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火系列之八] 非善類 BY李葳

文案:

夏寰絕不允許的事情非常簡單:一是假他人之手幹骯髒事的傢伙,一是欺騙自己人並幫著外人的傢伙,任何人犯了他這兩點大忌,皮都得繃緊點!
「歐陽英治,你也不例外!」受到情人不通情理的警告,英治決定壯士斷腕……


  
槍口下的真實
  
  一柄冰冷冷的、閃爍著黑色金屬光芒的殺人兇器,「喀隆」地摔墜於原木地板上。它在打過蠟的光滑地面上旋轉了幾圈,碰觸到歐陽英治黑亮的皮鞋前緣,終於停止了打轉。
  「把它撿起來。」
  英治不解地抬起眼,瞪著站在幾公尺外,發號施令的男子。
  「我的國語有退化到令人聽不懂的程度嗎?好吧,我再說得更清楚一些。」男子不苟言笑地,以平板的口氣說:「請把我剛剛丟到你腳邊的那一把槍,『撿起來』,歐陽醫師。」
  男子等了幾秒,見他不採取任何行動,再晃了晃手中的槍。
  「這不是在『拜託』你,歐陽醫師。如果不照我的話做,你應該明白接下來我會說什麼,何不替彼此省點時間呢?」
  英治微微挑起一邊眉尾。
  「你大費周章地把人五花大綁起來,卻嫌開口說點陳腐的威脅臺詞是在浪費時間,我想不透,你是怎麼定義『節省』的標準?」
  「如果有時間耍嘴皮子,醫生,勸你還是快點把槍撿起來。我和幫內其他人不一樣,拿不慣比鋼筆重的玩意兒,也許一個不小心手滑,會爆掉某人的腦子……」
  面無表情的男子滔滔不絕地說到一半,刻意停頓了下,摸不著底的虛無黑瞳定定地望著英治。
  「這樣子的威脅臺詞,希望可以讓你感到滿意了,醫生。」
  苦笑。英治沒想到自己對此人的第一印象,在此刻得到了應驗。
  物以類聚。
  火星人的朋友還是火星人。
  ——喜歡上一個火星人,只有早日把自己火星化,才不會被火星人給搞瘋?
  「謝謝你的體恤和無懈可擊的威脅臺詞。不過,如果你肯告訴我,你把這笨蛋綁起來,而且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威脅我,究竟目的是什麼,也許能提高我們溝通的效率。」
  「你不明白嗎?」沒什麼表情的男人,竟然蹙了蹙眉頭。
  英治展現文明氣度地微笑了下。「——務必指點。」
  男人很沒禮貌地漠視英治的「求教」,還轉頭看向被自己的槍口指著,嘴巴上則是被一片大膠布給封住的倒楣傢伙,道:「像這種笑得很虛偽的傢伙,到底有哪一點好?夏哥。」
  說他虛偽?英治的額邊冒出許久未現的青筋,唇角抽搐地冷聲說道:「沒人教你刮別人鬍子前,要先照照鏡子嗎?Mr.顏面神經麻痺。現在,輪到我勸你,在我他媽的還有腦神經沒斷裂光,能控制著我的嘴巴,跟你這個火星病患者溝通之前,你最好快點把那用鳥蛋想也知道、荒謬到不行的『綁架理由』說個清楚!」
  一邊是怒到極點的冰藍火焰。
  另一邊是看不穿、猜不透的闃黑之幕。
  以眼神較量高下不夠,久久相對兩無言的氣勢對峙,更有如平靜海面下所隱藏的暗流,波濤洶湧。
  「我無法信任你,醫師。」
  緩慢地,對方總算說出了搬出這場鬧劇的主因。
  「就以你的專業來打比方好了,當醫師發現腫瘤細胞,無法憑肉眼一看即知,它到底是良性或惡性、是不是會威脅到宿主性命的時候,不是都得將這些細胞進一步化驗,確認它是好是壞嗎?和那個道理是一樣的。」
  敢情這傢伙把自己當成是癌細胞了?英治銳利地一瞪。
  「如果不是這種非常時期,我當然可以慢慢地觀察、研究你的言行舉止,在瞭解你這個人之後,再來判斷你值不值得我信任。令人遺憾的是,眼前我手邊沒有這麼充裕的時間。」
  英治希望他的聲音有一絲苦澀,起碼可以讓自己有個理由同情他,偏偏這個表情比機器人還像機器人的傢伙,連說話的時候都可以不帶一絲感情。
  這傢伙是受過什麼創傷,或是從小雙親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怎麼會養出這麼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性格。
  不過,話說回來,夏寰身邊的確有許多「非比尋常」的人類。
  想想自己過去接觸過的,夏寰身邊的人裡面,少數幾個算正常點的,用一隻手的五根指頭就能算完了。
  這種事應該要按照人口比例分配一下吧,否則全臺灣的怪人都聚集到夏寰身邊,教人怎麼受得了?
  唉,但目前更重要的是……
  「你說要判斷我的可信任度,就是要我拿起這把槍,對嗎?」
  「是的。我要瞭解歐陽醫師在緊要關頭時,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再根據你的行動來決定要怎樣處分你。」
  處分?英治忍受住這刺耳的兩字,勉強自己冷靜地反問:「若我是惡性腫瘤的話,你打算殺人滅口嗎?」
  「不,假使我這麼做.相信夏哥會先殺了我。」
  哼,算他還有把王法放在腦子裡……英治繼而一想,不對,他的口氣分明是「要是夏寰不在乎我的死活,他的確會下手要我的命?」,結果還不是個無法無天的傢伙。
  從他把「夏寰」當成基準點開始,這傢伙的腦子就已經壞光光了。
  「那你打算怎樣處分?」
  「很抱歉,為了不影響你等一下的『表現』,我無法回答你這個疑問。」男子撥開衣袖,察看了下腕表。「夏哥的藥效快到了,請你快點把槍拿起來,歐陽醫師。」
  「不,你想把我當成癌細胞是你家的事,但癌細胞願不願意接受檢驗又是另一回事。換句話說,我不打算陪你玩什麼愚蠢的信任遊戲。你不信任我,請便,我是不會去撿起那把槍的。」
  英治相信,他即使把槍口抵在夏寰的太陽X,也不可能傷到夏寰半根汗毛,因此他押夏寰當作「人質」,對英治也不具半點威脅力。
  「我還有其他事要辦,恕我失陪了。」
  「……」
  英治一個轉身定往客廳旁的樓梯,咻的,仿佛細小飛鏢彈出的聲音,緊接著是耳朵上緣的火辣熱痛,伴隨著一抹燒焦蛋白質的味道襲來。當他發現襲擊自己的是一顆此刻嵌入了木質樑柱中的子彈,英治的雙眼不禁愕然地回到男子身上。
  「我之前說過了,不接受任何的拒絕,因為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把槍拿起來,歐陽醫師,然後我要你……在我從十倒數到零之前,請對我開槍,否則我會對夏哥開槍。我知道,你認為我不會,但是我剛剛已經證明給你看了,我的槍法很準確,一旦我真的開了槍,這麼短的距離夏哥必死無疑。你要跟我賭夏哥的一條命嗎?」
  無聲的,英治感覺到男子全身散發出來的真正壓力——
  這就是我給你的信任測試,你願不願意為了救夏哥一命,玷污自己的雙手,殺人給我看呢?
  男子虛無的黑瞳眨也不眨地望著英治,問道:「證明給我看,你有沒有資格留在夏哥的身邊,當他永遠的另一半,歐陽醫師。」
  英治低頭望著那柄危險的殺人兇器,咬了咬牙,彎腰將它拾起。
  開槍,或不開槍?
  站在這個人命交關的十字路口上,只要做了錯誤的選擇,很可能因此葬送一條生命,犯下一生一世都難以償還的重罪。
  
  
  
  Act.無「賊」不丈夫
  
  
  
  1、
  
  上了年紀的男人,坐在這間堆滿了十幾個大書架,三面牆被井然有序的艱澀法律書刊佔據,處處散發出「知識」香氣的寬敞辦公室中,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他再次瞄了瞄那一塵不染的玻璃門之內,那本本厚重精裝的書冊。
  每本書上面不是寫著看不懂的外國文字,便是明明寫的中文字每個都看得懂,組合起來卻像無字天書。好像隨便抽哪一本出來看,自己一定撐不到三秒就會睡著的樣子。
  咽了口口水,他回頭看著此刻坐在大辦公桌後面,以飛快的速度劈哩啪啦地敲打鍵盤,工作中的年輕男子。
  「你還在忙的話,我下次再來也無所謂。」
  「不好意思,再給我五分鐘。」機械式的音調,冷漠的口吻。
  男人屁股卡在不知該坐下或離開的半空中,搔搔腦袋,偷偷歎口氣。
  歲月不只會催人老,還會令一個人徹頭徹尾地改變啊!遙想當年初次看到他時,那副瘦小、營養不良,畏畏縮縮躲在老大身後的模樣,誰能想像得到現在……竟擁有這麼一間氣派又了不起的辦公室,成了獨當一面的大律師。
  世事果然難料,一個人的潛力也是。
  「讓你久等了。」
  他從辦公桌後方起身,繞到男人所坐的沙發前,先將手上所捧的一疊卷宗放在橫式長幾上。
  「上次你交給我的這些資料,我全部都看完了。」
  「咦,這麼多的……你在三天內就看完了嗎?」
  男人懷疑,對方該不是囫圇吞棗地隨便翻一翻吧?但,他接下來的話又推翻了男人的疑心。
  「吃這行飯的,看資料的速度慢就別想混了。豆大叔要是不放心,隨便拿個東西考一考我,看我能不能回答。」
  他口中的豆叔=土豆仔搖了搖手。
  雖在黑社會中打滾多年,也不改其耿直本性地憨笑著說:「不必、不必,真歹勢,我不是故意要懷疑先生你講的話,甘哪不小心這麼想而已。你不要因為這樣就打壞心情,我沒惡意啦!」
  「用不著喊我『先生』,照從前的習慣,叫我——」
  「不行、不行,規矩就是規矩,現在先生已經不是以前的猴囝仔,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青青菜菜、沒規沒矩地亂喊小名,我還是叫你『先生』卡對。」
  處於土豆仔這個世代的人,很多人仍受到上一代日式教育的影響,面對醫師、律師、老師等學有專長的人,使用台語的「先生」=日語的「老師」來稱呼他們,代表對專業的尊重。雖然這種習慣已經漸漸消失,但一部分的人仍堅持傳統……他一頷首,禮尚往來地尊重土豆叔的堅持。
  「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好了。」
  「好、好,這個好,我也呷意做事不拖泥帶水。」
  「從結論講起,豆叔,『全宇盟』目前的處境並不樂觀。」
  他瞥了瞥男人一臉像吞了苦瓜的表情,才垂眸淡淡地往下說:「這一點其實豆大叔比我清楚,否則你不會扛著這堆東西,跨海到香港來找我這個十幾年前就已經和『全宇盟』斷了緣分的人。」
  「唉,這兩、三年發生太多的事了。」
  男人在胸前盤起雙手,感歎地說:「阿超去了之後……連小汪這個臭小子也離開了,大仔的身邊冷清了不少啊!這樣講有點歹勢,不過現在跟在大仔身邊的,老的一代……像我自己是跟不上時代的垃圾,出拳頭、動腳動手是沒問題,叫我出腦袋,還不如拿豬腦袋來用用;偏偏新的一代,肩膀嘛不夠硬,擔不了什麼重任。還有南部那邊的事,大仔也是一人扛起,實在是……我很煩惱,怕咱夏老大的身體,會被忙碌的工作壓到壞掉了。」
  沉重的空氣中,他斂斂眉,不發一語。
  土豆仔驟然口氣一轉,佯裝開朗地笑了兩聲。「說到改變,哈哈,先生的改變也很大啊!我猜幫內的弟兄們誰也想不到,先生會變成這呢啊厲害的大律師吧。你頭腦實在有夠巧!」旋即又搖了搖頭說:「不,不對,有一個人應該是早就料到你會有出頭的一日。以前大仔總誇你頭腦好、人機靈,不過那當時沒人相信,這就叫慧眼識英雄。」
  他終於放柔了眼神,微微揚起唇,同意地點頭說:「夏哥當年的情義,我沒有忘記,豆大叔。」
  「那……為什麼這麼多年,連阿超走了,你都沒回臺灣看一下?你真的沒有把大夥兒忘記的話,過年過節總該回去故鄉探望才對啊!」
  心如止水的深黑鏡眸,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對方渴望動之以情的臉,既不打算回答,也不想替自己的行為辯解什麼。
  「我感覺你太過薄情,先生。」土豆仔無法死心,責難地說。
  「豆大叔,現在這年代太講情講義是做不了什麼大事的。」平靜地說。
  「照這樣講,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請托嘍?那你就別囉囉嗦嗦地講什麼『不樂觀』,直說你不接,我就會鼻子摸一摸自己離開。」土豆仔懊惱地粗聲說道。
  「我手上有幾間公司的顧問合約在,無法說走就走。」
  土豆仔拍拍屁股,站起來。「門在那邊我知道,你別和我客氣,不用送客。」
  「我大概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安排接手的人選。」
  已經走到門邊的土豆仔,停下腳,回頭。「你、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我曾答應過夏哥,任何時候,只要他與『全宇盟』需要我,不管我在世界上的哪個地方,都一定會趕到他的身邊。」
  喜出望外地,土豆仔高興地沖向他,一把環抱住,並猛拍著他的背。
  「講得好、講得真好,這才算是好兄弟嘛!有困難的時候,才看得出來一個人的真心真意!我相信夏哥看到你回來的時候,絕對是灰熊~~給它歡喜!」
  「確切的日期,我會再和豆大叔聯絡。」
  「厚,我等你喔!你毋通騙我。」高興地鬆開雙臂,土豆仔再三拍著他的肩膀,得到了他保證的一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立下這件大功,我總算可以安心地回臺灣。若無得到你的點頭,擱讓大仔知道我自作主張來香港找你回去,他一定會打斷我的腳腿骨。」
  果然。即使三天前豆大叔口口聲聲自己是「替夏老大前來尋人」的,他總覺得這不像是夏哥的做法。
  講客氣點是自信家,講白一點是目中無人,講難聽點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辭典裡沒有「辦不到」三字的夏哥、夏老大、夏大爺,縱使少去左、右手的輔佐,他也不可能會喊累。
  「啊——」土豆仔後知後覺地窺了他一眼。「我剛剛是不是不小心講了什麼?」
  「你是說溜了嘴。」沒什麼表情地回道。
  土豆仔當下雙手合十,拼命低頭拜託。「請你裝作沒聽到我講的,我騙你是大仔要找你回去的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大仔知道,不然我就穩死呀!」
  十之八九,是缺少助手之後的夏哥事必躬親,讓底下的人壓力驟增,逼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土豆仔他們才會想再找個接替阿超、小汪位置的人。
  這就像是F1賽車一樣,光講究馬達的POWER(引擎出力)而不調整其他配件,譬如輪胎的柔軟度、強度,反而會中途爆胎而輸掉比賽。馬力強,不見得是好事……尤其是對一個組織而言,上面的腳步與下面的配合,兩者間若缺乏協調,更是一種致命傷。
  「豆大叔,你不用緊張,我已經不記得你剛剛說了些什麼。」
  「是嗎?」
  張大眼睛,經過幾秒的確認,土豆仔相信他會保住自己的腦袋瓜子之後,又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好幾下,謝了好幾遍,這才帶著滿足的笑容,揮手說道:「我等你的聯絡,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看到你回來的,先生!」
  目送豆大叔搭乘電梯離去,他獨自回到這間以「效率」為主軸打造的寬敞辦公室——為了夏哥而捨棄自己奮鬥多年的成果,他心中半點躊躇、半點惋惜都沒有,對他而言事業不過是排解時間的好工具罷了。如果能把這多到用不完的時間全部用在夏哥和協助夏哥上,是再好也不過的。
  只是……他靜靜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燈火初上的九龍夜景。
  「你錯了,豆大叔,我回去臺灣,恐怕只會讓更多人不高興。」
  那告別多年的過去,仿佛近在眼前,伴著彼岸閃閃爍爍的光芒,不停地鈍鈍刺激著壞死已久的情感神經,一個熟悉懷念的聲音低低地在腦中反覆吟唱。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歸去來兮,老友將蕪;歸去來兮……
  在家圖荒廢、朋友散盡之前,早日返回故鄉嗎?
  瞥了瞥浮映在虛空的黑色底幕,一張從小就被人罵說是「冤死鬼」、「看了就觸人黴頭的苦旦樣」的蒼白臉龐,也從彼端沒啥表情地回盼著他。自己真的有改變嗎……無聊,他不一會兒扯開眼,走回辦公桌前。
  只有一個月的交接期限,得快馬加鞭地處理手邊這些工作了。
  
  陪母親上超市,算不算是一件有趣的事?答案雖然是因人而異,但是對這個一臉無聊的五歲小男孩來說,他顯然並不樂在其中。
  母親專注地挑選大同小異的、他最討厭吃的番茄,他只好一個人把玩著手上的模型飛機。
  他把想像化為翅膀,發出「嘟嗚嗚嗚」的聲音,超市成排簇新的冷凍櫃像是絕壁山崖,小飛機緊貼著冒出冷煙的光滑檯面翱翔。忽兒繞過突出的雪山(牛奶區),忽兒往紅色大地(冷凍肉片區)俯衝。咻地,當它一個轉身想穿越懸崖(通道)返回另一頭的糖果地帶(零食架),意外事故發生了。
  「哇!」
  他的塑膠小飛機卡在鋼鐵蜘蛛怪編出的網子(推車鐵籃)上。
  「這是什麼東西……」低沉無比,宛如出自大地深處,強悍有力、深具威嚴的聲音。
  男孩一驚,隍恐地、膽怯地,卻又克制不住好奇地慢慢仰起小臉,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握著推車,好大、手指好長、好粗的手。接著,當仰到脖子覺得有點酸的程度時,他看到一件黑得發光、上面還有銀色和金色,看起來就是「亮晶晶」的線亂縫著龍飛鳳舞模樣的衣服,套在巨人級的寬敞胸膛上。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最後顫抖地往上看……剛好「巨人」也稍微彎下身與他對望。
  那雙猛獰的眼瞅住他,像老鷹瞅著小雞,男孩刹那間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是你的嗎?小鬼。」傲慢的下顎一挑,問道。
  深邃的五官、稜角剛硬的下顎與慓悍的眉毛、邪揚的唇角,洋溢狂肆野性的男子氣概的臉龐,看在一個活在滿是滾圓曲線的童話、與粉色系可愛卡通中的男孩眼中,因魔王氣勢太「強烈」,而構築出了恐懼感。
  細眉一垂成倒八狀,小嘴一扁抽搐起來。「嗚……嗚……嗚……」
  「屋屋屋?」男人的眉頭鎖得更緊。
  「嗚哇哇哇哇!!」男孩嚎啕大哭,兩手揪著自己的衣擺,恐慌地搖頭說:「媽媽、媽媽,我要找媽媽!」
  錯愕地瞪了瞪眼。「這小鬼哭屁啊?」
  這時候,一個穩重的、好似古老大鐘磁性恬靜的男中音響起。「怎麼啦?」親切地問道。
  男孩不停地抽抽噎噎,張著泡在淚水中的大眼,看著蹲下身來,對自己微笑的男人。任何能保護自己不被那個可比噴火惡龍的驚駭「巨人」欺負的人,等於是他的救世主。他當然不假思索地投入這個聲音好好聽、臉孔秀麗、有股讓人安心味道的「大哥哥」懷中求救。
  「嗚嗚、我、我的……我的飛機被……被怪……我怕……」男孩哆嗦著說。
  「飛機?」
  大哥哥微微一笑,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把男孩那架卡在鐵網間的模型飛機,輕輕地、毫髮無傷地取下,放在他的手心上。
  「你的飛機好好地在這裡呀,為什麼要哭呢?你是男生吧,男生不可以這樣哭哭啼啼,會被笑是『羞羞臉』喔!」
  溫柔沁涼的指尖,在額頭上碰了碰。男孩止住了啜泣,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猛點頭應道:「我……不、哭了。」
  「小勳,你這孩子跑去哪裡了,害媽咪找了半——唉呀,我家的小勳做了什麼嗎?」
  「媽媽!」
  「好像是他的模型飛機卡在我們的購物車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哭了。我幫他把飛機拿出來了,已經沒事了。」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嗯,貴姓?」面前突然多了個罕見的優質俊男,即使已為人妻,仍不免心花朵朵開,笑容也多了分嬌俏。像是重返可愛教主的少女時代,勾起指頭,甜美羞澀地笑問。
  「你不用客氣,我只是——」
  「英~~治~~蘿蔔買了沒?」
  好死不死地,半路殺出了一個搞破壞的程咬金。讀一下空氣有這麼難嗎了?看不到她正在搭訕嗎?她忿忿地調高視線一睨,警告警告那位勾著俊男肩膀不放的朋友。
  嚇!
  僅是短短一瞥,她電光石火間頓悟了「搭訕」和「保命」哪個要緊。
  很識時務地豎起白旗,緊扣住寶貝兒子的手,彎曲了下僵硬的唇角,維持最低限度的禮貌說:「抱歉打擾了。」接著以搶限量折扣鍛煉出來的速度,飛也似地踩著涼鞋離開。
  唉地,歐陽英治在內心一歎,緩慢地轉頭過去,向罪魁禍首說道:「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我們是在超級市場裡,並不是在哪部怪獸電影裡,你更沒有接下扮演怪獸的角色吧?夏、寰、先、生。」
  十分清楚自己「有罪」的男人,左手捉起一根白蘿蔔,右手捉起一根紅蘿蔔。
  「買哪一種才是煮火鍋用的?我不知道耶,小治治。」
  「『嚇人』不是你的工作。」板著臉,奪下他兩手中的紅白蘿蔔,皺著眉把它們擺回去。「『買菜』也不是你的工作,更不是我的工作,真不知道我跟你待在這間超市幹什麼。」
  夏寰聳聳肩,又挑了另一根白蘿蔔研究著,說:「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嚇人了?我可是一路掛著這麼『可愛』的微笑,笑得老子臉都快抽筋了。」
  敢講不敢聽。「是嗎?告訴你一個新聞,『可愛』這個字,通常是使用在讓人看了心情會很好的東西上頭,而且是用來稱讚別人,不是用來臭屁的。試問,那對母子看到了『可愛』的你,怎麼會落荒而逃?」
  夏寰大大地點頭說:「對呀,所以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奇怪啊?小治治。」
  奇怪的是你的腦袋。
  英治覺得夏寰的問題已經不在於「自信心過強」,或是「缺乏自知之明」,而是他「明知故犯」、「惡質到極點」,很賊、賊到一個不行的狡猾性格,配合他的自信,共同造就了他那一套「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無敵處事論。
  「吶,我覺得這根蘿蔔比剛才那根軟一點、小一點,你喜歡硬一點的,還是軟的?」
  到底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兒,和這傢伙一起挑蘿蔔?
  歐陽英治低頭看著推車裡面,夏寰不停丟進來的鮮肉片、冷凍豆腐、茼蒿等等一看很明顯就是「火鍋」的食材,不禁在內心自問。
  「英治,你發什麼呆啊?快點選啊!」
  「隨便。」白他一眼。
  「哈啊?怎麼能夠隨便呢?一根蘿蔔在火鍋中也是重要的角色,它不但能左右火鍋的風味,影響火鍋多彩多姿的風貌,單獨吃也是一道絕品,你居然說『隨便』,我真不敢相信你是這種隨便的人!蘿蔔啊蘿蔔,你要記住這羞辱的一刻,這個名叫歐陽英治的男人羞辱了你……」
  英治冷聲道:「夠了,再講下去,我就把你踹進冷凍櫃中,把你當活體豬肉賣出去。」
  「嘿嘿,小治治,你沒見識也得有常識。既然是『活體』,就不能放進『冷凍食品』櫃裡面啊!」嘖嘖地,男人搖了搖頭。「以後你得常來超市逛逛,增長見識才行。」
  「我沒事找事也不會無聊到來逛什麼超市。」
  「咦?你不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嗎?」
  「什麼時候?」
  「唉,你算一算我們在一起多久的時間了,我覺得你應該煮得出『媽媽的味道』了吧?」邊講,男人邊準備好。
  「有種你別跑!」握住推車手把,英治宛如蓄勢待發的公牛,準備輾斃面前那只看不順眼的傢伙。
  「啊、我知道了!」夏寰的嘴咧得更開。「我知道要買哪根蘿蔔了,就買那一根又硬又大的白蘿蔔吧!因為我們家的小治治,一向是吃硬不吃軟,而且是專挑大根的吃。」
  「你、死、定、了。」
  噗嚕噗嚕地前後拉動了幾次推車輪子,英治狠狠地往夏寰的後腰推撞過去,夏寰俐落一閃,閃過了。
  「哈哈哈哈,別生氣嘛!喂,在別人的店裡面,這樣不太好吧?」
  但英治不聽他的求饒之詞,眯著眼,繼續推著車,追著閃躲的男人滿場競「走」。原本以為英治是「開開玩笑」,但在接觸到那雙殺氣騰騰的、黑白分明的美眸,憑多年的研判得出「他是認真的」之後,夏寰也不由得「認真」地為保住小命(男人重要的腰杆骨)而竄逃。
  兩個大男人,中間隔著一台堆滿食品雜貨的購物車,在小型超市內繞來繞去,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這不引人注目才匪夷所思。
  於是,不出十分鐘左右。
  「兩位客人,不好意思……」
  該超市的店長親自出面,客氣但非常堅持地「請」他們到櫃檯去結帳,還「殷勤」地送他們到超市大門外。
  雖然對方滿臉堆笑地說「多謝惠顧」,但沒有「歡迎再度光臨」這句話,就看得出來他們是多麼渴盼、希望他們別再來了。
  「真不敢相信,是不是人的年紀一大,自製力也會跟著衰退,我居然會氣昏頭跟你在裡面……看樣子近墨者黑的威力,的確很可怕。以後得走遠一點去另一間超市購物了。」提著兩大袋補給品,站在「形同」被人攆出門的超市大門前,英治喃喃自語著。
  夏寰一副不以為然。「哼,分明是這家店的待客之道有問題。小鬼頭在裡面玩模型飛機就可以,兩個大男人在裡面就不能玩你追我『走』嗎?就算我想在裡面玩親親,只要沒妨礙到別人,關他們屁事?如果今天在裡面玩親親的是小鬼,他們一定管都不管,這叫差別待遇!」
  「老兄,你幾歲了?身高一九零的傢伙,要人家把你當未滿一百公分的兒童對待,這是強人所難。」
  「這和歲數無關,這和【心】有關。我的心和五歲小孩一樣純真。」馬不知臉長的男人大剌剌地宣稱。
  「是啊,寫作純真,讀作幼稚。」
  男人露出「英治,你皮又在癢」的微笑,逼近。「你知道我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嗎?」
  不妙,拎著兩大袋東西的自己,絕對跑不過這個兩手空空的大魔王。
  「再不快點回去,這裡面的帝王蟹會壞掉。」
  「嗶,答錯!」男人笑著說:「正確答案是,他們既然該死的不讓我們在裡面玩,那我們就在外面玩吧!現在輪到我當鬼追著你跑了,被追到的人,你猜會怎樣?」
  英治緊盯著他。「我說,你今天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嗶嗶,第二度答錯!」夏寰看似心情很好地,態度比以往更油條地說:「被追到的人,必須當眾接受鬼=也就是我的『愛的口水淹沒』之刑,直到我滿意為止。」
  「滿意?你這傢伙有『滿意』過的一天嗎?」
  而且當眾?英治不禁左右環顧了下,再怎麼說天色已暗,靠近停車場的這一帶行人並不多,但依舊是「公共場所」、「人來人往」的地方吧!
  嘻嘻笑著,夏寰摩拳擦掌地說:「我數到三。一、二……」
  「雪特,你給我數到一百!」拔腿狂奔。
  還是有問題。
  邊跑,英治邊動腦筋思索著,胸口的騷動是不安嗎?因為夏寰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仔細想想,最近他和夏寰一直沒有時間說話,也完全不知道夏寰在忙些什麼,或者是不是有什麼令夏寰煩心的事。
  ——該不會又和夏寰南部老家有關連了吧?
  講到夏寰的頑固老爹,令人頭痛的程度不亞于他的兒子。自從他知道夏寰與英治的「關係」之後,已經不只一次想辦法阻擾了。
  倘若夏老爹是個普通人,做的也只是普通的「騷擾」或「反對」,英治八成會忍氣吞聲地容忍——畢竟對方是長輩,況且沒有他就沒有夏寰的誕生。
  可是,犬子有虎父。
  能夠生養出夏寰這威風凜凜的「全宇盟」大哥,可想而知,夏老爹也不是什麼溫和謙恭之輩。不,論及道上名聲,夏老爹的輩分(知名度),和威勢有餘但火候尚淺的夏寰相較,真可說是實實在在的大尾流氓。夏老爹不僅在道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據夏寰的手下說,他在南部政壇也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英治相信天底下沒有人會認為,夏老爹在道上打滾多年,之所以能生存下來,靠的是微笑、愛、和包容吧?因此他端出來對付英治,要讓英治與夏寰分手的手段,是很簡單的四個字——「不擇手段」。
  綁架、威脅、恐嚇要在網路上散佈見不得人的影片,這不過是小巫。上上個月,這位「天才」老爹還真的搞出了一條肚子裡的人命,想逼夏寰乖乖就範地成家、成親。
  之後風波雖然化解了,但誰曉得口頭承諾不會再給他們倆找麻煩的夏老爹,會不會又動別的歪腦筋……因為怎麼看,夏老爹的頑固程度和他兒子不相上下,而英治早在夏寰身上徹底嘗過了,夏家人有多難纏的苦頭。
  ——還是,幫內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問題,英治可就束手無策了。打從他們倆深交後,夏寰只讓英治接觸幫內的少數人,一向不願意讓他涉入幫內的事務,所以英治頂多熟知幾個常跟在夏寰身邊的兄弟們,對幫內的人事物瞭解不多。
  雖然這是夏寰刻意的安排,不想讓置身於普通人的社會中,而且是從事大多數人認為該持有最高道德標準的醫師工作的英治,由於和身為道上兄弟的他交往而受到無謂的攻擊或牽連。不過英治覺得此事,自己也有得過且過的責任……
  特別是兩年前阿超的死,和管禛、小汪的事,英治都得間接或直接地,為夏寰失去左、右手一事負責才是。
  ——今天夏寰到醫院來接他下班時,他已經隱隱嗅到令人不安的陰影蠢動著。此刻看到夏寰有故意裝瘋賣傻之嫌,陰影也更擴大了。
  「逮到你了!」
  哈、哈啊、哈啊地喘息著,夏寰從後頭雙手交叉扣住了英治的腰,手心上的大袋東西墜落到停車場一隅的水泥地面上。
  翻轉過身,英治同樣喘個不停地,凝視著夏寰隱於昏暗路燈下的臉龐。
  「你這傢伙……一定有事瞞著我吧?」
  男人的臉湊了過來。
  「唔……更……你……別想……用這種手段……唔、唔!」
  男人捕捉住英治的舌頭,仿佛要溺死他似的,火熱地輸送著帶有香煙苦澀味道的熱沫到他被迫張開的小嘴中,封鎖了他的說話能力。
  這傢伙真是——
  英治懊惱地閉上雙眼,多日未曾碰觸彼此所累積的饑渴,已經蘇醒。到了這種地步,他堅強的自製力也阻止不了被憤怒所喚醒的激情,衝破理智的最後柵欄。
  不管了。
  反過來主動攫住男人的舌,熱情地吸吮,就看誰能先讓誰投降!
  
  
  
  2、
  
  慢性絞殺著腦子的焦慮,不可思議地舒緩下來。
  夏寰貪婪地吸吮倔強情人的雙唇,含住他發出淡淡馨香的軟舌,汲取上面自然的甘甜,放任它陶醉、迷倒自己近來使用過度的腦袋。
  這一吻=特效藥的療效,正是夏寰迫切需要的。
  「唔……你……別想……哄我……這種手段……哈啊、嗯……」
  情人透過半合的長睫,射出一向蘊含著「我不『呷意』輸的感覺」的凜凜眼神。深諳他的脾氣,夏寰知道他不玩欲拒還迎的遊戲,奈何那飽含情欲色澤的細長眼尾,仍在無意中行色誘、撩撥之實——他自己卻不明白。
  真可憐。
  夏寰稍微分開密合的唇瓣,轉換另一個更深的角度,探入舌根。
  「嗯、嗯嗯……」
  甜膩的鼻音止不住地,在每個困難的呼氣與吸氣間回蕩、顫抖。
  即使腦筋再「巧」,英治還是逃不過天性的束縛,一如改不了吃草習性的驢子。即使心知肚明,自己的挑釁是正中狡猾男人的下懷,仍舊無法不唱反調。
  這種「明知山有虎、非往虎山行不可」的悲哀與屈辱,帶給男人往虎須口拔毛般的快感——呵,教人怎能忍得住,不愛欺負小治治呢?
  況且——
  情人的眼才一閉上,男人的亢奮跟著驟升了好幾度。
  不耽溺於困境,不樂處於挨打狀態,他一身傲骨的情人打出了「隨機應變」的王牌,讓兩人間的小小戰爭攀升上另一波小小高潮。
  夏寰不著痕跡地放縱他侵略自己的雙唇,細細品味英治使壞的舌尖,專心地蹂躪著自己。這可是拘謹的情人,偶一為之的少有喜悅。然後他更是暗暗收攏雙臂,讓英治削瘦強韌的腰肢與下半身,靠緊自己吶喊著寂寞的熱源。
  「嗯……」
  顯而易「感」的硬挺抵住了下半身還不夠,在英治「喂……」地意圖抽身退開前,夏寰扣住了他單邊的大腿往上一抬。
  「哈啊」地驚喘,不得不緊攀住夏寰好維持身體平衡的英治,急忙叫道:「你在這種隨時有人經過的地——唔!」
  這種時候還有心力顧忌會不會被路人看到?夏寰心中一笑。看樣子自己得加把勁,讓「老婆」腦子裡只有自己才行。 .
  占著英治雙手不敢鬆開自己脖子的便宜,夏寰放肆地扣著他被舉高的大腿搖晃著,緊張感急遽高升的敏感地帶,衣料窸窸窣窣、猥褻蹭舞節奏、在在刺激著空氣的溫度——熾熱與炙熱碰出了四射飛散的淫火,在腰骨間彈跳、激蕩。
  更XX!為什麼這些衣物這麼礙事?!
  吞噬著英治被吻到微腫的殷唇,輾壓過流淌著透明唾滴的下顎,再急急地回到像發情貓兒般沙啞呢喃著「夏……寰……」的小口中,以纏人的、甜膩的、不讓他有換氣餘地的悠長吮吻,杜絕任何意圖說服自己住手的言詞。
  更!好想立刻扒光他!
  大張的五指,從西裝褲外面攫住小而堅挺的膨起,挺翹的線條恰巧盈滿了掌心,熟悉的扎實感覺,讓夏寰好色地在心中舔了舔舌。
  接著,色膽包天的長指沿著中央的縫線,梭巡下探到雙穀交會的底部,英治陡地劇烈震顫了一下,吐出一口嬌媚的濕熱氣息,兩人的身體貼合處明顯起了化學反應。
  沒錯,就是這樣,寶貝。
  男人在腦中心滿意足地喟歎,揪緊與放鬆地揉弄半邊膨起,享受這種坐擁天下也難以比擬的鮮活、充實感。
  ……快讓我知道,你有多喜歡我的碰觸。快讓我知道,你有多無法抗拒我。快讓我知道,你有多想要我。
  這種活著真好、夫複何求的快樂,是一個男人在衝鋒陷陣、辛苦打拼過後,最需要的安慰;也是一個男人,在面對即將到來的挑戰前,能夠獲得的最強鼓勵。
  它讓男人不再只是個男人,而是——所向無敵,不畏逆境的男人。
  「啊嗯、啊嗯……」
  英治揪住夏寰脖子的手,倏地收緊,整個人幾乎是掛在夏寰的身上。
  誠實敏感的身軀在yin mi的誘惑下,開始主動配合男人磨蹭的角度與節奏,緩慢地蠕動著。縱使兩人都衣裝整齊,縱使沒有赤裸交合,他們卻都熱得像是能把彼此融化的火一樣,忘我地需索對方。
  感覺得到嗎?我的熱在你的裡面抽動著。
  你有感覺了嗎?這裡,是你最愛被我頂撞的地方。
  告訴我,你感覺到了沒?我在這裡,在你的體內,在你的血液裡,在你的細胞裡,你的每一寸都是屬於我的。
  不要忘記……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是我的。
  英治!!
  激動地,不知在腦海中達到了幾次高潮。
  驀地一道車頭強光投射在他們身上,瞬閃了兩下,驚醒了英治、也喚回他的理智,他猛地從夏寰的手中掙開。
  從他們背後可以清晰地聽見接近中的雜遝腳步聲與交談聲。八成是那群人裡面的車主啟動了遙控器,遠距離發動車子。
  「還真會挑時間。」夏寰咂舌道。
  氣息不紊,英治已迅速整頓好淩亂的衣裝,僅剩水汪汪的眼中一抹妖蕩殘韻。他挑了挑半眉,道:「我想錯的是在不分時間地點,時時發情的人身上吧!」
  夏寰模仿他,回挑眉頭地笑說:「你放心,我不會因此而怪罪於你的,我知道是我的魅力讓你無法抵擋。小治治在我身邊的時候,就是忍不住會發情,對吧?」
  「……」英治眯細眼覷著他。
  「厚,這是怎麼了?沒有『去死』、或『你在作夢』、『醒醒吧,自大狂』之類的反駁話語嗎?還是你終於不再掙扎,承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咧嘴。
  唉地歎了口氣,英治拎起地上的兩袋東西。
  「上車。」
  「OK,目的地是最近的賓館嗎?」笑笑笑。
  英治冷漠地「青」了他一眼。
  「回家。」
  掉頭,冷冷背對他。
  說笑打鬧到此為止,英治渾身散發出「不許再裝瘋賣傻下去」的嚴肅態度。只有不要命的傢伙,才會和擺出冰山之姿的英治瞎鬧,而夏寰還不打算這麼快就去見閻羅王——除非他是歐陽英治轉生的。
  「是~~」拉長了語尾,男人懶洋洋地跟在另一半的屁股後頭,走向今日的代步車——全黑的瑪莎拉蒂Quattroporte S款。
  上車,發動,駛出。
  流線且昂貴的黑色車體緩緩轉往露天停車場的狹小出入口柵道,此時,兩輛黑色賓士S350緊隨之發動、開出。
  「你什麼時候開始,連到超市都帶著兩車保鏢出門了?」諷意十足。
  夏寰瞥他一眼,笑道:「他們愛跟,我有什麼辦法?甭擔心,我交代過他們,要是看到了不該看的鏡頭,就自動從腦袋中消除。除非有人腦袋不要,不然剛剛你掛在我身上火辣辣磨蹭的事,絕不會外泄的。」
  抿緊了唇,適合在皇室城堡中喝著優雅下午茶的斯文殿下,靜靜發火的表情格外有懾人魄力。
  「開著這輛嚇唬人的黑頭車到醫院來找我,冬天還沒到,便毫無道理、莫名其妙地說要吃火鍋。今天不是任何節日,沒有任何吃大餐的理由,僅僅是心血來潮就花上萬元買一隻活蟹大快朵頤。」
  細數完,犀利地斜瞄著他,英治冷淡口氣中有抹難掩的憂心。
  「如果你死期已近,希望你能先知會我一聲,我好早點作準備。我可不想讓死神坐享其成,剝奪了我實現這十幾年來,想像過無數次親手殺了你的樂趣。照順序輪,要嘛也該是死神排在我的後面。」
  「哈哈哈哈!」夏寰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捶打著笑說:「好、這個好,小治治講的笑話裡面,這個真的超好笑的。」
  「我也恭喜你,在我眼中,你現在已經死第一千零一億次。」冷冷地、極度不爽地,睨視著他。
  笑聲歇止,收斂的唇依然有三分不正經。「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死我了,所以無法不關心老公的身體健康。不過你安啦,你的『夫婿』身子骨甘哪鐵打鋼鑄,勇壯得像條牛。不但禁得起風吹日程雨淋,還禁得起日也操你、夜也操你,再磨個三十年也不會變成繡花針的。」
  「……」
  死心?
  氣得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總之,賞給夏寰一記史上最大的白眼之後,英治掉頭望著窗外,似乎是打定主意,不隨乩起舞。
  睇了睇已經活了三十X歲、進入不折不扣的氣質熟男期的戀人。
  英治怎麼連在賭氣的時候,還能可愛到破表?這明顯違反了大自然的法則吧!
  夏寰知道他在拗什麼——氣自己對他的過度保護,氣自己不對他吐苦水=兩人間的關係不對等,氣自己又把他當弱者看待,或挑明瞭說——氣他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女人看待。
  把目光移回熙來攘往的馬路上,映在漆黑擋風玻璃上的男人,扭了扭唇。
  ——以後,我看我不要叫你小治治,改叫你傻治治好了。
  遊刃有餘地駕馭著這輛集高科技與頂級動力於一身的「豪宅級」寶貝,靈活地在車道與車道間賓士。夏寰必須說,他沒料到英治竟會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在為「公事」分神煩心。還真不能小覷英治的觀察力。
  好比說,這輛車的用途……
  以前的英治頂多認為夏寰是心血來潮,出來玩玩車、操練一下這輛猛獸級的美女罷了。
  可是方才從英治口中說出了「嚇唬人」這三字,夏寰才訝異曾幾何時,英治竟已經掌握到自己的用車哲學。
  沒錯,對一些眼中只有金錢與權勢的人種施壓的時候,旁人弄不到手的名車=一望即知的金、權地位,是相當有效的「開路」與「開眼」道具,能令這些人迅速修改錯誤的態度。
  差別在於夏寰不覺得這是「嚇唬」,頂多是勸勸對方,別把老虎錯當成病貓。純粹是出於一股「善意」。
  早知道英治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夏寰今日也不會輸給自己的衝動,直接開著這輛車到醫院接他下班了。
  夏寰暗自搖頭,說不定更慘的,哪怕已經知道了這一點,他也無法不來找英治。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已經成了他自己一向最鄙視的懦弱人類——毒蟲們的同類——對某樣「東西」上了癮,戒不掉,也不願意戒掉。
  就算夏寰口頭上不曾,未來也沒可能說出「求你別走」這種娘到爆的話,但是他有這份自覺,對自己而言,是多麼地、多麼地少不了英治,不能沒有英治在身邊。
  連在面臨到「也許會被捉去苦窯住一陣子」的危機時,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安排弟兄們的生活,而是多一秒也好、多一分也行,想和英治做些他們還沒有機會做的事。
  秋天的螃蟹火鍋、冬天的雪山小屋……什麼都好。
  假如可以出國,他會立刻帶著他到人煙罕至的南極,哪管外頭冰天雪地,每天只管在火爐前熱情溫存、恣意歡愛。
  對你過度保護?
  這是理所當然的。武俠小說裡面的大俠,不也死命保護自己金鐘罩、鐵布衫底下的唯一致命傷?
  不對你吐苦水,就是我們關係不平等?
  他們之間的關係什麼時候平等過了?打一開始,就是他單方面地猛打、猛攻高高在上的崖頂之花。三番兩次在一氣之下,便掉頭離開他身邊的,又是誰?他們之間若是地位有高下,那也一定是英治占了上風,該忿忿不平的人是他吧?
  你總是說不想被當成「我的女人」。那我也一樣,有我「男子漢大豆腐」的面子要顧!
  撕爛這張嘴,夏寰也講不出口說——「我會這麼奇怪,是因為我『不要』和你分開,但是萬不二,我真的給人捉去關起來,你可不要把我忘了,跑去和別人相好,宰某?!」
  對啦!他媽的,他老子此刻就是一肚子忐忑不安啦!
  不安什麼?
  怕有人拉他後腿嗎?
  ——才不。怕黑就別走歹路,敢拉我夏某寰後腿者,以後都要加倍「還」,有什麼好怕的!
  怕被捉去蹲苦窯嗎?
  ——才不。怕死就別走歹路,就算蹲苦窯,他也有辦法把苦窯蹲成樂園,出來還不是活龍(盧鰻)一尾。
  怕「樹倒猢猻散」、「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嗎?
  ——笑話。無聊。不可能。
  只有懦夫才會擔心別人的挑戰。有實力的掌權者,見到風起雲湧的挑戰者,只會高興到顫抖。為何?理由很簡單,刀不磨不亮,劍不磨不利,淬煉自己武器的最好工具,是挑戰者=敵人的鮮血。
  ——所以?
  夏寰氣自己居然會為了一個人牽腸掛肚。氣自己像個婆婆媽媽沒路用的窩囊廢,氣自己比誰都知道歐陽小治和「水性楊花」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還在想著要不要去打個貞操帶把他鎖起來。
  這種荒謬至極的暴走妄想,難道要一五一十地對英治說?
  ——我看你這個傻治治的稱號是叫定了。
  雖然他三不五時就嘻皮笑臉地嚷著「我愛死你了,小治治!」之類的話,但這種半不正經的態度,反而讓英治難以認真看待夏寰的「告白」,也很難想像其實他在夏寰心裡的地位、或者該說根植在夏寰心裡的程度有多深……這一切都出自夏寰的算計。
  當初要過這種「刀口上舔血」的生活,是夏寰自己的抉擇。
  當初下了這個決定,他很清楚從那一刻起,他已經失去向別人許諾什麼「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資格。假使他輕易把這句話放在嘴上,只會成為有口無心、或隨口說說的謊話。因為一個可能明天就橫死街頭的男人,說他「到死都愛你」,這不是很可笑嗎?根本沒有履約的誠意。
  為什麼好漢重然諾?
  因為任何的「承諾」往往不是束縛自己而已,還束縛了相信你的承諾的人。
  今天你若說話不算話,等於是棄對方陷於你的束縛之中不顧,是個扛不起責任的俗仔(小混混)、不入流的咖小(角色),令人唾棄的沒卵孬種。
  所以無論自己有多愛英治、多依賴英治、多麼不能沒有英治,夏寰日後對英治的外在態度也不會有所更改。
  哪怕英治會誤以為自己對夏寰不是那麼重要的人,或在夏寰心中還有其他人事物,比他歐陽英治更重要等等大錯特錯的觀念——夏寰照樣會輕浮地在他耳邊耍嘴皮「你愛死我了,是不是?英治寶貝」、「你離不開我的,小治治」、「離開我,門兒都沒有」,而在心中低語著「求你不要離開我」。
  這裡面微妙的差別在於,英治刀子口、豆腐心的好勝性格。
  前者的花言巧語,阻擋不了英治真心想離開他時的意願,搞不好只會讓他走得更堅決。
  但是後者……要是夏寰讓英治發現了,自己有多迷戀、多依賴、多麼無法自拔地愛著他,從那一刻起,英治必然、別無選擇地,將走入這一條永遠離不開的死巷子裡。
  夏寰當然死也不想讓英治離開,但他自認為有義務為英治保留一道逃生用的後門,縱使門縫再狹窄,活路仍在。
  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他深知自己太矛盾了,明明是他強力束縛著英治,卻又虛偽地說是替英治著想。但——
  愛上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本來就和人類自私自愛的天性相互矛盾——「愛」這種東西,自身就是最大的矛盾了,實在不能怪他自相矛盾。
  內心自嘲地一笑,夏寰瞥了瞥悶著俊臉的英治。
  「我看螃蟹火鍋不要吃了。」
  黑白分明的澄淨美眸斜瞟過來。
  咧咧嘴,伸出一隻鹹豬手偷襲英治的雙腿之間。
  「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廳,專賣野生鱉鍋。據說吃了以後,包管夫妻恩愛美滿,原本離婚的馬上複合、吵架的馬上和好,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不是嗎?」
  英治眯起一眼,眉弓抽動了兩、三下。「把手拿開。」
  「不行、不行,要先做點暖身運動,才不會有運動傷害,你的體育老師沒教過嗎?沒關係,我會好好替你暖身,把一切安心地交給我吧!」
  曖昧地合攏手心、上下摩擦。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你最好不要自找苦吃。」
  夏寰賊笑。「心情是會變的,而且……在你身上哪有苦頭?只有甜頭。」
  「別怪我沒警告你。」
  
  最近剛把褪了色的大紅色頭髮染為橘紅、還換了副古怪方框眼鏡的年輕人,見到剛進門的英治,馬上放下手中的掃帚,上前迎接。
  「英治哥,您回來啦,您手上的東西交給我來拿吧!」
  年輕人順便瞧了瞧男子的臉色,納悶著,英治哥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怎麼表情不太高興的樣子。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眼鏡仔。」扯了扯唇。
  「哪裡,應該的。」年輕人靦腆地搖頭,低頭望了下超市購物袋中的物品。「咦,您去買菜啊?下次您只要寫張單子,吩咐我去跑腿就行了。還是說,我哪裡笨手笨腳壞了事,才讓英治哥不敢把事情交給我去辦?那您一定要告訴我,我馬上改。」
  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英治安撫地說道:「眼鏡仔,你做得非常好了,才來沒多久,已經摸透了這個家,一手包辦所有的家務,將裡裡外外打點得仔仔細細,讓這屋子裡面一塵不染,幫了我不少忙。要是我再有怨言,一定會遭天打雷劈的。」
  年輕人高興地紅了臉。「不、不,老天爺真要劈的話,我一定會替您擋下的,英治哥!」
  放鬆了表情,莞爾一笑。「拜託,千萬別這麼做,光想像那種畫面,我覺得自己後半生都會作惡夢。」
  他仿佛含苞待放的花蕾,驀地綻放開來的和煦笑容,讓年輕人微微看直了眼。
  「喂,現在你流口水在看著的,已經是別只公狗咬走的骨頭,不要忘了。」老大不爽的嘲諷,從敞開的門口傳過來。「附帶一提,那只『公狗』就是我。」
  年輕人嚇了一跳,慌張地轉頭。「夏、夏哥!你也回來了!」
  「是啊,剛剛在車上差點被某人謀殺,不過僥倖留住了自己和寶貝兒子的命『回來』了。」
  粗聲粗氣地瞪著年輕人身後的男子,夏寰邊壓著下腹、邊走進門內,邊齜牙咧嘴地說:「然後一回到家,還看到某人拼命把屬於我的甜頭,賞給我的小弟們吃,這還有天理嗎?」
  完了、完了。
  年輕人左看著明顯一座火山快要炸開的大哥,右看極有可能是點火源頭,卻死到臨頭還不自知的大「嫂」,兩人之間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煙硝味。
  雖然不是第一次拜見,但是每一次碰到這種場景,年輕人都不知道自己該腳底抹油逃亡,以保命為優先?或是顧全大局,站在兩人之間充當緩衝器、自願成為炮灰才對?
  以前也是當打雜工的小汪大哥,是怎樣擺平這兩人之間的戰爭?下次一定要好好向他討教一下。
  「眼鏡仔,麻煩你先把東西放進冰箱。」眼睛瞪著夏寰,英治不忘顧及年輕人的安危,指點他一條開溜的路。
  「聽到沒有?眼鏡仔,現在開始是爸爸媽媽『恩愛』的時間了,小孩子快回家躲在棉被裡打打手槍、睡覺覺。」夏寰兇惡地一笑。
  怎麼辦?
  眼鏡仔吞下一口口水,夏哥的口氣很不妙啊!
  嘴巴說「恩愛」,但他應該不會對英治哥動粗吧?英治哥雖然看起來不弱,但終究不會是夏哥的對手。倘若夏哥真的動氣、下手不知節制……他可是看過不少被夏哥修理一頓後,人生從此由彩色變黑白的傢伙。夏哥應該還有點理智,不會下手到那麼重的程度吧?
  要不要向小汪哥求救算了?眼鏡仔提著兩袋東西,滿腦子「快來救郎喔!」的時候,門鈴突然響起。
  太好了,有訪客!
  在夏寰出聲阻止之前,眼鏡仔火速地沖到玄關。「我去應門!」
  「等一下——」
  但夏寰的阻止已經遲了半步,一心想「有訪客在,這場『夫妻吵架』應該吵不下去了吧?」的眼鏡仔,竟一時疏忽,忘了平常總會謹慎地問一下「來者何人」的習慣,草率地拔開門栓,開啟大門應道:「是哪一位……」
  「員警!這是搜索票,請配合我們進行搜查。」
  「怎麼一回事?」英治錯愕地向前跨一步,小聲地問夏寰。
  只見一群制服警員,像是大水沖入了龍王廟般,將眼鏡仔擠開,紛紛湧入屋子裡。
  「英治,我看你去休息一下。」夏寰悄悄地搭著他的肩膀說。
  「為什麼要我休息?我——」剩下的話,跟著英治的意識消失了。
  夏寰迅雷不及掩耳、精准地一擊在他的肚腹上,讓英治來不及喊痛便暈了過去,並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把英治拖進廁所,藏了起來。
  「慢、慢著,你們怎麼可以隨便闖進來……」門邊的眼鏡仔慌得手忙腳亂,為時已晚地伸開雙臂,企圖攔阻不速之客。
  「門是你開的,怎麼說我們闖進來?讓開。」
  其中一名看來位階最高的帶頭人物,一把將試圖阻止的眼鏡仔推開,在一片混亂中,逕自走向以身體擋靠在廁所門前,面色不豫的夏寰,道:「你應該就是夏寰吧?」
  「我不認識你,老子只跟認識的人講話。」
  「那可由不得你。這是法院開的搜索票,關於****號標案的相關弊案,想請你到本檢座那兒去喝杯茶。」以不容拒絕的口氣說道。
  夏寰哼地一笑。「老子很挑剔,不是誰請喝茶,我就去的。」
  「你們這種人,喝茶有這麼講究嗎?」鄙夷道。
  夏寰搖了搖頭,態度更屌地說:「像老子我這種人,喝茶可講究得很。不是美女泡的茶,不喝,不是一斤萬元的頂級茶葉泡的茶,不喝。不是天然湧泉泡的茶,不喝。懂了吧,你那公家自來水泡出來的劣等屁茶,是請不動我夏寰去喝茶的。」
  「……你很囂張。」過了幾秒,男檢察官臉色難看地說:「講『請』是客氣,你最好不要等『客氣』變『生氣』,不然場面可就歹看了。我手上有搜索票,你沒看到嗎?這代表我們手中已經握有相當證據,法官才會開具這張票。」
  「證據?要是真的證據確鑿,把『拘票』拿來呀!有『拘票』我就乖乖跟你走,檢座『大人』。」
  「你、你不要以為我拿你……」氣得渾身發抖。
  「檢座,請等一下!」
  一名年長的高階警官上前,在年輕氣盛的男檢察官耳畔嘀咕了幾句,男檢察官終於咳了幾聲,說句「就交給你吧」,然後轉身離開。
  「夏先生,你有參與****號標案,代表你是本案的關係人。不瞞您說,我們是收到情報說您有綁標的嫌疑,但到目前為止也並未有決定性的證據,因此為了厘清您與本案的關連,或是您認為自己是被冤枉的,您有必要說明、交代可疑之處,才不會有令人遺憾的情況發生。」明顯在扮白臉的高階警官,接替檢座進行勸說。
  「除了S M我老婆的時候,我不記得有綁過什麼東西,這就是我的說明。」雙手盤在胸前,夏寰冷笑地說。
  「您真的不願意到地檢署一趟嗎?」
  「老子很忙的。」
  「那就沒辦法了。」高階警官淡淡地笑說:「這陣子我們可能會經常見面了。」
  「怎麼,你要跟蹤我啊?這算不算侵犯隱私?」
  「不,但是為了維護您的安全,以及您旗下企業,包含您所經營的聲色場所、您保全公司的特種營業客戶的安全等等,這陣子我會針對這些地方,加強臨檢。請您做好準備。」
  夏寰拉下了臉色。嘖,沒有比聰明的條子更惹人討厭的條子了。臨檢對八大行業來說是最大致命傷,影響到的不只是一天、兩天的業績那麼簡單。經常被臨檢的地方,是不會有客人願意上門的。
  如果只有「全宇盟」經營的店鋪倒也就罷了,連保全的客戶都受到波及,他夏寰的顏面還掛得住嗎?
  「更,他媽的,人真的不能太有魅力!看在你這麼『力邀』我去喝茶的分上,波麗士大人,我就陪你去喝一杯茶。」
  把雙手插進褲袋裡,夏寰揚起不羈的笑容,回頭對眼鏡仔說道:「看好你們大嫂,別讓他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我去去就回來,叫他別擔心了。」
  「夏哥!」
  眼鏡仔焦急地望著老大在一群員警的「包圍」下,坐進了偵防車。
  
  
  
  3、
  
  上午的門診時間結束之後,一個起身去拿咖啡壺的動作,竟意外牽動了腹部筋肉,以為已經平息的痛,驟地復發。
  「唔!」
  英治冒著冷汗,一手抱著肚子,微彎著腰顫抖地忍住——這姿勢很像是罹患了不可告人的某種隱疾,有點丟臉。
  「歐陽副主任,你不要緊吧?」
  「不……我沒關係……過幾分鐘……就好了。」
  「今天一整天,我看你好像肚子不時發疼,要不要我幫你……到內科去掛個號?」護士同情兼猶豫地問。
  「真的、不用了。」
  英治第N次問候罪魁禍首的家族祖宗十八代,邊對護士保證。「這不是生病的痛,是——年齡的關係!因為上了年紀,動不動就這裡痛、那裡痛,吃藥打針也沒用的。」
  聞言,女護士掩嘴「呵呵呵」地笑了。「討厭啦,副主任居然會說出這種歐吉桑才會講的抱怨,教人不敢相信!」
  「歐吉桑就歐吉桑,有什麼好不敢相信的。」
  英治不樂見一堆年輕的新來護士,沒事老愛在自己身上,開朵朵粉紅色小花的夢幻想像。
  每回他和她們擦身而過,一方面得忍受「哇,是副主任耶!」、「今天還是那麼帥!」魔音穿腦的尖叫,一方面不由得好奇,這些年紀小自己一輪的新進女護士們,要是知道他不但是個帥哥醫生,還是個會吃、會放屁、會打噴嚏,也許還會打鼾的活生生的「男人」——會不會把她們嚇到暈倒?
  男人這種生物,可是遠比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家們所知的,更有骨有肉、更有情有欲、野蠻原始貪婪一如野生禽獸的一種動物。
  抱著錯誤的幻想,可是會吃大虧的。
  ——可惜,有了正確的認知,也不見得占得了便宜。
  以他自己為例,他明明是世界上最瞭解夏寰能有多混蛋的人,結果還不是再一次吃了這混帳的悶虧。
  「這副主任就不懂了,你可是院內最有人氣的型男名醫,像這種降低自己身價的言行,絕對不能出現在其他護士面前。不然,你就得每天踩著破碎一地的夢幻少女心來上班了,你於心何忍?」女護士好心地替他倒了杯咖啡,送到他桌子上。
  「謝謝。」英治捧起杯子啜了一口。「照密斯陳你的說法來看,我在這間醫院的「邋遢權」,不就已經被剝奪了?偶爾我也想不刮鬍子、不洗臉就來上班,這樣不行嗎?」
  「沒錯!絕對不行!」單手插腰地,單手指著自己的上司,女護士一本正經地說:「人家說明哲保身,希望副主任為了『世界和平』著想,最好還是別和護士們唱反調、做出違反眾人期待的事。那可是會引發男女大戰,地球會被毀滅的。」
  「嗄?我如果留鬍子會導致地球毀滅?」
  「會山崩地裂!」斬釘截鐵地說。
  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英治忍俊不禁地說:「你太誇張了,密斯陳。」
  「我完全不、一點也不、毫不——誇張,副主任不相信的話,可以在醫院內作調——」
  密斯陳欠缺說服力的「辯解」講到一半,英治的愛瘋3G手機便響了。一看見上頭顯示「小汪」的字樣,他朝她比了個「抱歉,下次再聊」的手勢,迅速起身離開診療室,走進自己的個人辦公室內,關起門阻絕外界的噪音。
  他一接起電話——
  『英治哥!我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上面說檢調帶著員警去家裡搜索——怎麼會這樣子?怎麼發生的?』
  離開「全宇盟」之後,小汪如今能毫無顧忌地打探夏寰消息的物件,不是過去換帖的兄弟們,而是英治。
  「昨天晚上七、八點左右吧,突然間就跑來,最後還把夏寰也帶走了。實際情形……我想和報紙上說的差不多。」
  英治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發疼的地方,夏寰這一意孤行、自以為是的混帳,要他如何告訴小汪,自己全程處於暈倒狀態,比記者還不清楚家中發生了什麼事?眼前只好含糊帶過。
  『……英治哥,你現在人在哪裡?該不會是在醫院裡?』
  「我為什麼不該在醫院上班?」
  『你一點都不擔心夏哥嗎?英治哥。』一分怨懟+九分訝異。
  擔心?
  是要擔心那個以為只要是「為了你好」,就可以莫名把人打昏的「蠻牛」?
  或是擔心那個寧可把英治關進廁所,也不要他陪他共同面對危機的「霸道鬼」?
  或是擔心那個他自己才是身陷泥沼的笨蛋,可是在被檢警帶走之前,還特地交代手下小弟,叫英治不要擔心的、「死也要耍帥幫」的幫主老大?
  英治看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擔心那傢伙?
  光看他還有「餘力」把自己打昏,那傢伙大概自有一套脫困的法子在手中。就算沒有任何脫困的法子,讓他在牢籠裡反省個兩天,接受點再教育,搞不好能給他一點良性刺激。
  『唉,我這笨蛋,居然懷疑英治哥,你當然擔心夏哥了。只是英治哥不是那種不負責任,臨時說拋下工作就拋下工作的人,已經擔心得不得了,還得到醫院上班,英治哥也真辛苦。』
  「小汪,你是不是太美化我了?」
  苦笑,隱隱作痛的肚子嘲諷地抽搐著。
  「我不擔心夏寰。他沒做任何違法的事,這次的事就是被別人栽贓的。你想,他是那種乖乖被人栽贓的料嗎?我倒想替栽贓他的人祈禱,因為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惹到什麼樣的人。
  「相反的,倘若他真的跨出了法律的限制,那麼……被調查是他活該。不是常聽人家講,出來混,總有一天是要『還』的?我不相信他沒有這層覺悟,就為所欲為地做什麼傻事。這和以前大家在尬車的年代沒什麼兩樣,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去面對自己所作所為帶來的後果,是好是壞……難道他是夏寰,就該例外?」
  英治沒提及,昨天檢警大動作地搜索完離開,眼鏡仔把他叫醒之際,他也曾陷入短暫的恐慌中——現在他洋洋灑灑講給小汪聽的,全部都是昨天夜裡他拿來說服自己「冷靜下來」的那套大道理。
  「說實話,整件事我最感驚訝之處,不在於夏寰惹上了檢警相關的麻煩,問題是檢警怎麼會找上家門。
  「認識夏寰十多年,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但用膝蓋想也知道全是些遊走法律邊緣的東西,也許還不只……因為那傢伙超級機車的,只要看到地上畫著紅線、寫著禁區,就非去闖一闖不可。
  「但,至少他從沒有給檢警足夠的把柄,來找他的麻煩。為什麼這一回他這麼不謹慎?」英治緊皺眉宇。
  小汪無言了幾秒,然後想通似地說:『英治哥,你知道嗎?我覺得你真的很愛夏哥耶!』
  極力否認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英治不服氣地「惦惦」不講話——我幾時「很愛」那傢伙了?憑哪一點這樣說,哈!
  『以前待在你們兩個身邊的時候,我常常覺得英治哥對夏哥很冷漠,像剛才也覺得夏哥出了這麼大的事,換成我是英治哥,今天是不可能冷靜地去上班,就算去上班了,也不可能幫病人看病,因為我一定滿腦子都是夏哥的事。英治哥這麼平靜,還能講得頭頭是道,代表英治哥不是冷血動物,就是不在乎夏哥。』
  我是很冷血啊!英治默默點頭。有夏寰一個人熱血,就夠他們兩個人用了。
  『但我發現英治哥這種行徑,不叫冷血,叫做ㄍ一ㄥ!』
  小汪當頭棒喝地一叱。
  『為什麼不承認?你現在其實也在擔心夏哥,而且擔心到沒有發現,自己居然對我喋喋不休地抱怨。這是我認識英治哥以來,你在我面前抱怨最久的一次,結果,你只是不甘心在口頭上承認多愛夏哥而已。依我說,這就叫死鴨子嘴硬,這就叫做ㄍ一ㄥ!你不要再硬ㄍ一ㄥ了!』
  自己似乎反被小汪上了一課。
  ——離開了夏寰身邊,看來對小汪是件好事,證實夏寰趕走小汪的「計謀」是正確的。現在的小汪漸漸有了不同的視野,莽撞與青澀的果實,已經轉為成熟與穩重。
  身為一個領導者的資質,自己是輸給夏寰了。
  「好吧,或許我是有那麼點擔心他。」
  英治撥撥劉海,吐出一口氣承認,又接著強調:「不過,我相信他不會有事的。他可是『那個』夏寰——即使全世界即將滅亡,他也會是活到最後一分鐘的傢伙。」
  終於在彼端傳來一點輕笑聲。「英治哥,你就會怪我美化你,那你強化夏哥就可以喔?他又不是來自未來世界的機器小強。」
  「誰知道?我一直覺得那傢伙是宇宙人。」
  皺起臉酸完了,英治驀地吐槽自己——那,你不就成了愛上外星人的頭殼壞去地球人,歐陽英治?你這不是剃頭的碰到禿子——沒指望了嗎?
  小汪很捧場地哈哈一陣大笑,笑完之後,轉為愧疚地說:『我又欠夏哥一筆了。我在想,這次夏哥被約談的事,可能、起碼有一部分得歸罪在我頭上。唉,王老律師退休後,要找到合適的人選填補這空位實在困難。』
  「王老律師是?」
  這陌生名字喚起英治的好奇,小汪替他解惑。
  原來過去的「全宇盟」並非沒被檢調找過麻煩,只是沒有走到被搜查的這一步。通常在檢方進行什麼小動作的階段,長年替「全宇盟」擔任法律顧問、神通廣大的律師「先生」,已經幫他們擺平了。
  英治誤會小汪口中的「擺平」,是喝花酒、塞紅包之類的。
  小汪馬上澄清地說:「王老律師不是那種人,他在法律界已經三十年了,人脈當然有,不過他幫『全宇盟』排解問題,完全是靠他的專業。」
  深受夏寰仰仗的老律師,據說從夏寰還不是什麼「大哥」的年代,只是囂張愛闖禍的青少年期,他就已經幫夏寰解決不少問題了。身為「全宇盟」的法律顧問,他不像一般的紙上顧問,而自詡為法律的「家庭醫師」,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客戶需要他專業的意見,他都會趕到客戶身邊提出精闢有效的見解,解決問題。
  這許多年來,老律師老練高明的斡旋技巧,不知替夏寰與手下一些較為血氣方剛的兄弟,換得了幾次檢方的不起訴處分、法官的從輕量刑。不只夏哥敬重他,兄弟們裡頭很多人也非常感激他。
  奈何王老律師年事漸高,去年底已經婉謝擔任夏寰與「全宇盟」法律顧問的工作,年初已經前往美國,和早先已移民好幾年的兒子一家人同住,過著含飴弄孫的平靜退休生活。
  『……少了王老律師的幫忙,就像少了個篩檢程式,以前和人打契約、打公文戰,有他當最後把關,我們就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而現在注意再多,也免不了擔心是否仍有疏漏。那樁有問題的土地標案,若是老律師還在,一定不可能發生的。唉,全怪我,遲遲沒找到好的接班律師。』
  英治僅能口頭安慰著不斷以「這一切全是身為夏哥心腹的我的責任」自責的小汪,說:「究竟是因為什麼問題被約談,根本還不能確定,不要想太多了。幸好,聽土豆仔說,新的律師已經找到了。本來預定是下周開始工作,臨時發生這件事,已經請律師火速趕來。」
  『新律師?他厲害嗎?應該不是隨便找來的吧?』
  「聽說是相當厲害的高手。」
  『名字呢?』
  「我只聽土豆仔提起是個姓氏很特別……好像是姓『陸』的律師。不知道是道路的路或陸地的陸?」
  『陸——不會是陸禾琛吧!』
  「你認識這位元律師嗎?」
  『他已經離開臺灣很多年了……沒想到會再聽到他的消息。』喃喃自語。
  「或許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不,我覺得是他,英治哥從小到大認識幾個姓陸的?我只認識一個他。況且這個姓氏不是路上一塊招牌砸下來,就能打中好幾個人的常見姓氏,而他後來考上律師一事,我也略有耳聞。律師、又是姓陸,應該就是他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是熟人的話,應該會全力替夏寰辯護。」
  『這點是無庸置疑的,禾琛是個為了夏哥,即使赴湯蹈火都不遲疑的人。』
  「你的口氣……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英治哥,你要小心。』小汪壓低了聲音,一字字清楚地說:『禾琛非常、非常崇拜夏哥,把夏哥當神一樣地看。』
  英治失笑。「你是說……像以前的你一樣嗎?」
  『不是,我只是崇拜夏哥的男子氣概,那傢伙卻是膜拜夏哥,視他為世界的唯一,仿佛夏哥是新興宗教的救世主,而他是頭號信徒。他的崇拜已經到達信仰的程度,和我是絕對不一樣的。萬一他把英治哥當成敵人……』
  英治心想十幾年前的話,夏寰和那位「陸禾琛」都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小孩子,也是最容易崇拜偶像、明星的年紀。那就像一種發燒,燒過了,自然會恢復正常,不用大驚小怪。
  「過去已經過去,現在都是大人了……」
  英治的言下之意,小汪聽得很清楚,因此沉默良久之後,他慢慢開口。『夏哥還沒認識英治哥之前,玩得很凶,這你知道的。但他有條規矩,就是不吃窩邊草,身邊的朋友、兄弟們他是絕對不會去碰的……也可以反過來說——碰了,等於是結束了關係。』
  小汪下一句話帶給英治的衝擊,出乎英治的想像。
  『那傢伙當年離開夏哥的主因,是因為他和夏哥上床了。我知道夏哥是為了要讓他死心,出於同情才那麼做,可是禾琛寧願付出『離開夏哥』的代價,也想和夏哥睡的理由,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他根本沒死心,一直等著回來的機會,而現在讓他等到了也不一定。」
  小汪語重心長地再次警告。『小心點不會錯的,英治哥,禾琛很可能會對你……你要多留心。』
  
  說他完全不在乎夏寰的過去,那是在撒謊。
  任何人,聽到情人的「舊情人」,心情或多或少會被影響。再豁達的人,恐怕都會在這一刻變得心胸狹小,只是有些人還能夠「理智」地告訴自己,「往者已矣」,既然不能改寫歷史,想多了也沒用。
  英治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決定把此事拋在腦後,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像陸律師還愛著夏寰嗎?十幾年前的那一夜,對夏寰又有什麼意義?——等等等問題,不去庸人自擾。
  結果返抵家門,老天爺竟如此壞心眼,立刻挑戰他的決心。
  「喲,小治治,你下班了!看到我在家,有沒有很高興啊?」哈哈哈地,不知在樂什麼的夏寰,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舉高雙臂,呼喚道:「不要客氣,投入我的懷抱,這是你表達愛意的最好機會。」
  當著滿客廳都是前來「關心」夏寰的幫內兄弟,對他表達愛意?
  英治不假思索地漠視他的「熱情邀請」,一轉身打算往樓上(他和夏寰的私生活空間)走去,耳畔卻聽到「阿琛,那就是我的哈妮」,他像觸電了似地停下腳步,側眼看向他們。
  夏寰單手環在陌生面孔的男子肩膀上,不羈地笑、親昵地靠近男子的右耳,大聲地說悄悄話。「不要看他一臉酷樣,其實他心很軟、還非常害羞。我一開黃腔,他就臉紅,偏偏還死撐著面子裝沒事。」
  陌生男子也循著夏寰所指,望向英治。
  有了小汪的「八卦」加持,英治對這陌生男子五味雜陳的第一印象是——
  令人意外。
  「八卦」裡面感覺頗「強勢」的新律師先生,長相、氣質卻嗅不出半點強勢的味道。
  薄細的發質修剪成長度恰到好處的服貼短髮,中分柔軟的劉海與偏女性化的顴骨,賦予他整個人溫和的韻味。五官是相當有北方少數民族風的細眼、小嘴,眉尾下垂的微微八字眉。
  他沒有什麼表情,卻存在一種不可思議的、京劇苦旦才有的淡淡哀愁味。
  一點也激不起人們的鬥爭心。
  英治直覺,或許「律師」是此人的天職也不一定。
  靠他那張臉站在那兒替人辯護,有種不必說理,就覺得被告是受到了委屈,情感上已勝三分的優勢。
  當然,英治在打量的同時,對方的目光也沒離開過他。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腦子晃過這句話,腳步已經不知不覺地從樓梯重返到客廳,一路到達兩人面前。
  「我是歐陽英治,請多指教。」說是挑釁太過誇張,說是打招呼又太輕描淡寫,英治主動伸手說道。
  「陸禾琛。」
  短暫兩秒的握手,聯手溫都沒感覺到,陸禾琛就已經撒手。假如這算是某種暗示……英治猜想,對方並沒有和自己「建交」的打算。
  「不必我介紹,你們已經交上朋友了?」夏寰吃驚地笑了。「好吧,我也省得麻煩。英治,你要感謝禾琛,要是沒有他,今天我可能還不能回來,說不定會更糟。你能夠不受相思之苦的折磨,這麼快就等到我回家,全是他的功勞。」
  英治點了點頭。「非常謝謝你,陸先生。」伸手把夏寰從沙發上拉起來。「我沒想到能夠這麼快——」
  以為他要擁抱自己的夏寰,敞開雙臂。「英治寶貝,過來吧!」
  一記卯足全力制裁的鐵拳,扎實地撞入男人密佈筋肉的小腹,
  打得男人幹嘔地彎下腰,接著雙膝著地,痛到向前趴跪,拍打著地板咳嗽呻吟。
  「——把這記拳頭還給你了,夏寰。」
  出完氣,英治「大功告成」地拍拍手,在眾人一片不敢發出聲響的寂靜中,一個轉身,回樓上去了。
  
  「你還好吧,夏哥?」
  捧著茶水,等在一旁的陸禾琛憂心地問。
  「呵呵,死不了人的。」
  夏寰橫躺在沙發上,在他掀起的襯衫下擺,有一處很明顯的紅腫。眼鏡仔替他拿來的藥布貼上後,多少舒緩了點痛楚。
  「明天這裡一定會腫成黑紫色。」
  陸禾琛責備地抬眸,看看上面。「趁人不備地偷襲,使用暴力……還在所有兄弟面前這麼做,夏哥的顏面要往哪兒擱才好?」
  「無所謂,幫裡的每個人都知道,英治不一樣。」夏寰翻身坐起,將襯衫扣起來,拍拍他的臉頰,道:「用不著氣嘟嘟的,禾琛。他打我的這一拳,可是老子愛的勳章,和我在他身上留的勳章,剛好湊成一對。」
  細小的眼眯得更細,宛如一道深濃眼線。「真的就像強森?K?獅達哥說的,夏哥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了。」
  沒想到陸禾琛口中會提起,自己前陣子才在郵輪上意外碰頭,亦師亦友級的多年老友的名字。
  「這可奇了……你和強森又是怎麼搭上線的?」
  禾琛簡單說了一遍兩人的關連。主要是強森名下的船運事業,其香港分公司和他所屬的律師樓有合作關係。得知禾琛出身臺灣,強森想起臺灣的友人——夏寰,於是主動和他聊了些臺灣的事,這一聊才聊出了共同的話題。
  為什麼強森和夏寰見面時,卻提都沒有提到禾琛呢?是禾琛特別拜託他的。
  「我已經這麼久沒有和夏哥聯絡了,倘若強森提到了我,夏哥卻一點也想不起來我是誰……我知道之後,會非常傷心。所以,才希望他不要提到我……你不會怪我逃避現實吧?」
  「號呆,你當我夏某人是薄情寡義的豬頭嗎?!」
  掬起禾琛的下顎左右搖晃著,夏賣挑挑眉地說:「我是那種『射後不理』的男人嗎?雖然我沒和你聯絡,但你的消息通通有進入我的耳朵裡。每年阿超都會把你寄給他的賀年卡,交給我看。從你念法律系、畢業、國考到渡海去香港……什麼事我都知道。對了,差一點給忘了!」
  鬆開手,輕一彈他的額頭。
  「了不起,真厲害,現在你可是頂尖大律師,出人頭地了,我哪能不替你感到高興。在外打拼是很辛苦的事,歡迎你回來,阿琛。」
  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唯有在夏寰面前會放鬆表情,露出了泫然故泣,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單純模樣。
  「夏……哥……我、我回來了!」
  對年輕人來說這是感動的一刻,但夏寰給他一個短暫的擁抱過後,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出奇認真地凝視著。
  「聽好了,阿琛,有一點我必須跟你說清楚。這很重要。」
  「……」臉上晃過一絲緊張。
  「你不要聽強森的胡說八道,他錯得離譜,不是我對英治神魂顛倒,而是英治愛死我了。千萬別再弄錯嘍!」
  陸禾琛緩緩地張大眼,最後啼笑皆非地搖搖頭。
  ——很高興知道,夏哥的赤子之心仍在。即使到了一腳跨入棺材的歲數,這分孩子氣也永遠不會消失吧。
  
  點著一盞暈黃小夜燈的高雅臥房裡,一道黑影輕手輕腳、鬼鬼祟祟地接近那張特別訂制的雙K級大床。
  到了床尾,小心翼翼地掀起輕暖的羽絨被。
  睡若臥佛、枕臂側躺的姿勢,閉著雙眼、發出規律而緩慢呼吸的同居人,看來已經睡熟了。
  男人對他套著中規中矩的上、下兩件式睡衣,上半身的連襟睡衣還一路把扣子扣到最高點,藉此降低「性感」的努力,給予「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好色微笑。
  憑這樣就能讓人忘掉底下藏著什麼好東西嗎?他未免也太小看了男人的記憶力和幻想力。而且,這樣反而刺激了男人,渴望得到那一寸寸地揭開禮物包裝紙時,內心雀躍不已的興奮快感。
  等不及想看到他裸裎的修長身軀,橫陳在寶石藍綢的床海間,綽約若處子般,羞澀地敞開撩人雙腿……
  「把棉被給我蓋回來!」冷冰冰地,眼睛也沒睜地,同居人打斷了男人的旖旎綺夢。
  賊笑地跨上床鋪,跟著側躺進英治身後空著的床位上。
  「有了我,你哪需要什麼棉被?」
  「你說反了,應該是有了棉被,我要你幹嘛!」
  捉住夏寰意圖圈住自己腰間的手,仿佛捉蟑螂一樣地遠遠甩開。
  不屈不撓、再接再厲的五指,這次從漂亮的結實小腿肚爬起,揪起了睡褲,戲弄著底下光滑的皮膚。
  「住、手。昨天被你打的地方,他X的還在痛。」
  嘻嘻地在他耳後笑著說:「真巧,我也是。你剛才熱情賞給我的那一拳,也他X的痛得我受不了。」
  熱氣搔著敏感的耳根,喚起陣陣哆嗦的細顫。
  「那你還——」嚇地倒抽一口氣。
  柔軟又粗糙的舌尖繞著密佈無數性感點的耳洞打轉,害他幾乎要像A片裡的女星似的,發出軟弱無力的甜膩呻吟。
  「你知道對付疼痛最好的法子是什麼嗎?」
  收回戳弄耳洞的舌尖,男人的一手已經從小腿爬到了大腿,探入微微膨起的睡褲中央。
  「哈……啊嗯……住、住手……會疼!」但也好舒服。
  英治半張開眼,雙手伸進了自己的睡褲束帶內,想把男人恣意把玩他下體的手,拉出褲外。
  因為他已經快受不了了,每一次牽動肚子上的筋肉,那股抽搐的疼,和男人手指摩挲的yin mi刺激,交織成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感。
  「讓痛感麻痺,你就再也不會覺得痛,反而會很爽。」菀爾低嗄著。
  「你、這……變態!」
  美瞳泛著痛楚與愉悅的淚光,口中罵著不知罵過男人幾百次的話,明知男人聽了只會更得意地這麼說「我如果不夠變態,哪有辦法取悅你呢?小治治」。
  兩人三手之間,發出了咕啾咕啾的潮濕水聲,節奏越來越快。
  「啊、啊嗯……」
  搖著頭,全身止不住地戰慄、繃緊著。而不受理智控制的口水,從發出破碎呻吟的豔紅舌尖上滴了下來,迅速染濕了床單。
  「夏、夏寰……」
  快要舉白旗投降,英治向身後的男人發出求饒的目光。
  「怎麼了?已經不行了嗎?小治治的耐性還是不夠啊!」笑著,男人戲弄地問道:「說,你比較想要解放在我的手中,還是……用我的嘴解放呢?」
  哪一種都行!英治焦迫地舔了舔唇,正當他想開口——
  「夏哥,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變壓器嗎?我帶來的變壓器和這邊的插座規格不合。」
  臥室門一開,陸禾琛面無表情、大剌剌地,擅自介入了他們的親熱。
  
  
  
  4、
  
  現、現在……是什麼狀況?
  ——誰來為我說清楚、講明自,仔細解釋一下!
  在場的三個人裡面,只有英治一個人陷入了恐慌狀態,其他兩人仿佛認為目前的「情況」是再自然不過的一幕,以旁若無人的自在態度和語調對談著。
  「你要什麼樣的變壓器?」
  這應該不是作夢吧?他、和夏寰躺在床上,沒錯吧?夏寰的手還放在他的睡褲裡,這也沒錯吧?
  「是吹風機要用的,我忘了這邊的電力插座和那邊不同,寄過來的一些電器用品、筆電充電變壓器都不能使用。」
  而且自己的雙手也一塊兒塞在腿間、睡褲被半拉下、露出半球裸臀——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明顯到不行的——半受夏寰強迫的「自」我安「慰」途中,被人活逮個正著的狼狽場景吧!
  「那你需要的不是變壓器,是轉接頭吧。」
  「夏哥有嗎?」
  為什麼這兩個人能在此時此刻的「狀況」下,神色自若地聊他們的?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無言的優良傳統道德,到哪裡去了?
  「明天叫眼鏡仔幫你買幾個好了,今天你先拿我們的吹風機去用吧!就在裡面浴室的置物櫃中,自己去拿。」
  「好。」
  可惡!這兩個欺人太甚的外星人——
  英治是可忍、孰不可忍地使出吃奶的力氣,自力救助打破局面。雙手開始在褲子裡和夏寰狡猾的手拔河,想掰開夏寰緊握住自己脆弱性器的手。
  這時陸禾琛像在逛大街似地,從房門口橫越過床尾,再從英治面向的那邊床沿走道,往主臥室中的浴室門口走去——這位相當大牌的「路人」,還很不懂「規矩」地,在進入浴室前,搶鏡頭似地瞥了英治一眼。
  細長的黑眸閃了閃,唇角微乎其微地上揚。
  笑了?他、這是在嘲笑自己嗎?英治頓覺一股血氣從耳後湧到腦門頂端,兩手狠狠地摳著、抓著夏寰的手背。
  「放開、你給我放開!」
  礙於面子問題,他只能壓低聲音地斥喝。
  「呵,我的小治治怎麼突然變成刺蝟了?」
  夏寰的手暫時退開了,但英治還是沒有重獲自由,反而讓夏寰有機會一把擒住他兩手的手腕、向上扣押,並把一條重得像鋼鑄的,覆著野性、性感體毛的長腿,壓到了他的側腰上方。
  ——瘀青處受到直接的壓迫,痛得岔氣,想殺某人的欲望遽增。
  他壓抑再壓抑的痛苦喘息,與男人的熾熱氣息親密交雜,勾引男人把熱唇移往他姣好的頸背,潮濕地吮吻著這道美麗曲線,來回巡遊地吸吮,白皙如雪的皮膚霍地開了朵朵紅花。
  「……你夠了沒……放開……哈嗯、哈嗯……」
  徹底發揮一心多用的好色本領,一手束縛英治,騰空的另一手解開了幾顆扣子,靈巧地從雙襟間的縫隙長驅直入。
  夏寰輕擰著軟硬可愛的突起,時而粗暴、時而溫柔地蹂躪。英治身不由己地扭動著胸膛,想躲開男人一再施加的無情刺激。
  但他就算躲得開男人手指的追擊,男人那媲美火爐的赤裸勁軀所發出的性感熱度,仍包裹著、緊縛著他,饒是插翅也難飛。身體在快樂的攻擊下,抵抗漸漸崩散,顫抖得越來越明顯。
  「你有什麼好生氣的?說。不然我就整晚摘弄這兩顆嫩芽,讓它們腫到明天也消不下來,就算你穿襯衫也遮不住這激突的兩點——如何?」
  夾著嫩芽的手指,粗暴而激烈地上下扯動。
  「哈啊、哈啊……住手你……這笨……啊嗯、啊嗯……」
  驀地放開手,一口氣暢通的血流灌入那顆飽受摧殘的小小乳尖,發癢發熱地抽疼著,這股燥熱還影響了另一波更難約束的惡火。
  想到浴室裡面還有某人在(隱約可以聽到翻箱倒櫃的聲音),英治不得不用力咬住下唇,極力避免更多呻吟外泄。
  「呵呵,你不說嗎?是不是表示,希望我也疼愛一下另一邊?」
  男人的指尖探往另一邊的乳尖,英治唏地倒抽口氣。「不要!你、有別人……會聽見我們的……你這發情公……啊嗯啊嗯……」
  一改粗魯力道,男人撚揉著小小乳尖,短硬的指甲在禁不起多少刺激的部位上,若有似無地圈畫著。
  甜美的快感尖銳地刺入了心臟。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越是企圖憋住紊亂的呼吸,越是淩亂了自己的控制力,身體內充滿了yin mi的、令人想放聲呻吟的熱氣。 。
  「原來你介意這個。傻治治,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親熱時旁邊有人了,而且現在還只是前戲的階段,和以前比起來,這沒啥大不了的啊!」
  男人咬著他的耳朵,邪笑著。
  「這、這種事……哈啊……哪有分一次、兩次的……嗯、啊……」
  我又不是你這沒半點羞恥心的傢伙。
  「為什麼他會在我們的……家……臥室裡……哈啊哈啊……這才是我的問……嚇!!」英治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道重返臥室、往門口移動中的人影。
  陸禾琛拎著吹風機到了門口停下腳步,不知是故意或有心地回頭,喊道:「歐陽先生……」
  拜託,請快點出去吧!
  「你不必介意我的存在,你不妨把我想像成是這個家的一部分。像是你和夏哥在辦事的時候,也不會在意天花板上的吊燈,不是嗎?想像我就是那盞吊燈,說不定可以幫功您早點習慣我的存在。」
  總算,他是出去了——還贈送了一個讓英治臉色發白、漠視不了的重大消息。
  「『早點習慣』是什麼意思,夏寰?」
  「阿琛在臺北臨時找不到滿意的住處,所以……」
  所以個屁!黑瞳驀地瞠大。「我也住在這裡,你不先問一下我的意見?」
  「過去臭夏宇動不動就跑來臺北,在家裡寄居,我怎麼沒聽你反對過?」他卑鄙地拿弟弟當擋箭牌。
  「那是……」
  夏宇和N年前與你有過一夜情的傢伙,怎能相提並論?
  英治在最後一刻,把擠到嘴邊的「反駁」,吞了回去。因為它聽起來太像是他在大吃陸禾琛的飛醋,他這麼排擠陸禾琛全是因為心眼小,對已經結束的過去耿耿於懷,不信賴夏寰所導致。
  「是什麼,你說啊?小~~治~~治~~」
  不安好心眼的黑眸,覷著英治尷尬、難以自圓其說的暈紅俏臉。
  英治懷疑這傢伙分明就知道,自己反對陸禾琛住在這裡、睡在同一個屋簷底下的理由。
  「不知道。」
  選擇了卑鄙的逃避之路。
  「大騙子。」
  夏寰重新攫住他傲氣的下顎,含著「了然於心」的笑,覆上他的唇。
  這是甜美的、墮落的歡愉,徹底滲透到骨髓裡的一次深吻,當男人嘖嘖不舍地抽離了猥褻的赤色舌瓣,英治隔著動情的紅霧,揚著不自覺勾人的媚眼,頑固地在口頭還擊,還示威地吐出長舌做鬼臉。
  「變態!」
  男人的回應,是再次征服,放縱激情地吞噬那枚頑皮的舌。但是男人渴望征服的美人,也絕不遜于他的強勢。
  「嗯……嗯嗯……嗯……」
  英治的雙腕掙開了男人的束縛,野蠻地咬破了男人的下唇,渴飲著帶著血氣的唾沫,宛如吸血鬼耽溺在施加痛楚、剝奪快樂與縱火焚身的毀滅快感中。
  「膽小鬼。」
  危險男人高興地罵著人,遮掩不住他根本不期望英治「反省」的真心。
  他希望英治能更加反抗,他推波助瀾地等待著英治,將兩人之間擦撞出的火花,轉變為燎原大火。
  男人把壓制在英治腰間的腿撤了下來,以膝蓋撐開了英治的雙腿,腳趾與腳趾相碰、頑皮嬉耍著。
  細胞沉醉在輕鬆歡樂的氣氛中,血液像在心臟裡舞動。
  「外星人!」
  英治酡紅著臉回嘴。
  經過一番徹底的「暖身」,蘇醒的身體已經像是停不了的蒸汽火車。
  發脹的胸口,紅腫的唇,黑色草叢間抬頭的欲望……隱隱作疼的瘀傷反而成了最不受矚目的感觸。一切的一切,在男子多年的調教下,已變得淫亂、貪婪的身體,早預備好要迎接這趟目眩神迷的旅程。
  剩下來還未做好準備的,是他好勝的心與心頭那一片暗黑疑雲。
  「好吧,你贏了。我已經用光可以罵你的詞彙,誰叫我的傻治治這麼完美、這麼聰明、這麼無懈可擊。」
  男人像在剝下桃子皮般,溫柔地剝下英治的睡褲。
  「哼!我……還有一打的……罵人話還沒用……啊……啊!」咬住顫抖的唇,忍耐。
  英治明白事先放鬆是必經的過程,以及不這麼做有多愚蠢,但是……
  接受男人粗硬的長指,在一個明明是出口卻被當入口,明明是男性卻被當成女性去接受的倒錯器官裡面探路,不論做了幾次、幾十次、幾百次,要他習慣這種「羞恥與潔癖」同被貫穿的行為,是永遠都不可能的。
  「是嗎?那麼今晚就玩點不一樣的花樣吧!」
  躍躍欲試的黑眸,與英治相視。
  論鬼點子、論一肚子壞水、論玩成人遊戲——吃喝嫖賭的天分,這傢伙真是無人能敵。他袖中藏著千變萬化的花樣,比百變萬花筒還神。
  英治疑神疑鬼地眯起水汪汪的眼,在急促吸吐的喘氣中間,斷續地問道:「是……什……麼……?」
  「假如你能夠一路罵我到底,絕對不說一聲『夏寰』、『讓我去』等等央求我放了你的話,我就答應你,當個見色忘兄弟的無情無義大哥,要阿琛搬到飯店去住。」無賴地笑說:「如何?你要接受挑戰嗎?」
  「……明知故問,多此一舉。」盈滿決心,英治勾起唇角回答。
  一個男人收到戰帖的時候,那個男人就非得接受這挑戰不可,否則他就不是男人了——這種回溯到人類最原始年代,就已經在進行的行為,並不是人類特有的,在大自然當中,公獸的世界裡,它依然天天上演。
  這是男人的天性,接受再多文明也蓋不過去的……就算是手持醫刀的英治,也無法違抗的雄性基因意志。
  交易馬上成立。
  
  「哈啊、啊、啊……」
  彎起了半邊的大腿,儘量敞開了身子,但是要以側躺的姿勢,承受男人非比尋常的尺寸進入,並非容易的事。
  痛得眉頭苦皺,鮮明地感受到一寸寸的肉瓣,軋著、擠著,迫開著。
  「夠了」的字眼就在唇邊,英治也只能把它化為迭聲的「虐待狂」、「流氓」、「愛開快車的瘋子」來發洩。
  但他每罵一聲,好像反而替男人加油似的,男人的兇器更肆無忌憚在密甬緊合縮放的節奏中,熾烈、緊迫逼人、不給他絲毫喘息機會地抽送著。
  「啊嗯、啊嗯、啊啊……」
  空氣中,流動著濃郁的性愛氣味。
  傳入耳朵中,肉體拍撞的爆裂氣音、床體晃動的嘎吱作響聲、體液摩擦出來的種種yin mi雜音。
  鼻腔連結到肺葉中,男人汗水中帶著的成熟麝香、男人皮膚中飄送出來的潔淨皂味。
  還有男人的唇、男人的指縫間、男人的眉眼間,看的聽的受到的,從五官所接收到的、超乎腦容量所能應付的官能快感,四面八方地湧入,瓦解了理智,連罵人的話也跟著支離破碎。
  不行了、想去、讓我去!
  如果是過去,在這階段早已央求男人釋放自己了。
  夏寰……
  宛如被剝奪聲音的人魚公主,在絕頂的浪濤中載浮載沉,拼命地朝著負心漢伸出求援的手。
  「嗯?什麼……我聽不見你,寶貝,你必須說出來才行。」
  男人哈啊、哈啊地粗喘著,瞅著戀人的眼,仿佛是猛禽的銳利雙眼,彰顯著勢在必得的野心,等著要接住,情人放棄一切、自甘墮落地往下跳入自己的懷中。
  「到目前為止,你已經罵過我變態、豬頭、淫蟲、會走路的活體電動按X棒……還有什麼?」
  壞壞揶揄著的男人,放慢了腳步,好延長最終尾聲。
  激烈的交歡若是折騰體力的熱火探戈,那此刻緩步、強悍、細膩的來回節奏,無疑是貓捉老鼠的窒息性殘酷遊戲。
  苦悶……
  燙人的赤赭硬刃慢條斯理地,熨過形同第二層皮膚般密合的黏膜。
  焦炙焚心……
  拔出送入、送入拔出。刻意不予以徹底的滿足,保留最後那一步,在完美的充實前,停下了腳步。貪婪的小口空虛地啜泣,唏噓不已地簌簌哆嗦。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拋下……
  摳著、咬著、抓著、揪著。怎樣都好,怎樣都行,就是不要離開!
  「哈啊、啊嗯、啊嗯……」
  「想要嗎?」魔鬼的勸誘。「你想要我嗎,英治?說嘛……」
  想要!
  僵硬地、狂亂地點著頭,捉住能實現此刻唯一「渴望」的聲音之主。
  「叫我的名,英治。」
  只要再幾下,再摩擦幾下就可以——「啊、啊、夏……」
  ……我就答應你,要阿琛搬到飯店去住。
  紮在心口的細針瞬間迸了一道電流,在最後的關鍵時刻中,拉了英治一把。
  「夏西夏井(丟臉)的東西!」
  誤以為勝券在握,夏寰錯愕地看著到口的勝利又飛走,伹過了幾秒,他大笑著說:「這才是我的小治治,你真教人驚喜不斷……好吧,為了感謝你給我的歡樂,這一回合就讓給你了,但是我還沒有認輸。」
  英治哈啊、哈啊地喘息著,模糊地知道自己終於可以解放了。
  夏寰啾地親吻了下他汗濕的臉頰,性感的臉龐專注而緊繃地說:「我們可以比上千百回合,直到我們分出高下為止。」
  什麼「幾千回」?
  英治來不及問出口,男人倏地整個抽出,轉換了個角度,正面抬起他的雙腿,沒給他半點心理準備,昂揚的部位又一次地,猛烈地、一鼓作氣地撬開仍未合攏的淫蕩小孔,系鎖住彼此的身體。
  「啊嗯——啊——」
  摩擦,轉動。摩擦,小弧度的抽送。
  跟著肉刃的肆虐,可憐小X不斷淌出透明水液,主宰理智的意識,控制力也越來越淡薄。
  拘謹又頑固的人兒開始展現出,普天之大唯有一人才曉得、才得以欣賞、才可拜見的——歐陽英治,在男人身下徹底失控的癡態。
  而他狂亂、甜美的喘息,哀訴央求的美眸,主動跟著男人放浪款擺的身軀,也反過來煽動了男人,讓他亂了步調。
  腦中原訂細細品嘗這一刻的計畫,就此被拋諸腦後。
  貪婪莽撞一如初嘗性愛歡愉的少年時代,不再算計、沒有控制,全憑本能與欲望的驅策,駕馭著自身的火熱,在溫暖、甜美、奔放的天堂禁處內馳騁。
  律動的節奏,一波醉人過一波。
  英治伸出了雙手,與夏寰的十指緊緊扣住,夏寰把手反壓在英治頭顱兩側的床上,做出投降的姿態,再低頭奪走他的吻。
  深深地一挺、再挺。
  「唔!唔!唔……」
  分成數波、大量的白色飛沫,在這一吻的時間裡,由埋入最深處的砲口中發射——不到十幾秒的時間,狹小的薔X盈滿了濃濁的液體,及滿到裝不下的愛,還毀了寶藍色絲綢床單(沒人在乎)。
  筋疲力竭地雙雙癱倒在床上,四肢交纏,擁抱幸福的天韻。英治連根手指都不想動,只想這樣趴著睡到天荒地老。
  
  睡眠很重要。
  因為,有了一夜好眠,白天起床時,就能夠神清氣爽、精神飽滿,出門上班——做個對社會、和自己荷包有幫肋的人。
  「呼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英治搖搖晃晃地走下樓。
  好累、好睏,還腰酸背痛。
  「早安,英治哥。」眼鏡仔正在替客廳的觀葉植物澆水。
  這麼一太早就勤勞地到這兒來上班,佩服佩服。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英治也道了聲早。 .
  「英治哥看起來像一夜沒睡好的人。」
  「不是『看起來』,我是沒睡到幾個鐘頭,現在可能站著就會睡著了。」再次打了個呵欠,英治揉著眼睛走向廚房。
  「英治哥忙什麼忙成這樣,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我忙著和一個一九○「以上」的男妖精打架……講這種冷笑話,眼睛仔會哭死了,因為他肯定不知道該不該笑。
  「有我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英治哥不要客氣,儘管吩咐。」
  眼鏡仔越來越得親手挑中並負責教育他的小汪之真傳了。
  「謝謝,不過現在我只想快點吃完早餐,在遲到之前出門上班。咦?今天的早餐和往常比起來豐盛不少,怎麼突然這麼下功夫?」
  望著桌上從有條、豆漿到一大湯碗的廣東粥,數盤醃漬醬瓜、小菜。
  「不,這個不是我……」
  「是我的一點心意。」
  從支支吾吾的眼鏡仔身邊經過,陸禾琛端著咖啡走到英治面前。「這是他告訴我的,歐陽先生喜歡黑咖啡和兩顆方糖,希望這些早餐合你的胃口。」
  這是「送鹽給敵人」?
  英治挑了挑眉。「陸律師會下廚呀?真是多才多藝。」
  「我是刻意去學的,曾經有陣子,我的夢想是幫夏哥打點內外,從管家到他的左右手,全部由我包辦,於是學了一堆的東西。沒想到,多年後還有機會實現這個我早已放棄的夢想。」淡淡地說著。
  英治不小心地想起了,自己好像說過要去學做料理,可工作一忙,全忘光光了……不,英治心虛地承認,自己忘記的承諾好像不只這些。
  這算不算「亂開支票」?
  好吧!他不是刻意要和「誰」比拼,不過英治決定要在自己繁忙的工作行程中,擠出點時間學煮幾樣菜。
  即使那些承諾想要立刻全部實現,或許有點困難,但從簡單的做起,總有一天會達成目標的。
  陸禾琛替英治盛了碗粥。「請用。」
  「謝謝,我開動了。」
  雖然收下一個敵視的傢伙送的「鹽巴」,不由得心頭驚驚,但……
  「真好吃!」
  道地的廣東粥是沒有米粒的,也因此濃稠的米湯是入口即滑、入口即化,留下香甜的肉脂餘味與湯頭的甘香。
  「好厲害,這可能比一位五星級飯店的大廚煮出來的粥,更好喝。」能讓不講究美食的英治深受感動,可見這碗粥好喝到令人忘記什麼敵人不敵人,而單純地讚歎著。
  陸禾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的表情,沒有笑意地說道:「歐陽先生很善良。」
  「哈啊?」
  再一次,他平鋪直敘地說:「我說歐陽先生是個好人。我聽說你是一名腦外科醫師,醫師很了不起吧,每天的工作都是在拯救人、對抗病魔,不容易啊!」
  沒有表情的年輕男子,說話的口氣又淡如清風,實在難以研判,究竟他是話中有話,或真的只是在陳述想法。
  「在患者眼裡,你想必是個值得信賴的醫師。在父母的眼中,你想必是個受人喜愛的孩子。在同儕、同輩看來,你的真性情想必也讓你成為一個大家渴望結交的對象。」
  這個傢伙,拐彎抹角地想說些什麼嗎?
  「你是個好人,歐陽醫師。」
  最後這句讓英治放下了湯碗,正色挑眉道:「好人、好人、好人,我是個『好人』,你已經說了三次了。但我不懂你強調這件事,有什麼特別意義嗎?我自己並不認為我是個『好人』,我也不想當什麼『好人』,我只想當個單純的『人』。」
  「好人」這種刻板印象,不過是教育家為了方便教育「能適應社會生存的人」,所想出來的「樣版」罷了。
  這種二分式的想法,教育出一堆只懂得把人分類的人。
  譬如說,好人的定義是「規規矩矩的人」,壞人的定義是「破壞規矩的人」。這個規矩,可以是法律,可以是陳規陋習,也可以是宗教經典。站在法律之內的是好人,法律之外的是壞人。遵守教義是聖人,違反教義是罪人。可以一路這樣分別下去,永無止盡。
  一個人可能在這個樣版中是好人,換個樣版又變惡人了,一點意義都沒有。與其做個樣版的好人,英治希望自己永遠只做自己,努力不枉為「人」。
  「我沒強調什麼,只是覺得歐陽醫師似乎跑錯棚,出現在一個並不適合你的地方。」
  「我倒不曉得,原來我『適合』出現在哪裡,是由別人來決定的。」一笑。英治起身說道:「早餐,謝謝你的招待。以後你還是把這份工作還給眼鏡仔吧,我相信律師的工作也頗忙碌,不需浪費寶貴時間在照顧大家的胃,照顧夏寰周遭的法律問題比較實在。」
  「律師的工作和打點夏哥身邊的事,是兩回事。這和夏哥為我做的……給我一個容身之處……的事比起來,這點報答我還嫌不夠呢。」細長的黑眸防備地凝視著英治。「結論,我並不覺得這是浪費時間,請您不必替我多操心。」
  看樣子當初小汪即使沒警告自己,英治認為自己早晚也會看出來,陸禾琛對夏寰的心意——太明顯了。
  陸禾琛根本毫不掩飾,他現在仍對夏寰非常「崇拜」。
  英治無意和「誰」較勁,但是……
  「說到容身之處,關於你住在這邊的這一點。」
  英治微笑地升起「戰旗」,道:「事情有所變化,你最好再和夏寰討論討論。」
  陸禾琛「驟變」的表情(雖然只是眉頭皺起),讓英治在心中握拳——
  好極了!
  想起昨晚上的連番大戰——照道理是自己勝利,但夏寰卻以「平手」來硬拗他奉陪了三次,差點耽誤到他起床上班的時間——抱著全身酸痛,英治真是「悲從中來」,不由得想掬一把辛酸淚。
  還好,現在這一秒,這「將了對方一軍」的喜悅,讓昨夜的辛苦,已經在這一刻值回票價。
  不過——
  英治在內心辯解,這份喜悅是出自于「成功保住自己的私生活隱私」,絕對不是因為打倒敵人而來的——陸禾琛把自己當成敵人,不過他並沒有任何理由要把陸禾琛視為敵人,絕、對、沒、有。
  「相信你現在一定不會再說我是『好人』了,陸先生。」
  拎起公事包,英治睡意全消,雙眼炯亮地和「不是敵人」的敵人,點了個頭。「再見,陸先生,我『希』、『望』你能快點找到中意的住處。」
  陸禾琛抿緊了唇,神情苦澀地目送他出門。
  
  「夏哥,該起床了。」
  站在床畔,陸禾琛放軟了表情,俯瞰趴伏在幾顆大枕頭、和淩亂床單間的男人,以崇拜的目光悠哉地欣賞著他的裸背。
  這是一副令人聯想起冠軍駿馬矯健、充滿力與美的修長身軀。寬闊勻稱的肩、隆起的二頭肌,倒三角身材收腰於緊俏臀部。倘若拍成寫真集,包管令淑女心蕩神馳、惡女垂涎三尺,癡女……自重。
  「今天有好幾個行程,你再不起床,我就——打電話告訴歐陽醫師,你是怎樣利用我的。」
  聞言,男人趴在床褥中的身子抖了一抖,但拒絕起來面對他。
  禾琛歎口氣。「夏哥怎麼利用我都無所謂,起碼也得告訴我,你利用我幹了什麼吧,為什麼要讓歐陽先生誤會我將要住在這邊?」
  「有什麼辦法。」
  夏寰終於抬起忍俊不禁的賊笑,對禾琛眨了眨右眼,說:「吃飛醋的英治可是難得一見的絕品,要引他醋勁大發、又不能讓他發現全是我的捉弄,我也忍得很辛苦,為了在最後故意輸給他,還差點破功呢!」
  比了個砍頭的手勢。
  「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許告訴英治,知道嗎?」
  陸禾琛認為夏哥的「警告」根本是多餘的。「知道,我會永遠站在夏哥這邊的,你放心吧。」
  「很好,大哥不會虧待你的!下次有什麼需要幫忙,儘管問我就是。」
  「多謝夏哥……那麼,請夏哥幫我準備幾樣東西可以嗎?」
  「噢,這麼快就開出清單了?好,不要說幾樣,幾百樣我也幫你準備,講吧!」雙手抱胸,男人爽快地咧嘴說。
  他張開五指,邊一根根扳下來,邊說:「一是兩把槍,二是夏哥的命,三是夏哥的承諾——最後會饒了我的命。」
  夏寰臉上的輕鬆笑容消失了,身為「全宇盟」老大的男人揚起不怒自威的眉宇,瞅著表情平靜、不怕死的年輕人,氣魄非凡地一笑。
  「你的腦子好像裝了很有趣的點子,說來聽聽吧!」
  
  
  
  5、
  
  午休時間,英治逮到空檔決定撥通電話。等待被接聽的嘟嘟聲響了又響,響到他以為會被轉入留言信箱時,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和「喂,英治哥……」傳入了耳中。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小汪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剛跑完馬拉松似的。
  『沒有、沒有……哈哈,我無聊,一個人打蒼蠅……啊哈哈!』
  英治的確聽見了一些拍打、揮動紙張似的聲音,夾在背景中伴奏。「無聊」這兩字,勾起英治的關心。
  「你現在還是繼續在老家賣甜品,沒有打算去找別的工作?」
  英治不是瞧不起賣甜品的。
  在臺灣,做「吃」的這一行,除了得通過熱愛夜市小吃美食的臺灣人挑剔舌頭的考驗,還得讓講究實際的臺灣人,留下「俗擱大碗」的印象才能賣得夯,賣甜品絕對是一門需要很多學問的生意。
  但是小汪真正想做的,英治敢說,絕不是這一行。
  『哈哈,我這種要學歷沒有學歷、要腦袋沒有腦袋的笨蛋,要不是夏哥收留,還有什麼地方要我?……噓,別吵……找什麼別的工作,免了、免了。』
  英治對他談話中間多出的那句「別吵」,感到好奇。
  「小汪,有誰在你的旁邊嗎?」
  『沒、沒有啊……啊,是我家的貓……吵著要我陪它玩。去、一邊去!聽到沒?再不走開,我揍你喔!』
  那貓兒也聰明,在話筒彼端喵喵一叫,是只聲音頗粗的貓。
  「你不用那麼凶它,它只是無聊想玩而已,這樣挨駡多可憐。反正它頂多在旁邊喵喵喵地叫,我無所謂。」
  『他可憐個小……』小汪趕緊煞車,習慣性地在英治面前自肅,並把剩下的髒話吞回去,繼續訓斥「貓兒」。『你再不閃邊去,我就罰你永遠沒飯吃。』
  小汪隔著點距離,氣呼呼地說了聲「你給我安分點」,那貓兒也沒再叫了。
  『歹勢,難得英治哥打電話來,卻一直被我家的貓鬧場。』小汪頓了頓。『對了,英治哥今天找我是?』
  對,差點忘了主要目的。
  「夏寰已經回來了,就是你上次說的那位『陸禾琛』,把他從檢警手中弄回來的樣子。我怕你擔心,所以跟你說一聲。」
  『……果然還是被我說中了,是他啊……他還是那副對人愛理不理,活像條冷冰冰的死魚樣嗎?』
  對於小汪直率的形容,英治笑也不是,不笑也內傷。
  「我不知道以前他是什麼模樣,不過,昨天我們打照面的時候,他看上去是沒有什麼反應。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是啊,對他來說,好像夏哥以外的人都不是人,只是路邊的石頭。我和他交情不怎樣,阿超好像還滿常和他接觸的,聽說是夏哥要阿超沒事就幫陸禾琛惡補功課,讓他能重回學校去上課。』
  「學校?」
  『嗯,陸禾琛是個不折不扣的中輟生,不是學校退學,是自己蹺家翹課的那種。那時候他國中都還沒畢業,就已經開始在街頭混了,但一個中輟生兩袖清風、又沒人靠,可想而知生存不容易。』
  新聞、報章中,時有所聞、所見,一些中輟生為錢所逼而墮落,偷搶、援交樣樣都來。
  『至於他怎麼會變成夏哥的跟屁蟲,講起來話頭就長了。我記得……有一次夏哥和一個經營茶店仔的道上兄弟起了衝突,講白一點就是乎對方歹看。隔了幾天,對方烙了幾個打手,埋伏在夏哥晚上常光顧的啤酒屋,欲給夏哥蓋布袋。
  『用膝蓋想也知道,夏哥哪可能會被那些小角色給幹掉。他不但把那些打手打得滿地當狗爬,順道也問出了指使者的名字,才知是那個俗辣(癟三)搞的鬼。
  『——啊,擱有、擱有。那時候夏哥還沒有組『全宇盟』,不算道上人物,算是圈外人、普通小老百姓。通常一個道上兄弟,要是對一個青少年、而且又是圈外的小老百姓出手,是會被人看不起、看扁的。
  『所以那個很俗辣的傢伙,犯了兩個大錯。一是怕被批評孬種,不敢派自己的手下出面,而假借一些買來的打手的手,想要一泄栽在夏哥手中的窩囊氣。另一個是他還買通了當時夏哥身邊的人,才打聽到夏哥常去的地方。
  『結果知道真相之後,夏哥氣死了,不但把送上門的打手們送進警局,還一個人單槍匹馬,什麼武器也沒帶,赤手空拳去把對方「教訓」了一頓,把對方的茶店仔砸個稀八爛。』
  小汪口氣驕傲得像是夏寰得到「天下第一」的封號似的。
  『從那時候起,夏哥最啐(氣)兩款人。一款是把垃圾頭路交給別人去做,自己假清高的人,另一款是幫著外人欺負、欺騙自己人的人。報告完畢。』
  就這樣?
  英治對於夏寰的「勇武傳」可是半點興趣都沒有。他有興趣的是陸……
  不對,我對陸禾琛也沒有半點興趣!
  剛剛也是小汪提起,他才多少好奇地問問。他對當年夏寰和陸禾琛到底有什麼「奸」情,一點也不在乎。
  『……很吵耶……我就愛講電話不行,管屁……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很醜陋……』
  小汪突然小聲開罵,不偏不倚地往英治的心臟戳刺下去。他屏住呼吸,雙頰像煮熟的章魚紅透了。
  「我——我、我沒在嫉妒什麼啊!」
  『不、不,英治哥,我不是在說你啦!我是……啊,我是罵我家的貓!』
  原來是貓啊!英治弄清一切是誤會,暗暗地松一口氣,同時又為自己的動搖感到困惑。
  「你家的貓是男人——不,我是說他是一隻公貓啊?」
  『對、對,它是只公的。』嘿嘿地傻笑幾聲。
  「真稀奇,原來也有公貓喜歡貼著男主人的,我以為大部分的公貓都喜歡黏著女主人,異性相吸嘛!」
  『誰叫我家這只貓超級不正常的,而且還很陰險,而且還很愛算計別人,而且眼睛小,心眼更小。』
  英治呵呵失笑。「好像是只很糟糕的貓,但聽你講話的口吻,好像對它很有愛。」
  『……才沒那種事。』小汪清清喉嚨說:『總而言之……我講到哪兒了?陸禾琛是夏哥撿回來的部分,我講過了沒?」
  但是經過方才一番「男人的嫉妒是醜陋」的當頭棒喝,英治已經失去所有好奇心了。他以「午休快結束了」的理由,匆匆結束這次的通話。
  
  小汪望著斷線的手機,憤怒地瞪了瞪一直在旁邊,以「毛手毛腳」干擾自己的男人。
  「下次你再干擾我和夏哥或英治哥講電話,我一定拿西瓜刀追殺你,你這『妄八炭』、『屎棄炭』,『糞炭』管禛。」
  陰森的三白眼無動於衷地一瞟。
  「是你要在我面前和歐陽英治打情罵俏,我以為你是『故意』要我醋火中燒,我只是照你所求地去做而已。」
  「醋什麼醋,你有資格吃嗎?」小汪啐地揮揮手,動手收拾桌子上的空碗、湯匙,丟進垃圾桶,道:「不要以為一天叫三次我家的外送甜湯,就代表我已經和你、和你……他X的。」
  「你是想說,已經和我恩恩愛愛在一起了嗎?」
  「更,你少給我擺出什麼男主人的架子!」
  管禛雙手摸上他的腰,向後一拉,讓小汪坐在他的大腿上。
  「靠北……糙,你以為你在幹麼?!放開我~~」
  「沒學歷、沒腦袋也沒關係,我願意提供你比夏寰那邊更優渥的薪水和條件。這我不是說過千百次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答應我?」一手桎梏他的腰,一手囚獲他的下巴,輕而易舉地限制了小汪的行動自由。
  「你這白『恥』,我也說過幾千幾百次,不去、不去、不去!我為什麼要幫你幹活兒?你當頭家的地方,我死都不去。」小汪掰著他的手。「放手,你這怪力白眼三太子,你是在起乩啊!」
  「我覺得你沒有你表現的那麼討厭我。」管禛刻意親昵地臉貼臉,在靠近耳根的地方,低語。
  「錯,我超討厭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嗎?」
  摸著下顎的手指,來到小汪紅潤飽滿的下唇,以指腹來回在牙床、舌瓣內側褻弄著。
  「唔……嗯……吾傲弄(不要弄)……」
  過一會兒,管禛把蘸滿了小汪口水的指尖,含入了自己的嘴巴裡,嘖嘖吸吮著。
  這煽情的一幕,對純情(或,曾經純情)小汪的視覺神經而言,實在太強烈了,燒斷了腦內訊息的傳輸線,讓他大腦一時無法編出流暢的話語。
  「你、你……你在幹什麼……不要丟人了……」
  管禛眼神一笑也不笑。「快點答應我吧,小汪大哥。你要是那麼討厭我,不可能會隻身跑來我的辦公室送外賣,你應該離我離得遠遠的,像最初那樣,我若不用上威脅的手段,你是不會靠近我的。可是,現在的你已經能夠允許我的接近、我的碰觸、甚至是我的吻,那為什麼還要吊我胃口呢?」
  小汪一動也不動地低下頭,「狀似害羞」地說:「你問我為什麼……答案你自己知道吧。」
  「你害怕我嗎?我真的已經洗心革面,不會像過去那樣粗暴地對待你了。」
  小汪頭垂得更低,下巴幾乎是貼到了脖子。
  「我早就說了——」
  突然間,以超乎想像的力道和速度,把低垂的腦袋當成重錘般往後一撞,一舉撞開了男人從後環抱的身體,火速離開男人的腿上,轉身交疊著雙臂,做了個「法克油」(fuckXXX)的手勢。
  「老子不是怕你,老子是搞不懂你的喜歡,為什麼我非得讓你捅老子的屁股不可?老子還想交女朋友、生小孩咧!」
  接著,拉下眼瞼,吐舌扮了個鬼臉,大步沖出門外。
  幾秒鐘的安靜過後,管禛回想著小汪逗趣的舉止——稍嫌低俗但還是很可愛,格格發笑著。
  下次該以什麼藉口找他來公司見面呢?到他家的攤子去找他,又會被罵。
  啊,乾脆招待他去免費旅行好了,當然會有他管禛全程作陪!甚至,如果小汪大哥願意,他們還可以馬上把這趟旅行變成蜜月旅行。
  就這麼辦!
  
  『我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英治不得不說他很意外。當陸禾琛一通電話撥到他手機,並說出「電訪行銷人員」最常使用的句子之一,攔下他腳步的時候,他人已經走在停車場,車鑰匙也握在手心,正準備開車返家。
  「請說。」
  陸禾琛打算找他談什麼?
  英治趣味地揚起唇。
  讓我來猜猜看,該不會是「你不適合夏寰,快和他分手」吧?
  而英治有條舊聞想送給他。
  Mr.陸,你的見解很沒新意。為了夏寰「公主」,到目前為止我不知過了幾關、斬了幾人,已經累到不想再理會你們這些無聊的建議了。
  說實話,電動打怪都還有個最終魔王,英治卻不知道這些層出不窮冒出來表示意見的人,有沒有放棄干涉的一天。他真的考慮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昭告全世界拼命想保護夏寰小紅帽,不被他歐陽英治大惡狼染指的人(笑),聯手推派一個代表和他決鬥算了。
  ——夏寰那句「不會再有人敢對你、我的事有意見了」言猶在耳。
  「幫內兄弟」的確是沒有意見、沒有反對的雜音了,只不過他夏寰老大貴人多忘事,忘了在「幫外」也有他夏寰的兄弟。
  『用電話講不方便,可以當面說嗎?』
  英治真想告訴他「不必麻煩了」,那些聽到耳朵都長繭的意見,是無法使自己和夏寰分開的。
  如果陸禾琛能借台時光機,回到他和夏寰「初遇」的薄寒春夜,告訴二十歲的「歐陽英治」,未來人生當中他會因為「夏寰」而遇到的重重災難,好好的平淡人生完全偏離常軌,還掉進了一個「得不停打怪」的世界中……他發誓,自己會飛也似地離開,一輩子都不接近夏寰的半徑十公里之內。
  「我正在回去的路上,你可以等我回去再說。」
  『不,我已經在附近的公寓租了間房子,可以請你過來談談嗎?』
  英治挑高眉,公寓裡面該不會埋了地雷,自己一進去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吧?
  『歐陽醫師願意賞光嗎?』
  這麼嚴重的被害妄想症,英治對自己苦笑,這也是另一樣和夏寰交往而衍生的副作用。
  「地點請講。」
  過去英治一次也不曾逃避過,現在也一樣不會逃避。
  『謝謝你答應賞光,我很高興,地址是龍X街X巷……』
  英治把它記下來後掛上電話。
  陸禾琛想找他的碴?那就讓他來找一找,倘若他找得出讓自己和夏寰成功分手的法子,英治會恭喜他終於達成了夏老爹、夏宇、夏寰的前未婚妻、和強森什麼東東的朋友,一堆想這麼做而做不到的人的心願。
  然後過個十年、二十年,年紀一大把的歐陽英治爺爺可能也會很感謝他,替自己找回平靜的日子,讓他可以六根清靜地過點好日子。
  
  按照陸禾琛所給的地址前往,約三十分鐘後英治抵達目的地。
  地雷,沒有。
  但是子彈有一發,而倒楣的受害者是矗立在入口玄關的裝飾用木制門梁。
  望著嵌入木頭中的金屬,有一瞬間英治因為情況的荒謬而想笑,但他曾學過的一點心理學告訴他,無緣無故的發笑或是在不對的時機想笑或哭,都是失去控制情緒的能力、恐慌症的表現。
  人命關天,這當然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
  ——自己認識的人裡面,唯一瘋狂到可以拿自己生命來玩的人,只有夏寰這傢伙。
  他想起了某一回和這次雷同的遭遇與場景。
  起因是英治與某位患者(一名竄紅中的少女名模)鬧出了緋聞。醋勁大發的夏寰竟殺到病房內,把槍丟給那女孩,然後當著偶像的面非禮英治,要她朝自己開槍,好救她的心上人——最後把人家都嚇哭了,當然也把英治氣炸了。
  那次的奇恥大辱真是終身難忘,英治皺皺眉,問自己是哪裡有毛病,為什麼有辦法容忍夏寰這個狂人?為什麼早該和他拆了、分了,現在卻還絞盡腦汁地想從陸禾琛那兒把屬於他的男人=夏寰救回來……該死!
  彎下腰,英治拖延時間,以十倍慢動作的速度,撿起地上的槍,不過這一回威脅者與被綁架的人不同了,自己也不再是肉票,而是唯一能夠也必須拯救夏寰的人。
  「你說的信任——」
  觸感冰冷的鐵器,一旦發射卻會釋放致命的火光。
  和眼前的男子有點類似,英治心想,誰會想到陸禾琛一副像是看透了世間萬物而心如止水、不為俗事所動(當然這假皮相早被英治看穿),一採取行動卻和夏寰一樣瘋狂。
  「可以再為我解釋清楚一點嗎?」
  陸禾琛冷冰冰地說:「有哪裡需要解釋?」
  一個人不可能沒有弱點,一個人也不會永遠無機可乘,英治盤算著要如何擾亂他的腳步。
  「你認為我不可信任,總該有理由吧?我們認識的時間這麼短,你是根據哪一點判斷我無法信任的。」
  似乎早有答案,陸禾琛毫不猶豫地回答:「阿超死的時候,你阻止夏哥採取報復行動。小汪的事件,你瞞著夏哥自己行動。還有拍攝夏哥『見不得人』的影片,這些……你大大小小的事蹟,我已經在回臺灣之前,全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我要寫人生傳記時,會記得找你要資料。」得知被人暗中調查,英治全身泛起了不愉快的雞皮疙瘩。
  「看你過去的所作所為,你是真的愛夏哥嗎?我很懷疑。你如果真的愛夏哥,為什麼能和他唱反調?」
  小汪說的沒錯,這傢伙真的把夏寰當成神了呢!
  「為什麼?因為我也是個人,會思考、會煩惱的獨立個人。為什麼要因為愛不愛夏寰,就得面臨放棄思考能力的選擇?你的想法才奇怪。」
  「不是放棄,而是優先順序。從你的行動,我看不出來你把夏哥放在第一位,以夏哥的利益為優先去思考,或按夏哥的意思去行動的意願。」
  他的每個字都忤逆了英治的神經。
  的確,他沒有想過,什麼是夏寰的「利益」。
  的確,他經常不照夏寰的「意思」去行動。而以前曾被某人指責「自私」、「單方面接受而不曾付出」的話語,他也有反駁不了的一刻。
  可是——我有沒有把夏寰放在第一位,除了我自己,誰說都不算!
  「好,我瞭解了。」
  英治以雙手握住、並將槍口朝前,神情一凜地直視到對方眼底,說:「簡而言之,你不滿意我、或說你認為我愛夏寰愛得不夠、認為我不值得信任,有可能又會擅自行動給夏寰惹麻煩,所以沒資格留在夏寰身邊,對吧?」
  「歐陽醫師的問題點有兩個,一、你是個好人,另外一點就是,做一個理應『沒有聲音的另一半』,你好像太聰明了。」
  「而你和我就不同,一定會百分之百照著夏寰的意思去做嘍?」英治揚起嘲諷的唇,反問道。
  「是的。」簡單俐落地說。
  原來如此。唯命是從,對吧?英治驀地弄清楚了一切,哼地冷笑著。
  「那麼……『沒有聲音的另一半』給你來做好了。」
  陸禾琛目光吃驚地跳動了一下。
  「不過我也不會離開,至少我不接受別人的逼宮讓位。要走,也是我自己不爽再留下。」
  英治冷冷地怒道:「我可不是在說某人可以享什麼『齊人之福』,因此某人要是想在心中竊笑的話,可以省省。」
  站在夏寰旁邊的年輕男子,握著槍的手抖了抖,迅速轉頭去看自己的「俘虜」,確認對方是否從下藥狀態中醒過來了。
  「像陸先生這樣崇拜你的傢伙,應該很適合你組織中的『另一半』角色。至於我,我本來就對組織中的夏寰,一點興趣都沒有,我認識的是夏寰這個男人,不是黑道大哥的夏寰。我沒義務、也不想幫你維護什麼利益,你被人放槍,我幫你取子彈,你要是殺人我也會報警捉你。」
  淡淡地,英治把槍口緩緩地由陸禾琛轉到受捆綁、被束縛在椅子上,完全呈肉票狀態的夏寰身上。
  「如果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我搏命也要救你。」
  一笑。
  「可是你他X的拿命來開玩笑,為了愚蠢的理由……像是要測試我到底愛不愛你之類的……而害我白白擔心你、死了一堆腦細胞的話,我發誓我會親手要了你的命,夏寰。」
  從額頭冒出的兩滴冷汗能看得出來,陸禾琛慌了。
  「陸先生,你來告訴我,夏寰是真的被你迷昏的嗎?或者,這根本就是夏寰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英治瞥了瞥抿直嘴、態度堅持的他。看樣子沒有獲得下一道命令之前,這男人絕不吐實。
  「好吧,抱歉,讓我打夏寰一槍,看看他到底是會醒、還是不會醒好了。」
  情勢逆轉,輪到英治神情兇惡、冷酷地說:「數到一之前,你可以開槍阻止我,否則我就會在你親愛的夏哥身上,開幾個洞,讓他一身狡猾的黑血流光,到醫院去補一點正常的血液。」
  陸禾琛咬了咬牙,眼神在低頭、動也不動的夏寰,及雙眼果決地寫著「我真的會開槍」的英治身上,輪流徘徊。
  「三……」
  英治的指頭扣住了扳機。
  陸禾琛的槍口從夏寰的太陽X旁移開,指向英治。
  「二……」
  陸禾琛舔了舔口乾舌燥的下唇,眼睛死盯著英治扣在扳機上的指頭。
  「一……」
  砰!
  一瞬間,陸禾琛不知道是自己或是歐陽英治扣動了扳機,因為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撞倒,手中的槍也於眨眼間被抬高,槍口指向天花板。
  一股強烈煙硝味,竄入陸禾琛的鼻翼裡,他撲通撲通的心臟急促地跳動,像是要失速爆炸。
  「危險、危險~~」呼地,騎在陸禾琛身上,做了個揮去冷汗的手勢,論戲耍他人的惡劣程度,可說是舉世無敵的輕浮男,慢慢地從他僵硬的手指間取下仍在冒煙的槍口,說:「拜託你,可別傷到我的英治寶貝,全天下只有一個他,弄傷了誰賠給我?」
  膽都快被嚇破的陸禾琛,臉色發白地躺在地上喘息著。
  「嘿嘿,見識到我的英治寶貝的迷人之處了吧?夠刺激的咩!所以教我怎麼捨得放他離開呢?當然他也離不開我啦!」
  這不叫「迷人」,根本是「嚇死人」,陸禾琛難以苟同地想開口反駁,卻看到夏寰身後——英治手持著那柄根本沒扣下扳機的槍,狠狠地往他們夏哥的後腦勺一擊。
  「噢!痛死人了!」
  抱著噴血(好孩子不要學)的傷口,夏寰哀號著。
  歐陽英治則睬都不睬喊得震天價響的他,跨著餘怒未消的憤怒腳步,離開了陸禾琛租下的公寓。
  即使是「夏寰教義派」的頭號信徒,陸禾琛真的必須說——夏哥,這是你自找的啦!
  
  
  
  Act.無「勇」非老婆
  
  
  
  1、
  
  窗簾放下、不見天日的漆黑房間裡。
  四方形的盒子中,播放的即時影像畫面,如同漂浮在黑暗之中的一扇視窗。
  『……請問一下……聽說檢察官有向夏先生提出污點證人的條件……』、『請律師發表一下意見好嗎?我們想知道夏先生會不會接受……』、『檢察官是不是打算起訴夏先生了……』,十數支麥克風追逐著「他」,像是追逐著血腥氣息而來的禿鷹。
  受推擠而搖晃的拍攝鏡頭,捕捉了「他」的一舉一動。
  「他」戴著淺褐色墨鏡,遮去眼部的知性之光。全身上下的高價深藍西裝、素面斜紋領帶,及古董機械式腕表。看得出來,「他」熟知如何才能穿出精明幹練的專業人士架勢。
  「他」被攝影機、記者追到無路可走,只好駐足在地方法院前方的小小廣場。
  『對不起,請讓一讓。』「他」說。
  『講句話就好了,跟我們說一下這個案……啊!』
  一名試圖貼身訪問的女記者受到後方的擠壓,不小心往前撲倒,順勢跌入了「他」的懷抱中,牽連到「他」臉上的墨鏡,被麥克風打歪了。
  「他」一邊紳士地扶起女記者,一邊無奈地收起墨鏡。他有張清秀而古典的姣小臉龐。
  望著那細長的眼、垂下的和善細眉,你會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時光隧道。
  「找到你了。」
  黑暗房間的主人,原本呆滯的目光突然間活了過來。
  他對著螢幕中的映射,反覆說著「找到了」、「找到了」,兩手向前一探,想要透過「視窗」,直接觸摸那張大小不過是自己巴掌大的臉蛋,誰知一層隱形的「壁」阻擋了他。
  試了兩、三次,發現怎樣都無法穿透,他索性掄起拳頭往「窗戶」中央捶去,希望打破兩人之間可恨的隔閡。
  「劈」地碎聲,拳頭底下的玻璃應聲龜裂了,映射也「啪」地消失,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中。
  但是盒子照常播放著聲音,他聽得到「他」在說話,「他」仍在彼端。
  「啊啊啊啊……」
  氣得捉起任何能夠捉到手的東西,砸向把他的「他」關起來的窗口。
  「還我、還我、還給我。那是我的,『他』是我的!」
  黑暗的房間門外,數人踩著雜遝腳步、像是從床上被挖起來似的,慌謊張張、衣衫不整地出現。但是在門邊,他們相互看看彼此的臉,誰也鼓不起勇氣進入房內。
  他們知道,萬一沒受到他的邀請,就擅自打開這扇門,會招來什麼樣的惡魔降臨。為了不讓那種情況再次重演……
  眾人只有一臉無奈,憂愁地祈禱著,希望房內的噪音與騷動能快些平息。
  
  法院門口前,被採訪的對象搭上黑頭轎車離去,如禿鷹覓食結束的記者們也很團結地四散開來。
  胸前尺寸引起旁人矚目的女記者呼地用手扇著風,踏著高跟鞋回到扛著十KG以上的連線用攝影機,負責拍攝的男攝影記者身邊。
  「剛剛的畫面拍的怎樣?讓我看一下吧!」
  他打開錄下的影片內容,女記者專心地看著自己有沒有把麥克風上的新聞台名稱,塞到受訪者的正前方。
  「哎呦,人家跌倒的地方,你用不著拍下來吧!」
  她噘起嘴抱怨,跟著又眼睛一亮。「嘿,話說回來,這個律師長得不賴啊!他扶著我的時候,我聞到他使用頂級品牌的古龍水,西裝也是一件十幾萬的高檔義大利品牌,好闊氣喔!」
  「幫『全宇盟』大哥辯護的男人,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啊!」男攝影記者嚼著檳榔,嘲笑地說:「很多和黑道沾上關係的女人,一輩子都了了去(毀了)嘍!」
  「囉唆,這我當然知道!我說他是好男人,可沒說我喜歡他。」語氣一頓。「噯,我聽說他不只幫大哥辯護,還和那位大哥走得很近,關係密切……有個謠傳,其實他也加入了『全宇盟』,現在是大哥檯面下的左右手,真的嗎?」
  「什麼檯面下,我看是公開的吧!這陣子律師頻繁出入『全宇盟』辦公室,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
  「當律師不好賺嗎?為什麼要投靠黑道?」
  「笨,投靠黑道賺更快、賺更多啊!」不修邊幅的男攝影記者啐了聲。「你跑幾年的社會新聞了,到現在還在問這種小學生問題。你以為這是學校老師出的暑假作業,用來滿足你求知欲的東西嗎?這可是採訪、這可是要賣給別人看的新聞,用點心行不行?」
  「我很努力在採訪了,你是沒長眼睛啊!」
  「努力?什麼叫努力你知不知道?努力就是老天爺在背後推了你一把時,你得立刻把握良機,懂得利用34F的巨波去吸引對方的注意,順便偷塞張名片在他的手裡才對。要是我有你的波,我一定這麼做。」
  「誰像你那麼不要臉,我才不屑用那種手段。」
  「不屑是什麼玩意兒,我看你更像是紙屑……不,紙屑還可以回收,叫你毛屑、頭皮屑算抬舉你了。」
  男記者取笑的話語,引來女記者的激憤抗議。她拿起手邊的採訪稿,卷成筒狀追著男記者打。鬧了一陣子,男記者求饒地說:「我道歉、我道歉,你不是紙屑,可以吧?順便還可以給你一個好情報。」
  「情報」兩字,讓女記者終於放下手。「說來聽聽。」
  男記者戒備地瞟了下四周的同行,拉著女記者咬耳朵。「根據我的線民報的小道消息,這個姓陸的律師,和某位法官有非比尋常的關係,因此透過內部管道……這次姓夏的很有可能會無事脫身。」
  「非法關說!」
  女記者興奮地嚷出這四個字,男記者火燒屁股地掩住她的嘴。
  「笨,太大聲了!」
  機會來了!女記者興奮地想舉起雙手高喊萬歲。「我們一定要繼續追蹤下去!」一等男記者移開手,她馬上反過來握住男記者的手。「如果揭發了這件案子的內幕,我們就可以脫離跑小新聞的苦海,甚至換到攝影棚內也說不定。」
  「看不出來你胸部這麼大——野心卻這麼小。」
  女記者一瞪。「小心我檢舉你性騷擾。」
  動輒上萬元起跳的罰金可不是開玩笑的。男記者馬上舉起雙手豎白旗,心想這真是一個女人不可愛、男人不好混的糟糕時代。
  「走吧,去採訪下一條新聞。」
  
  水氣蒸蒸的浴室裡面,身高一八二、體格勻稱結實的高挑男子,站在蓮蓬頭花灑下方,以愛用的老牌香皂,在身體各處抹出了大量泡沫,東刷別、西刷刷,動作俐落地沖洗著身體。
  「每回看你洗澡的動作,我都懷疑,你是打算把皮搓掉一層嗎?」
  靜止,英治停下搓揉頭皮的動作,眯起眼,緩緩地轉頭。透過覆蓋著一點泡沫的睫毛,鎖定方才出聲揶揄的男子身影。
  「出去。」
  同時,不想跟他多囉唆,英治一把捉起花灑蓮蓬頭,打開淋浴間的門,瞄準害蟲——驅離開始。
  「哇!這是冷水耶!」
  夏寰左閃右躲,最後像個懦夫躲到浴室外,又探頭進來說:「你應該也氣夠了吧?整整一個多月,只和我講過三句話——『出去』、『滾開』和『給我閃邊』,會不會太扯了?小治治~~」
  一個月算什麼?他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和夏寰說話,更!
  這傢伙。
  不要以為我夏寰會允許你漠視我一輩子。
  挑了挑眉,男人動手以最快的速度扒光自己,舔舔唇。
  哈妮、哈妮,咱們小倆口和好的時間到了。
  叩叩叩——
  「法官大人,請問一下有人可以這樣氣了又氣、氣個沒完嗎?這樣子真的可以嗎?無視本夏寰大爺已經誠心誠意地請求道歉,這也太過分了吧!」
  掛著邪佞的笑,夏寰邊飽覽眼前美景,邊踩著得意洋洋的步伐,二度靠近淋浴間裡面的英治。
  顯然有人以為,這一次能夠像這一整個多月以來一樣,用「眼力」就可以輕鬆打退妖怪。
  其實妖怪一點都不害怕他瞪起人來,那分外澄澈,白如玉雪、黑如紫檀的雙眼。
  其實妖怪覺得那雙眼極美、極魅、極其性感挑逗。
  其實妖怪有時候是為了讓自己的身影,逗留在他憤怒的眼瞳裡更長久一些,好享受著被他激烈的「愛」所包圍的那份喜悅,因而故意裝作自己服了他、輸給他的模樣。
  裝作自己被他打敗,並暫時離開,下一次又可以再回來。
  「我等不下去了,英治。」
  微笑,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貓,夏寰敞開雙手調侃說道:「你要噴我冷水就噴吧!反正現在我光溜溜的,不怕。」
  俊雅的臉龐一僵,明顯提高警戒。
  「不過讓你噴到高興之後,你得放下一切的不爽,讓我抱你。」
  以沒得商量的口吻,夏寰喜孜孜地描述接下來自己想對他進行的種種猥褻行為。「……還要親你、舔你。我將舔遍你全身的每個角落,尤其是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造訪的——那個地方。」
  英治大可以轉開那張比酸堿試紙更快反應出淡紅色澤的臉蛋,也大可以遮起雙耳背對著夏寰、不聽他講的話,但他沒有這樣做。
  他的這份傲骨與矜持,加深了男人對他的執著與寵愛。
  英治與沒受過什麼好教養的自己不一樣,他從小就是規規矩矩的大少爺,因此「下流的枕邊細語」總是能輕易撩撥起他的羞惱、他的不知所措,讓他變成一個紅著臉、毫無行為能力的小、寶、寶。
  「你騙了我。」
  小寶寶發著脾氣,冷道。
  「我是欺騙了你。」
  ——邁開步伐,走向他。
  夏寰覺得他發火時,漂亮的五官熠熠生輝,雙眸格外瑩亮,強悍氣勢格外迷人。那迷人的程度,可以令他產生錯覺,覺得自己跑回到古代,變成一個專門調戲良家「書生」的不折不扣「惡棍」。
  「你根本沒有半點反省!不停拿我的關心當玩笑開!」
  「我知道。」
  ——展著笑臉,繼續走。
  卑微地反省也沒多大作用。夏寰清楚自己是個天生的壞胚子,已經惡劣到骨子裡去。總是學不乖,總是忍不住,像是明知危險、可能會要了命,仍照樣往熾熱火焰撲飛過去的小蟲子。
  「你……」
  站在近到可以碰觸到彼此鼻尖的距離內,夏寰不用手,而以自己的臉頰乞求地磨蹭著他的。
  感受他潮濕、微熱的臉龐,感受他顫抖、細小的哆嗦,感受他洋溢著生命熱度的呼吸、動情的喘息。
  「原諒我,要不——罰我直到你高興為止。」
  美眸剎那間瞠大。
  「從古至今,『講和』少不了割地賠款,那我獻上『自己』當作『伴手』。你可以任意鞭打我、奴役我,任何事只要你吩咐,我都會馬上照你說的去做。期限是到你願意原諒我、讓我上你為止。」
  夏寰挑戰地、央求地問:「你願意收下嗎?」
  半晌,英治慧黠的雙眸一掃猶豫,斬斷了煩惱,揚起傲眉。
  「有何不可?我倒要見識一下,全世界最囂張跋扈的男人,有辦法信守諾言,當個完美的奴才嗎?要是你做不到,我會大聲地嘲笑你——等著瞧。」
  執起英治的手背,在象徵接連心臟的左手無名指上,烙下一吻。
  「我隨時聽候差遣,主人」
  夏寰希望自己的新主人,能夠不注意到這份談和的「禮物」,包藏著什麼樣的狼子禍心,直到圖窮匕現的那一刻為止。
  
  這恐怕是男人這輩子,說話最畢恭畢敬的一天。
  「請問您的熱水溫度夠嗎?」
  「還可以。」英治刻意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彎揚著上弦月唇。
  「那麼,您還需要其他的服務嗎?更多香檳、巧克力,還是按摩的服務?」
  見夏寰嚴肅地斂著眉,態度恭謹,像只拔了牙的老虎不見半點昨日威風,英治的肚子已經笑到絞痛N輪了。
  不知夏寰打算維持這個「新生」夏寰到哪一天,但是他若打算一直維持下去,不變回原本的夏寰,他舉雙手贊成。
  唯一的困擾就是,在吩咐過他準備熱水、替自己刷背(當然不許他碰觸任何不該碰的地方)、洗腳、送上香檳之後,英治的「整人點子」已經宣告一空。甚少玩什麼刁難人的把戲,臨時要他想,實在也想不出有趣的花樣。
  「你站在那邊等,等我想到了再告訴你。」他只好拖延時間。
  「是。」男人保持著雙手交疊遮在腿間的姿勢,目不斜視地後退兩步。
  呵,偶爾這樣悠閒也不錯。
  仰臥于滿池——最少可供三人同時浸泡的薰衣草精油熱水中,英治心情愉快地搖晃著右手中的香檳杯,左手則支撐著微醺狀態中的腦袋,慵懶地哼著他常聽的莫劄特鋼琴曲。
  答啦啦答、答答答啦啦地,高舉起右手作勢指揮。
  「噢!」
  香檳懷一個傾斜,閃閃發光的琥珀色液體,潑灑在英治的鎖骨位置上,流往白皙的胸口。
  真是浪費……他正這麼想的時候,犀利地察覺到兩道灼熱的視線,刺痛著他敏感的胸前皮膚。
  他抬眼,對上了夏寰赤裸裸的目光。
  野蠻而狂放的欲望,剽悍兇猛地鎖在深邃、漆黑深暗的雙瞳中。
  以前的夏寰發出這樣的眼神時,通常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英治帶到床上恣意調戲——就算英治最初不「想要」,他也有千百個方式,能讓英治「想要」而主動為他敞開——最後再以自豪的傲物,貫穿英治的身體,讓英治耽溺在快樂中無法自拔。
  驀然之間,身體的中心揪地悸痛了一下。
  腦子裡跟著回憶被勾出來的,是熱楔在身體裡穿梭、摩擦、抽送的幻覺和幻想,似乎喚醒了禁欲多日的身體。
  「——你,過來。」
  聲音莫名的喑啞,身體在沸騰,亢奮的程度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妙。
  「是。」眼神宛如猛獸,態度仍然恭謹自持。
  該不會酒裡面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但英治雀躍地不在乎這個。「剛剛灑出來的香檳,你給我舔乾淨,不要浪費了。還有,只准使用舌頭,不許動半根指頭。」
  熒熒黑瞳,暗火狂熾。「遵命。」
  透明的水漬早已被室內的蒸氣抹消痕跡,男人是根據皮膚上透出的香檳香氣,溫柔地一路啄吻,自鎖骨、肩胛到平坦的胸前。
  「啊……哈啊……」
  英治仰頭主動把身子抬高點,方便男人的舔吻。浸泡得又暖又熱的櫻紅白膚,受到男人沁涼的唇撫慰,發出歡喜的戰慄。
  男人接著含住浮出水面的小巧殷珠,嘖嘖地吸吮著。
  「嗯啊、啊……」
  歎息著,英治咬住自己的拳頭,理智發出微弱的警訊。
  「夠……了……」
  於是,火熱的唇舌驟然從他上方移開。
  突然失去了那抹甜美熱度,頓感空虛的身體,在水中哭訴著寂寞不舍。
  英治不知該如何是好,凝望著默默站在身邊的男人。夏寰什麼話也沒有說,依照諾言,一切的命令權都在英治手上,他只會按照英治的「意願」行動。但,換句話說,英治想要夏寰做什麼……只要下令就行了。
  掬起一把熱水,潑灑在臉上,想消去那抹揮之不去的羞澀。
  不夠。
  他把自己沉入到水中,憋氣。
  「進來。」
  從水面底下,稍微浮出來換氣,英治隔著粼粼水光,對著男人下令。
  「到浴缸中嗎?」
  噗嚕噗嚕地吐出水泡,英治祈禱水不要被自己發燙的臉蒸發光了,小聲地說:「到我裡面……來。」
  男人咧嘴笑了。
  折磨彼此的「吵架」終於結束,現在開始又是美味的複合時光。
  
  陸禾琛急著要將檢察官開出的條件與夏寰討論,因此一回到家,問了眼鏡仔夏寰人在哪裡,就直接往樓上奔去。
  「夏哥?」
  打開臥室的門,映入眼中的是空蕩房間。理所當然的,禾琛往更裡面的浴室走去。但,沒走兩步他已經聽見了發自浴室,聲聲壓抑著的,好像很痛苦、非常苦悶的呻吟。
  誰受傷了嗎?禾琛緊張地加快腳步,下一瞬間一聲清晰的「啊!啊……我不行了!!夏寰」,穿刺過他的耳膜,帶出了耳根發熱、嘴巴乾燥的尷尬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站在那扇隔絕兩個世界的門外,一股強烈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夏哥不是自己的,只是這陣子那個人都不理夏哥,讓他有許多時間能獨佔夏哥,因而產生了一點期待。
  是不是他們會因為久久無法修復關係,最後自然分手。
  如此一來,夏哥又是自由的了!又是他們這些兄弟的了!=自己又可以像以前那樣,整天待在夏哥身邊了。
  可是——
  那兩人,什麼時候又和好?
  這一個月來,拼命要熟悉輔佐夏哥的這份職務,禾琛幾乎每天往這兒跑,而且每次一待就是半天、整天。除了夜晚不在這兒睡,他留在這兒的時間之長,和住在這間房子裡沒啥兩樣。
  據他所知,歐陽醫師一見到夏哥就轉身往反方向走,夏哥只要開口必然會碰釘子,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們的關係已經降到冰點,要復原是困難至極的事。
  為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裡面真的是夏哥與歐陽醫師嗎?應該不會是別人吧?
  陸禾琛敲著眉,悄悄地伸手握住浴室的門把,轉動。並未上鎖的門,應聲敞開。遲疑了兩秒,他探頭,目光在盈滿濛濛霧氣的室內搜尋著。
  ——啊!!
  透過獨立沐浴間的雙層玻璃壁面,他看到了,在更裡面的大型浴缸中,激烈交歡的兩人。
  「啊!啊、啊……」
  像快要斷氣的缺氧喘息聲,跟著不停從浴缸濺出的水花拍打聲,yin mi交疊,空氣跟著聲音震動激蕩。
  「哈啊、哈啊……」
  不只是歐陽英治的喘息,連夏哥也不時傳出近乎猛獸喑嗚的低嗄呻吟。
  「啊嗯、啊嗯、不……啊嗯……」
  下半身雖有浴缸遮擋,但是夏哥粗暴地吸吮著、揉弄著歐陽英治弓出的平坦胸口,以及不停上下震晃的動作,強烈得像一記悶雷打在禾琛的腦門上。
  夏哥貪婪需索著歐陽英治的模樣,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不需用言詞也知道,夏哥有多迷戀他所擁抱的這個人。
  「夏寰!夏寰、夏寰——」
  「英治……唔!!」
  剎那間狂亂的節奏,搭著迭聲忘我的嬌喚,與男人悶喘的一擊,目睹戀人們攜手攀上銷魂蝕骨、絕頂歡愉的瞬間,對多年未再找其他情人的禾琛而言,這是一種過分痛苦與難堪的刺激。
  他一手壓住起了反應的下腹,狼狽地逃出他們的臥房,沖下樓梯。但是沒走兩步,他整個人已經虛軟地坐在樓梯的臺階上了。
  現在他才知道,當年自己和夏哥的「一夜情」,真的就像夏哥當時所說的,只是「為了讓你對我死心而做的慈善事業」。
  自己高興地以為那一夜的美好,夏哥會記得……可是夏哥既沒有像他在要歐陽英治時那樣激烈地要自己,當時夏哥凝望自己的眼神,也不像方才他看著歐陽英治時那樣地專注忘我。還有夏哥發出的……像是從靈魂深處的激動雄吼,宛如是在荒野中,呼喚自己終生唯一的伴侶的獸鳴。
  他很清楚地看見了,自己與歐陽英治的差別在哪兒,以及為什麼夏哥會被歐陽英治虜獲。
  對禾琛來說,夏哥是他的全部。
  可是對夏哥而言,禾琛只是出於同情撿回家的流浪動物。而當年,禾琛真的和一隻流浪街頭的貓、狗沒有什麼兩樣。
  禾琛曾經有個家。
  國二,他逃離之前,他有得吃、有得住、有得睡,可是他的心靈始終受著惡魔的折磨。
  他曾經試著反抗那惡魔,卻換來更多的痛苦。他曾經努力地忍耐惡魔的欺負,卻無法令惡魔感覺無聊而收手。
  日復一日,他計畫著總有一天他要離開那個家。
  他曾試圖替自己存點錢,因為他身無分文。父母沒給過他半毛零用錢,說是怕他拿去亂花用,可是他長越大便越瞭解,父母是擔心他會一走了之,他們為了將他囚禁在家中,聽以才不給他錢。他頓悟了這點之後,也心死了,不再夢想雙親有一天會告訴他「你可以自由了」,他知道那天永遠不會來。
  也就是那天,他離開了那個從出生到長大,連一天也不曾在外「住宿」,每天都得回去的家——然後到現在再也沒回去過。
  而失去了根的國二少年,身上沒有任何金錢,身邊沒有熟悉的朋友,也不敢投靠學校的同學,因為怕會被父母帶回去。
  他只好挑了最容易謀生的方式。他知道到哪些公園裡面,只要坐著自然就會有人過來搭訕,然後跟著那些人就會有錢拿、有地方睡。代價是……閉著眼睛忍一忍就會結束,算不了什麼的事。
  後來,有個自稱是某某幫大哥的男人,說願意包養他。禾琛想了想,固定和一個人做那種事,或是每天和不同的人做那種事,分別也不大。便答應了那男人,和他一起回去。
  男人把他藏在某處的私娼寮,俗稱茶店仔的地方。
  後來禾琛才曉得,原來男人擁有那個地方,在他旗下有許多姑娘。從本土的、南洋的、到東歐的,各式人種都有,他專門靠抽頭和拉皮條維生。
  可能是因為看(玩)多了免錢的女人,男人開始把色欲的目光,放在一些和禾琛近似的男孩身上。在禾琛之前,好像男人也包養過兩、三個中輟生。
  被包養的頭一個禮拜,禾琛就後悔了。
  男人漸漸露出真面目,不只會動手毆打、對禾琛施行各種變態的玩法,更過分的是,他對禾琛用了些他旗下的「女子」常用的藥物。由於多次的使用,禾琛出現了中毒的副作用,即使之後獲救了,禾琛仍蒙受其害,痛苦了好一陣子。
  禾琛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便是夏哥因緣際會地走進那間私娼寮裡。
  當夏哥「英勇」地赤手空拳拆了那間私娼寮,還把短短兩個月內被男人整得不成人樣的禾琛帶走時,禾琛眼中的夏哥,儼然是上天派來救他的神明化身。
  之後,夏哥是對他很好沒錯,不僅給他一個容身之處,還鼓勵他發揮優秀的頭腦,給他學會自立的機會,但這是一種憐憫的愛、幫助幼小的愛。
  從來沒有人給過禾琛「愛」,因此他只有緊攀著夏哥給自己的愛情,像依賴救生索一樣。
  可是,夏哥並不需要我這種崇拜式的愛情,夏哥想看到的不是一雙仰望著他的眼,而是像歐陽英治那樣能與他平起平坐的……
  隔了這麼多年,禾琛終於懂了,當年自己的求愛,不斷被夏哥婉拒的道理了。也許夏哥並不認為崇拜是一種愛,雖然,禾琛的的確確是用心在愛他的。
  「呃……你不要緊吧?」
  禾琛抬起紅通通的眼。
  站在他面前臺階上的,是那個叫眼鏡仔的小跟班。
  一臉憂心地望著自己的年輕男子,再次開口問:「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陸律師。」
  陸禾琛出神地凝視著那張五官有點不工整,土氣但老實的臉。
  「律師?」
  然後他伸出雙手,攬住了年輕人的脖子,送上了自己的唇——誰都可以,只要能在此刻給他愛、愛他的,誰都可以。
  
  
  
  2、
  
  可……惡……
  雙手撐住餐桌桌面,歐陽英治以怪異的慢動作,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打從他身後經過,看著這一幕的眼鏡仔,好奇地問:「英治哥,你是不是扭到腰了?」
  「唔」地一驚,英治佯裝無事地址扯唇,說:「不必管我,老骨頭難免問題多,幫我端杯咖啡來。」
  「好。」
  橘發年輕人笑了笑,先在他面前放下一盤早餐,內容物是剛起鍋、還熱騰騰的熏德國香腸+兩顆荷包蛋,再回廚房倒咖啡。
  「……一早看到這個真沒有食欲。」英治有點遷怒地,戳著那根香腸洩憤。
  連著三天餵食一隻餓了一個多月的野獸,對3X歲的歐吉來講,實在太超過、太超時、也太操人了。
  那傢伙是不是吞鈣片像吞飯一樣,怎麼他的骨頭就不像自己的,會有年齡老化的問題?平平是做同樣的「活兒」,早上看那傢伙精神充沛、動作自如地下床,英治差點嫉妒地想從二樓把他踹到一樓去。
  下次……不,沒有下次。
  以後吵架時,在決定一場冷戰要打多久之前,千萬記得將這一點評估進去。
  像此刻,自己坐在餐桌旁已經這麼久了,這種腰腿無力的狀態,仍在持續中,而某一個使用過度的地方,仿佛卡著東西,腫脹發熱。
  是年紀嗎?是自己的體力衰退了嗎?那應該退化,變得比較麻木才對啊!怎麼自己的敏感是與年俱增?英治沮喪地決定,等會兒吃完早餐後,他就要回床上趴著,今天他是當定趴趴熊了,誰都別想把他從床上挖下來。
  「英治哥,你的咖啡。」
  「謝謝。」
  年輕人通常此時會轉身離開,去做其他家事,今天卻不一樣地,一屁股坐在英治身邊的空位。
  「有件事……我想拜託英治哥。」
  難得眼睛仔會有煩惱,很少看到他有這般鬱鬱寡歡的表情,英治當然無法拒絕——哪怕他的腰已經打哆嗦抗議。
  「你要我幫什麼忙?」
  「其實不是我,是陸律師。兩天前,他好像有什麼非常苦惱的事……還做了件奇怪的事……我怕自己沒有資格當陸律師的商量物件,也沒能力幫上他。所以才想問一下,看英治哥是不是可以……」
  陸禾琛?說到他,怎麼這兩、三天都不見他的人影?
  之前下是像撕不開的蒼蠅黏紙黏著夏寰,凡是有夏寰在的地方,必定他也在。英治承認這次的冷戰會拖得久,間接的原因,有一部分是陸禾琛一直卡在他們之間,使得自己和夏寰沒有機會重修舊好。
  「我想陸律師的問題,由夏寰去處理比較好。」
  「可是,我覺得陸律師好像不希望讓夏哥知道。」眼鏡仔憂慮地說。
  英治雙手堆疊,誠實地說:「那麼由我出面,豈不是更糟糕?連對夏寰都不願意曝光的心事,在我面前他更不可能想講了。」
  「這樣啊……」相當失望地垂下頭。
  英治見狀,一時心軟地說:「知道了,我來想辦法吧。」
  正攻法不行,還有旁敲側擊及扮黑臉的方式,先打探出陸禾琛在苦惱什麼,接著把解決苦惱的責任,丟給夏寰就行了。
  眼鏡仔感激地抬頭,火速起身,行了個大禮。「謝謝英治哥!那,我去打掃廚房了,您慢用早餐,有事請叫我一聲就行了。」
  唉,前一刻還想說要趴著不動,下一刻竟自告奮勇接下了燙手山芋。英治發現了,原來自己也有相當雞婆的一面。
  但,今早上的「事情」並未到此告一段落。
  在英治喝下最後一口咖啡,預備結束這頓早餐時,門鈴響了。身上系著圍裙的眼鏡仔,馬上從廚房沖到玄關,不一會兒他領著一個令人意外的訪客到英治面前。
  「你……是那個……」英治詫異地站起身,他們兩人還未碰過面,自己是憑著看過一次資料所留下的印象,認出她來的。
  大腹便便的女子,捧著肚子,朝他微微點了個頭。
  「你好。」
  英治的目光落到女子膨脹如汽球的肚子上,那裡面懷著夏家的新生命。
  
  女子沒有介紹自己的姓名,卻說:「這孩子的名字已經決定好了,叫夏渼。你可以叫我夏渼的母親。」
  他們坐在離英治住家不到五分鐘路程,一座公圖轉角處的露天咖啡座中。
  這是女子主動提議要到外面聊的,當時她說:「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想和你說話,我不想和夏家人碰面,那我們可以到外頭說嗎?」
  於是,現在他們隔著疏遠的距離,喝著咖啡。
  「夏渼的母親,請問你今天的來意是?應該說……你怎麼會是來找我?」為了化解這股僵硬、不自然的氣氛,英治乾脆單刀直入地問。
  女子的表情反而放鬆了些。
  「關於你的名字,我是從夏老伯那裡聽來的。他常來對我肚子裡的夏渼抱怨,說他兒子和一個男醫師交往,害他金孫沒了之類的事。他還常對夏渼說『以後都要靠你了』。」她呵呵笑著。
  英治非常清楚夏彪=夏寰的父親絕不是只有「抱怨」,想必也罵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話才對。
  「知道了你的事之後,我一直想來見你一面。可我不敢向夏老伯說,我怕他誤會我對他兒子有意思,到時又會拼命要我簽結婚證書,再度鬧大這件事。在沒有辦法之下,我便向夏伯母開口要了這兒的地址。」
  她拍拍胸口說:「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開口問之前,我也醞釀了好久,就怕她會拒絕我,幸好她沒有。」
  他能體會,因為夏陳香=夏寰的母親,該說「不愧是」生下夏寰的人嗎?那女中豪傑的強悍氣勢,可不是時下普通女子能有的。一般人站在她面前,很難不被那雙犀利的美瞳給震懾住。
  「歐陽醫師,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很過分的人?為了錢,把自己的孩子賣給別人。」口氣轉為微愁的苦澀,女子撫著自己的肚皮問。
  英治沒有回答她。
  對於一部分渴望擁有孩子、卻又無法擁有的人而言,代理孕母的存在,是他們唯一能擁有自己孩子的希望。
  但在道德上,「出租」自己的子宮,其爭議遠遠大於「出借」自己的精子,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有個夢想,我想到法國去學服裝設計,可是我連在國內讀設計學院的學費都沒有,更不用說要湊出錢前往法國。所以,我只好一邊在純陪酒聊天的酒店打工存錢,一邊學法文。
  「夏伯父和他朋友光顧我們酒店的時候,閒聊之中,其中一個小姐開玩笑談起了我的事,她們都覺得我這個夢很傻,就算去法國學了設計又如何?在國內,沒錢沒勢的人,想赤手空拳走設計師品牌,簡直難如登天。但夏伯父卻沒有嘲笑我的夢想,他還對那些嘲笑我的人,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我想,可能是因為夏伯父幫我的『夢想』辯護,所以日後他說願意提供一個機會,讓我有能力實現夢想時,我才會對他的提議心動了吧。」
  女子做了個深呼吸,真摯地望著英治。「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並不是一個見錢眼開的壞女人。如果不是這麼想要實現這個夢,我絕對不會為了一點點的錢、或貪圖好一點點的生活,就決定接下當代理孕母的工作。」
  英治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理解,而女子很高興地把它解讀為,他相信自己。
  「但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有個小生命寄宿在自己體內,原來是這種神奇的感覺。」
  感慨地,她摸著自己的肚皮說:「孩子的心臟在羊水中跳動的聲音,你聽過嗎?撲通、撲通的,好像和我的心臟疊在一起。每跳一下,就提醒了我自己,在這身體裡有另一個小人兒在。」
  說著,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對不起,現在已經進入待產期,淚腺好像變得不聽使喚了。動不動、沒什麼理由的,就是會想哭,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奇怪的女人吧?」
  英治遞出手帕,說:「我可是個醫師,知道你現在身體的荷爾蒙處於非常時期,這一點也沒有哪裡奇怪,你也不必為了這個道歉。」
  她手中握著那方棉帕,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一聲「我決定了」。
  決定了什麼?英治不解。
  「我決定,相信歐陽醫師你的判斷。」
  什麼意思?更加不解。
  「在來這兒之前,其實我一直猶豫不決。我覺得從事『醫生』這門職業的人,智識當然不用說,常識與道德應該比一股人高、而且多。至少,和夏老伯他們那種……黑道比起來,應該是更值得我信賴,但是我也猶豫著,一個和黑道同居的醫生,會不會是醫生裡面的例外?」
  換句話說,她擔心英治是不是墮落腐敗的不良醫師?
  ——除了喜歡開快車這個興趣之外,英治自認為他和「不良」兩字沾不上邊,但別人會不會這樣想,他就管不著了。
  「你不會生我的氣吧?」女子擔心地窺探他的臉色,辯解道:「但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這種念頭了。從方才到現在,你不但沒有批判我,還一直聆聽我說的話,從這兩點我決定相信你。我要把自己的未來交到你的手上,歐陽醫師。」
  喂,對一個認識不到五分鐘的男人說這種話,不好吧?英治在內心苦笑著。
  「這張支票——」
  她快速地從皮包中掏出一張薄紙片,上面足足有六個零加一個數字,擱在他正前方桌上。
  「它就是夏伯父要讓我實現夢想的錢。請你告訴我,我可以拿它去實現夢想嗎?我的孩子,是交到一群可以信賴的人手中嗎?她會幸福嗎?我……我能夠安心地……」女子轉為哽咽,紅著雙眼問英治說:「放開我的夏渼嗎?」
  啪答啪答的成串珍珠淚,一滴滴落到咖啡杯中。
  英治靜靜等待著,直到她的哽咽漸漸停止,淚水止歇,才緩慢地把桌上的支票推回她面前。
  「不好意思,我無法告訴你答案,這不是我該為你決定的。」
  她雙眼中滿是惶惶不安。「不,我沒有其他人可以問了,請你不要不理我……」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以多年在醫療現場工作所訓練出的,安撫患者不安的說話技巧,仔細地、慎重地,但絕對不模棱兩可地說:「關於你在追求夢想,或是養育夏渼這兩件事上,該如何取捨的部分——我無法代替你決定。我認為,這兩者都是同等神聖的,為了孩子犧牲自己夢想的母親是神聖的,為了實現夢想而強忍骨肉離分之痛的女人是偉大的。」
  「我如果越俎代庖地替你決定這麼重要的事,十幾、二十年後,你將會為了這一點而後悔。你必定希望當初是自己下決定,而不是把命運交給別人決定。我知道這很痛苦,但你非自己做決定不可,這是即將為人母的你,頭一項最重要的決定。」
  她露出漸漸明白的表情,垂下雙眼。
  「我可以做的,是回答你之前的另一個問題。我雖然不知道你的幸福在哪裡,但我很瞭解夏渼即將誕生的家庭。」
  一笑。
  「或許由我口中說出,不見得很客觀。畢竟,我愛那傢伙,沒辦法說自己夠公正,可是你不妨聽聽……首先,未來,夏渼將有個很強悍的靠山。
  「那個男人很強,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狂妄得要命,教人受不了。偏偏這人的狂妄,還狂得令人心服口服,他擅長製造敵人,更擅長製造追隨者。那些追隨他的人稱呼他『大哥』,不因為這人的家世背景、不關乎這人有什麼靠山,他們只為了這個人自身的價值而追隨他。
  「他們都知道,這個人最重視的就是家族、兄弟,沒有比得到這樣的靠山,更令人覺得安心了。」
  這段話要是說給夏寰聽,他一定會樂得飛上天了,所以英治是絕對不會告訴他的。這算小小的報復?
  「再來,我會說,流著夏家的血液,夏渼天生也有了『最強』的血統,無論母親為她做了哪一種決定,相信夏渼都能找到幸福。看看她那令人畏懼的家族們,俗話說虎父無犬子,答案不就很明顯了嗎?」為了鬆弛她的緊張,英治還一眨眼,俏皮地說道。
  女子破涕為笑,把支票收起來,為英治寶貴的意見道謝。在起身向他道別的時候,她還說了句讓英治很不好意思的話。
  「剛剛我的眼睛被閃光打得好痛,連肚子裡的夏渼都嫉妒地猛踢我呢,呵呵。真是多謝你的免費『閃光彈』了。」
  揮揮手,那表情比之前到家中來時,開朗了許多。
  希望她能平安地生下健健康康的小寶寶——英治不是婦產科的,沒有很多機會接觸孕婦,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懷孕的女子講這麼多話,也讓他見識到了「母性」=地表上最強的情感羈絆。
  輸了。
  英治發自內心地、愉快地服輸了。忽然好想打電話問候母親大人,看看母親和父親現在又周遊到哪個國家了。
  
  掛著微笑,信步走回家。
  「咦……」
  一輛敞篷飽車就停在家門前。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的,竟是衣衫淩亂的陸禾琛。
  陸禾琛下車後,駕駛——一個英治不認得的男人,突然越過副駕駛座,拉住了他,強迫他彎腰吻別。
  這兒可不是好萊塢電影的場景,在不流行嘴對嘴打招呼的臺北街頭,此景自然引來不少側目,裡面包括了英治。
  英治不是故意要瞅著他們不放,問題是他們擋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該禮貌地等他們結束落落長的一吻——或是不禮貌地假裝沒看到,逕自從陸禾琛身旁走過去?還好,這一吻結束得比英治預期的還快。
  陸禾琛站在路邊,望著男子駕車揚長而去、消失,一轉回頭,剛好和走到門前的英治四目相對。
  英治忍不住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紅瘀,以及自身上飄散出來的、一種有經驗者都看得出來的曖昧色香、愛的餘韻。
  「看什麼看?」他挑釁地迎接英治的打量,冷冷地問了聲,接著便擦身而過走進屋子裡。
  眼鏡仔說的「不對勁」,難道就是指這個?英治暗忖。
  
  幾天後,英治在睡前猛地想起這件事,把它告訴了夏寰。
  「誰都有心情不好、想發洩的時候,讓他釋放完壓力就沒事了。」
  夏寰意外冷摸的回答,聽得英治蹙起眉頭。「你早就曉得陸律師日日笙歌的行徑了?」
  「我的人在幹些什麼,如果我不清楚的話,還配做人家的大哥嗎?」
  好吧,算他有道理。
  「我也覺得夜遊不必大驚小怪,不過眼鏡仔似乎很在意陸律師最近的反常行為,他還說了什麼『他玩得不開心』之類的話。」
  「眼鏡仔說的?」夏寰臉色一沉。「阿琛那傢伙,我明明再三警告他的。」
  「啊?警告什麼?」
  「不許對幫內的人出手。玩樂的物件多得是,找幫內的人就是不行,紊亂的關係是毀滅組織基石的主因之一。他答應過我,如果再犯,這次不是單純離開『全宇盟』而已,而是再也不許回到臺灣。他明知道後果有多嚴重,還對眼鏡仔出手,我絕饒不了他。」
  想起來了,小汪曾經說過,夏寰之前答應與陸禾琛上床,條件是要他離開「全宇盟」。看樣子這次夏寰讓陸禾琛重回「全宇盟」,亦曾約法三章過,而英治完全不知道。
  隔天英治出門上班前,聽到了書房中傳來夏寰怒斥陸禾琛的聲音。
  「……我沒有,不信你可以去問眼鏡仔,問他我有沒有和他睡。」靠近門旁,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說道。
  後面夏寰不知說了什麼,門就突然被拉開了,英治尷尬地與陸禾琛相視,對方給了他一記冷眸,沖下樓,奪門而出。
  陸禾琛這一消失,就是好幾天。
  
  之後,英治聽說夏寰問了眼鏡仔,眼鏡仔只承認兩人接吻,說那天陸律師像是喝醉了,神情奇怪地吻了他,但很快就清醒地把他推開,飛快離開家中。
  「我真的很擔心……我覺得……陸律師會不會不開心……想不開地……夏哥好像無所謂。」眼鏡仔找英治訴苦時,這麼說。
  「只有不知道阿琛經歷過什麼事的小笨蛋,才會擔心這種無聊的問題。阿琛不會尋短的,他比你們所知的,更要愛惜生命。」
  英治則從夏寰那邊得到這樣的回答。
  究竟他是有過怎樣的遭遇,夏寰沒告訴英治,結果還是無法讓眼鏡仔放下一顆忐忑的心,差點就要衝去報警。
  可是到頭來,如夏寰所說的,陸禾琛平安無事,再度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夏家。
  但他也變得比以往更不愛說話、更不理睬人,除非必要,絕不與夏寰之外的人說話,只和夏寰一塊兒行動。
  仿佛在自己與其他人間,以一條繩索隔離開來,且不許別人跨越雷池半步。
  
  另一方面,那樁令夏寰與「全宇盟」遭到搜索的國有土地綁標弊案,檢方經過數個月的調查,近期將決定起訴的對象。目前曝光,確定會受到起訴的人,以接受賄賂、更改得標名單的官員為主。
  大家認為下一波名單,應該就是涉嫌行賄的廠商,其中夏寰也名列在可能被起訴的人員內。
  本來外界=媒體矚目的焦點,放在何時檢方會在偵訊過程中申請羈押夏寰,沒料到有了陸禾琛的強力辯護,檢察官在無法取得可直接定罪的證據下,怕貿然申押反而不利後續訴訟的進行,因此遲遲未有動作。
  現在能夠影響夏寰是否會被起訴的重要關鍵,在於其中一項證據——據信是當初遭到掉包的真正得標廠商名單,能不能被法庭列為有效罪證。
  該項罪證備受爭議,因為檢方無法具體交代證物的來源,陸禾琛便緊咬著這一點,強調受掉包的原始名單可信度低,不該拿來當作起訴求刑的證據,要求檢方予以排除。
  倘若陸禾琛的請求成功,夏寰才能算是由這場行賄風波中完全脫身。
  不過撇開檢方的緊鑼密鼓行動不談,夏寰和英治還是維持著他們平日的生活節奏,未曾因為這樁官司受到太大的干擾。
  
  第二波起訴名單公佈的前兩天,英治進行完一場高難度的手術,密斯方轉達有一名訪客在會客室中等著他。能夠使用該間會客室的人,多半是院長的熟人或院方的VIP。
  英治換下了手術服,前往會客。一名身穿保守黑色西服、滿頭銀髮的老紳士,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您就是歐陽醫師嗎?」
  「是的。」
  「抱歉,容我冒昧地自我介紹,我姓陸,陸光明。」
  白髮老紳士主動起身,伸出了手。而這個特殊的姓氏,不必特別說明也知道,英治禮貌地和對方握握手。
  「你是陸律師的……?」
  「父親。」
  英治暗暗吃了一驚,不是樣貌像不像的問題,而是年紀上比想像的大。
  老紳士與英治雙雙入座後,老先生自己主動開口說:「你一定感到很訝異,我的年紀不像是琛兒的父親吧?其實琛兒是我續弦之後,在五十歲那年才生的小孩。老年得子,總覺得特別珍貴,我將他當成是上天賜給我們夫妻倆的無價寶貝。」
  有了雙親的疼愛,為什麼陸禾琛會成為中輟生?
  「唉,可是說來慚愧,我們夫妻倆過度疼愛他,對那孩子保護過度,處處設限。結果似乎變成反效果,那孩子反而覺得雙親是沉重、難以負荷的存在,於是在他中二那年,留下一張寫著『不自由、毋寧死』的字條,出了家門就再也沒有回來。」
  陸父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當然,我們不是沒有試著和他聯絡。那孩子在成年之後,開始在每年春節前,寄一封信回家來報告,說一下他這一年來做了什麼、過得好不好等等。可是除了信件,我們也希望能再重啟和那孩子的聯繫,但他卻頑固地不肯和我們接觸,不管電話、或出來見面——要我們兩老去香港也沒關係,但他仍是連張照片都不肯寄。」
  重重一歎,老人抬起盈滿希望的眼。
  「直到前幾個月,我看到了新聞,知道他接受一個黑道大哥的委託,為他進行辯護的工作,才曉得他回到臺灣了。歐陽醫師,我知道你和『全宇盟』的夏寰私交很好,因此希望能透過你,與琛兒接觸。」
  為什麼才頭一次見面,陸父會清楚自己和夏寰的交情?莫非全世界都知道了自己和夏寰的私交?
  「您可以直接打電話到『全宇盟』旗下的保全公司,請他們轉達消息給陸律師。」
  「我試過了,可是他們堅持要問清楚身分才能轉達。我有苦衷,不希望和黑道旗下的財團、公司有所牽連。」
  老紳士一歎。
  「歐陽醫師,從你的表情看來,我若不說出『苦衷』是什麼,便無法取得你的協助了,是嗎?」
  「我只是不明白,父親想見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什麼要迂回地透過第三者?縱使他不想見你們,你們大可以在『全宇盟』的辦公室——他每天都會去那兒——去堵他就行了。」
  老紳士點點頭。「你說得沒錯,假使今日他不是在替黑道工作,我一定也會這麼做,可是身為一個前地方法院的行政庭長,即使我已經退休了,我還是不希望出入暴力組織旗下的公司,草率地破壞同僚們的形象。」
  「對不起。」英治馬上為自己的淺薄道歉。「我沒有想到還有這層因素在。」
  對老紳士維持司法人員尊嚴的堅持,他很是佩服。
  「沒關係,你能瞭解,我非常感謝。」老紳士也低頭說:「我知道,這樣子拜託你是給你帶來麻煩。清官難斷家務事,誰也不想沾得一身腥羶,可是我已經這把歲數,沒幾年好活了,我真的很想和琛兒重新修好父子關係,他的母親也非常想念他……能不能拜託你,隱瞞琛兒是我想見他,幫我約琛兒出來?」
  英治遲疑而為難地皺起眉,他不喜歡這種近似欺騙的做法。
  老人家突然離開了沙發,起身向英治鞠躬拜託。「我不會讓你的幫忙毫無代價的,如果能夠跟琛兒見到面,我可以保證——夏先生案子裡的關鍵證據,會有突破性的進展,發展成對夏先生有利的局面。」
  這算什麼?英治勉強壓下怒火,儘量平靜地說:「請你不要這樣子,我並不是考慮得失才會猶豫不決。我覺得隱瞞您要見他的事,對陸律師不公平,您想見他的心我懂,但是他不想見你們的心意,我也不能輕易踐踏。」
  「唉,歐陽醫師,你沒有孩子,不會懂的……我這輩子都在追求公平正義,但是拿公平正義交換見孩子一面,我願意。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驀地,英治想起了夏渼的母親。
  充滿母性光輝的臉龐,憐愛地撫摸著自己腹中寶寶的慈祥目光。如果把夏渼的母親,換成陸律師的母親……那份想見兒子、想愛兒子的心,不分年齡、不分年代,是全世界都相通的吧。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英治很少有過這種,幫人幫得如此不痛快、猶豫不決的心境。他覺得自己有可能犯了一個錯誤,可是,現在還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錯誤。
  「您願意幫忙就夠了,感謝您。」
  老紳士一把握住英治的手,拼命地感激他。老紳士和英治約好了,確定要將陸律師約到哪個地點、什麼時候約之後,他還拜託英治不要讓黑道兄弟知道此事。萬一那些人知道了,打算利用自己與兒子見面的機會製造麻煩,那就糟糕了。
  英治有些不快地說了句「全宇盟沒有那樣的小人」,便轉身離開了會客室。
  
  數日後。
  「幹什麼突然找我到這種地方吃飯?」
  英治對於陸禾琛是否會赴約,只有五成的把握,所以看到嘴巴抱怨歸抱怨,仍舊準時到達這間日式料理餐廳的包廂來赴約的陸禾琛,他多少有所改觀。
  ——會不會,其實自己誤解了陸禾琛這個人?他其實是可以很友善的。
  「其實是……」
  英治指指包廂中另一邊的紙門,道:「有人想和你見面。」
  陸禾琛不解地轉頭。紙門正慢慢地,被人往左右推開,白髮老紳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琛兒!」
  陸禾琛發出窒息般的一喘,倒退了數步。「爸……?」
  
  
  
  3、
  
  「誰要你擅作主張,帶他的家人和他接觸?!」
  夏寰對英治發過不少脾氣,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臉色鐵青、雙眼佈滿紅色的血絲。
  隔著一扇門的房間內,陸禾琛正在接受精神科醫師,注射能令癲癇緩和的藥物。
  數小時前,陸家父子在日本料理店內相見,不僅沒有「重逢」的歡喜場景,也沒有「再會」時的誤會冰釋,那場面只能用混亂、令人錯愕來形容。
  陸光明一看到陸禾琛,就上前扣住他的手,一直說著「我們回家,大家都在等你。我、你母親,還有哥哥,大家都在等你!」接著,一路往餐廳門口拉去。
  英治的詫異可想而知,他正想介入,要求陸光明好好用「嘴巴」交談,別靠蠻力拉人之際,輪到陸禾琛陷入過度換氣與癲癇的發作。
  看也知道,這根本不是能夠慢慢重溫父子親情的局面。當然這次的會面也像個無法收拾的災難片,草草收場。
  當英治帶著昏倒的陸禾琛返家,則引起了另一陣騷動。
  由於禾琛的狀態,一看就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造成的。不等夏寰逼問,他便將自己做的「好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不消說,夏寰的憤怒非比尋常。
  擔憂盛怒狀態下的夏寰,會不會對英治做出什麼日後會後悔莫及的憾事,眼鏡仔即使嚇得魂不守舍,還是像只發抖的忠犬,提心吊膽地守著他們倆的「夫妻吵架」。
  「這點我道歉,但我只是想幫助他們一家子重逢——」
  「一家子?那種人根本不配當父母。」
  英治歎了口氣,這樣子根本無法談下去。
  「他父親已經有所反省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為了愛而對兒子束縛過度,也因此付出了分離十多年的代價,你不覺得應該給他父親一個機會,證明他已經改過了嗎?」
  「所以我才罵你,白癡、笨蛋!」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歇斯——」
  「如果你看過十幾年前阿琛吃過的苦頭,你絕對不會想幫他們父子牽起親子什麼線的。我可是用這雙眼,記錄過了一切。」
  陰鬱著臉,夏寰把自己「撿到」陸禾琛的經過說了出來。
  「……之前,你怎麼不先跟我說這些?」
  聽完之後,英治的臉色不只慘白,上面還寫滿了罪惡感。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那算得上是什麼名譽的事嗎?現在的阿琛已經走出過去的泥沼,時間幫他洗掉了痛苦,他也在香港靠自己打拼,在律師界裡掙得一片天。再重提過去,有什麼意義?」
  夏寰一拳打在英治站靠的壁面上,發出重重的「砰」一聲,撼動了牆壁。
  「不知者不罪,倘若今天你是單純被陸家人利用而已,我或許不會這麼氣你,歐陽英治。」
  忍不住,打了記哆嗦。
  「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欺騙自己人,幫著外人。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你信任一個外人勝過信自己人,就是不對。我生平有兩個大忌,這就是其中之一——任何人犯了它,皮都得繃緊一點。你,也沒有例外!」
  不講任何情理,夏寰說完鐵面無私的警告,冷冷地瞥了英治一眼,越過英治身旁的門,再次去裡面探望陸禾琛的狀況。
  「英治哥……你還好吧?夏哥是太生氣了,你千萬不要也跟著發火。你冷靜下來,等明天再跟夏哥道歉,他一定會接受的。」
  眼鏡仔上前關心地問候,英治搖搖頭以對,並叫他不要管,遣他離開。
  橘發年輕人因為自己的「建言」未被聽進去,神情落寞地下樓去了。英治感謝他的關心,可是現在英治自己無法處理更多別人的心情。
  現在光是整理自己的心情,他就已經忙不過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是介於自己、夏寰與陸禾琛之間的私事,不想辦法在三人之間處理好「它」,不過是令更多人被這樁斷不了的「家務事」拖累。
  壯士斷腕的時候到了。英治花了十分鐘,找回雙腿的力氣,一步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拖出一隻皮箱。
  
  夏寰知道自己說話重了些,但對頑固的英治而言,不說點重話,他在日後仍舊會有不少機會,遭到別人利用他的一片善意,做出對自己人不好的事。
  這是個好機會,讓英治學得點教訓,不要太為別人著想,他必須學著自私點。
  「……唔……我……在哪兒……」
  躺在床上的陸禾琛,恢復了意識,眨著雙眼搜索著。夏寰握住他擱在被單外的冰冷細手。
  「你在我家,阿琛。你和英治出去吃飯的事,記得嗎?」
  細眉在幾秒鐘後皺起。「我……我……爸爸?!哈啊、呃……不要!」
  「不要擔心,沒事,你的父親已經不在這兒了。他們現在束縛不了你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不回那個家。那個人欺負不到你的,放心。」夏寰緊握著他的手,不停灌輸能令他安心下來的話語。
  在此刻,心靈脆弱得一碰即碎的年輕人,只能依賴夏寰的力量。陸禾琛本能地伸手,攬住了夏寰的脖子。「拜託,不要走,我好怕,陪我……」
  「我哪裡也不去,一直在這裡。」
  夏寰做著和十幾年前同樣的動作,說著同樣的安慰。
  雖然這讓十幾年前的陸禾琛誤以為是「愛情」,但是不管現在或過去,夏寰對他如此溫柔,理由只有一個。
  ……我不能對他置之不理,既然人是我撿回來的,我就會負起責任照顧到底。在他沒事、能重新站起來之前,我會在他的身邊。
  哪怕這會讓英治痛苦,現在我也必須照顧他。
  夏寰不停地拍撫著他的背、哄著,加上醫生藥物的助力,陸禾琛終於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將臉埋在夏寰的胸口中,整個人窩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喀啦」一聲。
  夏寰抬起頭,看向發出聲響的臥室門口。
  英治把一隻大皮箱放在門邊,隻身走近他們,表情平靜地問:「陸律師好些了嗎?」
  默默點個頭,夏寰拋個眼神投向英治的皮箱。「那是什麼?」
  「……你知道那是什麼。」
  夏寰蹙起眉。「這是跟我賭氣嗎?」
  搖頭。「我想讓你方便選擇一點。」
  「什麼?」
  「這不是離家出走,我暫時會先住在醫院的值班室。你可以重新再選擇一次,何不選擇陸禾琛呢?他凡事都以你為優先,只要你肯疼愛他一分,他就會百倍十倍地膜拜你吧——不像我。你們可以在公、私兩方面都配合得很好。」
  夏寰不需要英治像阿琛這樣地崇拜自己。「你是說,要和我分手?」
  「你才是那個生氣的人,想和我這個犯了大戒的傢伙分手的人。我很識相的。」苦笑著,英治轉身說:「你知道我在哪兒,由你決定要不要來找我。」
  夏寰沒有追上去把他留下。
  要是英治留在這兒,這陣子他會很痛苦的……誰教他這麼愛我,當然見不得我對別的傢伙溫柔體貼。
  乾脆讓他走。
  等禾琛重新振作起來之後,再去告訴那個傻治治,不懂什麼叫「愛之深,責之切」,虧他還念完醫學院,拿了博士學位。呵。
  
  「更,為什麼沒有帶他回來?你說!」
  男人一腳踹向滿頭白髮的父親,仿佛在踹一條狗似地。
  「我不是說了,你要是沒辦法帶他回來,我會打斷你們的腿嗎?啊!你想讓我打是吧?!」
  「不、不要打了,我拜託你,他是你父親啊!」頭髮半花白的婦人,渾身顫抖個不停,仍是努力護衛自己的丈夫。
  男人粗暴地,一把揪住婦人的頭髮,硬生生將她拉離開丈夫的身邊。
  「你也是有罪!那一年要不是你沒把後門鎖好,他怎麼會有辦法溜出家門?叫你們監視、叫你們送他上下課,完全都是白做工。現在想起來,我實在是滿肚子火消不掉。你說,該怎麼樣才好?!」
  婦人哭叫著:「我不對、是我不好,求求你不要打了!」
  男人殘忍地笑了,將婦人拋到地上,開始在婦人的腿上、身上重重地踩著。
  「你們不把他帶回來,我就一天不會善罷干休,天天照三餐打,怎樣?」
  白髮老人悲傷地望著形同惡魔的男人,顫抖地拿起電話,想要撥打求救專線的手,卻怎樣都撥不下去。
  男子大笑著,把電話機整組連帶訊號線一併扯斷,摔爛。
  「你根本不敢打電話,你這孬種,因為你怕上報。哈哈哈哈,講給人家聽,人家會把你當笑話,人家會問你有什麼資格審案、當什麼法官?你連被自己的兒子打都不敢聲揚了,你還想伸張什麼正義?!狗屎!你是臭狗屎!」
  白髮老人不停地搖著頭,最後只能與妻子抱在一起流眼淚,忍耐,等待。只要「惡魔」的氣出夠了,他便暫時不會再騷擾他們了。
  唉,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脫離苦海?
  老人不禁想起早年,那時候「惡魔」還沒有這般瘋狂的行為,因為他將所有的瘋狂行為,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只要琛兒肯回來,繼續陪著他哥哥,也許他哥哥會漸漸恢復正常……」
  「琛兒會答應回來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誰知道,琛兒卻是那樣的自私,一個人在外頭自在逍遙了,便不管他這老父與親生母親了。
  老人看著自己身上的青紫瘀痕,他已經受夠了,他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只要想辦法把琛兒帶回來,家裡的人就可以從不幸中解脫了。琛兒本來就應該待在這個家裡的,他是這個家的孩子啊!
  
  「呀——歐陽醫師,我之前跟你講過那麼多遍,你千萬不能變邋遢!你、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密斯方走進住院醫師使用的值勤室,捏著鼻子說:「我的天啊,你這兒比豬窩還亂,那堆衣服還發出像泡菜一樣的味道了。你是不是被女友甩了,所以在這兒自暴自棄啊?拜託,鬍子也不刮、澡也不洗,你存心要讓所有女護士哭死就是。」
  「我只是想嘗嘗看,什麼叫做『脆弱』。」
  假使他再多一點脆弱,他X的夏寰應該不敢把他扔在外頭兩個月,就這樣管都不管、理都不理,活像他們倆真的已經拆了吧?
  「哈啊?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你的樣子在我看來叫『墮落』!」
  英治一愣。「那、我不就走錯方向了?」
  「錯得很離譜!你要學習怎麼變脆弱是吧?」密斯方雙手插腰,在他面前說:「先去把自己恢復成我原本認識的歐陽醫師,恢復帥帥的模樣,然後去後棟的婦科產房,那兒有一堆如天使般『脆弱』的可愛生物,供你學習,OK?」
  英治挑挑眉,這倒是他從沒有想過的好點子。
  「謝謝你,密斯方。」
  飛快地在女護士臉頰上一親,沖進盥洗間內。
  她羞紅了瞼,嚷嚷著。「你幹麼不在院內大家都看得到的時候親,在這種沒人看到的時候親,我不就沒辦法跟人家炫耀了嗎?」
  盥洗間內傳來哈哈的爽朗笑聲。「密斯方,下次再說。」
  「噢,還有,那個橘發的男生又來找你嘍,我叫他在樓下大廳等你。」
  自從英治住在醫院起,眼鏡仔以「怕英治哥不注意營養」的理由,每天中午都送個大飯盒來,順便跟英治報告「厝內」的大小事情,成了英治留在家裡的另一雙眼。
  越過醫院大廳,在等侯區看到那頭橘發,英治半跑過去。
  「讓你久等了,奇怪,你今天比較早喔,眼鏡仔。」
  「英治哥!」眼鏡仔當下立刻捉住英治的手腕,嚷著:「快點,去警察局把大哥保出來,他被捉進去關了。」
  「什麼?陸律師呢?為什麼他沒有去保他?」
  「陸律師被他的家人強拐回去,關在家中不給他出來,所以大哥才氣得上門去理論,沒想到陸律師的父親竟反過來控告大哥私闖民宅、破壞私人財物什麼的,報警強行把大哥帶走了。」眼鏡仔扭絞著手說道:「英治哥,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還用得著問。」
  英治火了,凜然的黑瞳堅定地看著眼鏡仔。「去將你大哥和陸律師全部帶出來啊!然後還要把那些腦子有病的人送進醫院,捉去關起來!」
  
  一輛救護車鳴著警笛,抵達安靜住宅區的一角。
  一名男醫師從救護車上下來,他率領著兩名高大的「男」護士,推著一台輪椅,走到了獨棟式三層樓建築的陸家大門口,按下門鈴。
  前來應門的中年婦人,困惑地看著他們。「請問有什麼事嗎?」
  「有人打電話說這裡有人受傷,需要救護人員。請讓讓……」
  「沒有啊,我們這裡沒有,你怎麼可以自己闖進……老公!你快來……」
  男醫師帶著「護士們」輕易地突破了婦人的攔阻,直接登上二樓,在樓梯中間遇到了下樓的男主人。
  男主人馬上就認出了對方的臉,大驚失色地說道:「你、歐陽醫師,你在做什麼?不行,你不能上去,那裡是——」
  「抱歉,這是為了救助『患者』,請讓開。」
  他冷冽的瞪視、與不容反駁的說話氣勢,連前法官也被逼退了兩步,英治便趁此時往二樓搜找。
  「不行、不行……」
  老人回過神來,跟著沖上去,試圖把英治拉下來,但「男護士們」像道肉牆阻擋住他們。老人於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間間打開房門,一間間搜索著,束手無策地看他們到了三樓的最後一個房間。
  「不可以啊——」
  英治握上把手,發現門是鎖住的,當下示意身後的兩人過來。他們三人數到三,齊心協力地撞門。
  破裂的門板散發出了陣陣塵煙,英治捂著口鼻,聽到夏寰高喊「小心」,而千鈞一髮地發現藏在塵煙中的一根球棒朝自己揮來。
  一個歪頭閃身,順勢橫掃踹向對方的下盤。
  英治踹中他的同時,夏寰也扣住了偷襲者的木棍,不僅屈膝一折將木棍折成兩截,還以截斷的破片,一左一右地,噗滋一聲插入跌倒仰躺在地板上的偷襲者腿上。
  對方哀號的聲音,恐怕在方圓三公里內的住家,都聽得見。
  英治很快就找到了被鐵鍊拴在床上,身體處處可見虐待痕跡的陸禾琛。他不停得哆嗦著,仿佛已經嚇傻了般,張著大大的雙眼看著面前的三人。
  痛心地,英治立刻脫下自己的白袍,給他套上。
  「對不起,我們應該更早來的。」
  怎麼會有人如此殘忍。
  更難相信的是,這些虐待竟是出自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而他的雙親居然為了這樣的畜生兄長,硬是把陸禾琛帶回家中,只為了滿足他瘋狂兄長的嗜虐狂。
  「歐陽……醫師……」
  隍恐大張的眼睛,努力地消化眼前的一切。
  「放心,我們不會再讓那畜生碰你半根汗毛的。我已經請院裡的精神科主治陪同護理人員過來,他們會替你的兄長進行診治,他非得入院去治療不可。也就是說,他會有很長一段的日子,都得在精神病房中度過,再也碰不到你了。」
  顫抖、哆嗦、淚水、鼻酸。
  所有的情緒,一口氣在那張鮮少有表情的臉蛋上冒出來,陸禾琛的臉孔在脫離恐懼、與獲得釋放的喜悅中扭曲,繼而抱住英治嚎啕大哭。
  「你、你說什麼,你不能把我的兒子送進精神病院,那是醜聞,我不會讓他入院的,他沒有病!」
  陸光明企圖威脅地說:「你們如果非要這樣鬧事,我在地院內有很多的熟人,而我的老同事會好好『照顧』你們的案子,你們知道嗎?」
  「幹,有種你判我死刑,用不著拿我的案子威脅我!老子不怕。」
  夏寰忍不住勃然大怒地咆哮著。「他沒病也被你慣成有病了!這個瘋子是你們兩夫妻怕丟臉所養出來的怪物!到現在你們還想包庇他是嗎?我看連你們倆也一起去住精神病房算了!」
  老夫妻倆這才不再回嘴,但從眼神看得出,他們依然在做垂死掙扎。
  英治很感慨,世界上也有陸禾琛的雙親,這一類的父母。
  眼中只有自己的社會地位與顏面,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譽,死都要包庇孩子的犯罪,即使把另一個孩子推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和他們相比,夏家的代理孕母,雖然年紀才二十出頭,卻已經是個了不起的「母親」了。
  
  明朗醫學中心
  英治正在替陸禾琛辦理入院手續。
  「要住院?他的傷很嚴重嗎?」夏寰擔心地問。
  英治搖搖頭,把填好的表格交給護士,轉身向他解釋。
  「他接受兄長淩虐的時間不算太久,因此造成的傷口也是淺傷居多,算不幸中的大幸。但精神狀況方面,童年的陰影和此次的遭遇,兩相影響下,還處於極端不安定的狀態,安排住院是希望他能在專業人員的照護下多多休息。」
  「這麼說,他沒事嘍?」
  「嗯。」微笑。
  「太好了。」
  夏寰很自然地一手摟過英治的腰,馬上被英治閃開,小聲說道:「這裡是醫院大廳,你瘋了。」
  「那,跟我去廁所。」他伸手勾住英治的手。
  「你是國中女生啊?要去廁所還要找人陪。」英治無情地一甩。
  「傻治治。」湊近英治的耳朵,說道:「難得看到你穿白袍的模樣,我的兒子已經起床很久了。你如果不想要我在大廳扒光你、上你,現在就告訴我,哪裡有可以讓我們兩個一起躺下來的地方——一個人躺的地方也無所謂,反正你可以趴在我上面。」
  英治目瞪口呆了兩秒鐘,以非常匪夷所思的口吻說:「你真的不分時間地點場合,二十四小時,隨時都處於發情狀態耶!你都不會有機件老化的問題嗎?」
  「因為我都使用很營養的天然保護油……從你身上來的,只有越磨越亮、越磨越發光的問題。不信,你可以自己擦擦看,搞不好還會出現小精靈,答應實現你三個願望。」咧嘴。
  「那是小雞X還是神燈啊?」翻翻白眼,一笑。
  「快點嘛!我會很耐斯地幫你從腳趾頭吻到頭頂,『撒必思』很好喔!」
  俊秀的男人邪睇了狂狷的高大戀人一眼,勾勾下顎,示意他跟自己來。
  不消說,那甩動著翹起來的……隱形尾巴,準備和漂亮的「家後」來場床上大和解的偽?男護士,蹦蹦跳跳地追隨他勇敢過人的老婆,前往無人的樂園。
  
  「啊咧?」
  剛剛英治哥和夏哥不是還在這裡的嗎?
  眼鏡仔手上拿著剛才去廁所換下來的「男護士裝」,在醫院大廳內到處找尋著那兩人的蹤影。
  消失到哪裡去了?
  眼鏡仔抓抓腦袋。不管了,那兩人那麼厲害,誰若遇到他們,都是太歲頭上動土——自己找死,根本不必替他們擔心啊!
  話說,今天他是第一次全程見識那兩個人的身手。夏哥偶爾還會動手教訓一下手下,但英治哥他根本沒機會拜見。他一直當英治哥是秀氣的讀書人,哪知英治哥比很多大哥還厲害……那俐落手腳可不輸夏哥。
  怪不得,夏哥盛怒的當下,英治哥還有勇氣直接面對。
  以後他得更小心地伺候英治哥,可千萬不能惹怒了他,不然吃上一記掃帚腿,那可不是躺個兩天就會好的。
  早知道他們一個人抵一團軍隊,自己其實也不用跟去當保鏢……眼鏡仔舉高手,伸個懶腰。「我就一個人回家去吧!」
  買些好酒、好菜,等夏哥把英治哥哄回家的時候,再來開慶祝派對。
  
  乾洗房的工友推著一輛堆著熨燙好、整齊乾淨的床單,來到備用室中。當地打開電燈時,有一聲清楚的鏗鏘聲傳來。
  「系誰人在那裡啊?」
  「……」
  「奇怪?干係我聽毋對?」
  她聳聳肩,打開櫃子,把乾淨的床單丟進去,又推著空車出去了。她不曉得的是,當燈一暗,躲藏於另一個櫃子中的戀人大鬆口氣把門打開,然後,一堆被他們擠亂的床單張張掉了出來。
  英治的心臟差點爆掉,他四肢無力地趴跪在滿地的床單上,孰不知這翹高小屁屁的撩人姿態,馬上引來惡狼的垂涎。
  「咦……什麼東西抵著我?更!夏寰,你……你不是說會幫我『撒必思』!『撒必思』到哪裡去了?你敢給我直接上的話,我、我……」一轉頭看見男人已經拉下底褲,蓄勢待發,英治氣得破口大駡。
  「『撒必思』?喔,你要『撒必思』的話,去太平間,隨便你怎麼殺一定死的啦!」不改賊性地,男人舔舔唇說:「好啦,不要囉唆了,給我好好地搖屁屁吧!」
  「去、死!你去死!」捶胸頓足。
  先以指尖開路,接著抵住X口的前端緩緩前進。
  「啊啊……」
  「你好硬喔,小治治。太久沒做了厚~~這太緊了!要命……你以後應該要每天做點運動,就算我沒幫你弄松,你也要自己來,這才叫為妻之道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齜牙咧嘴地抱怨。
  「啊、啊……不要……不……」
  「你真是……愛死我了,對不對?」
  許久未曾有過這種殺人級的痛,令歐陽英治沒辦法一把擰下男人的厚臉皮,但他發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這筆帳他一定會跟他討回來的。
  下次,你給我等著瞧,夏寰!!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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