚,那我們就只好繼續玩你猜我猜的遊戲嘍?」補上頂級無賴的笑容,男人坐擁優勢地挑挑眉。

  連屈辱的淚水都快奪眶而出了,英治咬咬牙,撇開頭,作個深呼吸後才用細小的聲音低語:「我‥‥‥叫你快點進來!」

  要是這當下,夏寰敢說他「沒聽到」,或有半點開玩笑的話語,英治發誓自己一定會狠狠地掐死他,像在掐一隻吸了血還賣乖的囂張蚊子!

  不過‥‥‥

  「這並不困難,對吧?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是你的,小治。」難得正經的,男人沙嗄的話聲從身後傳來。

  在英治還來不及深思他的意思前,令人屏息的灼熱已經撬開入口,徐緩而堅定地挺進──

  「啊‥‥啊啊‥‥」

  好熱‥‥‥

  好熱‥‥‥

  最初的不適轉眼已被強悍猛烈的快感取代,熟悉男人尺寸的部位,主動放鬆以納入男人的全部,並擺蕩腰身,貪婪地索討著更多。

  「你是最棒的,小治。」

  以站立的姿勢,男人扣住他高抬的腰,暗啞地放話舌,緩慢地、似在品味最初感動般地,淺淺地抽動著。

  「啊嗯‥‥嗯‥‥嗯‥‥」

  平日絕對不肯輕易鬆口的羞恥喘息,跟著男人搖擺的節奏,恍惚地哼泄出來。下意識地、央求著更深入佔有地,主動地迎合男人,淫媚地扭動。汗水從男人緊縮的濃眉流下,銳利的黑眸一眯,開啟猛獰、狂放的動作──

  「啊!!」

  迸裂了、粉碎了,細胞一個個被搗亂的快感激流淹沒了意識。

  強悍的浪濤一波又一波地激蕩著。

  緊密相接的部位燙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屬於自己,哪里是不屬於自己的‥‥‥

  哈啊、哈啊、哈啊‥‥‥是誰的呼吸?

  嗯、嗯、嗯‥‥‥是誰的喘息?

  「‥‥不要‥‥不要‥‥‥」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完全失去控制,沉淪到無止盡的深淵裏。

  「我愛你,小治‥‥‥」

  「啊嗯──」

  真空的腦袋竄過一道鐳射,英治全身的力氣盡失,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留下激情的證據。

第四章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呼吸平順後,意識恢復正常的英治倒臥在地板上,抬起眼看著坐在身旁吞雲吐霧的男人問道。

  夏寰眉一挑,傾聽片刻。「是貓在叫吧?」

  「貓?」英治覺得不像,他緩慢地撐起自己的身體,無力地踹了夏寰一腳。「去外頭看一下再說。」

  「有什麼好看的?等牠叫爽了,自然會離開。」

  「少囉唆,我現在沒力氣跟你吵!」

  夏寰搔搔頭,嘟起嘴起身。「也不想想是誰把我榨幹了,居然馬上翻臉做起暴君。好好,是大爺我理虧,幫你去跑跑腿就是了。」

  趁著夏寰不在的空檔,英治決定先回浴室去沖個澡,整個背部還殘留著些許霜淇淋漬,黏黏膩膩的,不舒服到了極點。

  他人還沒走到浴室,夏寰忽采臉色凝重地沖進屋內,對著英治劈頭就嚷:「歐陽英治!你給我交代清楚,那兩年在美國你做了什麼好事?!」

  「啊?」

  夏寰像台噴著水蒸氣的火車頭,咻地疾駛到英治面前,一把捉住英治的肩膀。「什麼整天忙著研修、看病、開刀,我看你根本是忙著搞大女人的肚子吧!不要以為拿出孩子來,我就會──」

  「STOP!夏寰,你說什麼孩子、女人的,和我有什麼關係?」揚起手撇開夏寰的捉握,英治擰眉冷道:「你是哪根神經出毛病朋?」

  「證據都送到門前了,你還想跟我狡辯?!」指著門口,夏寰咆哮。

  和他再談下去也是有理說不清,英治決定親自到外頭瞧瞧,到底他在說的是哪門子的證據?

  「你要去哪里?我話還沒說完吶!」

  不管夏寰在後頭嚷什麼,英治逕自往大門走去,擬似貓叫的聲音也益發清晰──它分明不是什麼貓叫聲,而是‥‥‥嬰兒哭聲?!心生疑竇的英治,走到門外循著哭聲找到了敞篷跑車停放處。

  不費吹灰之力,便看到那被包裹在粉紅色小綿被中,蠕動著子手小腳,並且發出咿咿啊啊聲音,張著小嘴格格笑地小娃娃。

  至於哭聲,則是從一台答錄機中播放出來的。對這麼「周到」的安排,英治蹙起眉頭,先把答錄機關掉,接著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男人說:「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什麼會在你的車上?」

  「哼!不是你的嗎?」

  英治翻翻白眼。「很不湊巧,我沒糊塗到和人生了孩子還會忘記!再說,你從剛剛到現在,到底是憑什麼來斷定這小傢夥是我的孩子?」

  忿忿地跨兩大步來到英治身邊,一聲不吭的男人從嬰兒的繈褓中抽出字條說:「瞧!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這是你的孩子』!」英治瞪著那張僅寫著六個字的紙條三秒鐘,面後點點頭。「我懂了。」

  「哼!你想起來了是吧?快說!你什麼時候給我載的綠帽?」

  英治一瞥他激憤的表情。「這招叫作先聲奪人吧?你不要以為聲音大就贏了,也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蒙混過去。那上頭寫的字句中,有哪一點是明明白白的?『你』是指誰?在懷疑我之前,我看以你的不良紀錄,比我更有可能弄出這麼個孩子來吧?」

  「呿,我玩得再厲害,也沒本事在國外生小孩!你有兩年的時間待在美國,這孩子一定是你偷偷來夏威夷生的?」

  「我研修的地方是賓州,離這裏有幾千哩遠,而我在那兩年也沒有到過夏威夷。最後更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那兩年唯一的外遇物件,是我的右手,這樣你聽清楚了沒有?」

  即使夏寰起初還有意想反駁,但在英治那雙清澈純淨、絲毫不像做了虧心事的黑眸前,也不得不把多餘的疑問給吞回肚子裏去。他嘟嚷著:「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這孩子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不成?」

  「先把孩子抱進屋裏去吧,太陽快下山了,起風著了涼怎麼辦?」

  「要抱你抱!」夏寰一副惶恐不願靠近的樣子。

  臉頰抽搐著,夏寰抿直嘴說:「嬰兒又軟又小,簡直像豆腐一樣,我一抱起來,萬一碎掉了,你負責啊?」

  「只要抱對方法,哪有你說的那麼可怕。」英治笑了笑,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寰,竟也會有「弱點」。

  英治彎起腰,直接示範給高大「沒種」的男人看。先扶撐住小嬰兒的頸子,接著用雙臂溫柔地抱起嬰兒的身體,捧在懷中,說:「瞧,這樣不就成了嗎?」

  「嘿,你為什麼能抱得這樣俐落?活像是孩子的媽!」

  後面那句話,引來英治的一記冷瞪。「在實習時期,醫院內每一科我都必須接觸,其中也包括了婦產科與小兒科。喂,你有空在這邊胡言亂語,不如幫個忙去撥電話報警。」

  「報警?!」

  「這孩子既然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那就是棄嬰了。不報警處理行嗎?」

  以鼻子不滿地哼道:「一、我討厭條子;二、我討厭死條子了;三、要我去找條子幫忙,叫我跳海比較快!」任性大爺的架子端得半天高。

  英治搖頭歎息,看來這件事別想拜託夏寰分憂解勞,全得靠自己一個人處理了。

  無法再忍受身上黏膩感的英治,先把嬰兒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擔心嬰兒會掉下來,還特別用兩顆抱枕將嬰兒包圍著,並吩咐夏寰眼睛不要離開嬰兒後,便進浴室去淋浴了。

  才在身上塗抹完淋浴乳,玻璃門的彼方便響起聲音──

  「英治,那該死的娃兒一直在哭!我快受不了了!」

  「不是肚子餓,就是尿布濕了。你先去檢查一下。」一邊奮力刷洗著皮膚,英治一邊回道。

  又隔了一會兒。「英治,尿布要怎麼拆啊?」

  「‥‥‥上頭不是有黏貼的地方?你沒拆過便利貼嗎?」英治加快洗頭的速度。他預感,自己多秏在這裏面一分鐘,外頭的災難只會增不會減。

  果不其然,當英治在沖水的時候,門外又傳來喊叫──

  「喂,你還要洗多久啊?那塊尿布我沒辦法套回去,,小傢夥光著屁股在鬧,你快點出來想辦法!」

  這時候,英洞深深體會到,擁有一個「無能丈夫」的婦女,是多麼的辛苦。

  不過是把手無寸鐵的嬰兒交給他照顧個幾分鐘花罷了,為什麼弄得活像是天災降臨,不能讓人安安靜靜個三、五分鐘,悠哉地洗個澡呢?幸虧嬰兒的父親不是夏寰,不然有這種笨老爸,孩子未來的人生不知會有多辛苦!

  但,那孩子若是夏寰的‥‥‥

  英治呆愣在噴濺的水花下方,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雖然可能性非常、非常小,畢竟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有人故意帶著孩子搭上飛機,再跟著他們來到這座島,用這種方式強迫夏寰認養孩子。然而‥‥這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嗎?

  考慮到夏寰過去的「豐功偉業」,眾多女友中,不慎生下一、兩個私生子,並非不可思議的事。

  假設孩子的母親有什麼符合邏輯的理由,因此挑選在此時、此刻,將孩子交還給夏寰,希望夏寰撫養那孩子長大?又或許,孩子的母親正等待著一個出面的機會,想要求夏寰正式成為孩子的父親?

  ‥‥我呢?我在這其中變成了什麼角色?

  父親、母親、孩子的黃金三角,建構成為家庭的主要元素中,有什麼地方可以容納他這「多出來的一角」?

  咚咚咚,猛烈的敲門聲震撼了整間浴室。

  「喂!你洗澡洗到外太空去啦?快點出來幫忙啦,英治!我真的拿那個放聲大哭的怪物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關上奔流的出水口,英治收拾起紊亂的思緒。目前還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好時機,在狀況未明之際驟下結論,是找不到任何出路的。

  「再給我兩分鐘,我穿好衣服馬上就出去。」

  「知道了,你動作快點!」

  替小鬼換上乾淨的尿布時,英治發現他是個帶把兒的。嘴巴裏面長了兩顆門牙,會坐也會爬,而滿口咿啊的外星文,代表他正在學習運用基本字彙。再加上孩子的體重、身長,大約可以判斷孩子已經九至十個月大,也許是快滿周歲了。

  溫熱了牛奶,喂他喝完之後,這個「天降小寶貝」終於在床上沉沉睡去。

  粉嫩的小臉頰、細小的五官,左瞧右端詳‥‥真要說長得像夏寰與否,實在很難論定。勉強要說,那雙眼睛有五分神似,眉毛與鼻子卻一點兒都不像夏寰的輪廓分明。這個小男嬰,說不定像生母多一些?

  英治輕輕撫摸著小嬰兒的頭頂,柔軟的細毛散發著嬰兒獨有的香味。

  一股淡淡的感動油然而生。每一個生命都是一種奇跡,無論當初父母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態相擁、結合,最後孕育出這小小生命,他們都有義務給他責無旁貸的呵護,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全心全意的愛。

  雖然和夏寰一起,英治從沒想過要天長地久,但是英治在某些層面早有覺悟──既然與夏寰交往了,英治就不考慮和女人結婚、生子。不是他不想要孩孕,而是他無法欺瞞、利用另一個無辜的女子作為生產工具。

  身為家中獨子,幸好他有對開明的父母。他們從未要求他扛起傳宗接代的責任,早早就將婚姻大事交由自己去決定。

  所以‥‥‥

  抱定做個單身漢,放棄膝下兒女成群的天倫夢的他,實在沒料到會遇上另一道相反的、也更加棘手的習題。

  「英治,你過來。」

  在臥室門前探出頭,當英治忙著照顧小寶寶時,消失得不見人影的男人終於現身。不想吵醒剛睡著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躡手躡腳地跟上男人的腳步,離開房間。

  「唔,拿去。」

  到客廳,夏安把無線電話拋給他,說:「要叫員警或是找孤兒院都好,馬上把那小傢夥送走!」

  「‥‥你在氣什麼?」縮起眉頭,英治還沒發火,又被夏寰捷足先登。

  「反正你快點把他弄走就是!老子不想在這個屋子裏,看到你、我以外的其他人!這兒是我們度蜜月的地方,可不是嬰兒看護中心!」

  「跟個連路都還不會走的嬰兒,你也計較?」

  「我管他是嬰兒還是動物,總之就是礙眼、就是麻煩,就是個不該留在這邊的小雜種──」

  夏寰的話才剛告一段落,英治就往他肚子猛揍一拳。

  「靠!你幹什麼?!」吃痛地彎著腰,夏寰火冒三丈地怒道。

  「這是要你冷靜一點。基本上,你口中所說的小雜種,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生的,難道你都沒想過嗎?」

  「不可能!」

  「我並不這麼想。」

  英治把答錄機和那張紙條攤在桌上,示意要夏寰坐到自己面前,接著一一分析說:「把所以線索放在一起,可以肯定這件事應該是有預謀的,而且也不是弄錯了對象。第一,弄錯的話,它上面應該是寫英文吧?我想附近認得中文的人,沒多到氾濫。第二,不論是誰留下嬰兒,對方都希望我們能儘快發現這孩子,所以才會放著這台答錄機,可以說他的企圖明確。第三,我也翻過嬰兒身邊的小提包,裏面準備周到,有三天分的尿片、奶瓶和奶粉‥‥‥上頭最讓人好奇的,是它的品牌。」

  把一免洗尿片放在夏寰面前,英治盯著他問:「你還是看不出疑點嗎?」

  「尿片就尿片,有什麼好古怪的?」一副不想參與討論的模樣,夏寰不耐煩地蹺起二郎腿。

  「幫x適,這上面大大的中文字要沒看到都很難。」英治歎了口氣。「我問你,在這兒能買到臺灣才買得到的尿片嗎?如果買不到,那麼是有人千里迢迢地從那兒進口尿片來愚弄我們嗎?我想不是吧!最可能的,就是嬰兒的母親,和這孩子、尿片,一起搭同一班飛機從臺灣來的。」

  夏寰變了臉色,不過嘴巴仍舊強硬。「我管他哪兒來的,都與我無關!」

  「如果真是你的孩子,就不可能無關了,夏寰。」

  閉上雙眼,英治揉著眉心,真是令人疲累的一天,接二連三的風波,受折磨的不只是身,也包括了心。

  「那不是我的孩子。」

  「何以見得?」重振精神,英治平靜地反問。

  「‥‥‥」蠻橫地豎起眉頭,夏寰煩躁地搔搔腦袋,不情願地吐出。「和我上過床的女人不計其數沒錯,可是從我懂事以來,沒有套子我是絕對不會和女人上床的,她們不可能懷孕。」

  「老兄,你不會不知道,保險套是所有避孕方式裏,出差錯機率滿高的一種吧?即使男性結紮都只有99.9%的效果,仍有0.1%的可能,是會令女性懷孕的。不是你戴了,就保證那百分之百不是你的孩子。」

  「可惡!」夏寰大腳一踹,踢翻旁邊的沙發椅。

  「發脾氣也解決不了問題。」冷冷地,英治表面維持平靜,心中的苦澀卻早已巨浪滔天。

  「見鬼的!我不要什麼孩子,那孩子絕對不是我的!」像只暴躁的老虎,夏寰賭氣地吼道。

  「小聲點,你想把孩子吵醒嗎?」深吸口氣,英治淡淡地說:「這根本不是能選擇要或不要的問題,他已經被生下來了。如果是你的孩子,你就有自己該負的責任。」

  「‥‥哼,乖寶寶的答案!說得真是好聽啊!我想要是這孩子是你的,你八成會說出要和我分手,去娶孩子母親的鬼話吧?這就是你說的負責任,是吧?」

  夏寰從沙發上起身,俯瞰著英治說:「為了養孩子而結婚、既然生下來就養大,這就叫負起責任?這種東西能改變什麼?會讓那死小鬼的人生更美好嗎?告訴你,我家老頭或是我家的老太婆,對我們兄弟盡過的責任,就是把我們兄弟丟給家裏的手下照顧,自己成天忙著打打殺殺、賭場快活!」

  一彈舌頭,繼續嘲道:「有我老頭在或沒有我老頭在,我不都一樣長到這麼大了?如果那小鬼真是我的孩子,真正為他好的話,就是別跟著我這個老子,省得製造笑話!流氓老頭養出個流氓兒子,現在還要這小流氓繼續養出下一個小小流氓?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夏寰掉頭,忿忿地走向門口。「你高興照顧那小鬼,就自己去照顧,我懶得陪你辦家家酒!」

  「砰!」地一聲,門被大力地甩上。

  他決定什麼都不去想。

  先替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飯後又抱著吵鬧不休的小男嬰,在屋子裏散步了半天,哄他安靜,然後幫他洗了澡,送他上床睡覺。轉眼已到深夜,夏寰都沒有回家來的跡象。

  英治放棄等他,關燈休息。

  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睡意卻遲遲不肯降臨。身體明明有倦意,但腦海中浮浮沉沉、糾葛不清的問題,始終徘徊不去。一會兒是夏寰憤怒離去前的模樣,一會兒是在小男嬰身後啜泣的無名女子,一會兒又是未來自己與夏寰該何去何從‥‥‥

  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熬了將近一個小時後,英治索性爬起來,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椅上,看到高掛在天際的一輪銀月,以及夜色中緩起緩落的寧靜海洋,海面上是一片粼粼晶光。

  蜜月假期只剩下不到六十小時,這兩天多的時間中,嬰兒的母親會不會現身?夏寰該不會打算在外頭一直混到要上飛機才回來吧?要是證明瞭孩子的確是夏寰的,那麼‥‥‥

  我該何去何從?

  一籌莫展地搖了搖頭,英治對著闃黑無人的空間苦笑。站在客廳的立場,答案其實早已有了,而且是唯一的答案──該消失的人、該離去的人、該自動從那幅圓滿家庭肖像畫中退出的人,當然是歐陽英治這個人。

  只是‥‥‥能不能做得到罷了。

  過去不是沒有嘗試和夏寰分手過,意氣用事、爭吵、冷戰,這些事在十年中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不過那些危險之中,多少還留了轉圜的空間,不是他讓步,就是夏寰讓步,最後總是把危機化解,兩人的孽緣不僅沒斷,甚至還糾葛得越深、越緊。

  可是這一次,不同於以往的是‥‥‥

  這不再是我與夏寰的問題,它還將牽動第三人、第四人的命運。我的決定、夏寰的決心,將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人生。他的悲劇若因我而起,我可有這勇氣去面對?

  英治能斷言的只有一點──無論是什麼樣的解決方式,都不可能「兩全其美」,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快樂或圓滿。這之中,沒有人樂意犧牲、沒有人願意捨棄、沒有人肯退讓的話,只好「全軍覆沒」了。

  這是英治最不願見的結局。

  空氣中堆積著令人窒息的苦悶負荷,英治從沙發椅上起身,先確認過小男嬰仍安詳地熟睡後,赤著雙足走出屋子。

  搖曳的芙蓉花叢吹拂過發梢,穿過那片闊葉林,寂靜延伸的無邊海岸線,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以一定的軌跡迴圈著,就像人不斷迴圈著某些古老的錯誤。

  本來是想藉著涼涼的夜風,驅散腦中的迷霧,但它似乎越變越濃‥‥‥

  要是浪花能帶走一切的煩惱,多好?

  汐濤卷來的白沙覆蓋住了雙腳,在海水退去的瞬間,仿佛也要把人一併帶了去。不知不覺中,英治隨著浪潮往前,再往前‥‥‥

  「喂,別再走了!你想找死啊?」

  驀地,手臂猛然被捉住,一扯。英治恍然驚醒,抬起頭,看見一臉憤怒的男人。「夏‥‥‥」

  「混帳東西!快點回岸上去。」

  低頭一看,幾乎淹到胸口處的海水,意味著再多走兩步,自己可能就要在海水滅頂了。什麼時候竟走到這麼深處?連英治自己都嚇了跳。

  無言地讓夏寰拉著他往回走,直到安全的及膝水線時,英治才收回手,躊躇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買了兩打啤酒後,就一直坐在那邊。想不到會看見一個小白癡,半夜出來跳海。」桀驁的下顎一抬,指著沙灘上一叢叢椰子樹下,依稀可見數瓶空罐隨意散落的地點。

  原來,夏寰一直都在院子裏?

  「說!你幹麼尋死?」

  「我‥‥‥沒那個意思。」轉開雙眸,低頭看著腳邊浪潮。

  「哪個意思?事實俱在,險些把自己淹死了還說沒有!」攫握住英治的雙腕逼著他面對自己,橫眉豎目的夏寰咆哮地說:「沒那意思還做出這種行為,豈不是要人把你綁起來,省得你下次又『沒那個意思』卻把自己給宰了!」

  「你太誇張了。」掙紮著,英治不耐煩地說:「你這滿身酒臭的傢夥,放開我。」

  「吵死了!」

  大喝一聲,男人強悍地封鎖住他的身體,嘴唇咬上他的。英治不從地扭開頭,那雙唇瓣也不達目的誓不甘休追逐過來,終於逃離不開而被夏寰的唇狠狠地蹂躪著。

  「嗯‥‥嗯嗯‥‥‥」

  當英治察覺到夏寰亢奮的部位抵住自己腹部時,一股盲目的憤怒,讓他不顧一切地咬傷男人的唇。在血腥味滲透到自己的口中的同時,舉膝往夏寰岔開的腿中央頂撞過去,立刻獲得了寶貴的自由。

  不假思索地往空蕩蕩的沙灘跑去,沒命地跑著。

  濕軟的沙阻礙了飛奔的速度,英治才剛上岸,整個人又被趕上前的夏寰給撲倒在地,兩人糾纏在沙地上翻滾了兩、三圈,無聲地展開一場近身肉搏混戰,飛沙夾雜著海水四濺。

  起初局勢不分上下。

  沙子的阻力癱瘓了拳頭的強度,向來以力氣逼降英治的男人,這一次也不得不陷入手腳施展不開的苦戰。好幾次英治都掙開他、打倒他,往前爬行了幾吋,可是迅速地又被夏寰扳回一城,重新拖回了戰局。

  持久的混戰,所消耗的是彼此的耐力與體力‥‥‥這一點夏寰是穩占上風的。

  深知這一點,英治急於結束打鬥,不得不出重拳。

  一拳打向夏寰的臉頰,被閃過,夏寰也不甘示弱地扣住那拳頭反釘在地上,接著揪住英治的衣領,將他壓住沙地上,粗暴地吻著他。被夏寰牢牢制錮、動彈不得的英治,空虛地踹著雙腿,企圖把身上的男人弄下來。

  幾次嘗試後,在夏寰緊迫盯人的強勢長吻下,喘息不過來的痛楚,在英治腦中發出缺氧的暈眩訊息‥‥‥抽幹了全身的力道,英治不再抵抗。

  「說,你是不是又想離開我?」

  緩緩張開眼,仰望著以滿天星斗為背景的男人,看著他擰著眉、痛苦的表情,英治咬住下唇。

  「回答我!」

  「‥‥‥是。」

  「你休想!你是我的,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懂?!」

  英治垂下眼眸,咽下喉頭的苦水,說:「假使孩子是你的,你就該娶孩子的母親,給那孩子一個家。」

  男人眼中噴出怒火。「那見鬼的孩子我不要,女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你!」

  「講點道理,夏寰。」

  「道理?愛這種東西若有道理可循,那我就不可能會愛上你!你要我講道理?那我問你,那個偷偷摸摸送到我面前的女人,難道跟我講了理嗎?是那女人不講道理,我跟她客氣什麼?」

  瞇起眼,夏寰貼近他的臉龐。「我絕對不接受你用這樣的藉口逃離我的身邊,英治。我會不擇手段,會用盡一切手段來阻止你的。你大可試驗我的決心,希望你不會後侮。」

  顫抖著,男人口中沒有描繪手段,但十足的威脅感已經夠讓人害怕。

  「‥‥‥這樣做,對誰都沒有好處。你讓我走,夏寰。」企圖掩飾住恐懼,他竭力保持平穩的口氣。

  「不要逼我,英治,我並不想傷你的。」

  「這是錯的。」

  「你還不曉得嗎?連上帝都錯了!祂老大先是搞錯了讓我出生,接著又讓我遇上你,然後讓我愛上你。錯得這麼離譜,可是一切能夠重新來過嗎?既然祂都可以犯錯,我又為什麼不能錯?」

  雙手固定住英治的臉龐,夏寰目光吞噬著他的靈魂之窗。

  「如果我非得有個孩子不可,那就由你來生好了!如果是你生的孩子,有你的血液、我的血液,我想我或許還能忍耐他的存在。怎麼樣,你要給我生個孩子嗎?你肯不肯生?」

  不要說蠢話了‥‥‥英治悲傷地看著他。明知是不可能的,說了又能怎麼樣?

  「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就來做,我要在你的肚子裏製造一堆小BABY,讓你替我生一堆孩子。」

  動手扯掉英治睡衣的夏寰,呢喃地說:「你和我的BABY,一定會很可愛的‥‥‥」

  他喝醉了。

  英治被擁抱在男人的雙臂中,感受著那熱燙的身軀環住自己的時候,不由得心痛。即使明知這麼做是毫無意義的,可現在的他也推不開他。這個強悍的、蠻橫的、總是跋扈得要命的男人,其實正在絕望中攀附著唯一的救生圈,而英治無法對他置之不理。

  ‥‥‥因為我愛他。

第五章

  再睜開眼,英治發現自己睡在臥室裏,被單下的身體一絲不掛。惺忪地坐起身,花了半響回想‥‥‥雙頰驀地熱燙。掀起被單來檢查,身上本該沾滿沙子的,卻意外的乾淨,莫非‥‥‥是夏寰?

  「你醒了?要喝杯咖啡嗎?」

  倚在門邊的男人,大手端著兩杯咖啡,颯爽臉龐表情平靜,似乎已經走出昨夜一席酒醉的陰霾。

  「嗯‥‥小寶寶呢?」揉揉眼,英治掩住羞澀,點頭問。

  「安心吧,他正在客廳裏爬來爬去。小鬼頭的精神好得很,一大清早爬起來就吵得要命,你倒是睡得死,沒被他吵醒。」夏寰走到床畔,將其中一隻馬克杯遞給他,然後坐在英治腿旁,說:「你呢,沒事吧?」

  「‥‥‥骨頭沒被你拆散,這算回答嗎?」卷起嘲諷的唇角,英治雙手捧著杯子,小口輕啜。

  「喲,我家的英治真是鐵打的!」男人仿效他,嘲笑回去。

  苦笑了笑。看夏寰已經恢復他的毒舌,英治也寬心了。不管接下來事情會如何發展,至少現在的他看起來夠冷靜,可以處理‥‥‥忽然,夏寰摸了摸英治的額磺,英治不解地抬起頭。

  「我欠你一個道歉,小治。」

  吃驚地,英治張大眼。

  「不要看我這樣,該道歉時,我還是會道歉的。」不滿地挑高一眉,夏寰收回手說:「不過是個道歉,你幹麼做出那麼滑稽的表情?」

  英治眨眨眼。「昨天我睡著後,老天爺幫你換了腦袋不成?」

  「去你的!少糗我。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我已經渾身夠不自在了,你是想讓我更抓狂嗎?」

  「哈哈,抓狂就免了!我現在還沒力氣應付你的蠻力。」

  一撇嘴,夏寰緊縮著眉頭,清一清喉嚨說:「我,夏寰,鄭重地向歐陽英治道歉。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

  看樣子,在自己醒來之前,夏寰破天荒地做了很多「思考」的功課吧?英治看得出他不是隨興所至地做出道歉的聲明,而現在自己最好奇的是,他思考了些什麼,又找到了什麼答案?

  關於我、關於我們、關於那孩子,你作何打算呢?夏寰。

  「喂,我都道歉了,你好歹別聲表示點意見吧?!」等不到英治開口,低聲下氣的姿態,忍耐過三秒後,夏寰便傲慢地吼道。

  「你要我說什麼?」

  「廢話!當然是說你原諒我啦!」

  「哪有人這樣討的?」

  夏寰野蠻地露齒一笑。「好,你不原諒我也行,我會日日夜夜都纏住你、求著你,讓你不勝其擾,到最後──」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這總行了吧?」現在英治可以確定,這傢夥已經「恢復」過往的囂張兼跋扈了。

  給你一抹「這才像話」的眼神後,夏寰傾身在英治的頰邊印個吻。「你的早午餐快涼了,快抬起你的懶屁股,移駕到餐桌吧!等吃完飯,我們再好好談。」

  「早午?現在幾點?」

  「你睡過中午,都下午一點了,寶貝。」一眨眼,夏寰輕快地吹著口哨說:「在沙灘上做愛,果然滿秏體力的,你幾乎是氣絕精──」

  英治捉起身旁的枕頭往他砸去。「滾,姓夏的!」

  哈哈哈的倡狂笑聲,沿著臥室一路氾濫到外頭的客廳都能聽見。

  期待夏寰「洗手做羹湯」,還不如期待上天降下紅雨。坐上餐桌,英治所面對的是一頓分量、規模、菜色,拿來當成盛宴晚餐還差不多的豪華外送餐點。真不曉得是哪家倒楣的餐廳,七早八早就被迫接下這種菜單!

  拿起刀叉,英治從前菜的生鮪魚沙拉開始享用。

  「來呀,小鬼頭!這邊、這邊!」

  「嘎‥‥‥咯咯‥‥呀」

  從這頭看去,正巧可以看見學著小嬰兒趴在地上,逗弄著小男嬰的夏寰。小男嬰張開長出兩顆門牙的小嘴,笑得東倒西歪,非常興奮乎追逐著夏寰。這一幕氣氛溫馨和樂的「天倫之圖」,實在教人無法和昨天氣憤地說著「我不要孩子」的男人聯想在一起。

  比起自己,夏寰或許更有天分能做個好父親。

  該怎麼說呢?那男人天生有股魅力,能吸引男女老少的目光,不論走到哪兒都能輕鬆地融入那裏的環境,說是適應力強也好,說是動物性的本能也罷,一言以蔽之,他就是能以直截了當的情感,去擄獲對方的認同。哪怕是不到一歲的孩子,也同樣難逃夏寰的魅力陷阱吧?

  但這條定律,也得看夏寰有沒有意願去施展魅力──夏寰對於自己沒興趣的人,是可以極度冷漠、徹底無視的。

  「要不要玩造飛機啊?來,高高、高高,咻‥‥‥」

  「呀‥‥嘎嘎‥‥‥」

  見他們玩得如此盡興,應該不必再擔心夏寰願不願意接納這孩子了。

  沒辦法把這堆菜全都裝進肚子裏,英治只好將剩下的打包放進冰箱,接著開始清洗碗盤。

  這時候夏寰也已經把小嬰兒整到累趴,呼呼地躺在沙發上沉睡,於是走到英治身邊問:「需要幫忙嗎?」

  拿起一條乾淨的布,把擦幹水分的工作交給他。兩個身高超過一八零的大男人,並肩站在廚房中,分工合作洗碗的情況‥‥‥英治莞爾地想著,這也算是一幕詭譎的畫面。

  英治邊洗著碗盤,邊對身旁的男人說:「你想說什麼可以開始說了,我洗耳恭聽。」

  抬抬頭,沒有故作不懂,夏寰開門見山地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那小傢夥跟誰來夏威夷的,對吧?所以我已經打電話回臺灣,要阿超他們想辦法挖出航空公司那邊的紀錄,找出哪位乘客帶著十個月左右的小嬰兒上飛機。」

  「行得通嗎?那些紀錄很難弄到手吧?」

  「不要小看阿超搜集情報的能力。」一聳肩,夏寰繼續說:「反正我想破腦袋,就是想不出會是哪個笨女人做這種事。與其寄望在我的腦袋上,還不如直接寄望阿超能找到孩子的媽。我猜,不會一天到晚都有人帶這麼小的孩子上飛機吧?」

  「你怎麼能確定她搭哪班的飛機呢?」

  「管他的!我叫阿超全都去找。只要是在最近這兩個禮拜內,有在臺灣搭乘前往夏威夷班機的,全部。」

  「不要忘記,我們只剩不到兩天的時間。」

  「到最後真的找不到,就只好交給員警去處理了。一來,沒有小孩的身分證明,我們也不可能帶他上飛機。再者,那女人如此狠心,活該冠上『遺棄罪』,被員警捉去關。」

  這點英治也同意。事實上,英治仍然認為孩子的母親,終歸是要現身的,這裏又不是臺灣,哪有可能把孩子丟了就跑?

  把擦乾淨的碗盤放入櫥櫃中,英治替自己和夏寰弄了兩杯冰茶,移到客廳接續先前的話題。

  「我交代阿超的事,還有另一件。」

  也差不多該講到重點了。英治以眼神催促他往下說。

  「我讓他去通知我專屬的律師,先行調查養小孩需要哪一些手續、有什麼限制,並且擬妥兩種文年。一種是讓母親放棄所有監護權,把小孩交給我;另一種則是我放棄監護權,也不認養孩子,取而代之,是我會提供對方一份豐渥的養育、教育費。」

  英治詫異地放下杯子。「你‥‥‥」

  夏寰也把杯子放在桌上,直視著英治說:「我先講清楚,這不是說,我已經認定這小男嬰是我的孩子。這份檔,我覺得它不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不過,凡事有備無患,就當是打預防針吧!以後萬一真的不幸有什麼私生子冒出來,我都無意因此而放棄你,和那女人結婚一起養小孩。」

  眼眶微熱的英治匆忙低頭,不想讓夏寰看見自己激動的神情。

  「不要忘記,就算臺灣現在法律不允許,但我已經認定自己是結了婚的男人。我已經有了另一半──那就是你,小治。在這種情況下,要我為了孩子去娶別的女人,你是叫我犯重婚罪嗎?」

  強詞奪理!英治揉著眼角。夏寰最拿手的把戲,便是屢屢破壞自己的規劃,打亂按部就班的程式,再用他那套天下無敵的夏氏獨門解題法,讓眾人大吃一驚。也只有夏寰,能讓英治產生這種想哭又想笑的心情,不知如何是好。

  「罵我混帳、惡棍、不是人、不負責任都沒關係,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和你不一樣,我對家庭沒有什麼幻想,也不覺得『正常的家庭』就意味著『正常的孩子』。如果世界上真畫出一個正常與不正常的圈圈,那我本就算不上是『正常』人。既然這樣,要我跳進正常人的圈子,學他們的理論勉強奉子結婚,又能保證得了什麼幸福?」

  對著英治低垂的頭,夏寰嚴肅而認真地說著:「我現在,要作出很過分的請求,英治。雖然我很想給你拒絕的機會,但是我不打算給。」

  緩慢地,英治困惑地抬起頭,等著。

  「我要你,養我的孩子。」

  這、這突如其來的「炸彈發言」,要他怎麼回答?

  「英治,像我這樣的混帳,是教育不出什麼好東西的。由我自己來養孩子,那一定是讓這世上多個小混帳而已。你就不同了,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教育孩子,畢竟你擁有過家庭完整的愛,也有足夠的愛心能給孩子同等的愛。有你點頭,我才願意領養小鬼頭,不然我就把孩子送出去,交給別人去養。你作決定吧!」

  替夏寰養孩子?太‥‥太奇怪了!英治思緒紊亂的糾結成團。姑且不論「願意」或是「不願意」,對孩子而言,這種「超乎想像」的親子關係,有可能被孩子接受嗎?

  「兩個男人養一個孩子,你認為這種事能被社會接受嗎?」

  「關社會屁事?孩子不幸有我這種父親,是抽到下下簽。我替他挑一個完美補強的父親,還他一個上上簽,這樣誰也不欠誰。就算那小鬼頭長大以後想抱怨,叫他來跟我抱怨就是。」

  夏寰扣住了英治的下顎,勾起唇角,笑得不可一世,說:「你怎麼說?是不是接受我這皆大歡喜的提案?」

  「‥‥‥歡喜的只有你吧?」英治全身沒力地說。

  「我不高興,全天下都不高興;我高興了,那還有誰敢發怨言呢?」啾地在他唇上一吻。

  「說來說去,全是你的歪理。」喃喃抱怨。

  將英治摟在懷中,男人低沈地笑了。「拜託,你認識我幾年了?不是靠著我這套『正確的』歪理,能把你這頑固份子給綁在身邊這麼多年,甚至勸服你來夏威夷度蜜月嗎?」

  「勸服?那根本是勒索。」

  「意思一樣啦!」

  「絕、對、不、同!」

  「你好吹毛求疵喔,小治。再這樣下去,我真的很為你擔心,怕你以後會不會變成挑剔、孤癖、小心眼又囉唆的黃臉『公』咧!」

  劈啪!額頭冒出三道青筋。

  毫不猶豫地,英治喂他一記鐵拳作為飯後點心。

  日頭曬得讓人眼發昏。

  頂著下山前奮力發揮最後一絲威力的炙熱陽光,英治坐在路邊咖啡廳的戶外陽傘下。名牌墨鏡半遮的俊俏臉龐上,掛著深感不解的表情。誰能好心點兒,解開他心中疑惑多年的謎題?

  那個男人的大腦構造中,是否少了根重要的神經,特別是掌別人類羞恥心的那部分?

  即使是專門剖開人的腦袋治病,並靠這一行飯的英治,都不能理解為什麼堂堂一個大男人,可以無所謂地載著「聳」到爆的寬大草帽、穿著花花綠綠到不行的阿囉哈衫、配上同樣花色的短褲,然後在寬胸前用嬰兒背帶牢牢捆著小寶寶,在人來人往的觀光勝地前,旁若無人地晃來晃去呢?

  看著和夏寰擦身而過的觀光客中,女性吃吃笑、男性目瞪口呆的表情,英治歎口氣,喝著冰涼的鳳梨雞尾酒,作出一個重要結論──

  平凡人確實無法瞭解「外星人」的行為模式與思考邏輯的。

  「英~~治!」

  高興地朝這邊直揮手的男人,示意要英治過去。

  今天是假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天,明天下午兩點,他們就必須挾乘銀色大鳥回臺灣。昨天夏寰打包票說阿超會找出孩子的身分,不過到現在為止,臺灣方面還是沒有任何有用的消息。

  英治也不怎麼意外,畢竟自己不像夏寰那樣「天性樂觀」。按照常理也知道,想要查遍這幾日內所有入境夏威夷班機的旅客名單,就算阿超有通天本領‥‥‥還是強人所難吧?

  唯今之計,只剩:盼望孩子的母早點出面。

  「悶坐在屋子裏,又能怎麼樣?反正該來的一定會來,不想來的,你等也是沒辦法。我們不要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放棄好好的假期不過。最後一天了,我們就帶著這小傢夥出去痛快地玩一玩吧!」

  夏寰堅持要這麼做,英治也拿他沒徹。所以在附近超市買了輛嬰兒專用的小推車後,從上午就出發,按照觀光指南上的標記,他們已經逛遍這座小島一半以上的名勝古跡與風景點,包括一處火山群。

  現在時間接近黃昏,這座號稱能眺望到另一座島嶼的瞭望臺上,擠滿了等著欣賞傳說中的黃昏美景的遊客。

  「‥‥又要幹什麼?」從咖啡座走到夏寰面前,英治冷淡地瞧著他一臉鬼點子的笑。

  「瞧,這是什麼?」男人晃晃手中的即可拍相機。

  照相是英治避之唯恐不及的「酷刑」之一。坦白說,從小到人,要不是為了應付某些身分證件的必要需求,他寧可承受一百小時夏寰冷臭話的折磨,也絕不想花五分鐘去端坐在相館中,露出傻笑拍照。

  「你要我幫你照嗎?拿來啊!」

  男人手一高舉,閃躲過英治的手,咧嘴笑說:「不、不、不,是我要幫你拍,小治治!」

  英治蹙蹙眉頭道:「謝了,我不想。」

  轉身要走,夏寰迅速地拉住他的手臂。「喲喲,什麼都不怕的小治,居然怕照相啊?為什麼?難得長得一張好臉蛋,幹麼那麼小氣?」

  白他一眼,英治沒好氣地說:「對著鏡頭擺POSE,我就是一臉蠢樣,怎麼?!」

  「不會啦!難得坐了這麼久的飛機來這兒,不留點照片之類的證據怎麼行?乖,讓我拍一張,一張就好。我保證一定把你拍得美美的!」鼓動三寸不爛之舌的夏寰,纏著英治嚷道:「不讓我拍,我就在這邊吻你喔!」

  最後拗不過他的蠻纏,英治勉為其難地站在觀景台邊,強迫自己當個木頭人。但這樣夏寰還不滿足,一下子要他擺擺手,一下子要他笑,弄得英治火冒三丈地說:「快點拍,不然我就走人了!」

  威脅奏效,夏寰不再囉唆,端起相機好聲好氣地哄出了英治的微笑,啪嚓一聲拍下了所謂的「證據照片」,還得意洋洋地說這張照片洗出來以後,他都要隨身攜帶,以解英治不在面前時的「相思之苦」,氣得英治想奪走相機,當場毀屍滅跡。

  見證完紅紅太陽被海平線吞噬的畫面後,正準備上車轉戰一間夏寰預約好的五星級餐廳時,夏寰收到一通從臺灣打來的電話。收訊不清的越洋行動電話,讓夏寰不得不把孩子交給英治,跑到附近的咖啡廳內去借用電話。

  英治抱著小寶寶,坐在敞篷車內等待。

  「哇,好可愛的小寶寶喔!」

  綁著鬈翹長馬尾,細肩帶背心配長花裙,洋溢著大學生氣息的清純女子,湊過來搭訕說:「這是你的孩子嗎?」

  「‥‥‥不,朋友的。」

  時下的年輕人都這麼不怕生嗎?自認個性不算拘謹的英治,倒是無法像她這樣輕鬆與陌生人攀談。前兩日的女子也好、今日的這位女學生也好,都主動積極得讓人大開眼界。時代真的變了。

  「我知道了,是剛剛那位男士的吧?你們在那邊拍照的時候,我就在看了。很難得會看到男生帶著小孩子出門,你們可引起不少的注意呢!通常都是媽媽帶孩子的,呵呵,你的朋友可真算是個好爸爸!」

  「‥‥謝謝。」英治窮于應付地微笑著。

  「哎哎,他笑了,好可愛喲!可以讓我抱一下嗎?」

  也想不到什麼理由拒絕,他點點頭,打開車門,讓女子抱起小寶寶。原以為小寶寶會哭鬧,但他卻格格笑著,毫不畏懼陌生女子的擁抱。

  年輕女子抱著他逗弄了一會兒後,轉頭說:「對不起,其實我說了謊。」

  「啊?」英治錯愕。

  「你叫歐陽英治對吧?」

  她怎麼會‥‥‥接著英治又注意到她懷抱著嬰兒時的熟練模樣‥‥‥隱約中,他已經瞭解這名陌生女子的身分了。

  「夏寰等一會兒就回來,我想你要找的人是他吧?」英治露出釋然的苦笑。

  「不。我找的人是你。我拜你,請跟我上車,我不想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和你談那些事。」

  「我想你找錯物件了,你需要談的人,是夏寰。」英治給她個軟釘子碰。

  女子又搖搖頭。「不對、不對,孩子的母親指名要找你,並不是找什麼姓夏的男人。歐陽先生,你不跟我來的話,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你不是孩子的媽?」

  「我是受委託的。她不想直接出面,所以‥‥‥請你跟我來吧!」陌生女子抱著嬰兒,直接朝著停車場中一輛黑色豪華房車走去。

  該怎麼辦?英治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廳,還不見夏寰的人影。要不要等夏寰出來再談呢?對方指名要找他,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考慮了一下,英治走下藍寶堅尼。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對方已找上門,不去弄清楚對方究竟耍什麼把戲,這問題永遠也解決不了。

  轎車駛進入島上一間豪華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英治與女子、小寶寶,三人共同搭乘專用電梯直達頂樓的總統套房。

  「請你稍坐一下。」

  客氣地說完後,女子消失在套房彼端的某扇門後,同時有一名身著傳統女傭裙裝的中年婦人,抱著小寶寶放到起居室內安置好的嬰兒床內。小寶寶絲毫不怕這些陌生人的模樣,更讓英治確信孩子的母親就在這兒。

  女傭推了輛小車到英治面前,並在茶几上放了盤蛋糕、一杯咖啡,說:「女主人馬上出來,請等等。」

  以這排場推斷,孩子的母親絕對不是為了金錢而找上夏寰‥‥‥那麼,她不可能接受夏寰的條件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

  「喀嚓」,那道關閉的門扉敞開。梳著攏高髮髻,額頭插著芙蓉,步履款擺、搖曳生姿的美豔女子一出現,英治立即從沙發上起身,狐疑地瞪著她說:「妳‥‥‥是什麼意思?」

  即使裝扮判若兩人,但仍是同一張臉的女子,分明就是剛剛與英治搭訕的人。

  「呵呵,女人是很能偽裝的動物。不過是薄施脂粉、紮個馬尾,立刻就能顯得年輕五、六歲,你一定以為我還是個學生吧?歐陽先生。」她笑笑。

  「請坐,不必激動,我會讓你明白我想做什麼。之所以要更換成這物打扮,是因為平常的我就是這副模樣。」

  巧笑倩兮的她,大方地坐在英治對面,蹺起塗抹殷紅趾甲油的長腿,優雅地並迭。她才取出桌上煙盒內的細長涼煙,原先站在門旁隨扈的黑色西裝男子,就迅速地掏出金質打火機,殷勤地點燃,然後又退回去。最後她深抽了一口煙,吐出,以謎樣的微笑,打量著英治。

  「你是個很沉得住氣的男人,歐陽先生。」

  指間揮舞著煙,她懶洋洋地一手支頤,說:「我預料過你會是個難纏的對手,畢竟能讓『那個』夏寰這樣死心塌地的男人,應該是有點本事,不可能是個癟三小角色。不過‥‥‥我還是小看你了。」

  到這地步,英治也嗅出這不單只是與小寶寶有關而已。這女子在自己與夏寰間掀起「嬰兒風暴」的企圖,是什麼?

  「那孩子,是妳的嗎?」瞇起一眼,英治狐疑地問。

  「呵呵,好問題。孩子是我的‥‥‥但不是我生的。那是我的外甥,我親愛的姊姊要去歐洲度假,不想帶著孩子一起出門。所以親愛的阿姨的,就自告奮勇地帶著外甥來夏威夷遊玩,順便借用一下寶寶做點實驗嘍!」女子毫無愧疚地說。

  「實驗?」聽到這兩個字,英治的怒火緩緩地燃起。

  「魚兒不上鉤,做漁夫的真是失望透頂。唉,以為你多少有點男性自尊,會自動消失呢!是我下的餌太輕嗎?嗯‥‥我印象中的男人,自尊都很脆弱,隨便一刺激,就會慌了手腳,逃之夭夭。你的確是個異類,歐陽先生。」

  女子自言自語的神情,不知怎地,讓英治聯想到夏寰。

  這兩人同屬一個等級──超級自我中心。

  「你所謂的實驗,是指這一切全是謊言,什麼『這是你的孩子』的紙條、把小寶寶丟在車上的行為、這兩天來故意裝作一聲不吭的‥‥‥全是只因為你想實驗一下我會有什麼反應?」

  女子微笑。「你的腦袋不差,不愧是醫師,一點就通。」

  「是我或是夏寰和你結過什麼梁子嗎?還是你曾經和夏寰交往過,所以想來報復?」

  「呵呵,不要把女人都當成淺薄的動物,就因為被男人拋棄,所以針對他的新情人尋求報復,這種老掉牙的戲碼已經沒人想看了。」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把煙撚熄在煙灰缸中,女子唇畔噙著惡意的微笑說:「告訴我一件事,做零號是什麼感覺?夏寰在那方面的名聲,大家都知道,你是因為他很棒,所以肉體迷戀他,還是你本來就是個零號,喜歡被男人抱?」

  英治握起拳頭,緩緩地起身。

  「你要打我嗎?」女子毫不畏懼地一笑。「我的保鑣可是萬中選一的好手,你打不到我的。」

  「我這輩子沒打過女人,也不會對女性動粗。不過‥‥‥如果你是男的,我會押著妳去洗一下嘴。」

  「好嚇人喔!男人就是這樣,動不動就訴諸暴力,唉,這也是我最受不了你們的地方。世界上的問題全是男人愚蠢的暴力邏輯所惹出來的,要是世界是由女人統治,那就和平多了。」

  「不要再轉彎抹角了,你是什麼人?到底是存什麼居心接近我們?」

  「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個無聊女子,覺得這世界病得太嚴重,居然有男人大刺刺地帶著自己的男情婦跑到夏威夷來,還說要度什麼蜜月?別笑死人了!變態同性戀還跟人談什麼蜜月?不能結婚、不能生小孩,一加一等於零,一點兒建設性都沒有,只有破壞世界人口平衡的關係,早該被一腳破壞掉了!」摳摳指甲,一吹,女子挑釁地笑道:「我說錯了什麼沒有?」

  英治盯著她兩秒鐘,她如果不是個瘋子,那麼就是個有十足理由,想要分離他與夏寰的謀略家。

  「怎麼,還不覺得無地自容嗎?要我再怎麼說,你才肯離開夏寰呢?那男人有可能一輩子跟你在一起嗎?仔細用腦袋想也知道嘛,隨便一個性感辣妹的勾引,即使你在身邊,他還不是照樣流口水?那個大色鬼,早晚會再心癢難耐地投向別的女人的懷抱,等他厭倦了你,你還是得走。趁現在離開,你還可以找得到像樣點兒的貨色‥‥‥要不,我幫你介紹幾個?」

  連在餐廳所發生的事,也是‥‥‥英治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兩個女人的搭訕會顥得有些怪異,一個生硬過了頭,一個卻是熱情過度。八成是被收買,作戲作出來的。

  叮咚!叮咚、叮咚!

  門外傳來連串的鈴聲,女子揚起唇。「看樣子是後知後覺的男主角登場了!」

  保鑣奉命開門後,夏寰立刻沖入屋內,見著英治完好無事,隨即掉頭指著女子的鼻子說:「黃柔!你給我交代清楚,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

第六章

  未婚妻登場

  臺北。

  商業高樓林立的精華地段,入夜後車潮明顯減少的道理有幾許冷清。佇立在二十層樓高的銀色透帷幕前,俯瞰著這一切,男人身著西裝的寬肩,緩慢地起伏,釋放了一口歎息。

  「夏哥。她來了!你要不要進去了?」

  男人揚起意興闌珊的眉,彈彈舌根。「阿超,你確定?我可是受不了坐在那個地方呆等。要是再聽一次那些花錢買樂子的老女人跑來問我『一晚多少錢?』的話,我可能會把那場子給砸了。」

  「這回應該不會有錯。」阿超陪上苦笑。

  「那,我們走吧。」

  掉轉鞋頭,踩熄地上的煙蒂,夏寰扯扯領帶,準備和那可惡的小潑婦展開一場不見槍管、沒有刀光的「廝殺」。

  率先走在前頭的阿超,拉開金色把手的玻璃門,讓夏寰進行。

  才踏進那鶯鶯燕燕們高聲嬉戲的場子,一陣撲鼻的「異臭」就熏的夏寰想奪門而出。小小五十坪左右的空間,粉紫色刺眼的裝潢,根本是在謀殺人的視覺。偏偏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多色盲,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把一家算不上大規模的店,擠得人聲鼎沸。

  看到那些濃妝豔抹、穿著名牌套裝、身戴名家珠寶的女子,可能會有人誤解這兒是專供男性找樂子的「場所」。但是仔細瞧清楚,那些倚偎在女性身邊,個個年輕俊秀、脂粉油頭的男子,更像是在取悅那些女客人們。

  沒錯,這兒就是不折不扣的男公關俱樂部──俗稱的牛郎店。

  「您好,夏先生,和剛剛一樣坐包箱嗎?」梳理著油亮西裝頭的男公關店長,上前殷勤地追問。

  「黃柔不是來了嗎?我直接去找她。」這個充斥著古龍水與香水的場子,夏寰連一分鐘都不想多待,因此放完話,就朝店裏面被門所遮擋起來的地方直走。

  「啊?請您等一下!您不能就這樣直接闖進來──」

  面露畏懼的男公關店長上前意圖攔阻,不過夏寰懶得理他,反正阿超在後頭,自然會料理他。直直走到掛著「非店內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牌子前,夏寰大腳一踢,將門踹開。

  「黃柔!不要躲在裏面,給我滾出來!」

  裏面還有四、五道門。夏寰當下鎖定那扇有兩個彪形大漢站崗的門口,踏著從容的腳步,邊說:「快出來,黃柔,不然我就要把你的保鑣摔出窗外了。從二十層樓摔出去的肉餅,你想看嗎?」

  兩名保鑣聞言,眼神兇狠地擺出迎戰的姿勢。其中有個不知死活的笨蛋,甚至把手伸進西裝口袋中,做出掏傢夥的動作。

  夏寰扯出冷笑,絲毫沒把他們放在眼中。「我數到三,黃柔!」

  裏面傳出聲音:「讓他進來吧,詹姆斯。」

  哼,我還龐德呢!不屑地,夏寰瞥了那兩個保鑣一眼。明明就生得一副中國臉,竟取勞什子洋名?就是成天跟著女人屁股走,才會搞這些娘兒們的把戲。

  夏寰大搖大擺的走進黃柔的辦公室,先是不容氣地環顧四周,接著搖頭對坐在辦公桌後頭的女人說:「還裝得挺有模有樣的,什麼時候弄了這間店來玩的?小潑猴。」

  「你還是一樣,集所有男人缺點之大全,以為世界都被你踩在腳下了呢,夏寰哥。這間店我可是經營了兩年,也不是在鬧著玩的。說出來你可能會嚇死,不過它一個月的營收,可不比你做的那些買賣差。」

  轉動著手中的金筆,眨眨眼,女子從椅子中起身。「那邊沙發坐吧!要喝點什麼?XO好嗎?」

  「隨便。」

  這丫頭變了。過去動不動就會撲上來找他打架,說什麼一定要打贏他的小潑猴,現在倒是搖身一變,活脫脫一副商業女強人的態度。

  夏寰欣賞著迷你裙下那雙踩著三吋高跟鞋,在屋內走動的光裸長腿。裹在套裝內玲瓏有致的身軀,也不再是當年的扁平洗衣板。渾圓豐滿的臀部,在合身窄身裙中左搖右擺,曲線畢露,令人垂涎。

  「還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轉過身,一手捉住酒瓶,一手夾著兩隻寬口水晶酒杯,笑吟吟的鵝蛋小臉美女,緩緩對著夏寰的眼,刻意大幅度彎下腰,兩團雪白酥胸,彷佛要從低領黑絲上衣中蹦跳出來。

  眯起眼看著,會退縮他就不叫夏寰了。「還不錯,不過我比較想看看裙下風光,妳給看嗎?」

  對夏寰的挑戰,女子含笑挑眉,然後把手中的東西全放下。

  喀地一聲,一條長腿先是戲劇性地踏上玻璃矮幾,若隱若現的春光,從膝側露出。接著,塗著紅蔻丹的手指摸到裙角,一吋又一咐地拉高它‥‥‥黑色的蕾絲襪帶扣住底下的性感小褲。

  解開一條襪帶繞在指頭上,黃柔媚聲說:「要是你現在親吻我的鞋,我就把這襪帶給你,夏大哥。」

  半響,夏寰極不給面地哈哈大笑。

  「拜託!小潑猴的襪帶誰會要啊?要我拿來做什麼?綁便當嗎?哇哈哈!」

  「什麼嘛!你又耍我!」

  笑聲沖散了矯揉造作、故意營造出來的色情氣氛。黃柔氣得把手中的襪帶一丟,拍拍膝蓋,拉好裙子,非常不文雅地一屁股坐下。

  「從你流著兩管鼻涕、醜得像只猴子時,我就已經認識你了。不過是胸部長了點布,屁股圓胖了點,就自以為能勾引我嗎?我夏寰可沒饑不擇食到這種程度。要對我耍小花樣,妳還早得很。」夏寰半真半假地說。

  半真,是因為兩人的交情實在古老到在夏寰眼中的黃柔,自始至終都脫離不了「妹妹」的形象。

  半假,是他方才的男性本能,很沒節操地被撩起了一點,真的只是一點點,但這就沒必要讓黃柔捉到把柄了。

  唉,女人就是這麼謎樣的生物。俗語說女大十八變,一轉眼就從黃毛丫頭變成了甜美熟果,誘惑男人摘取。

  「哦?我以為事實正好相反呢!你沒饑不擇食,幹麼找個男人做情婦?」扭開瓶口,倒了兩杯酒,黃柔諷刺地說。

  「英治不是情婦,是我老婆。」

  「中華民國的法律何時改了?我都不知道男人可以和男人結婚耶!」

  「戶籍上承不承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承不承認這段婚姻關係。呿,妳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少在那邊裝大人跟我談大道理。」

  「你沒忘記吧?名分上我可是你的未婚妻呢!夏伯父和夏伯母,也沒承認過他們有什麼男的兒媳婦,只知道你非得把我娶回去不可。」端起酒杯,黃柔甜笑中帶毒辣地說:「這一點,就連你也很清楚,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不要以為端出死老頭,我就會怕他。」

  「夏寰哥,你不怕但可能會有人怕啊!你沒想過嗎?那位歐陽英治先生,願不願意為了你,和教人聞名喪膽的夏伯父杠上呢?不,說不定是夏伯父發狠,決定幹掉歐陽先生哩!」

  「他敢碰英治一根寒毛的話,我就拆了老家和他的骨頭!」

  「呵呵,大話人人會說。不過事實是,你到現在一次也沒帶他回家過,甚至竭力不讓夏宇跟夏伯父打小報告,提及有關那個人的事。這不正說明瞭,你有多顧忌夏伯父,擔心他會威脅到歐陽英治的人身安危?」

  夏寰一口氣把那杯烈酒喝幹,抹抹嘴巴。「是夏宇那死小鬼跟你聯手來整我的是吧?不然你怎麼會知道我帶英治去夏威夷?」

  「嗯,其實是我把他灌醉,逼他說出來的。因為他上回來臺北找你,回去後,對於在臺北的事竟絕口不提,讓我感到非常好奇。誰都知道夏宇嘴巴大,會這樣守口如瓶,一定有蹊蹺。

  拱著手,把小巧的下巴擱在上頭,眨眨無辜的眼,黃柔說:「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歐陽英治這個人的存在。我還真被你騙得很慘,原來你和那人交往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竟然已經長達十年之久了!你手下那幫人,全都知道這秘密,居然說都不說一聲,這太過份了吧?」

  抿著嘴,夏寰不予置評。

  「這兩年來,我南部北部兩邊跑,忙著經營自己的事業,所以也不太干涉你跟哪個女人鬼混。我不是沒耳聞你的那些糊塗帳,但既然是你的未婚妻,我決定寬宏大量點,顯示一個未婚妻該死的氣度。結果,這算什麼?一邊拖延與我的婚事,你卻一邊在臺北蓋起愛的小巢,你對得起我嗎?夏寰哥。」

  煩悶地一咂舌,端正坐姿,夏寰正色看著黃柔,說:「今天我就是來跟妳把話說清楚的。黃丫頭,妳聽好,我們倆的婚約,從頭到尾都是那群死老頭、老不死的在起哄、胡鬧。什麼指腹為婚?都什麼年代了,沒人會當真相信這種事的。我從來就沒當妳是我的未婚妻過,也不可能娶妳為妻,妳明白了嗎?」

  「我‥‥‥不明白!」她驕縱地說。

  「黃柔!」一叱,夏寰無意同她瞎鬧。

  臉色一整,收拾起笑意,黃柔也搬出氣魄說:「我爸的身體不行了,夏哥。遲早,黃家幫內都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接班人。姊姊們都是膽小怕事的人,一個個全嫁給不中用的普通人,不管用。算來算去,家裏就剩下我能扛起大業。和夏家聯婚,可以鞏固我在幫內的地位。」

  深吸口氣,她認真說:「這摏婚姻,真的對我無比重要。再者,我也想生下夏哥的孩子,一個流著你的血,像你一樣強悍無敵的孩子,來接黃家的棒子。」

  「要利用我做妳的踏腳石兼種馬,也得問我幹不幹。」

  黃柔沉下臉。「那個歐陽英治,重要到能讓你棄我們黃、夏兩家的多年情誼不顧?你迷戀他的屁股,迷戀到連基本的人情義理都要背棄嗎?」

「把妳的嘴巴放乾淨點,黃丫頭。」

  銳利的眼一瞪,旋即讓黃柔畏縮地咬住唇,委屈的淚水上湧。

  見狀,夏寰歎口氣,道:「黃家的困境,不必靠婚姻,該幫的我一定會幫,不會見死不救。有夏家、有我在你的後頭作靠山,你怕什麼?至於生小孩一事,我是絕對不答應的,和英冶無關,是我自己不想要孩子。妳放棄吧,我不會和妳結婚的。

  凝重的空氣僵持著。

  兩人誰也不肯讓步,夏寰覺得這種情況下,再多說也無益,於是從沙發上起身。

  「另外去找個男人結婚吧,黃柔。你年輕貌美有本錢,還怕沒機會釣到好男人嗎?像我這種惡棍,不值得你堅持。」

  「慢著!」

  在夏寰要離開辦公室前,黃柔也站起來。「好吧,我可以放棄婚約。如果夏哥答應我的條件,那麼‥‥‥我還可以和你約定,由我去跟夏伯父說項,把我們的婚約解除。」

  夏寰可不笨,好事的裴後向來黏著「惡運」。他弓高狐疑的眉,問:「你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一個禮拜。」

  黃柔堅定地看著夏寰,微笑說:「讓我和你們住一個禮拜。同一屋簷底下,不同房間沒關係,我要和你以及歐陽先生同居!這就是我僅有的一個條件。」

  「明朗醫學中心」的外科病棟走廊上,剛從科主任醫師房內走出來的歐陽英治,聽到身後有人叫喚他的名字,於是停下腳步。

  呼、呼‥‥氣喘如牛的男子,大口喘氣地說:「你度假回來啦?」

  「好久不見,學長。」

  「你這傢夥真沒道義,有好康的也不會報一聲。說!到底是怎麼騙得院長放你一個禮拜的假期啊?我連想放個兩天假,都要拜託主任老半天,為什麼你就運氣這麼好?還去夏威夷,真是有夠可惡的!」和英治從實習時期就一路同事到現在的董新彰,是早他幾期的學長。

  面對他的抱怨,英治只是笑而不語。

  勾住學弟的脖子,董新彰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幾天一定過得像天堂一樣,對不對?在威基基海灘上,和半裸女發美女搭訕、打情罵俏‥‥‥而我卻還苦命地在排班!可惡、可惡,太可惡了!」

  「學長這些話,讓大嫂聽見就糟了。」

  「呸,少詛咒我!」

  舉起手中的幾個紙袋,英治把其中一隻遞給他。「這是一點土產,請學長笑納,也消消氣。」

  「這還差不多!你總算懂我體貼、孝敬我們這些可憐的同事。為了補你的空缺,我們可是多排了好幾個小時的班‥‥‥這是什麼?美國原版無修正的露毛寫真嗎?」

  一取出著名的夏威夷火山豆零食,董新彰大失所望地垮下肩。「唉,我還期待你有點兒長進呢,想不到‥‥‥你送這是哪門子小兒科的土產啊?」

  「給嫂子與你的寶貝兒子吃正好。」

  董新彰掩目哀嚎。「我怎麼會有你這麼笨又老實的學弟啊!給我一點有『營養』的東西!沙漠的甘泉、綠洲到哪里去了?」

  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英治舉步向前,他還得到護士站去打個招呼。今天是放假回來的頭一天,工作表排得很輕鬆,可以慢慢步上往日常軌。

  「對了,英治。」跟上前的董新彰,出其不意地說:「那個家醫科的吳東名,你認得吧?」

  聽到這名字,英治豎起耳朵,淡淡地說:「不算很認識。」

  「就是那個很臭屁,常上電視的傢夥啊!」左右看了一下,董新彰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一個小道消息,上個禮拜他居然因為竊盜罪被起訴了!院裏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我也是這兩天才從家醫科那兒聽到這個大八卦的。看不出來吧?那傢夥平常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想不到也會有這一日啊!」

  英治保持沈默。這消息會走漏,驗證悠悠眾口難杜,八卦總是燒得快。

  「你猜他偷的是什麼?」

  英治無語地搖搖頭。

  董新彰立刻興奮地說:「是偷咱們院內的藥,然後轉售給黑道牟利!那傢夥太大膽了,竟下這種蠢事,難道他以為不會被發現嗎?怪不得院長前幾天無緣無故地開了次會議,召集所有醫生參與,還三申五令地強調院內藥品控管太鬆散,日後要更嚴格等等的話,聽得大夥兒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幸好,院長有遵照約定,沒有把他涉入此事的消息外放。

  倘使其他醫師知道,這件事是他在背後協助院方進行監控、繩之以法的工作,恐怕往後所有同事都會對他「另眼相看」了。畢竟這是偶發的事件,英治希望下不為例。他的本職是醫生,也不想沾上院內管理階層的色彩,或扛上「院方暗藏的打手」之類的汙名。

  董新彰沒注意到英治緊張的神色,又轉回先前的話題。

  「聽說那傢夥現在很慘,賣掉了那台百萬名車,到處跟人借錢去繳保釋金,正等著法院的判決中。一旦判刑確定,不知得被關幾年呢?人還真是不能走錯路,不然一輩子就毀了嘍!」

  「學長,我要去護士站了。」站在電梯前,英治說。

  「喔,好,那改天再聊。謝謝你的土產,我家那口子會很高興的,她最喜歡吃這種火山土豆了。」

  「不客氣。」

  進電梯後,英治閉上眼睛,嗅著熟悉的消毒水味。得快點重新適應工作的步調,度假已經結束,那七天內所發生的一切,已經是「過去式」了。不要再去回想,好好地工作、生活吧!

  開車回到家中,英治首先注意到的是,車庫中停放著一台陌生的吉普車。

  難道夏寰又換車了?

  那傢夥喜新厭舊的速度,已經到達病態的程度。反正說他,他也不痛不癢,只是白費唇舌而已。

  拿起公事包,從車庫內的小門穿過花園,英治打開家門便聽到小汪嚷著:「你回來了,英治哥!工作一天辛苦了,來,我幫你把東西拿進去!」

  出乎尋常的高音量,以及些許「亢奮」的神采,讓英治微感困惑。「我回來了。家裏有什麼事嗎?」

  「沒、沒事啊!」

  正想盤問他,既然沒事,幹麼不敢看著人說話時,英治便聽到一道聲音傳來──

  「另一個同居人回來了啊?小汪,我剛才要你去幫我買的東西,你買了沒有?我現在就要用啦!」

  「啊?啊‥‥‥那個‥‥‥是什麼來著‥‥‥」

  「化妝棉!你腦子裏裝不下那點小東西啊?快點去,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是。我馬上去!」小汪不好意思地轉身,低聲對英治說:「這幾天,恐怕委屈英治哥了。你的公事包,我先放在那邊,等會兒再幫你拿上去。」

  「小汪,還在那兒嘀咕什麼?快去!」

  嬌蠻的女聲從臺階上傳來,英治走進客廳,便可看到身著一襲性感睡衣的妙齡女子,雙手插腰地站在那兒瞪著人──那是張英治想忘也忘不掉的容貌。他萬萬沒想到,在短短不到四十八小時內,竟會再和這女子碰面。

  「我們又見面了,歐陽英治先生。」掀起唇角,挑釁的態度從那雙高挑的眉尾便看得一清二楚。「往後,我會在這兒叨擾,請多多指教。」

  英治頭皮陬麻,竭力自持地說:「黃柔小姐,你說的叨擾,難道是‥‥‥」

  得意洋洋地笑著。「就是住在這兒啊!夏寰說隨便我睡哪個房間都可以,所以我已經挑好一間客間。怎麼,夏哥什麼都沒跟你說啊?唉,他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不過,你也沒什麼好吃驚的才對,畢竟我是他的未婚妻,住在他家中,再自然不過了,不是嗎?」

  一步步的,搖曳生姿地走下樓,黃柔直走到與英治距離一臂處,才輕聲地說:「為什麼夏寰會答應讓我住在這兒,你該有個底了吧?他早晚是得娶我的,希望你識相點兒,不要待在這兒自取其辱了。等到人家趕你離開,不是很難看嗎?」

  眨眨長睫毛,最後甜甜一笑,她翩然轉身上樓說:「唉,要是在夏威夷時,我的苦口婆心你有聽進去,現在大概也沒臉留在這兒了。厚臉皮又不知羞恥的人,我再多說什麼也沒用吧?」

  英治咬緊牙關。

  「對了、對了,忘記交代你,往後小汪只幫我跑腿,你可別再使喚他了。正妻是我,做人家的地下情婦就是要有情婦的樣子,原要頤指氣使地差遣夏寰的小弟,那輪不到你!」

  她消失在樓上的房間內,留下一室陌生的餘香。

  這兒原本是屬於夏寰與英治的空間,這屋子裏的每一樣東西、每一樣擺設,甚至是這兒的空氣,本來都是‥‥‥現在卻被她的味道所侵佔了。

  是不是,未來將會不斷地重複同樣的場景?英治縮起眉頭,提起公事包,緩緩地步上樓梯。

  ‥‥‥夏寰,這就是你的解決之道嗎?

第七章

  回到房間後,英治鬆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一扔,進入浴室花十五分鐘沖了個涼,也順便讓淤塞在胸口的「動亂」心情,恢復平靜。

  罩著浴巾,隨手擦拭著濕答答的發,他的目光落在滾出外套口袋的手機上。花了三秒鐘考慮後,下定決心,拿起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1」。很快地,彼端便響起嘟嚕嚕的通話鈴聲,大概響了十次,終於接通。

  英治在床畔坐下,淡淡地說:「是我。」

  『‥‥‥你人在哪里?』一頓,比往常乾澀的男低音回問道。

  「家裏。」

  『‥‥‥』電話那頭陷入沈默。

  「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夏寰。」

  『‥‥‥我是想告訴你啊,不過你在醫院時是不接手機的,我沒機會講嘛!』嘟嚷著。

  「是嗎?我現在很有空閒,你可以說。」

  『‥‥‥』又是一陣無言。

  「你是說不出口,或是沒什麼話好說的?」英治的口氣多了一絲煙硝味。

  『‥‥‥小治,你先別生氣。』

  「生氣?為了什麼?噢,是某人無緣無故地,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讓自己的未婚妻進入家門的這件事嗎?我好象沒有資格生氣吧?反正這是你家、你買的房子,我充其量不過是個臨時房客而已。」對著電話挑高眉,英治冷笑。

  『你不用這麼尖酸,我知道是我不好。』

  「要求一個事前的商量叫做尖酸,那麼你的行為叫做苛刻。」

  『‥‥‥出來吧,小治。我不和你在電話裏吵架,這太沒情調了。可是在家裏,現在也不方便講話,隔牆有耳。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你來找我,讓我們一對一、面對面地好好談,要是你不爽還可以打我,對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說完,電話便斷了線,擺明是不讓英治有多餘的考慮空間。把手機一拋,英治仰躺著,瞪著天花板思考‥‥

  那天,自己沒有堅持把話講清楚,中途便離開,果然是最大的敗筆!

  「黃柔!你給我交代清楚,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

  「夏寰哥!人家好想你喔!」

  「不要撲到我身上來!妳這小潑猴是從哪兒聽到的消息,居然跟我搭同一班機?要不是阿超查到的乘客名單上有妳的名字,我還不敢相信他說他在中正機場時,就看到妳了的話!你一路跟著我們到底想做什麼?」

  「呵呵,夏威夷大家都能來不是嗎?怎麼,你可以來,我就不許?」

  「少跟我打馬虎眼!居然還趁我不在,偷偷把英治拐走!幸虧這島上的高級飯店不多,隨便一找總統套房的住客,就被我找到妳,不然‥‥‥還有妳,英治!誰允許你跟著陌生人跑的?你是嫌我的麻煩不夠多嗎?」

  「在你們熱烈重逢敍舊時,夏寰,請你先跟我介紹清楚,這位小姐是?」

  「‥‥‥」

  「夏哥,你說不出口,我幫你說好了。歐陽英治先生,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姓黃,單名柔,年齡二十五,與夏寰哥有長達二十五之久的婚約關係,也就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英治,不要聽這丫頭胡說八道‥‥‥」

  「夏寰哥和我的婚約關係,可是貨真價實的。瞧,這枚訂婚戒子就是證據。

  這是我十八歲時,夏媽媽特地把祖傳翡翠鑽戒修改成我的size,送給我的。歐陽先生要是還存疑的話,那‥‥‥去問夏哥的手下,他們都認識我的。」

  「你閉嘴,黃柔!英治,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先回別墅去吧!我會好好教訓這丫頭的,你放心。」

  「呵呵,保護得這麼周到啊?唉,好令人羡慕喔!被人捧到手心上,感覺一定很像是集天下之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吧?對啊,沒錯,快點回家去,以免被我這惡毒的黑心小『後母』所傷,親愛的歐陽白雪『公主』!」

  「別理會這瘋婆子,英治。你回去吧!問題我會解決,不用操心。」

  ‥‥‥

  那天如果不是這樣不了了之,也許就不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了。

  英治蹙起眉,翻身坐起,撇開雜七雜八的問題。眼前還是先弄清楚,夏寰到底是怎麼想的?不先搞清楚夏寰讓黃柔搬進家裏來住的理由,而一個人在這邊胡思亂想、自尋煩惱,也是白搭。

  換上另一套較休閒的衣服,英治抓起車鑰匙,直奔車庫。

  有著一雙勾魂丹鳳眼的西裝美男子,從旗袍美女的手中接過銀盤,親自端到沙龍角落中,一個滿臉鬱寡歡,寫著「生人勿近」的男子面前,說:「夏老闆,你要生悶氣無所謂,不過別把小店的客人都嚇跑了。連我們的女接待員都不敢靠近你,你知不知道?」

  懶洋洋地,夏寰抬起眼。「我有怎樣嗎?」

  古典極致、美姿化身的男子,柳眉微提,亦嘲亦笑地說:「你是沒怎樣,也不過就是露出想殺人的氣勢,順便在你身後放出熊熊火光而已。小事、小事!」

  「既然是小事,你就少跟我放屁了,端木。」捉過銀盤上的酒瓶,夏寰掛著臭臉,倒了滿滿一杯酒。

  「誰不識相地沖倒了你這座龍王廟,讓你這麼不爽?」

  長久結識下來,端木不是沒見過發火的夏寰,不過還是頭一次看到發火卻「委靡不振」的夏寰。這是很稀奇的事,通常惹夏寰不爽,就意味著會有一堆人倒楣,除非是‥‥‥惹夏寰不爽的人是他自己,或是一個夏寰動不了、捨不得「碰」的人‥‥‥恰巧端木腦海中就有這麼一個人選。

  「是和某位英俊瀟灑的菁英醫師有關嗎?」

  杯子舉在半空中,夏寰像個消了氣的皮球,整張臉垮下來,把杯子原封不動地放下,沮喪地趴在桌面。「這回我看我是在劫難逃了,那傢夥恐怕會氣得離開我。」

  「又吵架了?」

  印象中,端木發現夏寰和他的情人,一天到晚都在吵架,也虧他們能維持到現在。真所謂「打是情、罵是愛」?

  「比那更嚴重。」

  「有那麼嚴重啊?」端木同情地看著他。

  「那傢夥,動不動就會想分手。反正在他眼中,我不是個『必需品』。有藉口可以逃離,他馬上會捉住那一點!什麼自尊啦、道德啦,管他自己是不是早就被我吃得死死的,全都乘機冒出來,好象我們倆的關係,就只有我他媽的在乎!」

  「歐陽醫師像是個挺傳統的人,作風不保守,卻也不是前衛一族。我覺得你該體諒他一點,光是他和你在一起的事,就需要不少勇氣了。」

  「難道我給他的時間還不久?十年了,有人能遲鈍到和我交往了十年,仍舊認為這不過是『短暫的』迷失?認為我對他不夠真心?認為我只當他是合得來的床伴、嘴巴說說的愛人,時候到了,該分手就分手嗎?」

  「也許是你過去不良紀錄的影響吧!振作點,只要你好好表現,他會懂的。」

  「可惡!要是那小子是女人就好了,這樣事情就會簡單得多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他,讓他生一堆小毛頭,忙得沒時間想什麼分手不分手的問題!為什麼那傢夥偏偏是個男的?」

  「夏寰,你這句話讓歐陽醫師聽到就完了。」端木搖搖頭「有些話可說,有些話千萬說不得,知道嗎?」

  「我又不是頭殼壞了,誰會在他面前──」夏寰忽然張大嘴巴,錯愕地站起來。「英、英治,你‥‥‥」

  從隔開沙發的屏風後,歐陽英治緩慢地走出。

  端木替夏寰哀悼,一個人能倒楣到這種程度也不容易了,這是實至名歸的「禍不單行」。

  「看樣子你的客人到了,夏寰。我就不打擾你們,你們慢慢聊吧!」

  眼中已經氣得看不見其他人,英治鐵青著臉,瞪著夏寰冷聲說:「很抱歉,我偏偏是個男的。但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口是女性,你可以不必沮喪,儘管去擁有她們,光明正大的!」

  掉頭,怒去。

  「慢著!英治,你別走!」

  匆忙追過去的夏寰,一把扣住英治的手腕,旋即被英治揍了一拳。全沙龍裏的N雙眼睛,都在看他們的「夫妻吵架」。夏寰一咋舌,索性從身後一把抱住英治的雙臂,困住他後,大聲叫端木準備房間給他們,接著半拖半拉,像在抱一袋米般,將英治給弄進房間裏。

  一被推進這間專門提供給俱樂部會員過夜的房間,英治踉蹌兩步,迅速穩住,轉身,雙眸噴火地瞪著守在門前的男人。

  「讓開!我要出去!」

  「有本事你就打倒我,踏著我的屍體走出去,否則免談。」雙手抱胸,不肯退讓的夏寰堅定地說。

  英治毫不猶疑地握起拳頭。

  「在你痛扁我以前,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我會幫你叫救護車。」

  「好,謝謝。」一頓,夏寰揚起眉。「你跟我搞笑啊?誰在跟你講那個!」

  冷哼一聲。「有屁快放。」

  夏寰歎了口氣,清清喉嚨,尷尬地開口:「那個什麼希望你是女的‥‥‥我不是真要你去變性當人妖,我的意思是‥‥該死的‥‥‥那個叫什麼‥‥安‥‥安全感啦!對吧?所以我才那麼說的!你不要誤解我是嫌棄你抱起來沒有那些女人好!你絕對是最棒的,小治!」

  「你的話,半點邏輯都沒有。」

  曉得他有點軟化了,夏寰拱起眉看著他。「呐,我們和好行不行?」

  「‥‥‥有誰在跟你說分手?」勉強地放下拳頭,英治悻悻然地說:「我幾時說出那種話了?」

  「咦?」夏寰喜出望外地說:「你這回不提分手啊?」

  「你希望我提嗎?」反問。

  立刻搖頭晃腦,像在搖博浪鼓似的,夏寰唇角一吋吋地提高。「呼,我還以為讓黃柔住進來,你一定會氣得包袱款款,說要離開我咧!」

  「如果我不滿意你的解釋,也不排除這個可能。」不想讓他太囂張,英治冷瞥他一眼。

  「厚,那還不是‥‥等等,這是說,你願意給我解釋的機會?」馬上放棄據守門邊的地盤,夏寰靠上前去。「好,我馬上解釋給你聽!來、來,你這邊坐。」

  殷勤地拍拍床鋪,阿諛地扶著英治坐下,接著再從小冰箱中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奉承地獻給英治說:「你邊喝,我邊說。」

  「長話短說,講重點。」

  夏寰點頭如搗蒜。他只怕英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直接使出必殺技──離家出走。只要英治不逞強、不意氣用事,肯坐下來談,夏寰便是阿彌陀佛,萬幸、萬幸了。

  把在夏威夷時,黃柔尿遁逃掉自己「攤牌」的種種對決過程一五一十地說出,以及今天晚上第二次找她「廝殺」,到如何演變成「她搬進家中」的局面,整個來龍去脈都交代完後,夏寰靜靜地等著英治判決。

  「‥‥‥也就是說,你本來是去勸退人家,到頭來竟被人說服,答應了新『馬關條約』?而且割地賠款後,還無法確定能否了事?」

  「不要說得好象我上了黃柔的當似的!」不滿地抗議。

  「你是沒聽過『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這句話嗎?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唯獨你沒發現。」斜睇,笑道。

  「英治,不過就一個禮拜,留她在我們家中一個禮拜,就可以拯救我脫離苦海,解除婚約。呐,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轉眼日子就過了嘛!」

  「她想利用這一個禮拜做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吧?」

  英治繃緊的臉微微放鬆,揉著眉心。可以預見未來這一周,自己將會過的多災多難。別的不說,今天回家的那一幕正是最她的示範。黃柔嘴巴上說過了一周就會甘心撤銷婚約,可相對的也就代表她非常有信心,能在這一周內將英治給逼走。

  「‥‥‥我當然想過!所以‥‥唉,我就退讓個一百步吧,這一周你可以不回家沒關係。我等會兒就去告訴端木,要他照顧你幾天。這裏警衛周延,我也不必擔憂你的安全。我天天來這兒找你就好。」委屈求全的,夏寰很不甘願地說。

  「哼,你當真把我捧得像小公主呢!」諷道。

  「小治?」

  英治瞇起眼,神情凜冽。「我沒拜託你的事,你少多管閒事、少插手,夏寰。我如果真的照你說的,躲著一周不見人,那我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黃柔,你的未婚妻,都已經堂堂撂上戰帖給我了,你卻要我夾著尾巴躲起來?這種事我辦不到!要解決問題,光逃避是沒有用的,她要戰鬥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我還有自信能接受她騷擾一個禮拜。」

  「‥‥‥」夏寰默默地盯著他,然後一吋吋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你幹麼用那種教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我?」坐在床上的英治往後退,拉開距離。

  「NO、NO、NO,這叫做含情麥麥!」

  還跩洋文呢!英治好笑地揚起眉頭。「是含情『脈脈』!」

  「嗯?麥麥、脈脈‥‥‥隨便啦!重要的是,現在的我非常、非常想壓倒你,小治治。我可以動手嗎?」

  「你的發情期是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不成?」英治沒好氣地說。

  「是你不好。」

  「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英治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

  兩手搭在英治的肩膀上,夏寰沙啞地在他耳邊低語說:「看到你一副正氣凜然、所向無敵的模樣,實在教人無法不食指大動。你明知我禁不起誘惑,還故意把那麼好吃的一面,在我面前展露無遺,這不是你的錯,是誰的錯咧?」

  舔上他的下顎,夏寰咬著他的脖子說:「一想到接下來的一周,在家裏都不能碰你,我今天晚上就不想放你回家了。」

  「這是誰造成的?還有臉說!」呼吸加速,英治的耳根處泛起陣陣紅潮。

  夏寰嗄聱笑著。「我認罪!那就讓我今晚使出渾身解數來伺候您,這樣可好?我偉大的老婆陛下。」

  英治扣住他的耳朵,將他的臉拉下來。「你的話太多了。」

  咧嘴一笑,夏寰謹遵聖旨地吻住那兩瓣甜美的性感唇瓣,不再浪費唇舌。

  隔天早上,神清氣爽,心情彷佛是一片豔陽高照的夏寰,伸個懶腰,下樓。

  「早安,夏哥。」

  「小治呢?」

  「英治哥已經去上班了。」

  小汪在廚房內忙東忙西,抽空回答夏寰的問題之後,還得應付餐桌前那個女魔王的任性要求。

  「小汪,咖啡冷了,重新再倒一杯」、「小汪,這個蛋難吃死了,我要半生不熟的那一種,重新弄一盤來」、「小汪,去幫我買包煙」‥‥‥

  一早上,只聽見黃柔不斷地發號施令。

  「黃柔,妳是斷了手或少了腳嗎?」拉開椅子,夏寰坐上餐桌,端起咖啡杯就說:「小汪是我的小弟,不要什麼事都推給他做,他也很忙的。你最好不要太過分,否則就像小時候你惡作劇過頭時那樣,我會揍你屁股。」

  黃柔一噘嘴,眼神中難掩妒火,說:「我問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沒回家睡覺?夏寰哥!」

  「是啊!」

  無所謂的,夏寰拿起出爐不久的牛角麵包,塗上奶油,正要送入口中,黃柔一把將它搶走。

  「你幹什麼去了?!」歇斯底里地質問。

  夏寰挑挑眉,從麵包籃裏再拿起第二個。「我和小治在一個很棒的俱樂部內開房間,兩個人親熱了好幾回,一次、兩次、三次‥‥‥」

  「不要臉!」黃柔氣得把麵包扔在地上,覺得還不夠,又踏在那麵包上用力踩。「骯髒、無恥、下流、噁心、變態!」

  「不要隨便糟蹋食物啊,小潑猴。」夏寰笑笑,嚼著麵包,一點兒也不受影響地說:「你嫌骯髒的事,盤古開天以來,咱們老祖宗可是做了N萬次呢,要不哪來全世界的上億人口?是妳問,我才回答的,不想聽的話,就不要問,知道嗎?」

  黃柔哼地轉身離開,咚咚咚地踩著怒火上樓。

  「昨天黃姊一直等你們到半夜三、四點呢,夏哥。」小汪歎口氣,蹲下來,收拾著地面上的殘局。「她現在在你面前發火、生氣,可是昨天夜裏她可是一個人偷偷在哭的。夏哥,你會不會對黃姊太苛‥‥‥」

  不敢再講下去的小汪,偷窺著夏寰的神色。

  「哦,小汪也長大了嘛,竟會開始替女人說情了。以前的小汪小毛頭,八成會對黃柔的無理取鬧破口大駡才對!」

  「我都已經跟了您幾年了,早不是什麼小毛頭了。」

  站起身,把垃圾收一收,綁起來,小汪看夏寰沒生氣,膽子又大了點,繼續說:「夏寰,這樣真的不好啦!把黃姊和英治哥放在同一個屋簷下,簡直就像是一個籠子裏關著兩頭老虎一樣‥‥‥這樣子,英治哥很可憐的耶!昨天也是,黃姊一來馬上就給人家下馬威,好凶喔!到現在還安然無恙,是因為英治哥好修養,普通人哪受得了那種辱駡呢!」

  「什麼樣的下馬威?」夏寰喀吱喀吸地咬著生菜,滿不在乎地問。

  「那個‥‥‥我也不是很會講‥‥‥你要是有看到就會知道了‥‥‥以前我不是都會替英治哥準備好便當的嗎?今天英治哥出門前,剛好黃姊下來,一看到那個便當,當場就把它摔到地上,還告訴英治哥說‥‥‥唉,那個話很難聽,我不要講了。」

  解決完面前的早餐,夏寰咕嚕嚕地喝掉一瓶鮮奶,接著一抹嘴巴說:「你想講的話,我都明白了,小汪。」

  「那‥‥‥」滿懷希望的,小汪看著夏寰。

  剔剔牙,夏寰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說:「你看不下去的話,沒關係,我准你這一個禮拜都不用到家裏幫忙。這樣你就不必看,也不需要看了。」

  「夏哥‥‥‥」人家不是這個意思啊!哭喪著臉,小汪焦急地想解釋。

  無奈夏寰不再給他機會說話,逕自從餐廳離開,跑去書房了。

  小汪擰著抹布歎息,實在不能明白,夏哥怎會這麼冷淡?明知這是對英治哥的折磨,也是對黃柔姊的折磨,居然還能袖手旁觀?!

  都怪自己口才不夠好,不能說服夏哥‥‥‥不曉得阿超來講會不會好一點?

第八章

  「笨蛋,我勸你別蹚那渾水。裝作沒看到、沒聽到、不知道,這樣懂不懂?」阿超毫不講情面地,當下潑了小汪一盆冷水,道。

  虧小汪左等右等,好不容易「贓」到阿超的人,立刻拉他到一旁密策會商,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反應。

  「怎麼連你也這麼無情啊!平常人家英治哥對你也挺她的,難道你就不能給點同情,替他在夏哥面前說說話嗎?」小汪激動地扣著阿超的衣袖,義憤填膺,口沫橫飛地嚷說。

  「英治哥有說他受不了,或是向你求助嗎?」阿超冷靜地回問。

  「‥‥‥沒有。」

  「那不就得了!」一聳眉,阿超點起一根煙,說:「你白混這麼多年了,小汪。大家都是男人,同理心可證,要是我就對不請自來的『同情心』很感冒,那根本叫『無聊』!隨隨便便去破壞英治哥的原則,你小心助人不成,反而惹來一身麻煩,幫了倒忙。」

  「可是‥‥‥」

  「別再可是不可是了,總之,你閉上嘴,夏哥和英治哥自會處理他們的問題。我們底下的人,只要按照吩咐去動,這就行了。」一推小汪。「去接電話吧,客廳電話響了。」

  還是覺得有哪里不服氣,卻又找不到好理由反駁的小汪,莫可奈何地走到客廳,拿起話筒。

  『小汪,歐陽英治在不在?』

  「黃姊?妳不是還在上班嗎?」抬頭看了一下時鐘,十一點,應該是牛郎店最忙的時候吧?

  『我找歐陽英治,叫他來聽電話!』

  怪怪,好凶喔!該不會又想找英治哥吵架吧?可是不叫似乎又不行‥‥‥小汪忐忑地放下話筒,走到樓梯口喊著:「英治哥?英治哥,電話!」

  一分鐘後,英治從房間走出來,邊下樓邊問:「誰打來的?」

  「是黃柔姊。」

  閑言,英治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也沒多說什麼,走到客廳接起話筒。

  看那樣子,意外的平和。不曉得他們都在談些什麼?小汪好奇地在後頭晃來晃去。

  不到一分鐘,電話掛上,英治轉身便要回樓上去。

  「英治哥,黃柔姊幹麼找你啊?」忍不住開口問。

  英治回過頭,苦笑了下。「她說什麼有重要文件忘記帶,在她的桌上,要我給她拿過去。」

  「啥?」發出怪奇的一叫,小汪猛搖頭說:「不用了啦!這種跑腿的事,何必勞駕英治哥,我去就好!」

  「沒關係。」英治一口回絕,微笑地說:「她是故意刁難我的。如果我很忙,我會拒絕她,不過既然我現在沒事,就跑一趟也沒關係。」

  「英治哥又何必‥‥‥」吞下「這麼聽話」四個字,小汪不想讓英治以為自己在侮辱他。

  彷佛看穿小汪的想法,英治黑眸直直盯著他說:「你聽過七擒七孟獲的故事嗎?」

  「七擒‥‥什麼碗糕?」

  一笑,英治簡單地告訴他造句成語的由來。有關諸葛亮過去攻打南夷,為了降服當地的酋長孟獲,故意捉了他又放了他,反復迴圈了七次,到最後終於使得孟獲心甘情願地投降的故事。

  接著說:「小汪,如果因為對方刻意刁難,我們就動怒生氣,並還以顏色,你覺得對方的刁難會因此而減少嗎?」

  小汪搔搔腦袋。「‥‥‥怎麼不會?只要痛扁一頓,看他還敢不敢裝肖仔!」

  「嗯,我也很想這麼做。不過用在女性身上,這一招恐怕不太妙呃?」摸著下巴,英治聳肩。「還是謝謝你的意見,我列入參考好了。等會兒我要出去一下,你們有事可以先走了。晚安。」

  「英治哥!」

  結果,還不是他自己要去?小汪不懂,為什麼英治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用膝蓋想也知道,黃柔姊一定有什麼詭計的!難道這就是阿超所謂的「英治哥的原則」?不懂,這些腦筋好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按照黃柔所給的地址找尋,英治滿訝異她竟然在商業大樓中開設酒店。

  從電梯一出去便可看到佔據大樓左手邊空間的金色拱門,大理石壁面上懸掛著「黃金鄉」的字條。就是這兒沒錯了,電話中,她說過是一間叫做「黃金鄉」的酒店。

  他對這種聲色場所沒什麼興趣,偶爾醫院內的幾名醫師會假稱「開開眼界」,強迫帶他去「參觀一下」,多半的情況,他是坐不到五分鐘便找藉口開溜了。對於那上熱中「應酬」的人,他實在無法理解。花錢找一個女人來陪你喝酒,真有那麼大的樂趣嗎?喝酒在他的印象中,應該是和三五好友慢慢品嘗,絕對不是那種拿白蘭地當開水喝的灌法。

  一走近門邊,裏面的工作人員立即殷勤地替他開門。

  鋼琴樂音悠揚地傳出,比英治「想像」中的格調要高雅一點,而且出乎意外的「安靜」。

  「晚安,請問您是?」一名看似十分老練的男經理上前說。

  「黃柔在嗎?我受她委託帶了份文件過來。」

  「噢,您是歐陽英治先生嗎?這邊請。」

  「不必了,我只是要把東西交給她而已,請你替我轉交就──」

  男經理裝作沒聽到英治的話,自顧自地拍拍手,瞬間,一群高矮胖瘦、形形色色,起碼十幾個身穿五顏六色絲質西裝的男子全都靠攏過來。

  「大家,貴賓來了,要好好地招呼啊!」

  「是!」

  英治錯愕地被推拉到一組沙發椅前。「慢著!我不是什麼客人,你們──」

  「呵呵,你是客人沒錯啊!」自一道珠簾後現身,黃柔噙著惡作劇的微笑說:「為了感謝你這麼快就幫我拿來這份檔,今天晚上、從現在開始,我們這兒所有的男公關,全部都只為你服務,歐陽英治先生。」

  男‥‥‥公關?!英治吃驚在心頭。怪不得這間店內竟沒有半個酒店小姐,只有酒店「先生」‥‥‥那,這不是應該是供女人喝酒的地方嗎?

  「歐陽先生,你喜歡喝什麼酒?開香檳好,還是開威士卡?我們這兒什麼酒都有喔!」不請自坐在英治身邊的,是一名長臉細眼、身著深綠色西裝的男子。他掏出一張名片,說:「我叫彼得,是店裏的NO.1喲!」

  「彼得你怎麼可以搶先呢?那我也要!來,這是我的名片,我叫山姆。我才是本店的王牌,請多多指教。」

  「不對、不對,真正的狠角色是我!我叫海力克,是傑尼斯系的小帥哥,最喜歡年長的大姊姊和像你這樣細皮白肉的大哥哥了!」

  一群人爭先恐後地遞名片也就算了,英治還被左摸一下臉頰,右捏一下屁股,乘亂不知被「突襲」了多少次。

  「夠了!」推開所有的手,英治霍然起身,轉向黃柔說:「這種可笑的戲,不需要再演下去了吧?」

  「噢?我可是一點演戲的意思都沒有啊!」坐在吧台邊,一手撐著下巴,黃柔裝傻地說:「人家這麼好心好意為你打了烊,想實踐諾言,給你介紹男人,你居然不賞臉啊?唉,這就叫做好心被雷劈,有夠衰!」

  「我要回去了。」

  英治放話,一瞪,四周的牛郎們便摸摸鼻子讓開一條路。

  黃柔的笑聲旋即響起。「怎麼,我們在場的這些帥哥們,你一個也看不上眼嗎?歐陽先生。那你也太挑了吧?他們可個個都是調情高手,懂得怎麼哄女人,還熟知如何讓女人高興呢!嗯,雖然男人他們不是很熟,但我想總有一、兩個願意嘗試鮮吧?」

  一轉頭,黃柔對著那群「牛郎」問道:「你們裏頭,有誰不介意對像是男人的?如果在場有人能讓歐陽先生高興,那這裏的一迭鈔票,就是他的了。」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幾名男公關緩緩地堵住英治的去路。

  「也許歐陽先生的胃口很大,畢竟你現在的男友,可是個精力旺盛的男人,我想一個普通男人是滿是不了他的。你們有誰想聯手的話,就一起試試看也無妨啊!」黃柔繼續煽動著說。

  「妳說真的嗎,老闆?」轉動著手腕,露出賊笑的男子問。

  「呵呵,趣味遊戲嘛!不來點籌碼怎麼有意思呢?不要擔心,錢就在這兒,我說了算。」

  黃柔朝著臉色鐵青的英治眨眨眼說:「人家不都說你們同性戀沒什麼節操觀念,只要看對眼就上嗎?你也無須在我面前客氣、假仙了,即使你今天在這兒玩得高興,我也不會卑鄙地告訴夏寰哥,說你有多淫蕩,凡是男人都愛的,呵呵。」

  一顆心往下沉。英治真沒想到她會這麼「腐化」,竟不擇手段到這種程只。以為叫人淩辱了他,便能趕走他嗎?

  「你真的是同性戀啊?」牛郎之一好奇地靠過來。「嘿,皮膚挺不錯的,也許行得通喔!反正關上燈之後,男人、女人也沒多大的分別嘛!」

  「你要上嗎?」牛郎二問著牛郎三。

  「好象挺有趣的。反正老闆都說沒關係了,那應該沒關係吧!就當是增廣見聞也不錯。」

  「好,那大家把燈關了!快點!」

  開什麼玩笑!英治腦海中只浮現「荒謬」兩個大字。這群人都瘋了不成?其中最可惡的,就是那個永遠學不乖的笨女人。

  燈一暗,英治就感覺到站在周遭的人有了動靜。

  他們大概想來個甕中捉鼈,以為沒了燈光,黑漆漆的一片,他就會慌亂了手腳。實際上,這卻給了他絕佳的機會。他隨手捉起放在桌上的酒瓶,以靜制動。反正屋裏頭沒有朋友,全都是敵人,不怕會傷了自己人,見一個打一個就對了。

  「哇!」、「噢!」、「哎喲!」聲,此起彼落一陣子後,就聽見「快把燈打開!」、「是哪個笨蛋在踹我?」、「住手,我不是獵物啦!」等。成串滿天飛的髒話中,終於有「你們這些笨蛋,到底在幹什麼?!」的尖銳女子叫聲傳出。

  在混戰中的英治,循聲找到目標,立刻移往黃柔的方向。

  「詹姆斯,去把燈打開!」

  她一出聲,鎖定目標的英治迅速上前,以酒瓶抵住她的背後說:「遊戲到此為止,黃柔。」

  同時間,一剎那恢復光明的酒店內,呈現出一幕令人發笑的景象──十幾個牛郎堆疊在一起,有些是英治的傑作,有些則是他們自亂陣腳的演出。

  「你‥‥‥你拿什麼抵住我?!」黃柔臉色發白,不敢稍動地問。

  「我曾說過,我不打女人,對吧?」英治覺得讓她受點小教訓無妨,所以故意不把酒瓶讓她看到。

  顫抖著,黃柔局促地點點頭,吞了口口水。

  「現在,我還是不打女人,不過‥‥‥」

  用另一手捉起吧臺上的水杯,英治高高地舉起,接著嘩啦啦地全倒在黃柔的頭頂上,然後把空杯一拋,破碎的玻璃聲響在哀嚎處處的空間中,分外驚人。

  「玩笑開得太過火,是一點兒都不讓人覺得好笑的,黃柔。我已經厭倦妳的詭計,也不想再和妳客氣了。」

  銳利的黑眸,如劍般穿刺過滿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女子。

  「假使妳想對付我,就停止利用別人,妳自己親自來對付我。買收別人、利用別人,無論如何就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這是什麼邏輯?沒有拿自己當武器的膽量與本事,就別來跟我鬥!那只會讓我瞧不起妳、看扁你。繼續這麼做你也不可能有辦法逼我走的,至少‥‥‥這輩子都不可能。」

  講完後,英治連瞧都不瞧那個從吧台高腳椅上,無力地滑落在地板上的女人,逕自由門口離開。

  誰,也沒想到要去攔下他。

  全店在英治離開後好一會兒,才恢復一點動靜。有人開始把弄倒的桌椅扶正,也有人開始替同伴療傷,然後有人靠向了癱坐在地上的黃子。「老闆,妳不要緊吧?」

  「‥‥‥不要碰我!」

  「啪」地拍開人家善意伸出的手,黃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緩慢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內,砰地關上門。

  確認過英治坐上車,離開。

  始終守候在「黃金鄉」店門外,目睹一切經過,並且尾隨英治到停車場的男子,這才打電話給另一個男人。

  「夏哥,他已經回去了。」

  『辛苦你了,阿超。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事發生?』

  「有點。」站在漆黑的停車場中,隱身在柱子後,低聲笑道:「不過,再一次讓人知道咱們的英治哥不是省油的燈。」

  『嗯?什麼?有什麼趣事?你可別想一個人偷偷藏起來笑。』

  「也算不上趣事‥‥」停頓片刻,阿超把自己在門邊所偷窺到的事情始末,還原給夏寰聽,然後補上一句:「本來我還想闖進去救英治哥呢,想不到他根本不需要我救,便自己脫困了。」

  『那當然!你以為我的英治是好惹的嗎?』得意地,夏寰在電話那頭笑著。

  「夏哥,我覺得你還是別太大意的好。今天晚上黃柔的行為,已經逾越了玩笑或是刁難的地步,倘若不是英治哥平常訓練有素,或是那群傢夥太肉腳,說不定一場悲劇就避免不了,至少一定會見血。你不想個法子讓黃柔放棄,未來你或英治哥都會辛苦的。

  『阿超,我是誰?你們的夏老大是那麼青青菜菜就讓自已的人給欺負光,而不想辦法回報一下的人嗎?』

  「‥‥‥夏哥,對方可是姑娘家,你下手輕一點。」

  『安啦,我還不會和她撕破臉,只是讓小潑猴哭一下而已。對了,我叫你跟著英治的事,沒有讓英治發現吧?』

  「連小汪我都沒讓他知道。」

  『還是你可靠,阿超。那就繼續拜託你了!要顧全小治治的面子,又要顧到他的安全,怪不得有人會說男人真命苦啊!』

  為了不觸怒夏寰,阿超選擇沈默,沒對他更正──所謂的男人真命苦,其實不是這種用法的。

  收線後,夏寰躺在大床上,邊哼歌邊看電視。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終於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夏寰馬上關掉電視,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等著門打開的那一刻──

  「你回來啦!小治治‥‥‥」

  展開雙臂正要抱上去的夏寰,嘴巴一張。「你怎麼了?」

  只見平常衣裝整齊,一絲不苟的英治,此刻頭髮亂了,衣服袖子有破損,領口的鈕扣也被扯掉的樣子。夏寰在心中詛咒:可惡!阿超還說「沒事」,這樣子哪點像是沒事?

  「只是出了點小意外。」輕描淡寫地說著,英治邊把外套脫下。

  既然他不肯說,夏寰也不得不佯裝「一無所知」。「這麼晚了,你跑哪里去?還出什麼意外?」

  「‥‥‥你幾點回來的?」

  來這招!夏寰順著他轉移話題,隨口說了個時間,跳下床,環抱住英治的腰,把下顎靠在他的頭頂上,親昵地說:「你不要太逞強了,小治。有事的話,可以告訴我。如果是黃柔做了什麼,我會幫你出頭的!」

  「不是說了,她和我的事你別插手。」沒抗拒他的擁抱,但口氣仍是嚴厲。

  夏寰無奈地歎口氣。「好吧,我不說就是。」雙手搭在英治的肩膀上,安慰地揉捏起來。「不過我希望你累的時候,至少能喊一聲累,心情不好的時候,說一聲你需要安慰,這不過分吧?」

  英治放鬆雙肩,閉上眼睛,微笑。「你這是在毛遂自薦,想做我專屬的按摩師傅嗎?」

  「喲,人客,你哪里會酸?哪里需要按摩啊?」

  打蛇隨棍上的男人,指下輕重交錯的按摩技巧,當下贏得一聲滿足的歎息。夏寰把英治拉到床上,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開始在他的頭皮上施展十指妙術。

  「好舒服‥‥‥」不由得歎息著,英治有了一點隆意。

  「這邊嗎?」在太陽穴上輕壓。

  英治點點頭,在享受了將近十分鐘的舒壓後,他淡淡地開口說:「你們大概都覺得我在逞強吧?」

  「嗯?」夏寰緩緩地揉著你的額頂、眉心。

  「不是的,我並沒有在逞強‥‥‥你記得‥‥‥為了小寶寶的事,我們起的爭執嗎?」

  「怎樣?」

  「你說對了,我是沒有安全感。不過不是不相信你而沒有安全感,而是這世界本來就沒有安全感可言。不只是情感,生命也一樣。我的工作讓我看到太多人因意外而撒手人寰,世上沒有一定與永遠,它總是在你防不勝防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揍你一拳,讓你醒悟這道理。」

  夏寰沒再搭話,他等著英治講得更明白點。

  「起爭執的時候,我為什麼一下子就退讓呢?因為我在保護自己。我不想受更大的傷害,我想在事情變得不利於我之前,先遠離、先斬斷,至少還留著一點能活下來的力量。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英治,沒關係的。」

  「不,你讓我說完。」把夏寰的手推開,英治起身坐正,看著他說:「就是因為我的這想法,所以也造成了你的不安。你為什麼想束縛我、想保護我、想替我建一道擋風牆?因為你也不安。是我讓你有不安全感,我的態度如果能堅決一點的話‥‥‥」

  伸出手,英治與他十指交握道:「我要和黃柔正面交鋒,讓你相信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無論未來有多少更動搖我們關係的事會發生,無論我們是不是永遠都必須懷著這份不安,我都‥‥不再逃了。」

  「英治。」夏寰露出微笑。

  講完這段不擅長的告白後,英治抽離手指說:「好了,我要去洗澡準備睡覺了,你先睡吧!」

  「不能讓我一起進去洗嗎?」沒錯過他赧紅的耳根,夏寰逗弄地說:「我一定會把你全身上下都刷得乾乾淨淨、亮晶晶的!」

  「笨蛋!」

  夏寰看著他躲進浴室,但沒把門關上,不由得放聲大笑。

  這個不坦率的傢夥。實在可愛透了!

第九章

  站在人行道上,仰望著對面那棟宏偉新穎的醫學中心,黃柔抽了口夾在兩指間的煙,緩緩地吐出來。

  無計可施了。真的。

  與夏寰約定的期限,眼看明天就到期,而她原先設定能在三天內逼走歐陽英治的計畫,卻一個個破功。無論自己採取怎麼樣的高姿態、言詞羞辱或搞小動作,那傢伙總是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一徑地採取不回應、不接受挑釁與漠視的對策。

  這也就算了,想不到還被他重重地反擊‥‥‥那一記無形的拳頭,打得黃柔無招架之存。

  沒膽、沒本事,就別去和他鬥嗎?‥‥‥你也真敢跟我嗆聲,歐陽英治。

  好歹也是南部兩大幫派組織之一的黃虎盟盟主的女兒,從小到大都受著老爸那套「做人最緊要是骨氣」的理論灌輸,黃柔也有著「寧可被人折骨,也絕不能被人看扁」的嚴重面子情結,哪能允許歐陽英治這樣挑釁她,她還悶不吭聲地忍下來的道理!

  因此‥‥‥黃柔把煙屁股踩熄,蹬著三吋高跟鞋,跨越十字路口,朝著明朗醫學中心前進。

  不利用別人的手、不收買別人,她今天就親自出馬!她倒要看看,最後這一招是否會讓他捏一冷汗,甘願快快退出這戰局,別再和她搶奪夏寰哥,好結束這場出乎意料難打的混仗。

  「歐陽英治在不在?」直接殺到診療室的黃柔,拉大嗓門叫。

  「小姐,妳掛幾號?」護士指著上方的電子顯示燈說:「還沒有輪到的,請在外頭等候。」

  「我不是病人!歐、陽、英、治!你聽到了沒有?出來!」

  「小姐,妳再這樣,我們要叫警衛了!」

  「歐陽英治,你不出來的話,後果自行負責!」黃柔雙手插腰,決定給那傢伙一分鐘,假使他不回應,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

  「請妳出去,小姐‥‥‥」護士開始想動手拉她出去時,身後一扇將聽診區與外界隔離起來的拉門被打開了。

  身著白袍、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歐陽醫生登場。

  黃柔嘲諷地看著他。「算你聰明,知道再詭樣下去,難看的人會是你。」

  「歐陽醫師,我去叫警衛。」這士自告奮勇地說。

  英治搖搖頭,冷淡地說:「沒關係,我來處理。妳先幫裏面的患者送藥單。」再對黃柔說:「這裏是救人的地方,不是能讓你胡鬧的場所。妳有話要說,過十五分鐘後,等我休息的時候再和妳談。」

  揚起唇,黃柔甜笑地說:「好,就十五分鐘,你可別逃啊!」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告訴她樓下的咖啡廳在哪個方向後,便消失在拉門後。

  忙碌的咖啡廳中,黃柔單獨坐在靠窗的角落。從剛剛開始,她已經感覺到四周投來許多好奇、窺探的目光。時序還不到夏天,她卻故意挑了最火辣的緊身薄棉洋裝,僅到膝上的迷你裙、低胸剪裁‥‥‥一副保證會讓男人血壓升高的風塵女郎裝扮。

  對好幾個男人拋媚眼,嘲弄地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個個心頭小鹿亂撞,卻又沒有勇氣上前搭訕的模樣。以此取樂的黃柔打發過一段時間後,面前出現一道高大的陰影。

  「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我的時間不多。」坐進黃柔對面的位子,歐陽英治單刀直入的說道。

  「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好嗎?你難道還沒有發現,自己正身處在巨大的危機中?」

  揚揚眉,男人神色自若地喝著咖啡。「什麼危機?」

  你能鎮定也只有現在而已!黃柔胸有成竹地笑說:「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看到我出現在這兒,還想裝迷糊嗎?看看四周人們的眼光,他們正在猜想著:那個女人是誰啊?歐陽醫師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1‥白嫖?仙人跳?呵呵,人類的劣根性,就在於事情沒搞清楚前,他們就會自動加油添醋地幻想一堆非事實。」

  「那些與我有關嗎?」

  「好酷喲,你不覺得人言可畏嗎?」黃柔微笑著。

  「不怎麼覺得。」

  黃柔的笑容消失。「即使我站在這邊,大聲地喊說:『你這個搶人老公不要臉的骯髒同性戀』,這樣你也覺得無所謂?不會吧?想想看,那會有什麼下場?大家會開始議論紛紛,懷疑你的性向,甚至‥‥‥病人會擔心,你是不是有愛滋,到時候誰還敢給你看病呢?」

  黃柔傾身向前,瞪著他說:「歐陽英治,你的前途,就掌握在我的手中,要不要毀了它,全在我一念之間。」

  「妳要說的,就是這些了嗎?那我要走了。」咖啡已經喝完,男人依然面無表情地起身。

  算你狠!黃子也跟著站起。「你以為我不敢那麼做嗎?你要是不離開他,我一定會讓你身敗名裂的!」

  他想了想,苦笑一下說:「我選擇做一名醫生當作終生的志業,這不是因為他人三言兩語的勸說而決定,是我自己決定的。既然如此,不論他人的三言兩語如何譭謗,我也不會放棄當一名醫生。萬一這間醫院待不下去,我會到別的地方繼續工作。即使願意讓我看病的病人一個都沒有了,那麼我還會繼續進修,持續作研究。哪怕不是在第一線,我依然可以從事我熱愛的醫學工作。」

  停頓片刻,又說:「同樣的,我和夏寰‥‥‥若真有破滅的一日,我不會、也不想是因為他人的影響而離開他的。這一點兒倒是感謝妳,妳這陣子的『強力介入』,反而讓我看清了這點,並堅定決心。」

  黃柔被他表情中的真摯所震懾,心頭一顫。

  「原本我和夏寰就是屬於先滅性強的關係,不需要他人的破壞,也經常處於不安隱、危機四伏的狀態。可是‥‥‥現在的我需要他,他也一樣地需要我‥‥‥我不會再逃入保護殼內,假裝不安與恐嚇不存在地粉飾太平。這種要不得的心態一旦丟棄,就沒有什么好擔憂的。沒有後路的人,只能選擇往前進,不是嗎?」

  扣起眸,歐陽英治淡淡地笑說:「人本來就有許多的弱點,要掌握那些弱點去攻擊別人很簡單,可是也是很浪費時間的事。你該做的,並不是逼退我,而是想辦法讓夏寰移情別戀到你身上才對吧?」

  這句反問,讓黃柔的臉脹紅,她咬牙說:「你、你以為我辦不到?」

  「這個答案,只有妳自己才知道了。」

  黃柔不甘心就這麼被打敗,跨步上前說:「你就那麼愛夏哥,不惜丟棄自己的大好前程嗎?」

  他不作答,輕輕地點頭致意,腳踵一旋,白衣飄起,踏著從容的腳步離開。

  「你要下班啦,歐陽醫師?」

  「嗯,大家都辛苦了。我先走了。」

  夜晚九點,做完最後一趟的巡房工作後,英治脫下白袍,從椅背上拿起西裝外套,走出辦公室。與擦身而過的同事們道別,搭乘電梯通往院內的停車場,忙了一整天的他,到現在終於能喘口氣,也才有時候思考黃柔的事。

  後來也沒看到她四處廣發黑函,如果這代表她已經聽進自己的勸告,而不再無謂地耍心機、玩花樣,英治會十分高興。姑且不論她會不會與夏寰解除婚約,至少明天過後,結束這怪異的同居生活,自己日子又將恢復過往的平靜。

  希望是如此。

  掏出遙控器,嗶嗶兩聲解除警報器,英治的手才碰解到車門,身後喀喀的腳步聲突然響起,讓他警覺地抬起頭望去。

  「妳‥‥還沒回去?」

  詫異的,英治沒料到黃柔竟會在這兒等候。從下午到現在,她一直都沒有離開嗎?那紅通通的、和兔子有得媲美的雙眼,莫非是‥‥‥她哭過了?

  「我想知道為什麼!」她啞聲說。

  瞟瞟她,英治歎口氣說:「上車吧,我送妳回家。」

  「先告訴我,為什麼!」

  激動地吼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滿臉忿忿地說:「你們明明都是男的‥‥‥明明是不許於社會的‥‥‥明明是見不得光的‥‥‥為什麼你能理直氣壯,而夏寰哥滿不在乎?你們對於這種明知不會有明天的關係,怎麼還能不崩潰?怎麼還能維持得下去?我不知道,你要告訴我為什麼!」

  終於受不了而啜泣出來的她,哭得像個小女孩,英治只好上前安撫地拍著她的背。起初她還推開他,只是過不了多久,當英治掏出手帕遞給她之後,她忽然揪住英治的襯衫,捶打著、撲上前在他胸口哭泣著。

  好不容易,過了五分鐘,啜泣聲已經變成抽抽噎噎,英治也才能開口。

  「用嘴巴回答妳的問題,並不難。可是什麼樣的答案,你才會接受呢?我無法用言語解釋給妳聽,不過‥‥‥妳可以留在我和他身邊觀察一切,用妳的想法、看法,作出妳能接受的答案。」

  黃柔抬起一雙濕漉大眼。

  「我所謂的身邊,可不是指讓妳和我們繼續同居。」為防誤會,英治不忘先小人、後君子,說:「妳是夏寰的老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往後還是歡迎你像阿超、小汪他們那樣,自己進出我們家大門。」

  黃柔垂下眼,低頭望著地板,咬咬唇,好半天才嘟嚷地說:「你這是假惺惺地在同情我嗎?我可是你的情敵,是要和你搶奪夏寰哥的人耶!你故意用懷柔的手段,想讓我知難而退,是不是?」

  不禁輕笑出聲,黃柔立刻瞪了他一眼,英治搖搖頭說:「我可是一次也沒想過夏寰是屬於我的。基本上,把人當成所有品才是種奇怪的想法。你和夏寰真的很相像,他也老是口口聲聲說『我的、我的』。」

  黃柔眨眨眼,直愣愣地盯著他。

  「不管妳當我是懷柔、裝熟或是同情,甚至是勢不兩立的情敵,妳可以一直那麼想,那是你的自由,我動搖不了。」收起笑聲,英治把車鑰匙插入。「現在我只想回家,順路可以載妳。要坐不坐,也隨便妳。」

  上了車,英治發動引擎,順便打開副駕馭駛座邊的車門,抬起眉毛,無聲地詢問她的打算如何?

  黃柔嘟著嘴,一聲不吭地坐上車。

  車子緩緩地駛出地下停車場。醫院停車場出口的斜坡道比一般的要來得陡峭,英治熟練地打著方向盤,穩健地踩著油門,爬坡。

  就在出口柵欄剛打開的瞬間,一道人影突然竄至車前,英治迅速地踩住煞車!

  「把後車門打開,歐陽英治!」

  站在車子前踹的人,竟是吳東名‥‥‥而他的雙手還握著一把黑槍,對準英治。

  低咒了一聲,英治顧忌著車上還有人,不能牽連到黃柔,因此只好按照他的吩咐,轉身開啟後座車門。

  吳東名迅速地鑽入車內,繼續拿搶抵著英治的後腦勺說:「終於又見面了,歐陽,拜你之賜,我現在真是倒楣到地獄十八層了!」

  「你想幹什麼?」

  「還帶著個辣妹在車上?你倒挺逍遙自在的嘛!憑什麼我就惡運連連?!」後視鏡中的吳東名滿臉憔悴,寫滿妒恨與瘋狂的黑眸混濁。「不過今天起,我就要轉運了!你快開車,到我說的地點,快開車!」

  逼不得已,英治只好默默地打進手排檔,駛向路口。

  「這傢伙是誰啊?」黃柔忍耐了幾分鐘,終於受不了地說:「渾身又髒又臭的,好象幾百天沒洗澡一樣!」

  「住口!」把槍口轉向黃柔,吳東名半瘋狂地大吼:「我會這麼淒慘,全是你的男人害的!他讓我被條子逮去,害我傾家蕩產、走投無路!今天我就是要從他那裏,討回我原有的一切!歐陽,你很有錢吧?即使你沒錢,你家裏一定有人會為了你而付大把贖金吧?我需要的跑路費,就讓你來張羅了,這是你欠我的!」

  ‥‥‥無庸置疑的,這是樁綁架案。

  英治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運氣好,因為運氣好的人,是不會三不五時地和「綁架」、「劫持」這種怪事發生關聯的。

  吳東名所指示的地點,英治非常熟悉。那是以前他為了鍛煉自己的開車技巧,經常跑的北縣某山區道路。那條道路崎嶇難行,途中有數個山坳起伏、谷地、野林,不但夠隱密,人煙也不多,是個躲避員警追尋的好地方。

  英治猜測吳東名可能在山區的哪個小屋中,做好了綁架的準備。至於那裏會不會有同夥‥‥‥英治認為可能性很高。吳東名再無謀,也不會試圖一個人完成綁架這種麻煩事。一定有人幫忙取款、幫忙看著人質,或與家屬交涉。

  衡量一下兩邊的利弊後,英治迅速作出了決定。

  「黃柔,妳的安全帶鬆了,要繫好。」不動聲色地,英治瞥一眼身旁還算冷靜的女子。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管安全帶?」黃柔抱怨著,但仍舊乖乖地把安全帶重新系好。

  「安全第一,妳沒聽過嗎?」

  「喂!你們少在那邊聊天,不許講話!」後座的男人沈不住氣地怒吼。

  英治閉上嘴,聳聳肩。正好,他也想要「專心駕駛」呢!

  黃柔悄悄觀察著歐陽英治的臉色,肯定他一定在「圖謀」什麼,而且非常地「樂在其中」,因為平常面無表情的他,此時臉上竟意外地出現「躍躍欲試」,仿佛正準備要參與什麼大冒險的孩子一般。

  當然,因為她坐在他身邊,所以才能在黑漆漆的山路上,看出他臉上的些微變化,換作後頭那個「沒膽又裝惡人」的傢伙,絕對不可能會注意到的。

  黃柔見多了這種場面,曉得怎麼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至於慌了手腳。她也能一眼看穿對方是在虛張聲勢,或是真的殺人不眨眼。照她判斷,這傢伙連拿槍都是第一次,所以手指才會抖得像痙攣,她很懷疑那樣能扣板機嗎?

  車子平穩順暢地駛上山坡,感覺速度越來越快‥‥‥

  「喂,你給我開慢點!」

  冷不防地,那個綁匪揮著槍管,號令道。

  黃柔看著綁匪有些蒼白的臉,很想笑。才這麼點速度就受不了,這傢伙的膽子實在有夠小!

  「抱歉,才一百而爾,這樣很快嗎?」歐陽說。

  綁匪道:「你沒看到旁邊的路標,上山速限四十!」

  黃柔現在才知道,原來那些路標不是給山上的動物看的。她一直以為只有小動物才會遵守那麼可笑的速限,四十公里根本是烏龜在爬嘛!

  車速稍稍緩和,車內的平靜也維持了大約十五分鐘。沿途開始看我到山下點點燈火的風光,夜景越繽紛璀璨,就意味著他們來到越高的山頂‥‥‥

  「黃柔,覺得害怕就閉上眼睛。」

  「咦?」

  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說,她轉過頭去,恰巧看到英治眨了眨眼,而面前霍然開展的是大幅度的下坡彎道──唔哇!!

  「唔啊啊啊!」

  咻地,車體像子彈般射出,黃柔的心臟仿佛要跳出胸口,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車前燈照到前方山崖,以為自己會連車帶人地滾下去,但離心力一轉,他們竟神奇地回歸道路上,可是它還沒有停止,下一個令人頭昏眼花的反方向彎道接踵而來。

  「哇啊啊啊‥‥‥停車!停車!停車──」

  此起彼落的,還有後座吵得要死的綁匪尖叫。

  「歐陽!嘔~~」

  還吐了!黃柔掩住鼻子。雖然自己也開始暈了‥‥‥天殺的,這是什麼可怕的雲霄飛車?!這時速到底是多少?會不會到最後飛出道路,大家全死在這該死的山上?

  腦中運轉過這些問題的同時,他們三人同時都看到下方的燈光──對向車道有車上山!

  完了!閃不過,一定會撞上的!

  「啊──」

  「呀──」

  她偷偷地瞥了眼歐陽英治的側臉‥‥‥天啊,他居然還在微笑,宛如他是坐在一輛靜止的車上!噢,不、不、不,他還是單手開車耶!

  「後面的是不是昏過去了?」注意到黃柔正望著他張口結舌,英治淡淡地說:「妳可以把他的槍拿走嗎?」

  黃柔轉頭一望,哼地說:「我不只可以把他的槍拿走,還可以把他綁起來!那傢伙居然翻白眼、口吐白沬地厥過去了!」

  難以置信,這也叫男人?

  「你都不知道,那簡直帥呆了、酷斃了、棒透了!我這輩子從沒有飆得那么爽快過!」黃柔雙眼散發著一顆顆璀璨的小星星,滿臉陶醉地說著。

  「我能瞭解黃柔姊的感動,我第一次懇求英治哥讓我坐上他的車,等英治哥跑完時也是這樣。那種感動真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我他媽的都哭出來了!」小汪也同樣興奮地說著。

  「對、對,那真的讓人很想哭啊!」黃柔激動地捉住小汪的手,猛點頭。

  「想當年英治哥還跟大夥兒一塊兒軋車的時候,還有個風光的綽號,叫做幽靈火呢!」

  「幽靈火?聽起來好冷喔!」

  「不、不,這妳就不懂了,黃柔姊。那是尊敬的稱號,因為英治哥的車,快得就像幽靈一樣神出鬼沒,讓你看得到又看不到啊!」

  黃柔發出噢的長音,但很快地就拋下這話題,纏著小汪繼續說著有關英治過去的那堆豐功偉業,也不管被談論的「當事人」就在客廳的另一頭。

  見狀,阿超遞了罐啤酒給英治。

  「看樣子您又多了個小崇拜者了,英治哥。」

  喝口冰涼的啤酒,英治但笑不語。

  「對了,後來那個綁匪呢?您有把他交給員警嗎?」阿超摩拳擦掌地說:「如果沒有,能允許小弟帶幫人,好好地去教訓一下──」

  「下山的時候就順便送交警方了。因為他攜帶槍械,又有案子在審,所以目前會在看守所中待上一陣子吧!」搖搖頭,英治道:「這次希望他是真的知所反省,不然十個神仙也救不了他。」

  「英治哥有時真是太心軟了。」阿超不贊同地說:「像那種傢伙,不值得同情的。」

  「不提這個了,怎麼不見夏寰?」放下啤酒,左看右找,很難得小汪和阿超在,而夏寰卻不見人影。

  「他馬上回來,去接個人。」

  「人?有客人要來嗎?」

  阿超話還沒回,大門已經開啟,夏寰帶著一名陌生的婦女進來,婦女手上還抱著一個小娃娃。

  「看看是誰來了?」夏寰出聲,引起眾人的注意。

  黃柔率先跳起來,臉色蒼白地喊:「大‥‥‥大姊?!你怎麼會來‥‥‥」

  有點年紀、微胖、五官平凡的婦人,把孩子交給身旁的夏寰後,怒氣衝衝地走到黃柔面前,二話不說就是一巴掌。這一記巴掌,讓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黃柔挨打後,摸著臉頰,抖著唇。「‥‥‥大姊‥‥我‥‥‥」

  「阿柔,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你這巴掌嗎?是誰擅作主張,竟把我的心肝寶貝帶去夏威夷遺棄?妳以為孩子是玩具啊?我去歐洲的時候,是誰說過要幫我帶孩子的?居然騙三妹,說你想帶他去南部玩,結果卻擅自帶他出國!一切我都從夏寰那兒聽說了,你要怎麼跟我交代?」

  「‥‥‥嗚‥‥‥人家不是故意的嘛‥‥‥」爆出哭聲,黃柔跪在婦人面前。

  「不許撒嬌!我不記得有妳這樣的一個妹妹!」

  「原諒我!大姊,我知道錯了‥‥‥」

  那一頭上演著「姊妹吵架」的戲碼,這一頭,英治悄悄地來到夏寰身邊。「這是怎麼一回事?」

  「要治小潑猴,當然得抬出佛祖的五指山嘍!對黃柔來講,黃家大姊就像她母親一樣。小潑猴出生沒多久,就沒了娘,都是黃大姊帶大的。別看黃大姊一副普通婦道人家的樣子,她在道上可也是響叮噹的女英豪,雖然年近四十,還是很有魄力吧?」夏寰小聲地解釋給他聽。

  點點頭,英治不無同情地看著黃柔。「你這樣做好象有點過份?也沒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這點教訓,算便宜她了。也不想想這一個禮拜來,找了多少罪讓你受!」

  「就因為這樣?」英治瞋怒地一瞪。

  夏寰趁沒人注意,偷親他臉頰一下,說:「裏面還包括了我夜晚的歡樂時光被某人強迫縮位的怨恨,所以你不能怪我出狠招對付吧?」

  英治還是覺得這種理由很勉強。

  這時候已經教訓完自家妹妹的黃大姊,拎著黃柔來到他們面前說:「多謝你們照顧了我兒子兩、三天,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阿柔,妳也給我好好地道歉!」

  收斂起跋扈的神情,如今完全是副聽話弱女子模樣的黃柔,欠欠身。「對不起,夏哥,還有歐陽先生。」

  「我也請你們原諒我家小妹的不是。」跟著,黃大姊又一次低頭。

  英治尷尬地搖搖頭,連忙說「不會」、「沒關係」。反倒是夏寰笑呵呵地說:「薑是老的辣,黃大姊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黃大姊和藹地朝著英治說:「聽說這一個禮拜,我妹妹還頻頻刁難你,讓你吃了很多苦頭是吧?」

  英治苦笑。

  「但這也是為了做個了斷。我們黃家人最守承諾,如果說出口的承諾對方沒做到,或是我們沒做到,那麼就得有個公正的論處。今天是阿柔自己說,過了這個禮拜,她就會甘心解除婚約的,那麼你也放心,我會要她信守自己諾言的。」黃大姊看看夏寰,嘲道:「你也是為了叫我作證,才找我來的吧?」

  「什麼事都瞞不過黃大姊咧!」

  黃大姊點點頭,對黃柔說:「阿柔,聽到沒有?妳自己心中得有個底,是妳自己說的,就要做到。」

  黃柔默默地拔下指頭上的戒子,退給夏寰。「明天我就去告訴夏伯伯,我要解除婚約。」

  「麻煩妳嘍!」得意地一笑。

  「那我們回家吧,阿柔。去把妳的行李拿下來。」

  這句話意味著這間屋子終於可以恢復往日的平靜了。從小汪到英治,大家無不默默在心中舉手高呼萬歲。可是高興維持不到五分鐘,當黃柔提著行李下樓後,她忽然走到英治的面前。

  「我決定了!」

  看著英治、看著夏寰,恢復昔日嬌蠻神態的黃柔大聲說:「既然夏哥不要給我世上最強的小孩,那‥‥‥我就轉向你!歐陽英治,我想要生下你的孩子!和夏哥分手,娶我吧!」

  「什麼?!妳這小潑猴,休想!」夏寰馬上霸住英治,雙手緊緊環抱住他。

  「你可以慢慢考慮,反正我還年輕,不急。」跩跩的說完,她呵呵呵地從大門離開。

  「等上一輩子,那都不可能發生的!」

  夏寰焦急地轉向英治。「對吧?你不可能會愛上那個小潑猴,拋棄我的吧?」

  思索了三秒鐘,神秘地一笑,英治伸伸腰,說:「我挺喜歡小BABY的,考慮一下也無妨。」轉身上樓。

  「不行、不行!我不准!我絕對不准!」

  咚咚咚,憤怒的大魔王追逐著情人的背影上樓。

  留下來的阿超與小汪互看一眼後,深深地歎了口氣。

  看樣子,這間屋子想有個「平靜」的日子,真的很難、很難。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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