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飛 (中) BY南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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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1被綁架了

  第七十一章

  年華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處境實在不妙了。頭腦昏昏沈沈,嘴裡還塞著一團不知道什麼東西,手腳都被捆住,身處的好像是一個大大的圓木桶,還散發著一股子餿了的菜的酸味。
  他動了動,便被晃動著的容器顛得緊貼在洞壁上,好不難受。年華努力回想了一下,只能想到自己昏迷前正和雲枝一起吃晚飯,然後就人事不知了。
  看來是飯菜有問題,年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是皇帝的哪個老婆看他不順眼,終於開始行動了麼。雲枝也一起吃了飯,不知道雲枝如何了……
  年華心裡擔憂著,還是要盡量靜下心下,慢慢掙開那綁得死緊的繩子。掙松子之後便不再動彈,他倒也想看看,這不知哪路神仙,到底想怎麼對付他。
  沒多久身下的顛簸就停下了,年華感到有人在打開桶蓋,慌忙閉上眼睛裝昏,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蓋子蓋了回去,他趁著那片刻的時間,聽到外面果然有女子的低低輕斥,似乎在指揮著什麼人做事。
  一陣隱隱約約的打殺聲結束,身下的桶又開始晃蕩,年華被它顛得有點噁心,脖子又一直不自然地抵著桶壁,桶裡悶熱無比,蜷縮的身體也難受至極,讓年華漸漸地從心底生出一陣怒火。
  就是因為元牧天的固執,自己才會落到這般田地。這貨就是從來不能讓他自在。
  正在年華覺得自己的五臟六俯都快被那單調枯燥的不斷顛簸給晃出來的時候,外面是終於停了下來。
  桶蓋被打開,年華為那一瞬間撲進來的一點點鮮活空氣感動不已,這時也顧不上偽裝了,只想快點從這狹小的桶裡出去。
  “這就是元牧天喜歡的那個男寵?”一個有些陰沈的聲音在頭上響起,年華抬頭看去,只看到一張鬍子拉茬的臉,有些黝黑的皮膚,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此時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讓人有無所遁形之感。
  這是什麼人?年華心下大為好奇。難道自己猜錯了,這次爭風吃醋的不是元牧天的女人,而是元牧天的男人?雖然這張臉很有男人味,不過元牧天如果連這樣的猛男也能吃得下去,那真是……太沒節操了。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猛男居然還會為那個種馬皇帝爭風吃醋,這個世界真是……太不現實了。
  當然事實證明,這個世界還是現實的,並且年華不愧是當初橫跨鮮網起點和晉江的骨灰級讀者,YY功力不可小覷。
  一個女人走到那猛男身邊,看了年華一眼,又看向猛男,一張淡施脂粉卻仍舊精緻無比的臉上帶上一些擔憂:“段雲,這個人是你的保命符。把你從天牢裡帶出來已經是我傾盡所有力量才能險險成功,你要出這京城,說不定就要靠著這個人了。皇兄現在一定已經知道了,你要快些離開。”
  年華聽著這個女人一口一個皇兄,再看那張雖然美麗卻和元牧天有著七分相似的臉,便心下了然了,這大概就是元牧天那個傳說中爭取自由戀愛的妹妹,德嘉公主啊。
  “不行,我最得力的幾個手下還陷在皇宮裡,我不能這麼一走了之。”被叫做段雲的男人皺起了兩道濃眉,口氣不善地道。
  德嘉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急道:“你現在自身難保,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你那些手下個個忠肝義膽,當初我放他們進宮的時候就已經跟他們說得明白,此行只怕有去無回。他們都是為了你作出的犧牲,你若不走,豈不浪費了他們的一片赤誠之心。”
  眼看著段雲依然神情陰郁,德嘉只能嘆了口氣又道:“你放心,等我回宮,我會盡量想法子放他們出來。但你無論如何馬上就要動身出城。”
  段雲的臉色稍緩,卻又眉頭一皺,握住德嘉的手道:“公主,你還要回去麼?你放走了我,元牧天必定遷怒於你……”
  “二位,打擾一下……”年華看著他們兩個完全拿自己當群眾演員不管不問的表現,只能開口提醒道:“能不能先把我從這個桶裡弄出去。我快抽筋了……”
  終於重見天日的感覺讓年華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卻突然被一股大力猛地踹了一下,仍然被綁著的雙腿站立不穩,狼狽地跌倒在滿是陳灰的地上。
  “小兔兒爺!給老子安分點!出城還得帶著這小兔子,真他媽的噁心。”一個粗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年華被揚起的灰塵嗆得咳了幾下,扭臉只看到不遠處的德嘉和那段雲走到角落裡,身邊還圍著幾個一身草莽之氣的男人,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德嘉和段雲看向他一眼,那眼神都透著股子相似的淡漠。
  看來在他們二人的眼裡,自己真的就是一個道具。雖然這兩個人演的這一出比較像傳統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不畏家族壓迫追求自由愛情的公主什麼的,懷有野心反抗當今朝庭的青年才俊什麼的。可終究都是居上位者,對自己這種“小人物”的命運那股子不屑一顧的勁頭都是一樣一樣的。
  可惜啊,二位。自己卻不是那種演完這一場就可以隨承便便領便當退場的小配角。

  第七十2皇帝追來

  第七十二章

  德嘉一行人並未在那破舊的民居裡耽擱太久,便開始喬裝打扮,向城門行進。年華被餵了一種很難喝的藥水,他特意卸去一身功力,便感覺到渾身無力,昏昏欲睡。
  年華被人扔進一輛馬車裡,他配合地作出一副焉焉的模樣,要死不死地靠在墻角裡。德嘉和段雲也上了這輛馬車。二人都未說話,德嘉只是沈默地撲在段雲懷裡,此時無聲勝有聲,真個把年華當成個布景,儼然一對情深意重的小主角逃離強權控制奔向未知卻必定坎坷的未來的凝重情景。
  年華朝天翻了一個白眼。我才是主角好不好,這兩位一直這樣喧賓奪主,真讓人不爽啊。
  他不太清楚從自己被綁架出宮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不過看這位公主就快要帶著她的情郎逃出城門了,元牧天難道還沒發現?
  年華想不明白這位公主出於什麼緣故挾持自己當人質,就算真的碰上元牧天,自己在元牧天眼裡能有幾斤幾兩重啊。拿他當人質還不如拿游貴妃當人質,好歹人家一屍兩命呢,元牧天不可能不顧及。這些權貴的心思,真讓人猜不透。
  年華這些天來閑著就一直苦練功夫,對於一身功力的掌握已經大有長進,他有把握中途逃走,甚至把這個胳膊肘子往外拐的公主帶回去也不是難事。不過年華從前就是個看八點檔師奶劇都會感動的小孩,這時也沒有棒打鴛鴦的打算,就打算乾脆等他們出城了再逃走,反正元牧天的妹妹跟他的對頭私奔,和自己也沒有什麼關係。
  於是一行人就這樣平平靜靜地到了城門,平平靜靜地過了檢查,平平靜靜地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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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點阻攔也沒有,平靜得讓年華覺得反常。
  元牧天不可能到現在也沒有發現,竟然什麼措施都沒有採取?還是說他對這個妹妹有夠疼愛,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她和情郎團聚了?年華直覺事情不簡單,還在暈暈乎乎地想著,車簾子卻從外面被掀了起來。
  “少主,我們已經離開城門七里地了,連個兵毛都沒看見。”一個化妝成老管家的男人伸頭進來,一把洪亮的聲音從那張乾癟得沒了牙一樣的嘴裡說出來,很有點詭異,“看來元牧天這一次真的棋差一招。”
  段雲卻皺了皺眉,沈聲道:“繼續走,不要大意。”
  年華偷眼看著他,看來他也覺得不太對勁。
  德嘉拉住他的手,一根根指頭地撫平過去,有些心疼地道:“段雲,你休息一下吧,現在只要繼續走就好了。你已經好幾天沒閤眼了,你的身體……”
  段雲抬起一隻手止住她,說話的聲音裡也帶了一絲溫和:“我不礙事的,你不用擔心。”
  那老管家已經吩咐著大家繼續喬裝趕路,人卻又鑽到馬車外,掀開簾子往裡看著,和段雲說了幾句話,那眼神便開始一眼一眼地往年華身上瞟。
  “老大,你說男人的滋味兒到底是怎樣?”那男人摸著下巴嘿嘿一笑,“那元牧天果真會為了這個小兔兒爺投鼠忌器?我還真是想像不出來,元牧天什麼樣的天仙美女沒見過,據說還有從月幽之境搶來的冰雪美人,也沒聽說他對哪一個特別上心。這小兔子難道有什麼過人之處,讓元牧天如此流連忘返?”
  年華低垂著眼,感到一雙越發淫邪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一身的雞皮疙瘩都起立敬禮了。
  操,你才小兔爺,你全家都是小兔爺。敢對老子耍流氓,信不信我揍得你滿地找牙!年華恨恨地咬牙切齒。
  卻聽那段雲道:“好了老五,公主還在,你又胡說些什麼。仔細看路去。”
  “有老三老四看著呢。”那人撇了撇嘴道,看樣子年紀並不大,一張老頭子的臉作出這副堪稱幼稚的表情,不是一般二般的詭異。
  “在我面前不用拘禮。”德嘉公主卻笑了笑道,看了年華一眼,眼神卻有些冷漠起來:“我也不知道皇兄受了此人什麼蠱惑,放著懷有身孕的貴妃娘娘不管,卻對他刮目相看,讓宮裡一眾妃嬪美人們都寒了心。”
  年華在心裡默默地豎了根中指,小爺救了你哥的命,大半夜地背著你哥走了好幾裡地,他能不對小爺刮目相看?就這樣他還是虧待了我呢。你口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嬪美人們哪一個跟你哥一起扛過槍一起打過仗,一起睡過炕一起嫖過娼?!唔,後面兩件事就算了……她們跟你哥一起睡過炕,我也沒跟你哥一起嫖過娼……
  “既然公主都這樣說了,不如……”那老五眼珠子一轉,兩眼放光地盯著年華,“等咱們到了安全的地方,這小兔子就賞咱們兄弟玩玩吧,讓咱們兄弟也嘗嘗這蕭國皇帝每天享受的滋味。”
  “好了老五,你什麼時候也起了這種心思?!”段雲有些生氣地說道,“到時候多的是妓館給大家夥泄火,不要學得那些蕭國權貴的噁心脾性。”說完卻似突然想到德嘉還在身邊,頓了頓向德嘉道:“德嘉,對不住,我並不是……”
  “段雲,我明白。”德嘉挽住他的手臂安撫地笑了笑:“你以為我的哥哥對這種人好我會開心麼?在我心裡貴妃娘娘才是我的嫂子,將來入主中宮母儀天下的也必然是我的嫂嫂,她陪著我哥哥走過了最艱難的時光。可是這種人……”她看向年華,眼角都帶上一絲凌厲:“不過是使我哥哥誤入歧途的禍水,還為了這種人使我的嫂嫂懷著身孕卻要獨自傷心,還仍舊對哥哥深情不悔。我恨不得這個人就此消失,再也不能妨害到哥哥和嫂嫂的感情……”
  年華聽著,自己都是一頭霧水。
  這說的都是哪跟哪啊,我怎麼不知道元牧天對我這麼好呢?我怎麼看不出來那個笑裡藏刀心眼兒比林妹妹還多的游貴妃有這麼倒霉呢?原來這公主把自己挾持出來是以為自己才是元牧天的“真愛”麼?!嘔,這都是什麼人在以訛傳訛,仗著造謠不用給錢麼?!
  這不靠譜的緋聞謠言真是害死人,三人成虎,聽著別人信誓旦旦地說著你沒做過的事,真是憋屈也能憋屈死你。難怪很多明星會因為緋聞得上心理疾病。
  那老五一聽便道:“老大,公主冒了這麼大的危險才把我們救出來,既然公主這麼憎恨這個破壞別人夫妻和睦的小兔子,我們不如幫公主這個忙,讓他再也回不到元牧天身邊好了……”
  年華感到一隻手猥瑣地順著自己的小腿爬了上來,再也忍不住地一抬頭,雙眼一眯:“你他媽敢摸我試試?!”竟把那老五給嚇得一時止住了動作。
  這邊段雲和德嘉還沒來得及驚訝年華竟然已經清醒過來的事實,外面卻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馬車大晃了幾下停了下來。
  熙攘之聲突然隱去,外面只餘一陣靜寂。老五肅整了面目,和段雲面面相看,直到一聲低沈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皇妹,你還不出來見過朕。”

  第七十三章

  “皇兄!”德嘉驚得低呼一聲,面上帶些惶恐地看著段雲。
  段雲眉頭皺了皺,卻又恢復一臉淡然,安撫地拍了拍德嘉的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又伸手向德嘉,將她攙下馬車。
  德嘉也只是驚了那一瞬間,此時已經恢復鎮定。她看了年華一眼,抿了抿脣,才拉住段雲伸過來的手,隨他下車去了。
  年華也顧不上裝暈了,扭著身子挪到了簾子旁邊,從縫裡向外看去。
  只見元牧天身著便裝,騎著雪白的高頭大馬,身後只帶了幾個皇宮侍衛營出身的同樣身著便裝的貼身侍衛,清一水的低調華麗,一副貴公子作派,要多帥氣有多帥氣,要多拉風有多拉風。年華看得兩眼放光,口水直流。並非是對元牧天的美色有什麼痴想,只是如同現代男人對於豪華跑車的嚮往一樣罷了。
  元牧天感到從簾縫裡射向他的兩道熱情如火的目光,不由得心底一陣舒爽。自從年華得了那絕世的秘籍之後,就再也沒有用這樣崇拜的目光看過他,甚至還總是頂撞他。這讓元牧天生而為天子的龍心大大地不悅,如今這道夾雜著崇拜,感激,求救與催促的目光,極大在治愈了元牧天的心情。
  德嘉眼看著原本黑著一張臉的皇帝慢慢緩和了臉色,竟然堪稱和顏悅色地向她道:“德嘉,朕念你年紀小不懂事,你馬上跟朕回宮,朕答應不會為難於你。”
  德嘉蒼白著一張臉,為難地看向皇帝,又看了看段雲。
  元牧天的面色又陰沈下去,沈默地等著她的回答。
  “哥,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段雲。”德嘉一臉哀凄地看向元牧天,單膝跪了下去懇求著。
  段雲將她扶起,鬍鬚覆面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只是低聲道:“公主不必如此。皇帝狠事做得多了,恐怕早就無法容忍從他的大軍鐵蹄之下僥倖餘生的我等反臣賊子。”後面一句話,卻是對著元牧天說的了。
  元牧天對段雲的不敬卻仍舊冷著臉色,讓人無從看出喜怒,只一揮手,讓手下人把公主帶過來。
  德嘉猛地揮開靠近的兩名侍衛。那兩個侍衛礙於她是公主之尊,只能恭謹地退後,問詢地看向元牧天。
  德嘉退後幾步,一把掀開車簾,將狼狽地躺在車上的年華暴露在元牧天的視線之下。
  “皇兄,你不仁,就休怨皇妹不義!”德嘉渾身顫抖地看著元牧天,雖然害怕,卻仍舊強迫自己與元牧天那越發深遂的目光對視。
  “皇兄,你看清楚,這是你心愛的小孌寵。”德嘉掰著年華的下巴面向元牧天,多日的積怨一時暴發出來,“你為了這麼個東西傷了宮中一眾妃子的心,讓貴妃娘娘懷著身孕還要忍著傷心給你張羅迎娶一個男人的事情,你置她於何地?!讓她情何以堪?!你能做出這些荒唐事,為什麼就不能容忍我和段雲真心相愛?!”
  年華被她柔軟的手擰得下巴生疼,又得配合著把臉抬起來,總不能把全部重力都落在人家女孩子的一雙柔夷之上吧,卻導致自己整個身體都僵直地趴在車上,眾目睽睽之下,實在有些難堪。
  “德嘉,你敢威脅朕?”元牧天危險地眯起雙眼。
  “你若不在乎這個男人的命,大可以不受我威脅!”德嘉也冷著聲音,咬牙堅持道。
  元牧天把眼光投向年華,年華在如此狼狽的處境之下,竟然一下子撞上那兩道看不清情緒的深沈眼神,一時也有些愣怔住了。
  他一時間竟有些錯覺,竟感到那視線中隱含著一絲心疼,幾縷不捨,淡淡地染上了幾分溫情。
  年華不知道這過分瓊瑤氛圍的對視持續了多久,便聽元牧天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年華,你還要裝多久?你若如此輕易就被拿下,還怎委有臉見天吵著要進朕的侍衛營。”
  年華凸,渣就是渣,穿上光鮮亮麗的白衣服也是豆腐渣。
  年華扭臉從德嘉手上脫出,在德嘉驚詫的目光下掙開了雙手雙腿的繩子,向後退了一步退到段雲身邊的德嘉微微一笑:“對不起了公主大人,我不能再陪您演下去了。”又抬高視線看向段雲,他竟然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嘴臉,只是看著年華的目光深遂了幾許。
  裝淡定。年華不屑地切了一聲,對於自己的異軍突起沒能給敵人造成應有的震撼感到不爽,倒是扮成老管家的那老五一臉驚詫不已地看著年華,如同看到了外星人一般,讓年華多少找回了一點虛榮心。
  年華揉著手腕走回到元牧天的身邊──確切地說是元牧天的馬旁邊,看著跟自己肩膀持平的那雙白色的纖塵不染的靴子,心裡有些不爽。周圍的侍衛也全是騎著拉風的高頭大馬,只自己一人像個傻叉一樣地站在那裡。
  年華還未想完,元牧天突然低下身一伸手,將年華撈到自己的馬上,安穩地放在自己的身前。
  年華低低地驚呼一聲,慌忙使出內力保持平衡,別彆扭扭地坐在元牧天前面,姿式簡直像被他摟在懷裡一樣。看著對面的段雲和老五還有他們那一幫子手下各式各樣的奇異目光,年華恨不能回頭咬死元牧天。
  “朕的人,也是你們能隨便動的。”元牧天冷冷的聲音響起,幾名侍衛騎著馬漸次上前,對前面的段雲等人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段雲的手下雖然早已勞累不堪,此時卻也如同狼群一般,一起戒備起來。
  德嘉此時已經回過神來,手指著前面,也不知是指著年華還是元牧天,顫聲道:“你們……你們早就串通好的?!大哥,你對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竟然比對自己的親生妹妹還要重視!我……”說著竟是哽咽地咬住了嘴脣,一臉哀凄失望地看著元牧天。
  元牧天沒有開口,年華卻低嘆一口氣。這女人的思路明顯就是從小被泡蜜罐子裡慣壞了的類型,典型的公主病。
  “德嘉公主,你別一副被害者的模樣指責你哥了。”年華忍不下去地開口,“這整件事情都是你背叛了你大哥,你又有什麼立場口口聲聲地指責別人。”
  身後的元牧天沒有出聲,握著年華腰側的手卻緊了緊。
  “你……你這無恥下賤的男人算什麼東西,你也配教訓我?!”德嘉聲色俱厲地怒斥道。
  “無恥下賤當不起,我跟皇上也沒有你想像的那種關係。”年華挺直了腰板道,“我的確是沒有什麼資格教育你,不過有些實話卻還說得。公主大人,你根本是仗著皇上對你的疼愛才敢如此任性,你口口聲聲地說不怕皇上降罪,也不過是篤定了你皇帝哥哥根本不可能拿你怎麼樣。你就算微服出逃,心裡卻一直自持蕭國長公主的身份,自覺全天下的人也不敢拿你如何,只因為你有一個當蕭國天子的疼愛你的哥哥。你是這整個大蕭帝國的既得利益者,最沒有資格對你哥說三道四的人就是你,卻偏偏又是公主大人你,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不覺得太過忘恩負義了麼?”
  “你……你……”德嘉被年華一番話擠兌得面無血色,抖著一雙嘴脣,氣得只是說不出話來。
  段雲將德嘉拉到自己身後,抬頭面向年華和元牧天:“公主大人全是為了我才鋌而走險,你們無需指責她。元牧天,你放馬過來吧,今日你我人數相當,看看我們今天到底是你死,還是我亡。”

  第七十4初露鋒芒

  第七十四章

  元牧天居高臨下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段雲,兩方人馬都暗自戒備,現場卻幾乎靜寂無聲。
  年華看不到身後的男人的表情,但卻能夠感覺到他吐息之間的沈沈聲勢。這大概就是曾經有個名人所說的王八之氣了……年華咽了咽口水,一直刻意挺著的脊梁些有僵硬得難受。
  元牧天突然一手攬住年華,把他按向自己胸前,又朗聲向前方道:“段雲,你不是這麼不自量力的人。朕給了這麼多天,你還沒有想明白麼。你曾經的國主不過是個無能暴君,但朕向來敬你是條漢子。你若乖乖歸降,朕自不會趕盡殺絕。你若情願拼得送盡一干屬下性命,朕也絕不會手軟。當然,為了朕這個寶貝妹妹,朕不會殺你。只要能讓你一人獨活在這世上,你這些忠心手下恐怕是死也甘願的。這些人的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間。古語有雲良禽擇木而棲,為了你那個昏聵君王一個家族的榮華富貴,真的值得麼?段雲,你可要思量清楚,你現在只有這一次機會。”
  段雲看了看圍繞在身邊的僅餘的十幾個手下,個個憔悴乾瘦,卻仍舊目光如炬,鬥志昂揚。
  老五看向段雲,呸了一口道:“老大,你不要聽這個狗皇帝混說。兄弟們若是怕死,也不會跟隨大哥走到今天。你若想為了我們降了他,就是看低了我們!今天走到這一步,我們一不做二不休,殺死這狗皇帝,趁這蕭國大亂,正好復國,扶佐太子登上寶座!”說著便抽出腰間雙刀,身形如電地向元牧天衝去。
  年華正在彆扭著元牧天摟在他腰間的手,怎麼都覺得很難受,人家卻又表現得自然而然,他還不敢狠狠地給他抽回去。這時猛一下感覺到一股鋒茫畢露的殺氣迎面而來,強烈的直覺竟然逼起皮膚上的微微顫慄之感。年華猛地抬頭望向前方,雙手下意識地積聚起一股真氣,不等老五近到眼前,便卷出元牧天腰間繫著的長劍,猛地擊向來襲之人。
  這一下的變故誰都沒有想到。段雲等人一直提防著元牧天身旁身手不凡的禁宮侍衛,甚至元牧天本人,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被他們歸入到以色侍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孌寵之列的年華身上。
  “老五小心!”段雲一聲大喝,也忙飛身向前,合身撞向半空中的老五,把人險險地撞離了長劍的利刃,一起狼狽地滾倒在地。
  後勁猛烈的長劍仍舊向前刺去,竟然直直地飛向馬車前站著的德嘉公主。
  德嘉為這場突然的變故愣怔在當處,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根本就未及反應。即便她反應過來,以她一屆女流之身,也根本躲不開這裹挾著強韌內力的一把利劍。
  “公主!”不知是誰又大呼一聲,兩邊的人都動了起來,卻早已失了先機,完全趕不上那去勢如虹的凶器。
  元牧天沒有出聲,放在年華腰間的手卻猛地一緊。
  年華之前的反擊完全是下意識的,幾乎只是身體應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所以出手就沒個輕重。此時一看,心裡抱頭慘叫一聲不好,要闖禍了。
  這一切也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年華一把拽開元牧天的手,從馬上飛身而起,腳尖挑起近旁一個侍衛馬背上掛著的水袋,猛地向前踢去。又在那一霎那,連身形也似化成虛影,排眾而出,向德嘉掠去。
  嘩啦一聲,冰冷的水兜頭潑下,把德嘉激得清醒了過來。她前一刻還尤自愣愣地睜大雙眼,看著那寒光閃現的直向自己飛來的劍鋒,此刻便感覺到自己被一個堅實的胸膛裹住,一條手臂橫擋在她的臉前,刺穿水袋的長劍掉落在地上,劍刃上帶著幾縷鮮血,順著劍身上的血槽緩緩流淌。
  “年華!”元牧天一聲似是擔憂又似含著怒氣的大喝震得德嘉猛一顫抖,才覺自己雙腳發軟,沒有身後之人的扶持,連靠自己的力量站著都很困難。
  她是一國公主之尊,即使元牧天四處征戰之時,蕭國都城也向來歌舞升平,安靜和樂。她什麼時候碰到過如此生死一瞬的時刻。
  年華把呆呆的德嘉放開,看她愣愣地靠在身後的馬車上面,搖了搖頭。
  趕到近前的段雲等人全身戒備地看著他,年華看到段雲,不由得就想起了程子涵。他們都是有著同樣遭遇的人,雖然他比性子剛烈的子涵的境遇要好得多。年華客氣地笑了一笑,正要開口,元牧天卻在不遠處怒喝一聲:“年華過來!”
  年華遙遙地向元牧天擺了擺手,繼續向段雲道:“其實我本來是想幫你們逃出去的,就是沒想到皇上來得這麼快。段公子,我還是希望你三思而行。不然只會害死你的兄弟,於你自己也毫無裨益。”
  “你住口!你這種人懂得什麼叫做忠義氣節!元牧天搶我家國,奴我子民!我們寧死也不會向他歸降!”老五指著年華破口大罵。
  年華抿了抿脣,無言以對。大家各有立場,他雖然想救人性命,卻也無權指責別人的信念。
  “年華!”元牧天的聲音再次陰沈地響起,還向年華遙遙地伸出右手,氣場強大得讓年華不自覺得咽了咽口水。
  年華向段雲等人胡亂地拱了拱手算做告辭,老五一聲大喝:“你別想逃走!”
  話音未落時就被段雲攔住,年華也早已飛身回到元牧天身邊,幾乎無人看得清楚他的身影。
  年華本不想再上元牧天的馬,依他的主意隨便跟哪個侍衛同乘一騎,都比坐在元牧天前面好。可是元牧天的手執著地向他伸著,雖然沒有開口,一張臉卻陰沈得可以。年華終究沒敢跟這個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的皇帝為這點小事做對,便拉住他的手,一躍上了馬背。
  元牧天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條繃帶,扯過年華受傷的手,一圈一圈地慢慢纏了起來。年華只聽頭頂上的聲音緩緩道:“爾等聽令,立刻把這些亂臣賊子拿下,違抗者,殺!”
  “別……”年華一把按住元牧天的手,扭頭看向他請求道。
  “朕已經給過他們機會。”元牧天冷冷地道,給年華包紮傷口的手卻依然輕柔。
  兵器相接的混亂聲音已經四處響起,不知從哪裡又涌入一隊蕭國人馬,會同原先的十數侍衛把段雲等人完全包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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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雲他們分成兩層圍成一圈,俱都背向圈內,德嘉公主處在圈子的最裡面,目光越過短兵相接的兩方人馬,愣愣地看向元牧天。
  “皇上,他們只有十幾個人,根本難成氣候。你何必趕盡殺絕,給人留個暴君的話柄呢。”年華咬了咬脣道。
  元牧天深遂的目光看向年華,倏爾一笑道:“朕的年華倒是會為朕著想。”
  “皇上──”年華看著段雲等人被逼得越來越往裡退去,有些人已經負傷累累,仍在奮力抵擋。他揪住元牧天的衣袖,帶些懇求地望向他。
  “朕說了,只要段雲識相,他自會知道如何做。”元牧天閒閒道,“還有朕那個膽大包天目無尊長的皇妹,也該受點教訓了。”
  年華望向身陷在混戰之中的德嘉公主。她之前那一身布衣也擋不住的高傲和盛氣凌人,此刻早已不見,只是面色發白地望著元牧天。隔得太遠,卻不知她那淡淡妝容下的雙眼是何種情思了。

  第七十5皇帝的心思

  第七十五章

  段雲終究屈服在手下將會慘遭屠戮的威脅之下。何況皇宮裡還有德嘉從他的手下當中調遣進去做內應的幾個兄弟,此時想必也已經落入元牧天的手裡。
  段雲在老五等人目瞪欲裂的吼聲之中,臉色灰暗地棄劍下跪。略顯瘦削的身影低垂著頭,即便是跪在四周明晃晃地指向他的刀叢之中,卻仍讓人不敢蔑視,惟有英雄落拓的凄蒼之感。
  年華呼了一口氣,對段雲倒生出幾許佩服。
  元牧天突然輕笑了一聲:“年華,朕到現在才感覺到,你和從前,總算有一點沒有改變。同樣的婦人之仁,你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要為朕開疆辟土?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可知道你向朕許諾的那四個字,代表著多少刀下亡魂。他們當中的大部分,倒還算是無辜的。你會忍心麼?年華,你根本做不到。”
  年華有些緊張地道:“元……皇上,你什麼意思?!”
  元牧天卻不再開口,打馬轉身,在一眾侍衛的環繞當中率先向著皇城奔去。
  年華在迎面刮來的烈風中低下臉去,抓住元牧天的衣袖,逞強道:“元牧天,我不會濫殺無辜,不代表我不能為你蕭國做事。難道你希望看到你的國家建在生人血肉的地基上?!你要是這麼簡單粗暴,就根本不配子涵的師父叮囑我來幫助你。你不準出爾反爾!”
  年華知道自己這樣說有點卑鄙。不破不立,自古以來所有的統一戰爭都不可能不流血,元牧天已經把這個過程完成了大半,他如今只不過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敢說這些話。
  想做大事,卻不想把自己的雙手染上無辜者的鮮血……年華著著自己受傷的隱隱滲出血跡的手。從前可以從小說裡悠哉去看某個很拽的大俠某個很帥的教主某些很牛的莊主閣主們殺伐果斷,真到自己面對的時候,殺人是很艱難的事。活生生的人啊,死了就沒了……
  元牧天大敕敕地帶著年華打馬進了皇宮,直接向後宮衝去,在一眾宮人慌忙閃躲的身影中,囂張地帶著人向自己的寢宮奔去。
  原本正在花園中散步的游貴妃提前得到元牧天回宮的消息,匆忙地帶著人過去請安。元牧天卻連馬都沒下,只是稍微停了片刻,揚著馬鞭示意她起身,又帶著年華走了。
  年華分明看到游貴妃看向自己時,那雙翦水雙瞳之中露出的驚詫,和一時遮掩不住的恨意。
  年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又是後宮爭寵的戲碼。他的直覺向來不錯,雖然前段時間游貴妃對他很客氣,甚至可以說是照顧有加。可是年華每次見她,就是能感覺到一股寒意。
  這要是在戰場上,那就是殺氣。雖然不知道游貴妃做了什麼,不過年華知道她肯定是個狠角色。
  也是到很久以後,年華才知道,這一次自己怎麼就差點栽了跟頭。游貴妃幾乎什麼壞事也沒親手去做,拿到明面上來說,她甚至一直在為年華說好話,還向元牧天提議給年華重立品級。
  女人扎堆的皇帝後宮是謠言滋生的溫床,沒事還能傳個三分,何況游貴妃如此狀似無心的推波助瀾。她最終煽動了德嘉,擄走年華。德嘉不過是救人心切被人利用了,游貴妃大概真的沒有想到元牧天會特意把年華帶回來,說到底,她自己也根本不相信她所傳出的謠言,不信元牧天會愛年華愛到無視國家大事。
  明明恨自己恨得要死,還能強忍著對自己做出一副和善模樣,更在元牧天面前為自己說好話。如此處心積慮苦心經營這麼久,年華真要從心裡佩服她了。如果不是自己身懷絕世武功,恐怕還真要被她算計進去了。
  “到底是為什麼!”游貴妃再也遮掩不住面上的恨意,看著絕塵而去的兩人的背影,死死地捏著手帕,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娘娘息怒,不要動了胎氣,傷到皇子。”一旁的宮女慌忙上前勸慰,卻被游貴妃一把推開。
  “滾開!皇子有什麼用!這個皇子在皇上的眼中,還不如那個小賤人來得重要!”
  “娘娘,您別這麼說。”宮女慌忙跪下,“被皇上聽到,恐怕會怪罪娘娘。”
  “怪罪?!”游貴妃怒極反笑,呵呵笑了兩聲,眉目間帶上些傷感,放棄一般地發泄道:“我從十四歲跟了他,視他為天,盡心盡力地侍候他。我還有了他的孩子,身為妻子,我哪一點對不起他?!他呢?!他何曾把我當成妻子?!他從前弄些亂七八遭的女人進宮就算了,我只當他身為男人圖個新鮮。如今竟然將一個男人寵得如此,他將我至於何地?!”
  一旁的小宮女和小太監全都跪了一地,心下都不由得暗暗叫苦。
  游貴妃這番話,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皇上的正牌妻子。皇上的妻子,那是誰?!那是母儀天下的皇後!皇後可以和皇帝平起平坐,見而不跪,可以對皇帝管手管腳。除了皇後,其他女人都不過是皇帝的玩物。如今游貴妃還只是個貴妃,雖然是宮中品級最高的妃子,卻仍然差了皇後一等。就算那個位子唾手可得,也萬不該在這種時候如此失態。
  這一番怨言,根本就是大逆不道!
  誰都害怕自己被無故牽連,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一句。
  游貴妃發泄一通之後,平順了心氣,才又恢復平靜的模樣,淡淡地教訓了一句:“都起來吧。在路上跪了一地,像什麼樣子。我身子乏了,今日這園子,不逛也罷。”說著也不管下人們,抬腳走了。
  她的貼身宮女慌忙爬起來跟了上去,小心地攙扶著,又回頭示意後面的宮人趕緊跟上,向著怡心苑去了。
  元牧天一直打馬衝到寢宮門前,才在趕上來牽馬的小太監的迎接下一躍下了馬,又伸手把年華抱了下來。
  年華嘆了一口氣。這虧得元牧天是開國皇帝,朝中如今又是武官得勢,沒人敢管他。不然如此行止無度,肯定要被老臣言官們罵死了。
  進了內室,元牧天在貼身宮女的伺候下脫了外套,穿上閒適又華麗的居家服,還坐下來悠然地喝了口茶水。
  年華在一旁站著,看著來來往往忙忙碌碌的十幾個宮女太監,再看看元牧天那架式,心裡擔憂著不知道皇帝大人今天會抽東南風還是西北風。
  元牧天把茶碗放在一邊,視線往年華那裡溜了一眼,輕哼一聲:“站在那裡幹什麼,過來朕旁邊。”
  “哦。”年華乖乖地走過去,作小伏低地垂手站在元牧天身邊。
  元牧天笑著一把摟過他:“這會兒裝什麼乖巧呢?你放心,朕不會降罪於你的。手如何了?給朕看看。朕已傳了宮中御醫,等一下重新上藥包紮。”
  年華心道我啥都沒幹你能降我啥罪,一邊卻乖乖地把手伸出去。
  不得不說,元牧天包得非常專業,行軍打仗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元牧天常年四處征戰,像軍人多過像一個富貴皇帝,這也是年華比較服氣他的原因。當然,得要拋開這個男人一身的種馬習性來看才行。
  元牧天硬摟著年華,一派自然地作出一副我是你老公的嘴臉。年華哽著脖子,心裡暗暗叫苦。
  “皇上,我有件事要說……”
  “年華,朕有一事……”
  兩人同時一口,俱是一愣。元牧天笑著道:“好吧,你先說。”
  “不、不,還是皇上您先說吧。”年華狗腿地笑道。他本是想趁皇帝現在高興,趕緊把去侍衛營報到的事給解決了。這時候哪敢搶他話頭。
  元牧天也不跟他客氣,開口道:“年華,朕這些天思來想去,一直拿不定主意。經過今天這件事,朕卻想明白了。朕決定封你為朕的賢妃,與游貴妃平級。除了朕將來的皇後,你的地位凌越於後宮其他所有嬪妃之上。如何?你可滿意了?”
  年華一聽,當下簡直如同遭遇晴天霹靂一般。他這副施予自己多大恩榮一樣的口氣是怎麼回事?
  他們當初說好的事情明明是自己回來當官的,這個人一副理所當然要把自己收入後宮,就等著自己感恩戴德叩謝聖恩的嘴臉又是怎麼回事?

  第七十6針鋒相對

  第七十六章:針鋒相對

  年華向後一步退開,單膝向元牧天跪下。
  元牧天眉頭稍皺了一下,又笑道:“好了,起身吧。你若要謝恩,以後只管好好侍侯於朕就好。朕定然疼你。”
  年華低著頭,受不了地裂了裂嘴:“皇上,當初我們說好的,不是這樣。”
  “你什麼意思。”元牧天面色沈了下去,伸手拿起茶碗,輕輕刮著茶沫。瓷器相碰的聲音似乎都隱含著怒氣。年華抿了抿雙脣。
  “請皇上放我早日到侍衛營報到!”年華咬牙道。
  “放肆!”茶盞的底部叩地一聲,磕在千年古木製成的桌面上。
  幾個小太監慌忙上前。年華沒有抬頭,只有眼角的餘光看到幾縷茶水稀稀落落地滴了下來。
  “年華,你不要妄圖和朕耍什麼手段,朕最厭惡不分輕重向朕邀寵的人!”
  元牧天看著面前的年華,那是一張早已褪去青澀少年模樣的臉龐,不像少年時惟惟諾諾,也再沒有過輕施脂粉的豔麗模樣,卻時常地意氣風發,俊美無華,眉目飛揚之間盡得風流。那具身體也呈現出修長柔韌的青年味道。元牧天自問向來不好男色,即便偶爾起了興致,他也只愛豔麗如女子的少年。他是頭一次對著一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任何女相的青年男子,有著別樣的心思。
  每一次想起年華當年美眸含淚求他疼寵的嫵媚,想起他看向自己時充滿迷戀的眼神,想起他全心全意地向自己打開白嫩身體的痴態,再看到年華如今的模樣,那似反差又似別的什麼說不請道不明的感覺,總能激得他心頭升起一股焦躁的慾望。如果年華不是身懷著傳說中可得天下的絕世武功,如果他不是和程子涵如此親近,元牧天豈會容他逍遙自在至今。
  元牧天看到年華手上點點血跡滲出的紗布,強壓下怒火,沈著口氣道:“年華,朕給你的已經是最好的了,你要知足,朕亦會視你與其他妃嬪不同。朕不會讓任何人再敢與你為難,即便是朕將來的皇後。”
  一旁斂眉低眼的宮人們心中無一不驚。看來這後宮真的是要變了天了。皇帝剛才許諾的那些話雖然口氣硬直,卻幾乎已經是向眼前這個男寵示好求和了。對於這個向來桀驁狂妄又視後宮眾人等同作樂時的玩物,風流卻無情的皇帝來說,真的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恩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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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耍什麼手段了?!”年華忍無可忍地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腦回路簡直匪夷所思的皇帝。人要多自戀才能把別人的一切行為都定義為因為愛他離不開他要向他邀寵的目的?!
  年華有些壓制不住怒火,口氣不悅地道:“皇上,我是個和你一樣的男人,我不想在你的後宮裡和你的女人爭風吃醋一輩子!”
  元牧天一聽,面色竟和緩下來,帶些安慰地道:“年華,朕已經知道了,這一次是游貴妃讓你受了委屈。但她到底懷了朕的骨肉,朕不能如何罰她,況且她也並未做出如何過分的事。你也說你是個男人,何必與她婦人之流一般見識。所以朕才準備冊封你為賢妃,以後游貴妃也不敢再對你如何。”
  “我不當你的什麼賢妃!”年華終於忍耐不下去,騰地站了起來,“元牧天,你怎麼就是聽不懂我的話?!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即便我曾經真的看上你,真的愛你愛得不可自拔,我現在也覺悟了。就算我以前給你存了再多的愛,現在已早就被你揮霍一空了。我再說最後一遍,我一點不想當你的女人!我沒有耍手段,沒有想要邀你的寵,沒有話中有話,沒有旁敲側擊。我就是不想跟你搞對象!你以為我都是說假的嗎?”
  元牧天看著年華說完這一長串的話,氣到微微發白的臉,他突然意識到,似乎他一直以來十分篤定的一件事,並不是他向來認為的那樣。
  元牧天面無表情,只道:“那麼你是想如何?!年華,你拼死救朕,又跟著朕回來──”
  “我救你就是因為我們好歹相識一場,我不能眼看著你死。”年華張口打斷他,“而且是子涵害你,你要是出事,子涵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年華深覺此人不可理喻。他以前似乎都說清楚了吧,到頭來元牧天根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過。
  “至於跟你回來,一方面是子涵的師父有過囑咐,另一方面……這個大陸這麼多國家,有頭有臉的權貴,我也只認識你了。我的確是想借你東風。我不否認這一點,可是,我總算救了你的性命,想換點好處,不過分吧。”年華嘆了口氣,“我不能永遠帶著子涵四處流浪,他的錢再多,養那麼一群手下,一直只出不進的話,早晚坐吃山空。我又沒有經濟頭腦,做生意什麼的,也不實際。而且我也不希望子涵永遠活在仇恨當中……”
  “夠了。”元牧天聽他口口聲聲的程子涵,心底驀地一陣煩躁不耐,冷聲制止住年華。他用陰鷙的眼神看了年華片刻,突然冷笑一聲道:“朕還道你變得有多高風亮節了,原來只是攀上別個金主了。怎麼,程子涵這無根之人,能滿足你這清香院紅牌出身的身子?不知兩位帳中光景,該是何等風情無限?!”
  “元牧天,你夠了!羞辱人也要有個限度!”年華騰地站起身來,因為發怒連呼吸都不穩了,“你搞清楚,我根本不需要求你什麼。我又不是沒本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年華說著轉身就要走。元牧天氣得隨手抓起桌上重新放上的茶盞向年華腳邊一扔,一臉戾氣地怒喝一聲:“站住!”
  “你以為你攔得住我?!”年華輕蔑地一笑,五指一握,元牧天身邊桌上擺著的精美瓷器發出卡拉的幾聲,轟地碎了一地。
  元牧天握緊了拳頭,臉色陰沈地看著年華,本要邁開的步子也收了回去,一雙比常人深陷的眼睛更加陰鷙。
  年華雖然知道憑藉自己身體裡這股變態的功力,天下也沒有幾個人能把他怎麼樣。可是元牧天渾身發散出的怒氣如同無形的磁場一般,他就像那同性的磁極,被壓迫得幾乎要抬不起頭來。
  如果元牧天真的發難……年華手中冷汗滲出。他心知自己對那些拿錢當差的侍衛小兵,他根本下不了殺手。即便是這個沒心沒肺的皇帝,他也不可能狠下殺手。最後吃虧的肯定還是自己。
  沒想到元牧天卻突然哼笑了一聲,雖然笑得有夠難看,那股壓迫卻倏地減輕不少。
  “年華,朕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當真不願意留在朕的身邊?”元牧天這一句話的口氣卻平靜了下來。
  年華一咬牙:“元牧天,你若敢散盡你的後宮,專心追求我,我也許會考慮。”
  “放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要朕的專寵?”元牧天冷笑了一聲。
  年華分毫不讓地回道:“所以您大可放心,我這個不是什麼東西的大男人,也確實不願意留在皇上您的身邊。”
  元牧天聽了,臉色卻又更加地難看,年華感覺得到元牧天幾乎破胸而出的濤天怒火。那強大的氣場逼得年華支撐不住,微微地後退了一步。
  “呵,不願意留在朕的身邊,是因為要跟在那個程子涵身邊麼。”元牧天怒極反笑,“朕倒不知道你還是個貞潔烈婦。”
  年華剛剛平息的怒意又被挑了起來。元牧天愛怎麼說他都無所謂,但他要是連著子涵一起侮辱,年華卻不能忍受。年華也不再企圖跟他分辨,咬了咬牙道:“告辭。”
  他剛一轉身,卻又聽身後的元牧天道:“算了。朕本意只是想抬舉你,也算對你救駕有功的賞賜。你既然不識抬舉,朕也沒那個興趣強迫你。”看著年華原本僵挺著,這時卻明顯輕鬆下來的肩膀,元牧天嘴角微一扭曲地抽搐了一下:“年華,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朕要什麼美人沒有?!你的身子老了,朕對你早沒了興致,你就是求朕上你,朕也沒有那個心情。”
  年華扯了扯嘴角,不接他這頭不可理喻的話茬,轉過身去看著他,只道:“皇上,你還有什麼話,一口氣說完吧。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去濟王府接子涵。”
  “你敢!”元牧天拍案道,看著年華波瀾不驚的雙眼,元牧天猛地轉過身去,“你放著華美宮殿不住主子不當,非要去當個下人奴才。朕不攔你,那侍衛營,你想去就去!不過朕先警告你,你若敢偷偷離開,小心你那程子涵的性命!”
  “那我就謝過皇上了。”年華裂了裂嘴,沒什麼誠意地道了謝,“皇上要是沒別的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我這傷沒大礙,用不著御醫來看。”
  “想走就快走!別留在這裡礙朕的眼!”元牧天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就往裡走去。

  第七十七章:報到侍衛營

  年華自己出了皇帝寢宮,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送他,舉著一隻受傷的手,形單影只,在別人的眼裡倒顯出幾分可憐相來。年華倒不覺得什麼,舉著一隻受傷的手一路顛顛地跑回了自己的住處。
  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又被後宮之中無數雙暗地裡的眼睛看著了,記著了,傳開了。所有靠著伺侯皇帝才能安享榮華富貴的人都在猜測,皇上與這個重得聖恩的男寵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那天發生的事。除了德嘉公主。她一回來就被押回了飛虹閣,這一次卻不只是軟禁。皇上似乎極其生氣,也不像從前一樣寵著這個惟一的妹妹。跟以前比起來,德嘉的處境更像是被囚禁。她卻也再沒了那時的囂張氣焰,每天不吵不鬧,安靜地呆在飛虹閣,對救段雲的事再也不提。
  游貴妃作為如今的後宮之首,自然又要去看望。
  德嘉面色懨懨地看著溫言細語的游貴妃,聽著她拐彎抹角地打聽那天的事,初時不開口,半晌卻忽然道:“貴妃娘娘,我勸你別再去多心年公子的事了。你安穩地生下皇兄的龍子,好生教導,母憑子貴,以後自然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
  “什麼?!”游貴妃一怔,一時不解地看著德嘉。
  德嘉已經被元牧天教訓了一頓,自然也從他那裡聽說了自己被游貴妃利用的事。此時看著游貴妃向來溫婉的臉,她只覺得一陣心煩。
  “貴妃娘娘,您也別再打聽那天的事了。那一天的事,和你沒有絲毫關係,原不是你的生活裡會出現的事。”德嘉想到那時那把衝她飛來的劍,那帶著噬魂攝魄一般威力的冰冷鋒刃,是那個年華狀似輕巧地僅用一隻手就造成的奪命之劍。
  那時他雖然被皇兄摟在胸前,卻似乎比向來高大如同天神一般的皇兄更加奪目。德嘉又想起生死一瞬之間,突然出現在背後的那個堅定溫暖的胸膛,和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她的眼前,替她擋下了那支奪命利劍的勁瘦的手臂。
  “公主,您何出此言呢。”游貴妃文靜地笑了笑,拈起絲帕掩了掩口,“我自然要煩心年公子的事,否則依皇上那個脾氣,還不知道會讓人家受何等委屈呢……”
  “年華和你不同。”德嘉打斷游貴妃道,“他和後宮裡的任何妃嬪都不同。他不是這小小的後宮能夠困住的人。他也不需皇兄給他什麼恩寵。”
  游貴妃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去接德嘉的話。德嘉卻並不需要她應和,自顧自地繼續道:“貴妃娘娘,他對您的地位沒有威脅,您且安心吧。因為……大概皇兄對他,也是無可奈何,欲求之卻終不得的。”
  德嘉很快就以身體疲累為由,送走了游貴妃。宮中之人都傳言,那一天游貴妃從德嘉公主的地方回去之後,摔碎了一整套的極品瓷器。
  雖然元牧天嘴上答應了,年華卻不敢奢望他的辦事效率。本來還打算如果三天後沒有消息,他就硬著頭皮再去提醒一下。沒有想到第二天就有小太監來通知他,皇上已經吩咐下去,他立刻就能去報到。
  雲枝那時正在院裡擺了個桌子,拈著毛筆畫畫,小李子在一邊給他研墨。年華跟那跑腿的小太監嘀咕了一會兒,就興衝衝地跑回屋裡收拾行李。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大多數都是元牧天賜下來的華而不實的衣服和首飾。年華只把自己從前的衣服打成一個小包,提著就走。
  小李子和雲枝站在桌案旁邊看著一臉興奮向外走去的年華,這時面面相覷,小李子追上前問道:“公子,您這是要去哪裡?”
  “去侍衛營報到!”年華回道。
  雲枝輕輕放下毛筆,也走了過來,輕輕蹙眉道:“出什麼事了?怎麼突然就要去那裡?”
  “我不是一直說的嗎,我本來就是要走的。我又不是後宮的人,這裡呆不久的。”年華高興地道,“皇上昨天總算鬆口了。現在就要去報到了。”
  雲枝身子一震,看著他手裡的小包裹,怔了怔卻只道:“你不回來了?”
  小李子一聽雲枝這麼說,也瞪大了眼睛,猛地跪了下去:“公子,你又要走了嗎?你走了,我怎麼辦啊?!”說著一臉倉皇地就要哭。
  年華著了慌,忙把行李一扔,低下身把他扶起來。
  “別哭,別哭啊。”年華手忙腳亂地給小李子擦眼淚。
  “公子,你不要我了,我在宮裡就活不下去了。”小李子抹著眼淚哭道。
  雲枝咬了咬脣:“年華,你走了,我……我也……”說著又低下頭去,拉起衣袖擦了擦眼角,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年華有些頭疼地道:“別哭,都別哭。我怎麼會不要你們啊。我只是要先過去報到。我以前看過侍衛營的地方,好像有很多宿舍的。等我安頓下來我會向皇上申請的,把你們也接出去。這後宮裡不是什麼好地方,我既然說過要罩你們,就不會把你們扔下的。放心啊,不要哭。”
  雲枝卻扭了扭衣袖,道:“小李子是侍侯你的人,你向皇上討了他出去,倒也說得過去。可是我……我是皇上的人……”
  “沒事,我會想辦法的。”年華拍了拍雲枝,又開玩笑地道,“當然要是你看上了皇上他英明神武英俊瀟灑,捨不得離開他,想留在他身邊伺候的話……”
  “我當然不想!”雲枝猛地高聲道,卻又低下頭去,只把一隻袖子擰得不成樣子。
  年華被他眼中一瞬間的屈辱驚了一下,他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似乎他刺到了雲枝的痛處。雲枝一直以來都是一副迷迷糊糊無憂無慮的模樣,年華以為雲枝並不在乎這些。
  “雲枝對不起,我胡說的,你別傷心。我會帶你出去的。”年華歉疚地安慰道:“而且你比我好多了。我還給那狗皇帝蹂躪過一年呢,你清清白白的,以後出去到民間,還能找個漂亮賢惠的媳婦,生一堆兒女,多好。對不對?!”
  雲枝被他逗的笑了笑,低下腰撿起年華扔下的行李,輕輕拍了拍,低著頭用幾根修長的手指頭在那小包上摩挲了片刻,又道:“可是,你要什麼時候才能來接我們呢?你走了,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住在這裡呢。”他想到以前居住的那個冷宮一樣的地方,心裡有些低落。
  “放心啦,相信我的辦事效率!”年華拍了拍他,從他手中接過行李,“我等下報了到就去找皇上,不會讓你們久等的。過幾天我還要把子涵也一併接過來,大家開開心心地在一起!”說著又安撫地揉了揉小李子的頭,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出了宮殿的大門,不多時就去得沒影了。
  小李子愣愣地看著門外片刻,半晌才摸了摸頭頂,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剛才的失態,赧然道:“我一聽說公子又要走了就沒了主意。公子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讓人覺得……覺得……”小李子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覺得好可靠。”
  雲枝點了點頭,看向小李子笑道:“你別是春心動了吧。”
  “雲公子你亂說什麼哪!”小李子憋紅了臉分辨著,卻被雲枝笑著打斷,拉著他到了案前,把墨往他手裡一塞。
  “咱們繼續作畫,等著年華來接我們。”
  年華以前打聽過侍衛營,記得侍衛營的位置,就是在皇宮的東南一角建起的一大片院子,裡面又幾進幾出分了好幾個部分,甚至還有一個大大的練武場。
  他拎著小包裹剛進了大門,就被迎面出來的幾個人給攔住了。
  “什麼人,竟敢擅闖侍衛營!”一聲大喝讓年華停下腳步,看向為首的那個人。
  那人也看著年華,顯然認出了他,戒備的目光迅速地變成了不屑:“我道是哪一位,原來是年公子。年公子,我們這裡可不是您這身嬌體貴的人兒能夠隨便進出的地方。萬一哪個粗莽武夫不長眼,衝撞了年公子,我在皇上面前可是委實無法交待的。”
  年華看著那張微微有點熟悉的臉,皺著眉頭在記憶裡搜索了片刻,才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這不是經常跟在元牧天身邊的那個凌青嗎,從他失憶的時候起就老愛拿鄙視的眼神看他的那一位。

  第七十8初入侍衛營

  第七十八章

  年華不想跟他起什麼衝突,畢竟是未來的同事,況且凌青似乎地位還不低呢,這麼多人能一直跟著元牧天身邊的,好像也只有他。這種人還是不要輕易得罪的好。年華便笑了笑道:“我是來報到的。從今天開始我就進侍衛營了,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
  凌青不屑地道:“年公子,你不會以為進我們侍衛營是這麼簡單的事吧。雖然皇上已經開了金口,可我們侍衛營也不最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我們營裡自然有選拔人才的考校,多少兄弟都是過五關斬六將才進來的,可不是陪著皇上睡幾天,就能隨隨便便留下來的。”
  他這話說得直白,周圍的幾個侍衛已經哄笑了起來,還有些人也循著熱鬧看了過來,年華瞬間就被人包圍起來圍觀了。
  年華看著這一幫子五大三粗的大漢們,雖然裡面也不乏幾個長相清秀的青年,可大多都是肌肉糾結得隔著衣服都能看見形狀的猛男。
  年華心裡切了一聲,你們這副尊容,就是想去陪皇帝睡,也不怕嚇著他老人家。
  不過年華面上卻不露聲色,依舊笑著道:“哦,入學考試嘛,我明白。不知道要怎麼考?”
  凌青還未開口,人群中卻有人起哄道:“關起門來爬上床去,大戰上三百回合,自然就考出來啦。”說著還挺腰作出一副猥褻的動作,惹得周圍的侍衛哈哈大笑。
  年華這一下也沒什麼好臉色了,冷下臉道:“凌青,我真是來報到的,有什麼公事程序我都會遵守,但請你們不要添亂。管事的是哪一個,我要去見管事的。”
  年華身形修長卻並不粗壯,站在這一群人中間只顯得纖秀小巧的一個,這些人哪裡將他放在眼裡。
  只有凌青是稍微知道些年華的奇遇的,也不想再跟他為難,正要開口,不知道是誰卻又笑著叫道:“見管事的可以呀,先過了兄弟們三百回合這一關,自然就見著管事的了!”
  說著又是一陣哄笑聲,只是這陣起哄聲卻只持續了那麼一刻,就像被人猛然掐斷了一樣,靜了下來。
  站得遠的人還不明情況,繼續稀稀拉拉地笑鬧著,被身旁的人一拉提醒著,所有人都閉了嘴,看向了同一個地方。
  他們只見到那個清秀白晰的美青年一臉冷靜地站在那裡,只是他所站的地方卻不是剛才的地方。他如今衝進了人群當中,那一側的侍衛們竟讓開了一片空地。眾人便看清楚那青年的腳邊,躺著三個自家兄弟,卻是剛才正在起哄的那幾個,此時竟然都蜷成蝦米一樣倒在地上直哼哼。
  年華冷著眼光向四周看了一圈,彈了彈衣衫,向凌青道:“管事的在哪,我要去報到了。”
  凌青咬了咬牙。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自然比別人都看得真切。他卻也只看到一道迅疾的身影一閃而過,下一刻就成了這樣的局面。
  他以前見過年華向元牧天獻媚邀寵的無恥模樣,向來是對這個以色侍人的男寵沒有好感,即便知道他因緣巧合得了那傳說之中的絕世武功,心裡也沒把他當回事。有內力是一回事,不勤加練習的話根本掌控不了,也是毫無用處。他不相信這個連個男人都算不上的,一心只想求別的男人寵愛他的男寵會去受那個苦。
  上一次去抓捕天凌的時候他自己也得了三本秘籍,如今早已練習得爐火純青。但從年華剛剛露的那一手看來,凌青竟也沒的把握一定能勝得了他。
  凌青看著年華,緩緩開口道:“來人,帶年公子去見副統領。”
  年華向著凌青拱了拱手就跟著出來帶他的人走了。圍著他的人群默默地讓出一條道,看著他向院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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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華暗地裡鬆了一口氣。他剛才露那一手也不過是想敲山震虎,真要在這頭一天就跟他們起衝突的話,年華覺得以後鐵定難辦了。同事關係搞不好,工作難以開展啊,更別提升遷了。
  前面的小侍衛穿的衣裳和其他人不同,看起來是還沒有正式當值的侍衛。小侍衛帶著他七轉八繞地往院子深處走去,年華一路上也左右看著周圍的結構。看來這侍衛營不只是個職能機構,還是個武術學校,中間的練武場上有些看起來還是少年的身影在揮汗如雨地苦練著。
  “年公子,到了,您自己進去吧。”小侍衛把年華帶到一座建築前面,就拱手告辭了。
  年華抬頭去看那殿前的匾額,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他也看不明白,便幾步跳上台階,往殿堂裡走去了。
  這裡看上去更像一個大的辦公室,堂前排著幾張桌子,一些雖然身穿侍衛服,卻一看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模樣的人拈著個毛筆在埋頭飛速地寫著。
  “你就是那個年華吧,跟我來。”一個微胖的中年人放下手中的小眼鏡,起身走到年華身前,帶著年華走到一個內室外面。
  他抬手敲了敲門,恭敬地道:“副統領,皇上吩咐下來的那個年公子到了。”
  “讓他進來吧。”一個聽上去清清淨淨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年華一聽,心裡不由大為讚嘆,這人真好聽的聲音呀。
  中年人示意年華進去,自己就回座位上繼續辦公了。年華整了整衣領,把自己的小包裹拍了拍,還真有點面試的緊張感,才定了定心,推門走了進去。
  一道青色的修長背影站在高大的書架旁,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本,正低著頭拉長了看著。
  那人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年華看到這人的臉又是一陣緊張。不是說人家長得不好看,相反的,這位副統領長得還真是一表人才,而且一看就是社會精英類型的。
  年華以前當小混混,見到這種長得又好氣質又好能力又好什麼都好的人,就是會有點自卑,到這時候也改不了這一點。
  年華還未開口,這位副統領卻笑了笑,開了口,又是那一把好聽得泌人心脾的聲音:“年華是嗎。坐吧。”

  第七十9再遇子涵

  第七十九章

  “呃……副統領好。”年華卻沒敢立刻就坐,騰地立正站直了叫道。話到嘴邊他才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人家姓什麼。
  “年公子不用緊張,坐。”副統領笑了笑,繞了過來親自給年華倒了杯茶。
  年華受寵若驚地接到手裡。
  副統領在他身邊坐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一雙桃花樣的眼睛和微翹的嘴角卻似乎總是帶著笑意。他向年華道:“年公子,你的事情,皇上已經都吩咐下來,所以你不用擔心……”
  “皇上都吩咐了?他吩咐了什麼?”年華微微皺眉。
  “你不知道?!”副統領看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道:“皇上的意思,讓你留在我的手下,由我教導。”
  “哦。”年華一頭霧水。跟在他手下又怎麼樣?
  副統領看他面上果然是沒聽懂的模樣,才又道:“侍衛營選人,是每三年從十二三歲的少年裡考核選拔。要經過大小十二次測試,最終通過的才能進入營內的校武場,由凌統領著人訓練,不合格的還要剔除,直到十六歲上,才能正式進入營內編制。因為侍衛營是皇上的親軍,所以營內每一個人的身家背景都是經過縝密調查的,可以連他祖上三輩的嗯嗯怨怨都查探清楚。年公子你現在進來,時機顯然不對。所以,恐怕是不能編入正式的侍衛隊伍。”
  年華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確是走後門進來的。雖然他對皇帝有救命之恩,但是依元牧天那個性格,他肯定不會把那段丟人的經歷向別人講。所以在別人看來,他還是靠著和皇帝的關係才……
  副統領看了年華片刻,挑了挑脣角,又道:“雖然侍衛營可說是陪養武官的地方,但文書往來也很是繁鎖。我這裡正好缺些人手,年公子就留下來幫我吧。至少我這裡的大人們都是有官職在身的,不比那入不了品級的侍衛強?!皇上如此安排,實是為年公子著想。也省得年公子跟那些粗手粗腳的武夫們混在一處,叫皇上擔心。”
  年華袖下的手猛地握緊。原來即便到了這裡,他也還是擺脫不了曾經的那個身份帶來的恥辱。這個副統領話說的好聽,那話裡面卻全是把人看扁的不屑。年華不是不能做打雜的工作,但是如果在這裡做下去,他要何時才能擺脫那個名聲。
  “副統領,你剛才說了那麼多,說到底,你們挑選侍衛的標準也就是兩個吧。”年華抿緊了脣道,“一要武功卓絕,二要對皇上忠心。”
  副統領挑了挑眉頭,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我對皇上的忠心,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吧。”年華說著,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他敢把我放在枕邊,敢跟我‘坦誠’相對。要說信任,說不定這整個侍衛營裡,也找不到第二個他敢這麼信任的人了。”
  年華說得如此直白,倒讓那副統領面上表情一僵,有些不自然起來。
  年華繼續道:“說到武功,我不敢說我比整個侍衛營的人都厲害,但也絕對是及格線水平。副統領,我不是個繡花枕頭,我不會聽從皇上的安排留在後面當個文書。我要憑自己的本事進入正式編制。您可以隨意安排考核!”
  副統領聽完年華的話,反倒突然一笑道:“依照年公子的意思,我這殿裡的大人們,全是繡花枕頭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年華忙解釋道,卻被副統領擺擺手打斷了。
  “無妨。我本也是聽命行事,年公子若執意要靠自己的本事考入侍衛營,就算報到皇上那裡,他也是無話可說的。只是少不了一場大發雷霆。”副統領笑了笑道,“既如此,就請年公子再等些時候。等凌統領回來,讓他給你安排考核。”說完就起身走回自己的桌子後面,埋頭看文件去了。
  年華一下子就被人給晾在那裡了。他這時候才覺得這個副統領可比那個凌青難對付多了。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讓你看不清他到底在想啥。好像很客氣,又好像根本看不起人,這種感覺真讓人蛋疼。
  年華也懶得再問他,從那小房子裡出去,在大殿裡四處看了看,找到那個一開始跟他說話的胖胖的中年人,跑過去問凌統領何時回來。
  那人顫微微地拿下小眼境,眯著眼看向年華,想了片刻,才搖頭晃腦地道:“凌統領大概要到晚上能回來,之後還是否要去當班,就看皇上有沒有召喚了。”
  年華點了點頭,回頭看向那個緊閉的房門,又問道:“大人,副統領他叫啥呀。”
  那圓滾滾的大人又捋著鬍子搖頭晃腦想了片刻:“大人姓君,諱雅,字明芳。”
  “哦,謝謝大人了。”年華向那胖大人拱了拱手,抬腳就走。胖大人站在那裡又是一番搖晃,半晌年華才聽到身後傳來一句:“無須多禮。”閃得他差點磕在門框上。
  shuxiangmendi為您整。理
  年華出了侍衛營,心情有點沮喪,看到自己收拾的那小包行李,就更是提不起精神了。本以為皇帝都開口了,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才對,沒想到竟然這麼不順利。
  年華現在也不想就回住的地方,回去的話肯定要被小李子和雲枝問東問西。他抬頭看了看四周,這裡已經是皇宮的外圍了,侍衛們平常要出去辦事,因此這裡也有專門的出入口供給營裡的人使用。
  年華心裡一動,拎著小包裹走到墻根下,趁著別人不注意,飛身跳了過去。反正在凌青回來之前他都可以自由活動,他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子涵了,正好趁這時候過去看看他。
  年華一路上打聽,沒多久便找到了元啟的府邸,瑞王府。他到了正門外,看到大門外面站著幾個小兵,便上前道:“我來找在你們府上作客的濟王殿下,煩請通知一聲。”
  被年華問到的小兵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前面,完全不帶搭理的。
  年華又上前兩步,揮了揮手:“喂,叫你呢,我是濟王殿下的朋友,勞駕小哥,幫忙去通知一聲啊。”說著拿出一碇銀子,放在手裡不捨地掂了掂,塞到那小兵的手裡。
  小兵眼皮一抬,把手一揚,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知道飛往何方。
  年華看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愣了半晌,反應過來之後上去就要揍人:“你一個看門的裝什麼大鼻子蒜,你不要你就還給我啊,那可是十兩銀子呢啊!”
  一旁的幾個小兵拿著兵器上來,叉開年華就往大街上推,一個個抿著嘴默默使力,全都是一言不發。
  這邊年華正吵鬧著,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這鬧的是哪一出?!這裡可是瑞王府的正門外,如此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年華回頭一看,居然正看到程子涵站在一頂小轎旁邊,一臉不悅地看向他這裡。
  “子涵!”年華驚喜地叫道。
  “年華,怎麼是你?!”程子涵也是一愣,快步走上前來,揮退一干小兵,把年華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這是做什麼?怎麼,被元牧天趕出來了?”
  年華拉住程子涵的手笑道:“怎麼可能啊。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可這些人攔得緊,連通報都不給通報。”
  程子涵看到年華手裡拎著的小包裹,也笑道:“找我?想跟我私奔麼?好啊,我讓人收拾收拾,咱們這就走!”

  第八十0子涵之殤

  第八十章

  “走?濟王殿下想走去哪裡?”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元啟從馬上下來,沈著臉色走了過來。
  年華看了看那馬,那小轎,張圓了嘴巴指著元啟向程子涵道:“你倆一起去逛街?!”
  枉他還擔心子涵在瑞王府裡會被欺負,原來人家在哪裡都能混得如魚得水,這都坐上小轎跟人家去逛街了。
  年華看著面前的程子涵,鼓了鼓嘴巴,心裡頗有點不是滋味,好像自己養大的貓咪被別人抱走了。
  程子涵看到年華臉色有異,拍了拍他的臉頰:“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元啟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撇了年華一眼:“原來是年公子啊。年公子不呆在宮裡好好伺候皇上,跑來本王的瑞王府做什麼?!”
  年華瞪了他一眼,也不理他,拉住程子涵的手道:“子涵,我快要離開皇宮了,到時候我接你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程子涵一聽,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年華,嘴角含笑地點了點頭。
  年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頭頂道:“可是我到時候就是拿死工資幹活了,你跟我一起恐怕只能過平常老百姓的日子了。”
  “我高興。”程子涵抿了抿脣,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
  年華看著程子涵精緻的臉,初見時他眉宇間的戾氣和不平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不見,此時的他就像一尊精美的毫無瑕疵的珍貴瓷器,讓人只想仔細溫柔地對待他。
  他們這邊深情無限地對視,元啟在一旁早就黑了一張臉,扯過程子涵的手怒道:“濟王殿下,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承諾的事!”
  程子涵低下眼睫,撇了撇脣角,低聲道:“我不會食言。而且,我的承諾不是對你瑞王殿下,是對我的良心。”他說著抬頭看向元啟。
  元啟一時語塞,哼了一聲,怒氣衝衝地向府裡走去。
  年華有些好奇地問道:“什麼承諾?子涵,元啟逼你什麼了麼?”
  程子涵看向朱紅大門之內,搖了搖頭:“他沒逼我什麼。”說著拉起年華的手臂:“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跟我進去吧。”
  年華應了聲,跟著子涵一起進了瑞王府,臨走前還不望狠狠瞪了那面癱臉的小兵一眼。
  年華一邊走著,一邊擰著眉頭狐疑地看著程子涵。難道子涵和元啟真的有什麼前情舊事?看這樣子怎麼也不像他對元牧天那個苦大仇深啊。
  程子涵帶著年華走到一個精緻的小院子外面,院外的幾個守衛恭敬地向程子涵行了禮。
  程子涵走在前面,年華四周看了看,這裡的環境倒是真好。
  “沒想到瑞王對你挺好的啊,我還怕他欺負你呢。”年華道。
  程子涵微微笑了笑,面上卻是往日裡少見的溫和。
  “坐吧。”程子涵將年華帶到內室,讓年華坐下,又讓下人去端冰鎮酸梅湯來給年華解暑。
  程子涵坐到年華對面,托著下巴打量了年華片刻。
  年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看我幹什麼。”
  “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我們初見時候你的模樣了。”程子涵咬著下脣想了片刻,“那時候的你真真是個嬌弱美人的模樣啊,哪像如今,十足一個俊俏青年了。這麼久了,我都快忘記了。”
  下人這時送上飲料來,年華端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大碗,舒服地長吁了一口氣道:“還提那時候幹什麼啊,都是黑歷史。”
  “因為我直到現在,才敢真的去回想往事。以前,我只敢往前看,想著以後,想著仇恨,卻從來不敢停下一刻,回頭去看走過的路。”程子涵端起湯碗,白晰的指尖輕輕地撫觸著上面的花紋。
  年華聽著他這似乎飽含滄桑感慨的話,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口。
  “你是不是聽說過我當年詐降,殺死蕭國幾員大將的事。”程子涵接著道。
  年華點了點頭,這也是他從前不敢在程子涵面前提起的事情。
  “我當年……殺死的那幾個將軍,是元牧天的親信,也是元啟的好友。”程子涵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憶及久遠的往事,“那時候我父王駕崩,我臨危受命,帶著我們濟國子民死守城門,直到再也撐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便向元牧天遞出降書。是瑞王帶著手下的幾個將軍來接我,向我的子民頒布歸順蕭國之後的安民政令。瑞王那時也正是年少,還不像如今這麼老奸巨滑。我身為王子時也曾略有才名,能塗抹幾筆山水仕女。元啟似乎很愛我的畫,因此路上對我並不十分戒備。我那時侯只有滿心仇恨,我知道我的國家太小,根本不可能戰得過元牧天的鐵騎大軍。我只想拼死一搏,如果能夠抓住他惟一的弟弟,也許還能為我的國家換來一絲生機。就算失敗,就算不能傷到元牧天,我也要讓他的實力大損,嘗一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程子涵捏著瓷碗的手越來越緊,連指尖都發白起來。年華擔憂地握住他的手。程子涵向他笑了笑,繼續道:“那時候這片土地並不像如今只有蕭國獨大,那時候小的國家有很多,蕭國也只是其中比較強的一個。各國都不太平,到處都在打仗。就算蕭國和濟國接壤的地方也能碰到很多不知道從哪裡逃竄而來的流匪賊寇。元啟帶著手下一路保護著我往蕭國走。翻越一座老山的時候,我們又碰到一支隊伍。你應該猜得出來,那些人就是我詐降之前安排下來的,我們國家最後的精銳。元啟帶著手下陷入苦戰,帶去的兵力損失了大半,我們又在深山裡躲了幾天。後來兩軍再次遭遇的時候,兩位將軍將我護在身後,苦苦支撐,我便從他們背後……”
  “好了子涵,不要說了。”年華阻止道。
  程子涵抬臉看向他,面上無淚卻又似乎整個人都在悲泣,連聲音也有些微微顫抖。
  “我只想為我的國家再爭取最後一絲機會,我一直都告訴我自己我沒做錯。可是時至今日我都無法忘記──那兩位將軍在最後一刻被萬劍穿心時看向我的臉。我也總是記得,我努力去忘也忘不了,在深山裡挨餓受凍的時侯,就是他們將食物和毯子讓給我,還笑著說自己的身體結實,不怕冷不嫌餓……到最後我卻雙手沾滿了他們的血,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倒在我的腳下。我……”
  “好了子涵,不要再說了!”年華走到程子涵身邊,緊緊地將他的臉攬在懷裡,撫摸著他的頭髮低聲道:“你沒有錯,你們都沒有錯。”
  “那到底……是誰錯了呢。”半晌之後,程子涵的聲音才悶悶地傳了出來,“我本來以為,把這些事情都埋在心底,永遠不說,我只要記住滅國之恨,辱身之仇,我就能慢慢把它忘記。結果它卻只是漸漸地……腐爛流膿,一情一景都變得更加清晰,成為我每晚午夜夢回的噩夢。”
  “子涵……”年華再是伶牙俐齒,這時候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了。
  你是為你的國家你的子民,所以殺死那些壞人也是理所應當的?這樣的理由能安慰子涵的話他就不會痛苦這麼多年了。
  和濟國的戰爭是元牧天的蕭國大軍挑起的,可是如果沒有元牧天的四處征戰,短短幾年之內就結束了這片大陸上各國戰亂的景況,那樣的亂世還不知要持續到幾時,哪裡會有如今四海升平的太平景象。好人或者壞人,對或者錯,根本不是那麼容易鑒定的。
  “子涵,你們只是立場不同,你們都沒有錯。”年華緊皺著眉頭道,“你已經被折磨了這麼多年,對那兩個將軍有多少對不起,也該可以抵過了。”
  程子涵依然把頭埋在年華懷裡,半晌動了動,輕聲道:“可是就算知道今日會如此,若再回到那個時候,我也依然會這麼做……我多想,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成功,如果是他們將我殺死,我是不是就不用痛苦這麼多年,背負我根本沒有能力負擔的那一切……”
  程子涵聲音當中漸漸帶上哭腔,年華只能緊緊摟住他,也不再開口多說什麼。程子涵此時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傾聽而已。也許他還需要別人去責怪他,懲罰他犯下的罪,才能讓他的心裡好過一些,可是年華又怎麼捨得?!
  程子涵抖動的雙肩慢慢僵硬著不分理處了,人也漸漸平靜下來。他從年華懷中抬起頭來,一雙挺大的眼睛紅紅腫腫的,帶著些哭過之後的倦意。
  程子涵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年華一眼。年華用柔軟的內衣袖擦了擦他的眼角,又在一邊坐下。
  “那你跟瑞王殿下的承諾是?”年華又想到那一茬,開口問道。
  程子涵重新夾了一塊冰放到碗裡,吸了吸鼻子道:“在那兩位將軍的牌位面前念經守靈。”
  “都這麼多年了,還守什麼靈啊。”年華皺眉道,“是不是瑞王在為難你?”
  程子涵搖了搖頭:“瑞王當年也被我傷得很重,他對我有怨氣也是應該。但他所做的事情卻讓我有所解脫,今天他就是帶我去兩個將軍的府上看望他們的家人的。”
  年華翻著眼皮想了想,又重重地一哼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個瑞王很狡猾的,子涵你不要被他矇騙了。”
  “濟王殿下如今不過是刀下的魚肉,本王還有必要矇騙他嗎?!”一個裹脅著怒火的聲音從外面響起,年華抬眼看去,只見元啟大步地走了進來,面上一副氣哼哼的神色。
  “年華,我不知道我皇兄是怎麼打算的,居然會放你在外面到處亂跑。我已經派人通知我皇兄了,你等著他來拿人吧!”

  第八十1渣皇帝駕到

  第八十一章

  “你告訴他好了,我才不怕。”年華不屑地撇了元啟一眼,“我現在是自由身哦,你哥可管不了我。”
  “你什麼意思?”元啟眯起雙眼看向年華。
  年華無奈道:“就字面的意思啊。我說你們幹嘛都拿我當元牧天的附屬品啊,雖然我以前當過他的男寵,可我又不是一輩子都要當他的男寵。現在的狀況是是我有恩於他,他有求於我,拜託你們兩兄弟拿出一點求人和對待恩人的姿態好不好?!還有你也不要把子涵當成你的物品了,他只是暫時借住你家的,等他完成了以前的心願,我會接他回家。”
  “混帳!”元啟一拍桌子,“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別說你本來就是個下賤的男寵。就算你不是男寵,你也是我元家天下的子民。就算我哥要你馬上去死你也得聽命,你還敢跟我們講恩情!至於濟王殿下,他是朝庭正經封賞下去的王,他來京城本就該是我等皇家貴族才能接待。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說接他回家!”
  “瑞王殿下,請你自重。年華說得本就沒錯,你卻如此侮辱我的人,就是在侮辱我。既然瑞王殿下如此不把本王放在眼裡,那本王也不敢再厚顏叼擾下去了。”元啟的口不擇言讓程子涵不悅地皺起眉頭,語氣冷若寒霜,維護年華之意顯而易見。元啟看向程子涵,又看向年華,臉色更是難看。
  年華對元啟罵的那些倒不生氣,他只是有點詫異。這個瑞王殿下平常嘻嘻哈哈,笑面狐狸一樣,並不是這麼易怒的人啊。他剛才的話要是在以前,哪裡能惹他生這麼大氣,簡直像吃了火藥一樣,居然連皇兄都忘了叫直接叫哥了,看來真是氣得不輕。
  放在桌上的手感到一點點暖意,年華扭頭看去,就看進程子涵含著安慰的雙眼,自己的手也被子涵白晰好看的手輕輕按住了。
  年華心裡也是一暖。褪去凌厲表相的程子涵他還真是有點不習慣。不過這溫柔似水的小模樣真是叫人好受用。
  年華心裡正美著,元啟那邊卻又冷冷地一哼,黑成鍋底的臉色趁著兩道灼灼視線,讓年華莫名地有種被他深刻憎恨著的感覺。
  “濟王殿下言重了,本王對殿下向來敬愛敬重,難道濟王殿下會不知道?!本王只是要提醒兩位注意名聲影響。”元啟似乎收斂了火氣,但年華卻能感到他那深刻的敵意並沒有褪去,反而似乎更加尖銳了。
  “自從你二位隨大軍來到京城之後,軍中流傳出來的傳言就從來沒有好聽過。二位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也要為朝庭的面子著想,不要再如此肆無忌憚在人前狀若無人地卿卿我我。”
  年華初時聽得一頭霧水,聽到最後便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個瑞王殿下根本就是看不慣他和子涵來往甚密,這算什麼,就是吃醋嗎?
  年華自然也知道他和子涵之間如此交往在外人眼裡看上去有多曖昧,但他同時還十分明了,曾經的子涵就是需要那樣的靠近才能得到一絲安撫。所以他從來也捨不得推開子涵尋求溫暖和依靠的親密動作。沒想到這反而成了別人口中污穢不堪的事情了。
  年華察覺到瑞王看著他們交握著的雙手的眼睛都快能噴出火來,怎麼看都像是醋意大發的樣子。
  程子涵卻輕蔑一笑,淡淡回道:“身正影端,這麼簡單的道理瑞王殿下大概也是想不明白的。我和年華都不在乎那些傳言,不勞瑞王殿下多管閒事。”
  元啟恨恨地看了程子涵一眼,又一臉陰沈地看向年華,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卻又不走,直接坐到一邊,冷著聲音喚下人給他上茶。
  程子涵也不管他,只管繼續和年華閒話些別後經歷,又說道等為那兩位將軍守完靈,就要搬回去跟年華在一起。
  年華一邊應和著,一邊注意著被晾在一邊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瑞王殿下,還真擔心著他哪一刻忍不住了就要發難。
  不過年華還沒有等到瑞王忍不下去暴發的那一刻,就聽到外面的守衛整齊劃一的齊呼萬歲之聲,又有一個尖細的嗓音匆匆忙忙地傳道:“皇上駕到。”
  年華剛剛站起身來,就看到面無表情的元牧天負手走了進來,目光陰沈地看著他。
  前面一個元牧天,旁邊還有一個積怨甚久的元啟,年華心裡暗暗叫苦。這個皇帝不該很忙的嗎,怎麼真能為了捉他就大下午的跑了過來。還有這兩兄弟都是什麼毛病啊,有話卻不好好說話,卻要先拿刀子似的眼神剜人一頓。
  元牧天冷冷地看了年華片刻,又看向程子涵。
  程子涵從容地站起身來,也不行禮,只是坦然地看著元牧天。
  元啟走到程子涵身前,向他哥道:“皇兄,你快些把人領回去,以後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看好了,不要讓他動轍跑到我這裡來。”
  元牧天看著年華,冷哼了一聲,緩緩開口道:“年華,朕記得是讓你去侍衛營報到了。你倒是說給朕聽聽,你是如何報到瑞王府來了。還是你想通了不想去侍衛營了?你若想通了就向朕明說,朕必定允你反悔。”
  “我沒有反悔。”年華忙道,“只是侍衛營還要安排給我的考試,要等凌統領下班回來。我看下午沒事,就來看看子涵而已。我又沒想去哪裡,皇上你何必……”
  “考試?”元牧天不聽年華說話就皺起眉頭,“朕已經跟吩咐下去,你直接去副統領手下領了文職就好,誰還敢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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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不要去副統領手下!”年華咬脣道,“我文化課都沒學好過,做文職根本就是當米蟲。人家還都當我是攀你關係才能進呢。”
  元牧天眼神凌厲起來:“放肆,年華,朕已經很寬容你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的恐怕是皇上吧。”站在年華身邊的程子涵突然冷冷地開口道,“以年華救了你一條命的恩情,你就算封他一個將軍王侯都不為過。年華只不過想作一個小小侍衛,你都不許。忘恩負義大概就是皇上這樣了。”
  “你閉嘴,皇兄有問你話麼。”元啟扯住程子涵的手臂拽到自己身後急道。
  元牧天卻也沒被激怒,只是冷著臉看向元啟道:“元啟,你把濟王殿下帶下去休息吧。朕和年華還有些話要私下說。”
  元啟點了點頭,拽著程子涵就走。年華哎了一聲,追上前一步,卻還是停了下來,無奈地看著元牧天。
  “放開我!這裡就是我的住處,你能帶我去哪裡!”程子涵一把甩開元啟,幾步跑回年華身邊道,“年華,你好心給他蕭國出力,人家卻根本不想領情。既然如此你現在就跟我走,這天下之大,還沒有你我容身之地嗎!”
  年華被程子涵拉著手,也動搖起來,跟著往門外走去。
  元啟扭頭看到元牧天越來越陰沈如水的臉色,連忙上前拉開程子涵和年華,用力抓住程子涵的手腕,對年華惡狠狠地道:“你給我留在這裡,哪也不準去!”說著竟攔腰抱起程子涵,不顧程子涵的怒罵掙扎,大步地向外走去。
  年華一驚之下,就想要去解救程子涵。只是他一眼望見程子涵怒睜著雙眼看著元啟的目光。
  雖然他看不懂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當中的複雜情緒,但他卻看得出來,那裡面並不全然是恨意。年華又想起程子涵向他講述往事時講到元啟的神色,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舉起的手也猶豫著放了下來。
  元啟走得極快,不一刻就沒了蹤影。上一刻他與子涵促膝長談的房間裡,現在只剩下他和那個讓他越來越看不懂的元牧天了。
  年華咽了咽口水,對上元牧天一直沒有離開過他身上的若有所思的視線,向椅子上指了指:“呃……皇上,你請坐。”
  元牧天卻一步步地向年華走來。年華看了他陰鷙的臉龐一眼,被他周身的氣勢壓迫得條件反射地向後一跳,擺出一副戒備的姿式。
  “你幹嘛!你你你給我站住!”年華大叫道,“保持安全距離懂不懂!”
  元牧天眼角微微一跳,動了動脣,竟然有些疲倦地道:“年華,朕的年華,你到底想要什麼呢?你要如何才肯像以前一樣乖乖聽朕的話,不再違抗朕?!”

  第八十2皇帝的告白?

  第八十二章

  年華愣怔了片刻,眨眨眼睛看著元牧天:“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元牧天慢慢走向年華。年華猛地後退一步,卻看到元牧天抬起雙手,柔和地道:“年華,不要怕朕。”
  年華定住腳步,神色複雜地看著元牧天走到他身前,微微低頭看著他。
  ──衰啊,他已經到了停止長個子的年紀了,怎麼還是沒皇帝長得高。
  年華抬臉與元牧天對視的時候心裡竟然還能想到這些有的沒的。
  “年華,朕想了很久,朕還是……喜歡你的。”元牧天的語氣和表情幾乎堪稱溫柔了,他的話卻把年華嚇得汗毛起立。
  元牧天伸出手,用手背在年華光滑的臉龐上摩梭了兩下,還想繼續的時候,年華卻已經猛然反應過來,後退一步偏著臉躲開他的鹹豬手。
  元牧天的臉色又有點不好看了,難得他卻還在盡力克制。
  “朕只是想摸摸你。怎麼,你可以和那程子涵如此親密,卻連朕的這一點好意都不願意接受麼。”
  年華咽了咽口水,又後退兩步抵到門邊,指著元牧天道:“保持安全距離,好好說話!”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一副被流氓調戲的良家婦女模樣很丟臉,可他卻實在怕了元牧天的喜怒無常。
  元牧天果然冷哼了一聲,臉色一沈,有些不悅地道:“年華,你幾次三番忤逆於朕,朕都沒有和你計較。你上一次膽敢回絕朕的封賞,你可知這一條罪名已經足以殺你千次。可是朕卻依然捨不得動你,朕甚至還滿足你的心願,讓你去侍衛營當值。朕已經對你恩寵如此,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元牧天看著年華那望向他的黑白分明的雙眼,顯得無辜又澄澈,如同夏日裡清淨清涼的潭水,竟讓他看著看著就有些著迷起來,竟讓他捨不得對他嚴厲。
  曾經也是這一雙眼睛,看著他的時時刻刻都飽含著傾慕愛意,好像他就是整個天地。那個時候是為什麼會厭倦了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個人呢。
  如今年華對他只有戒備,還有他完全不想要的客氣和敬意。元牧天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束手無策,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瓦解年華面對著他時的那一層堅固甲衣,讓他觸摸不到他越來越瘋狂混望的那具柔軟軀體。
  他不只一次地回想起曾經那個小男寵任他為所欲為的日子,然而最讓他食髓知味的卻是兩人狼狽地在野外的那一夜。
  沒有紅宵暖帳,沒有被打理得如同精緻的瓷娃娃一般的侍寢宮妃。昏暗的黑夜之中還能夠聽到獸吼蟲鳴,清冷月光透過墻縫照進破敗凌亂的小屋,身下的青年那一雙明亮的眼眸一直認真地注視著他。
  他雖然中了毒,卻還沒有神智不清到什麼也記不得。相反,他卻清楚地記得,那雙透露著擔憂和不捨的眼睛燒沒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修長柔韌的身軀在自己身下柔順承歡,還有他哭泣著請求自己的溫柔對待,熱烈地回應纏綿的親吻……
  那一切的一切,都讓元牧天深信這個被他狠狠傷害過的青年,仍舊對他深情不悔。
  到如今,他終於克服了向來多疑的心性,下定決心接納這個讓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渴望和沈迷的昔日男寵正式進入他的後宮,成為地位僅次於皇後之位的尊貴的後妃。他甚至還打算恩准他與自己這一國之君平起平坐。元牧天完全無法否認,他就是喜歡這個敢指著他的鼻子直呼他的姓名的年華。他願意好好地寵溺著他,順應著他無傷大雅的任性妄為。
  元牧天自認他所給予的恩寵已經夠多了,他甚至不介意放下皇帝的威嚴,偶爾去哄一哄他,為求美人一笑上演一段烽火台,也可算作一段佳話。
  皇帝計劃中的一切都很美好,他已經期待著這個小男寵得知自己將重獲聖寵時感激愛慕的眼神。
  可是他卻惟獨沒有算到這最後的這一點意外,他沒有想到年華居然真的對他再也不屑一顧了。當元牧天淡然笑著宣布要封年華為賢妃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向來冷酷的心在這一刻竟然如同少年一般,開始雀躍,開始幻想著等年華感激不盡地撲向他的懷抱時,他要如何輕憐密愛,來好好地寵愛這個讓他牽掛不已的男寵。
  可是回應他的卻是年華的怒火和字字鏗鏘的斷然拒絕。
  這樣的事實讓皇帝忍不住要大發雷霆,這簡直是對於他身為一方霸主的侮辱。可即便他在那麼生氣的時候,竟也沒有捨得傷害年華。他甚至同意了年華去侍衛營當值的要求,還暗地裡對副統領君明芳諸多囑咐。對於少年登基征戰四方的蕭國皇帝來說,這已經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放下帝王的架子向一個寵妃示好的舉動了。
  可是年華回報給他的又是什麼?!他口口聲聲只有程子涵,他滿心滿眼只看得到那個程子涵,他不許自己近他的身,卻和程子涵旁若無人地卿卿我我。
  元牧天看在眼裡,只覺得一股濁氣悶在胸中,撐得胸口都快要炸裂開來。他急需做些什麼來發泄他滿心滿腹的怒火,若是以前他大可以一道聖旨殺了那個惹他不悅的人,落得清靜。可是面對著年華,他卻完全狠不下心來,下不了手去。
  這是蕭國皇帝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心情,他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對待年華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願,他想緊緊地擁抱住這個身體,緊到把他嵌入自己的身軀,他想對這具身體行一切他能夠想到的歡愛,想得連三千後宮,他都已經提不起興趣。
  “年華,朕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朕對你還不夠恩寵嗎?”元牧天的表情和緩下來,他的語氣甚至近乎哀懇了,“年華,你過來,不要逃。朕只想要抱抱你。你告訴朕,到底要朕如何,你才願意回到朕的身邊。朕甚至可以為你上演一段烽火戲諸侯,只要你肯對朕展顏。”他說著,一步一步地靠近門邊的年華,伸出手牢牢地抓住年華的手臂,將他禁錮在自己的懷裡。
  鼻端聞著那久違的味道,如同饑渴的人望見清泉,元牧天才發現自己竟然比想像中的更加懷念。
  他當初到底是怎麼狠下心來,放這個小男寵離開自己的呢?
  年華被元牧天這一番表白驚得幾乎呆住了,以至於被元牧天抱在懷上下其手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他就想不通了,元牧天不是一向挺討厭自己,還挺忌憚自己的麼。他怎麼就突然說喜歡自己了呢?
  這廝難道是跟人家玩真心話大冒險輸掉了?!
  “皇上……你別抱這麼緊行不行……”年華被元牧天抱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卻是不自在地想要推開元牧天。
  他倆現在就站在門口,外面跟著元牧天來的侍衛和太監站了一院子,雖然他們都端著一張張嚴肅的臉裝叉燒包,但是幾步之遙而已,他們看不見就怪了!
  “年華,你不要再跟朕鬧了。朕向你發誓,以後都好好地寵你疼你,好不好?不要生朕的氣了,嗯?!”元牧天將年華往屋裡拖了幾步,卻仍舊抱得牢牢地不撒手,嘴脣也情不自禁地印在年華露在單薄衣衫外面的脖子上,輕輕地親吻著。
  元牧天後宮三千,床第之間也不是沒有好心情地哄過美女佳人開心,甜言蜜語自然不在話下。只是那時多是情趣,後妃們哪裡有那個膽子生皇帝的氣跟皇帝較勁。這時刻元牧天卻實實在在地期待著懷裡的人點頭順應聖意了。
  “好了好了元牧天,你別這麼肉麻行不行。”年華只覺得一身的汗毛都起立敬禮了,他手忙腳亂地把元牧天推開了一點點,抬手阻止他要繼續向自己貼過來的企圖。
  “夠了,你不要再抱過來哦,不然我揍你!”年華瞪大眼睛舉起拳頭揮了揮。
  元牧天很清楚年華現在的身手,倒不敢無視他的威脅。
  年華看元牧天有些不情不願地退了一步,才放下拳頭,斜著眼將他反覆打量了幾眼。
  “喂,你是在向我表白麼。”年華摸了摸鼻子,感覺居然有點不好意思。
  這感覺還滿新奇,年華長這麼大還真沒有被別人告白過,更何況是被一個皇帝告白,更何況這個皇帝還長著一張現代的明星都比不上的帥臉和好身材。年華不認為自己以前是沒有魅力,只是以前他的身邊一直有一個超級拉風的林立,什麼風頭都被那貨搶走了。
  “表白?”元牧天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
  “就是示愛啊!就是求偶啊!”年華粗聲道,“你不是想說你愛我麼?”
  “愛?!”元牧天又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眉宇間淨是不贊同。帝王從不輕易言愛,這是元牧天從身為一國儲君時學到的第一件事。
  年華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一涼,生平第一次被人告白的好心情也破壞了大半。他咬了咬脣道:“元牧天,你情商低我不跟你計較,你以後少來糾纏我。我已經見過子涵了,我要走了,你請自便。”
  “你站住!”元牧天怒喝一聲,氣衝衝地來回走了兩趟,又兩步走到年華面前,看他一臉戒備地往後退,心裡的怨氣更是大得快要頂天了。
  元牧天看著年華俊秀的面龐,自從年華再也不塗脂抹粉之後,他面上根本就沒有一絲女子的模樣,完全就是一個風神俊朗的青年。可是他就是想要這具身體,想得快入了魔,再多的新鮮美人也磨滅不了他對年華的渴望。
  偏偏年華得了那已經失傳的絕世內力,年華若是不願意,他這大蕭國的皇帝就連想要強搶都無從下手。元牧天這一生從未這樣狼狽過!
  元牧天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對待年華才好了。他不能強硬,甚至不敢強硬,因為年華根本不受他的掌控,他想走隨時都可以一走了之。他想溫柔相待,可是年華卻根本不稀罕。
  年華警惕地看著一臉神色複雜的元牧天,對他雙眼中放射出的不明精光也很是不自在,年華腳下悄悄移動到門邊,向皇帝一拱手道:“皇上,我下午還有考試,我先走了。您就留下來跟瑞王好好聚一聚吧。我走了!”他說完不待元牧天近身,左腳一抬,就身形飄忽地離地而起,往院子外面掠去。
  “年華!”元牧天氣急地怒喝一聲,追著年華奔出了房門外,卻只來得及看到年華遠遠消失了的身影。
  院子裡的侍衛太監們見元牧天面色不善,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元牧天惡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只嚇得滿院子的人噤若寒蟬。

  第八十三章

  元牧天生平第一次放下皇帝的架子跟自己的一個男寵求和,卻被人嫌棄了個徹底,一臉風雨欲來的陰郁讓元啟都不敢觸他霉頭。
  眼看著元牧天杵在子涵的小院子裡不走,雖然宮裡還有一堆摺子沒看,他的貼身太監劉公公也不敢去催他,站在院門外跟元啟使眼色,讓他去勸。元啟想想現在正被強制關在他房裡,氣得對他完全不理不睬視他如無物的子涵,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皇兄,你……”元啟開口道。
  元牧天原本正在翻看程子涵書房裡的東西,聞聲冷冷地撇了他一眼。
  元啟立刻閉緊了嘴巴。
  “你過來。”元牧天道。
  元啟疑惑地走了過去,去看元牧天攤在桌上的東西。
  “這個──”元啟看了之後,臉色也不好看了。
  桌面上攤開著幾副字,看上去就是些佛經之類,這些都沒有什麼。只是在幾頁字的上面還放著一副畫,看樣子像是信手涂來,只有寥寥幾筆,畫上人物卻生動躍然於紙上,分明就是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華。
  程子涵對年華的依賴,元啟這些天了解得非常清楚。他幾乎可以想像得出來子涵抄佛經抄到無聊時信筆涂出心底的那個人,甚至想像得出來他看著畫上人物時面上溫柔的笑意。
  瑞王殿下被自己惟妙惟肖的想像氣得七竅升煙,兄弟兩人並肩站在書桌旁邊,相似的兩張臉此時都是相同的陰沈如水。
  元牧天抬頭和元啟兩人對視了片刻,大手將那副畫捏在手裡握成一團,冷著聲音開口道:“以後你把程子涵給朕看好了,記住,不準他們再隨意見面。”
  “我知道。”元啟皺著眉頭陰沈沈地說道。不用元牧天提醒他也會這麼做,畢竟子涵如果和年華有什麼,也必定是子涵吃虧……
  元牧天看著他弟弟的臉色似乎更加難看了,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只要他懂得事情的嚴重性就夠了。
  元牧天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紙團塞到元啟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回去了,你給朕仔細著點。”
  元啟乖乖點頭,送了他的皇帝哥哥出了大門,尋思了片刻,就往自己院裡走去。
  “年華呢?”程子涵見了他的第一眼,劈頭就問,把元啟給堵得胸口一悶。
  “被我皇兄哄開心了,跟我皇兄回去了。”元啟悶悶得道,看程子涵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的模樣,又道:“年華是皇上的人,你不要再想他了。”
  程子涵甩開手裡把玩的鎮紙,站起身來拍拍衣袖:“我回去了。”
  “程子涵,你給我站住!”元啟被程子涵對他的無視激怒了,一拍桌子喝道。
  程子涵腳步頓住。元啟上前來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拖回桌案後面,又拿了紙張出來,把毛筆塞到程子涵手中:“你給本王畫一幅像,本王才準你回去!”
  程子涵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多年不畫,早已經生疏了。你想要畫像,去找宮庭畫師吧。”
  “本王偏要你畫!”元啟橫眉怒道,“這也是濟王殿下當初許諾過本王的,殿下不會想食言吧!”他所說的正是當初他們一行人迷失在深山老林之中時的事情,元啟平日裡並不常提舊事,如今卻狠狠地戳中了程子涵的痛腳。
  程子涵沈默了片刻,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紙張,許久沒有開口。
  從元啟的角度只能夠看得到他微顫的睫毛,卻看不到他的表情。元啟不禁有些懊惱剛剛口不擇言舊事重提,猶豫著正不知要如何開口,程子涵卻突然出聲道:“瑞王殿下,子涵只會畫美人,對於殿下的模樣……”
  元啟聽得幾欲吐血:“本王哪里長得不美了?!讓你畫你就快畫!”
  程子涵抬頭對著元啟的臉端詳了片刻,才不情不願地開始下筆。
  元牧天剛一回到宮裡,立刻就有侍衛營副統領君明芳派來的人請示年華要考入侍衛營的事。
  元牧天焦躁地摔了茶碗,怒火沖天地來回走了幾步,才一拍桌子怒吼道:“讓他考讓他考!他想考就讓他考!給朕狠狠地考!誰也不準給他放水!”
  前來請示的侍衛連聲應著,飛快地退了下去。元牧天面色頹然卻心有不甘地地倒坐在椅子當中。
  他是生氣,他恨不得將年華拴起來關起來讓他哪裡也去不了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可是現在,眼下,他卻不敢不順著年華的心意。他不順著年華的心意,年華就會毫不留戀地離開。他很可能將會永遠地失去他,這一輩子也見不著他了。蕭國皇帝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在能想得出辦法困住這隻金絲雀變成的小鷹之前,元牧天只能順著他,讓他覺得安全,乖乖呆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年華回宮的時候又是翻墻,正好被正在巡視的凌青帶著一隊侍衛撞了個正著。
  年華有些尷尬地向他笑了笑,拍了拍手裡的小包袱,就往年華宮的方向走去。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凌青竟然沒來攔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照舊投來不屑的目光,然後突然出聲叫住他道:“年公子,皇上吩咐下來了,我明天就給你安排考核,請年公子早些到侍衛營的練武場來。”說完也不等年華回話,就鼻孔朝天地帶著人走了。
  年華有些意外,愣愣地看了遠去的侍衛隊片刻。沒想到元牧天氣成那樣,也能同意他的要求?難不成他還真轉性啦?
  年華想不明白也就不多想了,高興地把包袱向天上一拋又接住,飛快地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公子你回來啦!”年華剛一推開院門,正在忙活的小李子就捧著手裡的東西一陣風地跑了過來,兩眼放光地看著他。
  雲枝也迎了出來,接過年華手中的包裹,雖然高興卻有些疑惑地道:“怎麼這就回來了?你沒有通過考核?侍衛營的人有沒有為難你?”
  年華搖了搖頭,攬著小李子和雲枝往屋裡走去,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他二人聽。
  小李子聽完,臉上卻異常高興地道:“公子,皇上他還是喜歡你啊。真好……”
  “好個毛。”年華曲起手指在小李子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有些苦惱地道,“這明明就是職場X騷擾。我恨這個法制不健全的社會。”
  雲枝本就比年華心細,這時細細想了想,竟也能把皇帝的心思猜上個一二。
  “他必定是怕你一走了之,才只能如此順應你的心意。”雲枝輕嘆道。
  小李子捂著額頭不服氣地繼續道:“就是啊,雲枝公子說得很對呢。皇上分明是愛慘了公子了,我從來沒聽說過皇上對任何一個妃嬪美人這麼遷就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年華嚴肅起面容,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道:“他老婆太多啦,我沒有興趣陪他玩NP。除非他讓我當他的皇後,而且是惟一一個性伴侶,我還會勉為其難考慮考慮。”
  小李子急地去捂年華的嘴,面上幾乎快要哭出來:“公子,這……這種話不能亂說啊,傳到皇上耳朵裡,會被殺頭的。就算是傳到其他娘娘耳朵裡,也是會來為難我們的!”
  “唉呀隔墻有耳嘛,我知道。”年華壓下小李子的手,不在乎地道:“誰聽到都無所謂啦,現在又沒有錄音機,我說不說的有什麼大不了,要是有人想我死,我不說他也能杜撰嘛。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公子你根本是強辭奪理!”小李子憤怒地和年華爭辯著,兩人鬧作一團。
  雲枝在一旁看著笑得爽朗的年華,心中突然涌起一絲自憐自傷。曾幾何時年華也不過是同他一樣的男寵,一輩子的盛衰榮辱恩寵貶庶都系於一人身上。如今他還站在原地,仍舊是華美籠中一隻美麗卻無力主宰自己命運的雀兒,而不知何時起年華卻早已逃出牢籠,他的翅膀也堅硬到足以載他!翔天際,連蕭國的皇帝都不能隨意把玩,卻只能仰望著他在藍天上的瀟灑身影,小心翼翼地害怕驚動了他,讓他一去不回頭。
  年華眼角撇見一旁的雲枝面色有些低落,便推了推小李子,向他示意,兩人一起湊過去鬧他,硬將雲枝也扯進無聊的打鬧之中,卻至少趨散了他臉上的那一絲陰霾。
  年華的皇後論毫無意外地在當晚就從年華宮的角落裡飛向了皇宮各處,激起了後宮各院的幾家歡喜幾家愁,幾家嫉妒幾家恨,就只有各人自己知曉了。

  第八十4入職考核!皇帝也來了

  第八十四章

  第二天年華起了個一大早,雲枝和小李子張羅著給他穿上方便施展拳腳的短衫。
  雲枝站在年華身邊,幫他整理衣領,看著鏡中的年華笑道:“這樣穿起來,還真是一個風神俊朗英武非凡的少年郎呢。如果是在民間,肯定有很多紅粉女兒中意你。”
  年華對鏡中扮了個鬼臉,伸手在雲枝臉上摸了一把:“你中意我不?”
  “胡鬧。”雲枝了解年華的性格,也不以為意,笑著把他擺正衝著鏡子,“好了,如果皇上也去,看到你這個樣子,總該不會對你再有什麼企圖了。”
  “為什麼?”年華擠眉弄眼地擺了幾個POSE,口裡有些不解地問道。
  雲枝坐在一旁,手指撫過桌面上久無人用的胭脂水粉,嘆道:“皇上最愛的還是女子,我們兩個是這後宮裡惟有的男寵了。我還和你不同,瑞王殿下當初救我出勾欄院也是看我可憐,後來入宮也只是他們兄弟二人隨口的一句話,實際上誰也沒有把我看進眼裡。因為皇上和瑞王殿下並不迷戀男色。年華你卻是得過皇上寵愛的,你生得俊美,上了紅妝就雌雄莫辨,所以才總能惹得皇上對你念念不忘吧。”
  年華自然也知道,元牧天那廝就是個直的,當初就是貪戀他那一朵嬌花的身體。那時候他自己也不爭氣,成天化著女裡女氣的妝勾引元種馬。
  可如今今非昔比了,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裡還像女人了,怎麼元牧天反倒又陰魂不散了呢。
  小李子這時推門進來,催著年華快點吃了早點早些動身,省得遲到了惹得侍衛營的大人們不高興。年華也就不再多想,狼吞虎咽地吞了早飯,就一身輕便地往侍衛營趕去。
  這時候天色還早,也就五六點鍾的樣子。年華到了侍衛營,那位高深莫測的副統領君明芳已經在前庭候著了,居然還穿著一身正裝,身邊帶了一群他手下的文職官員,也個個是面目肅整。
  這陣勢倒把年華嚇了一跳,只不過是他入營的考核而已,需要這麼隆重麼?
  君明芳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就把他晾到一邊了。
  年華一個人杵在眾人的視線前面著實尷尬,他左看右看,看到人群中一個面目微胖的中年人微微搖頭晃腦的模樣,竟然瞬間有種見到親人的感覺,趕忙湊了過去。
  胖大人看向湊到他身邊的年華,笑了笑,一臉的和善。
  年華心中感動地飆淚。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這就是親和力,這就是氣質!什麼帥皇帝俊王爺美統領都是浮雲,一個賽一個地高貴冷豔,要麼就是神經元短路,跟他們來往生生就是活受罪。眼前這位面目和善的胖大人上輩子一定是個折翼的天使!
  “咳,大人好啊,大人好早啊。”年華打著招呼。
  胖大人手捋著鬍子眯著眼睛微微地點頭,沈吟了片刻回道:“小公子不用客氣。”
  這獨具一格的回答方式也能讓年華感覺無比親近。
  “請問大人,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啊。今天不是說要考核我入營的嗎?難道每一次考試都需要這麼大陣勢??”年華一口氣問完,就耐心地等著胖大人搖頭晃腦兼沈思完畢之後來解答他的問題。
  “本不必如此。”胖大人慢悠悠地說道,“只是──一來,小公子這種入營方式並無前例。二來──皇上今日將攜眾妃前來觀看,吾等在此侯駕。”
  年華聽了後一句,簡直如同晴天打了個霹靂正劈到他腦門上一般。
  元牧天要看,那也沒什麼,他不怕元牧天看。可是元牧天在對他X騷擾不成之後還擺這麼大陣勢專門來看他,就怎麼都讓年華有一種來者不善的不好預感。況且什麼叫攜眾妃前來觀看?!當是來看猴戲的嗎,還特麼的拖家帶口!
  眾人沒等多久,就遠遠地看見莊嚴的華蓋緩緩而來。元牧天的車輦也透著一股子厚重古樸大氣的威嚴氣勢,被如雲的隨侍簇擁而來,隱隱就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壓迫感。
  君明芳率眾官員下跪迎駕,年華也跟著一併跪下。他心裡卻總覺得這場面太大,大得讓人不舒服。
  要知道元牧天雖然很王霸之氣,但是因為他從小就領兵四處打仗──十四歲上戰場,對現代人年華來說的確是“從小”了──他對這些跟隨他打江山的將領們倒很有些兄弟情義在,平時也並不是很注重上下尊卑的大禮。看他對蘇維和凌青就知道了,基本上就沒把他們當外人。人家的霸主地位不靠那些虛的東西,靠的是實力和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嚴來鞏固的。
  所以今天這種對於帝王來說比較正常的架式,反倒讓年華覺得異常詭異起來。
  帝王的車輦漸漸行近,元牧天從車上走下來,眾官員齊呼萬歲,聲浪大得震得耳膜隱隱發疼。
  年華混在其中濫竽衝數,得閒還觀察了一下身旁的胖大人。這一次他倒是乾脆,也不搖頭晃腦了也不三思而後言了。
  元牧天居高臨下地一眼就望見了人群中的年華。他一身精練裝扮,頭髮高高束起,只在腦後扎起一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滑的額頭和清俊的眉眼,英姿煥發俊美兒郎的模樣竟讓元牧天感到一陣抓心撓肝的心癢難耐,恨不得把人抓到懷裡狠狠為所欲為一番。
  元牧天待眾人呼聲過去,便淡然地恩准平身。看到年華混在人群裡看都不看他一眼,恨不得自己也沒注意到他的模樣,讓特意為此翹了一天班還起了個大早的皇帝心裡一陣光火。

  第八十5生死狀

  第八十五章

  年華低著頭混在一群文官當中,卻見元牧天目不斜視地從眾官員面前走了過去。一頂精緻的小轎也跟著被抬了過去,鼻端還隱隱有一股幽香掠過。
  年華悄悄抬頭看了看,並沒有看到其他的妃嬪跟著。想來也是,這侍衛營裡全是男人,讓皇帝的老婆都跑來這邊觀看他比武,也不知道她們到底是來圍觀自己的,還是來被侍衛們圍觀的。
  一道讓年華感覺如芒刺在背的視線突然傳來,年華依著直覺猛地看向那淡紫色維幔的小轎,卻只看到轎身側面小窗上的簾子輕輕擺動了一下。反倒是跟在皇帝身邊的凌青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居然讓年華感到了隱隱的殺機。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而過的事,凌青就仍舊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地跟在元牧天身旁走向營內的練武場。
  文官們只是出來迎接聖駕,這會兒迎完了,也就要回去工作室了。去練武場觀看的就只有君明芳而已,年華知道他似乎也是評委。
  一直走在年華身邊的胖大人等別人都走了,摸著鬍子拍了拍年華道:“小夥子,萬事當心。”
  “什麼意思?”年華警覺地問道。
  胖大人卻沒有再回答,搖著腦袋慢悠悠地走了。
  年華正在疑惑時,就聽到副統領君明芳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慌忙跑了出去。一進到練武場中央,他才發現這裡並不是他昨天來的時候看到的那個練習用的武場。這個練武場要大得多,比學校裡800米跑道的操場還要大很多,三面都建起了一些階梯狀的座位。
  年華被引領到觀禮台前面,後面還有幾隊高大的侍衛列隊排開。元牧天就坐在正中央的高台上,離得太遠,年華看不到他的表情。元牧天的身邊設了一個稍矮的座位,前面用薄紗做成的屏風遮掩著,隱約能夠看到後面坐著一個體態臃腫的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年華的心裡這下子的確有些不舒服了。
  這個游貴妃三番兩次找他麻煩,他懶得跟女人計較,可不代表他喜歡老被人當情敵在後面算計著。他都已經這麼堅決地離開後宮跑來侍衛營謀差事了,這女人怎麼還是這麼陰魂不散?!
  君明芳正在宣布一些例行的條條框框,年華大致聽了一下,就是把他當作營內訓練的候選侍衛,和他們考入正式侍衛一樣的步驟進行,其他的還有表示他根正苗紅忠誠度達標的套話,年華也懶得聽了。只是當君明芳說到他被皇上所救,跟隨皇上身邊三年的經歷時,雖然其中已經刻意模糊去了他出身勾欄院和身為男寵的那段內容,在場的人卻都心知肚明,因此那或不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向來射來,扎得年華渾身難受。年華低頭咬牙,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君明芳說完之後,就回到元牧天身邊請示。元牧天遠遠地望著台下的年華。原本意氣風發的青年此時卻微微地垂著頭,讓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那垂在身體兩側不斷握緊的手卻傳達出主人憤怒的情緒。
  偌大的一個練武場中,所有人都視他為異類。侍衛營的人全都是層層選拔上來的精英,他們有著自己的驕傲,就算知道場中央站著的那個男人是皇上想要的,卻仍舊無法阻止他們對於那個男寵以男子之身以色侍主的鄙視。
  儘管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但元牧天還是能夠感覺得到從四面八方射向年華的那些並不善意的目光,可想而知身處在那些視線中央的年華是什麼樣的感受。此時那個站在眾多高大侍衛之前的青年仍嫌瘦弱纖細,他是被所有人孤立的存在,卻仍倔強地挺直了身板,甚至不願意向他這個九五之尊投來哪怕一絲絲示弱求助的目光。
  元牧天覺得胸口中微微一痛,這幾乎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覺。年華的身份經歷是在他的默許之下四處散播開去的,甚至對於有些說得無比難堪的,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沒有辦法強逼年華留下,但他要讓年華知道,沒有他的庇護,外面將有多麼狂肆的風浪在等待著他。他要讓年華自己回頭,投入他的懷抱。
  可是現在,蕭國皇帝看著場中那抹倔強的身影,突然有些後怕起來。他對流言的默許和縱容也許正會將他逼得遠走高飛,卻絕無可能把他逼回自己的身邊。
  shuxiangmendi為您整。理
  “開始吧。”元牧天向前來請示的君明芳擺了擺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把他當成真正的侯選者來考核吧,不要顧慮朕。”──否則,只怕這些精英中的精英侍衛,更要將他的年華看低看不起。以後,那些當面的鄙視目光,背後的流言中傷,都將毫不留情地刺向年華。元牧天看著站在高台之下的那默默隱忍著憤怒的青年,突然覺得那些鄙夷和中傷是如此地不可忍受,甚至也開始讓他感到憤怒。
  君明芳向凌青點了點頭,凌青便從皇帝身邊走了出來。一旁的薄紗屏風之後的貴妃突然開口道:“皇上三思啊,正式的考核是要先簽──生死狀的,考核的過程之中,死傷都不能追究。刀劍無眼,皇上真的放心讓年公子他……”
  “愛妃,這不是你該插嘴的。該怎麼來就怎麼來吧。”元牧天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凌青向那屏風之後撇了一眼,便走到高台邊上,飛身下去了。
  一個精緻的托盤捧到眼前,一方黑玉鎮紙壓著一張寫滿小字的紙,生死狀三個大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紙頭上。
  年華稍微看了一眼就拿起筆簽了,然後抬起頭來,第一次直視向高台之上,突然對皇帝作了一個麼指的手勢,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向他笑了。
  元牧天雖然看不懂那個手勢,卻看得明白年華身上那自信滿滿的英姿煥發。這樣的青年美麗得像一顆華貴的寶石,絢爛奪目,讓他迷醉。元牧天也不禁露出些微的笑容。暫時就……遂了他的心願吧,讓他靠自己的本事,好好地掙回自己的榮耀吧。
  游貴妃微微側目,看到元牧天與那個年華對視著的溫柔視線。那含著贊同含著傾慕含著嚮往的目光,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吧。
  絲綢香袖中的帕子快要被一雙纖細的手絞得爛掉,游貴妃克制著內心的憤怒,坐正了身姿。
  她是將來要母儀天下的女人,她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夠失態。
  年華簽好的生死狀被舉起來向四周展示了一番,便被君明芳交給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一名官員保存。
  游貴妃看著那小小的生死狀,面上露出冷冷的笑容。不管這個該死的男寵想用什麼樣的方法奪取皇上的注意,他若沒了命,就算爭來了皇上的寵愛,他又要如何享受?生死狀一簽,生死由天,在這刀劍不長眼的打鬥場上,就算死了他一個,皇上也不至於為了他一個小小男寵就跟侍衛營翻臉,更加斷然遷怒不到她的身上。
  厭惡這個來歷不明的小男寵的人,可不只她一個。想要他死的人,也許原本只有她一人,現在卻不再是了。
  皇上身邊的貼身侍衛,侍衛營的正統領凌青,正一手按著劍柄走向場中待命的年華和其他眾多侍衛面前,開始安排今日考核的程序。
  游貴妃看著那個身影,脣角勾起一抹笑意。越是在乎一件事一個人的人,越是容易被煽動。之前是救夫心切的德嘉公主,如今,這個一心一意忠心於皇上的男人,也同樣難於避免──
  她是未來的國母,即便要弄死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男寵,也萬萬不能髒了自己的手,落了別人的口實。

  第八十六章:鋒芒初露

  凌青安排好了四輪考核,便讓眾侍衛各自到場外等侯。年華總結起來,基本上就是考驗他的速度,力量,準頭,最後一輪兵器大概就是考他的綜合素質了。
  第一輪開始時,只有五個侍衛與年華一起留在場中,其餘人全部到練武場周圍的階梯座位上坐了下來。除了參加比試的幾隊侍衛,此時沒有在宮中當值的侍衛和營內的候選學員也全都到場了,放眼望去,看台上的觀眾竟也密密麻麻。
  年華又看向元牧天,威儀棣棣的天子在高台之上正襟危坐,他突然想到網上的一個笑話。
  足球運動就是幾千萬需要運動的人坐著觀看幾十個需要休息的人在運動。
  好吧,和現在的情況也沒啥關係……
  年華甩了甩頭髮,看向站在前方宣布規則的凌青。
  “我已派人把三個錦囊藏在前往文昌閣的路上和文昌閣的房頂。本輪考核,只要被考核者能搶回其中一個錦囊,就算通過。”凌青說著向那五人侍衛和年華看了看,猛地高喊一聲,“現在開始!”
  凌青話音剛落,年華只覺耳旁一陣陣風呼呼而過,原本站在他身邊的五個侍衛已經施展輕功向武場的出口掠去,只留給年華五道絕塵而去的背影。
  年華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場中,眨著眼睛看向凌青。
  這人懂不懂怎麼發口令啊,連聲預備都沒有!根本讓人都來不及準備啊!那幾個人也是,根本是犯規!
  最重要的是,文昌閣……是哪裡啊?!
  元牧天看著獨自站在場中的年華那有些無辜的身影,無奈地撫額低首。這孩子空有一身絕世內力,亂軍之中自己保命還可,真要有板有眼地比試起來,還是一踏糊塗啊。
  年華無視四周射向他的異樣眼光和含著譏諷的低語,十分誠懇地向凌青問道:“凌統領,請問,文昌閣是什麼地方?”
  凌青臉色一黑,看向年華的目光更加鄙夷。
  “年公子若不想比,直言放棄便可。皇上可隨時等著你回去呢。”
  胡扯。年華撇了撇嘴,回頭向皇帝喊道:“我不知道文昌閣在哪裡,他也不告訴我,這實在有失公允。”他指著凌青向元牧天告狀。
  元牧天聽著周圍越發大聲的議論,他都覺得臉上無光,年華居然還能泰然自若,理直氣壯地看著他。他皺著眉頭向身邊的君明芳揮手道:“告訴他告訴他。”
  君明芳點了點頭,好心向台下的年華道:“就是你上次來報到的那個地方。”
  年華想起來那個門上面掛著三個抽象大字的辦公樓,恍然大悟,想了想卻又不好意思地問道:“那我想再問一下,那個文昌閣在什麼方向啊。”
  這一次人群中猛然暴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即便皇帝還在在場,大家也放開了膽子不再竊竊低語了。凌青看著年華,面上也露出一絲蔑視的笑意。更不用說台上的皇帝,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給年華出頭的機會,他卻盡給他丟人。
  君明芳卻仍舊能夠一臉淡定地回答他:“從練武場出去,往北直走,在雲招門處向東轉,過了錦竹橋,就能看到文昌閣的檐角了。”
  元牧天看年華聽得一頭霧水的模樣就火大,壓著怒火,伸手指了個方向對年華道:“就在那個方向,趕緊去吧!再耽擱下去別人就要回來了!”
  儘管元牧天臉色不好看,但年華卻能感覺得出來皇帝行動言語中的維護之意。本以為會被各種阻撓的年華感到些微意外和不胞姐,不過這對他來說是個好現象。
  年華眼睛亮晶晶地發散著光茫,向皇帝拱了拱手。倒不愧是同床共枕過的男人,就是懂他。對他這種路痴講東南西北簡直是對牛談琴。
  在四周台上的人群不屑的指指點點中,年華猛一轉身,長長的黑髮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站在他身邊不遠處的凌青只覺眼前一花,竟然什麼都來不及看清楚,就只見一道矯健身影輕盈地拔地而起,如鬼魅一般輕盈而迅捷地向著元牧天指出的方向飛去。
  所有的竊語聲在這一刻猛然停下,諾大一個練武場突然之間靜寂無聲。
  凌青咬著牙,看向那很快變成小小的黑點,又倏忽不見了的身影,握著劍的手也緊了緊。
  他曾經一直以為那年華只是空有一身從天而降的內力,若無勤學苦練,在武功方面也難有造詣。但看他這輕功的功底,分明……
  他原本不相信那個一心只想求皇帝寵愛的男寵會願意吃那麼大的苦去練功。要知道即使他一夕之間獲得絕世內力,他的年齡也已經這麼大了,早就過了練功的最佳時機,這時候想要修練到能夠自由控制那霸道內力的功夫,所吃的苦要比從小練武的人多得多。
  他一直以為這個男人只是在變著法子標新立異地求取皇上的注目和獨寵,甚至不惜拿他侍衛營當成跳板。他也暗中惱怒皇上竟也昏庸至此,陪著他胡鬧。
  再加上他所聽到的後宮之中那些流言,身為從小就跟隨在皇帝身邊同他一起打天下的貼身侍衛,凌青對元牧天的感情不只是一個屬下那麼簡單。元牧天對他來說簡直如同天神,這整個大陸的融和與安寧都始自於少年登基的這位大蕭皇帝。他容不得他眼中的盛世明主被一個不知所謂的男人矇蔽了雙眼。
  凌青握緊劍柄的手鬆了開來。只是眼下看來,他想殺死年華,也並不容易。光是那翩若驚鴻的輕功,他雖然也能使來,但定然有些勉強,絕不像年華那般信手拈來……
  這邊凌青心裡千回百轉,台上的元牧天卻極是滿意。年華這漂亮的一手震驚了他手下的精英隊伍,竟讓他有種與有榮焉的舒暢。
  屏風之後的游貴妃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她驚詫得忍不住張開嘴巴,差一點有失儀態。武功什麼的她不懂,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尊貴安寧的深閨內院中的女子從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冷冰冰的殺人利器。
  如今年華那驚若游龍的身影就深深地驚到了她。那飄浮在半空之中倏然遠去的身影是那樣卓爾非凡,耀眼得讓全場為之失聲,連皇帝都要仰望著他。貴妃娘娘突然覺得有些難受,她把手放在胸口,深深地喘了幾口氣。她原本只是容不得任何人分去皇帝的寵愛,容不得任何人威脅到她幾乎快要到手的後宮之主的位置。可是,若那人擁有著更廣闊的天地,若她視作一切的後宮在別人眼裡其實根本一文不值,她所做的一切,又還有什麼意義?
  德嘉公主的話突然響在耳邊。他和後宮的寵妃不一樣,他甚至和段雲凌青他們不一樣。他和皇兄是一樣的,他甚至讓皇兄都要苦苦追逐。早晚有一天,我們連望其項背都是奢望……
  游貴妃心緒紛亂,轉頭看了身旁的天子,她的丈夫一眼,卻被皇帝英俊的臉龐上那引以為榮的神色扎得胸口巨痛。她柳眉緊蹙,睜大了一雙杏眼,一排貝齒緊緊地咬著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卻還一無所覺。
  君明芳彎腰湊近皇帝,低聲道:“練武場外面是一大片荷葉湖,任是輕功再高,憑人力也是不可能穿越的,必定要繞道走。年公子雖然看似走了近路,實則繞遠了。這一局只怕……”
  元牧天一擺手,信心滿滿地道:“明芳且勿妄下斷言,你就等著看吧。”
  君明芳自然看不到,但是參加比試的侍衛卻看到了。
  那三個錦囊藏在路上和房頂,只要年華拿到其中一個都算通過考核。侍衛們若想阻止年華通過,必定要將全部錦囊都拿到。五人之中分派了三個在沿路搜尋,其中一個年輕的侍衛在粼粼湖水中的荷葉之上剛剛找到一個,就看到對岸出現了一個身影。他定睛一看,那身影正是那個被考核的年華。
  兩人之間隔著諾大一片湖水,除了湖面上飄浮的荷葉,完全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那年華想去到對岸的文昌閣,必定要繞著湖邊走到錦竹橋去。
  年華左看右看,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湖岸這一邊的侍衛舉著錦囊示威地向他搖了搖,不屑地笑了兩聲,便轉身離開。
  他剛走了兩步,卻聽到背後響起一陣異響。侍衛疑惑地回頭,這一看之下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只見年華正攀上湖邊的一棵不知哪一年哪一位先祖皇帝載種的高大古樹之上,掰著一根粗細適中的樹幹,正猛力地企圖折斷它。
  侍衛大喊了一聲,還沒來得及阻止,只見那看似粗大的樹幹竟在年華手下斷裂開來。
  年華跳下大樹,一腳將樹幹踢入湖中,在對岸那個看著斷裂的古樹發愣的侍衛眼前飛身而起,衝向湖面,借著飄浮著的樹幹之力,幾個縱躍之下,跳到了對岸。
  “放心啦,樹只怕傷皮。折一根樹幹又死不了。”年華讚賞地拍了拍那位頗有環保意識的侍衛,手下卻一繞,一枚錦囊就從侍衛的手中到了年華的手上。他拎著錦囊的帶子在侍衛眼前晃了晃,“這東西我拿走啦,多謝!小哥你挺厲害的嘛,居然能在這種地方找到。”
  等那侍衛反應過來的時候,年華就只剩一個遠遠的輕快背影留給他。
  侍衛暗咒一聲,慌忙追了上去。
  出乎眾人意料的,第一個回到練武場的居然是年華。
  年華站在練武場的入口,掂了掂手裡的錦囊,向眾人展示了一下,卻又仔細收回懷裡,並不走入場中。
  凌青對他能拿到錦囊倒也並不是十分意外,只是卻不明白他明明已經通過這一局,為什麼還不走過來。
  不多時另外五名侍衛也出現在入口處,看到在那裡等著的年華,俱是一愣。他們自然知道年華已經拿到了一個錦囊,等於是通過了第一場考核,他們失敗了。
  幾人惡狠狠地瞪了年華一眼,都有些垂頭喪氣地向場中走去,等凌青宣布結果。
  年華突然露齒一笑,一個旋身掠到眾人身前:“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沒有人說過吧。”
  他話音未落,突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五人之間繞了幾個大圈,因為過於快了,顯得那修長的身形縹緲不定。
  年華後來的功夫基本都是子涵指點的,因此顯得空靈輕巧,再加上年華的深厚內力,使出來便令人十分眼花繚亂。
  訓練有素的侍衛也瞬間就反應過來年華的企圖──他要把所有錦囊都拿到手。
  如此一來,他們的面子也就丟盡了!
  幾人匆忙奮起反抗,卻已晚了。年華只搶錦囊,並不戀戰,他躲過最後一個人的抓捕,身影輕快地向後掠出幾丈,站定在離凌青不遠的地方,舉起三個錦囊向那五個侍衛搖了搖,笑得眉眼彎彎。
  “大哥們,你們以為被我拿到一個錦囊,就算失敗了?其實你們還能更失敗一些。”
  五人氣急敗壞地向年華衝來,年華卻將錦囊向後一甩,正正地落在凌青腳前。他攤開兩手對沖到近前的五個侍衛一聳肩道:“沒有用了,結束了。幾位大哥看到了?這才叫結束。”
  元牧天眯起了雙眼,看向年華的背影。寬敞的武場之上,肆虐的狂風吹起他腦後的長髮,飄蕩起的黑色髮絲似乎是掃在了他的心尖上。
  人群中又是一陣靜寂,不知是誰猛然叫了一聲“好”,而後眾人紛紛響應起來,叫好聲四處不絕。
  年華一轉身,向著眾人拱了拱手,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齒,明亮的眸子更加閃亮,又一次閃到了高台上某人的眼。

  第八十7榮耀的光輝

  第八十七章

  凌青恨鐵不成鋼地狠狠瞪了那五個侍衛一眼,本就懊惱於輕敵落敗而且最後敗得如此難看的五人更加如同鬥敗的公雞一般,灰頭土臉地走上高台。
  第二輪考核卻沒有別的人來與他比,只有幾個高大健壯的侍衛搬來六個青銅大鼎。那些鼎看上去似有千斤重,懷抱大鼎的幾個侍衛無不咬牙瞪眼,肌肉糾結。六鼎轟地放在地上時,年華只覺得腳底都被震得隱隱發疼。
  又有一名侍衛在武場的另外一端插了一枚旗子,在這麼遠的距離之下,迎風飄揚的鮮豔小旗顯得嬌小無比。
  觀禮台上也抬上一面桌案,三隻紋龍雕鳳的香爐擺在桌面上。君明芳點上其中一柱香,裊裊香煙飄搖而上,順風斜飛,四散無蹤。
  凌青大聲宣布道:“第二輪考核!候選者於三柱香之內將其中三鼎移至令旗處,即為通過。”
  說完冷冰冰地向年華道:“年公子,開始吧。”
  年華直直地瞪著那幾個千斤鼎,咽了咽口水。
  因為他在第一輪中那出神入化的輕功和空靈飄忽的身姿,高台上的眾侍衛們這一次便沒了一開始時的輕蔑,反而似乎對場中那個身形稍嫌纖細的青年有了些好奇的期待。
  被人這樣注視和期待著,年華反而有點緊張了。他走到看起來比較嬌小的一個鼎前,挽了挽袖口,把手臂環在鼎身上,集中精力將渾身的內力集中到兩手之上,咬著牙向上一拔──
  高台之上的眾侍衛猛然發出一聲驚呼。只見那青年如同用猛了力氣卻抬起的只是一個極輕的物什一般,不但將那大鼎抬起,甚至身體也被閃得向前踉蹌著晃了兩步。
  眾人正驚異於那纖細的身體竟有著如此巨大的力量,卻又見那青年被鼎墜得猛地彎下了腰,巨鼎轟地落地,震起翻飛的塵土。青年脫力一般跪在了地上,疼極了似的抱著兩隻手,蜷縮著身體倒在地上,長長的黑髮散在臉前。
  一直注視著年華的元牧天瞳孔猛縮,從龍椅上站起身來,急切地向前走了兩步。
  年華口中低低地呻吟著,翻身坐在地上,背靠著大鼎,皺著眉頭揉著手臂,額上冷汗涔涔。
  看來雖然有內力扶持,肌肉的強度根本達不到那個程度,承受不了那樣的重壓,還是不行啊。
  手臂疼得鑽心,肯定肌肉拉傷了。年華沮喪地往桌案上的香爐看去,正看到元牧天緊皺著眉頭看著他,那臉上糾結的表情……是擔憂麼?年華愣了愣。
  元牧天對上年華的視線,忍不住開口道:“做不到就算了,沒有人逼迫你。”
  年華不屑地撇了撇嘴。站起身來回頭去觀察身邊的大鼎。
  怎麼看,都不像能搬得動的樣子啊……他嘗試著繞到前面去拉,這一次年華不敢貿然使用內力了,就怕一個不察把手臂廢了都不知道。
  結果可想而知,厚重的大鼎前年華的身影顯得分外纖細瘦弱,尤如蚍蜉撼樹一般,顯出些不自量力。場上又響起一些嘲笑的聲音。
  年華不理會那些聲音,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前或推或拉。為免身體受到不可彌補的損傷,年華小心地控制著內力。沈重的青銅鼎開始挪動起來,儘管很慢,卻也在一步一步地朝著終點而去。
  原本此起彼伏的譏諷之聲此時卻漸漸平息,不知何時高台上的人群中又開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笑聲,不過這時卻似乎沒了那些嘲諷和輕視。
  在場的每一個侍衛當初都是這樣考過來的,還沒有編入正式隊伍的那些年輕武士也將要經過這樣的歷練。那千斤鼎有多重,大家心裡都十分清楚。年華最開始的那一舉,已經讓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實力。
  皇帝的那句話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幾乎就是心疼與勸慰了。可如今那倔強的身影仍舊硬撐著拉傷的手臂,固執地推著大鼎一步步向終點逼近。雖然相隔甚遠,也能看到青年額上滾滾落下的汗水沾濕了他的黑髮。即使在坐諸人在這一局都可以做得比他好,卻再也沒有人能夠嘲笑出聲。
  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本就簡單,三人成虎的流言對於他們的影響入皮不入肉,他們更加相信自己眼中所見的。而此刻他們親眼看見的,就是武場中央那個身形挺拔的青年的確在拼著自己的血汗走在他們已經走過或者將要走的路。
  “凌統領,你常跟在皇上身邊,比咱們知道的清楚。你說說,真是這小子巴著皇上不放?我怎麼瞧著,像咱們皇上對人家小公子戀戀不忘呢?看皇上那眼神兒,像只狼似的,簡直像貪圖一座久攻不克的城池。除了當初跟著皇上打仗的時候,我可許久沒見過我們皇上有這種眼神了。”凌青身邊的一個侍衛用刀柄捅了捅他,摸著下巴笑道。
  凌青不悅地瞪了他一眼,那侍衛自討了個沒趣,悻悻地扭過頭去。他另一邊的男人卻不怕他們統領大人的威嚴,挽著袖子露出肌肉糾結的粗壯手臂,大笑了幾聲道:“我也覺得這小子不一般。便是咱們兄弟要搬動那千斤鼎,也是要做些許準備的。他上來就舉,可不得把那小細胳膊傷到。想見是沒有經驗,可那把子力氣,卻是有的!這要是一招一招拼起命來,這小子必定難對付的很。”他說著摸了摸腮邊濃密的鬍鬚,回味了一下又笑道:“而且我剛才離得近了,跟那小子擦肩而過,看得可十分清楚。這小公子……嘿嘿,長得是真漂亮!真漂亮!從他身旁過去,都能聞到一股子香味兒。要是咱們皇上對人家存了什麼心思,倒也可以理解……”
  “都住嘴!一群膽大包天的東西,敢編排起皇上的謠言了,想被營裡除名嗎!”凌青帶些怒氣地低喝一聲,才讓身邊那些興致高昂的侍衛們都識趣地閉上嘴巴安靜下來。
  而場地中央的年華一邊費力地向前推著鼎,一邊抹了抹眼前的汗水,看向香爐。第一柱香眼看就要燒到底了,他現在才只把其中一個鼎移動出了五六米,那終點的小令旗還在遙遠的遠方飄揚。
  台上已經有侍衛站起來衝他叫道:“小子使勁兒呀!過不了這一關你都對不起輸在你手下的那五隻敗陣公雞!”
  被他埋汰的五人奮起反駁,觀眾席上也熱鬧起來。元牧天穩坐在高台之上的龍椅中,只管直直地看著年華,對周圍的喧鬧吵嚷完全不以為意。只要他的兵盡忠盡職,他並不在乎他們偶爾的放肆。
  年華裂嘴笑了笑,心裡感動得簡直要哭了。他穿越過來這麼久,總算帶動了那麼點兒純爺們的氣氛!
  年華抬起酸痛無比的左手,衝著給力的觀眾席方向比了個顫抖的V字。侍衛們儘管看不懂,還是給出了熱列的響應。
  年華深呼一口氣,在眾人的吵鬧聲中,繼續費力地挪動那笨重的大鼎,一寸寸地移向終點。
  三柱香燒完時,年華剛剛把第二隻鼎移到半路。
  君明芳走到高台前方,淡然地宣布了他的通關失敗。此時天已近晌午,君明芳令眾人先行散去,午時過後再到此集合,繼續年華的考核。
  年華至此終於脫力地五體伏地趴倒在地上,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元牧天心裡一緊,就想走下去把人抱在懷裡好好查看,又恨不得把所有御醫都宣來。只是他還未下觀禮台,年華就已經被潮水般的眾侍衛給團團圍住,幾個有經驗的開始幫他醫治起拉傷的手臂來。
  年華坐在地上,身旁被人群圍著。拉高的衣袖下露出已形成片片青紫的皮膚,兩個長相粗莽的侍衛一左一右地用粗糙的大手抓著那相比之下顯得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手臂擺弄著,疼得年華一張臉上齜牙咧嘴,卻向周圍的不知在哄笑些什麼的侍衛笑得一臉燦爛。
  元牧天咬緊了牙齒,冷冷地看著,心中有一絲異樣的感覺開始如漣漪般擴大。
  游貴妃上前來柔聲問道是傳膳還是回宮,元牧天陰沈著臉色,半晌沒有開口,只是定定地望向人群中的那個小男寵。游貴妃自從得寵以來還未受到過如此冷遇,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眼前。她看著面前這一幕,掩在寬袍大袖下的柔嫩手心被尖利的指甲刺出一絲血一跡。

  第八十八章

  年華抬頭看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消除偏見後就很自來熟的侍衛們熱情邀請他去他們的食堂。年華雖然累得過頭了沒有胃口,但還想要趁著這個時候和大家搞好關係。因此拉下兩隻袖子,有說有笑地跟著大家向場外走去。
  一個老太監突然急急地從後面追來,一手拎著衣裳下擺,滿臉焦急。
  “年公子,請稍等。”
  那是從先皇時候就開始伺候皇上的人,服侍了兩代帝王,很受寵信,因此朝庭上下不管多大的官員對他都要客客氣氣。
  侍衛們讓開一條道,其中兩個人上前去攙扶了一下,笑道:“劉公公,您老人家慢些。”
  劉公公走到年華跟前,拍著胸口喘勻了氣,才道:“年公子,皇上差老奴來請您去駕前用膳。公子勞累了一上午,皇上擔憂公子身子受損,已經宣了宮庭御醫前來為公子看診。”
  他這話一說出口,人群中的氣氛立刻變得有些微妙起來。大家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年華。年華被看得渾身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只覺得周圍的目光都帶了些異樣。
  這個元牧天,偏在他形勢大好的時候又來搗亂。
  年華向老太監一拱手道:“請公公替我謝過皇上的好意。我的傷沒什麼要緊,不用麻煩御醫了。那個……膳,就請皇上和貴妃娘娘好好用吧。”
  劉公公臉上有些不好看了,明顯是嫌年華不識抬舉。
  “這些話還是請年公子親自和皇上說吧,老奴只是個傳話的,請年公子不要為難老奴。”
  年華為難地看了看周圍的人:“可是我已經答應大家了。”
  侍衛們雖說是武人,卻並不是不懂得看人臉色。看這光景,先前幫年華治療手臂的那個侍衛拍了拍年華的肩膀:“老弟,聖旨難違。皇上讓你去你就去吧。”
  年華微皺起眉頭,很是無奈。哪有在這種面試的當口被公司總裁請去吃飯的,這讓別人怎麼看啊?
  不等他開口,侍衛們就三三兩兩地離去了。年華無法,只能轉向劉公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公公請帶路吧。”
  劉公公看他這不情不願的樣子,冷哼了一聲,拂塵一甩,顯些甩到年華的臉。年華向後撤了一步,無奈地搖了搖頭,跟在劉公公後面。
  沒走幾步,劉公公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了來:“年公子,老奴說句實話,您別不愛聽。”
  “哦,公公請說,我肯定愛聽,我最愛聽實話了。”年華打著哈哈應承道。
  劉公公又是哼了一聲,才道:“老奴是看著皇上慢慢長大的,看著皇上十四歲征戰四方,十六歲登基為皇,到如今平定天下,四海升平。皇上心懷天下,是真真正正的天定之子,人中之龍。皇上後宮佳麗三千,多絕世的美人都有,卻從未見過他對任何一個人這麼上心過。年公子若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就適可而止吧。”
  年華聽著那一句句的溢美之辭,想著一直以來他眼中所見的那個情商幾乎沒有的面癱男,雞皮疙瘩瞬間全體起立。正抱著手臂狠搓的時候,最後一句話又讓他怔了怔。
  年華想了想,也懶得再去分辨,只無奈地低嘆一聲。這位公公大概就是家長心態,覺得全天下人都該愛他家皇帝才對,元牧天也似乎的確沒碰到過什麼抵死不從的貞男烈女。在這樣的氛圍下長大,也難怪皇帝的自戀等級如此變態。
  劉公公將他帶到一個小涼亭,皇帝正坐在那裡等著,凌青和君明芳都陪在一旁。年華對上凌青的視線的時候,分明地看到了他眼中的鄙視,聽到他口中發出清清楚楚的哧地一聲。
  元牧天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凌青才不情不願地低下頭去,作出一副順從模樣。
  “年華,過來。”皇帝看向年華,和顏悅色地向他招手道。
  年華走了過去,撩起衣擺就要下跪,卻被元牧天慌忙扶住,拉他在自己身邊的位子坐下。
  年華渾身的不自在。看皇上這張和藹可親的帥臉,好像他們前段時間差點鬧翻了的那幾場爭吵都不存在似的,他卻還一點都沒忘記。這種感覺真彆扭,像……吵架之後男朋友作出一副成熟溫厚狀去哄使小性子的女朋友似的。年華被自己的聯想雷了一下。
  元牧天拉起年華的手臂,輕輕揉了揉,就看到年華的一張小臉擠成一團,似乎疼得厲害。元牧天心疼地道:“你何必這麼拼命,這手要是傷到筋骨,可是一輩子的事。”
  “我有分寸。”年華小心地抽回手臂,自己摸了摸。
  元牧天差人去催一催羅御醫,羅御醫若來得慢就先把其他御醫叫來。
  那羅御醫原是聞名列國的神醫,一直四處周遊,號稱只為平民看診。傳言他有肉白骨活死人的高超醫術,在戰火四起的亂世他卻可以周遊於各國之間而不受阻撓,為受傷的災民和士兵治療,不分國別,所有軍隊都默許了他的自由。他只因欠下先皇一個承諾,才自願留在蕭國宮中十年。即便如此,平日裡也沒有人敢隨便讓他看診,只有元牧天受過的那幾次重傷才請過他。
  如今竟然為一個年華就要勞動他。其他人還沒有什麼,君明芳也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凌青的表情已經顯而易見地扭曲了,看向年華的視線簡直帶著刀子。
  年華並不知道那羅御醫有這麼傳奇的光環,只是推託著說有個侍衛大哥幫他治好了,用不著御醫再看。
  元牧天眉尖一挑,臉色已是有些不高興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道:“以後不準讓那些人隨便碰觸你的身子。”
  年華瞪大了眼睛,這算什麼無理取鬧的要求?!
  “你好歹曾經是朕的人,即使現在不是了,你也最好守住……”
  “停停停,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年華慌忙打斷他。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誰知道這位自我中心慣了的大哥會不會說出些什麼好好守住你的貞潔之類的驚天之論。
  元牧天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擺膳,又和顏悅色地向年華道:“朕知你勞累過度,怕你沒什麼胃口,特意讓御膳房做了些清淡好入口的。”
  年華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在大灰狼慈愛的目光下戰戰兢兢的小兔子。
  飯擺了上來,年華吃了幾口就覺出餓了,反正皇帝不跟他在乎禮儀,他便風卷殘雲地開吃了。元牧天看得眼神越發寵溺起來,讓在一邊杵著的凌青和君明芳也下去了。
  “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特意在我們兩個面前跟那個小男寵秀恩愛?!居然還要去請羅大人!貴妃娘娘說得沒錯,皇上真是越來越昏庸了!”凌青一邊走一邊憤憤不平地道。
  君明芳沈吟了片刻,才淡淡地開口道:“皇上是什麼意思不要緊,貴妃娘娘的對與錯也不要緊,重要的是你的意思。”
  凌青心裡一緊,抬頭看向君明芳,就對上他的視線。那淡然無波的目光卻似乎比以往都嚴厲。
  “你說什麼啊,就會神神叼叼的,我聽不懂。”凌青粗聲道,快步向前走去。
  君明芳跟在後面,苦笑了一聲道:“好,那我就直白一次。凌青,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趁早收起你那點心思,別亂動皇上的人。”
  凌青腳下一頓,卻又像沒聽到似的快步走遠了。君明芳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羅御醫最終也沒請來,年華聽著下人的通報,似乎還有那人正在大發雷霆的意思。元牧天聽了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並不追究。年華心裡好奇了一下,倒也沒時間去深想。
  下午的考核從騎射比試開始。這一次並沒有規定參加人數,所有手癢的侍衛都上來露了一手。幾十米開外作為靶子的稻草人多次在要害處中箭。
  輪到年華的時候,他卻沒有本事像小說裡寫的那樣技壓全場。這是技術活,他又沒練過,拉弓的姿勢都異常怪異,射出去的幾隻箭都從靶子的空當裡遠遠地飛出去了。
  年華比上午鎮靜多了,在一片嘲笑起哄聲中也能鎮定自若。他最後乾脆扔了長弓,駕起自己最靈便的輕功,把場上所有射出的箭都收了回來,抱了滿懷。也不用弓,只用體內那狂暴的內力迸射出的力量將羽箭一股腦地發射出去,密密麻麻的箭雨幾乎將對面的靶子射成刺蝟。
  年華朝無語的觀眾們比了個V字:“這就叫萬箭穿心!一個也活不了。我過了沒?!”
  年華也算達成了要求,凌青最後勉強算他通過,只是卻以浪費箭支為由將年華狠狠批了一頓。
  最後一場考核終於到來,這一次便是真刀真槍的實戰。
  看著對面的“考官”陰鷙的視線,年華才隱約明白最開始簽的那生死狀是作什麼用的。

  第八十九章:最後一場

  年華從供挑選的各色兵器裡挑了一把長刀,凌青用的是自己的佩劍,兩人相隔幾米,站在場中。寬闊的場地中風聲烈烈。
  年華直覺對面那個侍衛統領看過來的眼神不善,這讓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彷彿全身的細胞都不受他控制地蠢蠢欲動。
  “第四場,一局定勝負。你若贏過我,就算你通過考核。你若輸了──”凌青卻沒有說下去,只是緩緩地抽出手中那把古樸無華的劍,遙遙地指向年華。
  年華感覺兩人之間似有一股無形的威勢,逼迫得他有種喘息艱難的錯覺。他咽了咽口水,喉中有一絲乾澀。
  “我若敗在你手下,自然願賭服輸。”年華開口道。他知道此時說這些都沒有意義,如果他輸了自然不能入侍衛營,他就只能帶子涵離開蕭國。無論如何他盡力了,是不是會在世人眼中留下以色侍人的孌寵形象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凌青眯了眯雙眼,似是無聲的嘲諷。他隨手挽了個劍花,向年華道:“按慣例,我讓你三招。來吧!”
  年華一咬脣,道一聲:“得罪了!”就足尖一點,身形如電,向著凌青衝去,空中只見刀刃劃出的一道冷鋒。
  年華在上午時手臂所受的傷對他仍有影響,他能看到握在手中的刀正在輕微地顫動。年華一咬牙,掄圓了向著凌青砍去。
  鏘地一聲火花四濺,年華只覺強烈的震顫從刀身上傳來,手臂上一股鑽心的疼痛。
  “第一招。”凌青的聲音響在耳邊。年華一咬牙,在空中扭轉了方向,從下往上的角度繼續攻擊。
  場外的人們只能看見場地中央兩人混戰一團的身影,凌青以內力催動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武場上空,很快喊完了所讓的三招。
  元牧天於一瞬間就感到了武場之中那強烈的變化。不是因為先前主動攻擊的年華突然被擊得節節敗退,不是因為凌青突然反守為攻的強烈攻勢。這些在以前無數次的侍衛考核之中都發生過。
  那是一種微妙的氣氛,彷彿風中裹脅著細小的鋼針,讓處在戰圈之外的人都能感到那種危險。
  凌青真的動了殺意!元牧天一拍扶手站起身來,緊啼的齒根讓臉龐的肌肉都僵硬起來,嚇得一旁的游貴妃也跟著站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皇帝發黑的臉色,又往場中央看去。
  那抹矯健的身影在凌統領步步緊逼的攻擊之下依然在上下翻躍躲閃,靈巧無比,只讓游貴妃看得心急如焚。此時她再也無法保持住溫婉可人的面容,嘴角細微的抽動帶出一絲扭曲。
  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他還不死!
  她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武鬥,所以她看不明白,武場中央那抹自從再次出現起就奪去皇帝全部注意力,讓她恨之入骨的身影此時的閃躲有多勉強。凌厲的劍風幾次擦身而過,割開幾個細細的傷口,年華只覺得那些傷火辣辣地疼痛著。
  元牧天想立刻喊停,卻被君明芳制止。他環視了一周圍場而坐的侍衛們,只能強咽下已到喉中的聲音,雙手狠狠地握著。
  到了這一步,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隨隨便便喊停了。否則所有侍衛們都劃押過的賭上自己身家性命的生死狀就將成為一紙笑話。一國之君的威嚴不准許這樣的笑話產生。
  凌青招招奪命的打法不只激怒了皇帝,也讓在場觀看的所有人都驚住了。
  還沒有參加過考核的少年們都情不自禁地將自己代入那正苦苦掙扎保命的被考核者身上,不知道在前輩如此猛烈的攻擊之下,自己活命的機會是多少?又能不能比眼前的這個青年撐得更久?
  侍衛們已經開始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他們都知道,在侍衛營成立以來的考核當中也沒有如此拼命的打法,否則只怕在場的人活著的早就不多了。然而這的確符合規則,連皇帝也不能隨意制止。
  當地一聲輕響,卻似乎隨風傳遍了整個武場上空,年華手中的刀被劈落在地。凌青眼中寒光一閃,長劍如虹,狠狠刺向手無寸鐵的年華。
  年華大驚之下亂了章法,抬起手臂去擋,一股很怪異的聲音傳來,年華愣了一秒鍾,才反應過來那是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抬起的手臂上傳來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閃著寒光的劍尖帶著他的鮮血又繼續向前扎入他的肩膀。年華猛地向後一撤,隨著那令人牙酸的聲音,長長的劍又依次從他的肩和手臂當中抽了出去,串串的血花落在地上。
  年華半跪在地上,半抬著受傷的手臂,另一隻手捂住肩上瘋狂流血的傷口,無聲地張大了嘴巴,臉色倏然間變得慘白,冷汗從額上滑下。
  “年華!”一聲暴喝響起,心驚膽戰忍耐已久的皇帝終於再也忍不下去,又急又怒地叫出聲來。
  君明芳想制止也來不及了,只能輕嘆口氣退到後面。
  此時什麼生死狀和帝王威嚴,皇帝都無暇去管,也不想再管。他是大蕭的開國皇帝,他就是威嚴!與那些東西相比,遙遠的場地中央如同渾身浴血一般的年華,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卻都像扎在皇帝自己的心臟之上,讓他心疼無比。那曾經乖順地被他摟在懷裡讓他疼愛的柔嫩身體,現在卻一身灰塵,鮮血順著傷口向外汩汩地流淌,帶走那看上去並不足夠堅韌的生命。
  “來人,把凌青拿下!傳御醫,傳羅青竹!他再敢不來也一併拿下,押他過來!”元牧天怒極地下著命令。得令的侍衛慌忙行動起來,在武場四周觀看的人群也起了些騷亂,卻被君明芳及時地制止了。元牧天大步地從觀禮台上往下走去。
  凌青雙眼冒著寒光,對正向他逼近來捉拿他的侍衛無動於衷,只冷冷地向年華道:“你看到了,你亂了皇上英明神武冷靜自持的心,所以你必須死。”
  他說著又向年華走近,年華咬緊牙齒,捂著胸口站起身來,向後退了一步。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向正向他們走來的皇帝和侍衛,咬著牙著:“你們都不要過來!我們還沒有決出勝負!”
  “年華,你不要任性!”元牧天怒道。
  場地太過寬大空闊,所有人的喊話都要經由內力加持,此時元牧天的話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所有人都為那其中的威勢感到些微顫慄。
  “我說了你們不要過來!!!”年華猛地站直身體,體內強大的內力毫不控制地猛烈爆發出來,傷口處的機體血液開始迅速凝結,止血結痂。
  眾人只見一股狂風從年華腳下升起,猛裂地旋轉起來,裹脅起濃重的灰塵,將年華和凌青兩人的身影層層遮住。
  一股強力從場地中央傳來,正向那裡行去的侍衛們突然覺得受到那股極強的壓迫,他們在毫無準備之下竟有些寸步難行。
  元牧天站在努力抗衡的侍衛中央,眯著雙眼冷冷地看向那混作一團的比武場,只有那背在身後的不斷攥緊的拳頭泄露出他心中一絲真實的不安。
  這股強烈的風沙不過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很快便散了開去,如同突然失去動力一般。元牧天心裡一緊,快步地向前方走去。
  風沙散盡之時,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場生死比武的結果。
  年華壓在凌青身上,渾身的鮮血使他看上去有些可怖。他完好的左手拿著凌青的長劍,緊壓在凌青的脖頸之上。
  “怎麼樣,凌統領,我……過了沒有……”年華只來得及說完這一句話,卻突然如同喪失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了下去,昏倒地凌青身上。
  凌青看著那張貼在他胸前的染血的慘白臉龐,原本堅定的心卻有些紛亂起來。

  第九十章

  年華半昏半睡,腦子裡卻並不是完全的黑暗。恍忽間他似乎看到了穿越前的生活,楊小月在他面前哭得梨花戴雨,說著她不想被高利貸商人逼婚的請求。
  哼,你不想被逼婚,你是追求自由戀愛的野百合,結果卻自由地劈腿劈到我好朋友身上,害我們倆決裂。
  年華頭腦裡模模糊糊地,面對著那哭得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原本的一點憐惜之情也已經被沈淀的時光磨滅,此時他只能想到那一個問題。
  林立呢?林立去哪裡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每逢夜深人靜的時候一想到就會心臟一緊的事。
  在他穿越之前,林立就已經消失許久了,最後連手機也打不通。年華了解林立,他不會為了躲避自己或者楊小月就不聲不響消失掉。所以他那兩個月的音信全無,一直讓年華擔心著。可他如今身在異世,再擔心也於事無補,只能祈禱林立平安無事。
  畫面突然飛快地向後閃去,楊小月那張似乎永遠受盡委屈,處於驚惶當中的臉,暴發戶商人肥胖油膩的笑容,一身匪氣的保鏢手裡指向他的黑洞洞的槍口……
  這一切都在綿軟的水流淹沒他的時候消失不見了。
  明明是一個小水溝,那時候的感覺竟然像落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海,五光十色的光芒耀得人睜不開眼,隱約中似乎聽到一陣扭曲了的鈴聲。年華恍忽地想著,那好像是自己的手機鈴聲……
  不愧是諾雞鴨最經典最堅挺的直板機……
  “……公……醒……”一陣吵鬧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衝擊得耳膜隱隱難受,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腫脹的感覺。
  意識慢慢恢復清明,年華閉著眼睛,微微嘆氣。
  原本真實的生活如今卻只是他的南柯一夢,現在他還是在這個遠離公元紀年的地方。
  獨自一人在異世界打拼其實是很孤獨的。受傷的時候,被人誤解的時候,閑著瞎想的時候,就真的很想家,很想回家。就算回去讓他天天做高數習題,天天背那本他從來越不過A字母的六級單詞,都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年華!你終於醒了,你讓朕好生擔心。”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床邊,年華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光線一下子被遮去許多,眼前的光影暗了一些。
  唉,就是因為這廝,讓我突然這麼想念我那BTBT的高數老師和他BTBT的考試卷子。
  年華緩緩睜開滯澀的眼睛,抬眼看向元牧天,張嘴叫了聲皇上,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只有嘶嘶的氣聲。
  元牧天慌忙從宮女手中端來茶水,自己試了試水溫,把年華的頭扶起來,餵他喝水。
  年華嗓子裡幹得難受,一口喝乾了這杯沾過皇帝龍口水的茶,總算好受了一點。
  “這是哪裡?”眼睛感覺糊糊的,年華想抬手揉眼睛。
  只是手一使力卻沒有抬得起來,年華這才發現自己被裹得跟個木乃伊似的,右手被固定在胸前動彈不得。
  元牧天又從宮女手中接過帕子,一臉溫柔又心疼地給年華擦臉。那帕子在年華額頭臉頰上輕柔地滑了一圈。這情景看上去是夠浪漫了,可是年華卻十分不舒服,那涼涼的帕子就是不途經他那兩隻糊得難受的眼睛。
  年華終於忍不住大煞風景地出聲提醒道:“別老瞎蹭,眼睛,眼睛。”
  說完就抬起完好的左手按住無牧天的手在自己兩隻眼睛上抹了個愜意。
  元牧天帶著寵溺的笑容,看著他像一隻貓兒一樣呼了一口氣,往涼滑的絲綢上蹭了蹭的模樣,低聲開口道:“年華可該餓了吧,朕讓人傳膳。”
  年華點了點頭,又問了一遍:“這是在什麼地方?”看這房裡的擺設,遠比他的年華宮氣派多了,可是又不像他所熟悉的元牧天的寢宮。
  元牧天頓了頓,笑道:“一個偏殿而已。你且安心在這裡養傷,不要胡思亂想。朕不讓些閒雜人等來打擾你。”
  最閒雜人等的就是你。年華心裡嘀咕著,此時精力不濟,也懶得再理會故意跟他搞曖昧的皇帝。
  元牧天看年華皺著眉頭又閉眼睡去,便輕輕起身,走到門外,想了想又冷冷吩咐留下伺侯的幾個宮女:“記住,不許讓年公子知道這裡是龍行殿。”
  宮女們惟惟諾諾地應了,元牧天便放開寢宮,帶著幾個人往天牢去了。
  天牢的刑房裡。被無數鮮血染成深色的刑柱上,此時正用精鋼鎖鏈鎖著一個青年。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頭髮覆在臉前,全身僅靠張開的雙手上纏繞的粗大鎖鏈支撐著,看不出是昏是醒。
  元牧天緩緩走進來,沈著臉色看著刑柱上的青年。白色的囚衣被鞭子抽出道道裂縫,露出結實的肌膚,卻遍布滲血腫脹的猙獰鞭痕。
  “弄醒他。”元牧天冷聲道。
  一桶鹽水從頭潑下,青年低低地呻吟了一聲,頭微微地動了一下。
  “凌青,抬起頭來,看著朕。”元牧天忍著怒氣道。
  凌青睜開沈重的雙眼,看向他曾以性命發誓終生效忠的皇帝,乾裂的嘴脣動了動:“皇上……”
  “凌青,朕這些年來是不是太縱容你了?!”元牧天冷冷地道,“誰給你的膽子,你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要殺年華?!”
  凌青搖了搖頭:“我沒有違背任何律法,生死狀也是皇上您親自定下的。難道皇上要為了一個年華,讓其他的侍衛們都寒心嗎?”
  “住口!”皇帝震怒地將手裡的劍扔到凌青身上。凌青疼得身體猛一瑟縮。
  元牧天負手走到凌青身邊,沈聲道:“凌青,這──是朕當初賜給你的寶劍。”
  “皇上現在想賜我自裁麼?”凌青苦笑一聲,“屬下謝主龍嗯。”
  元牧天卻譏諷地一笑:“凌青,你太讓朕失望了。在你眼裡朕就是這樣的昏君?”
  凌青一聽,急切地搖頭道:“不是……”
  元牧天卻不容他講下去,繼續道:“朕要你好好看看,你這把曾經只斬凶賊惡匪的劍,如今沾染的卻是什麼樣的血?!你恨年華的理由是什麼?因為他狐媚惑主?!”元牧天說著,自己卻不由地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他讓皇上不分青紅皂白,一意袒護,難道不是遮了皇上聖主明君的眼。”凌青不服地分辨道。
  元牧天帶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年華救過朕的性命。朕曾許他榮華富貴,一世恩寵,他卻一概推卻。他不向朕求高官貴爵,卻只願靠一已之力在侍衛營拼得一席之地。這些在你們眼裡為何就成了故作清高?!”
  凌青聽得微微一怔。
  “朕有意待他親厚,他卻屢屢拒朕於千里之外,這些在你們眼裡又成了他欲擒故縱,惑亂朕的心?”
  “他本來便是……”凌青咬牙道。
  元牧天怒道:“凌青,你要嘴硬,朕也由你。朕只要你好好想想,被蒙敝了雙眼,一意獨斷的,到底是朕,還是你?!”
  元牧天看著凌青咬住慘白的脣低下頭去,繼續道:“凌青,這麼多年,朕當你們不只是臣子下屬,今日才會對你說這些話。矇騙你的那些謠言,你以為朕就聽不到?!朕原本只當那些是後宮是非,女子私話,向來不以為意。但若連朕的侍衛統領也被輕易蒙敝了,朕卻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他看著默默不語,不知在想什麼的凌青,嘆了一聲:“而若你如此容易被謠言煽動,這侍衛統領的職位,也差不多該易主了。侍衛營表面只是禁宮侍衛,實際上對朕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你該比誰都清楚。”
  凌青的身子一顫,抬起頭卻只望見元牧天離去的背影。他又低下眼去看腳邊的劍。光潔鋒利的劍身上並無沾染的血跡──這把劍來歷不凡,殺人無數卻從不染血──凌青卻似乎透過它又看到了那張濺了鮮血的臉龐,看著他的那雙眼眸,黑白分明,透澈潔淨。

  第九十一章

  元牧天從天牢裡出來,立刻就回了寢宮,去往偏殿,進門時正看到年華靠在床頭,正百無聊賴地和床邊伺候著的小太監說話。面前的小桌上擺著的幾盤菜都還扣著,沒有掀開。
  “怎麼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年華想吃什麼,朕讓人立刻去做。”
  元牧天快步走到年華身邊,隨手掀開一盤菜看了看。
  陪著年華說話的小太監忙向元牧天下跪請安,元牧天擺擺手讓他下去,自己在床邊坐下。
  年華衝皇帝呵呵地笑了幾聲,說道:“沒呀,剛才擺膳的時候她們拿了兩副碗筷,說是你還沒吃,給你準備的。你不回來我哪敢動筷子。”
  這一番話聽得皇帝心情大好,他手臂動了動,卻終究沒伸手摟住年華,只是笑道:“原來年華是在等朕,你現在倒是懂事。”
  “我一向知書達禮好不好,快點吃吧,我快餓死了。”年華用完好的左手費力地把菜一一掀開,彆扭地拿起筷子就去戳。
  元牧天微笑著在小桌對面落坐,拿起筷子,很自然地給年華布菜。
  這是一種特別的感覺,讓元牧天感到愜意舒適。沒有跟他處處作對的年華,乖乖地等著他回來一起吃飯的年華,讓元牧天看在眼裡只覺得更加可親可愛。
  他早已看出來,年華身上有一些與別人的不同之處,那是由內而外地表現出來,不管年華面上作出多麼恭敬守禮的模樣,都揮之不去的一種感覺。自從再次見面之後,年華身上的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元牧天有很多一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臣子部下,他們之間的情誼已經不只是君臣之義,比如凌青,比如蘇維。但是他們仍舊和年華不同。他們之間,先是君臣,然後才能有其他。蘇維和凌青可以為大蕭的皇帝英勇赴死,只為一個忠字。這也的確是元牧天所需要的。
  但年華帶給他的感覺卻別有一番樂趣,讓高高在上的皇帝沈迷其中。年華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甚至多數時候惟惟諾諾,但元牧天卻看得出來,年華也許是真的懼怕他,卻與他是皇帝無關。
  年華的眼中所看到的他,沒有包含任何光鮮的外衣,他那雙眼睛從來注視著的都是他元牧天本人。不管是年華身為男寵的過去,還是總與他針鋒相對的如今。
  年華當初救他於危難,不是為忠義,只是因為他是元牧天。自從元牧天看破這一層以來,無論他向來的疑心有多重,在面對年華時,那些懷疑與戒備築成的堅固壁壘,都如同散了架的椽木泥沙,只會在那清澈磊落的目光之下轟然崩蹋。
  年華感到元牧天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逡巡,還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麼,不由得渾身不舒服。
  他本來是怕自己不管不顧地先吃了,又惹得天子大人不高興,自己又要遭殃而已,伊這個自戀狂不會又想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這一頓飯在兩人各懷心事的狀況下,居然也能吃得和和氣氣,賓主盡歡。
  吃完飯年華就躺下裝死,元牧天很配合地擱下沒吃幾口的飯碗,漱了漱口,起身便要離開。
  “皇上──”年華突然出聲喊道。
  元牧天心中一動,面上就浮現出淺淺笑容,轉回身來一臉溫和地問道:“怎麼?”
  “皇上,我侍衛營的考試是通過了吧。”年華有點不安地問道。
  他流汗又流血又拼命,總算初見成效,現在那些人總不會繼續當他是傍大款吃軟飯的小男寵。
  年華現在實在很怕元牧天又再出爾反爾,讓他這一次的努力再次成為一場故意邀寵的作秀。他是紅塵中的庸俗世人,做不到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事實上那些自以為是的污衊和輕視向來都讓年華氣憤不平。
  元牧天面上的溫和褪去了些,臉色看上去就有點冷了。
  年華緊張地瞪大眼睛看著他,元牧天最終在嘴邊挑起一絲笑,那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卻仍舊低沈平靜:“自然是過了的,你且安心養好身體,朕便放你走馬上任。”
  年華的雙眼亮了起來,笑彎成月牙一般,鬥志昂揚地向元牧天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工作的,boss!”雖然是欺負古人聽不懂英文,但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年華內心的雀躍。
  元牧天點了點頭,笑了笑又道:“既然如此你就要好好聽朕的話,安心在此調養身體,別再胡想些其他。朕走了,你歇息吧。”
  年華目送著皇帝離開,倒頭埋進枕頭裡。這一個子涵,一個皇帝,要不要都對他偶爾講講的現代詞彙都這麼淡定啊!讓他這個穿越者很沒成就感!
  年華左手抱住表面柔滑的涼被,鼓著滿足的肚皮在床上滾了幾圈,在清涼的環境中愉快地睡去了。
  元牧天到寢宮的正殿裡批閱奏章,宮人們都在殿外侯著,只有劉公公一人在旁伺候。
  元牧天拿著朱筆批得極快,不一刻批完的摺子就已經在右手邊堆得老高,直到他翻開一份淡褐色封皮的摺子時,卻突然放下朱筆,對著那摺子看了片刻,微微嘆了一口氣。
  劉公公是極會看眼色的人,他這時忙上前把桌子上還滿著的茶杯換成了新沏的茶,站到了皇帝身邊。他不用開口,也不宜開口,但他只要彰顯了自己的存在,若皇帝想找人說說話,自然會對他說起。
  果然元牧天嘆了一口氣,扔下摺子道:“劉成,你說一國的皇後,應該是什麼樣子?”
  劉公公愣了一下,掂量著開口道:“奴婢以為,只要有太後娘娘當年的儀德之半……”
  皇帝抬手打斷他:“你不用說些套話,朕只問你,你以為游貴妃如何?”
  劉公公抬手輕擦了下額頭,似乎有點濕濕的,想了片刻,才低首道:“奴婢以為,貴妃娘娘雖然堪稱賢良淑德,卻還不足以母儀天下。”
  “賢良淑德?”元牧天冷冷一笑,“朕這賢良淑德的貴妃娘娘在這當口把自己家人召來,是想密謀什麼呢。”他說著又將那摺子和朱筆拾起,在摺子上草草地寫了幾個字,就扔在了一旁。
  劉公公這才看到,那是游貴妃的家人請求探親的摺子。元牧天以前並不在這上面多加阻撓干涉,只要是安分守已的妃子,家人若想求見,基本都會准許,何況游貴妃這種苦熬了這些年終於被皇上看到了她的好,若無意外必定一直得寵下去的。
  但這張摺子卻只草草寫了知道了三個字,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血紅色的硃批潦草難辨,卻能看出持筆人的心緒暴躁。
  只怕這游家人取加奏摺以後,是好過不了了。

  第九十二章

  晚上的時候,年華本以為皇帝還會來騷擾他,沒想到竟然沒有來。他白天睡得太多,此時精神極好,躺在床上越躺越覺得腰疼,便爬起身來,自己披上衣裳,抱著一隻不能動的手臂,避過宮女和小太監們的眼線,偷偷地溜了出去。
  他本來是想偷偷回年華宮,見見雲枝和小李子的,自己受傷的消息只怕傳得飛快,那兩個人指不定怕成什麼樣子。只是轉來轉去之下,年華發現這裡居然就是元牧天的寢宮。
  他愣住了,元牧天居然在這上面騙了他,但他想不通這有什麼好騙的。
  他一邊往年華宮那邊走一邊慢慢想著。對於這樣的欺騙年華沒什麼好生氣的,並且仔細想想……這皇帝似乎是怕他知道又把他帶到皇帝寢宮裡去,他會生氣?
  越想越覺得正是如此,年華不禁心情好了起來。
  只有真正在乎,才會讓元牧天這種目中無人鼻孔朝天的人撒這種無傷大雅的小謊吧。
  被人在乎的感覺很不錯。這樣的皇帝,似乎也挺可愛的。
  “雲枝,小李子,我回來啦。”年華到了門前就用腳踹門,不意外地得到了小李子感動飛撲的待遇。
  年華安慰著一直在驚懼不安當中等著他的兩人,一起進門去了。
  工作完畢之後沒有去騷擾年華的無牧天,此時正在前往怡心苑的路上。
  他只帶了劉公公一人,平常一直在身邊的凌青不在,此時連個侍衛也沒有了。
  走到時怡心苑裡面寂靜無聲。游貴妃懷有身孕,向來睡得早,只是此時的死寂卻使空氣中都帶著不安的感覺。
  元牧天冷哼一聲,讓劉公公叫開了門,在開門的兩個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跪迎當中往院內走去。
  “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臣妾……”
  “行了,起來吧。”元牧天坐到寬大的椅子中,暗沈的雙眸裡只有平靜,看不出一絲喜怒。
  游貴妃向來是慣於揣測皇帝的心的,此時也有些拿捏不準。她腳下一個踉蹌,一邊的貼身侍女忙上前扶住。
  那侍女扶著臉色慘白的游貴妃,看她眉頭緊皺,虛汗直冒,著急地向元牧天下跪道:“皇上,娘娘她今天又動了胎氣,所以一直不大好。請您不要怪罪娘娘禮數不周,娘娘……”
  “哦?動了胎氣?愛妃可是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寵嚇到了?”元牧天嘴角挑起一絲笑意,待細看時卻又似乎仍是臉色平淡。
  游貴妃吶吶地不知如何接話,如果皇上說的是真心的話,如果皇上看重自己和孩子多過那個無恥男寵的話──
  “怎麼,愛妃還沒有想好要如何編造中傷嗎?”
  游貴妃這才聽出不勢不好,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時更是一片驚惶,瞪大了眼叫了一聲:“皇上──”
  元牧天冷哼一聲,繼續道:“愛妃,你是不是覺得懷都會朕的孩子,就有了一張免死金牌,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游貴妃嚇得慌忙就要下跪,她身子重動作不便,還沒跪下時元牧天卻不耐地對那跪在地上的宮女道:“扶好你家主子,她死活不要緊,別傷到朕的孩子。”
  這一番無情的話激得游貴妃淚水奪眶而出。
  她自從嫁入皇家,元牧天還從來沒有向她說過一句重話。事實上元牧天對待後宮女子向來不乏憐惜,再不得寵的妃子也能有一席立身之處。
  她們懼怕帝王的權威,卻也貪戀英雄柔情的甜美。
  像如今這樣連眼神都化成刀子一般鋒利的皇帝,游貴妃從未直面過。她害怕,她也委屈。
  “皇上,您也知道臣妾懷了你的孩子,難道臣妾和這個孩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年公子在您心目中的重量嗎?”游貴妃顫抖著嘴脣說道。
  “就是這樣的想法,才讓你如此膽大包天,敢在朕的後宮裡興風作浪?矇蔽了朕的妹妹不算,還敢去欺騙朕的臣子?!”元牧天隱含著怒火的聲音卻比怒斥更加冰冷可怕,“愛妃,朕記得朕曾經說過,朕最厭惡的,就是干涉朝政的後妃。”
  “我沒有!”游貴妃睜大了眼睛,淚水漣漣而下,“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什麼都沒有做啊!皇上,您不能這麼冤枉我!”
  “你是什麼都沒有做,你只是捏造謠言的功力十分了得。愛妃,別把朕當作什麼也看不到的瞎子。你的那些小伎倆,朕看得一清二楚。朕卻一直憐惜你,容忍你,可是愛妃你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踩過朕的容忍限度。”
  “你的容忍限度?!”游貴妃顫抖著脣,慘然一笑道,“皇上,你的容忍限度是什麼?就是那個年華嗎?就是那個當初被發配充軍還入了紅帳的下賤男寵嗎!”
  “你放肆!”元牧天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我哪裡放肆!”游貴妃不顧宮女私下的阻止,揚著脖子高聲反駁道,“皇上,臣妾請您睜開眼睛看一看,我才是您的妻子啊!您為了那個年華到底改變了多少,您自己不知道,我卻看得清清楚楚。我不能讓您繼續深陷下去,就算是朝中大臣們,也不會同意皇上您對一個當過軍妓的男人沈迷……”
  元牧天重重地哼了一聲,打斷了游貴妃苦口婆心的勸阻,冷笑一聲道:“朕的妻子?!愛妃,你真是錯得離譜。普天之下,還沒有哪個女人敢自稱是朕的妻子。朕的妻子,是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後。還是你以為皇後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不錯,朕是考慮過你──”
  游貴妃聽到這裡,眼前一陣暈眩,脫力地靠在宮女身上。元牧天冰冷的聲音卻還在耳邊繼續著。
  “可如今朕看明白了,你的夢也該醒了。朕的妻子,絕對不會是一個處心積慮害人性命的毒婦!”
  游貴妃在皇帝冷冷的目光當中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地上。
  元牧天站起身來,繼續道:“為了朕的骨肉,朕不會動你。你掂量好了,為你自己和你游家上下,好好保重身體吧。”
  元牧天冷淡地說完,便帶著劉公公徑自走了,對那孱弱驚恐的妃子再也不看一眼。
  元牧天回到年華所住的偏殿時,警覺到一絲異常。他心中一緊,忙大步走向年華的臥房。一開門時,卻正好看到年華站在外間的高大書架旁,費力地在一排排書裡面翻找著。
  “皇上,你回來啦。”年華回頭看到元牧天,衝他露出一朵大大的笑容,看得元牧天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你進來時候幹嘛那張臉啊,不會怕我又偷跑了吧。”年華看著向他走近的元牧天,嘴裡揶揄道。
  “膽子不小,敢開起朕的玩笑了。”元牧天淡然一笑,卻也不惱。
  “你在找什麼?”
  年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白天睡太多啦,現在睡不著,想找幾本閒書看看。”
  “那你找著了麼?”元牧天十分閒適地坐到書案後面,撇了他一眼淡笑道
  “沒有,都是些正經的書。”
  元牧天看著年華失望的臉色笑道:“朕的地方怎麼會有閒書,又不是你這等無所事事之人。”
  “你看不起閒書怎麼滴!”年華瞪大了眼睛分辨道,”閒書也是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你不看的話就體會不到勞動人民的偉大智慧!”
  元牧天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點頭道:“那你說來,讓朕聽聽,有多少大智慧在其中。”
  年華經過請示之後,在元牧天的同意之下坐上大大的桌案上,故意作出認真的表情,如同對待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講道:“那我們先從三隻小豬的故事講起……”
  本來只是要開個玩笑,沒想到元牧天真的興致很高地聽完了,直到年華那可憐的童話故事都被講了個底兒掉,白雪公主在王子的親吻中醒來,去找穿靴子的貓把長到塔底的一頭金髮剪短……之後,年華終於撐不下去了,苦著臉道:“我困了,我想睡覺。”
  元牧天失笑,起身道:“來吧。”
  來吧?!來什麼?!年華略微驚恐地看著皇帝牽起他的手走向裡面的床鋪,心裡有一千零一隻神獸正奔騰而來

  第九十三章

  皇帝將年華送到床上,在床邊站了片刻,明滅的燭火映照下元牧天的眼光透露著年華看不懂的情緒。
  年華憋著一口氣,左手握成拳頭,心裡暗道,你敢對咱耍流氓我就讓你知道豬頭是怎樣煉成的。
  元牧天卻只是看了片刻,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柔聲道:“年華,你睡吧,朕明天再來看你。”說完就走向門外。
  年華鬆了一口氣,拿被子裹住自己。
  元牧天的態度越來越奇怪了,須得小心提防。
  沒過幾天年華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元牧天沒有提讓他走的事,年華也就不開口,省得觸他霉頭。
  直到有一天那個羅御醫來複診,只稍微看了幾眼就冷冷地道:“已經好了,不用再休養了。再躺下去會把這身體的好底子都睡沒了。”
  年華用期待的眼光看著元牧天。
  皇帝勉強地笑了笑,看向羅御醫的眼神帶著點憤怒,還是強忍著,用一種堪稱禮貌的態度把那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御醫送走。
  年華道:“皇上,宮庭最好的御醫都這麼說了,我可以去……”
  “去吧去吧,現在就走。”元牧天不奈地打斷他,卻也再沒有別的理由阻攔,只是那口氣卻顯然是不悅的。
  “屬下謝過皇上。”年華高高興興地彎腰行禮,謹遵聖旨,歡歡喜喜地離去了。
  元牧天看著那雀躍得沒心沒肺的身影,一口氣憋在胸口,更覺得暴躁不堪。
  皇帝自認為這些天他對年華的恩寵遠遠超過了一個天子應有的程度,兩人難得的平和相處也讓元牧天以為年華在漸漸明白過來。
  可看他一說到離開就巴不得一刻都不停留的急切模樣,原來別說打動他的心,居然連一點點對他這一國之君的留戀也換不來。
  元牧天何時遭遇過這樣的境地。苦求,求不得。下藥?不屑為之。用強?打不過啊。
  這似乎毫無出路的困境,卻只能讓皇帝那顆向來不可一世的心燃起的那把邪火越來越旺。
  年華直接往侍衛營找君副統領報到去了。君明芳給他登記好,上了名冊,發了腰牌和制服,年華捧著東西,高興地謝過之後就要離開,卻被君明芳叫住。
  “年公子……”
  “副統領,你還是叫我年華吧。”年華提醒道。
  君明芳笑了笑:“好,年華,你這一次靠自己的本事進了營,營裡的兄弟們再不會看輕你,我也為曾經的淺薄偏見向你道歉。”
  年華聽在耳中,也只是笑了笑。
  他聽得出來,這位長著一張高深莫測的臉的副統領絕對不是為了向他道歉才說這番話。
  果然,君明芳沈吟了片刻又道:“年華,凌統領他被謠言矇蔽,在比武場上時欲下殺手,這的確是他的不對,我也代他向你說句對不住,請你原諒他忠心護主的衝動之下所行的錯事。”
  年華點了點頭:“我明白。況且本來就是簽過生死狀的,凌統領也不算錯。”
  君明芳嘆了一口氣道:“我就直說了吧。這一次皇上因為凌統領的意氣用事龍顏大怒,已經把人關了好幾天了,也不許任何人探視,連他是死是活,現在也無人知曉。年華,我希望你向皇上求個情,不管凌統領先前做錯過什麼,他也是一心向著皇上的,罪不致死啊。”
  “什麼?”年華驚道,“皇上那麼信任凌青的……”
  “可他企圖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殺你。”君明芳無奈嘆道。
  年華聽不出他話裡有沒有怨氣,想了想才道:“我會去跟皇上說的,畢竟是因我而起。副統領大人,你不要擔心,你們應該比我更了解皇上,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濫殺忠臣的。”
  君明芳苦笑了一下,略微有些憂心地道:“但願如此吧。我在此代凌統領謝過了。”
  君明芳又讓人帶著年華去住的地方,年華跟著走了許久,才見到一個高大的圍墻圍起的院子,進了院子之後又見許多分隔開來的小院子。
  那人領著年華走進其中一個小院子,領向裡面的一個房間,就離開了。
  年華打量著這乾淨整潔又寬敞的房間,甚至還分內外兩進,裡間才是臥房。
  他把分發下來的東西放下,也顧不上休息,就又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元牧天,就算沒有君明芳相求的這一件事,他也要去向他討要雲枝和小李子。
  皇帝的寢宮離侍衛營還有一段距離。這個皇宮的面積已經快占到舊都城的一半之大,簡直比得上一座鎮子了,如今皇宮之外的繁華都城,也是後來慢慢向周邊擴展開的。年華也沒用輕功,只是在路上慢慢地走著,想著心事。
  他沒有想到元牧天會這樣對凌青,看君明芳那麼擔心的樣子,顯然皇帝是真的發怒了,居然連那麼重視走哪帶哪的屬下都會這樣嚴辦。
  年華本來不覺得凌青想對他下殺手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實上凌青一直就看他不順眼,會輕易地放過他才叫奇怪。
  元牧天會如此生氣,如此對待凌青,是因為在乎他的生死,還是憤怒於自己的權威遭到挑戰呢?
  年華把雙臂抱在腦後,仰頭看天,微微嘆息。
  他不適合猜測那些高深莫測的人物的心思,他也沒有自戀到以為自己的分量會比跟隨元牧天出生入死的貼身侍衛更重要。
  不管元牧天想的是什麼,年華感嘆,還是不要胡亂猜測為妙。
  年華在龍行殿的高高的墻頭上坐了許久,才看到元牧天從外面回來,臉上稍微有些疲憊的神色,看來皇帝每天下朝後就是看摺子回貼子的工作也不輕鬆。
  年華從墻上扔下一顆樹上摘的小果,正落到元牧天的腳下。
  圍繞著元牧天的侍衛們早就望風而動,將元牧天圍了起來,看到是年華的時候還都愣了一下。
  元牧天也扭頭看來,正看到坐在墻頭笑著向他打招呼的年華,他眉尖一挑,面上就浮起些笑意。
  “你不是去報到了,又來朕這裡做什麼。”
  年華跳了下去,走向元牧天。皇帝讓身邊依舊嚴陣以待的侍衛們散去,笑看著年華走到他的身邊,又帶著人向裡走去。
  年華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掂量了片刻,決定還是直接開口,於是停下腳步,鄭重道:“皇上,我想求您兩件事。”
  元牧天眉頭微微一皺,問道:“你有什麼事。”
  年華抬頭看了看元牧天的臉:“我想求您將小李子和雲枝調到侍衛營去。您也知道因為我的事,讓他們兩個在後宮都很難做人。所以……”
  元牧天一擺手道:“朕還以為是什麼事。準了。”反正只要他不要那個程子涵,就一切好說。
  年華略微放下心來,又道:“還有,請問皇上您……是把凌統領抓起來了麼?”
  元牧天面上依然平靜,看了年華一眼:“你聽誰說的?”
  他話音一落,身後跟著的幾個侍衛都不由得很快地互相看了看,雖然悄無聲息,卻有一股緊張的氛圍彌漫開來。
  “沒誰說的,這又不是什麼秘密。”年華道,“皇上,您不會真的想對凌統領怎麼樣吧。他對你那麼忠心耿耿,你如果……”
  “行了,朕要做什麼還用不著你來指點。”元牧天不奈地打斷年華,“朕的臣子如何,朕自有分寸。年華,你既然已經是朕的侍衛,做好你的本分便是。朕累了,你要接誰去侍衛營就去吧。”說完就向殿裡走去,腳下的步子都帶著不平的火氣一般。
  年華沒有追上去,長吁了一口氣。
  雖然又被人甩了個冷臉,好歹事情是辦成了,而且容易是讓他不敢相信。年華心裡輕鬆起來,走了幾步使開輕功,輕飄飄地就跑出了幾丈遠,急著趕往年華宮去接那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家夥。
  元牧天回頭看向他輕快的背影,先前看到墻頭上那猶如突然出現一般的青春洋溢的身影和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時,他承認自己心中瞬間涌上了滿滿的暖意和驚喜,此時卻已被破壞怠盡。
  有事便來求他,無事便要躲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任誰也看不出,這個人曾經用全部的身心愛過他,全部的生命都只能如同纏綿於大樹之上的藤蔓一般依賴著他。
  如今他不再是藤蔓,是天上的幼鷹,只有一根脆弱的絲線懸在皇帝的指間。
  看似溫柔多情,如今卻也最是無情。
  元牧天緊皺的眉宇之下,眼神越發暗沈下去。

  第九十4大事臨近

  第九十四章

  年華跑去年華宮接小李子和雲枝,二人都又驚又喜,懸著多時的心也落了下來。尤其是雲枝,他畢竟名義上還是皇帝的男寵,原本還怕皇帝會不答應,沒想到年華竟能將他也討要出去,從此以後他便是自由之身了,心裡對年華自然更加感激不盡。
  雲枝趁著年華興致勃勃地幫他們收拾行李的空當,又想到了一件事,便向年華說起。
  “什麼?你說游貴妃失寵了?”年華心情有些複雜的問道,“不會是為了我吧?”
  雲枝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不然還有誰?你不知道你從武場上被人抬下來的時候皇上有多擔心,皇上他……大概對你動了真心了。”
  年華一邊幫雲枝疊著他那一沓沓的衣裳,一邊搖頭唉聲嘆氣,顯得很是苦惱。
  且不管皇帝的這個真心有幾分,那對年華來說就是個定時炸彈,萬一哪一天皇上一時興起,他不是又危險了?
  雲枝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道:“年華,你若現在回到皇上身邊,皇上以後一定會很疼你愛你。你那天才是比武而已,就已經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擔心你在軍營會被人欺負……”
  年華挺起腰看向雲枝,眨了眨眼道:“怎麼是受欺負呢?都是小傷,不要緊的。”
  “都差點沒命了還是小傷!”雲枝猛然高聲道,卻又自覺失儀,扭過臉去,手裡擺弄著剛剛疊好的衣裳,“算了,我又忘了,你和我不一樣了……你和凌統領他們是一樣的,我不該拿我這種無用男寵的想法衡量你。”
  年華被他吼得怔了怔,忙道:“根本是沒有的事,雲枝,你為我擔心我很高興,真的,特別高興。你知道如果我留在宮裡你也就沒有辦法恢復自由身了,可是你還是勸我,你這樣做就是一個講義氣的好朋友,什麼無用男寵,你不要再這樣貶低自己。”
  雲枝轉過頭來,眼圈有點微紅,咬了咬脣道:“年華,我不是說賭氣話,我是真的沒用。我的確想要自由身,可是出了這裡,我就一點謀生的本事都沒有。我的模樣,就算再怎麼掩飾,別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做什麼出身的。以後,你會嫌棄我拖累你的……”
  “你瞎想什麼呢。”年華嘆了一口氣,把他手裡被扯得一團亂的衣裳拉過來,慢慢疊平整,口裡道:“你會畫畫會彈琴會跳舞會下棋,怎麼能說什麼都不會呢。我才是,除了別人給我的武功之外,我就什麼都不會了。”唔,以前在清香院似乎他也學過琴棋書畫,可是隨著那段經歷的遠去,那些技巧似乎也淡忘了。
  “都是學來伺候人的技藝罷了……”
  “那總比什麼都不會的小李子強吧,他都不擔心呢。”年華衝興衝衝跑進來的小李子翻了個白眼。
  小李子在外間把他們的對話都聽到了,這時便對雲枝道:“是啊雲公子,你很厲害呢。你不要想那麼多,我們公子那麼厲害,以後肯定可以做大官啦,我們一起伺候好公子就好了。”
  年華剛想教訓小李子,普及一下“平等”觀念,卻見雲枝一聽之下,臉上竟然輕鬆了些,微微笑道:“是啊,小李子說的對,年華以後做了大官,肯定需要貼身的人。我們一直伺候年華,定然比生人用得順手。”
  算了,看來這位是從這上面找到精神寄託了呢。年華搖了搖頭,決定不用幾千年後的先進思想打破人家心靈的平靜。
  不過……那兩個人給我在那邊一直說啊說,老爺我就在這邊一直疊啊疊,到底是誰伺候誰啊!摔桌!
  年華帶著兩個人拎著幾包行李,就浩浩蕩蕩地去了侍衛營宿舍,又動手把裡外兩間的宿舍改造成三人間,小李子堅持要睡在外間。
  有些沒有當值又練完功回來的侍衛好奇地往年華房裡看,年華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雲枝和小李子介紹給大家,只說是自己的朋友,如今無處可去,只能借宿在自己這裡。
  小李子和雲枝本來就一直宅在後宮的小院子裡不出門,見過他們的侍衛沒幾個,見過估計也不記得了,所以便這樣給糊弄過去了。
  年華的侍衛生活開始走上正軌,加入了營裡的編制,開始跟著按時巡宮。他本來還有點擔心會不會天天見到元牧天,後來發現自己只是在皇宮外圍巡視,離皇帝的活動範圍有十萬八千里遠呢,便放下心來。他卻不知道這是元牧天特別吩咐下來的,把他弄遠點兒。皇帝現在不能看到年華對他那個無情無義又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然他嘔得肝兒疼。
  沒過幾天,凌青便回來了。
  年華再見到他時,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青年顯得比以前瘦了點,臉上也帶了些深沈的顏色。不知道這些天的牢獄生活對他產生了什麼影響,他現在看向年華的眼神平平淡淡的,而且總是冷不丁地就飄過來,駭得年華整天小心翼翼。
  怎麼說,這種陰沈沈的腹黑青年有點可怕啊!還是只會用眼神鄙視你會張嘴損人的陽光青年比較可愛一點……
  直到有一天,凌青終於攔住了他的去路。
  “凌統領,你找我有事?”年華只能硬著頭皮打招呼。
  畢竟是曾經生死相鬥過的人,面面相對的時候正常人都會覺得不自在吧。
  “是你向皇上求的情?”凌青卻直接開口問道。
  年華一怔,才點了點頭:“我是跟他提過。不過就算我不說,皇上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他一向那麼倚重你……”
  “我只問你一句,你這樣做是為什麼?為了沽名釣譽?為了讓我感激?還是為了讓皇上對你念念不忘?!”
  年華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夠嗆。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污衊,還是最惟心的那種,他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不管你怎麼解釋都沒有用。不一刻年華就憋得臉上都紅了一層。
  “我刺熬,我不為什麼行不行,我閑得慌!”年華瞪著凌青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恨恨地連髒話也飆出來了。
  “凌統領還有沒有別的事,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凌青卻深深地看進他的眼中,年華毫不輸陣地與他對視。
  片刻後凌青才側身讓開,點了點頭道:“你的眼睛在說你沒說謊。我信你。”說完轉身便走,只留年華一人站在原地,摸著下巴想了片刻。
  信我?信我啥?
  這家夥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真當我冒著惹怒皇帝的危險去給你求情是因為我閑得慌啊!一腔仗義不被人知就算了,原來被人理直氣壯地誤解才是最憋屈的啊!年華憤恨不平地一腳踢在柱子上,氣呼呼地走了。
  不過從這一天起,凌青對他的態度倒是真的緩和了下來。
  每天例行公事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天氣便涼了起來,秋天到了。這幾日一直有急報傳入宮中,似乎光是晨起的上朝已經不夠用了,又聽說元牧天震怒之下摔碎了很多價值連城的古董。
  年華一直在外圍接觸不到真相,只是從其他侍衛隱約的交談當中知道,似乎將有大事臨近了。

  第九十五章:戰事,雖遠必誅

  到底是什麼大事呢?年華一直一頭霧水,又好奇萬分。而在侍衛營中,年華自從凌青與他和解之後,也不再當他是外人,凌青被年華的自來熟弄得一點脾氣也沒了,最初的彆扭不自在早不知消失在何處。
  年華每日孜孜不倦地去騷擾凌青,終於從這位天天跟在皇帝身邊的侍衛統領口中得知,原來這大事還不只一件。別的事情凌青不肯說,只告訴了年華他自己覺得不甚重要的一件,元牧天要立後了。
  年華一聽就愣了,立後?皇帝前些天才在他面前作出一副深情款款舍他其誰的情聖嘴臉,怎麼轉眼又要立後了呢?
  渣!
  年華很生氣。倒是和他喜不喜歡皇帝沒有關係,他純粹覺皇帝前些天的深情行為都是在愚弄自己。轉身就能去立別的女人作皇後,誰知道他那些時候在自己面前演完了戲之後在背後會怎麼嘲笑自己呢。這種腦補讓年華非常不爽。
  當天正好他沒有值班任務,就跟著大部隊跑到皇城外圍的野外練武場上橫衝直撞了一番,直把其他人高馬大經驗豐富的前輩們弄得苦不堪言,年華才稍微發泄了心中不悅的情緒,神清氣爽地回城了。
  其實這件事倒是年華誤會了元牧天。元牧天要立後,只是人家出於一個正常的封建帝王的考慮。國不可一日無君,自從游貴妃用了那些妖魔手段惹出一堆不大不小的事來,元牧天又考慮到後宮沒個女主人也不行,皇後的寶座不再空懸,自然就讓一些野心大的妃子死了心,被人管著也不能再興風作浪。所以在官員們例行上奏請求立後的摺子後,元牧天沒再像往常一樣駁回。
  只是元牧天這一次卻有點心虛。按說他只是在做一件非常正常也比較正確的事情,可不知為何一想到年華,他心裡就有點不太確定了,他總覺得年華知道以後……會很生氣。然後他想把年華弄到身邊隨意這樣那樣的願望就更加沒有實現的一天了。
  如此在意另一個人的感受使皇帝感到非常不自在,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他選擇了有意無意地瞞著年華──只要他吩咐下去在此事正式確立之前不要聲張,活動範圍一直侷限在皇宮外圍的年華就不太可能知道。
  最近皇帝才嚴辦了隨意搬弄是非的游貴妃,使她從曾經非常受寵最有望登臨後位的貴妃娘娘跌落至如今與打入冷宮無異的境地。有這前車之鑒,大家都恨不得把嘴縫上幾圈以示忠心,哪裡還有人敢隨意聲張。
  元牧天卻沒想到在他自以為防範得比較嚴密的侍候,他這點小秘密就被向來對他忠誠不二的貼身侍衛給出賣了個一乾二淨。
  年華發泄了一通之後,才想到還有其他事情,看起來比立後重大得多。只是無論怎麼套話,凌青都板著一張臉再也不開口了。
  經由游貴妃一事之後,宮人們再不敢隨意談論後宮之事,對朝堂之事更加諱莫如深,年華在宮中竟然什麼消息也探不到,偶爾一次帶著雲枝上街去遊玩,在茶館中歇息時,竟然在市井之間聽到了些消息。
  “倭寇?”年華有些遲疑地重複了一遍聽來的東西。他雖然歷史學得不好,但是對這個詞語還是有點了解的。倭寇是元明時期一直騷擾沿海城市的日本海盜,怎麼這個世界也有這東西麼?
  “年華不知道嗎?”雲枝雙手捧著茶杯道,“倭寇向來窮凶極惡,聽說他們所到之處,無不燒殺搶掠一光。以前蕭國土地沒有這麼大的時候,沿海的一些小國就直接被倭寇滅了國,國中之民無一倖存。後來當今聖上帶著蕭國精兵百萬打到了海邊,才將那些城池收回,倭寇遭受重創,退回海中,一直沒有消息了。沒有想到如今竟又卷土重來。”
  雲枝正感嘆著,突然聽到哢嚓一聲,竟看到年華手中杯子都握碎了,茶水流了滿桌。年華的臉色竟也是前所未有的陰沈,幾個月軍營生涯的磨煉,竟使得他周身的氣勢也凜然起來,此時沈下臉去更有一種風雨欲來的威勢。
  雲枝慌忙起身,把碎瓷片從年華手中拿出來,一邊著慌地道:“年華,可是雲枝說錯了什麼話,惹了你不高興?”
  年華拉住雲枝的手安撫道:“和你無關。雲枝,我們馬上回去,我要去見皇上。”
  兩人走在回宮的路上時,年華注意到街上多了許多行色匆匆的車馬軍隊,這在之前是從未出現過的。他也猜到過該是又有戰事發生,卻沒有想到這次竟然是倭寇!
  他以前還猶豫過有朝一日若能上了戰場,對著那些如子涵一般只是為自己的郡國而戰的軍民,只怕自己下不了殺手。現在卻絕無這方面的擔憂!元牧天是這片大陸上群雄逐鹿的勝出者,這夥倭寇卻是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就算只是為了他所立身的蕭國子民,他也必要全力奔赴沙場,何況他的心裡還帶著上一輩子積贊下的歷史積怨。
  年華只覺渾身的熱血都快要沸騰起來,潛伏在體內的尚未施展暴發過的無盡內力也同樣帶著灼熱的溫度在蠢蠢欲動。到最後年華已然忍受不了雙腳的速度,乾脆一把攬起雲枝飛上了半空,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沐浴著無數民眾震驚的目光,向著皇宮飛去。
  年華剛到了侍衛營所在的偏門,就被小李子攔了下來。小李子一臉著急地道:“公子你可回來了,濟王殿下等你好久了,他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子涵?他怎麼了?”年華不待小李子說完,就快速地向自己的寢房奔去。
  程子涵正在年華的房內坐立不安,看到飛奔進來的年華,竟無往日的優雅從容,一個飛奔撲向年華,面色倉惶道:“年華,我剛剛收到密報,濟城被倭寇圍困,已經苦守半個多月了。我要回去救我的子民!”
  年華一愣,扶著子涵讓他坐在床邊,安撫道:“子涵,你別著急,濟城如今是蕭國領土,元牧天不會不管的。不過濟城不是離海邊很遠的嗎,怎麼會被倭寇圍困?”
  程子涵搖了搖頭道:“倭寇早就不滿足只在海邊劫掠了,他們這次深入內陸,已經攻占了好幾個城池。濟城已經死守那麼久,後援不繼,一旦城破,我怕……”比起年華的懵懂,程子涵早就了解倭寇的凶惡,一旦城破,他們連三歲稚兒都不會放過!
  年華一拳捶在床架上,咬牙怒道:“元牧天是幹什麼吃的?!他不是很牛的嗎?怎麼竟然讓一群不成氣候的海盜這麼猖獗!他還有閒心在這個時候立後,這個昏君!我現在就去見皇帝!”年華說著,讓雲枝和小李子留在房內安撫子涵,自己徑直就往龍行殿去了。
  這一次年華卻又是誤會了元牧天,立後之事早已無限期押後,現在元牧天也正為倭寇之事極盡煩惱。
  蕭國雖然精兵擅戰,但在諸國亂世的長年爭戰之後也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國家初定,正是韜光養晦百廢待興的時候,雖然戍邊的軍隊這些年從未懈怠,但平日裡面對最多的也不過是像北疆蠻夷那些不痛不癢的小股騷擾,已安享了幾年盛世太平的蕭國軍民詐然之間對上氣勢洶然卷土重來的海上亡命之徒,倉促之間竟被不開化的倭寇之流搶占了幾個城池,殘害了數十萬子民。蕭國皇帝怎能不震怒?!
  而此時龍行殿內,聚集了數十位商議敵對之法的老臣大將。凌青站在元牧天身邊,面容肅整,可按著劍柄的手卻已經用力得青筋暴露。
  接連幾次戰役的失利,使得朝中一些保守派的臣子心生了怯意。幾年的太平生活使得他們不想再看戰亂四起,更怕將戰火越燃越烈燒至京城,使得他們喪失安身立命之所。
  一名五十多歲的大臣正彎身恭秉:“倭寇猖獗,民心不穩,微臣與幾位大臣幾日裡不眠不休,共商應對之法。依臣等愚見,倭寇之流,尚未開化,所求不過錢財寶物。我大蕭正值韜光養晦,使子民安居樂業,大力興農,開創盛世之際,實在沒有必要傾全國之力與這等窮凶極惡之徒搏命拼狠。”
  “那依爾等之見,我大蕭當如何應對?”元牧天淡淡地開口道,面上沒有一絲異動。
  “臣等認為,可以祭海之名,施以稍許財物。我大蕭地大物博,九牛一毛也能使倭寇之流引以為傾世珍寶。以後可以和惑之,使之與我大蕭秋毫無犯。我大蕭可趁此之機,使百廢俱興,開創絕古之盛世!則海盜倭寇之流,再不敢犯!”
  元牧天和一些聽得再也無法忍受的將軍大臣尚未開口,卻聽殿外傳來一聲怒喝。
  “你放屁!”
  元牧天被這熟悉的聲音一震,抬眼望向前方。高高聳立的殿門倏然大開,原本空盪陰暗的殿堂內猛然被爭先恐後涌進的陽光映照得一片光亮。一抹身影震飛身後追趕的殿上侍衛,昂首挺立地望向他。
  “皇上,我不相信這些人口中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年華將手中之劍往那力主求和的大臣面前一扔,直直插入堅硬光滑的地板之中的長劍尤自輕微震響,嚇得那大臣向後一坐,汗流頰背。
  “犯我國威者,雖遠必誅!”

  第九十六章:皇帝又要震怒了

  年華的話音一落,站在皇帝身後的凌青嘴角忍不住動了動,此時殿堂之上也沒了之前的紛紛議論之聲,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靜寂。
  元牧天一拍桌子,喝斥道:“年侍衛,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些,擅闖朕的龍行殿,你可知該當何罪。”他口上如此說著,聲音卻並不嚴厲,根本沒有一點要認真責備的樣子。
  年華撲通一聲跪到地上,一面心裡暗暗嘆息自己這跪來跪去跪得越來越入戲了,一面卻面色肅整道:“皇上,這些老臣子的話你絕對不能聽!他們根本就是活過一天賺一天,也不管祖國人民以後生活得幸福不幸福!皇上肯定比我更清楚,這些倭寇窮凶極惡,貪得無厭,根本不可能因為施捨一點蠅頭小利給他們就安分守已,投利求和只會引狼入室!”
  年華這幾句話把一干要求請和的大臣們擠兌得臉色十分難看,最老的那一位顫巍巍地出隊,慢慢地跪了下去,喘勻了兩口氣,慢騰騰地抬起手來向著元牧天行禮:“皇上,老臣……”
  “皇上,出兵吧!”年華中氣十足地說道,把那剛剛積攢起力氣要說話的老大臣給堵了回去,憋得滿臉通紅。
  “豎子無禮,豎子無禮……氣死老朽也,皇上啊……”
  元牧天輕咳了一聲。這些老人雖然頑固保守,有時候也挺煩人,但畢竟是為朝庭出力多年的老大臣,有些甚至是三朝元老,從他爺爺就為他老元家做事的,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所以他才會聚集了這些人到龍行殿來,名為商討應對倭寇之事,實際上元牧天心裡早有打算,這時也只是準備給這些保守派老人們一個體面的台階下來而已。
  沒想到年華竟然會突然闖進來,一張嘴就讓這些老大人們十分難堪。
  “方老大人,你且莫氣。這小侍衛不懂事衝撞了大人,朕自會處罰。”元牧天和緩地說道,說著向凌青使了個眼色,耳語了幾句,凌青便會意地點了點頭,向年華走去。
  年華有些疑惑,他看得出來元牧天是同意他的意見的,為什麼卻又做這種表面功夫?
  凌青拉著一頭霧水的年華出到殿外,雙臂抱劍冷哼一聲:“你倒是有膽氣,敢鬧到龍行殿來了。你是認定了皇上寵你,不會拿你怎麼樣是吧。”
  年華一聽,又是這種讓他頭疼的“誤解”,也懶得再去解釋他和元牧天的關係有多純潔了,只是打個哈哈混過去:“凌統領,你真調皮。”把個凌青給氣得臉色青紅交替,好不精彩。
  年華忍不住又問道:“皇上現在是在幹什麼?難道是在安撫那些老臣嗎?”
  凌青懶得理他,只斜著眼睛,給了他一個“你也知道啊”的眼神。
  “這可稀奇,我還以為元牧天是那種說一不二的暴君呢。”年華摸著下巴嘖嘖道。
  凌青對於年華偶爾直呼皇上名諱的事已經麻木了,連暴君的字眼也直接給忽略了,只道:“你隨我在外面等著,皇上處理完裡面的事會再傳你。”
  年華哦了一聲,乖乖地跟著凌青走向偏殿。片刻後,反倒是凌青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出聲道:“犯我國威者,雖遠必誅。你這話說得倒是霸氣十足。”
  “是吧,你也這麼覺得啊。我也覺得,這話說得真好。”年華笑眯眯地回道,心裡想到祖國歷史上某位攪基大帝,心裡感慨地稱讚道,不愧是男人中的男人,大帝隨口說一句話都這麼與眾不同!
  他這模樣看在凌青眼裡卻成了厚臉皮的自誇,畢竟凌統領沒有見過那位皇帝,想當然地把那充滿王霸之氣的短句歸為年華的原創了。
  凌青不屑地撇了眼年華,不過看了片刻,卻像是被那張臉上的比這午後陽光還要燦爛透明的笑容所迷惑了一般,有些發愣地看著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年華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凌青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似的,猛地移開了視線。
  兩人在偏殿的廳裡等著。平日裡都是年華比較健談,此時他關心著戰事,並沒有心思閒扯,兩人除了開始時的交談,便一直沈默著。直到一個小太監進來通報。
  年華以為是元牧天要傳他們,沒想到那小太監卻向他行了一禮道:“年侍衛,劉公公派來我通知您一聲,您身邊的那個小李公公來找您來了。”
  “小李子?”年華有些奇怪,“他來找我幹什麼?”
  年華正要起身,凌青卻拉住他道:“皇上馬上便會傳我二人進去,你能有什麼天大的事,暫時不要管了。”其實關於戰事上元牧天什麼都有數,他這麼多天沒見過年華了,這時也不過是找個藉口想親近年華而已。
  年華卻不管那麼多,拉開凌青的手道:“不要緊的,我去去就來,耽誤不了多少時間。”說著便向外走去。
  凌青皺了皺眉頭,也跟著走了出去。
  年華剛到殿外,就看到小李子一臉焦急地來回走著,他一眼見到年華出來,慌忙迎了上來道:“公子,你可算出來了,你快點回去看看吧,濟王殿下他……他……”
  “子涵?子涵怎麼了?”年華臉色一沈,急切地問道。
  “濟王殿下他說等不及皇上派兵,又說信不過皇上,他自己帶著人往濟城去了!雲枝公子讓我馬上來通知公子你的,現在濟王殿下可能還出不了城呢……唉,公子,你等等我!”
  小李子話沒說完,年華就心急如焚地跑了,凌青上前想攔,卻根本攔不住輕功詭異的年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飛快地消失了。
  而在龍行殿內,經過剛剛年華的一番搗亂,倒也對這些保守的老臣們起了些敲打的作用,元牧天沒用多久就將他們一一打發了,此時皇帝的心情無比舒暢。倒不只是因為了結了這一起公事,更多的卻是因為──年華居然主動跑來打他了。
  雖然這個年華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不過他卻是為了他元牧天的江山在焦慮憂心,這一點便讓元牧天分外暢快。皇帝便就此決定,暫且將以往年華對他的不敬揭過,就衝他今天這麼乖地跑來為自己分憂,他便要好好地獎賞一下自己的小侍衛。
  “傳年華進來。”皇帝舒適地向後仰靠在寬大的龍椅上,連發號施令的口氣都帶著愉悅。

  第九十七章:皇帝出手了

  元牧天的命令傳下去之後,居然許久無人進來。
  元牧天的的好心情微微冷了下來,不過他還是想著大概年華好玩,不知道跑到哪裡玩去了,只催道:“劉成,去看看年華怎麼回事。讓他候著也不好好候著,在朕的寢宮裡頭也敢瞎跑。看朕抓到他要怎麼懲治他。”元牧天說著,似是想到了自己所說的情景,心情又舒暢起來。
  劉成應了一聲,出去看了看,片刻之後腳步無聲地潛了回來,頭低垂著,心裡其實後悔透了。
  他多什麼事讓人通傳那小李子的消息。本以為這年華如此得皇上看重,伺候周到些總不會錯,他才會私下讓人告訴年華他那小太監來找他,只因這實在不是什麼大事。可誰知道這年華如此膽大包天,居然罔顧皇上的命令,私自跑了,這下子他上哪給皇上找人去?!
  “啟稟皇上,年侍衛他……他……”劉成站在庭下,有些戰戰兢兢,不知如何說才能讓元牧天的火氣不要波及到自己。
  元牧天的臉色果然沈了下來,平靜地問道:“年華怎麼了?”
  劉成一咬牙,據實相告:“年公子得知濟王殿下私自離宮,隻身前往被倭寇圍困的濟城,他擔心之下……已經去追濟王殿下了……”
  呯地一聲巨響嚇退了劉成繼續說下去的勇氣,只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蒼老的身軀有些瑟瑟發抖。
  元牧天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卻仍舊沈靜,看著皇帝長大的劉成卻聽出了風雨欲來的危險怒氣:“好,很好。朕倒要讓他看看,為了一個程子涵膽敢違抗天子之令到底是值得不值得!”
  元牧天只帶了凌青就急匆匆地趕往侍衛營。原本按照年華的腳程早該不見人影了,可此時他還在營裡和君明芳爭論不休。雖然君明芳對他入營的方式不太贊成,他還拖家帶口地搬進營裡。帶著一個太監不說,竟然還帶了一個略帶女相的溫柔男子。
  這些皇上既然允了,君明芳作為副統領也不好再說什麼,可他既已成為侍衛營的一員,自然就要嚴守營內紀律,哪裡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年華心裡惦記著不知走到哪裡的程子涵,他怕自己晚一步會追不上子涵,萬一他被那些窮凶極惡的倭寇所傷──年華不敢去想。程子涵對他來說是特殊的,不是愛情,卻更像親情,程子涵對他的濃重依賴早已經讓他的心裡再也放不下他了。年華不能忍受程子涵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害。
  “副統領,我知道我這麼作有違軍紀。可我必須要去救人,等我回來隨便您怎麼處置我都成!”年華暗中運起了內力,準備強行衝破其他侍衛的阻撓。
  “副統領,得罪了。我真的要走了!”
  “年侍衛這是想走去哪裡?!”一道低沈的聲音驀然在身後響起,隱含的震怒連年華都感受到了,身上猛地一緊。
  “吾皇萬歲萬萬歲。”侍衛們紛紛雙膝跪下,恭敬地齊聲道。
  “皇上,我──”年華也撲通一跪,“皇上,子涵隻身去了濟城,我不能讓他一人上路,我必須要去保護他。求皇上恩准!我違背皇命之事,等我救子涵回來,任憑皇上處罰!”
  元牧天緊抿著雙脣,目光陰沈地盯著年華。年華嘴裡一口一個子涵、子涵,那溢於言表的擔憂關切之情,全都如同草葉的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割在皇帝的心上一般,不很疼,卻難受得令人暴躁,無法忍受。
  片刻之後元牧天才開口道:“年侍衛擔心我大蕭國的濟王殿下,如此盡心盡力,朕自當是高興才對,又哪裡會要處罰呢。”
  “皇上──”年華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元牧天卻驀地向他笑了,道:“年華嚇著了吧,朕有那麼可怕嗎?來,起來,你要去救人,朕自然不會攔你。不過你就這麼獨自一人,又什麼武器乾糧都不帶,朕如何放心呢?你這種樣子,要救人恐怕也很難。”
  “不,我只要及時攔住子涵……”年華搶白道,卻被元牧天拉著手臂站起來,要說的話也被元牧天截斷。
  “濟王心憂濟城百姓,必定心急如焚,會想盡一切辦法盡快到達,你以為你輕功好就能立刻追上?這也不見得。”元牧天笑得寬宏大量,善解人意,“我這就讓凌青去為你準備行囊,包括前往濟城的道路地圖,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但你此去救人卻可事半功倍。”
  年華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卻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道:“多謝皇上。”
  元牧天面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他拉著年華的手走向偏廳,讓剛剛趕到的劉成去準備茶水。年華心中仍然焦急,只想在院子裡等著,等凌青把行李交給他,他馬上就走。但元牧天拉著他的手卻有些不可抗拒的霸道。
  元牧天感到年華的推阻,眼神之中閃過一絲陰鷙,但那只是一瞬而逝,他便又微笑地誘哄道:“年華,你不用著急,凌青出征的經驗多了,最多再等半柱香的時間,他便能替你收拾好一切。你站在營院裡等也不像話,隨朕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年華不過是普通人一個,看到皇帝擺出的這張臉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了。反正他的輕功好腳程快,還真不差這半柱香的時間。如果皇帝是在耍什麼陰謀詭計想拖延他的時間,他半柱香之後立刻就走,什麼出征行李注城地圖不要也罷,諒皇帝也攔不住自己。
  年華這樣想著,便半推半就地跟著皇帝進了偏廳裡。
  “年華,你今天擅闖朕的寢宮,本該是死罪。不過你的那句話,朕卻十分喜歡。年華,你願意為朕的江山著想,朕十分高興。”
  年華對於自己擅自離開也覺得不好意思,別說他是皇帝了,就是一般的朋友,這也算是爽約,別人不高興也是應該的。
  年華順著元牧天的指引坐在他身旁,接過元牧天遞來的茶水,卻沒注意廳裡的所有宮僕侍衛全部都退了出去,最後一個走出去的劉成甚至還替他們關上了房門。
  “皇上,我為今天的說話不算話向你道歉。我以茶代酒,希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這一次。”年華向元牧天一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元牧天也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看向年華的雙眼卻射出微冷的目光。
  年華一杯茶水下肚,也覺得十分舒爽。他把茶碗一放,笑著看向元牧天,正想著該說些什麼來維持這還算友好的氣氛時,眼前突然花了起來,元牧天的臉時模糊時清楚,其他的背景卻全部變成了一片片的色團。
  “我……怎麼……”年華晃了晃腦袋,站起身來,卻立刻腿下一軟,狠狠地向桌子底下滑去。
  元牧天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把年華拉到自己懷裡。年華強撐著睜了睜沈重的雙眼,過重的藥力卻不給他一絲清醒的機會,強硬地將他拉入了昏迷當中。

  第九十八章:H

  年華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透過輕薄透明的紗帳看到了幾點晦暗的燈光。
  身體稍微一動,腦袋便像快要炸裂開來一樣疼痛難忍,渾身的骨頭也像斷裂成了碎片一般,感覺自己現在就是一身皮囊裹著的一堆碎骨頭。年華無法自制地從喉中發出幾聲嗚咽。
  這輩子沒有這麼疼過……
  這是哪裡?年華張了張口,混沌的頭腦無法立刻提取出有用的記憶,他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年華,你醒了。”一道低沈的聲音從帳外傳來,薄帳外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伸出一隻手掀開了帳子。
  微弱的光線射到了眼睛裡,一陣刺痛。
  元牧天……你混蛋……年華猛地把昏迷前的事情全部回想起來。
  對了,他正要去救子涵!子涵擅自跑去濟城了,那裡已經被強匪圍困……
  年華怒睜著雙眼瞪著元牧天,強行動著手臂,想要坐起身來。
  現在到底是什麼時辰了?!年華很想這樣問,可是藥力甚至使他無法控制聲帶,張開嘴巴只能發出幾聲凄慘的低咽。
  元牧天面色沈靜地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一攬,將年華抱在懷中,開口道:“那些事你不用擔心。朕已經賜下虎符,任明芳為平寇將軍,前去鎮壓叛亂了。”
  元牧天低頭看著年華的臉,伸手在他臉上輕輕的撫摸。這樣的感覺令他迷醉,心滿意足。彷彿一直以為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將這個青年禁錮在自己懷中,親密的撫摸他,親吻他,擁抱他,進入他……好像饑渴許久的旅人猛然間撲進一潭清澈甘甜的泉水之中,所有的焦躁渴望都得到滿足。
  年華雙眼中的灼灼光芒讓元牧天著迷,雖然那是帶著恨意的眼神,但是此刻皇帝什麼都顧不上了。讓他帶著怨恨留在身己身邊,比放他自由自在地離開自己要好得多了。
  “你以為你武功蓋世,就能夠力挽狂瀾?你太天真了,年華,戰爭不是你想的那樣。”元牧天輕輕一笑,又道:“朕也曾經太天真,還真會相信什麼得此神功者得天下?歷來得了這秘籍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朕已經天下在手,還追求什麼蓋世神功呢。”
  年華根本懶得聽他廢話,他暗暗積聚了一絲絲力氣,緊咬著牙開口道:“放……我……走,別……讓……我……恨你!”
  元牧天眼神微微冷了下來:“恨朕?朕不怕你恨。朕只要天天餵你吃藥,把你鎖在朕的龍床上,你恨不恨朕又有什麼要緊?”
  年華聽了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元牧天心中有一絲刺痛,那根本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在年華脣上輕輕親吻了一下,低嘆道:“年華,你不是曾經很愛朕麼?你只要像以前那樣愛朕就夠了,朕會好好疼你,好好寵你,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好不好,年華?你可知朕以前最看不起沈迷美色的國君。女人和男寵就該只是帝王的戰利品,豈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可如今朕竟然也泥足深陷。如果是一個絕代佳人倒也罷了,朕偏偏被你這樣一個長大了的男寵迷惑住了!朕如今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心意,朕情願像個昏君一樣疼寵你。這還不夠麼,年華,這還不夠麼!”
  “你……神經……病!”年華怒道。他看著一片黑暗的窗外,明顯已經是深夜了。已經耽誤了那麼久,他根本就不可能再追得上子涵。年華現在一刀劈了這狗皇帝的心都有,哪裡聽得下去他自以為深情款款的“表白”。
  元牧天眸色一沈,年華只聽到刺啦一聲,自己胸前便感到一陣冰涼。
  年華失憶的時候被皇帝壓過不知道多少次,雖然那些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他也早不是穿越之前那個什麼都沒經歷過的小處男,接下來會怎樣他可清楚極了。
  “混蛋!你不是……直的嗎!對我一個大男人發什麼情!放開我!”年華心急之下,體內竟然感到一絲絲真氣的流動,稍微回覆了一點力氣,卻還不夠推開變得禽獸的皇帝。
  元牧天將年華壓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已經長成青年的年華雖然不再像少年一般男生女相,褪去了輕柔的甜美,眉目之間盡是英氣,卻比所有絕世美人都更能勾起皇帝的性慾。
  元牧天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他已經想了很久了,卻從未想通過。
  元牧天只知道,像這樣將年華壓在身下,隨心所欲地占有他的身體,進入他的身體深入……就能夠撫平自己心中由來已久的焦躁。
  元牧天一眨不眨地看著年華的雙眼,緩緩地低下臉去。年華傾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卻也只能可憐地擺了擺腦袋,完全無法阻止那落在自己臉上脣上的親吻。
  雖然身懷絕世的武功,清醒的時候甚至要殺死元牧天也易如反掌,可如今被人壓在身下,年華才發現跟元牧天相比自己還真是“嬌小柔弱”,元牧天寬闊的胸膛能將他牢牢地包裹在懷中。
  年華不可自抑地臉紅起來,元牧天已經埋在他脖子裡又親又啃起來,野獸般的沈重呼吸回響在耳中,這種任人蹂躪的弱勢處境簡直讓他快要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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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HH

  年華覺得自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元牧天隨意地擺弄著──雖然自覺這個比喻很俗套,於眼下的現狀卻實在貼切極了。
  元牧天啃了半天,似乎稍解了內心的饑渴,便用兩隻手肘撐在年華的臉龐兩邊,精亮的雙眼緊盯著年華的眼睛,粗重的濕熱喘息撲在臉上。這一切都讓年華感到難堪。
  那眼神太有侵略性,那氣息太色情,還有沿著腰線漸漸向下滑去的下流的手──這一刻年華無法用就當被狗咬一口這種藉口安慰自己。
  被狗咬一口不會像這樣連自尊都被人拎出來踩在腳下支離破碎。
  “……不要這樣對我,元牧天,我不是你的女人……”年華張開口,再次翻騰涌上的藥力使出口的聲音低如蚊蚋。
  元牧天將年華的雙手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坐了起來,讓年華雙腿叉開地坐在他的身上,這樣的姿勢使得兩人前所未有地親密無間。
  感到硬熱的東西頂在自己下身,年華卻只覺得更加羞恥。
  元牧天微微抬著頭親吻年華的下巴,低聲道:“朕沒有把你當女人,年華,你應該明白的……”
  “我也不要……當你的男寵……”年華咬住嘴脣道,說完卻禁不住氣喘吁吁。
  元牧天的動作一頓,卻像被惹怒了一般加重了動作。他咬住年華胸前的乳首,兩隻手在年華的背上大力地揉弄了幾下,也順著柔韌的後腰探入薄薄的褻褲之下──
  年華仰起頭,喉中發出一陣悲鳴。
  年華的拒絕讓元牧天憤怒。雖然他早知道年華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溫柔順從,已經到了這種情境之下卻從他的口中親耳聽到一句“不願意”還是輕易地觸動了皇帝的怒火。
  他生而為天子,從未像如此這般取悅過任何陪侍他的人。他甚至已經承認了喜歡年華,他只想讓年華老老實實地留在他的身邊,他可以給他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他會給他全天下最尊貴的榮寵,為什麼他還是不滿意?!還是不願意乖乖地接受天子的寵幸?!
  元牧天自認為已經紆尊降貴到不需要年華對他的疼寵感恩戴德。他願意理解年華不知從何而來的自尊與高傲,正是這樣光芒四射活力無限的活潑青年才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全部心神。元牧天甚至願意縱容這樣的年華,他身為一國之君已經給出了最大的恩寵,卻換不來這個昔日千依百順的小男寵再次心甘情願地雌伏於他。
  元牧天心裡惱怒,但是看到年華難受的臉卻居然捨不得下手粗暴。這樣的不捨無疑又一次挑戰了天子的驕傲自大,元牧天恨不能將年華揉碎了吞下肚去,方能一解心頭的焦躁難難耐。
  他甚至忘了本來只是要來看看年華,並沒打算現在就把他如何──
  “屬下凌青求見皇上!”直到凌青風風火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元牧天才猛地清醒過來。
  雖然已經賜下虎符封了幾員大將,調兵的事卻也非一夕能成的。況且這一次倭寇的進犯不同以往只是單為搶奪財物女人,卻是和一些反叛勢力相互勾結,妄圖在蕭國初定之時再掀戰亂,趁機漁利。
  元牧天有心從長部署,將所有倭寇反賊一舉消滅,因此在調兵遣將上花費了些心思。這一次也是他讓凌青出去辦事的,現在被凌青打斷了好事,一腔的火氣也不能衝著凌青發作。
  竟然真的成了一個為美色誤事的昏君。元牧天冷哼了一聲,卻感到懷中的年華微微一抖。
  他的兩根手指還在年華柔嫩的入口處蠢動著,他的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能讓年華顫抖。
  元牧天在他嫣紅的臉和水潤的雙脣上輕輕親了親,心情變好了一些,低笑道:“怎麼羞成這樣?又不是沒有做過。不過,朕就喜歡你每一次都像處子一樣青澀。”
  年華心裡苦不堪言。一門之隔的房外,毫不知情的凌青還在等著皇帝的回應。就在白天的時候他還和凌青興致勃勃地談論正義與戰爭,現在凌青正在為戰事忙碌,他卻只能張開雙腿坐在皇帝懷裡任人蹂躪。
  “元牧天,我求你,你放了我吧……我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年華難堪地閉上雙眼,溫熱的液體滑下眼角。
  元牧天對他的哀求充耳不聞,平靜地舔去他的淚水,手上沾了軟膏開始在那將要接受他的進入的地方慢慢開拓潤滑。年華低咽一聲,手指扭曲著揪住元牧天肩頭的衣衫,渾身顫抖著忍受那有違人體生理的強硬動作。
  元牧天手上行著那猥褻之事,卻還能用若無其事的聲音高聲向凌青道:“朕讓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啟稟皇上,屬下已經親自護送鳳老將軍進京,明日便可隨軍起行。”
  元牧天抽動著手指,感到那漸漸變軟的濕滑內壁緊緊地纏裹著他的手指,只覺得下身的慾望快要忍暴了。
  元牧天將年華輕輕地放倒在寬大的床上。年華抬起兩隻手遮住臉,卻感到雙腿被元牧天強行分開,按壓在身體兩側──
  無論是元牧天強暴一樣的動作,還是凌青嚴肅的聲音,都讓年華感到難以忍受。
  淚水止不住地涌了出來,涼涼地流到髮絲中間。
  元牧天不明白自己為何心中一痛,他停下侵犯的動作,向凌青吩咐道:“好,凌青,你下去吧。好好安頓鳳老將軍。”
  凌青應了一聲,便退下了。漸漸走遠的腳步聲讓年華稍微好受了一些。
  元牧天俯下身來,抱緊年華,親吻他淚濕的雙眼。
  “年華,朕不會折斷你的翅膀,朕喜歡看你自在高飛的模樣……”元牧天抬高年華的一條腿,將火熱硬挺的慾望在那微微翕動的入口處滑動了幾下,感到年華繃緊了身軀微微戰慄著,像拒絕又像絕望的等待。
  “可是……你只能在朕的手心裡飛,永遠別想逃離朕,年華,你懂不懂?”
  火熱巨大的硬挺硬生生地衝入體內,年華抬起臉,繃直了脖頸發出一聲難受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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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HHH

  元牧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被火熱緊窒的甬道包裹著,他突然覺得心中的一切躁動都平息了。
  他面對年華時所感受到的一切難以言明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疏解和發泄。
  像一個病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根銀針實實在在地扎到了痛處,那種暢快舒適的感覺竟是如此令為迷醉。
  一國之君的天子還不能理解這樣的滿足感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只知道從未有另外一個人讓他有這樣感覺,而此時正在他身下微微戰慄的青年早已成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無人可以取代,無價可以交換。
  “年華,不要哭,朕疼你……”元牧天看著年華咬住嘴脣無聲哭泣的凄慘表情,心頭一陣陣刺痛,而他不知道該如何緩解那樣的痛。
  元牧天只能傾盡一切的溫柔對待年華。他忍住想要在那溫軟之地橫衝直撞的慾望,俊挺的臉上汗水岑岑。元牧天拉開年華遮住眼睛的手,在他微微泛紅的雙眼上親親地親吻著,等著年華適應他的侵入。
  年華張大嘴巴無法忍受地叫了一聲:“元牧天,你放過我吧,我不想再當你的男寵,我不要──”
  “噓,不是男寵,不是男寵。”元牧天貼在年華耳邊輕聲道,伸出舌頭舔他微薄的耳垂,感到年華微微的瑟縮,只覺得心裡的溫柔快要泛濫。
  “不是男寵是什麼?!你這個強姦犯,我恨你!”年華忍無可忍地偏過頭去,閉上眼睛咬牙道。
  “是朕惟一喜歡的人,年華,朕是真的喜歡你。”元牧天繼續柔情萬分地親吻著年華,刻意忽視那些大不敬的言辭。
  他試著動了動腰,年華促不及防之下被逼出一聲銷魂的低吟,弄得元牧天真想什麼都不顧在他身上大肆馳騁一番。
  年華狠狠地咬住嘴脣,在妓院裡接受過的調教居然到現在還能影響他的身體反應,他恨這種淫蕩的反應!
  年華微弱地掙扎著想要逃開,元牧天被他弄得一股邪火壓都壓不下來,猛地低吼一聲,一手壓制住年華柔韌修長的白晰身軀,惡狠狠地大動起來。
  元牧天的鉗制猶如鋼鐵一般堅固,年華放棄了掙扎,耳中聽著寬大的木床搖動著的淫穢聲音,頭頂上華美紗帳的晃動也是那樣淫靡不堪。雙手被元牧天牢牢地壓在頭頂上,連捂住眼耳不看不聽也做不到。
  元牧天的汗水滴落在年華的臉頰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命令道:“年華,看著朕,叫朕的名字,朕允許你叫朕的名字。年華……”
  又是一番幾欲窒息的親吻。年華不知道是這昏君太急色,還是他真的捨不得自己受苦,竟然一直就著這樣的姿勢九淺一深地動著。
  “是這裡嗎,年華,舒服嗎?告訴朕。”元牧天像是探索什麼一般在甬道中各處試探著,認真地看著年華的反應。年華卻只覺得羞恥得想要一死了之。
  在元牧天的刻意討好之下,身體裡很快泛上一股難言的快感,順著四肢百骸一瞬間流遍全身。年華咬緊了牙關不出聲,越發嫣紅的皮膚和高挺起來的慾望卻真誠地出賣了他。
  冰火兩重天一般的煎熬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年華簡直以為自己可能會這樣丟臉地死在龍床上,一股熱流突然噴灑在身體的深處。
  年華心中一涼,突然就泛起一絲灰暗的絕望。元牧天一邊在年華肩膀上啃咬著,一邊將後宮嬪妃們爭搶渴求的龍種盡數播散在年華的身體裡。
  元牧天呼了一口氣,倒在年華身上,半晌低聲道:“年華,真希望你給朕生一個孩子……”
  軟下的慾望滑出穴口,無處可去的白濁爭相涌出。下身一片濕涼,修長的雙腿還被迫架在皇帝的腰身兩側,早已麻木得喪失了知覺。
  武功再高又如何?又被狗皇帝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強暴了。年華覺得自己好可悲。
  年華不理會元牧天的喃喃情語,默默地蜷起身體,無力的雙臂環抱住自己。
  元牧天對年華的不理不睬毫不理會,他從後面欺身摟上,兩隻大手在年華的胸前再次肆虐起來。
  下身變得敏感的地方又被涂進了更多藥膏,發泄過一次的慾望也被元牧天握在手裡緩緩搓揉,年華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被迷藥制住的身體,一切反抗都是微不足道的。
  身體被元牧天隨意地擺弄成他想要的姿態,不費吹灰之力地再次進入了。
  龍床又一次搖動起來……
  劉公公身為皇帝的貼身太監,本來就有義務提醒皇帝注意床事節制。眼看著夜色漸深了,在裡面的又不是什麼身份高貴的貴妃娘娘,一個年過二十的侍衛,頂多是皇上一時興起罷了。劉公公估摸著差不多了,便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門外。
  高大的門扇剛剛打開一條縫,裡面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就清晰地傳了出來。除了自家皇帝野獸般的喘息,那偶爾低低呻吟的男聲竟像帶著攝魂噬骨的媚意,聽得劉公公也是一陣侷促。
  昏黃的燭光下,一條修長的小腿露出帳外,散發著柔和的光暈,隨著床帳的搖動也是陣陣地輕擺,燭光印照下如玉般的腳掌也不自禁地繃直又蜷起……
  劉公公不是沒有見識的人,多少嬪妃侍寢之前也是他們這些閹人抬到龍床上的,事後也是他們再將人抬出去,因為身體上的殘缺,對這些情色之事早就淡然了。可此時所見所聞竟是前所未有的迤邐淫奢,劉公公也只能羞窘地慌忙將門關上。他知道這種時候進去打擾皇帝的好事,便是自己也得不了什麼好果子吃。
  劉公公在門外冷風中站了片刻,微微搖頭,走去吩咐下人備好洗浴的熱水。

  第一百零一章:這其實是皇帝的初戀

  東方的天空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時,站在門外昏昏欲睡的劉公公終於聽到室內傳來元牧天的聲音:“劉成,備好熱水,朕要洗浴。”
  劉公公微微彎著腰靠近門邊,恭敬回道:“皇上,熱水早就準備好了。”
  高大的門扇從裡面打開來,元牧天只披著一件袍子走了出來,精赤的胸膛裸露著,印著幾條淡淡的舊日傷痕,還有幾道指甲抓破的新傷,微微滲出一些紅色。
  劉公公向裡看了一眼,龍床上床帳低垂,沒有一絲動靜。
  “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早些休息吧。年公子就交給老奴吧,老奴一定伺候周到。”
  元牧天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朕自己會照顧年華。你讓宮僕備好東西就都下去吧,朕不喜歡有人看著。”
  劉公公心中一動,恭敬地行禮應了,退了下去。
  一直聽著二人對話的年華鬆了一口氣,如果自己這副模樣還要被宮女或者太監什麼的像洗肉豬一樣的裡外清洗一番,他真的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以前失去記憶的時候都是小李子伺候他,可是現在──現在連小李子也不成。
  元牧天走回床邊,俯下身去用手指輕撫著年華依舊微微泛紅的臉龐,低笑道:“年華,你又是我的人了。”
  年華眉頭一皺:“元牧天,你搞清楚,我不是女人。不是被你睡一次就只能一輩子跟著你,男人有什麼貞操觀可言,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元牧天臉色沈了下去,用力握住年華的手腕道:“朕不準你這麼說!年華,你是朕的人,這一輩子只能有朕一個男人!”
  年華嘴巴鼓了鼓,有些委屈地強爭道:“我要娶一個女人,結婚生孩子!”
  “你敢!”元牧天瞪大了雙眼怒道。
  “啊!疼疼疼!”
  看到年華眉眼皺成一團叫疼的樣子,元牧天慌忙放鬆了手上的力氣,卻見年華的手腕上已經印了幾個紫紅的指印。
  元牧天輕嘆一聲,一把將年華撈了起來抱在懷中,向浴室走去:“年華,你不要故意惹朕生氣。朕已經說了,你是朕此生惟一喜歡的人。朕從前不得懂愛,草率地將你充軍,讓你受苦,朕知道你心裡怨朕。”
  元牧天說著,突然想起來年華當初被充軍的罪名。因為他把那好色荒淫的萬流來使當眾打了一頓──此時想來,年華好管不平事的性子在那時候就已經初露端倪了。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個小男寵已經侍寵而嬌到了無法再縱容的地步,心中厭煩,簡直就像被鷹啄了眼一樣。如果那時候會知道一年後的今天,自己這呼風喚雨的一國之君偏偏對這個昔日裡千依百順乖巧邀寵的小男寵如此求之不得,甚至只能使出下藥迷奸這樣下流的手法,他還敢隨口一句就將他的寶貝年華給充軍了麼?
  元牧天親吻著年華的額頭,低嘆道:“不管你怎麼怨朕,朕都不會再放你離開朕。年華,朕最後悔的事,就是將你流放充軍。還好那些兵痞沒有一個占過你的便宜,否則朕怕是真的要效仿一回無道暴君了──”
  元牧天抱著年華緩緩走下寬大的水池,坐在池邊上,仍舊把年華抱在懷裡。白色的熱氣慢慢蒸紅了年華的皮膚。
  年華不理會元牧天的甜言蜜語──事實上那些皇帝自以為是的甜言蜜語每一個字都在狠戳年華的心窩。那全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
  “元牧天,乾也給你幹了,可以放我走了吧。”年華冷不丁地冷冷說道。
  元牧天禁不住腳下一滑,瞪了瞪眼道:“怎得說話如此粗俗!”
  年華咬牙恨道:“敢做不敢說嗎?你這個虛偽的強姦犯!放我走!我要去找子涵!”
  “不準你提他!”元牧天怒道。
  “我要去救子涵!嗚──”嘴硬的下場就是再一次被震怒中的皇帝狠狠地吻了。
  嘴脣和舌頭都被元牧天尖利的牙齒咬得生疼,一股鐵鏽的味道彌漫開來。
  “元……嗚──恩──”迷藥的效力還沒有散去,年華只覺得浸入水中的肢體感到沈重無比,連推開元牧天都做不到。
  直到覺得快要背過氣去,元牧天才放開他,捧著他的臉怒道:“朕不準你再提什麼程子涵!”
  年華緋紅著一張臉怒道:“元牧天,你無理取鬧也該夠了!子涵一個人去濟城那麼危險,隨時都會丟了性命。還是你根本就希望借倭寇的手殺死他!你這個狗皇帝!子涵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饒不了你!”
  元牧天的臉色越發的黑如鍋底,年華口口聲聲字字句句都是為程子涵著想,簡直要把他的心肝脾肺都氣炸了。
  “朕派去的五十萬大軍自會救他。他只是一條離了水的魚一隻斷了翅膀的鳥,根本掀不起什麼大風浪,朕還不屑取他的性命!”元牧天沈著臉,忍著怒氣向年華一字一字說道,“至於你,年華,你如果敢不乖乖留在朕的身邊,朕就不能保證會把他怎麼樣了。”
  “卑鄙!”年華咬著嘴脣瞪著雙眼氣鼓鼓地道。
  “承蒙誇獎。更卑鄙的現在還有呢──”
  年華啊的一聲叫出來。原來是元牧天一直作亂的手指借著溫水的潤滑鑽進了身體裡,在他體內激起一陣怪異的感覺。
  “你無恥!你……你道德敗壞!別……把手指拿……拿出來!”年華緊抓著元牧天的手臂,臉紅得快要滴出水來。
  “朕的東西還在你肚子裡,朕要幫你弄出來,不然明天受罪的是你。還是你想帶著朕的龍種睡覺?如果年華能給朕生個皇子出來,朕倒是可以考慮。”
  “我沒有那個功能,你把手指拿出來,給我解了迷藥,我要自己洗!”
  元牧天嗤笑一聲,手指猛地一轉,惹得年華長長地呻吟了一聲,渾身都在微微顫慄。
  “給你解藥?不要急,等你的這個小口再也離不開朕了,朕再給你解藥。”
  元牧天肆意調笑的下流話語讓年華渾身的皮膚更紅了起來,臉上熱熱的像火燒一般,不知道是水氣蒸的還是氣的還是羞的。
  年華只能忍著不適和羞恥,任元牧天半是玩弄半是清洗地給自己洗淨了身子,又抱上了龍床。
  此時天已經快要亮了,元牧天也沒再折騰他,抱著年華小睡了一會兒,便精神奕奕地起床洗漱上朝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年華的努力&皇帝的發現

  以後的幾天裡元牧天果然完全不提給年華解藥的事。年華覺得自己像個半殘廢一樣,渾身所有的力氣只夠他從床上走到窗邊,連走到大門都做不到。
  一連半個月,元牧天也再沒去過後宮,整晚整晚地在寢宮裡想著法子地折騰年華,甚至以此作為討好年華的“極大恩賜”,年華氣得都想笑了。
  凌青也早就得知自己的屬下又被自家皇帝弄上手了,這一次卻連忠心耿耿的貼身侍衛也沒有辦法站在自家皇帝那一邊了。
  凌青知道年華的心願。以前他是不信的,一個出身妓院,又曾經滿心只想著討皇帝開心的無用男寵能有什麼遠見?可是與年華相處的那些日子卻讓凌青不得不相信,甚至只能將現在的年華和過去的他徹底割裂開來。
  凌青從不把那種以色魅上的男寵當作男人看,可是現在的年華在他眼中和他其他的眾多兄弟屬下都是一樣的。看著皇上這樣對待年華,凌青覺得就像其他兄弟甚至他自己也被這樣那樣了一樣,心底不太舒坦。
  作為皇上的貼身侍衛,一天總有大半的時間是和皇帝粘在一起的,自然就不可避免地總能撞見被迷藥弄得虛弱不堪的年華。
  這一天中午,凌青奉命先行前往龍行殿待命,元牧天卻只帶了劉公公走了,不知道要去哪裡。
  凌青走進院子的時候,正看到年華扶著殿前的石雕,一步步地走下台階。
  此時的年華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袍子,衣帶鬆鬆地繫著,露著的脖子白慘慘的,還點綴著幾點淫靡的嫣紅,一股子魅惑風流的模樣,和凌青剛開始熟識起來的那個陽光青年又相去甚遠了。凌青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招呼。
  年華一直在專心致至地下台階,根本沒有注意到凌青的到來。迷藥讓他整天昏沈無力,如果是內力平平的普通人,早該動彈不得了。可是年華仗著體內的逆天功力,硬是能撐著走上兩步,而且似乎他越逼迫自己走動,他就越來越能回覆些力氣。
  年華不指望這樣子就能把迷藥的藥效袪除,但至少要能恢復到正常行走的程度,這樣才有機會逃走,恢復功力的事就以後再說,此時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一定要親自去救子涵,元牧天這位天子的承諾比一般人還不可信。子涵是他的責任,是他情願背負起來的負擔,他一定要親自確保他平安無事。
  年華咬緊牙一步步挪著,突然腳下一滑,渾身僅餘的一絲力氣都被閃沒了,年華軟著身子倒了下去,閉上雙眼認命地等著滾下台階。
  這下可要壞事了,萬一摔傷了被元牧天問起來也夠麻煩的,他還不想被元牧天知道自己整天像只烏龜一樣挪來挪去地在作恢復訓練。
  “當心!”一道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年華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拉起,直直地倒入了一個陌生的懷抱,並沒有倒霉地滾下地去。
  年華睜開雙眼,眨了兩下:“凌青?你怎麼自己來了,元牧天呢?”
  “在皇上寢宮裡直呼皇上名諱,你不想活了麼。”凌青無奈地道,一邊扶著年華往殿裡走去。
  年華扭頭看著他,笑了笑道:“我就算是不想活,也要元牧天肯殺我才行。”
  凌青默默地扶著,不再應聲。
  年華的身上帶著沐浴過後的淡淡香味,和皇上身上的味道很像。皇上沐浴用的香料都是特製的,只有皇上能用,想必年華是與皇上一起……
  凌青的心裡想到了些什麼,臉上微微有些發熱。
  年華長如飛瀑的黑髮鬆鬆地散落在他的胸前,幾縷髮絲還纏到了他的手腕上,都讓凌青有些不自在。
  年華任凌青攙扶著走到了內室裡,凌青小心地將他放在堂外的榻上,轉身正要走時,年華終於下定了決心,出聲喚道:“凌統領,我想求你幫個忙。”
  凌青腳下一頓,並未轉身,只是微微扭過臉來道:“如果是要我幫你解了身上的迷藥,抱歉,年華,我做不到。我不能背叛皇上。”
  年華咬了咬脣憤憤道:“就算你家皇帝做的是錯的,你也完全服從他麼?!凌青,我相信你是一個正直的人,我才敢開口求你。你難道看不到嗎,元牧天都荒唐到什麼地步了。你們的歷史上有幾個明君會把男人鎖在寢宮裡每天……每天……”年華說不下去了,只是氣鼓鼓地看著凌青。
  凌青沈默了片刻,才回道:“對不起,年華,我發過誓要永遠效忠皇上。”說完便不等年華再開口,腳步匆忙地離開了。
  年華一拳捶在榻上,狠狠地撲倒在刺繡精良的靠枕上,沮喪至極。

  元牧天下了朝之後便將凌青打發走了,只帶著劉公公就往年華曾經住過的宮殿裡走去。
  自從年華離開之後這裡就空了下來,元牧天特意讓人不準收拾,保留著年華還在住時的模樣。
  這些天年華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似的,元牧天夜夜獨寵於他,自以為已經很能表明心意了,可是年華卻完全不為所動。每次擁抱年華的時候他都是不情不願的。
  對於年華的這些敵視,元牧天心裡總有些微的失落。每每想起年華曾經對他的百依百順,以及想盡辦法討他歡心的乖巧,再對比今下的情景,元牧天心裡就越發的不舒坦。
  今日下朝之後他心中一動,臨時起意,便想到年華舊居裡看看。如果能順便找到什麼舊時信物,也許能讓年華對他回心轉意,那可就皆大歡喜了。
  元牧天讓劉公公一人留在院裡,自己進了年華的臥房。
  房間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元牧天四下看了看,最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一年之前年華被充軍的時候,這裡已經被收拾過了,就算有什麼也早該處理乾淨了,哪裡等得到他今天來這裡撞運氣。
  元牧天長嘆了一聲,心中暗嘲自己竟然會對一個男人在乎到如此地步,和他曾經最不屑的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無用昏君又有什麼兩樣。
  元牧天伸手在床板上摸了摸。如果自己此行被年華知道,一定又要被他冷嘲熱諷一番了。隨手在床板上拍了拍,苦笑一聲,元牧天便準備起身離開。
  沒想到床板之下空空兩聲,竟像被人挖空了一般,元牧天疑惑地站起身來,揭開床板。
  一卷卷白色的宣紙在床板下堆了很高。

  第一百零三章:皇帝的心情……凌侍衛的打算

  元牧天探手撿出幾卷,隨手彈了彈,塵灰撲面,看樣子是放了很久了。
  應該是年華離宮之前藏在這裡的,居然沒有被打掃的宮人發現。元牧天饒有興致的打開一卷,還未要笑年華那一手稚兒一般的字跡,便先被那上面的內容震住了。
  年華愛元牧天,年華愛元牧天……微微泛黃的紙面上寫滿了這句話,重複的一行又一行看在眼中,卻猶如聽到了惶恐而高聲的呼喊。
  元牧天將所有的紙卷全部拆開來,一床一地,每一張上面都是這一句話,用好看卻稍嫌幼稚的筆法一筆一筆地認真寫著,像在證明什麼,像害怕遺忘什麼。
  向來不可一世的皇帝卻驚立當場,手中拿著的最後一張紙也落向地面。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別人,他大概要認為這是討好他歡心的手段。無傷大雅,卻也不值得太往心裡去。
  可是這是年華,這是落滿了塵埃的太過久遠的字卷,如果不是他心血來潮,這些東西恐怕永遠也不會再見天日,就在這厚重的床板之下被灰塵掩埋,慢慢腐朽。
  如今的年華可能根本就記不起來他一筆一筆寫下的這些無悔愛意。
  元牧天跌跌撞撞地在床邊坐下,眉頭緊鎖,心中有些微微的刺痛。
  以前的那個嬌順小男寵在帝王的心中只留下了淡漠的一抹身影,連長得什麼樣子也似乎記不清了。雖然如今的年華近在眼前,可他身上看不到一絲昔日的影子,元牧天到此刻才發現,他幾乎就是將他們當成了兩個人。
  他真心喜愛現在的年華。他光芒四射,漂亮耀眼,有著柔韌修長的身軀,俊美的臉龐,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敢愛敢恨,敢爭先鋒,敢嚮往高飛。
  他似乎很少帶著喜愛的心情想起自己的那個小男寵,那個全部身心都只屬於他一個人,全部的生命都只能依靠他,將他當成天當成地當成一切的小男寵。這些深刻的愛意是那個小男寵寫的,在他被自己厭煩冷落的日子裡,而不是現在的年華。
  元牧天驀然感到心中一股疼痛,像是失去了什麼,再也尋找不回。
  在外面候著的劉成等了許久,看了看漸晚的天色,心中微微有些著急的時候,便看到自家皇帝終於從那房間裡走出來。
  劉成快步走上前去,便聽到元牧天吩咐道:“劉成,你派人將此處宮殿鎖好。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進入。”
  劉成點頭應了,便小跑著跟上快步離開的皇帝。
  年華正躺在床上心煩意亂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的聲響。抬頭一看,元牧天已經撩開帳子走了進來。
  元牧天一邊讓宮女侍候著他脫下外衫,一邊向年華微微一笑道:“朕回來晚了,年華可有想念朕?”
  年華翻了個白眼,費勁地把自己翻了個身,面朝裡躺著。
  元牧天坐在他身後,將他攔腰抱了過來,摟在懷裡,輕輕地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先別睡,朕帶你去沐浴。”
  年華狐疑地看了元牧天一眼,怎麼突然之間這自戀狂皇帝聲音動作都溫柔得……這麼肉麻?
  “元牧天,你又想耍什麼把戲?你到底想幹嘛!”
  元牧天刻意地忽略了年華張牙舞爪的質問,只是把人抱了起來,往隔間的浴池走去。
  把全身浸入溫熱的水中之後,年華舒適地輕呼一口氣,也放棄了那些無用的叫板。
  元牧天遣退所有下人,自己挽起年華長長的黑髮,慢慢地在水中清洗著,在縹緲上升的熱氣中輕聲道:“年華,朕只想讓你知道,朕不只喜愛現在的你,朕也喜歡以前的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朕都喜歡。朕這一輩子最糊塗的錯誤就是將你充軍。朕……很心疼。”明明是發自肺腑之言,說出口來卻和他平日裡誘哄嬪妃美人的甜言蜜語沒有什麼兩樣,甚至還沒有那麼甜。
  元牧天苦笑了一下,果不其然聽到了年華不屑的輕哼。
  “年華,朕讓你受苦,你想怎麼罰朕都可以,只是不要離開朕的身邊。你現在有足夠的空閒,朕希望你偶爾也想一想,你有沒有忘記了什麼事情?有沒有什麼事……是你曾經無比在意的,可是不經意地卻──拋之腦後了。”
  “你在說什麼啊?”年華頂著滿頭皂角,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逃離這個宮殿牢籠,好趕去濟城救子涵。好不容易可以在洗澡的時候放鬆一下,元牧天在跟他神神刁刁些什麼?
  “我記性好得很,我什麼都沒忘,上輩子的事我都記著哪,不勞您老費心了。”
  元牧天聽著年華心不在焉的話語,看著那微微搖動的發頂,滿肚子的苦澀滋味只能自己慢慢品嘗。
  他不能向年華提起有關那些紙卷的事,更不能直接拿給他看,否則只會提醒年華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和那些日子裡自己對他的無情。那他再想要年華主動的親近,只怕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了。
  他只能等,等著年華自己記起。他不怕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東西想不起來,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等待。

  夜半時分,一道黑影走進皇帝的寢宮,悄無聲息地躍上房頂。
  凌青白天時聽了年華的請求,雖然當時乾脆無情地拒絕了,但他心裡的矛盾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凌青敬仰元牧天,他也不認為以後會有所改變。可是年華的話卻讓他無法忽視。
  儘管不會向年華承認,凌青心裡卻清楚,他並不認同皇上做的這件事。
  且不說他強人所難,甚至連下藥這樣的手段也使了出來,硬要將年華留在身邊。反正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麼樣的男人女人都是應該。
  可是年華好歹算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又身懷絕世武功,聰慧機敏,是塊可造之材。只要好好訓練,假以時日必能獨當一面。一個忠誠的優秀將領在這天下初平,蠻族海盜叛亂勢力還在四處作亂的時期有多重要,皇上不該不明白。
  可是他卻情願選擇將年華留在床幃之間,只供他滿足私慾。
  凌青輕手輕腳地在房頂的琉璃瓦上疾行,一直到元牧天的臥房上方,便停了下來,蹲下身去。
  這不只是因為皇上,還有年華──年華是他的朋友,他營中的兄弟,凌青自認為實在做不到看著兄弟淪落到這種地步而坐視不管。
  一片瓦片輕輕地揭了開來,昏黃的燭光從下面照射出來。
  凌青微微有些驚訝,他特意這麼晚前來,以為皇上早該歇下了,沒想到竟然……
  還不容凌青多想,一陣曖昧的聲音突然從縫隙中飄了出來,直傳入他的耳中。
  那些……或粗重或隱忍的喘息,淫靡的低語,濕濡的聲音,床板吱啞搖動的聲音……
  “元牧天……啊……不要……”
  凌青的臉瞬間火熱起來,火辣辣的感覺從脖子下面燒到了臉頰上。
  從前聽到所謂男寵也只是一個稱呼而已,看到眼裡的也不過是一個脂粉氣濃郁與女子別無二致的精美少年,後來年華入營之後與兄弟們同吃同睡,更加不會想到這種事情。
  如今赤裸裸地直接面對,即使沒有看到畫面,凌青一瞬間也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將揭開的瓦片手忙腳亂地蓋了回去,旋身一躍,迅疾地向侍衛營奔去,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一般。

  第一百零四章:逃離

  “皇上,這是年前各地進貢上來的絲綢珍器,皇上賞過諸位娘娘之後還剩了一些,都在庫房裡鎖著。”劉成躬身向元牧天稟報道。
  元牧天站起身來扔下手中的摺子,走上前去。他隨手拿起一隻玉杯,將那些呈上來的東西一一看過。
  “算了,收回去吧。”元牧天搖了搖頭,按了按略微疲倦的眉心。
  年華不會喜歡這些東西的。元牧天輕嘆一聲,真是……此生從未想過他要如此費盡心機只為討一個人的歡心。
  劉成讓人將東西搬下去,抬頭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又彎身低首道:“皇上,還有一事。今日太醫院來稟,游貴妃怕是快臨盆了,約莫就在這幾天了。皇上您看……是不是先讓游貴妃搬出冷宮,好生照顧。畢竟她懷著的是龍子啊。”
  元牧天皺起了眉頭,想了片刻道:“不用了,你多派些人過去照顧她,吃的用的不要短了她的。雖然她被朕打入冷宮,她肚裡的孩子還是朕的龍種。”
  劉成應了,正要退下去,又聽元牧天道:“不要讓人知道關照她是朕的旨意,不然游家的心思又要活絡了,朕不想他們再來煩朕。”
  “是,奴才知道了。”
  “下去吧。”元牧天點了點頭,他正要走回桌案繼續批閱奏摺,一個通傳小太監在門外撲通一聲跪下,稟道:“啟稟皇上,瑞王殿下求見。”
  元牧天只覺得額頭周圍一陣陣地泛疼。這些天自己這個弟弟已經來求見過許多次了,無不是衝著那程子涵來的。
  程子涵私自前往濟城的消息早被他封鎖,怕的就是元啟會不知輕重跑去找他。好在程子涵向來也不給元啟好臉色看,只說是程子涵不想見他,便將元啟欺瞞到現在。
  不過看他越來越著急的樣子,只怕是瞞不了多久了。
  元牧天恨恨地咬了咬牙,程子涵,又是程子涵!自從沾惹上他,他這一國之君的所有不順心之事全部都是因為程子涵!
  “不見!”元牧天隱含著怒氣的聲音把門外那小太監嚇得渾身一顫,“傳朕旨意,瑞王閉門一月,不得外出。如有抗旨,從重責罰!”
  “是!”小太監大聲應了,腿腳利落地跑去傳旨了。
  元牧天隨手拿起一本摺子看了半晌,卻心煩意亂,一個字也看不入眼,最後乾脆將摺子一扔,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寢宮走去,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凌青也跟上前去。
  歸心似箭,這大概是皇帝第一次真正地體會到個中滋味。
  剛剛走至莊重恢宏的龍行殿外,離得大門還有一射之地時,一抹鬼鬼祟祟從大門裡溜出來的身影猛地撞入了元牧天的眼簾。
  元牧天猛地停住腳步,瞪著那個也向自己看過來的年華,滿心的不敢置信。
  那藥是宮廷裡最好的太醫配出來的方子,為防年華內力太高,他還特意加大了用量。怎知一直以來中了藥力軟弱無力的年華竟然就在他的面前輕敏矯捷地竄了出來?!
  年華顯然也沒有想到元牧天竟會在此刻回來,面上愣了一愣,卻在下一刻便把目光一凜,就地施展梯雲縱拔地而起。
  “年華!”元牧天目瞪欲裂,心中的焦躁和怒火幾乎要淹沒了他。
  他明明已經這麼寵愛他,萬事都順著他,為什麼這個人可以無情至此,依然說走就走,對他沒有絲毫依戀?!
  元牧天也猛地踏地一躍,在半空之中攔腰截住一心要逃的年華。
  “年華,朕給的你還不夠嗎?!你到底有沒有心?!”元牧天怒喝道,雙手緊緊地鉗制住年華的身體。
  年華心下一急。如果這一次再被元牧天抓回去,他一變態之下還不知道要怎麼看管自己,那可就再也找不到機會逃走了!
  “元牧天你放開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年華吼道,一邊掙開了右手,化掌為刀,劈向元牧天胸前。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年華甚至來不及考慮太多,他只想盡早逃脫。
  而在下一刻,年華卻覺有一股腥熱的液體猛地噴到他的臉上。元牧天緊緊摟住他的雙手鬆了開來,一股巨痛從胸口處傳來。那是他從出生起就從來沒有經受過的劇烈的疼痛,像是從身體內部被人撕成了碎片,痛到極致,連喊都喊不出聲。
  年華只見元牧天的身體重重地從半空中跌落,抬手在臉上一抹,只見一手刺眼的鮮血。
  僅僅遲疑了一刻的凌青就只來得及趕上前去扶起受了重傷的元牧天。
  元牧天手捂胸口,嘴角邊滲著鮮紅的血,目光如刀地射向落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年華。
  “年華……你敢逃走試試,朕……不許你走!!”
  年華咬了咬脣,如此大好時機,他若不走便是浪費了老天給他的機會。
  他最後向凌青看了一眼,用左手作了一個謝謝你的手勢。
  那是幾千年後另一個世界的產物,眼前這兩個人都不會知道。但只要凌青看得懂就好,謝謝他暗中送來的解藥,謝謝他違背自己絕對效忠的誓言背叛了元牧天只為幫他。
  凌青輕輕點了點頭。年華微微一笑,雖然對打傷元牧天有點抱歉,但是他現在真的要走了!終於可以去找子涵,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討人厭的大牢籠了!
  元牧天緊咬著牙,憤怒卻無奈地看著年華倏然飛遠,緊鎖的雙眉之下那一雙向來堅毅無情的眼眸之中此刻卻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憤怒。
  他剛才那彷彿秘密一般的默契手勢居然是給他身後的凌青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年華,就是這個曾在無數張白紙上寫滿了愛他的年華,不但毫不留戀地離開他,毫不猶豫地出手打傷了他,甚至到最後,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第一百零五章:闖城

  吉康城內,夜半時分。
  這裡是距離被圍困的濟城60多里地的一個縣城,君明芳帶來的大軍就在此地駐紮。
  原來的縣令將府衙讓出,給一眾將軍作為臨時住所和辦公之地。
  君明芳舉著一盞油燈,在巨大的地圖面前細細地看著,半晌低嘆一聲,將燈放回桌上。
  貼身侍從上前輕聲道:“將軍,夜深了,你早點休息吧。”
  君明芳搖了搖頭,坐在矮榻上,接過侍從遞過來的水道:“倭寇反賊聯手四處作亂,我如何能安下心來休息。不知修遠郡的水兵和十向城的狼虎騎什麼時候能到,還是沒有消息麼?”
  “傳信兵剛走兩天,不能這麼快吧。”侍從道,“倒是軍中有一些將軍對咱們一直不出兵頗有微詞。離吉康最近的濟城已經被圍困數十日,城裡大概早就斷了糧草,只怕撐不久了。”
  君明芳閉上疲倦的雙眼,揉了揉眉心,沒有出聲。
  侍從看了他片刻,繼續道:“明芳公子,小的逾矩提醒公子一聲,濟王殿下還被困在城裡,公子出征的時候,皇上還特地交待過──”
  “皇上讓我盡量保護濟王的安全,該做的時候我自然會謹遵聖旨,不惜性命保護濟王。”君明芳慢慢地說道,“可是現在還不是出兵的時機。我只能希望濟王殿下好好保重自己,撐到我們大軍援城的那一天。”
  君明芳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有人大呼著“有刺客”,只聽一陣兵器交接的混亂聲響。
  君明芳皺起眉尖,向門外走去。剛剛打開房門,一隊士兵就在門外站定,最前面兩個人手中押著一個人。
  “放開我,我不是刺客。”來人氣呼呼地掙了掙道,倒也沒有用什麼大力氣,只是作作樣子。
  君明芳就著火把的光亮一看,忍不住吃了一驚道:“年華?!你怎麼會在這裡?!放開他吧,你們下去吧。”
  年華向左右看了一眼,輕哼一聲,掙開抓著自己的手臂,還沒等他開口,身後突然有人小聲驚道:“年華?”
  年華回過頭去,在隊伍裡一眼就看到一張隱約熟悉的臉。他一怔,便聽到君明芳道:“陳百將,你繼續帶人巡邏吧,這裡沒事了。”
  “陳……百將!”年華驚訝地叫出聲,向那人走近了兩步,仔細打量了一番,“原來是你啊,陳正!你不是跟著蘇維的麼,怎麼到這裡來了?還有你怎麼還是個百將啊!”
  “你們認識?”君明芳走下台階,微涼蒼白的手抓起年華的手腕,向陳正道:“你們有什麼話都等以後再說。年華,你跟我進來。你要交代的事──可不少。”
  陳正向年華點了點頭,便帶著人走了。年華看了看副統領──如今的平寇將軍嚴肅的臉龐,心裡有些小小的忐忑。
  他不是怕被處罰,不怕被抓起來扔回鎮陽皇宮。他在趕來的路上聽了不少傳言,都道平寇將軍鎮守吉康城月餘,除了死守城門抵抗小股的流寇之外,從未有出兵的打算。
  年華知道自己武功好,卻還沒自大到以為可以靠一已之力平賊寇解救濟城的圍困危機。他只能依靠君明芳的大軍一起出戰──
  可如果君明芳自有打算,不願出兵的話,他還能怎麼救子涵呢?
  “副統領,我……”
  “你可知你私自出宮,該當何罪?!看在你年少氣盛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私闖軍營重地的罪過,明天一早我立刻派人押你回京,交給皇上發落!”君明芳甩開年華的手,打斷他要說的話,厲聲道。
  年華咬了咬脣,強辯道:“我也是侍衛營的人,憑什麼不能出戰?!你知不知道元牧天都做了些什麼昏庸事,你就這麼愚忠!”
  君明芳聞言,突然抿緊了脣,沒有開口。
  年華一愣道:“你……你知道?!你們……全都知道?!”
  看到君明芳微微低首的默認,一絲苦笑從嘴角邊蔓延開去。
  年華把玩著一根手指,呼了一口氣,自暴自棄一般道:“隨便吧,隨便你們怎麼想。等我救了子涵,以後就再也不回去了,你們想什麼都跟我沒有關係。”
  “皇上不會同意的。”
  “我管他去死!”年華怒道,“好了,我不跟你說那些沒用的了。你看到了,我就是自己跑出來的,元牧天氣瘋了也沒用。我來找你就只有一件事,你到底什麼時候出兵去濟城?!”
  君明芳搖了搖頭:“現在不是出兵的最好時機。”
  “什麼?!”年華咬住下脣,急躁地走了兩步,“你真的打算一輩子守這個吉康城,外面怎麼樣都跟你沒有關係?!你怎麼能……”
  “戰爭不是兒戲,由不得你來指手劃腳。”君明芳道,“我可以不將你押到牢裡,你今晚住在我這裡。你不願回京我也不會逼你,但你必須要老實跟在我身邊。明天還有三路人馬來與大軍會合,我要休息了,你自便。”
  君明芳說著,竟然真的就倒在榻上,瞌眼睡了。
  年華瞪著眼睛看了他半晌,直到君明芳胸口的起伏平穩,呼吸悠長起來,他才放棄地嘆了一口氣。
  這些天他日夜兼程,的確又累又困。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晚,養精蓄銳。
  如果君明芳執意不願出兵,到最後,他還是要靠自己──
  子涵,等我。
  冷月照射下的濟城之內一片荒凄,沒有一處完好房屋,婦女和幼童老人都被集中在原本的皇宮之內,全城的壯年男人都被發動起來,手持殘破不全的武器,在城邊巡邏。
  程子涵端著一碗清水,碗底沈著幾粒米,從一座房中走出來。寒風抖起,吹起單薄破舊的衣料,程子涵抱著手臂搓了搓,抬頭望向皎皎明月。
  遠在千里之外的鎮陽帝都──
  “程子涵,子涵……你到底在哪裡?明明是你先有負於我,你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傷害我。”被下了禁足令的瑞王爺元啟手拎著酒壺,靠坐在長廊邊仰望夜空。
  夜深露重時,遠處忽然傳來“皇上駕到”的呼聲,元啟也懶得起身去迎接。
  元牧天走近自己惟一的親生弟弟的院子,看了看他頹廢的模樣,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將宮人遣退,向元啟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重逢

  “君大人,我來的路上就聽說了,倭寇都攻打了那麼多城,到處燒殺搶掠,你為什麼只守著吉康不讓出兵呢?我聽到將士們都有意見了。”年華悶悶地坐在軟墊上。面前的矮桌上布著一些酒菜,大碗的酒大塊的肉,看上去倒是很美味。可是年華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舉著筷子戳了兩下又放下。
  “戰爭不是兒戲,你只想著救程子涵,我卻要贏得全線戰場。”君明芳道,“這一次是幾路叛賊和倭寇勾結,不只為財物女人,還為我大蕭國土而來。我若沒有萬全的籌備將他們一網打盡,斷不會衝動用兵。”君明芳說著,微微一嘆道:“事實上,我還希望濟城能撐得久一點,讓我各路精銳有餘力一一就位。”
  年華微微地鼓起臉頰,有些不悅,卻也無話可說。不能說君明芳的計劃就是對的或者錯的,到底是一舉進攻還是慢慢部署更加有利,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說必勝。不過他是大將軍,這是他的戰略,對與錯他都無權置喙。
  “濟城被元牧天橫徵暴斂那麼多年,早就耗乾了,你指望他們能撐多久。”年華哼哼了兩聲,“不過城裡面早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些海盜還攻打它幹什麼呢?”
  君明芳默默用膳,不再回答。
  年華想了想,正要開口時,外面突然有士兵傳報,從其他地方調來的三路大軍已經到達城外,幾個將領正在府外求見。
  君明芳放下筷子,從架上取下戰衣,一面高聲傳令道:“快請幾位將軍到大廳。”一面匆匆忙忙地向門外走去。
  年華張了張口,放棄地呼出一口氣,拿著一根竹筷當成筆轉了幾轉,托著下巴發起呆來。
  大軍不能進攻,他只能孤身一人獨闖濟城。年華掂量著,以他一人的能力,把子涵救出來應該不成問題。
  問題只在於,程子涵一根筋的,恐怕不會跟他走。不,他本來就是為了和他的濟城子民同生共死,肯定不會跟他走。就算是他自己,只怕進了城見了那些可憐兮兮的老弱婦儒之後,也走不了了。
  自己這是婦人之仁,還是大將之風呢?不管他是哪一種,年華知道一旦自己進了濟城,所有的事情都將不再是他和程子涵兩個人的事了。
  濟城裡如今定以程子涵為首,依子涵對他的依賴,不管他有沒有那個本事,都要將整個濟城的擔子接過來自己扛。年華不敢妄自託大,敢說他能一手翻雲覆雨,一人扭轉乾坤,拯救整個城池於危難之中。實際上單練他在行,攻城戰他根本沒經驗。
  但既然眼前只有永往直前這一步可以踏下去,多想也無益。
  前前後後地想了一圈,年華便將所有的顧慮全都拋之腦後。
  能不能承擔起一整座城的子民是一回事,趕鴨子上架也要上任卻是事實。此行凶險是真的,此行卻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當沒有第二個選擇時,反而少了些無謂的瞻前顧後,心裡一瞬間舒暢極了。
  年華風卷殘雲地將桌上的食物全部掃光。他想了想,決定等君明芳回來。年華不怕他阻攔自己,他有感覺,君明芳共實並不喜歡自己呆在他家皇帝身邊,也許自己走得越遠他越開心。
  相反,他不能就這麼光桿司令地闖進去。他需要食物,糧草,這些只有君明芳能給他。
  濟城的糧草早就斷了,現在城裡不知是個什麼樣子,他帶上的東西聊勝於無。所有人都吃飽是做不到,好歹有力氣站著打仗,多撐上幾天。
  在房裡等了半個小時,年華就坐不住了。他沒有性子再在這裡耗上一天,今天必須出發。雖然濟城死守城門,一直和城外的海盜僵持到現在,但是每一刻都有可能發生狀況。年華完全安不下心來,尤其在離得濟城和子涵這麼近的地方。
  年華跑出去在府衙裡轉了幾圈,不知是不是君明芳特意吩咐過,所有人都當他空氣一樣,看見也假裝沒看見。好不容易找到君明芳的那個貼身小侍從,向他詢問君明芳什麼時候能回來,卻只得到一句不鹹不淡的回答。
  “我們將軍還在議事,現在不方便見你。”
  “那他什麼時候能議好,我有急事想找將軍商量。”年華一把拉住欲走的小侍從,“先別走啊,話都沒說完呢。”
  侍從微微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頓了頓道:“年公子有什麼急事,告訴我也是一樣的,我可以代為轉告。將軍恐怕會一直忙到晚上。”
  年華將他想借糧的要求說了出來,卻見小侍從眉間微微一蹙,想都不想地道:“沒用的年公子,即便將軍答應,恐怕根本沒有士兵願意帶著糧草跟你走。”
  “為什麼這麼說?!”年華看著心不在焉的小侍從,直覺他根本就是敷衍自己,心底就有些憤憤不平,“你這麼說豈不是在誣衊這裡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再說我根本不要人,我只想借些糧草而已。吉康城裡糧草充足,往西邊產糧大郡的路上每隔十里就設一座糧站,給我兩車也只是九牛一毛,卻能養活濟城萬千百姓,這都不行嗎?!”
  侍從輕哼了一聲道:“濟城外被反賊圍成鐵桶一般,年公子想運糧草進去,只有將士們各自帶著糧草突圍而已。難道年公子指望兩匹馬在叛軍眼皮子底下給你拉進去不成?可是因為英明神武的濟王殿下用我蕭軍將士的性命堆起來的那些豐功偉績,只怕沒有人願意冒這樣九死一生的險境替年公子出這份力。將士們的確著急出戰,視死如歸,這些卻只是為殺賊,和救不救濟城,沒有關係。”
  年華一咬牙,這侍從倒是夠直白,不過在共同對敵的時候翻舊帳起內哄也夠沒品的。這分明就是故意氣他,為難於他,難道軍令如山之下,軍中將士還能說個“不”字?不過他本來就沒想多帶人去,對他來說那只是增添負擔。
  年華按下火氣沈聲道:“我不要人,我只要借幾車糧草。好歹都是大蕭子民,君將軍不會連這點憐憫之心也沒有。你不替我傳話就算了,我不求你,我自己去見他!”
  年華說完便腳下一轉,眨眼之間人就已經飄到了院子另一頭。
  “幾位將軍在商議軍中大事,你敢硬闖只有軍法處置!”侍從憤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年華鳥也不鳥,往大廳跑去。
  大廳的幾個門扇都緊閉著,一隊士兵在門外列隊戰崗。年華趴在隔墻後面,從鏤空的雕窗後面向大廳看去。他想了想,正想走出去,突然被一個人從後面一把拉住。
  年華條件反射地反手還擊,只聽一聲悶哼響在耳邊。
  “唔……年華,你什麼時候力氣這麼大了。”
  年華聽著這聲音熟悉,回頭一看,驚訝地壓低聲音道:“陳正!你──”轉念一想,年華眯起眼睛湊近道:“你鬼鬼祟祟地在我後面幹什麼。”
  陳正靠著墻壁揉了揉胸前,無奈道:“你才是鬼鬼祟祟吧,這裡是你能亂闖的地方麼。”
  年華探頭又往那肅穆的大院子裡看了看,也轉身靠在陳正身邊,無奈地將自己的苦惱告訴他。
  陳正低頭沈吟了片刻道:“軍法處置可不是說著玩的,你別以身試法了,跟我來吧。”

  第一百零七章:陳正

  年華跟著陳正出了縣衙,沿著一條街道往前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裡?”年華一邊緊跟著一邊疑惑問道。
  陳正回頭笑道:“你到了就知道。”說著就腳下一轉,進入一個小巷子裡,又向裡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扇大門前。
  “這裡哪兒?”年華摸了摸那木門上老舊的門鎖問道。
  他說話間門突然從裡開了,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向陳正行禮道:“陳百將。”
  年華嚇了一跳,往後退去。
  “原來是你的秘密基地啊。你又沒敲門,他怎麼知道你來了。”
  陳正拉住年華,對那漢子道:“這是我的朋友,也是想去濟城救難的。”
  那人打量了年華一眼,點了點頭,側過身放二人進來。
  陳正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帶著年華向後院走去。
  後院裡停著幾輛大車,陳正掀開厚厚的油布一角,向年華道:“糧草在此,雖然不多,但也可解濟城一時之難了。”
  年華哇了一聲撲上前去,先是驚喜,想了想卻又看向陳正道:“陳正,你這是私藏糧草啊。我雖然不懂軍法,你這個也不對吧,被抓到會很嚴重吧。”
  陳正放下油布,帶著年華往前院走去,一邊道:“我可不是私藏糧草,這不是軍裡的東西。這裡離濟城最近,很多城民都有親朋住在濟城,還有從濟城出來做生意的。君大人一直堅守不出,和濟城有關係的人都很焦急。這些糧草是一些商人自己捐助的。”
  年華這才突然記起,上一次所有人都不願意去救子涵的時候,就是陳正私底下偷跑出去救人的。
  年華高興地用力擁抱了陳正,笑道:“陳百將,你真是個大好人。”
  “我說過,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陳正微笑道,“程子涵對我有嗯,我便不能坐視他丟了性命。何況這一次是濟王硬闖早被圍困的濟城,要與濟城子民同生共死的。便是衝著這一點,我也不能無動於衷。”
  年華一聽之下,便有些憂心:“他武功又不行還要硬闖,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戰場無情,受傷都是小事,還有性命在就好了。”陳正帶年華走進廳裡,兩個平民打扮的男人端上了茶水便又出去了。
  陳正看到年華端著茶杯悶悶不樂的樣子,又道:“年華,你不要怨恨君大人。如果是我,也必定不會為了濟城一座城池貿然出兵的。聯合各地精兵,將倭寇反賊一舉擊潰,才是大軍此行的目的。”
  “我知道,我也是玩過戰爭遊戲的。”年華嘆了一聲。
  “遊戲?”陳正對年華的說法不敢苟同。
  “不是你想的那個遊戲啦,算了,不要管這個了。”年華看向陳正,眼神中又放出光亮。“我們什麼時候去救濟城?!”
  “救城?”陳正挑了挑眉頭,“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們就這麼幾個人,還不夠給反賊大軍塞牙縫的。我最多只能保證糧草送到城裡,讓城民不至於餓死,能堅守到大軍出動。”
  “這樣也可以啊。”年華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不是我們,是我。”陳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這一次和上次不同,此行簡直是去送死。我自顧尚且不暇,絕對顧不了你,不能帶你去。”
  “太小看人了吧你!”年華氣鼓鼓地道,“你不想帶我去,那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免得你不知死活去君大人那裡惹事啊。”陳正半真半假地笑道,“看在你對濟王殿下如此擔憂的份上,我便將我的打算告訴你,也好安了你的心。”
  年華也不與他強辯,擺了擺手哼了兩聲道:“我不跟你爭,你只是個無知的鑒定黨。”不過想到自己先前還要去找君明芳借糧草,他這話似乎也沒有什麼說服力。
  “那你到底打算何時動身呢。聽說濟城早就斷了糧草,還堅守了這麼久,時間再長一點只怕全都要餓死累死了。”年華皺起眉頭道。
  “這個我自有打算。”陳正起身,“好了,你看也看到了,該放心了吧。你且在軍中安心呆著吧,等到君大人部署完,揮師進軍的時候,你就能和濟王殿下見面了。”雖然他不知道君明芳為什麼對年華這麼客氣,不過想到年華以前的身分,陳正也有三分了然。
  年華走到陳正面前,發現自己比人家矮了一頭硬是短了三分氣勢,便挺胸昂首道:“我說了,你少看不起人!你是這次行動的頭頭,我不跟你打,把你打傷了就不好了。我就跟你比輕功,看誰先回去縣衙!”
  “輕功?你還會輕功?”陳正失笑道,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卻見年華已經身影一閃,從眼前消失了。
  “我如果比你先到,你就要同意我跟你一起去!”年華站在院子裡的大樹枝幹上,抱著手臂著。
  陳正走出門來,略微有些驚訝。年華的輕功身法異常詭異,並不是尋常路數,但卻顯然是極高深的功力。
  不過各人自有各人的際遇,陳正也沒有細究,只抬頭向年華道:“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知道了,你下來吧。”
  待年華又輕悠悠地飄了下來,幾乎腳未沾地地掠到了他的身邊,陳正還是不由得嘆道:“你是遇到什麼高人了吧。尋常輕功只能讓人的身體比普通人更加輕捷,可以行動迅疾奔跑無聲,像你這般能飛能隱的身法,我只有在江湖傳說中聽過。”
  年華咬了咬嘴脣。他何嘗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確是有高來高去的武功,卻至少還符合物理定律。惟獨他白得的這一身功力,看著似乎非常厲害,可是更像是透支自己的體力支撐這一時的暴發。想當初子涵的師父就說過這不是好東西,年華也覺得自己體內像是埋下了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一般,偶爾想起來總是有些不寒而慄。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眼下卻是沒有心思管那些東西了。年華看向陳正道:“我也許還沒有上戰場的經驗,比不上尋常士兵。不過你要在那些圍得鐵桶一樣的反賊大軍中間把糧草送進城裡也不容易吧。我有把握孤身進城,和你裡外接應,那樣肯定事半功倍。”
  陳正斂眉沈思了片刻,年華又道:“陳正,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闖進城裡了,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在外面慢慢坐等時機成熟。我知道我一個人闖進去也沒有什麼用,不然我早就去了,也不會來找君大人。人是鐵飯是鋼,城裡沒有吃的城民還是要餓死,所以這一批糧草至關重要。陳正,你就相信我吧,我絕對會配合好你的。”
  陳正摸著下巴看了年華片刻,最後拍了拍年華的肩膀:“來吧,我們先商量一個計劃。”

  第一百零八章:元牧天

  晚上時君明芳派人將帶兵來援的幾名將領安頓好,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房裡沒有看到年華,君明芳脫下外衫,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了片刻,還是低嘆了一聲,叫來侍從詢問年華的去向。
  侍從恭敬道:“年公子下午要去找大人,被屬下攔住了。現在我也不知道他……”
  侍從話還未說完,門突然開了,年華走了進來。
  看到門裡的兩個人,年華還微微吃了一驚,爾後便笑道:“副統領,我不知道你回來了,不好意思啊,我只是來拿行李的。”
  君明芳點了點頭:“下人已經給你收拾好房間了,你今晚就搬過去吧。以後不要隨意走動了,現在到底是在打仗,傷到就不好了。”
  年華心裡不太服氣,明明他也是侍衛營的人了,大家都跟出來領兵打仗了,偏偏他還要被堂堂的副統領大人擔心會受傷,根本就沒有拿他當自己人嘛。
  不過年華下午已與陳正商量過了,他過兩天就會離開這裡,就不要在乎那些了。他向君明芳行了一禮,便拿著自己的東西出去了。
  年華剛一出門,侍從又道:“大人,剛才京中有急件送來,說是皇上要來了──”
  “什麼?!”君明芳一下子頭痛起來,“皇上他來幹什麼?我並未收到皇上要御駕親征的旨意啊,他──”
  “皇上是微服來巡的,京中還有瑞王殿下坐陣。”侍從疑道,“大人為何如此憂心?皇上以前一直親自征戰四方,瑞王殿下從後輔佐,向來如此啊。大人緣何……”
  君明芳擺了擺手,讓侍從先下去。
  皇上來不來並不是重點,皇上為誰而來,才是君明芳最不願多想的。
  皇上他對年華,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麼?皇上從不沈迷兒女私情,才能傾注全力地打下這一片江山基業,為什麼卻在這天下初定之時陷入這種無用的感情裡去?這於他大蕭絕不是福祉,但願不要成為禍水才好……
  餘下的兩天年華便與陳正一道加緊做準備。糧草不能太多,不然恐怕根本運不進去。去的人也不需太多,他們要面對的是十數萬大軍,一百人去和兩百人去並無差別,人多了反而是去送死。
  陳正從手下中挑選了幾十名精悍勇猛之人,便於三日後的黃昏,靠著陳正事先準備的令牌,一幫人押著幾車糧草出了城。
  年華與陳正帶路,騎著馬一路奔向濟城,半夜時分便在濟城外的小山頭上落了腳。
  年華透過樹林看向山下,反賊的軍隊簡直稱得上人山人海,一頂頂的大帳篷一眼都望不到邊。十人一組的巡邏小隊舉著火把在營中來回走動,看上去絲毫沒有可趁之機。
  陳正站到年華身邊,也向山下看去,道:“年華,這些人都是窮凶極惡的海盜,你真的有把握嗎?”
  “我是有點緊張啦,你別在這邊給我製造緊張氣氛了。”年華推開陳正,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道:“我當然有把握!子涵的師父當日說過,我這一身功力可以讓我在萬千敵軍裡如過無人之境,只要沒有人讓我分心,我可以來去自如。我們先休息一下吧,等凌晨的時候就行動吧。”年華口裡說道,卻知道最重要的是他無法忍受在離子涵這麼近的地方卻不拼盡全力進去救他。他所有的理智思考和自制力都已經在過去的幾天裡用光了,現在就做一個勇往直前的莽夫吧!
  吉康城。
  守城的士兵剛剛放走了手持令牌的陳百將,沒過多久城外突然來了一行人,全部穿著清一色的平民衣裳,卻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尋常人等。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大將軍有令,沒有令牌的一律不許進出!”為首的將領站在城墻上高聲叫道。
  對面也出來一個人,一言不發地驅馬走了過來。
  “站住,再不報上名號,我要不客氣了!依軍令處置,格殺勿論!”將領一聲令下,無數枝羽箭搭上弓弦,對準了來人。
  一隻厚重古樸的玄色令牌被出示在眼前,那將領猛地停住了呼喝,仔細看向來人。寬大的斗笠拿了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經常跟在皇上身邊的那個男人。
  守將還在城墻上就撲通一聲跪下地來,大聲道:“臣恭迎──”
  “起來吧。”一道冷冷的聲音打斷他。元牧天說完之後便一鞭馬股,向城裡奔去。
  守將慌忙讓手下人讓路,打開城門,看著一行人騎塵遠去,又將城門緊緊地關上,不無後怕地抹了抹額上的汗水。

  第一百零九章:抓不住的金絲雀

  “年華,濟城一共有四個城門,東西南北各一個。反賊叛軍有三萬多人,分成四巢盤踞在城外,但也並非滴水不漏。”陳正拿出簡易的地圖攤在地上,借著火光給年華講道。
  年華在那張泛黃的不知什麼動物的皮上畫的一些抽象線條使勁看,只覺得眼暈。他連現代那些製作精良的地圖都看不明白,別說這麼古老的東西了。
  “行啦,他們三萬人,我只有一個人,從哪裡走都是一樣的。”年華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陳正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繼續道:“濟城的西南角有一條大河流過,我看過了,那裡的叛軍不多,是防範最松的地方,你從那裡走吧。”
  “這裡為什麼會松?不會有詐吧。”年華湊過去看了看道,“這種比較特別的地方,難道不該多加防範才對麼。”
  陳正無奈道:“首先他們大概想不到現在還會有人不要命地要衝進城去。其次那條河有數丈寬,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武藝高強的。便是我,如果沒有船閥,也很難空手渡過。”
  年華哦了一聲,點點頭道:“好吧,不要多說了。現在是人最疲憊的時候,我要出發了!”
  “記得我們商量過的事情吧。”陳正道,“如果你準備不好,我不可能帶著兄弟們硬衝的,這些糧草便運不進去。”
  “我知道,你放心吧。”年華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幾塊餅塞到懷裡。
  “你這是幹什麼。”陳正哭笑不得,“還沒進去呢你就怕挨餓了?!”
  年華瞪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便向山下走去。

  君明芳躺在床上剛剛昏昏欲睡,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那聲音並不像是自己營裡的人,他猛地從床上坐起,拿起武器向門外走去。
  門剛一打開,幾個火把就圍了上來。侍從也從人群中擠了進來,站在他的身邊回稟道:“大人,是皇上駕到……”
  “行了,廢話不要多說了。”元牧天一把推開侍從,“你們都下去。”
  侍從慌忙告退,凌青在元牧天和君明芳進了房間之後也跟了進去,把門關上。
  “年華人呢?”元牧天坐下來,開口就問。
  君明芳心下暗嘆一聲,還是回道:“正在他的房裡休息,皇上現在要傳年公子麼。”
  元牧天長吁了一口氣,面上輕鬆了一些,一揮手道:“不用,朕等會親自過去找他。明芳,大軍部署得如何了。倭寇氣焰日盛,四處為禍,必須早日鏟除。”
  “臣斗膽請問皇上,這一次來是想要御駕親征麼?”君明芳沒有回話,卻彎身問道。
  元牧天皺了皺眉頭道:“朕暫時沒有這個打算,你仍是大軍的領將。不過朕一路行來,所見皆是倭寇叛賊作下的惡果,朕的子民被他們肆意踐踏,民不聊生。朕絕對無法端坐高堂之上,只等戰報。”
  “既然臣仍是領將,就請皇上相信臣的決斷。這一次臣必將所有反賊強盜一舉殲滅,讓他們再也無力興風作浪。”君明芳低下頭道。
  凌青站在一邊,也把君明芳的話聽在耳中,卻覺得有些不對。他的話裡有怨氣,而且這怨氣似乎還是衝著皇上去的。難道是皇上親自前來讓他感到被輕視了?
  凌青聽得出來,元牧天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下了然,便又問道:“年華有沒有要你出兵解濟城之圍。”
  “年公子是問過一句,他知道臣不會出兵之後便不再問了。”君明芳回道。這倒是實話,年華本為救程子涵而來,沒有一直糾纏倒讓他鬆了口氣。如今元牧天卻一來就問他出兵的事情,簡直像一個迫切滿足寵妃心願的昏君一般,也難怪君明芳會感到心中不悅。
  元牧天點了點頭道:“朕就知道年華不會這麼不懂事。”說著便站起身來:“朕去看看他。凌青,你自去安歇吧,不用跟來了。”
  凌青與君明芳對視了一眼,一齊跪送元牧天離開。
  “皇上真的變了。”元牧天離開之後,君明芳站起身來看著門外道。
  凌青無奈地搖了搖頭:“明芳,你不要怪皇上,他並無怪罪你不出兵的意思。只是我們這一路走來,所見的慘象讓皇上心中焦躁憤怒,他才會……”
  “我知道。”君明芳打斷他道,“但是皇上為了區區一個男寵就離開京城趕來軍營,這不是昏聵又是什麼。”
  “明芳,你不要這樣。”凌青無奈地道,“皇上並不是被美色迷昏了頭,他自有分寸。如今瑞王殿下坐鎮皇城代理國事,皇上親至軍營也可使士氣大震。你為何因為一個年華就如此生氣呢。”
  君明芳回頭瞪了凌青一眼:“你現在倒是這樣說了,一開始想殺年華的不是你麼。”
  凌青語塞,君明芳推開他的肩膀走向床邊:“我要睡了,明日還有軍事。你隨意吧。”
  他剛剛坐上床邊,元牧天突然又從外面走了進來,滿面陰鷙道:“年華不見了。”

第一百一十章:闖城

  年華施展輕功,十幾分鍾後便到了陳正指示他的地方,不遠處果然有一條大河橫過,城墻依稀在望。
  幾頂帳蓬扎在河外,篝火燃燒爆裂的聲音偶爾在靜夜中響起,幾隊敵兵邁著鬆散的步伐來回巡視著。
  護城河與大河河道相通,護城河後的城墻即便在這夜幕之中也顯出了破敗的模樣,猶如疲憊的戰士還在靜靜堅守。
  整座城被周圍無數的篝火映照得亮如白晝,被包圍在三萬虎視耽耽的暴戾敵人中間。不遠處的濟城南門外吊橋高高吊在半空,高大的城門緊閉著,墻下堆滿鹿砦。城墻上閃著火把的光亮,離得這麼遠只能看到一點微光。守城士兵舉著火把巡邏,一道道細細的火龍交相輝映。
  驀地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城墻上,微弱的火光之下只能看到那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修長纖瘦卻倔強地挺拔著,也依然遮掩不住那濃濃的疲憊。
  子涵。年華咬牙低聲叫道,心中升起一絲慶幸,而後便是驀然來襲的疼痛。
  還好子涵仍舊活著,可是他卻又要獨自一人背負起這個城池的存亡。儘管它已經殘破不堪,儘管它已經被其他所有人放棄,子涵卻依然要用生命與它一同堅守。不管是面對野心勃勃欲一統天下的元牧天時,還是面對如今這等著血洗濟城的虎狼之敵。
  年華從京城一路走來,那些強盜和反賊的聯軍有多殘暴是他所親眼目睹。被洗劫過的城鎮十城九空,城外數十里地都被鮮血染成慘淡的紅色,城中街道上屍體縱橫,慘不忍睹。
  人間地獄也不過如此,那種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引發的完全無法扼制的顫慄,他再也不願意多體驗一次。那一刻年華才真正感覺到一個人的力量有多麼渺小。
  子涵十幾年來都生活在那樣的顫慄和無助之中吧,為什麼總是這麼讓人心疼呢,年華咬住下脣捂緊胸口,命運偏要對子涵如此不公,所以他絕對不能棄他於不顧。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乎你,我也絕對會站在你的身邊。
  年華計算了一下距離,大河連上護城河,水面太寬,就算依他的本事也沒有辦法從原地一舉躍過,必須要在中途借力。而出了這片樹林的掩護,他就完全暴露在倭寇和反賊的面前了。
  年華把陳正送他的武器拿在手裡掂了掂,那是一柄長柄的大刀,鋼鐵的手柄握在手裡冰冰涼涼,銀白的刀身反射出遠方的火光。
  以前電視看多了他總覺得劍是最好看優雅的武器,如今真正到了冷兵器的站場上,還是這種看著就粗暴的玩意兒更有安全感。
  年華最後朝城墻上看了一眼,程子涵已經不在那裡了。他長呼一口氣,猛地衝了出去。
  原本想兵不血刃地偷偷溜過去的想法是多麼可笑,既然如此,那就索性獨闖敵軍殺出一條血路,給所有人看一看!
  敵營中的巡邏士兵一眼就看到了直衝而來的黑影,立刻大聲叫嚷著警戒全營,一邊紛紛拔出刀來。
  嗖地一聲,是手中的兵器破空而出的聲音,此時似乎一切聲音都已寂滅,惟有手中的利刃帶起微弱卻尖利的風聲,直向面前的人群劈去。
  年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還從未如此真正地直面著凶殘的敵人。原來並沒有他所想像的那般驚心動魄,也並沒有原以為會有的心驚膽戰。
  反而只餘一片平靜,從心底蔓延至這天地之地,除他以外的一切事物似乎都被定格慢放了。
  砰地一聲,一片鮮血迎面撲來,一切聲音忽爾回覆,烈烈的風聲呼嘯過耳,刺得臉上微疼。
  對方的叛軍只覺一晃眼間,那原本還在遠處山坡上的黑影已經如同鬼魅一般猛地出現在了眼前,當先一個賊軍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飛向了空中,還未回過神來時,眼前又是銀光一閃,一具軀體重重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知覺。
  年華用空著的手抹去臉上的血水,猛地抬頭看向前方,四面八方都是暴喝的敵人,遠處還有無數火把瘋狂地涌過來。他已經深陷敵陣,再無退路。
  手中的兵器再次舉起,運足了全身的內力旋身飛上半空,一道鋒利的氣刃從刀鋒上轟在彈了開去,震碎在衝得最近的敵人身上。
  手舉長矛的一群人猛地一滯,重重的撲地之聲四面響起,到處都是殘破不全的軀體,汩汩流出的鮮血和內臟帶走了所有的生氣。
  眼前的景象和氣味令年華幾欲作嘔,現實卻根本容不得他有半絲猶豫,後面的敵人被震懾了一時,卻又踏著已方軍士的屍體,兩眼血紅地衝上前來。
  一切招式都已經忘記,此時只有最機械最直接的揮動兵器,寄生於體內的內力從未如此刻這般收放自如,收割敵人的生命。這是身體中最原始的本能,無需記憶,無需技巧。

  遠處的一點騷動很快就在敵軍中蔓延開來,陳正也發覺了年華去往的那個方面宣囂之聲漸響。他猛地從地上坐起身來,向敵營中看去。
  連這邊的賊軍也警戒起來,幾隊人馬正在往騷動傳來的方向趕去。
  陳正低咒一聲,一拳打在樹上。
  年華信誓旦旦地說以他的輕功絕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敵營進到城裡去,面對三萬人的大軍這是惟一的方法,不然惟有死路一條!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信口胡說,陳正不知道自己該怒還是該佩服他了,他還真是不怕死,一人獨挑三萬人,真以為自己武功蓋世嗎?!
  “陳大人,怎麼辦?”其他將士顯然也發現了,一名手下的將領走過來問道。
  陳正看向前方,沈默了片刻才咬牙道:“等。”

  眼前已經是一片紅霧,火光的光芒也成了紅色。年華不知道是這個戰場已經被血液沾滿了,還是自己被血糊了雙眼。
  倒在腳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內力在流失,卻並不覺得累。敢像開始那樣毫無畏死地撲上來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包圍在周圍的人開始面露懼色,面帶驚恐地看著屍山上站立的青年。
  原來你們也知道怕啊,年華覺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挑,他用手在眼前抹了一把,視野中卻更紅了。被他目光掃視到的敵軍居然不可自制地向後退去。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後退者死,給我殺了他!”
  年華吐了一口唾沫,腳尖挑起地上的一枝矛,血污的矛身直直地飛向前方,噗地一聲沒入肉體的聲音,那一聲大喝化作一道短促的慘叫,而後戛然而止。
  年華再一次向著河邊衝去,遠處的火光正在向此處匯集,面前的敵人已經被嚇到暫時不敢阻擊,這是最好的時機。
  對面城墻上的濟城守兵自然也發覺了這裡的異狀,只見一片火光攢動,黑色的人群聚集到西南角的這一邊,呼喝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越來越近了,年華在奔跑中抬頭看去,那抹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城墻上。
  子涵在喊些什麼年華聽不清楚,身後的敵軍正在緊追不捨。
  他現在所餘的全部內力只能夠他一次暴起掠過河面,在此之前他只能靠著兩條腿。
  河岸越來越近了,身後的追擊卻也更加近了,年華幾乎能夠感覺到長矛劃過自己脖頸的恐怖感覺。
  突然後心一陣巨痛,年華一個踉蹌,幾乎猛地栽倒在地。他張大了口呼吸著,覺得簡直快要疼死過去。
  那疼痛太痛太痛了,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痛過。一個涼涼的東西插在後背上,年華不敢回頭看,不也用手去摸,只能咬著牙向前奔跑。
  突然從對面的城墻上響起一陣陣咻聲,年華抬頭一看,只見一排排羽箭在明亮的火光之中閃著陰冷的光。
  他下意識地猛一低頭,腦子裡浮現起被萬箭穿心的恐怖。想像中的巨痛卻沒有發生,反倒身後一片人仰馬翻的聲音。
  年華來不及向後看,他幾步躍到岸邊,一腳踏在一塊尖石上,猛地暴起全身內力,輕捷地躍上半空,倏然向著對岸飄掠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無題

  吉康城縣衙內。
  元牧天一拍桌子怒道:“年華,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君明芳道:“皇上,臣已經派人去查問了,很快就會有消息。”
  “年華這一次來就是為了解救濟王殿下,只怕他是往濟城去了。”凌青站在一邊說道,卻被君明芳無奈地瞪了一眼,嫌他多嘴。
  果然元牧天冷哼一聲,臉色更加難看。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那股子遮掩不住的嫉恨卻讓凌青驀地緊閉上嘴巴,不敢再多說什麼。
  沒過多久便有人來報,果然今晚有人出城。
  “是陳百將帶了幾車糧草和幾十軍士出了城,他拿著出城的令牌,守城將士們便沒有攔他。”
  “這個陳百將又是什麼人,膽敢如此藐視軍紀!”元牧天終於忍無可忍地怒喝道。
  君明芳想了想道:“因為他曾與濟城有過往來,這一次是派他安撫城中有親人在濟城的人。如今濟城早已斷糧多日,那些糧草恐怕是……”
  凌青與君明芳相互看了一眼,又一齊看向臉色陰沈的元牧天。
  君明芳接著道:“皇上,需要臣派人截下他們麼。”
  元牧天沈默了半晌,才開口道:“不用。他們若有本事將糧草送進城去,也是救了幾千條性命。”
  君明芳垂首應了,元牧天突然站起身來道:“明芳,你操勞了一天,你先歇息吧。”說完便帶著凌青離去,拒絕了君明芳的恭送,讓下人帶路往剛剛安排好的別院走去。
  天上一輪明月被烏雲掩住,元牧天抬首望去,長呼一口氣。
  凌青跟在後面,一直沈默著。元牧天出聲道:“凌青,你在想什麼?”
  凌青遲疑了片刻,還是老實開口道:“屬下是在想年華他從沒有實戰的經驗,這一次萬一遇到什麼危險──”
  “他有逆天的武功,就算不能成事,也足以在亂軍之中自保。”元牧天說道。他比誰都了解年華,所以他一點也不擔心。
  年華,你要高飛,朕便放你高飛。但你永遠別想脫開朕手中的線!

  “年華!”程子涵的聲音響在耳邊,年華抬頭看去,變得有些模糊的視野裡,程子涵滿是擔憂的臉越來越近。
  掠近城墻的時候年華已經力盡,程子涵拉住一根鐵鎖,飛身向下跳去,在半空中將年華截住,又一使力帶著兩人飛上城墻。
  “年華,你沒事吧。”程子涵看著那枝羽箭,焦急地在年華耳邊喊道。
  “殿下,您讓一下,讓老朽替這位公子看傷。”早有人喊上來一名軍醫,在一旁拱手道。
  一隊士兵舉著火把圍在周圍,把這裡照得晝亮。
  程子涵讓年華趴靠在自己身上,讓大夫用刀劃開他身後的衣裳。
  “還好箭頭沒有毒,也沒有傷及要害。待老朽替這位公子包紮好傷口,好好養傷,應無大礙。”
  程子涵微微放下心來,年華突然動了一動,疼得嘶聲抽著冷氣,醒了過來。
  “好疼,好疼。”年華咬著嘴脣,差點把淚花逼出來,還好硬忍了回去。
  程子涵心頭一怒道:“誰讓你這麼不知死活的!疼死你算了。”
  年華顫微微地坐直身體,眨了眨眼道:“子涵?”眼前的這張臉龐比之前瘦了很多,下巴都變尖了,眼周都是淡淡的青色,顯著憔悴又疲憊。年華一眼又望見程子涵的盔甲之中裹著繃帶的肩胸。
  “你受傷了!”年華叫道。
  “現在是你受傷了。”程子涵沒好氣地道,“我扶你下去,讓大夫給你包紮傷口。”
  “等一等。”年華費力地把身上的包裹解下來,又從懷裡掏出幾包東西,放到地上。
  “我聽說城裡早就斷了糧,就帶了一點乾糧過來。”
  程子涵聞見那食物的香味,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周圍早已十幾天沒見過一粒米的士兵也都眼冒紅光地看著地上的東西。
  “你──”程子涵一時無語。說他是好意吧,好歹這城裡還有幾千城民,就帶這麼一小包東西過來能幹嘛。說他愚蠢,好歹人家也是九死一生給他們送了這幾塊乾糧過來,要他怎麼對著那張殷勤的臉說出什麼重話。
  “唉──謝謝你了。”程子涵最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吩咐一名士兵把東西拿走分給其他人,一邊扶起年華往樓梯走去。
  “你不吃一點麼?我怕你太餓了,專門帶過來給你的。”年華很是擔憂地問道。
  程子涵這一次就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能沈默。
  年華也低著頭安靜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喂,你不是以為我費這老牛鼻子力氣就為給你們帶這幾塊大餅過來吧!”
  程子涵看著他,一臉“真的很感謝你”的誠摯表情,年華氣結道:“你就當我這麼傻嗎,真討厭啊!”
  程子涵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來是要與我同甘共苦,共同進退。年華,真的謝謝你,我……”
  “煽情的話以後再說啦,我真的有大事要跟你商量。”年華一抬手,一下子碰到還在肩上釘著的箭,痛叫一聲,冷汗都流了下來。
  程子涵回頭喊那大夫快一些,一邊道:“有什麼事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們先給你治傷。”

  第一百一十二章:仍舊無題

  元牧天到了臨時為他備下的別院,將下人都遣走,只留下凌青一人。
  “明芳也是越來越大膽了。”元牧天拿起桌上的鎮紙摸了摸,冷哼了一聲道,“他真以為朕不知道他的那些小動作,年華分明是他默許下放走的,還有那個陳正。”
  “皇上,明芳他對皇上衷心耿耿,不會做對皇上不利的事的。”凌青聽到元牧天口氣不善,有些焦急地跪在地上道。
  “起來,你這是做什麼,朕又沒說要治他的罪。”元牧天把鎮紙扔下,“明芳未必不想接濟濟城,畢竟濟城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只是如今合圍之勢初成,決不能在此時讓大軍先動,泄了積聚已久的士氣,也會將那些被誘入包圍的反賊打草驚蛇。他本就有心放行,所以那陳正才能那麼容易混出城去,順便把年華也帶了出去,一了百了。”
  “皇上果真明察秋毫。”凌青低頭道。
  “好了,你也不用恭維朕了。你們兩個人,一個一個的倒是都學會了,當著朕的面一套,背著朕又是一套,還回回都要陰上朕的年華一次。也就只有年華這種腦子一根筋的,還拿你和明芳當好人。”元牧天坐在太師椅上,摸著扶手嘆道。
  他不會治這兩個心腹的罪,卻也控制不住一逞口舌之快,替年華這個呆瓜罵這兩人一次。
  凌青抿了抿脣,心下覺得冤枉又委屈,卻也無法為自己辯駁。他是曾經針對過年華,可那都是曾經了。這一次是明芳,完全和他沒有關係,事實上,他現在……根本不可能再去陷害年華……
  元牧天仰頭望向窗外一輪明月,皎皎光渾撒向世間。那般毫無保留、純潔乾淨的感覺,正像是年華不經意間在他心上刻下的印象,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深入心血,無法拔除了。這樣的透明純粹,讓帝王的占有欲空前地脹大,再也不能忍受讓他從自己的指間溜走。

  月光映照下的濟城,處處凄涼破敗。
  “什麼?陳正也來了?你們有辦法運糧草進城來?!”程子涵一下子叫出聲來,蒼白瘦削的臉上也浮上一些激動的紅暈。
  年華看他這樣,就知道濟城裡斷糧的危機已經很嚴重了。再看程子涵身上,一襲冷盔裹著修長的身軀,裡面的衣裳已經有幾處破損髒污,哪還有半點貴公子的模樣。心裡正在心疼時,大夫已經拿著藥和刀具上前來,要替年華治傷。
  程子涵退開年華身邊,走到門邊叫來一名將領吩咐了幾句話,便又走了回來,一直陪著年華處理傷口。
  等到年華的傷口包紮完畢,外人也都走光以後,程子涵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捧來一杯水遞給年華。
  “城中的存糧早已吃光,連水也不敢喝外面的河水,只有城里幾口老井,供給全城的人吃。”程子涵一臉疲憊不堪地道,一邊坐在年華身邊,挺直的脊梁終於敢稍微放鬆了下來,“野鼠都快被捉光了,再這樣下去,只怕城民們真的要易子而食了。父親讓我守護的國家和子民,我一個也沒能保住。如果今天你沒有來,我怕我……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年華……”
  年華用沒有受傷的手狠狠握住他的手臂道:“子涵,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換成別人,也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程子涵搖著頭又是嘆氣又是自嘲地失笑道:“年華,你連安慰別人都不會。你看看我如今走投無路的慘狀,這也能叫好麼,我現在不過是帶著濟城的幾千人苟延殘喘而已。”
  “這不是你的錯。”年華抿緊了嘴氣鼓鼓地道。想了片刻,他放開程子涵,有些猶豫地繼續說道:“蕭國大軍明明就是濟城後面,卻就是不來替你解圍。子涵,你恨他們麼?”
  程子涵看了年華一眼,出乎年華意料,他卻搖了搖頭。
  年華心裡一塊石頭落下,還好沒有多出這一節恩怨。他想了想卻又覺得好奇,依程子涵的脾氣,居然到這了個地步也沒有怨言,實在是說不過去。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在你眼裡就是那麼沒氣量的人麼?”程子涵哼了兩聲,卻仍舊軟著身體賴在年華身邊不起來。
  “我又沒這麼說……”年華訕訕地回道。
  程子涵一邊伸手解盔甲的衣帶一邊道:“我知道君明芳的主意,他已經向我說過了。吉康城是圍堵反賊叛軍的最後一環,在他布署的合圍之勢完全完成之前,濟城必得堅守不破,替他擋住這一支主力之一。”
  “什麼?”年華一下子很是吃驚道,“你是說,君大人把什麼都告訴你了,你現在是在幫他?!”
  “我才沒有那麼好心。”程子涵翻了個白眼道,“我只是不想躲在後面,任濟國子民遭受鐵蹄踐踏。我只想與他們共同進退,這是我的命。君明芳本就派了人來死守濟城。但是你也知道,我濟國的子民對蕭軍十分厭惡,會不會配合他們還另說,到時候內亂外患,濟城必定守不住。所以君明芳也需要我,帶領蕭軍守護濟城。”
  “看你們一個個都那麼胸有成竹的,那又怎麼會弄到現在這個樣子。仗還沒打呢就快把自己餓死了。”年華沒好氣地說道。他話音剛落,程子涵的腹中就很適時地唱起了空城計,弄得程子涵惱怒得漲紅了臉。
  “你懂什麼,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再萬全的計劃也有不及變化的時候。”程子涵捂著肚子薄怒道,“叛軍中多有倭寇,以前他們也總是強盜作風,只懂一味強攻,貪圖搶劫財物美女,劫掠一空便棄空城而去。誰知這一次竟然轉了性子,先切斷了濟城的糧草供應,又四面合圍,不像是為了搶劫而來,卻是想要奪城。”
  “好了好了,你不要激動嘛。餓了吧,給你吃。”年華從懷裡掏了掏,又掏出一個布包出來,打開來放在程子涵的面前。
  “雖然又硬又涼的不太好吃,好歹也能管飽……”年華話音還未落,卻見程子涵捧著那粗糙得看不出原材料的幾個窩頭狼吐虎咽起來,看得年華一陣心酸。
  這樣的模樣,這樣的脾氣,就該生作一個貴公子,舞文弄墨不問人間俗世,或者乾脆當一個小受也行,被攻好好地寵愛,捧在手心。可自從認識子涵以來,他根本就沒過過幾天自在日子,總是顛沛流離,受盡辛苦。
  程子涵三下五除二地把布包裡的東西吃完,一抬臉對上年華心疼的視線,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本想要把那剩下的幾個渣渣也吃掉,現在也不好意思了,只能使勁咽了咽口水,哼哼了兩聲,把身上已經解開衣帶的盔甲一脫。
  “喂,你幹嘛啦!”年華騰地一下坐起來大叫道。
  “睡覺啊。”
  “睡你個大頭啊,陳正還帶著糧草在城外山上等著呢,我們得快點接應進來。”
  程子涵停下繼續脫衣服的手道:“我知道。剛才你治傷的時候我已經給陳正點了信號,他知道你安然無恙。城外的叛軍被你那麼一攪,戒備嚴了很多,根本沒有空子可鑽。接應糧草的事今晚怕是不行,陳正現在應該已經找到安全的地方暫時躲避了。”
  年華點了點頭,哦了一聲。還好有辦法跟陳正聯繫上,不然他還真怕他在那裡傻等著,萬一被敵人發現了就糟糕了。
  在年華沈思的這片刻間,程子涵已經脫得只剩一層薄薄的貼身裡衣,鑽進了年華的被子裡。
  “喂,你又幹嘛啊!”年華大叫道。
  “睡覺!”
  “你幹嘛在我這裡睡啊!再說你要睡就睡,你脫這麼乾淨乾神馬,萬一半夜打仗了怎麼辦,你要半裸著跟敵人拼命嗎?!”
  “囉嗦,閉嘴。”程子涵繼續往床裡面鑽了鑽。
  “而且你還沒刷牙啊!”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第一百一十三章:行動前夕

  第二天一早,程子涵從睡夢中睜開雙眼,還有些迷迷糊糊。
  自從回到濟城之後,日日在外敵圍困之下,他從來沒有一夜能夠安睡到天亮,有時甚至連戰甲也不敢脫,武器更是不敢離身。那是比從前更甚的危機感和一絲絲絕望。在享受過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之後,再像從前那樣時刻自危,每一個決斷都關係著幾千性命的沈重已經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唔……”程子涵舒適地伸了個懶腰轉過身來,一臉微笑地看向年華。
  年華似乎早就已經醒了,這時看到程子涵也醒了過來,連忙皺著眉頭苦著臉道:“你可算醒了,快點起來快點起來,我手被你壓麻了。你真是重死了,抽都抽不出來。”
  程子涵原本晨起的粉紅臉色瞬間一黑,哼哼了兩聲,不高興地從床了爬了起來,狠狠地在年華身上踩過一腳。
  年華痛叫一聲,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指著程子涵,咬牙切齒地,卻還不等他說什麼,又聽到程子涵沒心沒肺地揭他傷疤,低聲咕噥著道:“跟你睡個覺還嘰嘰歪歪,哼,我就知道,你就喜歡陪狗皇帝睡……”
  “餵你!沒良心啊沒良心!”年華一口血悶在喉嚨裡,噴都噴不出來。
  早晨的插曲揭過,也算是難得的一時輕鬆。吃過了早飯──所謂早飯也不過就是一大碗水裡飄著幾粒米兩根菜葉,年華都沒敢細品,就捏著鼻子倒下肚裡。早飯過後程子涵就把城裡所有的將領都叫了過來,共同商量接應糧草的事。
  一共七名將領,有五個是程子涵的人,還有兩名是君明芳派過來的。早先還因為彼此的私怨內鬥得厲害,誰也不服誰,這時候一個個全都餓得兩眼昏花腳軟無力,終於沒有力氣再鬥了。
  一聽說此時城外就有幾大車糧草等著運進城來,幾名將領眼睛都變得精亮起來,青筋暴突地紛紛請戰,餓了這麼多天,這是頭一次如此地眾志成城,鬥志昂揚。
  “等一等啊,你們都虛弱成這樣了,外面那些叛軍馬肥人壯,這樣貿然出戰不是找死嗎。”年華說道,“陳正那邊人也不多,想硬闖根本不可能。”
  “都到了這等時候,哪裡還有時間瞻前顧後!將士們已經清湯寡水熬了十多天了,以後恐怕連這點東西都沒有了。到時候大家都餓死了,連找死的機會都沒有了!”一個將領大聲說道。
  程子涵看向年華,年華又道:“那時候你不是告訴我說,濟城有一條地道是通到城外的嗎?難道不能從那裡運糧草進來嗎?!”
  程子涵搖了搖頭嘆道:“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如果那麼好用的話我們還會被圍困至此麼。地道的出口正在敵營包圍之內,根本無法通行。”
  “這個我想到了。我以前聽你說過地道出口在北門外面,陳正已經在那邊等著了。我已經跟陳正說了,可以從地道運糧。出口的地方想必已經離外圍很近,只要能將陳正他們接應進來,然後炸毀地道阻斷敵人的追擊,不就可以了。”
  “炸毀?”程子涵疑惑道。
  年華撓了撓頭道:“這個你就不要管了,交給我好了。怎麼樣啊子涵,我就只能想到這個法子了。”
  “殿下,我覺得年公子說得可行。事到如今,不冒一絲危險是不可能的了。”程子涵手下的一名將領說道,其他幾人也紛紛應和。
  已經忍饑挨餓了那麼久的人,突然聽說城外就有一大堆的糧食等著運送進來,再要他們保持理智三思後行幾乎就是強人所難了。
  程子涵看了看年華肩上的傷,面帶一絲擔憂地看向他,又看向其他下屬滿含希望與急切的臉,那些臉上燃燒著許久難以見到的沸騰鬥志,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頭應允。
  年華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子涵,你不要這麼擔心。我昨天可是幾乎殺了他們好幾百人呢,這一次既不戀戰也不為殺敵,只是牽制他們,讓陳正能帶著他的手下進了地道就可以。這個簡單多了,不會有事的。”
  “年華,你昨天剛剛受了傷,不如……”程子涵掙扎了片刻,抬起頭看向年華,皺著眉頭擔憂道。
  “這點小傷無所謂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師父的功力,我去接應要容易得多。”年華道,“還有不要太多人跟去,不然只是去送死,你替我挑一些武功好的吧。你再給陳正打個信號,讓他早點準備好。”
  程子涵的手下曾經與年華一起保護過程子涵一段時間,對於年華的功力和他二人的關係早就了解,此時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只是君明芳派來的人卻不明就裡,他們不知道這個年華是什麼來頭,反正不是敵人就好。本來爽快的濟王這時候卻這麼不乾脆,性子急躁的一人便忍不下去催道:“濟王殿下,您快些下決定吧。兄弟們情願戰死,也不想餓死在這荒城裡。你如果擔心這個小兄弟的安全,那就讓他留在城裡等著就好了,反正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程子涵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他的同僚也伸手拉了他一把,讓他別那麼不長眼色。
  程子涵站起身道:“就按年華說的辦,但你們必須趁夜行動。你們幾個,分別把自己手下驍勇善戰的人挑出幾個來,趁白天先吃飽了,養足精神,等到天黑再行動。”
  幾名將士領命下去,程子涵又看向年華,半晌才輕嘆道:“年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說出口來才覺得這話簡直是多餘,只是不說卻又像是少了些什麼。
  “我真恨我這沒有用的身體,我──”
  年華制止住他,怕他再說一些自揭舊傷疤的事:“你不要擔心,子涵,我這個人最惜命了,不會拿我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正好那地道我只聽你提起過,還不了解裡面的事情,你就趁白天給我仔細講講吧。”
  程子涵點了點頭,拉起年華道:“你跟我來。”
  年華跟在程子涵身後走著,思緒突然飄遠。此行有多危險,他是知道的,這樣說只是為了安慰擔心他的子涵。
  只是不知道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口口聲聲說有多麼愛他的人,如果他這一次受了重傷,或者乾脆壯烈了,元牧天會不會有一點點真心的傷心難過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啟稟皇上,昨夜敵營發生騷亂,據說是有人闖營,殺進濟城去了。”
  元牧天聽到底下士兵的回報,眉間微微一蹙:“昨夜有幾人闖敵營。”
  “啟稟皇上,只有一人。”士兵低頭回道,“那人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孤身一人便斬殺敵人數百人。現在反賊軍中正在惶然大亂。”
  “他有沒有受傷。”元牧天放在桌上的手握緊了些。
  “呃……似乎是被流箭射中,他已進了濟城,現在情況如何,末將未能探查得到。”
  元牧天長嘆一聲,揮手讓那將士退下。
  凌青站在一邊沈默了片刻,忍不住上前道:“皇上,與年華一同去的那個百將到現在也沒有消息,年華肯定是沒事的,現在應該在想辦法往城裡運糧。”
  “這個傻瓜,別人都不去做這麼危險的事,偏他去逞那個英雄。”元牧天喃喃道。
  凌青咬了咬脣。皇上似乎太過相信年華的功力,可是他卻有點擔心。雖然年華入營考試的時候很是顯擺了一番,大出風頭,可那畢竟與戰場不同,而且他很多時候所見的總是他……嬌弱的樣子。年華身為男寵時的日子就不說了,自從他入了侍衛營之後,凌青便視他如同其他兄弟一樣,年華的表現也向來不曾讓他失望。只是後來卻又讓他撞見年華被皇上……欺凌時的模樣,以致他再見到年華時便總覺得有些異樣,不能如常處之。想到如今他獨自一人在外應對萬千敵人,便總是無法放心。
  這種擔憂與他對君明芳的關心不同,畢竟他還從未見過君副統領承歡人下的柔弱模樣。
  “凌青,你在想什麼。”元牧天本想吩咐什麼,一抬頭卻看到凌青面色微紅似擔憂又似回憶的詭異表情,不由得皺起眉頭道。
  凌青慌忙回過神來,彎腰拱手道:“臣、臣沒有想什麼,皇上有何吩咐。”若讓皇上知道他自從那日見過年華的魅態便總是無法忘記,時不時地想起,皇上定然要勃然大怒……
  元牧天搖了搖頭:“你最近是怎麼了,總是心不在焉。你去把明芳叫來。”
  “是。”凌青低首應道,便匆忙地往外走去。
  君明芳跟隨凌青來見元牧天,一進門便低身行禮道:“皇上要見臣?”
  “平身吧。明芳,據朕所知,這一夥海盜反賊勾結而成的叛軍有兩路主力,一路是你正在誘使深入的倭寇一支,一路是在圍困濟城的反賊之軍,還有一部分賊軍堅守在他們的老巢琴池。你到底想要如何一網打盡?”
  君明芳俯下身道:“皇上,臣以為對百姓而言,為禍最深的是凶殘暴虐的海盜之流,所過之處燒殺搶掠,從不留活口。臣必先要將他們誘入死路,一舉打盡,絕對不能留有漏網之魚。否則大軍一撤,他們必定卷土重來,百姓又要遭殃。如今各路伏軍已經就位,派出去的幾位將軍且戰且退,已快要將之引入伏軍的包圍之中。”
  “至於反賊,他們求的是大蕭國土,也要鏟除。但在倭軍入甕之前卻不宜早動,以免打草驚蛇。一城一池的得失不算什麼,待到大軍出動之時,兵分兩路,必將他們全部殲滅。”
  元牧天點了點頭:“好,明芳,你繼續依計而行。但是朕要親自督領三軍攻打反賊叛軍,你就專心對付倭寇海盜吧。”
  君明芳對皇帝的這個命令毫不驚訝,他甚至想過更糟的狀況,萬一皇上昏了頭,衝冠一怒為藍顏要亂動大軍,他便是冒著被殺頭的危險也決不能遵旨。如今這樣已經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皇上甚至沒要收回他的兵權,看來他擅自把自家主子打成昏君還真是冤枉了他。
  君明芳深深地低首應道:“微臣遵旨。”

  “這條地道是父王命人建的,那時戰亂四起,濟國國小兵弱,根本保不了自己。父皇建這條通往城外的地道是為了城破之時逃亡用的。”程子涵打著火把走在前面,向年華說道。
  “哦……”年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樣做顯得很沒有擔當唉。平民百姓也就算了,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可是皇家還這樣做就太……
  不過當著程子涵的面,他也不好說人家的長輩不是,何況子涵又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守護濟城的人。
  “你在想,我父王貪生怕死,枉為人君,是嗎。”程子涵卻笑了笑道。
  “沒有啊……子涵,你不要亂想。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只知道你是個負責任的男子漢。”年華認真地道。
  “你啊,說謊都不會。不過沒關係,父王怯懦本來就是事實。可惜父王最終也沒用上它,如今能為城中百姓們的性命出這份力,恐怕父王也沒有想到吧。”程子涵一邊說著,一邊撥開前面的蛛網,“你接應陳正他們進來之後,要封住敵軍的追擊也容易,在地道出口處有一道機關,可以將地道完全封死。”
  “就是這裡。”又走了一段路之後,程子涵用火把照亮洞壁,一隻惟妙惟肖的虎頭出現在火光之中。
  “到時候將虎頭推進墻裡,機關自會關閉。”程子涵示意年華抬頭看頂上,前方五六米的地方,有一道半米厚的石門正安靜地嵌在頂壁之中。
  “哇,這麼厚,肯定萬無一失了。”年華仰著頭繞了兩圈,又看向程子涵道:“前面就是出口了?那這裡豈不是正在敵人腳下。”
  程子涵笑著點了點頭,又道:“出口本來是被一座別院掩護著,現在恐怕已經被敵人占據了,而且應該有地位不低的人住進去了。年華,我很擔心──”
  “都說了不用擔心啦,地位不低的人堵槍口正好,所謂擒賊先擒王,如果正好是他們的頭兒,那我順手殺了他正好一了百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今天晚上就能讓你吃到香噴噴的大米飯。還有你要是說到一個別院,我在城外的時候看到過,原來地道的出口就在那裡啊。目標這麼大真是太好了,你可以打信號告訴陳正這件事麼?讓他時刻注意那個院子,一旦我們打開缺口,讓他們抓緊時機趕過來才好。”
  程子涵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試,不過信號的表意有限,而且也怕敵人屢次看到,會起疑戒備。我只能盡力而為,其他要靠陳百將自己參悟了。”
  程子涵說完,看年華還在瞎轉悠,一臉好奇地在地道裡四處看,無奈地上前拉住他道:“走吧,你也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下午再讓大夫給你的傷口換一次藥。這一次這麼危險,你可不要大意了。”
  年華點頭應了,乖乖地跟著程子涵走了出去。
  是夜天晴,繁星滿天。年華帶著二十幾個身穿敵營服裝的將士走到地道入口處,讓大家再一次確認了自己人的標識,便舉起手用力一揮道:“出發!”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陳正早已看到程子涵的信號,指示著東北方向。放眼望去,那裡只有林中一座別院很是顯眼,如今已經被敵軍作為臨時的大營安駐。
  陳正又想到年華所說的連通城內外的地道,細想一想,便命令眾人向著靠近別院的方向移動,就近停駐下來,耐心等待。
  夜半時分,那別院中突起一陣騷亂。陳正吐出口中刁著的草葉,從地上站起身來,振臂一揮,身後的將士們也全部整裝待發。
  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高高的屋頂之上,手中舉著一包東西揚了起來,借著明滅不定的火光照耀,那人手中的東西顯現出形狀來,竟是一隻表情猙獰還在滴著血的人頭。
  年華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但是就算不是大BOSS,肯定也是個地位不低的人了。他幾招之內將此人斃命,忍著噁心割下頭顱,跳上房頂展示給正在混戰的所有人。
  已方將士們士氣更盛,多日饑餓疲憊累積下的憔悴全被激越嗜殺的情緒代替。敵方士兵卻猶如沒頭的蒼蠅一般,失魂落魄,一瞬間潰散。
  年華純屬誤打誤撞,陳正卻知道,年華殺的那個人只是敵營裡的一名將軍,真正的主將並不在這裡。現在的混亂也只是暫時,機會稍縱即逝。
  “就趁現在了,大家跟我衝下去!”陳正大喝一聲,帶頭向山下衝去。
  幾匹駿馬拉著幾輛糧車橫衝直撞,翻倒在地的火把很快引燃了附近的乾草帳篷,整個營陣瞬間火光大作,人聲凄慘。
  年華一眼望見陳正帶人衝過來的方向,便徑自飛掠過去,前去支援。別院裡面空間有限,混亂之中根本沒有多少敵軍能夠衝進來。同來的幾十將士又身穿著敵軍戰甲擾亂視線,年華相信他們守住地道入口還是沒問題的。
  程子涵站在城墻之上,望著濃煙滾滾的方向,雙脣緊抿面色微白,指甲卻幾乎嵌入掌心中。
  年華手持長矛,一路運起真氣掃出一條淨道,飛身落在陳正身邊。
  “你受傷了?”陳正看到他脖子裡露出來的繃帶和滲出血跡的肩膀,關切了一句。
  “沒事啦,一起殺進去吧!手腕上系紅繩的是我們自己人,不要誤傷了。”
  陳正點了點頭,與年華一左一右向前拼殺。
  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氣味,隨風四散的血腥味道,還有一些詭異的香味,年華咬牙不去想那是什麼。不遠處呼喝之聲已近,四面而來的援軍已經涌了過來,一秒鍾也不能耽擱。
  別院的外墻被年華揮動武器,幾下劈開一道缺口,幾名將士趕著馬帶著糧車先衝了進去。
  院中的反賊被前後圍擊之下紛紛斬殺,年華高聲道:“陳正,你帶人去屋子後面,地道入口在那裡!我來斷後!”
  陳正點頭,立刻帶著手下往後面走去。後院裡有一座假山,此時假山中間洞門大開,陳正命人將馬解開,推著糧車衝入洞中。
  最後一車剛剛卸下,年華已經帶著人且戰且退地到了後院。
  “全部進去,不要戀戰!”年華大喊道,一邊運起全身的內力將他部追兵暫時擋開。
  陳正也趕到年華身邊,待全部將士進了地道,陳正一拉年華喝道:“走!”
  二人一齊飛身進了地道,身後一輪羽箭緊追而至。年華回手一槍格開。待眾人跑到石門之後,年華一掌將虎頭機關推入墻內,轟隆之聲響起,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
  眼看追兵將至,箭也越來越密,那石門卻還在慢悠悠地往下落。
  年華心急如焚,低咒一聲,橫槍擋在石門之外,只靠快要耗盡的內力強撐著阻住追兵,盼望那塊破石板能快點落下來。
  眼前板底還剩下半人高的縫隙,陳正大喊了一聲,年華才猛地泄力,從縫隙下滾了進來。
  一聲巨響過後,所有的喧囂都被擋在石門的另外一邊。
  年華與陳正面面相覷了片刻,扔下武器跳起來摟住陳正大叫道:“成功了,成功了,耶!”
  陳正笑道:“先別高興了,大家清點一下人數,看看有沒有傷亡。然後盡快出去才好。”
  兩邊人各自清點了一番,所有人都在,但是有幾個人受了重傷。
  陳正聽了匯報,點頭道:“大家扶好受傷的兄弟,走吧。”
  程子涵早已帶著人等在出口處,一看到眾人的身影,就急忙迎上前去。
  年華拉著他走出去,指著地道說道:“敵人知道這條地道了,他們肯定會想辦法打開那邊的石門,我們從這邊能封上麼。”
  程子涵點了點頭道:“地道裡有好幾處封門,我會派人進去全部封住。年華,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年華一指身後道:“但是有好多重傷員,你快安排人救治吧。”
  程子涵吩咐下去,帶過來的大夫很快地行動起來。
  陳正走到程子涵面前,一拱手道:“濟王殿下,別來無恙。”
  程子涵有些勉強地笑了笑,道:“陳正,你三番五次救我於危難,我又欠你一個人情,以後若有機會,我必定回報於你。”
  陳正但笑不語,程子涵也有些訕訕的。年華看了看兩人,拍了陳正一下道:“好了,你裝什麼大尾巴狼嘛。走吧走吧,糧草都運來了,晚上能不能先吃一頓好的啊,我快餓死了。”
  年華拉著兩個人往外走,一路上說個不停,完全看不出剛才於敵陣中浴血奮戰,斬敵無數。
  陳正走在後面,微笑著看向程子涵,突然低笑道:“聽說殿下見過瑞王了,還在他府上住過一段時間?”
  程子涵微微一怔,才點了頭,面色如常。
  陳正仰起頭輕嘆道:“殿下果真變了,以前就算我救過殿下多少次,殿下也從來不會向我道一個謝字。”
  “陳正,你別忘了是我先救你的,你要還我恩情也是應該。”程子涵一聽,不由得沈下臉來。
  “你們在說什麼呢?”年華把各種美食念叼了一路,不過近期是不可能吃得到了,只把自己饞得口水直流,過了半天才發現沒人理他,不滿地回過頭來道。
  程子涵走上前去:“沒說什麼。走吧年華,我帶你再把傷口重新包紮一下。至於陳百將,就讓他自便吧。”
  “啊,可是陳正他才剛來,怎麼自便啊……”年華回頭看向陳正,卻還是被程子涵拉走了。
  陳正哼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果然自己去找地方安頓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再重逢

  年華第二天一大早是被外面混亂的腳步聲吵醒的,他披衣出門,眼前所見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一隊隊士兵,呼喝著前往各個城門。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們殿下在哪裡?”年華拉住一個人問道。
  “年公子,是敵人攻城了,濟王殿下正在北門上指揮。”那士兵急匆匆地回道,繼續趕去支援。
  年華一驚,稍一想卻明白了。以前敵人圍而不攻是因為城中斷糧,想要拖到守軍疲憊,不戰而降。如今這個問題暫時得以緩解,他又連續兩次襲營,賊軍這是下定決心要強攻了。
  年華拍了拍額頭,一邊穿衣裳一邊往北門跑去。
  “子涵。”年華飛身上了城墻,一眼就看到了身穿戰甲站在前方的程子涵,高聲喊著跑了過去。
  高高的城墻之下,敵人如同密集的蟻蟲,大聲呼喝著猛烈攻城。
  年華猛地感到身上一顫,似有一種被毒蛇盯住了的強烈感覺。他循著那股令人顫慄的冰冷望去,便看到一雙充滿惡毒和恨意的雙眼。
  那人一身盔甲精良,在晨光下閃著冷光,年華只覺所有敵軍全部褪色成了背景,只有那一人鮮明地站在遠處。
  那人從馬上取下一張大弓,搭箭拉弦,對準了程子涵的方向。
  年華猛地瞪大了眼睛,飛身而去。那鋼鐵的長箭破空而來的聲音幾乎震痛了他的耳膜。他一把拉過程子涵,用手臂將那鐵箭猛地擋開。
  火熱的痛感一下子燒灼到整條手臂,年華痛呼一聲,拉著程子涵退後,立刻有幾名將士補上空缺。
  “年華,你沒事吧。”程子涵拉過他的手臂。
  年華一把推開他道:“子涵,你又沒有武功,站這麼高幹什麼,怕敵人看不到你嗎。你下去吧,我來幫你守城。”
  程子涵張了張口,最終卻只是一笑道:“好,那我就站在你後面。”
  攻城持續了一天一夜,敵軍才終於疲憊而去。陳正和另外幾個守城門的將軍派人前來匯報,雙方都有傷亡,誰也沒有占了便宜。
  “殿下,這樣下去不行啊。”一名將士睜了睜疲憊的雙眼道:“我們總是這麼堅守不出,等他們來打。時間短了還好,可這一天天消耗下去,補充的糧草又有限,最後還不是落得個彈盡糧絕的地步。”
  “不會的。”年華喝下一大碗水,一邊將凌亂的長髮重新扎好一邊道:“君明芳說他一直堅守不出是在布局,都到這時候了,再大的局也該布完了吧。我們只要守到大軍出動就好了。”
  “哼,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行動,我們濟城一直是某些人心裡的一根刺,這倒是個棄城的好機會。”一直跟在程子涵身邊的一個將軍哼了兩聲道,卻被程子涵低喝了一聲。
  “不會的。”年華咬脣道,“你們現在一國的了,如果你們都不互相信任,那還打什麼仗啊。”
  “那你又憑什麼信任?!”那人不顧程子涵的喝止,紅著眼睛道。
  “就憑我信任大蕭國皇帝的眼光和心胸。”年華也不甘示弱地高聲道,“他絕對不會無故放棄自己的子民,不然他就坐不穩這個皇位,管不好這麼大的天下!”
  “哼,你說得好聽,你信任,我們不信任!你難道不知道大軍中早就傳開了,濟城不過是一顆棄子而已,他們若不是這麼想,為何從來不說清楚,任由眾將士誤會!”
  年華剛剛打了一場硬仗,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此時也有一些火大:“這有什麼好說清楚的啊!你們兩方私下的恩怨有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元牧天不管說什麼都會惹來一部分人不滿,到時候軍心浮動,你來負責嗎?!”
  那名將領還要說什麼,卻被程子涵一聲怒喝止住。
  “好了,你們不要再吵了!”程子涵無奈地按了按眉心,“各位將軍,你們一天一夜沒有休息,應該很累了。你們都下去歇著吧,以後再有危難,濟城百姓還要仰仗各位了。”
  幾名將領借坡下驢,連忙拉上那還沒吵夠的同僚告退了。
  年華也氣呼呼地坐了下來,卻碰到一身的傷口,不由得疼得咧了咧嘴。
  程子涵拿出金創藥給他抹上,一邊道:“這種意氣之爭有什麼好爭的,各位將軍奮戰了這麼久,心中有火在所難免,你讓他們發泄一下就好了,何必爭論那些。”
  “子涵,你也這樣想嗎?”年華突然抬頭道。
  程子涵上藥的手頓了一頓,才繼續道:“君大人把什麼都跟我說了,還派了人來,我為何不信他。”
  “但是其實你還是不相信的吧。”年華道,“我本來也以為是他有心放棄濟城,可是這幾天來我想通了。君明芳派人助你守城,又不攔我和陳正給你們運糧,這根本就不是想要放棄的樣子。如果他成心阻攔,我和陳正根本不可能這麼容易出城來。”──雖然有一部分原因也許是君副統領想趁機除掉自己這個“妖魅惑主”的人,這一點倒是跟凌青滿像的,只是君明芳的心機比凌青那家夥深多了。
  “而且……”年華突然咬住了下脣,扭捏了一會兒。程子涵自顧自地給他上藥,也不開口問,最終他還是忍不住自己說了出來:“而且我在這裡嘛……元牧天肯定不會不管的。”
  程子涵聞言翻了個白眼,嘀咕了一聲:“臉皮真厚。”
  “幹嘛啦你!”年華大聲叫道,臉色卻慢慢漲紅了起來。
  說到元牧天,雖然以前自己愛他而他不愛自己,雖然在他當著蕭國皇親國戚和眾大臣的面把萬流國使臣胖揍一頓之後元牧天二話不說就把他充軍了,不過這些事情還不足以讓年華的心去記恨一個人。
  而如今他內心也並沒有自己所說的那麼確定。關於元牧天這個眼高於頂的自大皇帝會不會為他而御駕親征,也算閒時的一種意淫吧。畢竟誰不想被別人當成特別的人呢,何況那個“別人”還是元牧天這種傲慢成性的帝王。
  所以當他在戰得疲憊不堪灰頭土臉滿身傷痕之時,卻看到元牧天騎著高頭大馬,手持一柄長槍,身上穿著被千百次戰爭鑲上時光印記的銀色戰甲,於萬千將士的擁護之下從城門外緩緩向他走來的時候,年華突然覺得胸膛左邊砰砰地跳快了兩下。
  這個渣皇帝還真是……該死的帥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跟隨

  那時正是圍城敵軍的第四次攻城。守城的將士在前幾次的抵抗中又傷亡不少,連年華也漸漸感到一股絕望,只是憑著一口氣在硬撐著。
  他是來幫助子涵的,他要陪著子涵走到最後,絕對不能在子涵面前顯露出無措和絕望。
  元牧天帶來的大軍如同從天而降一般,大開的城門外一地死屍,威逼日甚的壓力一下子被驅散了,年華只覺得一陣虛脫。
  程子涵站在年華身邊,一起看著元牧天騎著馬慢慢走近。
  “濟王殿下,朕要謝你死守濟城,才讓明芳有餘力從容部署。”元牧天看向程子涵,用威嚴的聲音向他道。戰場上沒有私怨,這一刻帝王的感謝飽含真誠。
  程子涵抿緊了脣,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你怎麼現在才來救大家。”年華張口說道,卻又自覺辭不達意,他並沒有想要抱怨的意思。
  元牧天將視線移向他,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卻突然現出一笑:“年華,朕要親自率領大軍討伐反賊,你可願與朕同去。”
  “跟你同去──參戰嗎?”年華眼睛一亮。
  元牧天點了點頭:“年華,你武功好,但你不懂行兵布陣。你若永遠不學不練,充其量只能一懲匹夫之勇,所以你不能救濟城,更不能救天下蒼生。”
  “朕可以教導你。”
  “朕──可以給你最廣闊的戰場,讓你在戰火鋒煙裡淬煉!”
  “這些只有朕能給你。年華,你可願跟朕走。”
  一隻手向他伸了過來。年華只覺得心裡都是雀躍,眼中閃動著嚮往的光芒。他回頭看向程子涵,程子涵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手上冰冷的武器。
  “朕會派人護送濟王回京,瑞王如今正在京中代朕處理國事,他一直對濟王殿下思念得緊。”
  程子涵神色複雜地看了元牧天一眼,又看向年華,張了張口:“年華……”
  “子涵,我想要跟元牧天學習那些東西。”年華道,“濟城之圍已解,百姓肯定會得到妥善安置的。這裡到處都是戰火,你身體弱,就讓元牧天派人保護你早日回京吧。等我們大戰得勝班師回朝之後,我就去看你。”
  程子涵勉強地微笑著,卻最終向年華點了點頭。
  年華不捨地握上他的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陳正,子涵就拜託你了。”
  “年華──”元牧天雖然面上帶笑,聲音中卻摻了些不悅的情緒。
  陳正走到程子涵身邊,拉過他的手臂向年華一笑道:“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濟王殿下的。”
  年華剛剛走到元牧天身邊,還未及開口,元牧天卻突然伸手一撈,將年華帶上自己的馬背。
  “餵你幹什嘛!”年華驚叫了一聲,心裡有些怨忿不平,這個元牧天非要這麼快打破他對完美帝王的幻想嗎。年華壓低聲音道,“你穿這麼重坐在馬身上就夠無恥了,你想把這只可憐的小馬累死嗎?!給我一匹馬,我自己會騎!”
  “閉嘴。”元牧天在他耳邊不悅地低喝道,一拉韁繩,高大的駿馬前蹄騰空,向關半空中嘶鳴了一聲,而後掉轉了方向,朝向城門外奔去。
  程子涵向前走了兩步,卻被整齊劃一地跟著元牧天離去的幾大隊精兵阻擋在了路邊,只能眼看著那銀色的戰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也許只有在他陷入危難的時候,才會有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屬於他。
  如此,他是不是也應該知足了呢?
  “殿下,皇上派了幾十個侍衛營的人留下,準備護送殿下回京。”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下屬在他身後恭敬地回稟道。
  程子涵看向四周,圍困已除,蕭軍大軍也走了,越來越多的百姓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聚集在這以往還算繁華,如今卻只餘凄涼殘景的街道兩邊,滿面惶然地看著他。
  “我現在還不能走。”程子涵低聲道,握緊了手中的兵器,一轉身向著同樣破敗的昔日王宮走去。
  陳正搖了搖頭,把刀插回刀鞘,與侍衛營的人交待了一二,讓大家先各自安頓,便慢慢地往程子涵離開的方向走去。

  年華跟著蕭國大軍一路奔襲,才算見識到了元牧天除了傲慢帝王之外的其他很多種面目。餐風飲露不算什麼,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之上從容指揮也不在話下。他現在不是一個皇帝,更像是一個與萬千將士共同進退,生死與共的將領。
  年華終於懂得他號令天下無人膽敢違抗的威嚴從何而來,那都是他於千百場戰爭之中拼殺出來的赫赫帝威。他也明白了蘇維凌青和君明芳他們對元牧天的感情──半是侍奉在上的君王,半是剖心置腹的兄弟,必須像對待君王一般敬畏,必須像對待兄弟一般忠誠。
  這樣的感情讓年華豔羡不已。
  元牧天對女人和床伴也許自大到渣,可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方面,他也實在是迷人到渣。
  “年華看朕看得如此入迷,在想什麼。”元牧天看了年華一眼,笑了一聲,繼續轉動著在篝火上滋滋作響的野兔肉。
  “啊?沒……沒想什麼。”年華猛然回過神來,連連搖頭道。
  元牧天遞給他一串烤好的肉,繼續笑道:“哦?可是朕看年華看朕看得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這也是沒想什麼?”
  “我……我在饞烤肉嘛!”年華接過肉來嘴硬地道,一口咬了下去,齒頰餘香。
  “好好吃啊!元……皇上你要是在我們那個年代,肯定是個帽子很高很高的大廚!”年華誇張地讚嘆道。
  元牧天對於年華所說的怪話向來不去深究,只是繼續笑著看他。
  年華被他似有深意的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何況剛才他的確是在想入非非,這事可不能讓元牧天知道。
  年華繼續東拉西扯地轉移話題,便問道:“我們已經在這裡埋伏駐紮好幾天了,到底什麼時候去攻打琴池。”
  元牧天笑道:“到了該打的時候,自然就打了。”
  “哼,故作高深……”年華不滿地嘀咕了一聲。
  原來當日濟城外圍困的敵軍並不是被元牧天的大軍殲滅,只是老巢琴池遭襲,他們急忙回援,放棄了攻下濟城再進攻吉康的打算。
  琴池之外早已布下了君明芳派來的兩路伏軍,一旦反賊主力進入了伏擊之地,伏軍便與元牧天帶來的大軍會合,便要一舉將其殲滅。
  只是君明芳帶兵攻打的另一支倭寇主力卻出了些狀況,被一部分人逃出圍困,逃向琴池。
  所以元牧天才臨時下令,暫時按兵不動,只等那漏網之魚到來,一併擊潰。
  “對百姓而言,倭寇海盜之患遠甚於反賊,朕絕不容許放虎歸山,否則只怕大軍一撤,他們仇恨交加卷土重來,為害更重。”元牧天一邊說道,一邊又遞給年華一塊烤肉。
  年華捧著肉,眼睛閃閃發光道:“元牧天,你也許是個壞男人,不過你真是個好皇帝。”
  “朕當你是誇朕了。”元牧天無奈嘆道,一伸手向年華道:“過來,朕今晚再教你些行軍布陣之法。”
  “可是已經太晚了……”年華是很想學,可是鑒於前幾次的經驗教訓,每一次都被元牧天以“夜太晚了你再出去亂走會擾亂軍營被敵人發現則會貽誤軍機”為由,把他強行按在床上抱著一夜安睡。
  雖然元牧天是什麼奇怪的事都沒做,可是這簡直比他做了奇怪的事更加奇怪啊好不好!
  “是麼。隨便你,你不想學就算了,朕滿腹才華,也不是非要教你不可。”元牧天看年華的臉色,也不威逼利誘,只是涼涼地說道。
  “……”還有這種口氣,最討人厭了啊!
  “我學!”年華最終忍不住以壯士斷腕般的心情握拳應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甜蜜蜜

  時間就在與元牧天的鬥嘴吵鬧中慢慢流逝。年華剛剛經歷過濟城的幾日生死攸關,這時雖然仍舊身在戰場,卻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安全。彷彿只要有元牧天在,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只要聽從元牧天的就好。
  隊伍裡肅整守紀,人人都在安心待命,年華知道有這種感覺的不只他一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王霸之氣嘛?!年華捧著臉坐在矮榻一角,歪頭看著油燈下認真看書看地圖的元牧天。
  元牧天感到身後那兩道專注的視線,微微轉頭看向年華,向他露出一抹笑容。那龐臉那微笑都帥得讓年華眼前一花,只覺得漫天都是粉紅泡泡。
  “過來。”元牧天向年華伸出手。年華只在心裡抵抗了一秒鍾,就很沒骨氣地披著被單走過去了。
  如果元牧天這些天來的舉動是在追求他,那他真是太成功了。
  這家夥本來就魅力大到要迷死人。皇族幾代精選的優秀基因全部體現在他的身上,修長有力的身材,強而不壯的體格,如畫如刻的五官,霸氣天成的氣魄,每一筆都堪稱大自然最精心的傑作。以前要不是他天天仗著皇帝的身份頤指氣使強人所難,年華也不至於看到他就頭疼。
  不過本身是如此完美的人,像他這麼自大自戀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太過以自我為中心的話,向來好強慣了的年華也是不能忍受的。尤其是元牧天總想拿他當充氣娃娃對待,只想用他的身體發泄慾望,這種事情是個男人就無法容忍吧。
  可是如今連這惟一的一點毛病他也收斂了,再加上他脫下皇袍穿上戰甲作為三軍將領這麼多天以來的表現,年華只覺得眼前的元牧天就是一個大大的發光體,一不小心就會被他迷得七暈八素。
  年華坐在元牧天身邊,看向他手中的地圖道:“這個地圖你教過我三遍,自己也看過無數遍了,還有什麼好看的啊。”
  元牧天轉過身,很順手地把年華抱到懷裡。年華臉上紅了紅,卻安安分分地被他抱著。雖然他的單體武力值比元牧天高很多,元牧天本人的戰鬥力在他面前只有5,可是他還記得他是受,基本上只要不超過年華的底線,年華還是很有做受的自覺的。
  元牧天低頭看他,只覺得年華光滑的臉上紅撲撲的可愛極了,那低垂著微顫的眼睫也像在期待什麼一般。他輕笑了一聲,卻並未有更多出格的動作。
  “年華,行軍打仗最忌浮躁。這不是應付夫子的考驗,答對即可。你若如此沒有耐心,如何能成為一名好將軍,如何能承擔得起手下眾將士將性命都託付於你。”
  “將軍?”年華猛地抬起頭來,雙眼發亮地看著元牧天,“皇上,你願意讓我當將軍?”
  “朕以前承諾過你的事,自然不會食言。”元牧天微笑道,“只是,朕的承諾不是你的通行令。朕承認你救助濟城的行動令朕對你刮目相看,但你若通不過朕的考驗,將軍之事,就想也別想了。”
  “我當然不要你給我開後門了!”年華漲紅了臉高聲道,“我知道我以前空有一身武功,卻沒有運籌維幄的能力,所以凌青君明芳他們都看不起我,連你也看不起我。所以你以後要繼續教導我,而且絕對不許藏私!反正你是皇帝,不用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元牧天低笑出聲,點頭道:“朕答應你。”
  只是元牧天此時也沒有想到,只是這樣一聲答應,這樣一句承諾,會在以後的幾十年裡給他的萬里河山帶來多麼大的好處。
  元牧天說話的時候離他的臉很近,年華只覺得一股熱氣噴灑在臉上脖子上。元牧天身上好聞的味道縈滿鼻端,年華突然覺得心跳有點加速。
  其實在他失憶的時候第一次見元牧天時,被美色所惑,一見鍾情的就是他。那個閑倚花窗自在飲酒,卻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的翩翩公子,至今想起來時都會怦然心動。
  元牧天後來冷落他,又將他充軍的事,年華記憶回歸之後每每想起時氣憤歸氣憤,卻也沒有怨恨。他向來就是神經大條的豁達之人,從上一輩子活到這一輩子,至今也沒有誰是讓他仇恨的。況且元牧天將他充軍也是因為他先動手打了來使在先,實在不是什麼需要恨之入骨的大事。
  正因如此年華才會在得知元牧天身陷危難之時趕去救他的性命,想要自己建功立業時先想到的也是蕭國,而非這個大陸上的其他他從未去過的國家。只是既然知道元牧天在感情方面是個自大狂,年華一直以來自然對他敬而遠之。
  可如今這個皇帝一旦收斂起傲慢的臭脾氣,還頂著那樣一張帥氣的臉,那麼一身渾然天成的一國之君的霸氣,真是……迷死人了迷死人了!
  年華的頭越來越低,耳朵都開始泛起熱氣。
  也許子涵有一句話說對了。他一直就沒有排斥過元牧天碰他,可子涵只是脫了衣服跟他睡在一張床上他都有點慌張。
  元牧天低下臉來輕喚了一聲:“年華……”
  “幹嘛?!”年華一個緊張,手無措地一抬,卻聽元牧天悶哼一聲,修挺的眉毛擰了起來。
  “你怎麼了?”年華關切地問道。
  “你……你先下去。”元牧天噗了咳了兩聲,好像受了挺重的傷似的。
  年華慌忙從他身上站起來,又蹲下身道:“元牧天,你到底怎麼了。”
  元牧天卻捂著胸口,只皺著眉頭不作聲。
  年華強迫地把他摁倒,拉開衣裳一看,只見他右側的肋骨處一片烏青,顯然是剛才自己一慌之下沒控制住內力,那不知輕重的一抬手給搗的。
  年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羞惱交加。
  “這可不關我的事。身為一個攻,你真是個戰鬥力只有5的渣啊!”年華哼哼了兩聲,給自己辯解道。
  元牧天沒有完全聽懂他的話,只是笑著拉下衣裳,又拉過年華道:“你今天是回你的營帳睡,還是留下來陪朕。”
  年華鼓了鼓嘴。以前都是元牧天強行留他,他正好“勉為其難”地被留下了,這一次元牧天卻想起來徵求他的意見了。
  說不想留下來有點違心,說想留下──不是太有失受的身分了嗎!
  元牧天躺在地上笑著看他,突然一伸手把年華拉倒:“夜太深了,你就不要出去擾亂軍營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甜蜜蜜啊甜蜜蜜

  年華促不及防之下,撲倒在元牧天的身上。
  他很注意地把全身的內力都撤了,軟綿綿地倒下去,免得再把元牧天哪裡弄傷了,那他身為受的尊嚴就徹底受到打擊了。
  “皇上……”年華趴在元牧天胸口,抬起臉向上看去,一下子就看進元牧天深如古潭一般的眼眸,還有那帥氣無比的帶笑的嘴角,心跳瞬間有點加速。
  元牧天笑著拍了拍他的頭:“早點睡吧。大戰就在這兩天了,養好精神,立幾個赫赫戰功給朕看,朕才好給你加官進爵啊。”
  說完就把年華拉了起來走到榻上,扯掉外衫,將油燈熄滅,抱著年華閉上了眼睛。
  年華在黑暗當中睜大雙眼。
  就這樣?!雖然他是沒有那麼YD地想被人壓,可是剛才氣氛這麼好,就連個親親也沒有嘛?!
  年華看著橫放在自己胸前的那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這是養尊處優的一隻手,卻並非不識人間疾苦的孱弱,那修長乾淨的手指間彷彿蘊含著太多的勇武霸氣,顯得與眾不同。
  連龍爪都這麼迷人。年華抬手捂住眼睛,為自己的花痴感到羞愧,可他還是不可控制地想起了以前元牧天還是元渣渣的時候對他獸性大發,用這隻手對他所做的這樣那樣的下流事情。
  元牧天這幾天對他好得無微不至。倒不是說在生活上有多寵他,但是元牧天教導他兵法,讓他熟悉附近的地形,向他細緻地講解這整場戰爭的布局和變化,承諾給他廣闊的天地任他施為。
  這些無一不是年華的死穴。元牧天這一次的投其所好實在是太成功了,年華只覺得自己心裡原本一直在排斥渣皇帝的那道心防已經紛紛潰散,渣都不剩了。
  除了元牧天所做的那些努力,大概還因為……最初的那份儒慕之思一般的愛戀,從未消失過。
  只是以前那個濫交又花心,多情又無情的蕭國皇帝是他不想也不能招惹的,年華才要一直躲開他的騷擾。
  而今元牧天稍稍收斂了他皇帝的臭脾氣,那個虜獲了他全部身心的英俊帝王就又出現在他眼前,怎能不輕而易舉地再度占據他的心。
  只是啊只是──你都這樣那樣地討好我這麼多天了,你真的沒有目的嗎,你真的對我的身體沒有慾望嗎?!你給我裝什麼正人君子的嘴臉,鬼才信你咧!
  勞資也是男人啊,也會想那什麼的,你不需要跟我矜持啊!我保證不會罵你色狼的!年華兩手捧著熱得發燙的臉頰一副羞澀模樣,心裡卻在不知廉恥地奔放吶喊。
  大色狼,勞資要親親,勞資要親親!你裝什麼大尾巴狼!勞資要親親啊~~
  啾的一聲水聲,年華一愣,才感到熱熱的臉上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他猛地睜開眼睛,就立刻被元牧天捏著下巴轉過臉去,對上一雙含著笑意的閃閃發亮的眼睛。
  “元牧天──”
  “你不老老實實睡覺,動來動去跟身上長刺似的,在想什麼呢。”元牧天一手撐起頭,側著身子居高臨下地看他,一邊淺笑著問道。
  好帥!年華向上看著元牧天沐浴在微光中的臉龐和隱入黑暗的長髮,連那隨意的動作都帥得無以復加,像一幅光影交錯的完美畫作。
  “我……我沒想什麼。”年華清了清嗓子,“我在想這兩天就要上戰場打仗了,我好緊張啊……唔……”
  元牧天微微低下頭來,用雙脣堵住那張言不由衷的嘴。
  明明那雙圓滾滾的濕潤眼睛裡的愛意滿得都快要溢出來了,語言的遮掩完全沒有意義。
  這一吻輕得如同蜻蜓點水,飽含溫柔。年華閉上了眼睛,感覺臉上更熱了。這樣吻著居然會有初戀的感覺,像在大學校園裡牽手漫步於雨後的林蔭道上,趁無人注意時偶爾的耳鬢交接一般令人臉紅心跳。
  只是那女主角成了自己而已……不知道元牧天如果在自己那個時代的校園裡會是個什麼模樣,年華暈陶陶地想著。
  明明更加少兒不宜的事情也做過了,反而這樣前所未有的純情親吻讓悅人無數的元牧天也有些意外的沈醉。
  不知如此脣齒廝磨了多長時間,年華微微後退,與元牧天的雙眼對視了一秒鍾,就猛地轉過身去:“睡覺睡覺。”
  元牧天微微一笑,躺平了身體,居然真就這麼入睡了。

  “濟王殿下,天已入秋了,這裡風大,殿下還是回房裡休息一下吧。”一名將士走上城墻,對著那倚墻遠望的削瘦身影說道,一邊遞上了一件披風。
  程子涵讓那將士為他披上披風,搖了搖頭道:“不要緊的。琴池戰事如何了?”
  “皇上英武,早已率大軍兵臨城下。逃竄過來的倭寇被大軍圍攻,琴池賊軍卻緊閉城門不敢接應。倭寇匪性一起,反倒都去攻那琴池城門了。”
  “年將軍率前鋒軍將那倭寇殘部一舉殲滅,以免他們進了城還要去禍害琴池百姓。如今雖然賊軍還在死守不出,但也撐不久了,不日必能破城。”
  程子涵微微點頭道:“辛苦你了,你去做事吧,我馬上就下去。”
  那將士躬身告退。程子涵走到城墻邊上,烈烈秋風將寬大的披風吹得都鼓了起來,裡面全是冷意。
  這些天以來他一直派人查探琴池戰事,從年華立下第一筆軍功開始,到後來以驍勇善戰聞名三軍,而今當上一名不大不小的將軍,每一件事他都知曉。
  他在遙遠的濟城注視著年華的一步步成長,慢慢走向他嚮往的地方。而他卻還在原地躑躅,只能眼看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程子涵看向遠方,輕聲道:“年華,等你功成名就,意氣風發,愛侶相伴之時,但願你還記得你的子涵……”

  三枝黑沈沈的鐵箭齊齊射向前方,一路帶起呼嘯而過的尖銳風聲。
  箭頭所指的前方是元牧天沈著的臉。他端坐在馬背上,眯起雙眸看向那飛來的奪命之箭,任周圍的將士大叫著“保護皇上”,他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連身下的座騎也感受到他的沈靜,絲毫沒有慌張。
  一道利氣突然從半空中橫掃向那三支鐵箭,三張箭去勢一亂,紛紛墜下地來。
  一道黑色的身影凌空而來,手挎一張鐵胎弓,利索地落在元牧天的馬前。
  “皇上,你沒事吧。”年華回頭看向元牧天。
  元牧天搖了搖頭,手指向前方道:“年華,那多日龜縮不出的反賊首領就在那裡。”
  年華看向遠處的琴池城墻,一個身穿黑色戰甲的男人正把一張巨大的強弓收到身後,剛才那三枝鐵箭顯然就是他所為。
  那反賊首領也正臉色陰沈地看著元牧天。原本以為碰上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蕭國皇帝居然就處在他的一射之地。只要殺了蕭國皇帝,琴池之圍必解,連這天下也要亂了!正是天也要助他。誰知本來萬無一失的攻擊居然被半路殺出的黃毛小子攔住,原本從不會冒險站上城墻給敵人機會的反賊首領此時卻一口氣咽不下去,不甘心就這樣回去躲著。
  “我知道了。”年華點了點頭,鐵胎弓滑到左掌中,右手從背後抽出一枝普通的羽箭,手腳利落地拉弓上箭瞄準放箭,一氣呵氣。
  箭是普通的箭,上面卻附上了年華精準控制的內力。那反賊首領原本來在不屑一顧地看著年華的動作,直到那冰冷殺氣逼近到眼前時才慌了手腳,隨手拉了身邊兩個人擋在身前。
  噗噗噗的三聲輕響,被拉來作擋箭牌的兩個士兵叫都沒叫一聲就倒了下去,躲在二人身後的首領暴露出來,卻已經被一枝羽箭正中眉心,瞪大了眼睛緩緩地跪了下去。
  元牧天遙遙地做了一個平身的手勢,年華卻猛地蹦到他身邊:“皇上,我射中了唉!”
  元牧天微笑點頭:“好箭法,有進步。”
  失去首領的賊軍很快就鬥志全無,兵敗出山倒,乾脆地放棄了抵抗,大開城門走出來跪降。
  蕭國的旗幟插上了戰火燒灼的城墻,元牧天站在城墻之上,接受城民跪拜,三軍歡呼。
  年華站在元牧天的身邊,微微抬頭看著他染上了幾分硝煙氣息的俊美臉龐。那臉上從容的淺笑又如二人初見那日一般,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彷彿他就是這世間萬物的主宰。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元牧天做得不折不扣。
  不過那個美人膝──年華有些怨憤地想著,到了他這裡還有待商榷。
  城墻下的眾人山呼之聲一浪高過一浪,此刻此處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年華看著下面那一雙雙興奮的眼睛,還有身旁的幾位扶劍撫須欣慰微笑的老將軍,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元牧天──”年華喚了一聲,元牧天面上笑意不變地轉頭看向他。
  年華深吸一口氣,猛地捧住元牧天的臉龐,踮起腳尖,把雙脣貼了上去。
  “年將軍,你!”似乎有人驚呼一聲,接下來卻沒了聲音。
  那一刻好像連空中的風都沈寂了。

  第一百二十章:成何體統

  元牧天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一絲驚訝,他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其他幾個將軍,還有城墻之下靜寂了片刻之後歡呼之聲更甚的眾人。
  城民和三軍無所謂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代表著什麼,剛剛勝利的喜悅充滿他們的內心,只管盡情釋放心中的激盪。
  元牧天微微低頭看著年華,輕笑道:“我以為你很介意這種事。”
  年華一愣,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以前他最恨認識的人都把他當元牧天的男寵看待,無論多麼努力也無法擺脫那個稱呼。如今卻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這件事。
  “這兩種是不一樣的。”年華鼓了鼓嘴巴,臉色有點微紅。
  元牧天後宮裡的那些這個娘娘那個貴妃,她們能陪元牧天穿越戰場硝煙站在這裡受萬民敬仰嗎?她們敢在天下人的面前親吻元牧天嗎,她們敢向天下人說一聲“元牧天是我的”嗎?!
  年華略帶酸意地想著,一把拉住元牧天的手臂哼哼了兩聲道:“以前我是你的,現在你也是我的了!”
  元牧天微微一怔,就低聲地笑了起來。
  “這天下也只有年華你一人,敢對朕說這種話。”
  “哼。”年華不再說話,轉身面向眾人,手卻沒有放開元牧天。
  二人身後的將領們無不撫額搖頭。他們並不知道年華以前的身分,雖然也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被聖上榮寵至深有點奇怪,只是在這幾場硬仗裡年華大展身手,不只功夫出神入化,於領兵上也有才能──他們自然也不知道這都是他們那英明神武的皇帝親自教導出來的。雖然這年輕人的官是升得快了點,眾將領卻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是剛才的那一幕卻差點讓幾名上了年紀的老將心臟病發。
  成何體統,這成何體統啊!
  “難道這年輕人是女扮男裝?”因為這場戰爭而被元牧天特意請出山的鳳老將軍狐疑地看著年華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女扮男裝也不行啊,那豈不是更加不知廉恥!”另一名將領唉聲嘆氣。
  “唉──”

  “這件事朕自有主張,眾卿家無需多慮。”
  當天夜裡,眾將領就以鳳老將軍為首,齊齊地去面聖了。
  元牧天看了一眼在書房裡站了一地的將軍們,放下手中書卷微笑著說道。
  鳳老將軍見著自家皇帝不當一回事的模樣,頗有些痛心疾首。
  “皇上,今日是大軍得勝之日,幾十萬將士城民都在看著,年將軍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對皇上做出這等……這等不敬之事。此事不日必將傳遍天下,皇上若不想想辦法,恐怕此事將對皇上的英名有損啊。”
  “鳳老將軍多慮了,你又怎知此事不會傳成一段佳話呢。”元牧天微笑著摸了摸嘴角,又回味起下午時的情景。這樣的年華,倒也別有一番風情。
  “皇上──”幾名將軍還要勸,卻被元牧天一揮手止住了。
  “近日來連番征戰,眾位愛卿也該累了,都早點回去休息吧。鳳老將軍,朕此次麻煩您老隨軍出戰,心裡已經很過意不去了,若再將其他微不足道的小事拿來叨擾老將軍的清淨,朕就更加無法心安了。”
  皇帝已經下了旨意,幾名臣子有再多話也只能咽回肚裡,紛紛告退了。
  元牧天派了一名內侍下去扶著鳳老將軍回去休息。鳳老將軍一邊往外走一邊搖頭:“臣老了,臣真是老了。先皇啊,臣也該來繼續追隨您了。”
  幾人都退出去之後,年華就從元牧天身後的簾子裡走了出來,拍了拍胸口道:“好緊張好緊張。”
  元牧天伸手將他拉了過來,讓年華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年華在幾十萬雙眼睛的注視下親朕都不緊張,這時候再緊張不是太晚了嗎。”
  “那個怎麼一樣。”年華對了對手指,咕噥道:“那是一時衝動,這是要承擔衝動的後果……那位鳳老將軍很老的樣子,也算是你的長輩了吧。”
  “衝動?”元牧天挑了挑眉,“朕是可以讓你衝動了就隨便親的人嗎。”
  “那親都親了,現在怎麼辦呢。”
  “你說呢。”元牧天低笑著湊過去臉道。
  “那就再親一下!”年華一把捧住元牧天的臉,吻住那雙還在笑著的嘴脣。
  元牧天緊緊地摟住年華柔韌的腰,一手捏住年華的下巴奪回主動權。
  “皇上,老臣還有事情要說……”一道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還夾雜著內侍們焦急的阻攔聲。
  卻在一瞬之間那些聲音全部像被靜音了一般,半道消失在空氣中。
  “你……你……”鳳老將軍站在門外,抖著手指向年華,“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你好好的一個將軍,居然妖媚惑主!真是──不知廉恥!”
  年華正被元牧天吻得上氣不接下氣,腳都軟了,此時才注意到自己這副模樣有多麼“不成體統”。他坐在元牧天的大腿上摟著元牧天的脖子任他親,這擱在兩人獨處時是情趣,被外人看到就太不好了,何況是被長輩看到。
  年華慌忙從皇帝身上蹦了下來。鳳老將軍也曾指導過他,他向來嚴厲的態度讓年華一直有一種面對學校老師的惶然。如今一看連內侍都攔不住他,老人怒氣洶洶地走了進來,年華很沒骨氣地躲到元牧天身後。
  “皇上──”鳳老將軍滿面悲憤,長長地喚了一聲。
  元牧天安撫地拍了拍年華的手,低聲讓他先離開,又朝鳳老將軍笑了笑,一抬手向站在門外的侍從吩咐道:“還不快給鳳老看座。”
  年華聽話地離開,一路走到走廊的轉角處,才停下來靠著墻長吁了一口氣。
  元牧天啊元牧天,現在就是你發揮你攻的作用的時候了!
  同性愛這種事情,不論在古代還是現代都是那麼困難啊,尤其是他還想和一個皇帝認真地談戀愛──
  年華還沒來得及想更多,一道細細的亮光突然從墻外飛了進來,落在草叢中。
  “什麼人?!”年華警覺地叫了一聲,一邊跳出走廊,到草地裡把那飛進來的東西撿了起來。
  借著明亮的月光看清楚手中東西的一瞬間,年華只覺得腦袋像被人捶了一拳一般,翁地一下完全亂了套。
  他瞪大了雙眼看著掌心裡的東西,像白日見鬼一般不敢相信。
  半晌之後他才想起來追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亂扔東西進來,只是墻外處處是熱鬧的人群,哪裡還能找得見那可疑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穿越這回事

  年華坐在房頂,手指輕撫著掌心裡的東西,曾經熟悉無比的形狀和觸感是他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觸摸不到的。
  那是一塊機械表,表盤在陽光照射之下反射出明亮的光,秒針還在盡職盡責地滴滴答答地走著。那無機質的機械聲響聽在耳中,年華只覺得心底和眼眶都泛起了苦澀的酸意。
  這塊表是他父母送給他的大學禮物。
  好像有一股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思念此時再也抑制不住,借由這科學時代美妙產物的引發,一瞬間衝破了一切阻攔,將整顆心都充塞得滿滿當當。
  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認真地抽出一分鍾時間好好回想過去。時空宇宙的鴻溝是他根本想不出任何方法去跨越的,所以他不能去想,不敢去想,害怕被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控制。
  此刻這洪水一般的思念令年華感到胸口悶悶的疼痛,他也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那個時代被輕微污染了的空氣是如此地令人想念。
  年華用手指敲了敲表盤,此刻那美妙的時針和分針顯示出十一點二十五分的時間。好在這東西不是用電的,不然就算愛迪生法拉第他們在這裡大概也沒有辦法讓它繼續走動起來。
  只是即便如此,也必須有人經常給它上發條才成。看看頭上的太陽,這時間應該也是準的。
  雖然這個時代也不乏能工巧將,但是年華可不認為上發條和校準時間會是這個時代的人做的。
  “在想什麼呢?怎麼一個人在屋頂發呆?”身後突然傳來元牧天的聲音,“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是我剛來的時候身上帶的東西。”年華無意隱瞞,如實相告,“我是因為遇到事故才失去記憶,流落在清香院的。這是我以前的東西。”
  元牧天坐在他身邊,從他手中將表拿到眼前細細看了看:“此物作工頗為精緻,絕不是平常百姓家會有的東西,難道年華以前就出身不凡,那朕倒是怠慢你了。”元牧天的聲音含著笑意,帶著幾分揶揄。
  年華這個時候沒有心思附和他的玩笑話,只是勉強地笑了笑。
  元牧天饒有興趣地將表舉起來對著太陽,眯著眼睛看了片刻,又道:“這難道是計量時間的機關?居然如此機智巧妙,製作此物的工匠定是不世之材啊!”元牧天的話裡含著少有的讚嘆。
  年華有些驚訝地張大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皇上,你又沒見過這玩意,光是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的用途,您才是不世之材啊親!”
  “話不可說滿,年華怎知朕沒有見過。”元牧天不屑地嗤了一聲。
  此刻年華的心裡涌現出些無恥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在面對元牧天的時候可不會多見,他臭屁地擺了擺手:“真不是我小瞧你,你肯定沒見過啦。”
  元牧天也不和他糾纏於此,將表還了回去,又問道:“既然是你以前的東西,怎麼從未見你拿出來過。”
  年華一聽就垮下臉來,唉聲嘆氣地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向元牧天講了一遍。
  “我以前隨身的東西都被清香院的院主雲枚收走了,如果他沒有扔掉的話,應該還在他那裡才對。”年華擺弄著手中的機械表,“我有點擔心,雲枚會不會出了什麼事。皇上,你準備什麼時候搬師回京?我想回清香院看看。”
  “你一個人回去那種地方?!”元牧天的臉色有點陰沈下來,“朕不許。”
  “為什麼?!”年華不服氣地道,“我就是去看看舊時朋友好不好而已。這東西莫名其妙地扔到我面前,雲枚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就是因為有人刻意將此物扔到你面前,其中才必有陰謀。你若回去豈不是正中圈套。朕教了你這麼久,你怎麼還是如此衝動。”元牧天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你又小瞧我,我才不是一時衝動。”
  “那你有什麼非要以身涉險的原因,說出來,朕洗耳恭聽。”
  年華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解釋。他當然知道事有蹊蹺,但是他要怎麼向元牧天解釋情楚,這個表現在還在動時間還是準的,那其中肯定有和他一個時代的人蔘與。他如果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把事情弄清楚,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因為這個手錶只有我家鄉的人才會擺弄,它現在還在動,說明有我家鄉的人也來了。那個人又知道這個表是我的,說不定我認識他。我必須要找到他!”
  “為何你必須要找到他?!”元牧天皺著眉頭狐疑地追問道,“如果是因為思念家鄉,你大可以回家鄉去看看,找到這個居心叵測之人對你有那麼重要麼?年華,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朕。”
  年華一下子沈默下來。是啊,自己如此急切地想找到那個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離開這個時代,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嗎?
  他抬頭看向面前的元牧天,那張俊挺的臉此刻正帶些不滿的表情看著他。
  這個令他一見鍾情的英俊帝王,除了此時此地,哪個時空都不會再有了。他……不捨得離開。
  “沒有啦,就是關於我家鄉的一些事,我家那邊講起來是很傳奇的,等我哪天整理一下講給你聽。”年華笑道。關於穿越這件事,以前是沒有必要說,現在卻不知該如何說。恐怕不管他怎麼說,穿越幾千年,甚至可能是穿到了另一個宇宙這種事,講給誰聽誰都不會信的吧。反正在他穿越之前如果有個相識幾年的朋友這樣跟他說,那他就只有一句話,誰信誰二,誰二誰信。
  “那個……還有清香院那邊,皇上,我真的非常擔心雲枚的安全……”
  元牧天看到年華故意瞪圓了雙眼作出一副水汪汪的模樣,湊近他的臉,用渴求無比的眼神看著他。
  如果大蕭皇帝知道有一隻靴子貓就是這麼賣萌的並且這個表情曾經風靡眾多少男少女,他就不會被矇蔽他理智冷靜的雙眼。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覺得這個表情真是我見尤憐,令人不忍心拒絕。
  元牧天只能搖了搖頭道:“好吧,朕答應你,朕會派人去打探情況。這比你自己去要快得多,你就安心呆在朕的身邊吧。”
  “皇上萬歲!”年華舉起手臂歡呼一聲。

  第一百二十二章:萬流國

  萬流國,京城,皇宮。
  金壁輝煌也難掩歲月滄桑,惟有空氣中處處流趟的莊嚴肅穆依舊。這是一個從建立至今已經延續了六百多年的國家,深宮內院的紅墻綠瓦都已經歷盡風雨,斑駁褪色,這諾大的皇宮卻並不顯得殘破,反而更像嚴肅的老者,充滿睿智的威嚴。
  六百年的盛世興衰,萬流國內的種種積貧積弱早已漸漸顯露出來。上一任國君號仁帝,雖然算得上一位仁君,卻生性懦弱。朝臣欺他心善,就敢明目張膽地欺上瞞下禍亂朝綱。等到仁帝發覺事情嚴重之時,整個朝廷已經完全陷入混亂。朝中大權被內閣私攬,沒有他們的批准,皇帝的聖旨都無法傳達下去。
  仁帝深感惶恐,害怕萬流幾百年的基業毀在自己手中,為此日夜憂慮,辦法想不出來,卻使得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後來又有蕭國雄起。蕭國皇帝元牧天驍勇善戰,從十四歲起便親自帶兵四處征戰,十幾年間便將蕭國從一個無名小國壯大成可與萬流匹敵的泱泱強國。這更令仁帝感到惶恐,因此對於蕭國派遣使者來到萬流,提出兩國交好的約定,仁帝雖然明知其中用心不善,卻也只能應了,還派了使節回禮。沒想到自己派去的使臣卻被蕭國皇帝的一名小小的男寵打了一頓,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蕭國皇帝和眾臣的眼皮子底下。
  雖然蕭國皇帝最後將那男寵趕出宮去充了軍,仁帝卻仍舊深感受辱。想他萬流幾百年來都是這片大陸之上最強大的國家,曾受四方來朝,無不俯首稱臣,如今卻被一個小小的蕭國如此羞辱。仁帝恨怒交加,又大病了一場。這一次卻傷了根底,只能靠著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苟延殘喘了。
  仁帝一生沈迷詩畫,對女人沒有太大的興趣,因此子嗣不旺,只有五個女兒,一個兒子名叫韓瑾。這個兒子也是老來得子,仁帝將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了他的身上,對韓瑾的培養倒是不遺餘力。
  這其中最成功卻也最危險的一個舉動,就是他請來了天下聞名的名士方君浩來作太子太傅。
  方君浩號稱天下第一聰明之人,卻也是天下第一不循規矩之人。他出身名門,生活浪蕩,風流成性。自己在萬流與雲國的邊界之處建起萬花谷,擁有僕從數萬。他像皇帝一樣坐擁後宮三千,網羅天下美人充塞後宮,甚至強搶良家女子。萬花谷中數萬僕從大多是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士,這簡直就是擁兵自重,無法無天。萬流和雲國卻都礙於他的權勢,只能裝作不知,不管不問。
  太子韓謹因為一次微服出巡偶遇方君浩,行將就木的仁帝突然便萌生了比他這一輩子的所有決定都要大膽的想法,拉攏方君浩,讓他輔佐年幼無依的太子。
  如果他願意全心全力輔佐太子,那太子即位之後就不會在這個混亂不堪的朝廷之中孤立無援。如果他生了異心──那依他目中無人的自大性格,也必然要將朝廷之中的那幫烏合之眾全部整治,到時候太子就只需對付他一個敵人。
  仁帝懷著忐忑的心情將方君浩招進了宮中,放在了十二歲的太子身邊,期望幾年的親密相處,能夠讓他對太子報以真心。
  太子十五歲的那一年,仁帝駕崩,新皇登基,號興帝,帝師方君浩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萬流國幾百年以來的第一位攝政王。

  “太後駕到!”一聲長呼劃破萬流皇宮的肅穆沈寂。
  剛滿十七歲的皇帝韓謹扔下手中的筆,跑到門邊,扶住剛剛進門的宮裝婦人,一邊關切道:“母後,現在入秋了,天也冷了,母後想見兒臣只管傳喚兒臣就是,何必大老遠地親自前來。”
  太後今年只有三十六歲,保養得當的臉龐秀美端莊,一身太後的服飾宮裝平添了幾分威嚴。
  太後笑道:“皇帝如此體貼懂事,哀家深感欣慰。哀家看皇帝從下朝之後就把自己關在這御書房裡,連午膳也是讓人送進來的,哀家怕你累著自己。”
  韓謹扶著太後走到鋪了厚氈的矮榻前坐下,太後揮手遣退隨侍的宮女太監。韓謹見太後面色嚴肅,自然知道她是有話要同自己說,便讓自己的心腹太監在門外守著。
  “謹兒,這幾日攝政王可曾來見過你。”太後微微皺起眉頭道。
  韓謹咬了咬脣回道:“沒有,除了上一次他來稟報我,要去尋找什麼故人。直到現在他都沒再出現過。兒臣派去監視的人也沒有消息傳來,兒臣怕……”
  太後低嘆了一聲:“哀家早就和先皇說過,此人野心太大,不可放在謹兒身邊,先皇卻一意孤行。如今留下這麼一個禍患,朝野之大,眾臣都懾於他的淫威,根本沒有幾個人向著我們孤兒寡母。謹兒,真是苦了你了。”
  韓謹搖了搖頭,任太後的手愛憐地撫在自己臉上:“兒臣不苦。兒臣要好好地守著列祖列宗傳下來的萬里江山,豈能讓一個無恥之徒來禍害它。”
  “哀家擔心的就是這個。皇帝你氣焰太盛,不知隱藏。以前還好,攝政王明目張膽地攬權自重,你二人都在明處。以吾兒真命天子的身分和推行仁政之舉,自然比他更得民心,他充其量只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攝政王。如今他卻像突然轉了性子,所有的乖戾狂妄都收斂了,反而讓人捉磨不透。如今他在民間的聲望日重,哀家實在是擔心啊──”
  太後在擔心,身為皇帝的韓謹豈會沒有顧慮。韓謹嘴角抿出一道細紋,不知想到了什麼,連眼神也變得暗沈下來。他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勸解太後,又像在對自己說道:“母後不用擔心。不管他有什麼企圖,兒臣都不會讓他如意的。兒臣才是萬流國真正的惟一的皇帝!”

  第一百二十三章:老朋友

  秋天到了,天下漸漸轉冷,元牧天安排好琴池的大小事情,便拔軍回朝了。
  派去探查清香院的人很快就有了回音。年華才知道那清香院並不是普通的妓館,雲枚也不是一般的老鴇。他本是雲國人,出身書香門第,來到蕭國境內經營這妓館只是為了收集情報之用。
  館裡的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不過是遮人耳目的棋子而已。
  年華知道之後,心中五味陳雜。他來到這個世界是雲枚第一個收留了他,給他一個安身之地。雖然他對那煙花之地是沒有什麼好感,但他卻是把雲枚當作家人一般看待的。如今卻告訴他一切都只是一場騙局,雲枚連一絲真相也沒有向他透露過。
  那雲枚究竟拿他當什麼人呢?也是隨手可丟的棋子麼?!
  “年華不要想太多,至少他給你尋了一個好去處。他心裡定是在乎你的。”兩人坐在輕輕搖晃的馬車裡,元牧天拉過年華的手親了親,把人攬過來抱在懷裡安撫道。
  年華點了點頭,卻仍舊沈默著一語不發,滿腹心事。
  他已經不只一次被欺騙了,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很複雜的樣子。先是雲枚,再是元牧天,還有後來的凌青和君明芳,甚至連程子涵也和君明芳達成協議,但是他卻一無所知。
  就連現在對他溫柔似水的元牧天,他也總有看不透的時候。帝王的笑意彷彿很淺又似乎很深,他為那雙深如古潭的眼睛沈醉不已,卻也會偶爾心悸。
  那雙眼睛太黑太深遂,他看不懂。
  在這裡生活這麼多年,年華卻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寒冷。
  果然是冬天到了啊……
  元牧天一手輕撫著懷中年華的長髮,一手拿起一張紙來看,眯了眯眼睛道:“清香院已經不在了,這倒有些蹊蹺。”
  “什麼?”年華聞言一驚,一把搶過紙來細看,裡面只寫道清香院早在幾個月前就解散了,館主雲枚不知去向。
  “我就說出事了吧,雲枚他一個人無依無靠的,他能去哪兒?”年華急道。
  元牧天挑起眉頭笑了笑道:“剛才還氣他騙你呢,現在怎麼又擔心上了?你放心吧,雲枚本身就是雲國望族之人,他不會無處可去的。倒是那些什麼都不會的美人們,離開清香院卻是要受苦了。”
  年華翻了個白眼,一個肘子向後搗去,聽到元牧天疼得悶哼了一聲,才稍微解氣了些。
  “你少擔心些有的沒的,那些個個都是大男人,去碼頭扛麻袋也能賺夠生活費。”年華氣鼓鼓地說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彎的,說不定人家從此跳出了火坑,能娶個賢惠的妻子,生孩子過日子呢。說來說去那什麼清香院還不是你們這些達官顯貴,為了自己的權利私慾搞出來的荒唐東西,損人利已,你們這些掌權者真是討厭極了,討厭極了!”
  元牧天揉著胸口,搖頭無奈道:“又不是朕開的妓館,你跟朕發什麼脾氣。”
  “誰知道你在雲國萬流國什麼什麼國的地方有沒有見不得人的產業呢,你不說我又不能知道。”年華托著下巴扭頭看向窗外,一臉“你說沒有我也不相信”的無賴模樣,把皇帝氣得連連嘆氣。
  “朕才不需私下裡做那些偷雞摸狗之事。”
  “隨你怎麼說。”
  “你!好、好,你心情不好,朕不跟你爭論這些無謂鎖事。”
  身後好半晌沒了聲音,年華轉頭看向元牧天,看到他正閉著眼睛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他被自己氣得說不出話的樣子反而比他總是胸有成竹的淡定或者高高在上的威嚇要有人性得多,這個時候元牧天像他的戀人多過像一國之君。
  年華一頭扎進元牧天懷裡。元牧天促不及防之下被他撲倒在車廂裡,兩手扶住直往他懷裡鑽的年華。
  “年華,你又是要做什麼。”元牧天摟住他無奈地笑道。
  “你是攻唉,問我做甚!”年華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到耳中。
  元牧天多聽幾次也就聽明白了年華口中偶爾蹦出來的那幾個莫名其妙的詞語。此時他會心一笑,一翻身將年華壓在身下──
  馬車後跟隨的幾個將軍沈默無語地看著前方那高大的馬車。裡面傳出的聲音已經低微到聽不清了,在他們聽來卻認定了是淫聲穢語,臉色個頂個的難看。本該是他們同僚的年將軍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跟皇上上了同一輛馬車,真是不知廉恥!

  “啟稟主上,那年華年將軍已經跟隨元牧天的大軍回蕭國都城了。”輕煙繚繞的大廳中,一名勁裝男子半跪在地下恭敬地匯報。
  一隻大手隨意地撥弄著面前桌面上的幾件物品──洗乾淨的牛仔褲T恤衫,一隻運動鞋,一支關機多年的手機。
  一雙凌厲眼眸映在那手機光潔的屏幕上,那雙眼微微眯了眯,一道帶著低沈磁性的男聲說道:“我知道了。還有那雲枚如何了?”
  “屬下已將他妥善押解回京,藏在了府裡。”
  “沒有被別人發現吧。”
  “屬下一直很小心,應該無人發現。”
  捏著手機的手將那死氣沈沈的一團金屬放回桌上,一面道:“你們做得很好。辛苦各位了,你先下去吧。”
  跪在下面的人躬身告退。那隻手把桌上的東西挨個地摸了一遍,又拿起手機,手指按上開機鍵。

  第一百二十四章:瑞王

  在自己的將軍府建成之前,年華現在仍舊暫住在侍衛營。因為地位不同了,營內同僚們現在也不像從前那般愛拿年華的黑歷史開玩笑了,見了面反倒要恭敬地喚一聲年大人,這讓年華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度滿足。
  對這些把戰功看得比天高的武將們來說,嫉妒都是多餘,誰讓在千軍萬馬之中屢戰告捷的不是他們呢,更別說三百步之外以一枝普通羽箭取賊王首極的本事了。
  在這種單純尚武的完全沒有辦公室政治的機構裡,年華難得感到了如魚得水的從容。
  “公子,我讓小廚房給您作了銀耳雪梨瘦肉湯。冬天快到了,公子應該要好好滋補美容一下。”小李子從外面一溜煙地跑進來,手裡還拎著一把湯勺,喜滋滋地道。
  年華拿手裡的花生殼丟他:“什麼公子,要叫大人。大人我現在是將軍,滋補尚可,美容什麼的還是算了吧。”
  雲枝端著湯從門外進來,一面笑道:“大人此言差矣。士為知已者死,士也可為悅已者容。兩樣都是為了皇上,大人為了保護皇上天天勤加習武,這後一樣怎能就隨隨便便算了呢。”
  年華眼看著雲枝長著和林立同樣的臉,卻說著金枝玉孽般的台詞,無論多久都覺得無法適應。
  “好啦,文縐縐的話我說不過你。大家過來一起喝,你們也來美美容。到時候你們是要娶要嫁,都有本錢嘛!”
  小李子作了個鬼臉,雲枝面上卻微微一紅,順著年華的牽引坐在桌旁。
  “年大人倒是好興致,屋裡居然藏著兩個美人陪侍呢。”一道不懷好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年華抬頭看去,就看到元啟臭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是你啊。我跟你哥熟,跟你好像不太熟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幹什麼。”年華自顧自地倒了一碗湯,抿了一口。
  雲枝和小李子慌忙起身給元啟行禮,斟茶倒水一陣忙活。年華老神在在地看著他,完全沒有起身拜一下的意思,等他開口。
  元啟臉色不善地坐下來:“我問你,程子涵到底在幹什麼,他為什麼不回來!”
  年華挑眉道:“什麼‘回’來啊,濟城才是他的家啊。他現在就在家裡,沒有什麼事的話幹嘛要來京城,還要看某些人的臭臉色。”
  元啟被年華的態度激得火大,冷哼一聲道:“年大人,本王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才對你如此客氣,光是你一個小小的副將卻見本王不跪就可以是死罪一條。你再膽敢如此囂張不識時務,莫怪本王無情。”
  “喂,你恐嚇我啊。”年華也一拍桌子道,“好啊,你無情給我看看啊。你敢對我怎麼樣,你看你哥怎麼治你。”
  “你!”元啟沒想到年華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拿皇帝當擋箭牌,以前他身為男寵時還不見他如此,如今作了堂堂將軍,居然就毫不避忌與皇帝的關係了,當真是──“真是厚顏無恥!”
  “瑞王大人,你要是在皇上那兒受了什麼氣專門跑我這兒撒氣來了,別怪我拿掃帚把你掃出去啊。”年華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扶手道:“你要是有事來求我呢,就拿出點求人辦事的態度來。”
  元啟自然記得他今天的首要目的,也不作無謂的意氣之爭,只從鼻中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道:“濟城如今殘破不堪,又有專門官員負責重建,程子涵在那裡根本派不上什麼用處。你跟他交情好,你修書一封,讓他回京。”
  年華撇了元啟一眼,哧道:“瑞王殿下,你其實根本是擔心子涵吧。你也真行,明明就是一片好心,卻做得處處令人生厭,也真是一朵奇葩了。”
  “本王不是請求你,本王是命令你!”元啟怒道:“再說程子涵是你的朋友,你就忍心讓他在那既窮又破的城裡受苦?!”
  年華微一愣怔,卻輕嘆一聲,把玩著手指尖道:“我不忍心又怎樣,我又沒有立場逼迫他回來。我可以再跑過去,可是那樣的話元牧天肯定會傷心,我置他於何處?!我對子涵又沒有那種意思,卻還要對他那麼好,讓他沈迷無法自拔,對他又算什麼呢。”
  元啟沒想到年華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像是對推心置腹的友人才能說的話──
  年華又抬眼看他道:“我告訴你是想說,子涵對我估計也沒有什麼,他太缺乏安全感了,所以才會抓著我這根救命稻草不放。你既然關心他,幹嘛遮遮掩掩不讓他知道,面對他還要搞‘我要你贖罪’那一套,太彆扭了可不好。”
  “你胡說些什麼!”元啟臉色不悅地道。
  “我就胡說那些嘍。反正子涵想留在哪裡,我是不會強迫他的。他現在沒有生命危險,我也不會再跑過去寸步不離地陪著他了,對你哥不公平,對子涵也不公平。”年華搖了搖手指。如今元牧天才是他的愛人,不讓元牧天對他失望傷心是他的義務。
  話已至此,元啟也不再糾纏。他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年華終於離開他的椅子,遙遙地一拱手道:“恭送瑞王殿下啦。”
  瑞王一腳踏出門檻,卻突然停住,片刻後道:“年華,你要對皇兄公平,他卻不一定對你公平,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等年華再開口,元啟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什麼啊……”年華嘀咕著,小李子跑過來繼續給他盛湯,年華坐下來拿起調羹:“真是不可愛的人,自己不幸福就詛咒別人也不幸福,哼哼,我才不上當。”
  第二天下朝時,年華就聽到了瑞王私自離開京城的消息。
  元牧天把元啟給他的信一把摔在桌上,氣惱道:“朕這個親弟弟,真是越來越大膽了。那程子涵到底是有什麼魔力,讓你們一個兩個都把心繫在他身上。”
  年華身為二品帶刀侍衛,已經代替了凌青的位置成為皇帝的貼身保鏢。此時御書房裡只剩他二人獨處,他也不用再謹守那些君臣之禮。
  “幹嘛又扯上我啊。我把心繫在子涵身上因為他的我最好的朋友啊,每一個朋友我都會把心繫在他身上。”年華跳上桌面上坐著,拿了個糕點塞到嘴裡,“皇上就別亂吃飛醋了。”
  元牧天冷哼了兩聲:“朕倒不知道年華有那麼多心分別別人。”
  “可只有你是特別的啊,元牧天,我不但把心繫在你身上,我還把身體繫在你身上。”年華攬住元牧天的肩膀,心下哀嘆,為什麼他覺得自己說的甜言蜜語比這個皇帝攻說得多多了,“這個可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
  元牧天聽了挑脣一笑,拿起一塊糕點銜在嘴邊,對著年華的粉嫩雙脣就咬了下去。
  “這是辦公場所,我沒有要做這個啊……唔……”

  第一百二十五章:又逢後宮

  就在年華以為自己的事業和愛情都正在順風順水的時候──除了那偶爾困擾他的來歷莫名的手錶──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找上了他。
  對於手錶的那一部分,年華這種從不傷春悲秋自找苦吃的性格很難真正把它當成一回事。不管它的突然出現有多麼奇怪,年華相信萬事自有其道理。如果現在他想不通,那就等到它自己顯現出來。
  如今他的“21世紀夥伴”還沒有出現,卻有另外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擺在了眼前。
  “微臣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金安。”年華的按著腦海中記得的那點宮中禮儀,手忙腳亂地跪拜下去。
  以前他是後宮男寵,現在他好歹算是朝廷官員,不知道見太後的禮儀一樣不一樣?年華心裡很沒底氣地想著。
  “平身吧。”一道淡然卻飽含上位者的莊嚴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
  “年大人不用如此拘謹,哀家找年大人前來,想必年大人已經知曉其中緣由。”太後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年華垂首站在一邊,因為有點緊張而微微咬起了下脣。聽到太後如此說,他也只能點了點頭。
  他不怕元牧天的皇帝威嚴不代表他不怕元牧天他媽,這簡直就是完全沒有準備就讓他出櫃見家長了,這種緊張和皇權無關。
  要說權利,元牧天對他的國家擁有完全的掌控力。他是開創者,建設者,不受任何人掣肘的統治者,他是蕭國的始皇帝。他選擇成為一個仁義明君,所以他顧慮忠臣良將,但是類似於被朝廷集體逼婚或都被太後掌控婚姻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元牧天身上。
  話是如此說,道理年華都知道,但就是架不住──醜媳婦見公婆的緊張啊!!!而且這一次他是被騙過來的,他以為是元牧天找他所以他一點準備都沒有就跑過來了。
  沒有洗頭髮──沒自信!沒有換新衣服──沒自信!沒有準備應對家長的演講稿──沒自信啊!!
  太後在簾子後面看著年華英氣勃勃的身影,微微有些意外。她聽那些老臣說起有個將軍是“魅惑聖上”的藍顏禍水時,本以為會是更加妖嬈的男人,卻沒想到會是如此──正常的青年人,雖然長相俊美,卻絕不是陰柔似女子的模樣。
  “哀家也不與你繞圈子了。年大人,哀家聽聞皇帝對你頗為著迷,甚至為你御駕親征,回朝之後又破格提拔你,只為能將你帶在身邊。哀家甚至聽說他將懷有皇家血脈的游貴妃打入冷宮也是受你挑唆。皇帝他以前從來不會如此,哀家覺得你已經干擾了皇帝的明智決斷。年大人,你已受盡皇帝寵愛,哀家向來也不管皇帝寵幸誰冷落準,但你要懂得適可而止。”太後繼續淡然地說道,起伏不大的音調卻讓年華深刻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敵意,他覺得太後下一句讓人賜自己一杯毒酒三尺白綾也是有極大可能的。
  既然來者不善,年華也不是能隱忍的人,他深吸一口氣道:“太後,我聽不明白,您覺得我該如何適可而止?”
  “大膽!竟敢對太後如此不敬!”太後身邊的太監尖聲道,“來人,先掌他的嘴,教教這不懂尊卑的下賤東西該怎麼遵守宮廷禮儀!”
  “不必了。”太後冷淡的聲音緊隨其後,那太監急忙應了一聲:“是。”
  年華朝那兩個企圖向自己走來的高大太監狠瞪了一眼。他們真敢過來掌自己的嘴,他就敢讓他們明白明白什麼叫做炮灰命!
  年華心中有氣,也不再那麼客氣,向那隱藏在簾子後面看不清身影的太後繼續道:“太後,我不知道向你告密的那些人只挑自己想說的卻不把全部事實告訴你是什麼意思。皇上是為了蕭國的百姓親自帶兵攻打反賊,不是為我。我承認我也是原因之一,那又如何?!皇上只是喜歡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無損皇上的英明。他也沒有破格提拔我,皇上論功行賞,我只是得到我應得的,如果就因為我是皇上喜歡的人就抹殺我的功勞,才是不公平。”
  “你──”年華一口一個“皇上喜歡他”讓太後感到憤怒,她沒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厚顏無恥。太後保養良好的手猛地捏緊,忍無可忍地出聲道。
  “游貴妃的下場更是她咎由自取,懷孕不是她可以屢次做些惡毒之事的理由,還回回都想取人性命。皇上看在她懷胎十月的份上沒有責罰她已經是仁慈了。”
  “夠了,年大人,你說完了麼?!”太後冷冷地道。
  “我只是告訴太後事實而已。最大的事實就是我根本沒有魅惑皇上,是你兒子先招惹我的。他追求我,想盡辦法討我歡心,讓我願意接受他。現在我接受他了,就這麼簡單。所以我不明白太後要我如何適可而止。”
  “夠了!夠了,真是厚顏無恥之徒!”太後一拍桌子怒道,“你以為你是什麼稀罕東西!皇帝向來寵幸過的人都會安排入宮享盡榮寵,你連個正當名分都沒有,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福清,此人膽敢頂撞哀家,拉下去重打五十杖!”
  那叫福清的太監應了一聲,就朝外面等候著的行刑太監下了命令。
  年華不相信太後每次找人說話的時候都會讓行私刑的人在外面隨時侯命。這架式一看就是要針對他的,大概沒錯也要挑他三分出來,可笑他一開始還當成是21世紀的家長審查大會。
  年華對這不分青紅皂白的後宮作派雖然心中氣憤,五十杖的重刑對於一個普通人也基本是非死即殘的下場了,但他還是盡量壓下心中火氣,沒有反抗。
  杖打不比掌嘴,他的自尊心還能夠忍受。
  反正他有內力護體,頂多吃點皮肉之苦。太後是元牧天的家長,他如果公然違抗,不是讓元牧天以後難做麼。
  重重的木仗打在身上,一點也不含糊,行刑的兩個人根本就是下了狠手,往死裡打的打法。
  就算年華運著一股內力抵抗,那疼痛卻是實實在在受著的,尖銳的痛感撕扯著每一根敏感的神經。年華向來不能忍疼,這時要不是撐著一口氣,早就哭叫出來了。
  元牧天,我讓這些人隨便打都是為了你。年華咬緊牙關,被疼痛逼出的淚水和著額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嗚──好疼……
  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的元牧天被一粒爆開的燈花驚了一下,抬頭問侍立一旁的貼身太監:“劉成,什麼時辰了?”
  “皇上,已是亥時了。”劉成恭身打開燈罩,挑了挑燈芯,“皇上,夜已深了,皇上該就寢了。”
  元牧天下手摺子,略有些疲累地揉著眉心點了點頭。
  “皇上今日還要傳召年大人侍寢麼?”劉成又低首問道。
  元牧天頓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不用了,朕今日沒有心情。”

  第一百二十六章:難以捉摸

  五十杖打完,年華也有點神智模糊了。太後原本在氣頭上本想杖斃了事,料想她的兒子也不至於因為一個男人跟她這個親娘翻臉。只是平靜下來之後卻又覺得為了這種事和皇帝鬧不和實在不值得。
  福清看著行刑太監打完便回來稟報,太後輕嘆著揮了揮手,讓他把年華送出去。
  “福清,你順便去請皇帝過來一趟,就說哀家身體不適。”太後叫住正要出門的福清,想了想又道。
  小李子和雲枝像往常一樣留著晚飯等年華回來一起吃,沒想到這一次年華卻是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被人抬了回來。
  小李子在宮裡服侍多年,自然認得那個帶頭的老太監是太後娘娘身邊侍候的,當下便明白過來年華是被太後為難了。
  只是那太後多年不管後宮之事,一心禮佛,這一次怎麼會管起年華的事來,還把年華打成這麼重的傷。
  營裡一個二品侍衛被人橫著抬進來,自然驚動了侍衛營的人。身著便裝的凌青聽到消息便趕了過來,一看到年華的慘模樣,一雙英挺眉頭頓時皺得緊緊的。
  “凌統領,雜家沒打一聲招呼就來打擾,自知失禮。只是這是太後娘娘的吩咐,還請凌統領擔待些。”福清面上掛起一抹笑向凌青說道。
  凌青握了握拳,開口道:“不知我營裡的人怎麼得罪了太後娘娘,竟要受這般刑罰。”
  福清面上笑意不變,從鼻中輕哼了一聲道:“我們都心知肚明,凌統領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說著便一甩衣袖,帶著宮人施施然地走了。
  凌青面色不悅地瞪著那囂張的背影,將心底升起的火氣忍了下去,轉身蹲在年華身邊,擔憂道:“年華,你怎麼樣?”
  “疼─”年華開口低聲道,緊皺的眉下兩隻眼睛被淚水浸得發紅,面色蒼白,氣若游絲的模樣把小李子和雲枝嚇得有些失魂落魄。
  凌青一把推開拉著年華的手無措掉眼淚的小李子,把年華抱了起來,瞪著雲枝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準備一床軟被,清水,傷藥!快點去!”
  雲枝回過神來,和小李子一起手忙腳亂地跑去準備。
  凌青又向身後的一名侍衛道:“你去龍行殿找一下劉公公,就說年大人身受重傷,請他向皇上稟報一聲。”又吩咐了另一人去找御醫來。
  兩名侍衛點頭應了一聲,便運起輕功疾行而去。
  “疼……”年華的後背和股間全被打得皮開肉綻,這時只覺得全身都火辣辣的疼著,好像被烈火燒灼一般難受。
  凌青看他神志不清只會喊疼的樣子,原本心裡篤定年華內力高強不會傷到根骨,此時也有些動搖了,生怕太後在他身上用了其他什麼刁鑽手段。
  “忍著些,年華,我給你治傷,你會沒事的。”凌青咬緊了牙關抱著年華往裡走去,一邊輕聲安慰著。
  “凌青?”年華睜開眼睛看向他,“皇上呢?”
  “我派人告訴皇上了,皇上馬上就到了。”凌青繼續安撫道。
  年華點了點頭,又看清楚了凌青面上對他的擔憂,心裡一陣暖意夾雜感動。
  “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就是打得太疼了……”年華喃喃道。
  兩人說話音凌青已經把年華抱進了房裡,放在雲枝鋪得厚厚的大床上,讓他面朝下趴著。
  凌青挑開年華後背被鮮血浸染的衣裳,那破爛成條的衣裳早就和血肉粘作一體,稍一扯動就聽到年華低低的抽氣聲。
  凌青咬緊牙關道:“年華,你忍著點,我幫你治傷。”
  “為什麼你要給我治傷啊,統領大人。”年華微微動了動就疼得直掉眼淚,他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繼續道:“不是請御醫了嗎?”
  凌青沈默了片刻,開口解釋道:“你的傷是太後打成這樣的,難保太後不會下了懿旨給御醫院。我們不能全部指望御醫。你放心,我帶兵征戰多年,治傷的手法比很多御醫還要好。”
  年華點了點頭,趴了下去,悶悶地道:“哦。那你要盡量不要給我留疤哦……”
  凌青被他閃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麼留疤不留疤啊!”
  “這又不是刀傷箭傷,是男人的功勛……這個很恥辱啊……”年華的聲音越來越低,又有點想要昏睡過去,“再說元牧天也不會喜歡的……”
  凌青手一頓,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慢慢剪開年華腰背部的衣裳:“好好,我一定不讓你留疤。”
  治傷的整個過程年華都是暈暈乎乎的,後來就完全處在不太清醒的狀態,他也不知道是凌青給他治的傷還是御醫最後出現了。總之第二天他醒來時身上的傷口已經上好了藥包紮得整整齊齊,一夜的休息當中體內的真氣也在自我修整,昨天還覺得快要死了一樣,今天卻又感覺生龍活虎了。
  趴在床邊睡著了的小李子和雲枝被年華搖起來,饑腸轆轆地衝他們要吃的。兩人擔了一晚上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小李子歡天喜地地去準備早飯,雲枝也正要出去告訴凌統領一聲,卻被年華叫住了。
  “元牧天呢?他在哪裡?”年華疑惑地問道。他記得凌青昨晚讓人去告訴他自己的傷勢了,最近又沒有什麼軍國大事,元牧天不會不來看他的。
  雲枝頓了一下,還是回道:“年華,皇上他昨晚……沒有過來。”

  第一百二十七章:攝政王初次登場

  年華聽了一愣,摸著還有點隱隱作疼的屁股疑惑道:“他怎麼會不來呢?”
  “也許是昨晚派去的人沒見著皇上,也許皇上有什麼大事耽擱了。凌統領今天又派人去晉見皇上了,皇上知道了你受傷肯定會很心疼的。”雲枝安慰道。
  年華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一些了,估計是太後又從中作了手腳。想也知道,她不會只把自己打一頓就算了,她怎麼可能不去作元牧天的思想工作。
  年華知道雲枝也在擔心他,便拉著他的手安撫地搖了搖,嘴裡咕噥道:“他最好趕緊滾過來看我,否則我──哼。”藏在懷裡的手錶被他的體溫捂得暖暖的,滴答的聲音計量著時間的流逝,在這個世界裡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吃過了午飯,年華正趴在床上百無聊賴地跟雲枝用圍棋玩五子棋的時候,終於聽到那一聲悠長的:“皇上駕到──”
  元牧天大步流星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對著剛要拜下去的雲枝和小李子一抬手道:“平身,你們出去吧。”他一撩衣襟坐在年華床邊。
  雲枝和小李子面面相覷,一齊退了出去。
  年華斜著眼睛瞪了元牧天一眼,把頭往裡一轉就裝起死來。
  元牧天摸著他的頭髮笑道:“怎麼了,朕特意來看你你卻不高興了呢?”
  年華用手肘把上半身撐起來,看著元牧天憤怒道:“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元牧天頓了一下道:“太後在自己宮裡的刑房對你用私刑,只讓她身邊的幾個人知曉此事。朕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沒有趕得及去救你。年華,朕──”
  “那後來凌青派人去找你,你也沒有來看我啊!”年華只覺得忍了一晚上的委屈此時全部泛了上來,爭先恐後地向上涌動,眼睛和鼻子都不由自主地酸澀起來。
  “太後自稱身體不適,王弟又不在京裡,朕昨晚在太後宮裡侍奉左右,才沒能來看你。”元牧天繼續柔聲安撫道。
  他的聲音很和緩,他的態度很溫柔,他像是可以包容他所有的任性一般顯得寬厚仁慈。但是年華卻突然覺得心中一陣發涼。
  這根本不是他一直以為的元牧天,這不是他心裡自以為熟悉的戀人。他雖然坐在自己身邊,雖然像往常一樣溫柔地撫摸他,還口口聲聲地安慰他。可是此時此刻的這個男人,更加像是高居世人之上的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他的溫柔只是施捨,他的安撫只是仁慈,年華從中感覺不到一絲平等的愛意。
  他情願元牧天抱怨他衝撞他親娘,抱怨他仗著武功好內力高就不把太後放在眼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一個君王對待一個受了委屈的嬪妃,居高臨下地給予安撫。
  年華打了一個激零,猛地躲開元牧天的手,瞪大了眼睛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他。
  元牧天感到被年華那異樣的目光刺了一下,他眉頭微微一皺,復又笑道:“年華怎麼了?朕知道朕沒有及時來看你是朕的錯,朕現在不是來了麼?年華還想怎麼罰朕?!”
  “太後身體不適?她怎麼可能剛剛意氣風發地讓別人打了我,然後就身體不適了?!”年華又是往後一縮,再次躲開了元牧天想要觸碰他的手,心裡想到什麼就向皇帝開噴了,“你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太後的謊言?!你借著太後的話給自己找一個不來看我的理由,現在又是在做什麼?!再用謊言來矇騙我?!我是向來不計較小節,不代表我是白痴!你這個混蛋!”年華猛地抬高了聲音怒道。
  “夠了!”也許是因為年華的辱罵,也許是因為年華毫不留情面的揭穿他,元牧天的臉色也猛地一沈,冷著聲音道,“年華,朕知道你挨了打心情不好,朕不與你計較你的失禮之處。朕今日是來看你的,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年華哼笑了一聲:“請問皇上您想怎麼與臣計較臣的失禮之處?!臣頂撞過皇上無數次,已經按律當斬了吧。”
  元牧天忍無可忍地一拍床柱,低斥道:“年華!你不要得寸進尺!太後是朕的親生母親,她一心禮佛宅心仁厚,朕會不知道朕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嗎?!她就算一氣之下打了你一頓又如何?!你若沒有出言無狀頂撞於她,她又豈會如此震怒?!你一身內力高深莫測,太後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私刑太監又能拿你如何?!凌青昨晚派人向朕說你被太後打得氣息奄奄,可你現在卻可以生龍活虎地跟朕鬧了,你可知此事當論欺君之罪?!太後如今卻是實實在在臥病在床,你說朕要先顧著哪一個?!”
  “你、你──”年華聽在耳中,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下去,紛紛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滴落。
  “你以為我故意騙你好離間你們母子?!”年華不敢置信地道,說出這句話都像有一千把刀子在心上來回切割,這裡面不只有傷心和失望,還有對自以為是自作多情的那個自己的羞憤。
  “朕沒有這樣說。”元牧天皺著眉頭道。
  “可你就是這個意思!枉我、枉我──”枉我還怕你看到我的慘樣子太過擔心,想要自己身體快一點好起來。
  原來元牧天卻是篤定了他一身內力護體死也死不了,所以根本就不曾擔心過他!
  年華總算知道這個世界上最能傷人至深的是什麼。不是戰場上的腥風血雨,不是敵人陣中的刀光劍影,不是太後那欲取他性命的五十大板。
  是他原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相互交付生命的深愛之人,那個人卻用事實告訴他一切根本是他自作多情。這一耳光甩在他的臉上,他都聽得到那清脆的響聲,像在嘲笑昨晚對著太後口口聲聲說元牧天喜歡他的那個可笑的自己。
  雲枝和小李子不知道屋裡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皇上來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面色不善地從房裡走了出來,渾身散發著陰沈沈的氣息,帶著人離開了。
  兩人跪在路邊目送元牧天離開院子,就急忙起身往年華房裡走去。
  年華卻把臉轉向裡面,無論雲枝和小李子說什麼,都只是搖頭不作聲,最後傷痛加上疲累,竟然就那樣沈沈地睡去了。

  “什麼,那個年華居然和皇帝鬧翻了?”掌燈時分,太後躺在床上靠著軟墊,聽自己的貼身太監福清講了中午的事情。
  福清喜道:“是啊,娘娘,皇上從侍衛營裡出來的時候就十分生氣的樣子,一直也沒再回去看那小賤人。皇上吃過晚飯就擺駕後宮了,皇上自從御駕親征回來就專寵那個年華,一直沒有踏足後宮。這可是這幾個月以來頭一回啊娘娘。”
  太後捏著帕子沈吟了片刻,面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心下卻也有些疑惑。昨天她打過年華之後便自覺太過衝動,她最了解自己的兒子。皇帝此時正是寵愛那個年華的時候,自己卻將人打得半死不活,萬一那年華再出個什麼好歹,就算是自己是皇帝親娘,皇帝若真要震怒起來也不會對她留什麼情分。
  所以昨晚她才先發制人,把皇帝叫到宮裡來陪著自己,盡在閒聊時將年華的無禮衝撞不著痕跡地向皇帝說了一番。
  太後本來還在擔心萬一那年華傷勢過重,只怕她出這一招也不能讓將皇帝的心拉向自己這邊,只是聊勝於無了。
  沒想到那年華卻不知做了什麼,竟讓皇帝如此震怒,連許久不去的後宮都再次踏入了。
  太後不知道的卻是年華的那一身能保他死裡逃生安全無虞的高深內力,此時竟無意間成了她的助力。

  遠在西方千里之外,越過疆域不大的雲國,就是幅員遼闊歷盡六百年風雨的萬流國。
  此時在萬流國那深宮後院之內,另一對天家母子也正憂心忡忡,患得患失。
  “攝政王今日上朝時向兒臣稟報,他要親自出使蕭國,促使兩國交好。”仍是一副少年模樣的皇帝韓謹眉間微蹙地向太後說道,“他到底有什麼企圖?”
  太後低嘆一聲:“這些年他不再像過去那般咄咄逼人,也往往作出一些出其不意的舉動,卻使得萬流更加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他卻比前些年更得民心了。此人始終比哀家和皇兒技高一籌。如今他在朝中聲勢日盛,卻又突然要親自出使蕭國,這幾乎是把朝中所有有聲望的老臣都得罪了。哀家也實在想不明白他意欲何為。”
  “母後,兒臣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除掉他,一手掌握自己的江山?”韓謹有些迷茫地靠近太後。
  太後只能輕撫著他的後背,長嘆一聲。

  萬流京城,攝政王府。
  一雙大手拿著沒了電的手機把玩著,又舉起那手機對著月亮,翻來翻去地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手機後面出現的是一張無比俊美的臉龐,斜飛的修長雙眉英氣十足,那雙微微眯起的眸子在月光下微微閃著異色,卻帶了些邪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雙脣,此時那表情淡然的眉眼更加顯得氣場強大。

  雖然剛剛露了一小臉,好歹攝政王出場了嗷

  第一百二十八章:興師問罪[覆蓋穿越兔兔]

  年華把雲枝和小李子都趕了出去,一個人在房裡誰也不想見。從下午到晚上,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小李子想去點燈也被年華轟了出去。
  凌青從外面回來就直接過來看年華,卻只看到被關在門外苦著臉等侯的雲枝和小李子。
  他已經聽說了中午皇上過來看年華卻帶著一身怒氣離去的事,凌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有點擔心。他走到門外抬手敲了敲,開口道:“年華,開門,是我。”
  等了半晌裡面卻沒有聲音,雲枝在一邊擔憂道:“大人,年華已經把自己關了一下午了,誰也不願意見,也不吃飯。他還有傷在身……”
  凌青抬手打斷他的話,一掌劈開房門,推開門走了進去。
  “年華,你不要如此任性。不管皇上怎麼惹你生氣了,你也要先好好養傷才是……你在幹什麼?!”凌青帶頭往裡走,小李子急忙進去點上燈火,昏暗的房間頓時亮了起來,凌青幾人才看清楚房裡的景象。
  年華已經從床上起來,正俯身在床邊包著行李。
  雲枝焦急地跑上前道:“年華,你傷得那麼重,要負氣也不是這個時候啊,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年華抬頭看向眉頭緊皺的凌青和一臉擔憂的雲枝小李子,搖了搖頭道:“我不是負氣,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這個地方我不想呆了,我要離開這裡。林立一定來找我了,我要去找他。”
  凌青上前一把拉住年華的手臂怒道:“真是胡鬧!你昨天傷得那麼重,現在怎麼可能好得了?!再說你現在也不像從前了,你現在是二品侍衛軍部副將,這般身分豈是你說走就能走的?!”
  年華扯回自己的手臂,也發起火來:“我就是要胡鬧怎麼樣?!我就是不想再看見元牧天!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我自己的時代!什麼皇帝將軍,這個遊戲我玩夠了!我根本就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我和你們格格不入!我要回家!”
  凌青聽不懂年華的話,只知道他鐵了心要離開這裡,頓時又是生氣又是恨鐵不成鋼地高聲道:“你以前天天叫著要出將入相,要出人投地,你就因為這個給我們帶來多少麻煩?!怎麼現在才剛剛起步你就要放棄?!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對待過你自己,認真對待過我們?!”
  雲枝和小李子被大聲吵嚷的兩人嚇到,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看著面色鐵青的凌青和同樣不肯稍退一步的年華,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公子……”小李子微弱地出聲叫道。
  “不要叫我公子,我不是什麼公子!”年華咬牙道,“我也當不了蕭國的將軍。凌青,我真的不是要胡鬧,不是要威脅誰。我已經想得很明白了,我們之間的鴻溝太深了,我本就不該在這個世界停留。以前我找不到回去的法子,現在我的好朋友找到我了,他能帶我回家。我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我不該留下來。”
  話已至此,凌青也不和他多說,一言未發便轉身走了。
  小李子和雲枝一臉哀凄地看著年華。年華狠著心轉過臉去,不看他們的表情。
  “年華,你如果真的要走,也帶上我們一起走吧。”雲枝突然抱住年華的手臂哀求道,“不管你是將軍還是平民,讓我跟隨你吧。我可以自己做事養活自己,不需要你替我花費什麼,只要讓我跟在你身邊。我好不容易有了你和小李子這樣的朋友,我不想再失去你們。”
  小李子也跪了下來,忍著眼淚道:“公子,也帶上小李子吧,不管公子要去哪裡,小李子都要跟在公子身邊,侍候公子!”
  年華鼻子一酸,把小李子拉了起來,一手又摟著雲枝,心酸道:“可是我要去的地方你們一定適應不了的。在那裡你們沒有一個身份證號根本就寸步難行,甚至是不合法的存在。整個世界都全然陌生的感覺太恐怖了,恐怖得會讓人想發瘋的。天涯海角還有可能靠兩條腿走到,可是相隔如此遠的兩個時空根本就是有去無回的旅途。你們現在不明白不要緊,雲枝,小李子,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們,可是我不能不負責任地帶你們去我的世界。”
  年華的話音剛落,幾人突然聽到門窗外嘩啦啦的鎖鏈聲音。年華放開小李子和雲枝,走過去一看,居然是侍衛營的人將整個房間都從外面封鎖起來,還派人守在外面。
  “凌青,你要不要這麼可惡。”年華一下子就想到了這是誰的傑作,一拍窗板怒道。幹出這種事情的除了那個對皇帝忠心不貳的凌統領就沒有其他人。
  凌青一路飛奔,到了龍行殿又聽說元牧天去了後宮。他皺著眉頭嘆了一口氣,又憑著侍衛統領的令牌一路朝後宮去了。
  元牧天此時正在月幽閣,裡面住了幾名月幽兩國進獻來的異族美女。
  幾名美人正在殿下翩然起舞,元牧天斜倚在靠墊上,端著酒碗,眉頭微皺,一臉不悅的樣子,注意力卻沒有放在面前載歌載舞的幾個美人身上。
  一名宮妃大著膽子靠到元牧天身邊,替他斟酒。元牧天卻有些冷淡地推開了她,也不喝酒,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凌青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驚擾了正在跳舞的幾個女子。她們四散躲開,紛紛拉起面紗遮起面容,不讓別的男子看見。
  凌青走到元牧天身邊,低身一跪道:“皇上,年華身受重傷,現在又鬧著要離開,您不去看看嗎。”
  元牧天眉間的皺紋更深,他低哼一聲道:“朕倒不知道朕的侍衛統領什麼時候也關心起朕和年華的事了。”
  “皇上明察,屬下一片忠誠之心只為皇上著想。”凌青面無表情地繼續道。
  元牧天將雕龍刻鳳的淺沿酒碗砰地一聲放在桌上:“你對朕一片忠心?!你對朕一片忠心還會幫著年華謊報傷勢,陷害太後?!他下午就有力氣與朕吵,現在都能鬧著要走了,他是重傷到哪裡去了?!”
  凌青抬起頭來皺起眉頭道:“皇上,您懷疑屬下就算了,您也懷疑年華?”他是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年華作為自己的一個同僚卻像後宮男寵一般侍奉皇上的事實,看得多了卻也覺得這樣的感情似乎也很好。如今年華為皇上受過傷之後卻還要被他如此置疑,也難怪他心寒。
  元牧天冷哼一聲,沒有辯解。
  凌青頓了頓又道:“昨夜是臣為年華治的傷,他的傷有多重臣比誰都清楚。年華的確內力超群,所以傷好得快。他甚至告訴過我,以前在北疆時他要從蠻族手裡救蘇公子,明明已經中了毒箭本該身亡的,昏睡一夜卻又醒了過來。他從天凌老人那裡得來的內力似乎可保他大難不死,甚至起死回生,可難道他就不會痛了嗎?!昨夜他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全部都是往死裡打的,若不是年華一身內力護他,他早就一命嗚呼了。臣相信太後仁慈,不會下此殺手,可難保那些行刑的下人受人恩惠作此手腳。”
  元牧天放在桌面上的拳頭微微握緊:“他曾經受過那麼得的傷?他從未告訴過朕──”元牧天記起那一次,正是他怕年華得了天凌老人真傳會威脅到蕭國,所以藉口騙他去送死的──難怪他不願意向他說起。
  元牧天臉色陰晴不定地沈默了半晌,猛地站起身來大步向外走去。
  幾名跳舞的女子跪在地上,直到元牧天和凌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敢慢慢起身。
  太後寢宮──
  剛剛得到宮人通傳的太後從榻上坐起身來,正看到元牧天陰沈著臉色走了進來。
  太後一愣,輕咳了幾聲道:“皇帝這是──”
  太後話未說完,元牧天就坐在一邊,向福清道:“你去把昨夜給年華行刑的兩個太監帶上來,連同刑具一起!”
  福清一愣,看向太後。元牧天卻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狗奴才,朕要你去辦事你還敢遲疑?!你以為你是太後身邊的人朕就不敢殺你麼?!”
  福清一聽,也不敢再去看太後臉色,急急忙忙地低頭退了出去,飛快地跑去執行聖旨了。
  太後面上浮起一絲擔憂。她掩著口又重重咳了幾聲,把自己咳得氣都喘不勻了,倒也不全然是裝出來的樣子。
  這畢竟是自己親娘,元牧天也不至於絕情至此,還是安撫道:“母後無需多慮,只管安心養病,朕只是要治幾個欺上瞞下的狗奴才而已。”
  太後在元牧天的攙扶之下躺了下來,卻傷心地嘆了一口氣,帶些泣音地說道:“皇帝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哀家哪裡能好好養病,拖著這副病軀苟延殘喘罷了。”
  元牧天又寬慰了幾句,福清便帶著兩個太監進了房來,還有後面兩個小太監抱著的行刑木杖。
  元牧天看著那又長又粗的木仗。兩個小太監抱在懷裡都嫌太沈的樣子,那上面雖然已經沖洗過了,鮮血印下的紋絡卻仍顯出幾分凶殘模樣。元牧天只覺得眼皮一跳,心裡也沈了一下。
  他向來是了解自己的母親的,連在先皇面前她都不曾爭寵過,太後這些年更是連後宮都不曾過問。他對於後宮一直隨心所欲,即便有外戚的權勢之爭也不成氣侯,太後更加不可能對誰動用私刑。
  所以那上面鮮紅淋漓的新鮮血跡會是誰的,元牧天一眼望去便知曉了。
  “朕問你們,昨夜你們對受刑之人,打了多少杖?”元牧天沈聲道。
  兩名行刑太監互相看了一眼,還是低首道:“啟稟皇上,打了五、五十杖。”
  太後看著兒子僵挺的背影,放在被子下面的手握緊了一些。她並不能了解皇帝此時心中到底在想什麼,又是為何突然想到來她這裡興師問罪的。她只是有一種後宮女人的直覺──她正在耗費著皇帝對她的信任。皇帝每問過一個問題,那被耗費了的信任就多了一些。
  “你們都是行刑的老手,朕且問你們,這一次是哪一種刑罰?”元牧天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道。
  兩人身子又是一震,抬頭看向太後,又看向福清。這兩人卻都不敢在皇帝面前對他們作什麼指示。
  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啟稟皇上,奴才們依福清總管指示,這要打便是要一杖見血,兩杖到肉,三杖刮骨。五十杖下來,非死即殘。”
  他話音一落,站在一邊的福清早已冷汗岑岑。
  元牧天向他看了一眼,福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扣得震天響:“皇上,是老奴愚蠢,是老奴愚蠢。老奴瞞著太後私自加重刑罰,老奴罪該萬死,還請皇上恕罪!”
  元牧天回頭看向太後,卻不理會那在地上磕破了額頭的福清。

  第一百二十九章:其實皇帝大人不渣呀~

  太後扭過頭去,拿帕子掩住了嘴,沒有開口。
  福清是她娘家的家奴。她十五歲進了宮,福清竟然放棄了他母親求主子給他捐的縣官,自願淨身進宮當太監,一直陪在她身邊。福清是她的心腹,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都是福清陪她一起渡過,這一次也不例外。
  福清已經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不管皇上心裡怎麼想,只要太後不開口替福清辯解,他就不能對自己的親娘怪罪什麼。她一輩子不爭不搶,不多說不多做,也順順當當地從秀女升為貴妃,成為皇後,又成為太後。她一切的地位和尊貴都仰仗著自己的兒子,先前處置年華已經是一時情急大意,此刻她自然不會再多說什麼。
  元牧天看了太後片刻,突然低嘆一聲:“母後,您好狠的心哪。”
  太後的肩膀微微一顫,卻仍未出聲。
  福清仍舊跪在地下叩著頭,元牧天伸腳抵在他的額頭上,讓他停止。
  元牧天看也不看低首跪著微微發抖的福清,只繼續向太後道:“母後,您一向宅心仁厚,為何偏偏對年華如此狠心?朕本不相信太後會對年華狠下殺手,現在,卻由不得朕不信了。他到底做了什麼,竟讓母後如此對他。”
  太後輕聲地咳了幾聲,似是極力壓抑著身體的不適,卻只是扭著頭不願意看那向她問罪的親生兒子。
  那年華侍寵而嬌,渾身上下對她沒有一絲敬畏且不說,他口口聲聲的“皇上喜歡他,皇上費盡心思追求他他才答應”的渾話,更讓太後怒火中燒。
  她身處深宮之內,會得知年華的事也都是因為那些心中不服的老臣對皇上這等舉止不滿才來向她告密,希望她身為太後能對皇上規勸一二。
  皇帝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也是她惟一的倚靠,她怎能讓這種不懂禮法進退不知天高地厚又是個男人的藍顏禍水隨意敗壞皇帝的一世英名。他的存在已經使朝中元老不滿皇上所為,他還要隨意散播這種謠言,他更是引誘皇上夜夜寵幸他,疏遠後宮,這在太後看來已經是罪無可赦。
  此時面對著一臉冷淡逼問著她的皇帝,太後終於忍無可忍,將心中怨氣全數傾吐。
  元牧天搖頭道:“母後,您錯了。年華沒有引誘朕,年華也沒有說錯。是朕離不開他,是朕想盡辦法將他留在身邊。他不願作籠裡的金絲雀,朕便放他離開後宮這個牢籠。朕想盡辦法討他歡心,只想讓他自願留下。因為朕明白,他若要走,沒有人能囚得住他。”
  “你、你怎能這樣糊塗!”太後一手扶著床邊,一手指著元牧天,蒼白著一張臉道,“他是一個男人,你能這樣守著他過一輩子?!你是哀家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哀家會不了解你?!當初那月國進貢來的不笑美人,你也是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寸步不離,想盡辦法賺她一笑。如今她人呢?!你心裡還記得這個人嗎?你是皇帝,那些事情都可以由著你胡鬧,可如今你卻光明正大把那年華帶進朝堂,讓他出將入相,甚至給他的地位比一些老臣還高。你可知朝中大臣對於要跟一個恬不知恥誘惑皇帝的男寵同朝為官,心中有多少怨氣?!”
  元牧天站起身來,冷聲道:“朝中之事朕自有主張,太後無需多言。居然有朝中大臣敢私自拿朝堂之事來打擾太後清靜,看來朕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他又看向跪在一邊的福清,向那俯身趴跪在門外的兩個行刑太監道:“福清膽敢欺瞞太後,擅自對朝中大臣動用私刑,實在可惡。你二人拿起刑杖,昨天晚上怎麼打的,現在就怎麼在福清身上打回來。”
  那二人一聽,連忙應了,從身後兩個小太監手裡接過刑杖。一人走過去把福清拉了起來,就要往刑房拖去。
  太後大叫一聲,掙扎著從床上起身,眼中含淚道:“皇帝,你明知道這不是福清所為,為何還要如此?!”
  “福清認罪,朕自然要處罰。免得讓這狗奴才以為仗著太後的支持便可以為所欲為。這後宮永遠是朕的後宮,朕便是一把火燒了,也容不得其他人替朕作主。”
  元牧天說完便一甩衣袖走了。那兩個行刑太監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太後撲到福清身邊,將那太監的手拉開,怒吼道:“打都打完了,還不快滾!”
  兩人連忙跪安,拖著刑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福清,福清……皇帝他竟然為一個賤寵這樣對哀家……”太後摟著福清總管的肩膀大哭起來,她知道元牧天最後那些話是說給她聽的。
  福清低嘆一聲:“娘娘不要傷心了。皇上從來都不屑兒女情長,我們都沒有想到,他卻會對那個年華……”
  元牧天一從太後宮裡出來,凌青就迎了上來。元牧天輕嘆一聲:“跟朕回侍衛營吧,朕去看看年華。”
  凌青應了一聲,跟在元牧天身後走了一陣,又道:“年華執意要走,臣已派人圍住他的房間。他身上有傷,大概是逃不出去。只是皇上您到了以後,還是將他帶出營外談吧。不然怕營裡的兄弟們會……”
  元牧天輕哼一聲:“凌青,你也覺得朕做得荒唐?你也覺得年華不配與你同朝為官?”
  凌青忙道:“屬下絕無此意。屬下以前成見太深,實在太過愚蠢。年華為人光明磊落,重義輕利,更不用說他武功高深,再加上皇上您親自教導的兵法戰略,年華如今絕對是武將中的佼佼者。屬下也很高興有年華這樣的朋友。屬下只是為年華和皇上著想,不想其他人再……”
  “只是你還是認為年華服侍朕的事不光彩。”元牧天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凌青握緊了手中的劍,沈默了片刻,才出聲道:“屬下從未有這樣的想法。”自從與年華熟識以來,他的確再也沒有因此輕視過年華。只是每一次皇上傳召年華去寢宮,他徹夜不回時,每每望見他昏暗的空無一人的房間,從心底涌出來的那股奇怪的酸澀,的確稱不上舒服……
  元牧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想:“算了,朕也不想跟年華在侍衛營吵起來,成何體統。朕會帶他走。”

  第一百三十章:時空有多遠和……重量級對手

  元牧天到了年華的院子,果然見一隊侍衛將此處圍得鐵桶一般。元牧天將門外看守的侍衛全部撤走,自己在門前猶豫了片刻,才推門走了進去。
  “參見皇上!”小李子和雲枝一見來人,急忙跪下行禮。
  元牧天點了點頭道:“你們將軍呢?”
  雲枝和小李子互相看了一眼,卻都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元牧天心底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他繞過地上的兩人,大步走向裡間。
  臥房裡的地上床上一片狼藉,卻哪裡還有年華的身影。
  元牧天咬牙一拳狠狠捶在門框上,衝著跪在門外的小李子和雲枝二人怒道:“年華呢?!他人呢?!”
  雲枝大著膽子回道:“皇上,年將軍他……已經走了……”
  “他走哪兒去了?!”元牧天一把拎起雲枝的衣領,幾乎失了一向的冷靜自持,怒睜的兩眼隱隱泛紅。
  他本已將一切都控制得很好,為什麼還會變成這樣?!他明明已經給了年華他想要的一切──他不願呆在後宮,他便帶他出征,教他兵法,給他立功的機會,為他加官進爵,讓他受萬民敬仰;他再也不會將他當成金絲雀一般圈養在籠中,他更加不會折斷他尚嫌稚嫩的翅膀,他還要助他成長,助他高飛。
  他以為自己將手中的絲線掌控得很好,他從年華的眼中能看到越來越深的愛戀和依賴,為什麼那早已傾心於他的鳥兒如今卻如此輕易地離開了他?!僅僅因為自己沒有相信他的話麼?!
  元牧天承認這一次是他犯了錯,他甚至願意為這一次的錯誤向年華低頭。可是年華卻沒有給他一絲一毫的機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元牧天真的不懂。這世上鮮少有他不懂的事,可他偏偏不懂年華。
  他這一次的錯誤,有那麼不可原諒,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他麼?!
  他到底想要什麼?!到底想要自己這一國之君如何待他,他才滿意?!
  雲枝難受地仰著頭,看著元牧天震怒的臉,咽了咽口水道:“年華說他家鄉來人接他了,他說……他要回家。”
  元牧天扔開雲枝,陰沈著臉色想了片刻。
  雲枝捂著胸口,壓抑著不敢咳出來。
  “他家鄉在哪裡?他家鄉有什麼人來了?!”元牧天皺著眉頭問道。
  雲枝咬了咬脣:“年將軍家鄉在哪裡,奴才真的不知。年將軍向我們說過,只是我們聽不懂……奴才以為……皇上會知道……”
  元牧天將手猛地握緊。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年華是從清香院出來的小倌,在此之前年華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家中還有什麼人,他很久之前為確保年華身世清白,曾派人查探過。那時候卻完全查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是一場大水衝上岸的難民而已,而年華的失憶也是真的,他便不再疑心,也沒再管他的身世。
  元牧天從來不覺得了解這些有多重要,他要的只是人,只要人在他的身邊就足夠。而到了此時,他連想找人都不知何處去找。
  “年華對你們說過什麼?”元牧天仍舊沈著臉色問道。
  雲枝回道:“年將軍說,他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他和我們格格不入。他說他的家在另一個……‘時空’。天涯海角還可以走到,他的家鄉卻是有去無回的旅途。”
  元牧天緊緊皺起了眉頭:“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奴才真的不知。”雲枝深深地低下頭去。
  小李子卻突然哇地哭出聲來:“這一次公子是真的走了,真的不要我們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元牧天被他的哭叫聲擾得更是心煩意亂,一拍桌子怒道:“不準哭!都滾下去!誰說年華不會再回來,他便是去了天上海底,朕也要將他找回來!”
  雲枝拉著小李子匆匆告退。元牧天煩躁地在房中踱了幾步。
  他也不明白年華的話,另一個“時空”在哪個方向?他要派人去往哪裡去追?
  年華以前從來不曾提過要回家的事,他所有的活動範圍就只限於自己的皇城之內和跟著程子涵在蕭國邊境亂跑。除此之外,他根本沒去過別的地方。
  為什麼以前他不提“回家”?他似乎的確曾經說過,他以前以為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所以從來不想。而這一切的反常,全部是從他得到那件奇怪的計量時間的器物開始!
  元牧天當即下令,分派人馬去往濟城和北疆找人,又傳令正在濟城的元啟親自前往琴池尋找年華家鄉之人的情況,年華當初就是在那裡得到那件奇怪的東西。
  他又往蕭國各地下了通緝令,將年華的畫像派往全國各地。只要他還在蕭國境內,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他找回來!
  此時元啟不在皇城,元牧天再是心急如焚,也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放下國事,親自去找人。
  元牧天這段時間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朝中上下都看得出來。向來就賞罰嚴明的皇帝此時更是吹毛求疵,逮著一點小小的錯誤就要發作,大施刑罰,導致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天的早朝不像是例行工作,倒像是上戰場一般,弄得所有人都苦不堪言,最苦的自然還是那幫向太後嚼舌根的臣子。
  緝捕年華的公文早就下發到全國各地,各地的縣官們對於公文中隻字不提通緝之人的罪名感到費解,對於那句“不得傷害畫中之人”的命令更加想不明白。不過這本也不是他們需要明白的事,他們只要明白那威儀棣棣的龍印的意思就已足夠。
  而就在這種時候,自從蕭國壯大之後就一直將蕭國視如大敵的萬流卻主動提起兩國通好之事,那將要來訪的使者竟然就是萬流國如今實際的掌權之人,大名鼎鼎的萬流攝政王,方君浩。
  元牧天再是心情不好,面對這古老又龐大的國家也必須謹慎對待,何況自從那方君浩當政以來,萬流竟是一反先皇時的腐朽不堪,重又煥發生機。
  方君浩帶著浩浩蕩蕩的使者隊伍光明正大地進了蕭國境內,一路往蕭國京城鎮陽行去。
  萬流使者這一路上所經過的縣城鄉鎮,幾乎每一個街頭都張貼著同一張通緝令,那畫上畫的卻是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那張臉。
  方君浩放下車簾,靠在車中的軟墊之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年華啊年華,你還真是到哪都不讓人省心……


<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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