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飛 (下) BY南風歌



▶▶ 柳花飛 (上) BY南風歌
▶▶ 柳花飛 (中) BY南風歌
▶▶ 柳花飛 (下) BY南風歌

131.重量級啊重量級

方君浩帶著使者隊伍站在殿外,聽到那由里往外層層傳來的“請萬流使者上殿”的悠長呼聲,才彈了彈衣袖,邁步上前。

這蕭國皇帝倒是好大的派頭,方君浩心裡想著。 他向來都是天之驕子,不管在哪個時間哪個空間,除了他最尊敬的教授,還從來沒有哪個人敢這樣跟他擺譜。

不過倒也無所謂,他此行的目的本也不在於此。

方君浩帶著六名隨侍走進殿裡,其他人都被擋在殿外。 他直挺挺地站在殿下,面帶淺笑地打量著龍椅之上的元牧天,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

元牧天也知適可而止,好歹殿上站著的是在萬流隻手遮天的攝政王,他也不敢真把人當臣子使喚了。 元牧天命人賜了座,便不緊不慢地與他寒暄起來。

元牧天講的都是些聽著好聽實則無用的大空話,方君浩也一一地虛應著。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的出使來得突然,元牧天對他有所懷疑也是情理之中。

這一次的早朝基本就用在接待萬流來使了,臨下朝時元牧天派人領著使臣去往準備好的別館下榻休息,晚上還在宮中安排了晏會。 蕭國這一番接待也算不過不失,沒有怠慢也不算熱情,看來元牧天的心思也不在這所謂的兩國通好上面,估計他對這位向來高深莫測的攝政王也是完全不相信的。

方君浩對此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一點也不在意。

他帶著自己的人跟隨領路的官員往使臣別館走去,剛剛要出了宮門時,一個人影匆匆忙忙地從遠處跑了過來,跑到近前才看清楚面前的使臣隊伍,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那名帶路的蕭國官員對他的莽撞責罵了兩句,倒也沒有與他為難,便繼續往前走去。

方君浩本來也是不在意的,他一眼撇過去,入眼的那張臉卻令他如遭雷擊一般,連手指都像被電僵了。

那張臉……那張臉……

“雲枝,你跑這麼快作什麼,凌統領現在肯定還在御前隨侍……”小李子氣喘吁籲地跑了過來,正好趕上使臣隊伍的尾巴。 雲枝連忙拉著他跪在路邊,等著隊伍過去。

“王爺,您怎麼了?”隊伍中的一人看到方君浩看著那跪在路邊的人,向來波瀾不驚的面上甚至顯露出一絲驚詫,不由得出聲問道。

方君浩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他面上平靜下來,心中卻仍在激流暗湧。 為什麼這麼像? ! 怎麼會這麼像? ! 這其中是哪裡出了差錯? !

這一個小小的插曲讓方君浩稍微留意了一下,把這件事記在了心底,除此之外他並不准備採取什麼行動。 他還沒有忘記此行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晚晏時自是輕歌曼舞觥籌交錯,方君浩對這些沒有興趣,元牧天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陪侍著的一眾大臣更加不敢放開膽子欣賞美女享用美食美酒,整個大堂裡的氣氛都有一些壓抑。

方君浩舉起酒杯,淺笑著道:“既是載歌載舞的晏會,我們今晚便不談國事。方某先敬聖上一杯。”

元牧天客氣地應了,兩人客客氣氣地干了一杯酒。

方君浩放下酒杯,又開口道:“方某有個不情之請,想要麻煩聖上給行個方便。”

元牧天挑了挑眉道:“殿下請講。”

“方某此次前來,除卻希望促成兩國結盟通好之外,實際上還有一些私事——不知聖上可認識一個名叫年華的男子?”

方君浩帶著笑意的話音一落,他覺得蕭國皇帝的臉色似乎微微變了,連那些強打著精神苦苦忍受的蕭國大臣們之間似乎也有一股異樣的電流瞬間轉過。

元牧天看向方君浩,面上笑了笑道:“朕素來聽聞殿​​下交遊廣泛,卻不知道殿下在我蕭國還有舊識。”

“不瞞聖上,方某與年華的確是舊識。這一次吾等一路走來,無意間看到蕭國城鎮街頭都是緝捕年華的通緝令,方某這才得知,原來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就在蕭國。”方君浩緩緩道來,“那通緝令上並未寫明年華所犯之事,方某踰矩,敢問年華他是做了什麼錯事,要被全國緝捕?依方某所聞所見,他似乎罪不至死。不知聖上可否給方某一個薄面,讓方某將年華帶走……”

“此事不可!”元牧天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雖然面上仍是公式化的微笑,方君浩卻分明聽出了那聲音裡​​的冷意。

元牧天捏著杯子的手用力得有些指尖泛白,他笑了笑道:“並非朕不允許殿下會見舊識,只是如今朕那年華下落不明,朕也在找他。只怕殿下等不及他出現​​的時候便已回國,朕自然不好空作允諾。”

方君浩點了點頭微笑道:“聖上的一番苦心,方某感激不盡。方某與年華分離太久,相信他的思念之情不比我少。今日方某將話講明,想來到明天也該傳遍了整個鎮陽城。只要年華能夠聽到,他一定會迫不急待來找方某的。這一點方某一點也不擔心。”

元牧天笑著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又招呼方君浩欣賞歌舞。

站在他身後的凌青卻看得清楚,自家皇帝那放在身側的手緊握得連青筋都暴了出來。

凌青也暗暗想了想。 雲枝說年華要去找他家鄉之人,難道他所說的那家鄉之人——竟然是萬流的攝政王? !

132.渴望回家……和皇帝攪基太傷心

青雪城離京城八百里地,也算是一個富庶的小城。 這一天城門開後,等著進城來趕集的附近村民和路過的商賈旅人便排成了長隊,慢慢地通過城門衛兵的檢查。

以前這種檢查並沒有這麼嚴格,只是最近京城下來了一道聖旨兼一紙通緝令,便令青雪城的小縣官著了慌,當成天大一般的事,命令衛兵們必須仔細審查進城之人,絕不能讓畫中之人逃脫。 甚至於縣令大人經常親自蹲在城門,瞪大眼睛看那過往之人。

年華混在人群中慢慢向前走,一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

這個元牧天也真夠缺德,他都已經不想再招惹他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大人了,這廝居然就利用職權把他的畫像在整個蕭國境內散播。 那畫像是元牧天龍爪親筆,自然是惟妙惟肖,他還明目張膽在通緝令裡寫什麼“不得傷害畫中之人”。 真是,還要臉不要!

年華一邊在心裡嘀咕著,一邊順著人群走到了城門口。

本以為自己搞成這個德性該連親媽都認不出來了,沒想到卻突然聽到一聲:“這位好漢,請等等,站到旁邊來。後面的跟上!”

年華抬頭一看,一個縣令打扮的男人一臉嚴肅地坐在臨時搬過來的小桌子後面,此時正一臉狐疑地打量著他。

年華笑了笑,摸了摸鬍子道:“大人叫我有何貴幹?”

縣令卻不理他,把通緝畫像往桌子上一拍,嚴肅地向身旁的衛兵命令道:“此人長得極像畫中之人,搜他!”

年華捧著鬍子大叫一聲:“什嘛?​​!我現在這副衰樣和這畫像哪裡像啦!”

縣令冷笑一聲:“你生得細皮嫩肉,還粘個鬍子,豈不是欲蓋彌彰!你現在所為更是此地無銀。此人定是皇上下旨緝捕之人,捕快!快快將他拿下!”

周圍的捕快已經拿著武器圍了上來,並且為了“不傷害畫中之人”,縣令大人拿大家張開一張網,企圖抓住年華。

年華滿頭黑線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一點地就騰空而起,向著遠處空曠的田地飛去,留下身後那些人徒勞地吵吵嚷嚷叫喚著。

年華在泉水邊撕下偽裝的鬍子,用冰涼的泉水洗了洗臉,輕嘆了一聲。

他已經接連兩天風餐露宿,本以為離京城已經夠遠了,總該可以進城去歇息一下了,沒想到元牧天竟然逼他至此,連這種小城鎮都如此戒備森嚴。

“真是個無情的混蛋……你想累死我,我就知道……”年華輕聲嘀咕著,從懷中掏出乾糧,一邊啃著一邊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才在路邊碰到一個小茶寮,簡陋的草棚搭建起兩進小屋,前面還有一個棚子下擺了許多桌子,一名老人正在鍋灶邊燒水。

年華筋疲力盡地走了過去,一下子癱坐在矮小的木凳子上。

最近他總感覺有點奇怪。 以前因為那奇特的內力,他向來是精力無限的,這兩天卻總是走不了多久就會覺得累,身體裡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又難受。

年華昏沉沉地趴在桌上閉了閉眼睛,睡眠一下子侵襲而來,亂七八糟的夢在眼睛接踵而過,有林立,有林立嚮往跟隨的教授,有元牧天,有子涵,有子涵的師父……簡直像有些人所說的死前回放一生一樣。 難道我的生命已經被之前的內力暴發和幾次死裡逃生透支光了……

元牧天啊元牧天,你說我內力好禁得起你娘隨便打,我現在就要死在你娘手裡了! 年華有些委屈又有些憤恨地想著。

最後那光怪陸離的夢定格在一個白衣女人臉上。

“每個月總有幾天,疲勞,易怒,多夢……”

年華一下子嚇醒了,什麼傷感都嚇跑了,猛地坐直了身體。 我勒個去!

店主老人過來倒了一碗熱茶放在桌上,也沒有說其他的話。 倒是不知何時來的一群人,吵吵鬧鬧地圍坐在臨近的座位上,此時正興致高昂地說著什麼。

年華又困又累,難受得不行,本來沒有心思聽他們說什麼,只是不經意地聽到了一個“皇上”一個“年將軍”,便好奇起來。

鄉野村夫講起皇家八卦來毫無顧忌。 因為年華在剷除海盜反賊一戰中也算戰功赫赫,一支羽箭射殺敵人首領的事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所以在江湖之上也算小有名聲。

此時說起那道有些詭異的緝捕令,雖有諸多猜測,倒也沒有人往那方面去想。 也不能說群眾多麼純潔,絕大部分的原因還是年華的相貌被傳成了五大三粗的黑臉大漢的形象,雖然有下發各地的通緝令,卻也不至於令所有人都認識年華的臉。 這樣還能往桃色事件里聯想,未免口味太重。

年華聽得片刻,興趣缺缺,就想喝了茶趕緊走人。

他急著趕回​​琴池去,他在那裡得到手錶的,只能想到從那裡開始查找線索。

年華放下幾枚銅板,正要起身時,卻又聽鄰座一人道:“說起那個年華,像是憑空冒出來一般,實在是來歷不明。這一次那萬流攝政王來使,竟說與他是同鄉,這實在……”

其他的話年華再也聽不進耳,只為那一句“同鄉”震驚得無以復加。

在這個世界上會自稱他的“同鄉”的,要么是套近乎的騙子,要么就是、就是——

人家堂堂萬流國的攝政王,跟他有什麼近乎好套? !

年華扶著桌子微微穩了穩心神,便跑出了茶寮,施展輕功一路往回奔去。

出來時騎的馬早被他累壞了,扔在了一個驛站外,現在要靠兩條腿往回跑,身體似乎也有點不太對勁,年華只覺得受了老罪了,便忍不住在心裡狠狠咒罵元牧天。

好不容易搞到了一匹馬,年華摸著跳得有些過快的心臟,咬牙上馬,連日連夜地趕往京城。

也許他不需要這麼著急,反正萬流攝政王要在蕭國呆上一個月,他如果真是林立,既然放出了消息就會等著自己找上門去。

可是這種一瞬間歸心似箭的焦灼感卻實在火熱得令人難以忍受,連多耽擱上一秒都覺得浪費!

什麼自大的壞蛋皇帝,什麼天下聞名的大將軍,通通見鬼去吧! 我要回家! 我要我的爸爸媽媽! 我要我的好兄弟!

跟皇帝談戀愛又累又傷心,我情願回去做我的高數作業!

年華賭氣一般對自己說道,從心底往四肢百骸蔓延開去的酸澀沉重卻令他更加難過。

身體裡彷彿有一個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倒計時的部分卻被遮掩住,偶爾露出的一點痕跡都顯得驚心動魄。

133.帶你回家

年華一路飛奔,往剛剛逃出來的鎮陽而去。

方君浩是萬流使臣,又是位高權重的攝政王,年華現在身無長物,又是個通緝犯,自然沒有辦法私下里去見他。

若是他內力充足的時候還好,可此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元牧天他娘的那一頓打,年華只覺得越來越力不從心,完全沒有辦法駕御自如。 他只能想出最蠢卻最直接有效的法子,硬闖。

“請通知你家攝政王,就說我是他要找的同鄉!”年華獨自一人出現在守備森嚴的使臣別館,硬著頭皮向門前的侍衛說道。

那侍衛看年華一身樸素,倒沒有給年華難堪,只向年華道:“公子請等著,我去通傳。”

年華呼了一口氣,脫力地坐在門前台階上。 這裡是後門,沒有前門那麼人來人往,除了目不斜視的守門侍衛,就是偶爾過路的幾個路人。 年華微微放下心來,不用一直提防著被元牧天的人當通緝犯抓起來。

那侍衛進去不久,裡面便傳出一陣腳步聲。 年華欣喜地抬頭看去,想看看林立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但攝政王沒有看到,卻看到那領頭的侍衛很是面熟,帶著幾個人正往自己這邊衝過來。

年華一個機靈,起身勉強地運起輕功,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後面的人吵吵鬧鬧地不知道在叫些什麼,卻顯而易見地有點氣急敗壞。

年華記起來那個侍衛是蕭國的人,看樣子是元牧天安排在別館等他上勾的。 他撇了撇嘴,心中泛起一絲疲憊的憤怒。

元牧天啊元牧天,我都已經這樣了,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

******

“屬下無能,沒能將年將軍帶回來。請皇上責罰。”留守使臣別館的侍衛跪在地上,一臉嚴肅地請罪。

元牧天擺著毛筆的手狠狠地一用力,一大團墨汁在紙面上暈開。

“他果然去找那個萬流攝政王了?!”

“啟禀皇上,年將軍的確是說,他是攝政王的同鄉……”

“夠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元牧天將筆扔在桌上,一臉不耐地道。

那侍衛遲疑了一下,又回禀道:“皇上,我們派人以保護攝政王的名義在使臣別館駐紮,已經使得萬流隨行官員有所不滿,不知皇上……”

“那攝政王可有不滿?”元牧天冷哼一聲。

“那倒沒有……”

“那你們便繼續保護攝政王!還有什麼要說的?!”

那侍衛忙應了,低著頭退了出去。

元牧天拿起桌上一塊玉佩。 那是他賞賜給年華的,年華曾經非常喜歡,天天不離身地帶著。 這一次他出走卻只帶了一些銀兩,還有他那塊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些他曾經視若珍寶的東西卻一件沒拿。

“年華啊年華,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元牧天輕輕地撫摸著玉身,“朕早就知曉那方君浩醉翁之意不在酒,朕卻真是沒想到,他會為了朕的人不遠萬里從萬流來蕭國。年華,朕是不是把你養得太好了,竟惹來這種人的覬覦……”

******

“王爺,年將軍今日來過,我們未能趕在元牧天的人之前將他帶給王爺,他被元牧天的人嚇走了。”使臣別館內,一名萬流官員一臉懊惱地向方君浩說道。

方君浩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著,微微一笑道:“無妨。本王也不想讓年華如此憋屈地與本王相見。元牧天虧待他的事,本王打探得一清二楚,本王偏要讓年華當著文武百官與天下人的面,與本王相認。這個臉面,本王必要替他討回。”

那官員小心地問道:“不知王爺打算怎麼做?”

方君浩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不說這個了,小皇帝那邊有沒有消息。”

那官員一聽這話,面上頓時顯露一絲嫌惡,還是回道:“啟禀王爺,皇上趁您不在,正好加快動作收繳您的勢力。屬下實在不明白,王爺為何要如此替那乳臭未乾的小子著想?王爺便是自立為王,在萬流也是一呼百應,誰不知道沒有王爺就沒有如今的萬流,偏偏那對母子還總把王爺看成洪水猛獸一般,屬下實在替王爺不值。”

方君浩把玩著酒杯,面上露出一絲微笑:“那小傢伙的確被害妄想嚴重了些,誰讓他爹不成器,他又從小長於婦人之手呢,眼界太小實在不是他的過錯。好了,你下去吧,本王要休息了。過兩天還有要事,本王要將年小華風風光光地接回本王身邊。”

那官員行禮退了,方君浩站在窗邊,抬頭望向熟悉又陌生的月球,低聲笑道:“年華,我來帶你回家了。你這總不讓人省心的傢伙,離開我可怎麼活。”

134.獵場之行

自從年華那一日被元牧天的人嚇走之後,方君浩也派人去找過。 只是年華不知道躲在了哪裡,連元牧天的人也找不到,更不用說他這外來的客人。

方君浩索性放棄了自己去找。 反正年華總是想見他的,他只要給他製造機會,年華總會再次出現的。

之後的十幾天裡,蕭國上下的官員被這位萬流國的攝政王折騰得夠嗆。 這方君浩今天要去參觀鎮陽城的商業面貌,明天想要見識蕭國的風俗人情,總也不得消停。

萬流既是蕭國皇帝有心交好的盟國,朝廷上下對這攝政王自然要隆重招待。 攝政王那些堪堪算不上過分的要求,光是準備其中各種繁鎖之事,就夠各級官員忙個四腳朝天。

一連番熱熱鬧鬧的盛大慶典辦過,鎮陽城的城民們倒是結結實實地湊了好幾天的熱鬧。

這邊一場廟會剛剛結束,方君浩又提出想在城郊獵場讓兩國臣子一較高下。

凌青將方君浩的請求向元牧天禀報,元牧天放下手中的書卷沉吟了片刻。

凌青低首道:“皇上,不知道這方君浩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是萬流的攝政王,就算打著兩國通好的名義來使,那也是真心難測。我們何必事事依他。”

元牧天冷哼一聲道:“他放著萬流國內的朝政不管,任那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接手他的勢力,卻隻身一人跑來我蕭國耍什麼陰謀?!朕不是相信他的真心,朕是不相信鼎鼎大名的攝政王會這麼蠢。他要玩,朕便陪他玩。朕倒要看看這位攝政王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說到底,從未離開過蕭國的年華和這個令他望而生厭的攝政王居然成了什麼莫名其妙的同鄉,就夠令元牧天思而不解,萬分惱怒了。

元牧天一聲號令下去,上上下下的官員忙活了五天,終於在第六日的時候,元牧天一般勁裝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大隊人馬浩浩蕩盪地開往城郊獵場。

方君浩倒也並不自大,規規矩矩地以使臣之禮跟在隊伍之中,漫不經心地往道路兩邊擁擠的人群中瞅去,眼神所過之處盡是一片歡呼之聲。

長龍一般的隊伍中後部是幾輛華麗的大車,其中較大的那一輛簾子掀開了一條縫,一雙略長的丹鳳眼向外面看了看,又隱在簾子之後。

“娘娘,是那萬流的攝政王,一雙眼睛四下亂看,惹得百姓歡呼連連。”福清向太后禀報導。

太后扶著額頭,一臉不堪其擾的憂煩表情,略微不耐地道:“這攝政王也太沒規矩了,這裡是我大蕭皇城,豈容他一個萬流來使四處耀武揚威!”

福清安撫道:“太后多慮了。這些天因為這攝政王的緣故,京城裡熱鬧不斷,百姓也不過是樂得湊這個熱鬧,豈是真的為他本人歡呼呢。”

“算了福清,你去看看德嘉公主吧,讓她不要想著亂跑,讓百姓看見成何體統。”太后閉上眼睛吩咐道。

福清低頭應了,便下車向後面的幾輛馬車走去。

自從那年華的事情過後,皇帝雖然面上禮節還在,卻總不如往常那般心無罅隙。 太后終究是不願意和皇帝就這樣生分下去,她也不覺得一個年華就能讓她從小養大的親生兒子對她一直怨恨。

這一次去獵場圍獵,少說也要去上三四天。 太后便趁機說服皇帝,帶上自己與德嘉也出來散散心。 有幾個妃子也以侍奉太后之名隨駕前來。

自己,德嘉,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孩子,他們才是皇帝的家人。 那年華又算得上什麼? !

太后用絲綢的錦帕掩住嘴,輕咳了一聲。

方君浩本想看一看年華在不在人群當中,只是他對來到這個時代後的年華的模樣實在沒有直觀印象,這樣找法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那些如同狂熱追星族一般的百姓也實在讓他招架不住,怎麼此時民風如此彪悍,一個個的大閨女就能在街上對著男人花痴臉紅了? !

方君浩收回視線。 他知道自己這具皮囊的魅力,生就一副招蜂引蝶的體質,還是低調一些的好。

視線的余光掃視到一個人影,卻讓方君浩微微一怔。 再次看去,便看到那身影正是那天在侍衛營外面撞見的那個人,似乎是叫雲枝。

那張臉——方君浩無奈地微微搖頭,無論看多少次,那張臉上出現那種畏縮柔順的表情,都有十二萬分的違和。 而且年華竟然和他是認識的,似乎年華還處在保護者的地位,這到底是冥冥之中的巧合,還是一切自有定論……

萬流攝政王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自己下一篇論文的大綱了。

這個世界縱有繁華三千,縱使愛恨離別都如同另一個時空一樣有著切骨的真實,但他深刻地知道此時此地自己只是個過客。 無論他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也好,寂寂無名的平頭百姓也好,他都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一絲一毫。 在有無數可能和分枝的宇宙面前,任何人都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就在此刻,遠在萬流皇城的年輕皇帝剛剛收到心腹手下呈上的密報。 攝政王原本佈置在京城和周邊的勢力已經收繳得差不多了,還剩下一些仍舊頑固抵抗的舊部,也已經完全不成氣候,想要除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韓謹慢慢收起密報,年輕的臉上露出自負的笑容。 一隻纖纖素手搭上他的肩頭,自己母后那張保養良好的臉上也微微地笑著,一臉欣慰地看著他。

韓謹看向蕭國的方向,瞇起雙眼。

太傅啊太傅,等你從蕭國風風光光地回來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一文不值,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再笑得出來? ! 那副總是波瀾不驚勝券在握的笑容,朕早已看得厭煩透了!

一直被方君浩的陰影籠罩著的少年天子終於揚眉吐氣地掌握自己的朝堂和天下,並且盼望著不久後與那可惡的男人再見面的一天,必要將他所有的自信與自負全部打散! 這個妄圖染指他韓家天下的男人,只能得到這樣的下場!

此時信心滿滿的年輕的萬流皇帝卻不知道,那個他等著看他一敗塗地,看他狼狽地向自己俯首稱臣的男人,從離開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打算回來。

******

元牧天帶著人到了城郊獵場,例行儀式過後,元牧天朝遠處群山虛放了一箭,便算是開始了。

為防兩國人放暗箭,各人所發的箭矢都有獨特的標誌。 方君浩拿上刻有虎頭標誌的箭壺,笑著向元牧天看了一眼,微一點頭便扯緊馬韁,向不遠處的密林奔去。

135.獵場風波上

方君浩驅馬前行了一段距離,等到遠離了喧嘩的人群,便慢慢放慢了速度。 身後幾名貼身護衛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狩獵上面,只是放任馬兒自己走著,抬頭想著心事。

年華這個小子,這時候怎麼這麼沈得住氣。 他都招搖過市這麼久了,也不見他露個尾巴。 派出去尋找的人也完全沒有消息,元牧天那邊也沒比他好多少,似乎有幾次都快要抓到人了,結果卻被他逃走了。 他是聽說年華得到了一個神秘老人的內力相傳,卻沒想到有這麼厲害。

方君浩輕嘆了一聲,樹叢里傳來的一陣輕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抬頭看去,卻見一隻膘肥體壯的雄鹿從裡面竄了出來。

方君浩一時興起,從馬背上的箭壺裡拔出一枝羽箭,拉弓搭箭,瞄準了前方那隻受驚的鹿。

嗖的一聲破空之聲在耳邊響起,方君浩自信滿滿地等著一箭中的,一道迅疾的黑影突然凌空出現一般,動作快得令人眼完全分辨不清,那黑影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自己射出去的那隻羽箭也掉在他的腳下。

那雄鹿蹦跳著幾下便不見了踪影,方君浩不去管它,只是定定地看著前方的那道人影。

十米之外的空地上,年華也在遲疑地看著端坐在馬上的高大男人,心中不禁失望更甚。

他是聽說了這攝政王自稱是他的“同鄉”,方才在心中認定他必然是林立的。 可是這張臉和那個林立,哪裡有半點相像? !

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林立個子拔高模樣長變,可這副模樣已經根本脫離了男大十八變的範疇,完全是從狗變成了狼的跨物種轉變好不好!

年華心裡鬱悶地嘀咕著。 這些天他一直離得遠遠地看他,因為看不清楚臉面,不能確定這個牛氣沖天的攝政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好哥們,他只能繼續觀察下去,尋找機會確認。

現在為了一隻傻鹿把自己暴露了,也順便完全打碎了自己期待的心,人生真是再苦逼不過了。

年華警惕地看著方君浩,向後退了兩步,準備先溜再說。 反正他身上穿的是蕭國小兵的衣服,方君浩不可能認識他的。

方君浩的馬突然往前踏了兩步,他看出年華欲逃的企圖,連忙開口喚道:“你等等——”

“年華!站在那裡不許動!”一道隱含怒氣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方君浩的話。 方君浩和年華一起往四周看去,卻見元牧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此時正帶著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趕過來。

年華像見了狼的兔子,轉身就想運起輕功逃跑。 若是身體正常時這根本不在話下,任天王老子也擋不了他的去路,可現在他身體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剛才為了救那隻鹿又把所有元氣都消耗一空,此時根本使不出多少內力。

元牧天半分不敢大意,揮手一聲大喝:“攔住他!”

兩小隊士兵從人群中排眾而出,身形如電般疾射向年華的方向,一張巨大堅韌的網也在同時於空中唰地展開,齊向年華撲去。

年華只覺得一片黑影撲天蓋地而來,將他完全地籠罩在其中,強烈的利氣壓制得他幾欲趴到地上。

就算這幾個人的武功比不上狀態良好時的他,卻也絕對是拔尖的高手了,何況此時幾人聯手。 年華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地就從半空中跌落到地上,連同那張感覺上無邊無際一般的大網,重重地壓到身上。

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元牧天此時剛剛驅馬走到方君浩的身邊。

方君浩看了看地上一身狼狽的年華,又看向元牧天,挑了挑唇笑道:“皇上一直跟在方某身後?!此實在不應是天子所為。”

元牧天淡淡地看了方君浩一眼,像沒聽到他的那句話一般,只開口道:“讓王爺受驚了。這是朕的人,朕會帶回去好好管教。”元牧天說著又一揮手,那幾名士兵打扮的人便欲上前將年華捉住。

方君浩一抬手道:“慢著。皇上,方某不知道皇上所言'他是你的人'是什麼意思。但年華確是我同鄉,若他沒有犯下什麼大的過錯,還請皇上給方某一個薄面,讓方某帶他回家。”

方君浩把“回家”二字說得有些意味深長,別人也許聽不出,趴在地上的年華卻對此敏感至極。 他猛地抬起頭來,掙扎著從沉重的網下站起身,向前踉蹌了兩步,既驚又喜地道:“你……你難道真的是……”

元牧天聽過方君浩的話本就心有不悅,此時看到年華的模樣,心中更是一股陰鬱之氣湧上。

他冷哼一聲道:“朕說年華是朕的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個薄面,朕怕王爺你要不起。”元牧天說著又向那蓄勢待命的幾人下令道:“你們還愣著作什麼,還不將他帶過來!”

幾人手腳利落地將年華綁了個結實,才敢將他從網下面放出來。 這綁法讓他無法逃脫,卻也不會太過難受而受傷。 年華看了看手上的繩子,似乎和那張網是同一種材質,堅韌無比。

其中兩名士兵一左一右地將年華押送到元牧天的跟前。

元牧天看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慢慢走近,心中竟然莫名地跳快了幾下,一股暖流在一刻間流遍全身。

這般奇異的感受似乎從未​​經歷過,元牧天握緊了手上的韁繩。 他不討厭這種感覺,相反的,它卻讓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和滿足。 彷彿有一件他很珍視的寶物在丟失了很久之後,終於找了回來,被他實實在在地握在了手中的那種滿足。

丟失的感覺,皇帝完全不想再嚐一次。

136.獵場風波中

年華暗中試了幾次凝聚內力,想要掙脫束縛,卻毫無用處,只能死心放棄。

他現在的模樣可謂十足狼狽。 連日來為了躲避元牧天的追捕,又要在暗中觀察方君浩,年華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好好洗澡睡覺是什麼時候了,現在定是憔悴得像個流浪漢。

眼前的兩個人恰巧還是這個大陸上權利最大的兩個男人,華服尊貴,意氣風發。 相較之下,年華覺得自己簡直可悲極了。

明明佔據地利人和,自己到底是怎麼混到這個地步的? ! 果真還是情之一字害死人啊,尤其還是跟元牧天這種人談情,根本是自找苦吃。

元牧天雙眼定定地將年華打量了片刻,突然向他伸出手來:“年華,過來,朕帶你回宮。”

“慢著!”

年華正為元牧天不容忤逆的強硬口氣不忿之時,方君浩突然出了聲。

元牧天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他早已讓人多方打探,得到的消息清清楚楚。 從未離開過蕭國的年華,和向來只在萬流與雲國出沒的方君浩,絕無任何相識的可能。 若元牧天先前對此還有些不能確定,年華剛才看方君浩的表情更加令他對此事有十足把握。

他的年華根本就不認識這勞什子的萬流攝政王,方君浩卻一再企圖親近年華,簡直其心可誅!

方君浩在元牧天冰冷的氣勢威壓之下依舊談笑自若,只微微一笑向元牧天道:“皇上,你我都知道,年華並非皇上的欽犯,卻是你蕭國的功臣。方某不才,卻也對蕭軍擊潰海盜反賊之戰略有耳聞。年將軍武藝出神入化,戰功赫赫,數次救駕有功,民間都已有傳言。皇上甚至在全國通緝他之時,也未敢以罪人論之。既然如此,皇上於情於理都沒有道理如此逼迫於他。”

“這是朕的家事,王爺未免踰矩了。”元牧天面沈如水道。

方君浩也哼笑了一聲:“要論家事,皇上還真不如本王來得更有資格。​​年華——”

年華正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攝政王和元牧天兩人一來一往地明爭暗鬥暗流洶湧,此時猛地被點到名字,愣了一下才應道:“我是……”

方君浩看著他,面上的笑意也不似對著元牧天時那般客套疏離。 那笑容裡還更多了些東西——那是溫和的,包容的,熟悉萬分的——讓年華恍惚之間彷彿觸摸到了一直以來都被他刻意深埋在心底深處、完全不敢觸碰的記憶。

對上那雙陌生卻又恍似熟悉的眼睛,彷彿久違的陽光從遮天閉日的陰雲之中透露出來,洞穿了迷霧籠罩的陌生世界,柔和萬分地照耀在身上。

明明坐在馬上的那個人還是頂著那張從來都不認識的臉,年華卻彷彿在一瞬間被一股刻骨的想念擊垮了所有心防,鼻子和眼睛都酸酸澀澀地,幾欲流淚。

“你……你真的是……林……林……”年華抖著嘴唇,卻無論如何說不出那個名字。 彷彿害怕這一刻都是仙女的魔法,一旦他說出那個名字,一切幻境就會破滅一般,又會再次將他一人孤零零地甩回那孤獨陌生的時代。

方君浩看著年華蘊含著狂喜、疑惑和更多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濕漉漉地如同迷路的小狗再次看到主人一般,不禁心中一痛。

他點了點頭道:“是我,年華,是我。”周圍還有很多蕭國和萬流國的侍衛臣子,所以下面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他不能說出口,但是年華一定是明白的——他跨越了遠比時空複雜得多的歷程,才終於找到了他。

即便是在現代,他也足足花了六年的時間才將這一旅程勉強實現。 那將近兩千個日日夜夜無法跨越,是他一秒一秒走過來的,漫長的焦慮和煎熬之中他從未放棄過尋找年華的念頭,即使所有同僚都認為他的研究像天方夜譚一般不可實現。

今日他終於達到目標,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卻只過了2年多。 他佔據著這個時空中與他映射的這具身體,28歲的軀殼連同他的靈魂和思想,都遠比幾步之外的初初從少年長成青年的年華要老成得多。 這大概也算是造化弄人。

從年華震驚過後轉而看著方君浩露出憂傷又思念的表情之時,元牧天周身的氣場就幾乎已經降到冰點,連那些向來跟在他身邊早已練就一副處變不驚的鎮定本事的侍從們都有些心驚膽戰。

這其中絕對有貓膩,否則年華不會對這個方君浩一下子從毫不認識變成這般模樣!

元牧天暗暗地咬緊牙齒,連拉著韁繩的拳頭也緊緊地握了起來。 不管方君浩是使了什麼手段讓年華如此,他都必將是白費功夫。

年華是屬於蕭國的,年華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這莫名其妙突然冒出來的萬流攝政王有什麼資格跟他搶!

“年華!你認錯人了,王爺是萬流國的攝政王,你從未離開過蕭國,又豈會與他相識?!快些到朕這裡來,朕帶你回宮休息。”元牧天出聲道,將年華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不是不能讓手下人將年華強制地押到他身邊,但此時他卻不想這樣做。 元牧天一生之中從未有過無聊的意氣之爭,他向來只用最快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在此時此刻,年華腳下的那幾步路程,元牧天卻就是希望能夠讓年華自己邁動雙腳,向他走來。 生來就是萬眾矚目的真命天子在腥風血雨的少年時代從未經歷過的種種情愫,卻似乎都在眼前這個青年身上一樁一件地一一兌現了,讓他慢慢地品嚐著那些遲來的情緒滋味。

年華看向元牧天,對上的便是那兩道隱含著莫名希望和熱切的眼神。 年華卻看不懂那眼神的意思,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年華,過來這裡。”方君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是全然陌生的聲線,卻是再熟悉不過的語氣,“過來,我帶你回家。”

像在很久遠的以前,曾經的無數次,每當夜太深他卻還不回去的時候,同樣還是少年的林立便會一臉老成地出現在他所混的三教九流之地,用平靜的口氣說道: “年華過來,我帶你回家。”

137.獵場風波下

樹林中一片寂靜,只有微風偶爾吹過枝頭的聲音,深秋蕭瑟稀疏的枯葉被風吹動,如同沙啞的風鈴。

年華站在眾人的包圍之中,被那一道道盯在身上的目光看得有如芒刺在背。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被置於如此尷尬的位置上。 人家說生或者死這是一個問題。 別人要面對的就是生死抉擇,為什麼到他這裡就變成了兩個男人的抉擇? ! 命運實在不公——

年華不由地在心底唉聲嘆氣,腳下向前邁了一步。

“年華!”元牧天的聲音突然又響在耳邊。 這一聲呼喚似乎飽含著無數情愫,可惜年華不是那麼感性的人,他聽不懂。

他能聽懂的愛就只是“我愛你”,他能聽懂的挽留就只有“我需要你”,他能接受的許諾就只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直到此刻,年華覺得自己面對元牧天時所做的自作多情的猜測已經夠多了,他再像從前那樣擅自理解元牧天的話中話就太不知好歹了。

年華看向元牧天,他正微蹙著眉頭看著自己。

“年華,到朕身邊來。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朕絕對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元牧天放柔了聲音說道,“跟朕回宮,年華,朕會好好補償你。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你還想學兵法嗎?朕會繼續教你。”

方君浩聞言搖了搖頭,看向年華:“走吧年華,我們回家。”

年華最後看向元牧天一眼,那雙眼中的訣別冷元牧天心中一跳。

年華踉蹌著走近方君浩。 儘管他的樣貌是那樣陌生,只要那副皮囊下的靈魂是他青梅竹馬的好哥們就夠了。

“林立……林林,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嗚……”年華只覺得淚腺在一剎那間失控,源源不斷的淚水從眼眶中湧了出來。 那是從他恢復記憶起就一直刻意忽略的感覺,隱瞞著別人也隱瞞著自己。 那是獨自一人飄零在異世的孤寂和恐懼,如同無根的浮萍,無處是家,無人可依。 他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卻依舊存在跨越不了的鴻溝,那道看不見的鴻溝使他和這個世界永遠格格不入。

元牧天從年華叫出林立的名字時就沈下了臉色,想要下令強搶,卻猛地被年華那哀淒至極的神色刺得胸中一痛。

那是他從未在年華臉上看到過的神情,那麼依賴,那麼思念,那麼悲傷。 彷彿自己身邊的這個陌生男人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依戀,是他等了良久最終等到的那個人。

元牧天只覺得年華面上滑下的淚水彷彿化作一把把尖刀,全部射向他的心。 那感覺不只是疼痛,還有一些是皇帝這一生從未品嚐過的感受,比疼痛更難以忍受。

元牧天握緊了手心,他只在那一瞬間稍一遲疑,方君浩已經猛地從馬上飛身而起,身影掠到年華身邊。

方君浩一把握住年華伸向他的雙手,看了看那雙手腕上的繩索,便從懷中掏出一把利刃。

年華只覺得一道比寒冰更冷的氣息猛地襲向他,那利刃也不知是何種材料製成,只是在他手上的繩索上輕輕劃了幾下,那繩索便像普通的繩子一般斷了開來。

方君浩不顧在場所有人的注視,抬手將他面上的淚水擦去,低聲笑道:“年華,你真是給我面子,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想我。”

年華抬起紅通通的眼睛看他,靠得過近的陌生的臉龐仍舊令他有些排拒,方君浩卻將他緊按在懷裡,帶著他一道飛回了馬背上。

元牧天終究沒有下令。 他總有一種感覺,如果此時他再用武力強迫,年華只會被他推得更遠……

此時的年華坐在方君浩身前,被方君浩從後面攬著。 元牧天看著方君浩放在年華腰間的手,年華居然也毫無抵抗之意。 那隻從容的大手將元牧天刺得心頭火起,還有一股酸澀不可遏制地蔓延開去。

他以前為什麼從未發覺,年華從來都只容許自己一人對他如此親密。 甚至連程子涵,年華也從不會這樣依靠著他。

方君浩感覺得到蕭國皇帝那快要冒出火來的眼神,難為他還能忍住沒有發難。 方君浩笑了笑,向元牧天一拱手道:“皇上,年華雖不是您的欽犯,如今他卻仍舊身負朝廷官職。本王不會擅自帶走貴國的朝廷命官,還請皇上下令削了年華的官職,本王才好帶他走。”

年華看了看方君浩,那張陌生人的臉龐又讓他急忙收回了視線。 林立在他心裡還是一副少年模樣,一下子變成這樣子實在令人難以面對。 此時他心裡有無數疑問——林立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他來了多久,又是怎麼變成這副模樣的——年華抓心撓肝地想知道,卻也明白此時不是問話的好時機,何況旁邊還有個元牧天正緊盯著他看,如同有形的視線實在令他難以忍受。 年華只能低下頭去扯著衣袖把玩,彷彿那是多麼值得研究的東西一般。

元牧天看著年華坐在方君浩懷中那堪稱“嬌羞”的模樣,只覺得喉嚨中的火都快要忍​​不下去,只差一個大意就要噴了出來。

他以前篤定年華不可能認識這個勞什子的攝政王。 此時看到年華的模樣,元牧天卻完全不那麼想了,事實上這兩個人肯定有關係! 年華從來不懂得掩飾自己,他這副模樣就說明了一切。

只是他二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 蕭國皇帝自認為早已將年華的一切情況都瞭如指掌,他不管是進宮前還是被自己趕離宮中之後,都從未與其他男人交好過。 甚至是那個程子涵,年華也從未碰過他。 年華的生命中就只有過自己一個男人而已。

如今卻半路殺出一個方君浩,居然是他也無法預料的。 元牧天只覺得越想越暴躁,恨不能立刻將這居心叵測的攝政王就地正法,以絕後患。

方君浩說完之後卻未得到回應,只能再出聲提醒道:“皇上,您看——”

元牧天一揮手,轉過頭去不再看他二人,冷冷地道:“年華仍是朕的將軍,朕的貼身侍衛,仍舊要聽從朕的旨意。既然王爺也知道他還是大蕭的朝廷命官,就不要如此擅作主張才好。”

元牧天說完,卻隻字不提年華的去留,只一打馬,帶著手下人往大營去了。

方君浩拍了拍年華的頭,也拉緊了韁繩,讓馬兒帶著二人緩緩跟了上去。

年華看著前方元牧天的高大背影,默默地咬了咬唇,用口型不出聲地說道:“再見了,元牧天……”

他又揉了揉眼睛鼻尖,因為剛才的哭泣有些鼻塞聲重,不解地出聲道:“林林,你不是說我們回家嗎?為什麼還要跟他們回去。”

方君浩笑了笑道:“傻瓜,就算是小叮噹的時空機器也不是隨便哪裡都能穿越的,我已經設定好了時間和地點,你只要跟著我就好。還有,我來到這里之後可是聽了你不少事情,你就會到處瞎扑騰。你這段時間給我安分點,別再招惹蕭國皇帝。”

年華聞言乖乖地點了點頭。 林立從小到大都是對的,聽林立的準沒錯。

還有元牧天……他已經招惹過兩次了,兩次都弄到自己傷痕累累,他怎麼還敢再去招惹他。

138.嫉妒與恨

方君浩帶著年華回到宿營地,元牧天的營帳正是戒備森嚴,無人進出。 方君浩也不去招惹他,只把年華帶到自己帳裡,又吩咐下人去燒來熱水,給年華洗漱。

年華舒舒服服地躺在方君浩的床上,長吁了一口氣。 這兩年來他還從未有過這麼輕鬆的時刻,一剎那間彷彿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筋骨都放鬆了下來,所有的疲累和憔悴也都接踵而來,年華只覺得昏昏欲睡。

方君浩脫下外袍,坐在床邊,抬手在年華頭上拍了一下笑道:“你身上臟死了,起來洗洗再睡。”

年華聽著這親切萬分的語氣和腔調,恨不能跳起來狠狠地抱住林立轉上兩圈,只是一睜眼就被方君浩那張王霸之氣十足的臉嚇到,猛地向後撤了撤身子。

年華捂著胸口低吟了一聲道:“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啊,真不習慣。”

方君浩搖了搖頭道:“你能一個零件都不少地穿越平行空間是你走運,儘管如此你的身體內部應該也是受到了損傷,所以我想盡快帶你回去作一次全身檢查。我要過來就困難得多,只能藉助媒介才能實現。質量和能量是守恆的,這個世界不會憑空出現一個大活人。即便是你的出現,也必定擾亂了時空中的某些點,使得你的存在在邏輯上成立。”

年華這不愛學習的主兒一聽這些就頭暈眼暈,更別說看著一個古色古香的古人在他面前演說“質量能量守恆”“穿越平行空間”理論,這場面真是違和得詭異。

年華痛苦地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了,你絕對是林林,百分之百的林林。”

方君浩無奈地笑了笑:“你啊……真是一點也沒變。兩邊的時間有誤差,你看起來跟消失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我卻在原來的世界生生耗費五年多的光陰才找到過來的方法。等回去以後,你還年輕,我都老到可以當你叔叔了。”

年華伸手蓋在方君浩的手上,咬了咬唇道:“林林……我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死而無憾了。”

有什麼樣的朋友,可以在他消失後的五年間都從不放棄尋找他? ! 有什麼樣的朋友,甘願冒著生命危險跨越時空的鴻溝只是為了帶他回家? ! 他有這麼好的朋友,居然卻為了一時的意氣之爭和他鬧彆扭,此時想來真是幼稚得可笑。

方君浩呼出一口氣,笑了笑道:“你休息吧,等水燒好了我叫你。”

年會乖乖地點頭,閉上雙眼把臉埋進床上的錦被中。

“你大學四年的筆記我都整理好了。你消失這六年,你那​​道上的大哥早不記得你是誰了,回去千萬別再去招惹他,好好學習是正經。”

“喔,我知道了。林林,你真是老媽子習性不改……”

方君浩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靠在床邊看著年華的睡顏。 經過了將近六年的日日夜夜,他終於又能這樣地看著他,如此近在咫尺,沒有遙遠的距離,也沒有漫長的時間相隔。

年華向來只看到別人對他的好,卻從來不去記得這一切都是他先付出一切換來的回報。

他一定早就不記得,兩人最初的熟識就是幼小的年華保護著同樣幼小的他,在大雨滂沱中迷失在原本班級要去郊遊的大山里,一起度過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兩天兩夜。

那個洋娃娃一般的小男孩讓給他的每一塊餅乾,背著受傷的他走過的每一步路,都是他林立一生也償還不盡的。

“你總說我是你的守護神,其實你才是啊,年華……”

那總是想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身邊所有人的少年,單純的熱血、大大咧咧的表面下卻掩藏著柔軟的心,透明又潔淨的少年。 他周身散發的光芒明亮溫暖,卻永遠不會灼傷別人。 所以總有在黑暗和冰冷中行走太久的人會被他吸引。

自己是如此,那對他糾纏不放的黑道老大是如此,這蕭國的皇帝也是如此。

只是他們都不如自己想得明白。

******

元牧天回了營帳,其他皇族子弟朝廷官員自然也不敢再繼續玩樂,都老老實實地回了營,獵上來的獵物也沒人敢拿去攀比領賞,只有禮部的官員一一清查記了下來,便讓各人回去休息。

元牧天陰沉著臉坐了半天,不知在想些什麼,連凌青也不也去隨便打擾。 半晌過後元牧天又起身在帳裡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一身的躁怒氣息更讓底下人噤若寒蟬。

站在門邊的凌青終於忍不住,走上前道:“皇上,年華跟那萬流攝政王之間這'同鄉'實在來得詭異,您若不放心,下旨將他召回就是。”

元牧天暗暗地咬牙,他何嘗不想一紙聖旨宣下去將年華召回身邊。 只是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年華擺明了會抗旨不遵,他又何必明知後果而故意為之,將所有爭端擺上明面。

雖然那方君浩在萬流國內的勢力正被他那小皇帝收繳,但他必定是留著後路的。 他也不能真的讓萬流國的攝政王在蕭國境內發生什麼好歹。 於公他不能因一已私慾挑起兩國爭端,於私……於私,他若動了那攝政王,只怕年華會真的恨他入骨了……

元牧天只覺得有一股苦澀從心頭蔓延到了舌尖,那苦,苦不堪言。

明明是那麼乖巧順從的年華,那麼深愛他的年華,三番兩次捨身救他的年華,明明討厭被人視作自己的男寵卻又會毫不顧忌地在天下人面前親吻他的年華,到底是為何離得他這麼遠了? !

他是蕭國的天子,無論過去還是以後,都將有無數美艷尤物願意對他投怀送抱。 他不是沒見識過傾國傾城的容顏,不是沒體驗過銷魂噬骨的滋味,年華無論在哪一點上都不是頂尖——可為何,一想到自己也許會失去他,一想到他也許會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他將再也不屬於自己,竟會如此心痛欲裂!

元牧天陰沉著臉色,胸中湧動的嫉妒和恨意似要將他撕裂。 他恨不能將搶走年華的那個男人碎屍萬段,恨不能將年華奪回來永遠鎖在無人得見的地方,只有他一人能夠佔有!

“劉成,你去看看年華在那邊做什麼。他好歹也是我蕭國的將軍,和萬流攝政王如此來往親密,成何體統!”元牧天最終將貼身太監喚來,不奈地吩咐道。

“老奴這就去看。”劉成一臉恭謹地退了出去,不過片刻後又彎腰快步地走了進來。

“啟禀皇上,年將軍他——他——”劉成吞吞吐吐,不知該如何回禀。

元牧天本就煩躁不已,此時看著劉成欲說還休的模樣更是火大,一把將手邊的茶碗扔到地上,怒道:“他怎麼了?!說!”

劉成慌忙跪下回道:“萬流攝政王命人燒了熱水送到他的帳中,想是年將軍一身塵土疲憊憔悴,讓年將軍沐浴用的……”

139.針鋒相對

劉成話未說完,只聽頭頂一陣摔打聲,眼前已經滾落了許多書冊筆硯。

劉成把頭伏得更低,心中暗暗叫苦。

其實這件事本來沒有什麼,只是年華和皇上的關係特殊,還有他今日同那攝政王的曖昧不清,本來沒有什麼的事情到了這裡也會變得有什麼。 他怕的就是自家皇上聽了他的禀報之後會多想。

現在顯然的,皇上恐怕想得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元牧天怒氣沖沖地向凌青道:“過去把年華帶回來!他還嫌背後的風言風語不夠多麼!”

凌青低頭應了,便大步向外走去。

“慢著!”元牧天突然又出聲喚住他,凌青回過頭來,便看到元牧天隱忍著怒火走了過來,“朕親自去帶他回來!”

元牧天帶著幾個貼身護衛走到方君浩帳外時,卻被方君浩的手下攔住。

那人跪在地上向元牧天道:“皇上,小臣本不該阻攔皇上。只是王爺此刻正在帳內沐浴,實在是不方便麵見聖上……”

那人自作聰明地一解釋,更將元牧天原本猜疑之事坐實了一般,皇帝的怒火瞬間燃得更旺了。

元牧天冷哼一聲,一拂袖將攔路之人揮開,目光陰冷地看著低垂的帳簾,暗暗咬牙道:“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沐浴!”

元牧天身後的兩名侍衛走上前來,一人一邊替他掀起簾子。 元牧天胸中憋著一口惡氣,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啊!元牧天你發什麼神經!”年華剛剛把衣裳脫掉,身上打著赤膊,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子。

雖然他是不在意光膀子被人看,只是誰在要洗​​澡的時候突然被這麼多人闖進來圍觀都自在不起來吧!

帳子只供圍獵這三天臨時居住,所以並不是很大,一眼望去就將整個帳內的景象盡收眼底。

元牧天將站在浴桶邊的年華打量了一番,又眼神不善地看向坐在床邊的方君浩,一揮手向身後人吩咐道:“你們都下去!”

凌青帶著其他護衛退了出去,臨走前有些擔憂又有些無奈地看了年華一眼。 他招惹的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年華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睜圓了眼睛,微抖著手指向元牧天道:“你……你、你幹什麼啊!你真是不可理喻!”

元牧天一言不發地走到年華身邊,拿起屏風上的衣裳往他身上兜頭蓋住,咬著牙道:“你堂堂蕭國將軍,卻在萬流攝政王的帳中沐浴,成何體統!跟朕回去!”

方君浩看著元牧天強迫年華的動作,也不去幫忙,只微微一笑,坐在一邊看著。

年華掙扎著將衣裳扒開,一把甩開元牧天扯著他的手,兩眼圓睜地直視著元牧天怒道:“我也不是第一天'成何體統'了!反正我就是沒有體統!我也不想再給皇上您的朝廷國家丟臉了。我現在就向你辭官,請皇上看在我救了你這麼多次的份上,準了我的辭呈吧!從此以後我就跟你、跟蕭國再也沒有任何關係,我有沒有體統都無所謂了!”

“你!”元牧天氣結,瞪著年華說不出話來。

他不可能準了年華的辭官,年華本就不是他的什麼人,反倒數次捨身救過他的性命,戰場上那幾次還是在三軍將士眾目睽睽之下。 如若連這一層關係也沒有了,他就更加無法將他留在身邊了。

方君浩此時才從床上起身,走到年華身邊,不著痕跡地將與蕭國皇帝互瞪得難捨難分的年華拉到身旁,向元牧天一拱手,笑了笑道:“皇上,托您一紙通緝令的福,年華已經多日不曾好好休息過了。無論年華有什麼得罪了皇上的地方,也等他把身上收拾妥當才好面聖吧。本王必定讓他好好向皇上陪罪。”

方君浩的口氣彷彿年華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讓元牧天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年華卻不服氣地伸手扯住方君浩的衣袖道:“林林,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向來怎麼待人的你難道不清楚麼,我絕對不會有對不起別人的地方,為什麼要我陪罪?!”

那一聲親密無比的稱呼聽在元牧天耳中更像是被刺扎了一般,無比地難以忍受。 他和年華認識這麼久,年華除了直呼其名,就只剩下客客氣氣的一聲“皇上”了。

元牧天看著年華拉扯方君浩衣袖的手,眼神越發地晦暗下去。

方君浩安撫地拍了拍年華的手背,又向元牧天道:“皇上,雖然年華官職低微,但看在他與本王是青梅竹馬的好友的份上,就請皇上給本王這個薄面,給年華行一個方便吧。皇上,請。”方君浩攤開右手比向帳外,自己向門邊先行了兩步。

元牧天卻只是站在原地,緊皺著眉頭看著年華,面沈如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年華在那樣的視線注視之下,不由地咽了嚥口水。 他忙叫住方君浩道:“林林你別瞎矯情了,都這樣了我還行什麼方便。呃……元……皇上要是真有什麼事,還是趕緊先處理了完事。”

年華一邊說著一邊將衣裳胡亂地套在身上,臉正埋在一堆衣服裡時手臂卻被一隻大手用力地抓住了。

元牧天隱含著不悅和怒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跟朕回去。”

140.

年華向後一扯,掙開元牧天的手,搖頭道:“我要回家。其他地方我哪也不去。”

元牧天快要忍耐不住自己的焦躁,他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怒火,沉著臉色道:“別任性了,年華,你根本連蕭國都從未踏出一步,你跟著萬流攝政王回的是哪裡的家?!年華,乖,聽朕的話,跟朕回宮。無論你有什麼委屈,朕都會好好補償你。無論朕之前犯了什麼過錯,朕願意向你陪罪,朕保證再也不犯,這樣好不好?”

年華聽他說得這麼直白,現在又是在自己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面前,一時間窘迫頓生。 他向後退了一步,一臉抗拒地道:“你別這樣說好不好,我不是在耍什麼心機威脅你,元牧天,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要回家。你的皇宮不是我的家,甚至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我沒有資格'回'那裡,我也不想'回'去那裡。”

“年華你——”元牧天怒喝一聲,看到年華圓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渾身帶著顯而易見的警戒看向他,只能又壓制下煩躁接著道:“朕知道你生朕的氣,朕不會將你的氣話當真。年華,朕不會逼你,但是朕要和你把一切談個清楚。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至少現在跟朕去朕的營帳,好不好。”

元牧天面上雖然仍似平靜沉穩,只是那雙看向年華的眼睛卻隱含著迫切的渴望,讓年華望而生畏。

方君浩站在一邊,微微皺起眉頭。

元牧天這一番話,顯然是不打算在自己面前隱瞞他與年華的曖昧不清。 這算什麼? 示威麼?

方君浩低聲哼笑了一聲,伸手向年華道:“年華,過來。”

年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君浩只將手又抬了抬,一言不發地微笑看他。 年華不明所以地走過去,方君浩一把拉起年華的手腕,看向顯然已到怒氣臨界的蕭國皇帝,微微一笑道:“皇上,如果您擔心本王假借年華同鄉的身分想要對他不利,那您真的是多慮了。不過本王還是要謝謝皇上對年華的用心,他在這個地方居然能得到皇上的信賴和關切,實在是他的福氣。”

年華微微抬頭看著方君浩的臉,本來跟他差不多高的林立現在卻需要他仰視這件事還來不及打擊到他,年華先被方君浩和元牧天兩人之間暗流洶湧的眼神交鋒震住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

元牧天瞇起眼睛看向方君浩,又將視線轉向年華。 年華正仰頭看著方君浩,那眼神順服又信任,卻惟獨再未向他看來一眼。

既然事已至此,元牧天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冷冷地看著二人,從鼻中哼了一聲,一甩衣袖便負手向外走去。

他是蕭國的天子,天底下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紆尊降貴苦苦祈求!

年華從方君浩身側看向元牧天離開的背影,直到那他怒火熾烈地挑開簾子走了出去,年華才鬆了口氣。

“總算走了……”年華抿著唇輕聲道。

方君浩哧地笑出聲來,一邊將年華牽到還在冒著熱氣的浴桶邊上一邊道:“皇帝要是聽到你這麼說,非得氣死不可。”

“他喜怒無常的……就是很可怕啊。”年華咕噥著,被方君浩三兩下扯掉衣裳按到水里。

“你慢慢洗,我去拿些東西給你看。”

方君浩說著就走到營帳角色裡的一個箱子前翻找起來。

年華趴到桶沿上,一臉好奇地道:“什麼東西啊。”

方君浩手裡捧著一堆東西轉身向來走來,年華眼前一亮,猛地睜圓了雙眼,驚喜道:“這些東西你怎麼找到的?!”

方君浩手裡拿的正是年華從現代穿戴過來的東西,T卹褲子手機,還有他那根風騷的鍊子,一個不少。

乍然在異世見到這些,心中的親切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年華捧著自己的衣裳懷念半天,才想起來一件事情,擰眉向方君浩道:“那雲枚……”

“他現在很好。”方君浩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他。”

年華點了點頭,把玩著那支沒了電的手機又道:“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去呢?還有你這副樣子,到底要怎麼回去?原先的方君浩被你弄到哪裡去了?”

“要回去需要巨大的能量,這個世界沒有足夠的人造能,只有天體運行能產生這麼大的能量。兩個月後在蕭國皇城,就是我們回去的時機。至於原本的方君浩,我和他交換了。”方君浩說道,“兩個時空本來就很相近,所以我們才有穿越的可能。我如果要回去,他就會換回來。”

“呃……靈魂?”年華問道。

“……不是。”方君浩無奈道。

年華痛苦地低吟一聲:“怎麼這樣?難道以後都要對著你這張臉了?”

方君浩搖了搖頭道:“別抱怨了,他可不是什麼善茬。如果讓他再回到這個身體,知道自己的勢力都被小皇帝收繳,只怕又要天下大亂了。頂著一張陌生的臉回來,好歹他想要做什麼就沒那麼容易。”

年華聽後唏噓地伸手拍了拍方君浩放在桶沿上的手,感慨道:“林林,你真是好人。那個小皇帝碰到你是他的造化,他卻一直防你跟防狼似的,真是不領情。”仔細想了想,年華卻又捂著眼睛道:“不對,你那張臉在這個世界可不是什麼陌生的臉。”

年華這樣一說,方君浩也想起了那張帶著順從怯懦的自己曾經熟悉萬分日日都在鏡中見到的臉龐。

“……”

方君浩和年華無語對望了半天,才帶些不確定地開口道:“應該……不要緊吧。”

“應該吧……”年華乾笑地應和道,心裡卻可以預見到那個狼子野心的方君浩本人頂著林立和雲枝相同的長相回到這個世界之後的混亂和腥風血雨……

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這個世界上惟一需要他好好安頓的人就是子涵、雲枝和小李子,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

圍獵的活動還在繼續,方君浩在百官面前請求他削去年華的官職,准許年華跟隨自己回到家鄉。

年華感覺得到元牧天冰冷的視線快要將自己射穿,最後他卻只是高高在上地用冷淡的聲音應允。 年華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連日來的疲累勞心神經緊繃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放鬆。

方君浩似乎也心情大好,出入都將他帶在身邊,比以前那謙虛低調的作風多了幾分張揚,似乎要趁著穿越回去之前好好享受一番身為權傾一國的攝政王的特權。

141.獵場夜晏

圍獵的最後一天,在傍晚時分舉行了盛大的晏會。

寬闊的場地上擺滿了長長的桌子,桌面上陳列著琳朗滿目的美酒美食,篝火上還架著正在烘烤的野味。

元牧天坐在最前方的華麗帷帳之下,身邊坐著兩個陪侍的美人。

元牧天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摟著其中一名美人,瞇起雙眼看向正跟隨在方君浩身邊走過來的年華。

年華遠遠地便感覺到兩道灼人的視線定在身上,只覺得有一種被獵人盯住了的惶恐感覺。

元牧天這些天都未曾出現在他的面前,即使遠遠的遇見,元牧天也只當他不存在一般,一眼都不曾向他投來,彷彿前兩個月的繾綣相依都從未存在過一般,那個總是溫柔地教導他、滿足他的一切嚮往的強大帝王又像是一夜之間變回了那個冷酷高傲、不近人情的蕭國天子。

雖然早已明白伴君如伴虎,聖意難測的道理,雖然早已打定主意拋棄一切優柔寡斷,回到自己應該存在的時空,但面對這樣的元牧天,年華卻完全開心不起來。

他到底有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男人? 曾經試圖改變一輩子都是人上之人、尊貴天子的元牧天,曾經以為他已經是屬於自己的了,那時的他真是天真得可笑,勇往直前地愚不可及。

年華低頭跟著方君浩走到設好的座位上,方君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正好用自己的身形擋住了元牧天看向他的目光。

那兩道凌厲莫測的視線從身上移開,年華才稍微鬆了口氣。

在元牧天的身後不遠處,還有另一頂小巧的營帳,帳前用厚重的幕簾遮擋起來,偶爾有幾名宮女端著酒水吃食進出。

元牧天說過幾句場面話之後,整個晏會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悅耳的絲竹之音飄向夜空,天上的繁星在火光的映照下都顯得黯淡起來,幾名衣著艷麗的舞女翩然走向場地中央的空地上,輕盈起舞。

年華端著方君浩倒給他的酒,轉頭向四周望去。

酒過三巡之後,方君浩帶來的一眾侍從和蕭國的官家子弟也沒了平素那麼多顧忌,元牧天和方君浩也不管束他們,更讓眾人放鬆下來。 這一次圍獵本來帶來的就多數都是年輕人,藉著酒勁很容易便熱絡起來,推杯換盞之間興致駁駁地攀比著各自的獵物和身手。

等回到現代之後,這種場景只怕在夢裡也看不到了……年華鼻中聞著林間青草樹葉的香氣,一直以來都刻意迴避的心中空落落的那一角慢慢地顯露出來。

這是有去無回的旅程,一旦回到了自己的時空,這個世界裡發生的一切事情,他所經歷過的所有生死奇遇,愛恨糾纏,充其量都只是黃梁一夢。 在他自己的時空當中,這個時代從來不曾出現,也永遠不會出現。

在這樣的訣別面前,年華可以容忍自己對它的捨不得,即便它帶給自己的奔波遠多於安定,還有那毀譽參半的名聲,還有一顆被亂七八糟地摔打過多次的心。

“年華——”年華正有些神傷之時,方君浩突然扯了他一下,低喚了一聲。

“怎麼了?”年華疑惑地抬頭問道。

方君浩以眼神示意他看向皇帝身後,那座小巧華麗的營帳前面此時正立著一名面龐白淨的中年太監,那雙眼睛正看向他們的方向。

年華的視線和那太監一對上,他便突然低了頭,默默地轉身挑開簾子走了進去。

“娘娘,年公子與那萬流攝政王果真行止甚為親密,皇上也早已不將他看在眼裡,娘娘稍可安心了。”福清彎身向斜倚在軟榻上的太后禀報導。

太后半晌沒有回音,福清也不起身。 坐在太后身邊的德嘉公主看到太后閉著眼緩緩點了點頭,便忙出聲讓福清平身。

“福公公受累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德嘉看著福清默默地告退,才向太后道:“母后,依我所見,那年華並非是什麼利欲熏心之人,而且他又救過皇兄多次。即便他在皇兄身邊,備受皇兄寵愛,也不像是會動什麼歪心思的人,母后為何如此顧忌他?”

太后睜開眼睛,搖了搖頭無奈地一嘆道:“德嘉,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天真,你不懂人心難測。他沒動過歪心思並非就是他沒有利欲之心,只是他還未嚐過權利滋味。最重要的是,哀家的兒子,哀家最懂。他長到這麼大,惟一看重的就只有江山社稷,哀家這個母親於他都只是附屬。若這個與他出生入死過的男人佔了他的心,若今後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起了一絲邪心,吾兒啊,你和哀家的日子都要難過了……哀家看得出來,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只滿足於當著一個小小的將軍,偶爾爬上皇帝的床侍候皇帝那麼簡單。他看著皇帝的眼神,也絕對不像是會容忍與三千后宮分享皇帝的……”

德嘉摟住太后,抿了抿唇道:“母后說的是。不過母后不用擔心了,那年華和萬流的攝政王勾勾搭搭,皇兄即使看在攝政王的面子上不處置他,也絕不會再像從前那般與他攪在一起。”

“但願如此吧……”

******

“那是太后身邊的人。”年華道,“他還這樣看我做什麼?我都這樣躲著他們了……”

方君浩低笑了一聲,放開他道:“蕭國的權利派別很分明,他們歸根結底卻都要靠著元牧天給一處容身之地。你在裡面摻了一腳跟別人搶金主,他們怎能不防你。”

“我從來都沒想做什麼,他們也想太多了吧。”年華鬱悶地念叼。 要他為別人的腦補買帳,那還真是有夠冤枉。

方君浩又替他倒了一碗酒,輕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拽什麼文言文,我也會!”年華怒瞪著他道,“我這個才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真是冤枉死了。”

“好、好,會說幾句成語了啊,你這一趟穿越算沒白來。”方君浩笑著拍了拍年華的頭。

“王爺真是好興致啊,朕先敬王爺一杯。”一道帶著冷嗖嗖的涼意的低沉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年華抬頭望去,卻正對上元牧天緊盯著他的看不出情緒的黑沉沉的眸子。

那種像是獵物被獵人盯住的感覺又一次回到身上,年華端著酒碗的手不禁微微一顫。

142.

元牧天只向方君浩客套了一句,便轉而望向年華。 那雙過分黑沈的眸子看過來的目光彷若有形一般,帶著令人無法直視的逼人氣勢。

元牧天突然挑唇一笑,向年華道:“年華,朕也要敬你一杯。朕至今還未好好謝過你數次捨身救助於朕的情義。”

元牧天的一句話就把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年華的身上,一瞬間年華只覺如同芒刺在背。

他和元牧天的關係,因為元牧天的大肆張揚,他也從未刻意隱瞞,在蕭國皇城中幾乎就是公開的秘密。 這幾日他卻又與方君浩同進同出,怎能不令有心之人心生疑惑。

年華下意識地看了旁邊的方君浩一眼,方君浩向他的酒碗中又倒了些酒,微微點了點頭。

年華抿了抿唇,舉杯向元牧天的方向遙祝。 猛然間對上那兩道強烈的目光,卻發現那目光中所隱含著的焦躁和怒氣比剛才更加令人生畏。

這喜怒無常的自大皇帝,現在又是為了什麼還拿這種眼神看他? ! 算了,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再過一些天,你就再也見不著我了。

年華按捺下心中的複雜情思,靜靜地看向元牧天。

“年華不才,這些時日也承蒙皇上多加照顧,皇上早已不欠我什麼道謝。我先乾為敬。”

年華朗聲說道,一仰頭便將酒水倒入喉嚨。

元牧天聽了卻並未有什麼高興的模樣,面上連譏誚和懶散不屑也消失不見,只餘一身冷意。

他冷冷地看著年華坐回方君浩身邊,被烈酒嗆紅著一張臉跟方君浩說著什麼。 方君浩面帶微笑地將一杯清水遞​​給他。

帝王手中的酒盞被越來越用力地握緊,那雙大手上青筋隱現。 連場中的舞女也感覺到了座上之人的不悅氣息,舞姿變得有些慌亂起來,不復先前的行雲流水般優雅輕盈。

元牧天最後是咬著牙將那一碗酒倒入口中的。 分坐在左右兩側的美人本是其他小國送來和親的人,最善察顏觀色,此時自然感覺得出來皇帝的心煩意亂。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識相地不再主動撩撥怒火沖冠的君王。

方君浩又坐了片刻,便要起身告辭,自然不忘記把年華帶上。

年華早就恨不得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以前不隱瞞是他不介意讓大家知道他和皇帝談戀愛,可如今已明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自作多情,他卻沒有心情在這裡受別人異樣的眼光注視圍觀,暗中品評。

年華匆匆忙忙地跟上方君浩的腳步一起往外走去,身後那兩道緊追不捨的視線簡直比那困住他的天羅地網還要堅韌,如影隨行,而且鋒利得像兩支利箭,幾乎要在他的身上一點一點地刻下印記。

“你呀,真是沒出息。”兩人走到了遠離人群的地方,方君浩突然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年華的頭髮道:“我聽說你在蕭國可是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你跟著我這跟他們皇帝平起平坐的異國攝政王,你就不能霸氣點?!”

“霸氣?怎麼霸氣?”年華一臉困惑地道,“把元牧天揍一頓麼?不用了,我早就揍過他了。他那點小力氣還不夠我一隻手拍的,難道咱們臨走前還要給萬流和蕭國子民留下爭端嗎?還是算了,不要了。”年華說著便漸漸低下聲去。

隨著回程日期的臨近,每一次年華說起“離開”的時候,卻越來越無法像剛開始時那麼單純地歡快雀躍了。 最初的驚喜過去,這一去便可能再也無法回頭的單向旅程,帶來最多的卻是離愁別緒。

方君浩看著他說完話之後便微蹙起眉頭帶著惆悵的臉,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笑著岔開話題:“誰讓你去揍皇帝了。只是你難道不想趁著我還有權勢在手,好好作威作福一番?就算不能惹皇帝,也可以給那些欺負過你的蝦兵蟹將、公主太后之類的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我攝政王的人可不是白給人欺負的。”

年華抬手拍開他的手,哂笑道:“得啦你,還你攝政王呢,你還沒當過癮哪。回去以後你就是個教書的,我就是個上課的,小老百姓一個,你可別入戲太深了。”

“那好,這場戲馬上就要落幕了,我們都得要頭腦清楚地齣戲了。”方君浩輕笑著,狀似無意地說道。

年華沉默了下去。 方君浩也不催他,只與他一起慢慢行走在清風輕拂的林間。

半晌年華才出聲道:“你說得對,我沉迷得太久了,是應該齣戲了。”

143.醍醐灌頂的第一步

“唔……”年華捂著額頭,昏沉沉地從黑暗中醒來。

頭腦中一陣陣疼痛,一睜開眼睛便覺天旋地轉,年華一時之間記不起發生了什麼事。

他之前還和方君浩一起走在樹林中,談論著回家的事,卻彷彿一轉眼之間就到了這個地方。

“林林……林林——”年華開口,聲音有些喑啞,喉嚨中乾澀得​​發疼。

“你醒了。”一道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年華感到身下的床微微陷下去了一點,一隻大手也按上了他的肩膀,按住他驚訝之下欲坐直身體的動作。

“躺著吧,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那人又說道。

年華昏昏沉沉地,此時才分辨出來這是元牧天的聲音。

“皇上?!林林呢!”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深處湧上,年華一把抓住元牧天的手,吃力地問道。

元牧天在黑暗中直直地盯著年華的臉。 才幾十天沒有如此親近地看著他,卻似乎已經過了幾十年那麼漫長。 這個青年身上到底有什麼邪術,竟讓他如此流連不捨? !

沒有年華在身邊時,好像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寒冷了,好像陽光突然離得好遠;好像失去了甘甜的清泉,無論飲多少水都無法止住內心的飢渴。

元牧天以前從不相信會有一個人能讓他如此離不得,捨不得。 偏偏那些莫名的無謂又多餘的情緒在他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不知道已經在他的心底紮下了多深的根。

這是帝王最累贅的負累,最不需要的感情,而他卻已經被牢牢纏緊,再也擺脫不掉。

“年華,是朕在你身邊,不要那樣叫別人。”元牧天的聲音淡然而平穩,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一隻手突然輕輕撫到臉上,年華吃了一驚,猛地抬手打掉。

“元牧天,你有什麼仇恨都衝著我來,林林——方君浩是無辜的,你不要跟他為難!”年華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郁,他掙扎地坐起來,伸手亂揮,指尖碰到了元牧天的衣襟,便狠狠地揪緊向自己扯來。

元牧天順著他的力道向前撲倒,年華瞬間感到了那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待想要推開時卻已經晚了,元牧天已經反手將他的手腕都壓制在床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此時只看到元牧天那雙略微顯得晦暗的雙眸。

“年華,你的心裡就是這樣想朕的?”元牧天緩緩地開口。 依然是聽不出情緒的低沉聲音,年華卻突然覺得那雙深遂得從來都讓他無法看穿的眼睛此刻竟令他難以直視。

“你管我怎麼想的,快點放開​​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林林在哪裡?!”年華粗聲叫道,一邊想要掙開這曖昧的糾纏。 偏偏身上的內力卻全然發揮不出,竟然連元牧天的壓制都擺脫不掉。

“今夜有刺客來襲,你和攝政王單獨出走,落了單,被他們找到機會下手。如今攝政王也受了傷,正在自己帳中養傷。”元牧天緩緩地解釋道,卻漸漸地把頭壓低了些,臥在了年華胸前。 那溫暖又有力的心跳並無特別,卻偏偏能讓他的心感到溫暖和慰藉。

“年華,你若了解朕,就會知道不是朕做的。”

年華搖了搖頭。 了解他? 他不知道自己對元牧天算不算了解,也不知道元牧天的哪一種面目是可以相信的。

況且他這種前科也不是沒有——也不知道是誰曾經給他下了軟筋散,讓他手腳無力地任由他擺佈,這個時候來裝什麼可憐? !

“既然如此,那請皇上讓我回去。攝政王受傷了,我得回去照顧他。”​​年華輕輕地動了動被壓制住的手開口道。

元牧天卻像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地繼續道:“這一次是萬流國的小皇帝派來的殺手。他已經把方君浩留在萬流的勢力收繳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會想要斬草除根。方君浩這種人一日不除,只怕那小皇帝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寧。”

“我不管是誰派來的殺手,我現在想去看看他。”年華擔憂方君浩的傷勢,越發激烈地掙紮起來。

他是真的替林立不值。 不管林立是出於什麼心理拯救了老朽沒落的萬流國——也許他只是藉這個真實的國家玩一場大的策略遊戲,也許他只是要實踐他的某種構思——但不管是哪一種,那個小皇帝都是絕對的受益人,林立更是從未想過要爭什麼王權霸位。 他簡直是一手一腳地教會那個乳臭未乾的小皇帝如何從他手中奪回皇權,如今卻被親手養出來的鷹反啄一口。 這才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元牧天按住年華的手猛然加大了力氣,聲音也越發低沉陰狠起來:“方君浩方君浩!你跟他是什麼關係,值得你這樣心心念念記掛他!朕早就查明,方君浩真正的家鄉遠在月幽之地,你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月幽人的血脈,你跟他是哪門子的同鄉!你們在朕面前演戲演夠了沒有!你讓他碰過你嗎?!你也會對他張開雙腿輾轉承歡嗎?!啊?”元牧天突然發狠地咬在年華頸側。

尖銳的疼痛讓年華皺起了眉頭,無力的雙手卻推不開身上的人。

“你瘋了元牧天!放開我!”年華胡亂地掙扎著大聲叫道。

“朕是瘋了。朕若不瘋為何放著后宮三千美人不要,偏偏對你放不了手?!朕若不瘋為何要勉強自己看著你跟別的男人十幾天來卿卿我我?!就算你被他碰過也無所謂,年華,你是朕的,你一輩子都只能屬於朕一人!”

直到那雙唇強硬地覆到自己唇上,年華才嚐到一股濃重的酒味,先前遲鈍的鼻子卻一直沒有聞到。

元牧天前面表現得那麼正常,原來根本都醉成了這副熊樣! 年華在心裡憤憤道,一邊努力甩開元牧天的強吻。

“什麼誰被誰碰過了,林林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根本不會懂,你當誰都跟你一樣變態啊!”年華口不擇言地大叫道,“元牧天,你要是識相就快點放開我,不然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元牧天卻聽而不聞,繼續執著地追尋著年華的雙唇,親不到嘴唇就在他的臉上一陣亂啃,彷彿飢渴了許久的色中惡鬼。

臭皇帝就是臭皇帝,強暴都作得這麼理所當然。 年華咬唇忍受著滿臉被人塗上帶著酒氣的口水,一邊暗暗積聚內力。

絲絲縷縷的內力從身體各處積聚到了手掌上,雖然比不上從前那般深厚,至少推開這個醉鬼是綽綽有餘了。

年華咬緊牙關猛地發力——身上的元牧天沒有被他推開去,卻驀然有一股尖銳到極點的疼痛從身體各處湧現出來,潮水一般瞬間覆蓋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彷彿連最細微的細胞都在這股非人的疼痛折磨中顫栗著。

年華猛地仰起頭,張大了嘴巴,卻已痛極無聲。 身上一瞬間就被冷汗濕透。

元牧天也感到了年華的異常,醉沉沉的頭腦剎那間清醒了一些。 年華痛苦至極的模樣讓元牧天心頭一揪,他連忙將年華摟在懷裡,手卻不知往哪裡放,似乎無論碰到哪裡都讓年華的痛苦更加深了。

“年華,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御醫,快傳御醫!!!”元牧天向來沉穩的聲音難得地染上一絲慌亂。

在他眼中的年華向來是強大的,無人能敵,無堅不摧,不會被任何人和事所傷害,也只有這樣強者才有資格和他比肩而站。

可如今他將年華抱在懷裡,卻只覺得懷中之人如同風中蒲草一般脆弱,彷彿隨時都會隨風而逝,讓他再也抓不到摸不著。 他看起來是如此地需要保護和憐惜。

元牧天微顫著雙手將同樣被疼痛痛苦折磨得渾身顫抖的年華摟在懷中。 他於戰場上拼搏時是天上的蒼鷹,他救自己於危難中時是天上的蒼鷹,可乖巧地依偎在他懷中的年華卻仍是他嬌貴的金絲雀,應需要他的呵護憐惜。

所以他怎能讓他的金絲雀被別人無故以致死的刑罰加身,卻只因為他的傷口能夠痊癒便忘記了要好好愛惜他? !

這樣簡單的道理為何他居然到此刻才明白過來? !

彷彿要懲罰他的遲鈍一般,年華突然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喊叫,只是又只有短短的一聲,之後便像被惡鬼扼住了喉嚨,只餘痛苦的抽氣聲,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元牧天感到自己輕撫著年華後背的手上突然感到一陣濕粘,藉著剛剛點燃的燈火的光亮,那鮮紅的血液刺得元牧天呼吸一窒。

他彷彿明白過來什麼,顫抖著手輕輕揭開年華後背的衣裳——微晃的火光之下,一道道駭人的猙獰傷口在那白皙的皮膚上縱橫交錯。

那柔韌的腰身和背部有多美麗,元牧天比所有人都清楚,只是此時卻在他眼前變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

這種傷口元牧天一點也不陌生,這是施杖刑的行刑之人下了狠力之下打出來的傷口,每一道都欲奪人性命的傷口。

144.君王的心

原本早已燈滅人寂的營帳剎那間四處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而行色匆匆的往來人卻都放輕了腳步聲,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多餘的聲音。

年華已經被疼痛折磨得昏昏沉沉,連偶爾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呼痛聲都不像脫了力一般,在這壓抑的氛圍中更顯淒慘痛苦。

皇城之中醫術最精妙的羅御醫原本並未跟來獵場,卻被元牧天派遣了營中最快的將士騎著最快的馬匹一路加急地接了過來。

此次隨行的幾名御醫便以羅御醫為首,全都聚到了元牧天的營帳中,圍著床鋪上的年華,一臉嚴肅地忙碌著。

“羅愛卿,他到底怎麼樣了?!”元牧天著急地在帳中來回踱著步子,最後實在忍不住內心的焦躁,抓住剛剛起身的羅御醫急問道。

羅御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向來雲淡風輕的臉上這一次卻失去了往日的輕鬆和高傲自信。

“年公子的傷勢實在來得古怪,臣現在完全找不到根源,無法除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元牧天緊皺著眉頭,壓抑著怒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走一步看一步!你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羅御醫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不管皇上如何逼臣,臣也只能據實相告,無法空口許諾。年公子身上的傷十分古怪,初看像是習武之人的內力反噬,可接連而來的各種傷勢令老夫實在摸不著頭腦。他背上的傷是杖刑之傷,胸前還有一些箭傷刀傷,甚至還身中奇毒。這種毒陰邪霸道,只有北蠻人才有,幸好老夫在外遊歷時曾經見識過此毒,才能暫且緩解了年公子的毒性,不然,只怕他早就毒發身亡了。”

“中毒?!”這兩個字像睛天霹靂一般劃過了元牧天的腦海。

元牧天喃喃地重複著,渾身脫力地倒在了鋪著獸皮的寬大座椅中。

中毒——他想起來了​​,那時蘇維被北蠻王子抓走,他因顧忌年華的一身功力和那“得神功者得天下”的傳言,想要藉刀殺人,騙了年華去北蠻送死— —

還有那刀傷,還有那箭傷——所有的傷口都是在那腹風血雨的戰場上,年華為了救他而承受的。

正是在那個時候,他見識到了年華傷勢復原的能力。 年華從天凌老人身上得來的神秘功​​力彷彿護體真氣一般,能夠盡快修復身體所受到的任何損傷。

正是從那時起,年華在他的心中就徹底與柔弱和憐惜絕緣。 他就像! 翔天際的雄鷹,無論在陽光燦爛的天幕中,還是在狂風暴雨的摧殘下,那身影都永遠那般矯健耀眼,緊緊地吸引著蕭國君主的目光。

可此時此刻,這又算是什麼呢? !

搖擺不定的火光之下,年華露在帳外的臉龐和手臂都慘白得毫無生氣,鼻翼微動之間的那一絲生機,也彷彿是懸在一根蛛絲上的落葉,隨時都有可能飄然落下。

元牧天一把推開在年華周圍徒勞忙碌的幾名御醫,身形有些搖晃地走到床邊,斜身坐下,將年華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懷裡。

那幾名御醫無措地看了看元牧天,又看向羅御醫。

羅御醫已經讓大家將能做的都做了,再圍在旁邊也是毫無用處,便無奈地擺了擺手,讓大家跟隨他去往外間商議下一步的救治之法。

元牧天小心地讓年華的下巴靠在他的胸前,年華背上剛剛上了藥包紮起來的繃帶上早又被慢慢滲出的血跡染紅。 元牧天簡直不知道手該往何處放,才能不弄痛他懷中傷痕累累的年華。

“好疼……”年華在昏迷中囁嚅道。

元牧天只覺得胸膛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用力地捏緊再捏緊,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心疼,原來這就是心疼的感覺,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了吧。

“噓——年華,不要怕,朕在這裡,朕會想辦法救你的。”元牧天把臉貼在年華冰涼的臉頰上,閉上雙眼蹭了幾下,那毫無生機的反應令元牧天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年華,你是在懲罰朕嗎?”元牧天眼中一熱,聲音中驀地帶上了一絲哽咽,“讓朕施加於你身上的所有無情和帶給你的痛苦,全部在朕的面前一一重現。”

“朕已經知道了,朕已經得到懲罰了,朕……這一輩子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朕的心也從未像此刻這樣痛過。”

原本細微的哽咽聲漸漸無法壓抑,元牧天只能把臉埋在年華的脖頸間,掩住了所有的表情,連對著年華低語的聲音也模糊起來。

“年華——朕知錯了……你不要再這樣懲罰朕了。”

“你是朕最心愛的寶貝,最憐惜的寶貝。”元牧天輕撫著年華腦後的手越髮用力地將年華按向自己懷中,那白晰裸背上的斑斑血跡卻像透骨透心的無形之箭,在元牧天的心頭紮下了無數血洞。

“年華,你若想要看朕痛苦傷心,一敗塗地,那你已經贏了。朕輸了,朕徹底輸了。醒來吧年華,不要再這麼殘忍地對待自己了,我認輸,我認輸了… …”

營帳之外。

奉命守門的衛兵盡職盡責地擋下了一切在出現在營帳周圍的閒雜人等,連太后身邊的福清公公也不放行。

“這位軍爺,我是奉太后之命,前來看望皇上的。皇上營帳突然宣召所有御醫,太后擔心皇上身體有恙,還請軍爺行個方便。”福清溫文有禮地說道。

那衛兵也認出這太后身邊的大紅人,自然是不敢得罪的,態度便客氣了許多。 只是皇命在身,衛兵卻仍舊沒有要放行的意思。

“福公公不用擔心,皇上沒事,是皇上要臨幸的年公子舊病復發。福公公請回吧,讓太后娘娘儘管放心。”

話已至此,福清也不多言。 他向那燈火通明的營帳看了一眼,正望見那平日里連皇親貴戚都鮮少能請得動的羅御醫親手提了幾包藥,神色匆匆地走往帳後,想是要去煎藥的。

福清想了想,便轉身往太后的營帳走去。

夜深了,早已安睡下的太后此時只披了單衣坐​​在床邊,神色間卻有些坐立不安的焦躁。

福清剛剛挑簾進來,太后便起身走過去道:“如何了,福清,皇上是不是病了?他現在怎麼樣了?哀家得去看看他。”

福清輕言安撫道:“娘娘請放心,皇上身體無礙。”

太后聞言之下籲了一口氣,在福清的攙扶下坐在榻上。

“還好皇上沒事,哀家老了,實在經不起這一驚一嚇的。”太后輕嘆了一聲,想了片刻,卻又皺起了眉頭:“既然皇上無事,那是何人生病了?連羅御醫都被連夜傳喚過來,這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面子。”

福清彎著的腰更低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回道:“回娘娘,是……年華,華公子。”

“什麼?!怎麼又是他!”太后一臉震怒地一拍床板,猛地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怒氣沖沖地道:“哀家就知道,這個男人是不會善罷幹休的。看他跟那萬流攝政王毫不避嫌的親密模樣,根本就是寡廉鮮恥!如今竟然不知施了什麼邪術,又來纏上皇上!連羅御醫都被請來伺候他,他以為他是誰!”

那羅御醫原本就不是皇宮中人,甚至不是蕭國人。 只是他醫術精湛,各國的大夫之中無有能出其右者。 他曾周遊列國,為所有平民和戰場上的傷員醫治,不分國別。 世人都傳言他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菩薩轉世,也因此各國都默許了他的自由通行。 他向來心高氣傲,只因他與先皇有過私下的約定,才願在蕭國皇宮供職十年。 但多年間他鮮少給皇親貴戚看病,只有元牧天受過幾次重傷請過他醫治,除此之外,連太后身上生了些病痛,都請不來他的大駕。

如今這羅御醫竟被連夜傳來專為醫治那不知使了什麼心計的狐狸精,太后一想到此,除了心中一口怨氣難平之外,更多的卻是擔心皇上又被那年華迷惑。

太后坐下來想了想,一咬牙道:“拿哀家的披風來,哀家要親自去看看,皇帝這是在幹什麼?!”

145.太后

太后帶著福清走到元牧天的營帳前,遠遠地便望見那巨大的營帳裡燈火通明,內侍宮女行色匆匆地出出進進,手捧著臉盆紗布等物,似乎果真有人傷得很重。

太后還未走到近前,卻有一支長矛橫在眼前,面無表情的衛兵開口道:“來人請回,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進入。”

太后一聽,細細的柳眉緊皺起來,往前兩步走到火光照亮的地方,一臉怒氣斥道:“大膽奴才,瞎了你的眼,連哀家想見皇帝也不行嗎?! ”

衛兵恭敬地彎下身去,卻仍舊堅持不放行:“太后娘娘,這是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違抗,即便是太后娘娘也不行。我等只是謹遵聖旨,太后娘娘若要降罪,我等毫無怨言,但是現在,太后娘娘不能進去。”

一向養尊處優的太后被這不將她看在眼裡的衛兵氣得臉色一陣青白,咬著牙齒說不出話來。

福清站在她身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上前勸道:“娘娘,夜深了,娘娘還是先回去休息吧。皇上既然下了這樣的命令,他們也不能不遵守。娘娘明日再來向皇上問問清楚吧,皇上向來孝順,定然不會——”

太后卻一抬手止住福清的勸解,冷哼了一聲道:“哀家倒要看看,哀家去見自己的親生兒子,這群奴才還能把哀家砍了不成!”

太后說著,便抬腳向裡走去。

幾名衛兵互相看了幾眼,面上盡是為難之色。

這是皇上的旨意沒錯,可他們也不能真的傷到太后,現在她要硬闖,衛兵們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阻攔。

為首的隊長用眼神示意一名士兵去營帳將這裡的情形禀報皇上,自己帶著其他人擋在太后身前,試圖繼續勸阻。

福清只能無奈地跟在太后身後,面上卻顯得有些不安。

自從太后從年少無知時期進宮以來,就是他跟在她的身邊為她遮風擋雨,度過了最為艱難危險的時候。 如今她已經成為了地位尊貴的太后,反倒不再像從前那樣安靜本分。 太后娘娘有一句話說得更像是她自己——人一旦嚐過了權勢的滋味,就會貪圖越來越多的權勢,永遠不覺得足夠。

她的權勢來自自己的兒子,當今的聖上。 皇帝又向來表現得孝順,太后一直以來都順順噹噹地將后宮大權握在手中。 曾經有一個來自民間的野心駁駁的女子自恃皇帝寵愛,妄圖接掌后宮,太后命他從中作了些手腳,令那女子最終失去皇上寵愛,被下嫁給平民。

太后不喜歡那種人,因為會令她感到地位受到威脅。 福清心裡知道,雖然皇帝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骨肉,但從幼年時起一路風風雨雨走到今天的元牧天,他的身心卻遠非如此。

他的心很大,能裝得下這整個江山社稷,但是他的情卻很有限。 他搜羅美人處處留情,他嚴肅恭謹,敬順高堂,愛民如子,其實他卻最是無情。 他的眼睛看著所有人,但卻未曾有一人真的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 面對這樣的皇帝,這樣的親生兒子,連太后都時常感到捉摸不定的不安。

她看不透皇帝,便至少希望將來母儀天下的皇后是她能夠掌控之人。 所以那個能夠一身橫掃沙場又要獨占皇帝所有寵愛的年華便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紮進太后心裡,不除不快。

而他也已經過了太多安逸的日子,竟然只將那年華當成一時魅惑了皇上的男寵,一味由著太后娘娘的任性,險些害了年華的性命。

如今看來,太后那一番棍杖,卻是實實在在地戳中了皇上心頭的柔軟之地。

福清望著太后那勸阻不住的挺直背影,心頭的擔憂更加重了。

146.攝政王駕到,時光機還遠嗎~

太后一路走到了營帳​​前面,衛兵也被一路逼退,這最後一道門簾,他們卻無論如何也要死守,不能讓太后進去。

太后將他們怒斥了一通,對於福清小心翼翼的勸解根本聽不到耳中去。 不多時營帳內卻傳來元牧天的聲音:“你們退下吧,讓太后娘娘進來。”

幾名衛兵一聽,俱都暗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立即大聲應了,迅速了撤了出去。

太后也不待內侍打簾,自己猛地一掀門簾,闖了進去。

“皇兒,你到底出了什麼事,連哀家來見你都要阻攔。你這不是讓哀家擔心麼。”太后先將興師問罪的事放在一邊,半怨半憂地開口道。

元牧天從內室裡走出來,一臉憔悴的模樣卻讓太后一看之下嚇了一跳。

“皇兒,你……你這是出了什麼事?!”太后走上前急道,“怎得面色如此不好?可讓御醫看過了?”

元牧天卻避開她伸過來的手,不掩疲憊地在桌邊坐下。

“母后,你為何要來?”元牧天開口道。 他的聲音低啞平靜,卻有些讓人不寒而栗。

福清一臉恭謹地站在門邊,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太后自然也感覺得到那話語裡的絲絲冷漠,微微一怔才回道:“皇兒怎麼這樣說話,哀家自然是擔心你。你召來全部御醫,卻又阻攔著其他人不願相見,你讓哀家怎能睡得好覺。”

元牧天卻抬眼看了福清一眼,又看向太后,搖著頭道:“母后,你不該來的,你更不該帶著他一起來。朕不想將年華的受傷全部怪罪於朕自己的母親,因為是朕傷他最深,是朕的疏忽才讓他因為朕的寵愛而受傷。”

“皇兒,你怎可如此誤會母后?!哀家自從那次之後根本沒有動過那年華,你也看到了,那一次他根本毫髮無傷。你怎可聽信一些小人的饞言就懷疑哀家?!”太后聞言,捂著心口不敢置信地微怒道。

元牧天卻連多加解釋的餘力都沒有,只擺了擺手召來隨侍的太監,吩咐道:“從今日起,太后宮中的私刑盡數廢棄,任何人不得擅自動用私刑,違者——從重發落。福清服侍太后身邊,卻佞言惑主,加害於朝廷命官,罪大惡極,立即押入天牢,嚴加審訓。”

太后因元牧天的突然降罪一時怔住,直到福清跪在地上任擁上來的士兵在他身上戴上枷鎖,她才回過神來,搶過身去擋在福清身前,抬頭看向元牧天怒道:“皇帝,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受何人盅惑要如此對待哀家?!你明明知道福清不是那樣的人,為何要如此冤枉福清?!”

元牧天冷淡地看了福清一眼,只見他低眉順眼,完全是毫無怨言的表情。

他對太后的感情,元牧天早已知曉。 他能以一已之力保護太后走過那些淒厲的腥風血雨,就絕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這般溫良忠厚。

“來人,太后娘娘累了,送太后回營帳去。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太后清淨。”元牧天最後吩咐了一聲,便背過身去,不再去看太后驚疑不定的臉龐。

******

一連五日,年華絲毫未有清醒的時候,元牧天便在年華身邊守了五日。

這五天裡眾人已經拔營回城,元牧天終於再一次將年華帶回到那冰冷的寢宮中。 看著他一臉蒼白虛弱地躺在他那張寬大的龍床上,元牧天寧願看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臉倔強地與他叫板,想盡方法逃離他的身邊。

“年華,這麼安靜的樣子不適合你,你什麼時候才願意醒過來。”元牧天把臉貼到年華的頰邊,輕言低嘆道。

年華身上的傷和毒已經被羅御醫想辦法處理得差不多了,偏偏他就是醒不過來,饒是羅御醫也完全摸不著頭腦,一籌莫展。

元牧天下令御醫院必要尋得解救之法。 只是輕飄飄的一道口諭,沒有懸賞更沒有威脅,卻令整個御醫院上上下下的人都萬分緊張起來,幾乎日日宿在院中,恨不能將每時每刻都用來工作。

遠在濟城的元啟也已得知朝中之事,包括萬流攝政王方君浩在獵場被人刺殺的事。 無啟只能從去琴池的半道上折返,又半強迫地將與他八字不合的程子涵硬是帶在身邊,焦頭爛額地往鎮陽城趕來。

此時元牧天正坐在床邊,手腳輕柔地解去年華的衣衫,想要替他換藥。 一旁捧著傷藥紗布熱水等物的宮女站了一地,無不低頭屏息,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劉公公突然急急忙忙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跪在地上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開口禀道:“皇上,萬流攝政王執意求見,他現在正在寢宮外面候著,侍衛們實在勸不走他。”

147.

元牧天手上的動作一頓,眼神一黯,沈聲道:“不見。”

“可是皇上——”劉公公還想再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吵鬧聲。

方君浩的聲音在一眾侍衛的呼喝聲中顯得尤為清亮。

“元牧天,你害年華到了這般地步,還想把他害死才甘休嗎?!”方君浩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居然滿是迫切和焦急,“你若對他還有一絲憐惜之情,就快些放人,讓我帶他回家!”

元牧天原本想要下令將他趕走,聽到方君浩急切到沙啞的聲音,卻猶豫了片刻。

門外的侍衛也正是十分為難。 方君浩無論如何也是萬流國的攝政王,皇上對他的態度又模糊不清,令下人摸不著頭腦,他們此時便不敢貿然得罪。

只是方君浩在皇上的寢宮外面如此大叫大嚷,侍衛們對著身受重傷的他又不敢狠下重手,一時之間只能僵持著。

元牧天低下眼睫,想了片刻,便向跪在地上的劉公公吩咐道:“讓他進來,朕倒要聽聽,他能有什麼高見。”

劉公公連忙應了,轉身出去傳令。

元牧天將年華的衣裳又拉起來,輕輕摸了摸年華蒼白冰涼的臉,低聲道:“你放心,朕一定會救醒你,朕還要你陪伴朕幾十年,一百年……”

不多時,方君浩便跟著劉公公從門外走了進來。

雖然他表面上與以往無異,臉色卻顯得有些蒼白,行動間的動作也有些不自然。 在獵場遇刺時,方君浩的確傷得不輕。

元牧天早就從床邊起身,走到廳外,又讓宮女放下了簾子,遮住昏迷的年華。

他負手站在堂前,看著下面站著的方君浩,面無表情地道:“王爺有傷在身,為何不好好養傷,還要到朕的寢宮裡來吵嚷。”

方君浩哼了一聲,面上帶上一絲冷笑道:“本王沒被殺死,皇上是不是很遺憾?!皇上也不用在本王面前偽裝了,若沒有你的暗中放行,那幾個殺手何以能夠悄無聲息闖入你大蕭的皇家獵場?!還撞上最方便的時機出手。”

元牧天沉默地在椅子上坐下,才開口道:“王爺想多了。朕放你進來不是聽你興師問罪的,朕就只為一件事,你到底有什麼辦法救醒年華。如果你只是出言誆騙於朕,就別怪朕對王爺失了禮數。”

方君浩瞇著雙眼看了元牧天片刻,重重地一嘆道:“年華向來眼光就不好,淨看上些人渣敗類,沒想到來到這異世界,他的眼光還是那麼爛。”

劉公公怒斥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出言侮蔑皇上!”

元牧天卻一抬手止住他,仍舊面色平靜地道:“如何才能救醒年華?你到底有沒有辦法?!你說要帶他回家才能醫治,朕便護送年華一同前往。只要能救醒年華,朕便不追究你出言無狀之罪。”

“你可知年華的家鄉在哪裡?!”方君浩冷哼一聲道,“你可知你要護送他回家的代價是什麼?!皇上還是不要如此輕易許諾才好,到時候這蕭國沒了國君,天下大亂,本王也會良心不安。”

“就算蕭國沒了朕,還有瑞王在,他斷不會讓朕的天下陷入大亂,朕的天下,無需王爺如此費心。只是以王爺一片苦心為他人作嫁衣裳,最終卻被人嫌棄礙眼一腳踢開,甚至痛下殺手的結局,怕是不能理解瑞王之於朕的意義。”

方君浩冷哼一聲道:“皇上不用故意刺我,也不用向我顯擺你的兄弟情深。我與年華都是一樣的,這個世界的一切人與事之於我們,全都毫無意義。無論是你,還是那萬流國的小皇帝。”

這種冷眼旁觀一切的口吻讓元牧天微微皺起眉頭。 他聽得出來,方君浩並不是故作超脫,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的權勢,不在乎被人誤解背叛,他像是游離於這大千世界之外,惟一能牽引他心緒的聯繫就是年華。

年華也曾經在言談之間偶爾說起來“這個世界、這個時代”,元牧天從未深思過這些莫名詞語的含義。 那時只當那些話是年華口無遮攔的無意之言,此時方君浩也這樣說起,元牧天方才覺得其中透露著一股詭異。

若是——年華也像方君浩這般對“這個世界”諸​​人萬事皆不在乎,那他要如何拴住年華的身心? !

元牧天望著負手而立的方君浩,暗暗地咬了咬牙道:“你不用跟朕耍弄口才,現在你只要想辦法救醒年華。否則——”

“否則什麼?!”方君浩冷嗤一聲,“我可是聽說連天下聞名的羅神醫都已經束手無策了,皇上你現在除了相信我,還有其他辦法麼?”

元牧天面色沈鬱地低下臉龐,卻沒有反駁。 面對昏沈不醒的年華他的確已經一籌莫展,現在就算只有一絲生機,他也要緊緊抓住。

方君浩繼續道:“本月十五月圓之夜,請皇上將年華帶到皇城東側的城門之上。在此之前我還需要作些準備,請皇上給我通行之令。”

元牧天抬頭看向他。 方君浩的要求很是怪異,元牧天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卻沒有問為什麼,最後吩咐身旁的劉公公跟在方君浩身邊協助。

劉公公低頭應了。 方君浩向寢宮深處看了一眼,他知道年華正在那裡昏迷不醒。

他最終移開了目光,轉身向外走去。 元牧天也不怪罪他的不敬,只是起身走向內室。

方君浩微微轉頭向後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似是輕聲自語道:“皇帝啊皇帝,你便抓緊最後的時間陪在年華身邊吧。等到時空裂隙開啟的那一刻,你就會體會到什麼叫作真正的咫尺天涯。”

148.穿越前夕

一連數日,方君浩不顧身上的傷,帶著手下諸人在東城門上忙忙碌碌。

跟在方君浩身邊的劉公公一邊是代元牧天調派人手給他,協助方君浩,一邊也是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方君浩了然於心,卻毫不在乎。

他正在做的事,不到最後的時候,他們不會明白他的目的。 等到他們能夠明白過來的那一刻,他早就帶著年華回去了,無人能夠阻止。

劉公公每天將方君浩的所有行動如數匯報給元牧天,元牧天只是沉默地聽著,不評說什麼,也不詢問什麼。

“皇上,您真的不覺得奇怪嗎?我怕這方君浩要救年公子是假,他會不會還在替那萬流小皇帝做事?畢竟他名義上還是萬流的攝政王,萬流小皇帝也沒有撤消他的爵位。皇上如今允許他在皇城中作這些手腳,又沒有人看得懂他在做些什麼,我怕他會對皇上不利……”劉公公鈹著眉頭說出​​自己的擔憂。

元牧天低垂著臉,一手輕撫著年華柔軟卻帶著冷意的臉龐,默然了片刻道:“朕既然同意他做這些事,自然是有分寸的。你不用如此擔憂,只要看好他就是了,繼續每天來匯報給朕。”

元牧天這樣說了,劉公公只能垂首應了,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萬流小皇帝早已將他的權勢掏空,連他的老巢也不放過。若不是他先行一步遣散了所有人,只怕他那逍遙自在的隔世山谷中早就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了。”元牧天靠在床邊,將年華摟在懷中,像是對年華講述,又像只是在輕聲自語道:“方君浩是何許人,被人如此對待,他若還替那人著想,還為那人做事,他便不是方君浩了。就只有你,年華,不管朕傷害了你多少次,你還是願意留在朕的身邊,還是願意把你的愛施捨給朕。年華,這一次也原諒朕好不好?朕向你保證,朕再也不會犯錯,再也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閣中暖香暗湧,不多時有幾名內侍在外求見,元牧天讓他們進來。 有兩個人抬了一隻精緻的木箱走了進來,將這兩天朝中呈上的折子都擺在元牧天的面前。

元牧天點了點頭道:“你們下去吧。”

幾人垂首退了出去。 元牧天從箱子裡拿起一疊奏摺放在手邊,右手拿起朱筆,親了親年華的頭頂,才靜靜地翻看起來。

房中靜謐得一絲聲音也無,靜得似乎連在空中飄蕩的無形香氣都能隱約被聽見它的形狀。 元牧天突然想到,曾幾何時他也曾擁有過這般安謐靜好的時光。 那時年華托著下巴在一邊陪伴著他,靜靜看他批閱奏摺。 燭火跳動的光亮之中,他那精緻的眉眼,無論是百無聊賴的表情,還是好奇詢問的模樣,都美得如歌如畫……

而正當此時,遠在萬流的古老宮廷之中,卻遠沒有這麼安然的氛圍。

! 地一聲茶盞落地,已初初褪去青澀模樣的年輕皇帝一臉怒氣地看著階下跪著的三名臣子,咬牙切齒地怒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擅自對攝政王痛下殺手!”

台下之人一動不動地跪著,卻也沒有出聲解釋。

“皇兒,你不用責怪他們,這些都是哀家的命令。”一道沉穩中帶著威嚴的女子聲音從簾後傳來。

韓謹回頭望去,便見到太后帶著一臉病容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急忙上前攙扶,小心地將太后扶到椅子上,才直起身來,有些為難地看了看階下老實跪著的三人,又看向太后道:“母后,雖然攝政王野心極大,卻不失為萬流的功臣,若如此貿然地殺死他,只怕朝廷裡會有異議。”

太后搖了搖頭,輕咳了兩聲道:“皇兒還是太稚嫩,你也不想一想,若沒有蕭國皇帝的協助,誰又能在蕭國獵場裡對他設伏下手。”

“什麼?!”韓謹瞪大了雙眼,“可、可——蕭國不是一直與我萬流不合,他又怎麼會跟母后合作?!”

“方君浩的死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他為什麼不合作,何況他也不是沒有要求。”太后抬手拉起韓謹的手腕,“哀家知道你還在念他是你的老師,不願痛下殺手。你不能出手,哀家便替你去做。哀家只要你穩穩地坐擁這萬里江山,絕對不容許外人染指。”

韓謹低下頭,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兒臣謝母后如此為兒臣著想。只是這一次,他們還是失手了。”

太后也輕嘆一聲,擺了擺手讓跪在階下的三人先退下,又向韓謹道:“哀家知道這並不容易,請皇兒也不要怪罪他們。如今方君浩在萬流的勢力早已被收繳一空,皇兒還是早日尋個原由,撤了他的爵位,削去他的官職才好。但是即便他已不是攝政王,也仍舊不可小覷。他在其他地方還藏有什麼勢力,我們還沒有完全清楚。只要他一日活在這世上,哀家便一日不能安心——”

“兒臣明白。”韓謹咬了咬牙應道,“這些兒臣自會處理,母后應該相信兒臣的能力。母后還是要先好好調養身子,無需太過擔憂了。”

太后聞言笑道:“皇兒長大了,哀家自然相信你。罷了,反正那方君浩現在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以後的事就交給皇兒自己處理吧。”

韓謹親自將太后送回她的寢宮,又囑咐宮人好好照顧,才帶著人離開。

他沒有直接回去寢宮,卻遣散了隨行的宮人,獨自一人走往禦花園的蓮花湖邊。 此時湖中只剩一片蕭瑟,在月色下顯得尤為淒涼。

他還記得那一年這裡的蓮花開得正是艷麗的時候,那個男人在那湖心的亭中怡然彈琴的身影。

好像正是從那一夜起,他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但卻仍舊是個怪異難懂的人。

方君浩向來是個自大傲慢,野心又極大的人,他的確有翻雲覆雨的能力,但卻生性暴戾。 父皇是走投無路,劍走偏鋒,才將他請來做自己的帝師,用一些他不知道的條件約束他為蒼老腐朽的萬流出力。

韓謹從小被他教導,卻仍舊在心底對他有著深深的恐懼。

直到那一夜,那個於湖心亭中撫琴回眸的男人。 從那天起,似乎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卻又仍舊令他捉摸不定。

但無論如何,只有一點是從來沒有改變的。

他要追逐那個男人,他要超越那個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男人!

“我不會殺你,老師。”韓謹望著湖心中倒映的明月低聲自語道,“我要等著你回來的那一天,我要你親眼看著我將你親手建立的一切全部摧毀的結局。我要你看到,這萬流國的萬里江山,是我的,你永遠奪不走!我要你看到,沒有你,我也能掌管好這錦繡天下!”

年輕的皇帝滿懷希望地等著那個從未將任何人看進眼裡的男人回來,等著看到他失望淒慘的模樣的那一天。 而遠在蕭國皇城之中的個男人,正在將最後一個部件安裝到那個奇模怪樣的機器之中,拍了拍手從下面站直身體,滿意地看著面前的這個龐然大物,微微一笑輕聲道:“終於好了。”

149.穿越

離方君浩所說的十五月圓之夜,很快到了。

他說要帶年華回家請大夫醫治,卻不要馬,不要車,只在東城門上建造起一個奇模怪樣的巨大的機關。

元牧天站在高台之上,遠遠地望著滿月之下皇城東門上那抹奇怪的影子,眉間微微皺起。

“皇上,時辰已到。”劉公公走了上來,看著元牧天的臉,有些不確定地道:“皇上,您真的要帶年將軍去東門嗎?老奴總覺得,那方君浩造的東西實在奇怪……”

元牧天擺了擺手,卻說起另外一件事:“瑞王已經趕到何處了?”

“回皇上,瑞王殿下連夜兼程,大概明早可到鎮陽。”

元牧天點了點頭又道:“吩咐下去,朕派去迎接瑞王的數百影衛,必要保護好瑞王,絕不讓他受一絲傷害。”

“老奴知道。可是老奴懇請皇上,也要三思啊。”劉公公一臉擔憂地勸解道:“羅御醫這些時日以來潛心鑽研醫書,就算一時無解,憑羅神醫的本領,將來他總會找到解救年將軍的辦法。皇上萬無必要以身涉險,去相信那個方君浩。我們蕭國最好的能工巧匠們,都沒有能看出他建造的東西到底有何作用。萬一他想對皇上不利——”

“劉成,你不用擔心朕,朕自有分寸。”元牧天抬起手,看了看手中那模樣精緻的器物。 那是從年華身上找到的,完全可以用巧奪天工來形容的無比精緻的計量時間的工具。

“個中玄機朕還未完全知曉,但有一件事朕可以相信方君浩,他和年華的家鄉,必定是十分不同的地方。”

劉公公見果然勸解不住,只能無奈地繼續請求道:“那老奴踰矩,懇請皇上下旨調動宮中禁衛,跟隨在皇上身邊護駕。”

元牧天轉過身來,拍了拍恭身低首的劉公公的肩膀,便越過他向台下走去。

劉公公直起身來,看著元牧天高大的背影,再看向遠處東門上那巨大又奇特的影子,連臉上的皺紋中都刻上了深切的憂心。

他總覺得,今夜必定不是平常的一夜。

東門之上,方君浩站在自己建造完成的機器旁邊,耐心地等待著。 身邊火把通明,無數雙眼睛冷酷而警覺地註視著他。 方君浩笑了笑,仰頭看向空中。

天上明月已經快要到了最圓的時刻,元牧天的身影從樓梯轉角處倏然出現。

為首的禁衛首領跪下迎駕,其他人卻訓練有素地繼續緊盯著方君浩的一舉一動,戒備森嚴。

元牧天身後跟著一頂小巧樸素的轎子,轎夫放下轎子,又去打開轎帘,元牧天彎身將年華抱了出來。

明亮的月光和周圍的火光映照下,年華蒼白的臉卻顯出一股鬱鬱的死氣。 方君浩心中一動,向前邁開一步。

周圍的禁衛唰地亮出武器,防備著方君浩,不准許他靠近元牧天半步。

元牧天向身旁的禁衛首領低聲吩咐了幾句,便抱著年華走向方君浩。

“年華怎麼會變成這樣,你是怎麼照顧他的?!你宮裡不是有天下第一的神醫在嗎?!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方君浩看著毫無生氣的年華,心中的擔憂猛然暴發,瞪著雙眼怒視著元牧天咬牙指責道。

現代的醫學再怎麼發達,萬一年華已經死了,那也根本毫無辦法! 可惜他和君教授研究的成果,只能在這兩個時空中穿梭,就算想要去到醫學更加發達的未來都不可能。

元牧天走到方君浩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年華,沈聲道:“年華還活著,羅御醫僅能做到這個地步,卻無法讓他清醒過來。朕相信你說能夠救醒他的話,才准許你在朕的皇城中自由行動。你在萬流的勢力已經被萬流皇帝拔除乾淨,你帶來蕭國的人也已經被朕接管。方君浩,你若敢欺騙於朕,你該知道後果。”

方君浩哪裡還聽得進去他的威脅,他一伸手就想接過年華:“只要還活著就好,還活著就有希望。”

元牧天卻沒有放手。 方君浩面帶焦急地看了看天,又看向元牧天,不耐地道:“皇上,你若想救年華的性命,就快點放手。這裡被你的人圍成鐵桶一般,我獨自一人帶著年華,就算想逃,又豈能逃脫得了?!”

元牧天自然清楚他所說的實情,可是,身體裡那在長久的征戰中打磨出的敏銳直覺,卻阻止他放開抱著年華的手。

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腦海中警告著他,一旦他放開手,就將永遠失去……

方君浩眼看著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元牧天卻始終不肯放開年華。 他一咬牙,猛地拉下身邊的扳手,從機器的頂端一直拉向底端。

轟隆一聲巨響響起,陡生變故之下,周圍的禁衛沒有絲毫遲疑,紛紛圍上前去,要將方君浩抓捕。

一道耀眼的光線突然從那怪異的巨大機器中放射出來,一瞬間便光芒大勝,將這漆黑的夜映照得比白晝更加明亮。

刺激的白光領所有人都無法睜開眼睛,方君浩趁機從身邊的元牧天手中一把搶過年華,奔向那緩緩張開的機器之門。

“年華!”元牧天怒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衣擺。

方君浩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在視物不清的白光之中,狠狠地向那隻手的方向劃去。

利刃入肉的聲音傳來,元牧天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量也鬆懈了一些。

方君浩將年華放到機器之中,瞇著雙眼,四下摸索著找到開關,手腳熟練地搬弄起來。 輕微的機械聲響了一聲,那是時空之門緩緩開啟的起點。 機軸轉動的聲音也隨之響了起來,方君浩沒有時間等它慢慢加速,將所有的操作桿都推至最大,那轟隆之聲猛地增大,直到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巨響。

方君浩合身撲向年華,雙手緊緊堵住他的耳朵,自己卻在這巨大的聲響中被折磨到幾欲高聲尖叫。

刺目的白光之中,他已沒有餘力去注意到,一隻正在滴血的手猛地抓住了還未來得及關閉的艙門。

皇城的東門處白光大勝,雷鳴滾滾,城門上的禁衛們已經完全睜不開眼睛,只能趴在地上捂著雙耳哀吟。

整個鎮陽城都被這怪異的光亮和聲響驚醒了,百姓紛紛走向街頭,帶著疑惑地向著皇城的方向遙遙望去。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面對這有如神力一般的奇象,萬千城民在街頭巷道中接連跪倒在地,向著皇城虔誠地遙拜。

小李子和雲枝已被限制在在侍衛營中多日,這時也只能與看守的侍衛一起驚疑不定地望著東門上的景象。

“公子……”小李子抓緊了雲枝的手,泫然欲泣地擔憂低喚道。 雲枝也是無法,只能咬著唇緊緊按住了小李子的手背。

連夜趕路的元啟此時已趕到都城外百里地的地方,和元牧天派來接應他的凌青與君明芳會和。

都城的方向突然傳來的異象使得眾人都驚呆了片刻,直到程子涵走到凌青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口怒道:“元牧天又在搞什麼鬼?!他又想怎麼對付年華?!”幾人才回過神來。

“濟王殿下,你不要激動,皇上一直在想辦法救治年將軍的傷勢。這異象來得詭異,我們也並不知曉緣由。”君明芳扯著凌青向後退了一步,無奈地道。

元啟卻早已翻身上馬,他一把拉起程子涵的手臂,將他扔到身後的寬大馬車上,高聲道:“我們繼續趕路,全部人立刻整裝出發!”

馬蹄飛踏,風聲呼嘯而過。 元啟一臉擔憂地望著那沖天的白光,耳中聽到那隱隱傳來的巨響,不由得皺起眉頭,拉住韁繩的手也緊了又緊。

皇兄,你千萬不能出事……

150.回到現代

2011年,J市T大物理系的重點實驗室裡。

寬敞的房間中央被一層透明的特殊材料緊密地包圍起來,四周放置著幾台巨大的儀器,光滑的面板上,各種精確的數字在跳動不停。

原本坐在控制台前百無聊賴地捧著最新期刊慢慢翻閱的年輕男生突然被一陣緊促的電子蜂鳴聲驚動,他抬頭一看,只見實驗室中央的高大儀器之中突然暴發出絲絲縷縷耀眼的白光。

男生手忙腳亂地把控制台上的東西掃開,一邊快速地按下幾個按鈕,一邊拿起牆上掛著的對講機大聲道:“君教授,機器有反應了!”

因為艙門沒來得及關嚴,這一次的回程簡直像在地獄裡滾了一圈,林立幾乎以為自己大概是沒有辦法活著回去了。

周圍那刺目的白光和魔音穿耳的噪音不知何時都漸漸減弱消失了,艙門處也傳來了一些微弱的聲音,林立無力地放開護著年華的手,頭一歪便不醒人事了。

君教授指揮學生打開艙門,便看到門內躺著的兩個一身​​淒慘的人。

“不要動他們。”君教授出聲制止了想要上前將他們抬出來的幾名學生,“快去叫救護車。”

一名男生飛快地跑出實驗室,君教授看著艙門裡那陌生的兩個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白蘭醫院是市裡最大的一所醫院,此時救護車一路呼嘯著將兩名特殊的傷員拉了回來。 急救迅速地展開了,跟著一同過來的君教授走到一扇門前便被攔了下來。 他只能停下腳步,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只要林立醒過來,他就能立刻拿到這第一手的研究資料,前提是……那個人真的是林立。

一陣手機鈴音響了起來,君教授拿出手機,按下接聽鍵,就听到那邊立刻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書影?!我聽學校的人說你去醫院了,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君書影被他的聲音震得將手機拿得遠了點,等對面說完了才靠在耳邊,低嘆一聲道:“我沒事,是林立回來了,他和年華都出了點狀況,我送他們來醫院了。”

“哦,那就好,你嚇死我了。不過,你們那個實驗,林立還真的穿——了?!”楚隊長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便點了一根煙悠哉抽著,一邊好奇地問道。

君書影抬頭看了看急救室的紅燈,又向手機道:“回家再跟你說,我掛了。”

“唉你等等,急什麼,我事兒還沒說完。”

“恩,你還有什麼事?”

“來嘴個——”

啪!

楚隊長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的忙音,嘴邊掛上一抹笑容,將手機往副駕上一扔,開足了馬力往醫院駛去。 反正假都請掉了,不去白不去。

******

“你、你是林立?!”楚飛揚站在病床前,瞪著床上的人,不敢置信地道。

林立有些虛弱地點頭道:“是的,楚隊長,如假包換。”

“這張臉你該認得吧,他明明是暖香閣的那個——”楚飛揚轉而瞪向君書影。

君書影面色淡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楚隊長。有什麼話回家再說。”

楚飛揚還未說完的部分就這樣被他一句話給堵了回去,又酸溜溜地看到那頂著一張方君浩的俊臉的林立同學一把抓住君書影的手,急切道:“君老師,你知不知道年華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在那邊受了很重的傷,醫生查得出來是怎麼回事嗎?!”

君書影微微皺起眉頭道:“你同學的傷是有點棘手,醫生在給他作全面的身體檢查。你不要太擔心了,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

君書影不會刻意隱瞞他什麼來安慰他,林立也知道君書影說得對,此時他也無法可想了,只能心煩意亂地點了點頭。

此時遠在J市另一邊的市內惟一一家七星級酒店中,一個身著奇異古裝的俊逸無比的男人走進了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

他面無表情地向裡走,將眼底的一絲茫然隱瞞得天衣無縫,袖下的右手還在微微流血,一手鮮紅看著有些駭人,但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勢卻令原本想要跟他查證身份的大堂經理有些遲疑起來。

經理不是不識貨的人,這個男人那一身的古裝衣料絕不是凡品,還有他周身的氣勢更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最近酒店剛有一個電影劇組財大氣粗地包了三層樓,有時候也會有些演員穿著戲服進進出出,他這副打扮倒也不算突兀。

在大堂經理遲疑的時間裡,那男人已經徑直走到了電梯旁邊,面無表情地望著電梯。

大堂裡所有女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這個異常俊美又充滿神秘感的男人身上,有矜持的,好奇的,卻多數是赤裸裸的欣賞以及……能住進這種酒店的人,多少都是有些身家和見識的。 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已經開始低聲討論起這是哪一家公司新捧的極品新人了。

那一道道毫無遮掩的露骨眼神盯得人後背生寒。 這該死的奇怪的地方,到處都是些衣著暴露的女人,連男人都比她們裹得嚴實。 他一路走來都能感到這種赤裸裸的含義不明的目光,雖然不明白,卻直覺不能不防。 現在他只是想找個無人之處將傷勢處理一下,卻竟然完全找不到。

眼前的奇怪東西突然發出叮地一聲,那兩道鐵門緩緩地向兩邊開啟,幾名年老的阿婆阿伯從裡面走了出來。

元牧天側身讓路,看著他們一行人慢慢走向大門外。

原本站在他身邊的幾名女子紛紛走進那狹窄的小房子裡。 有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竟然大膽地向他拋了幾個媚眼,看他沒有動,那黑衣女子出聲道:“帥哥,你不上來嗎,電梯還很空呢。”

元牧天皺了皺眉頭,搖了搖頭,拒絕她的邀請。

那女子很是失望地嘆了口氣,正要再說什麼,看到大堂外匆匆跑進來的一個人影,突然面色一變,狠狠地在牆壁上按著,讓那奇怪的門慢慢地合了起來。

“董小姐!你不要生氣啊!那個惹到你的小配角我已經讓他滾蛋了,全劇組都等著你過去開拍呢董小姐!”一個男人猛地撲了上來,一臉欲哭無淚地拍著那合起來的鐵門,又狠狠地去按牆壁上的奇怪東西。

不多時又是叮地一聲,那怪異的門再次打開,原本進去的四個妙齡女子已經不見,裡面出現的卻是四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元牧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151.皇帝的現代生存,開始

元牧天還沒回過神來,他身旁那個男人已經一合身撲進了那小房子裡。

相同的事情又在他眼前重複上演了一遍。 門合上,身後有人走過來按下牆壁上那奇怪的機關,還若有似無地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

不久之後門再次打開——裡面又走出來一個阿婆,連身上的衣服都與之前走出去的老人們十分相似。

這個奇怪的機關會把人變成阿婆! 元牧天驚疑不定地想著,看著身旁的男男女女再一次魚貫而入。

還不待他從這些人迫不急待地走進這個會將人變老的怪異房子的驚疑當中回過神來,一道聲音卻在背後響了起來。

“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麼能幫到您的嗎?”

元牧天沈下臉色,將所有的不解與疑惑隱藏起來,緩緩地回過身來。

大堂經理好不容易壯起來的膽子又往回縮了縮。

這個氣勢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只是職責所在,可千萬不要讓他得罪了什麼不能得罪的人,丟掉這個飯碗。

元牧天自從那刺眼的白光中清醒過來之後,就發現他已獨自一人處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到處都是他不能理解的怪異東西,連要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包紮傷口,順便了解一下情況都做不到。

原本自以為已經作好了萬全的準備,可以對付方君浩的任何詭計,但到最後居然發生這種超乎尋常的事情,是元牧天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朕——”元牧天開口,卻覺察到面前這個衣著奇特的男人眼中露出疑惑不解,便改口道:“我受傷了,可有地方醫治。”

那男人長吁了一口氣,彷彿心裡放下了什麼擔憂似的,又看了看他的手,面上掛上焦急的模樣:“先生你的手好像傷得很重,真是對不起,我原本還以為這是化妝。請跟我來。”

元牧天邁步跟上在前方帶路的男人。 此人言行得體,表情動作卻明顯是經過訓練的,此處果然不是普通的旅館客棧。

聽那男子的口氣,他應該是擅自把他當成了他以為的某一類人。 如此倒正合了元牧天的心意。

即便到現在他只在這個世界行走了半個時辰,元牧天卻敏銳地察覺到,此處的人與蕭國人完全不同。 他們雖然有高下尊卑之分,卻絕無蕭國萬流那般嚴格分明。 而他自己的帝王身分,元牧天直覺地感到絕不能暴露出來。

並且他的衣飾著裝,在這些人看來似乎也是十分怪異的,正如他自己眼中的其他人。 既然這個男人自顧自地給他找了一個能夠解釋他的一切“怪異”之處的身分,他便不妨將錯就錯下去。

那男人將他帶到一個處處潔白的房間裡,跟裡面的人說了幾句什麼,幾個一身白衣的人便走向他,將他圍了起來。

元牧天將內心的一切不解疑惑全部壓下,面無表情地順著他們的指引走進另一個房間,又走到一個奇怪的椅子旁邊,坐下,抬起手讓他們處理傷口。

“天啊,你的手傷得好重。”清洗傷口的女人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當演員一定很辛苦吧,真是遭罪。”

“還好。”元牧天不知道她口裡的演員是什麼東西,但看起來這個身分能讓他的一身與眾不同的服飾得到解釋。

小護士笑著抬起臉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瞬間便被眼前這張離得過近的完美俊帥到極致的臉龐擊中心臟,原本要說出口的話猛地咽了回去,只能目眩神迷地低下頭去,臉色通紅地繼續著手上的工作。

她不說話,元牧天自然也懶得吭聲,另一方面卻是怕說多錯多。 這裡是他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之地,在沒有掌握到足夠的情報之前,他絕不能讓自己的格格不入顯露出來。

小護士沉默著手腳利索地把那駭人的傷口清洗完畢,便要去叫醫生過來醫治。 她離開前扭捏著開口道:“先……先生,你這麼拼命,又這麼……這麼帥!你一定會紅的,我看好你哦!”

“謝謝。”元牧天點了點頭,一臉的平靜無波。

連氣質都這麼迷人! 犯花痴的小護士捧著臉輕飄飄地走遠了,一頭扎進那一群早就急切盼著她歸去八卦的同事堆裡。

整個診所的女人都在猜測這個超級顯眼的“新人”到底是誰,是哪家公司的。 也許只有一臉沉著的元牧天心裡才知道,她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完全是有聽沒有懂。

年華有些時候也愛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倒是和這些人頗為相像。

一想到年華,元牧天的心裡突然猛地揪緊了一下。

如果這裡果真是年華的家鄉,這天大地大都是他能夠自在! 翔的天地,而他卻變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一個人。 在這個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世界裡,他到底要如何才能找到年華? !

元牧天看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夫模樣的男人走過來,用一些他從未見過的工具開始包紮他手上的傷口。

他微垂下頭,濃黑的眼睫蓋住深遂暗沈的眸光。 他不會永遠流落在這個奇怪的世界,年華也完全不屬於這裡! 他早晚要回去他一手開拓的大蕭帝國,而年華,只能屬於他。

152.皇帝的現代生存

元牧天將包紮好的手在眼前打量了一下,白色的繃帶服貼地纏在手上,看樣子和蕭國大夫的手法也差不了多少。

無論這個世界有多怪異,至少有些東西還是沒有改變的。

元牧天沉默地起身,想了想道:“如何結帳?”

那大夫愣了一下,連忙微笑著擺了擺手道:“不用錢不用錢,這是酒店附設的診所,這點小傷的醫治是包含在酒店服務裡的。”

元牧天點了點頭,便邁步向外走去,雖然他也不知道出了這裡他又能去哪裡,只是這般茫然無措卻是萬萬不可流露出來的。

一旁湊在一起小聲地討論了很久的女子中間突然被推出來一個人,那女子有些局促地跑到他面前,紅著臉道:“先生,我送您出去吧。”

元牧天點了點頭,便看到那女子一臉雀躍地走在他身前,還自以為很隱蔽地用手向她的朋大們比了個奇怪的手勢。

此地的女子行為作風是彪悍了些,但看樣子卻不是那煙花之地出身。 只是這樣坦白熱情的態度,也實在令見多了各色美女的元牧天感到一絲納悶。

如果這些興奮的護士們得知眼前這個氣質沉穩又帶著些內斂憂鬱的極品大帥哥正在心裡琢磨她們是不是煙花女子,怕是有再多的花痴熱情也要被這盆冷水給兜頭澆滅了。

元牧天微微低著臉,跟著前方的女子向外走去,耳邊聽到哢嚓幾聲,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旁不遠處的那幾個女子人人手裡舉著一塊奇怪的東西對著他。

元牧天不解那是何物,此時也只能裝作不知,繼續向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個護士才猛地大聲道:“哇真是超帥,帥到掉渣!看得我差點不能呼吸!都傳我都傳我,晚上回去我要去海角社區發貼子!”

幾個女子嘰嘰喳喳的聲音一直到走了很遠,才漸漸在耳邊消失。 在他身前帶路的那女子看似很不好意思地向他笑了笑,嘴巴張了幾次,正要開口說什麼,廳堂的大門處突然有一個男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哎你是哪個組的演員?!你在這裡晃蕩什麼呢?!那邊等著開拍呢,快點過去!”那個男人一眼看到元牧天,立刻怒氣沖沖地改變了方向向他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怒道:“那個董小姐撒蹄子跑了就算了,人家有背景有靠山,怎麼你一群眾演員也跟著添亂!都看我好欺負是不是!你——”

元牧天微不可察地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大呼小叫向他跑來的男人。 他活到這麼大,敢這樣跟他說話的人沒有一個還活在世上。 即便明知這裡是古怪的異界,高高在上慣了的元牧天也絲毫無法容忍這樣的無禮。

那個男人跑到近前,還不待元牧天說什麼,他自己卻像被掐住了嗓子,瞪大了雙眼戛然而止。

他摸著沒剩幾根頭髮的頭頂,又抱著手臂捏著下巴圍著元牧天轉了兩圈,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 連一旁的小護士著急地跟他解釋“王導,這位大哥是手受傷了才來我們這裡包紮的……”,他也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這個不懂事的“龍套”身上。

“好!真是好!”在元牧天被他品評的目光看得快要忍不住暴發之前,這個古怪的男人突然又一拍手大聲道:“眼裡有戲,渾身都是戲!這​​簡直就是活脫脫的一個——皇帝!”

元牧天心中一緊,眼中也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殺意。

難道此人看穿了他的身分? ! 他到底是什麼人? !

眼前的王導被這位“群眾演員”冰冷的眼神刺得渾身一個激零,反而更加興奮地大叫道:“這眼神,這氣質,太妙了,真是太妙了!我都感到好像有一股殺氣,哈哈,哈哈。”

元牧天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心裡剛才升起的那一絲警覺也完全消失於無形。 這個瘋瘋顛顛的男人並沒有看穿他,他也只是跟其他人一樣因為他的一身衣飾將他誤認為什麼“演員”了,不同的是他應該也同屬於那一類人。

元牧天想了想開口道:“我的手受傷了,才自作主張回來醫治。只是我卻不太記得回去的路——”

那王導一聽,二話不說拉起元牧天的手臂就向外走去,嘴裡還在念道:“你是哪個公司的?!這麼好的好苗子,怎麼就來跑龍套呢。我想想,我們這個劇本里皇帝基本就是個活動大佈景,真是屈才啊,屈才。”

元牧天被這個古怪的男人拉住手臂,心里便有些不悅。 一直以來除了他的后宮嬪妃,和——和年華之外,連蘇維君明芳他們也不敢這樣隨意地拉天子的手臂。

只是此時他必要先混到那些與他裝束相同的人群裡,先使自己顯得不那麼怪異才是正事。 元牧天心裡想著,也只能先忍下這平民對他這天子之軀的大不敬之罪。

這古怪的男人將他拉出大堂,推進那種奇怪的沒有馬也能跑的車裡,一路呼嘯著往前駛去。

元牧天透過那透明的窗戶望著兩邊飛速後退的陌生景色,高聳入雲的高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一切,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握了起來。

“……我實在是伺候不起那個大小姐了,沒見過這麼任性的主兒,演個公主還真當自己是公主啊,這麼玻璃心肝來演藝圈混個屁,好好當她的富家千金不就完了。現在隨她鬧吧,我先帶你回去把其他戲分拍了。不過我不記得小紀提過皇帝也跑了啊,要不是我碰到你今天連其他幾場戲也不用拍了,這貨肯定沒好好做事!……”

坐在前面的男人還在嘮叼些什麼,元牧天已經完全聽不進耳中。 這車裡有一股怪異刺鼻的味道,再加上那個男人的位置上一直向後飄來陣陣奇怪的白煙。 兩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從鼻腔裡竄入,再向渾身各處挺進,元牧天坐著沒一刻,就忍得臉都綠了。

“停一下……”元牧天終於忍不住,皺著眉頭掩住嘴,強忍著腹中的翻江倒海。

“什麼?!”王導被他打斷,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朕……我讓你停一下。”

王導回頭一看,一大口煙噴上了元牧天那張慘綠的臉。 元牧天猛地向後撤去,被那怪異的味道刺激得快要忍不下去。

王導拿出煙頭大叫一聲:“餵!你暈車你不早說!你給我忍住,敢吐在車上我炒你魷魚啊!!!”

他說著話便猛地一踩油門,猛然加速的車子更讓暈車暈得天旋地轉地元牧天痛苦得低吟了一聲。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連代步的馬車都能變成這般殘酷的刑罰……年華,你到底在哪裡。

153.

元牧天覺得自己正在經歷著的簡直是這輩子最痛苦的折磨,就算在他還沒有被封為蕭國太子,親自領兵四處征戰時,也從來沒有這麼痛苦的時刻。

打仗雖然辛苦又危險,但他好歹貴為皇子,又精通兵法用兵如神,並沒有真正陷入過什麼九死一生的險境,基本上生活質量還是能夠得到保障的。 此刻在這小小的車內,各種奇怪的味​​道將身體包裹得密密實實,那奇怪的窗子看著通透,卻掀不起來也拉不開,這處境簡直堪比身中巨毒還沒有解藥。

“我讓你停下!”元牧天臉色慘綠地怒喝一聲,猛地抬手敲上那窗子。

只聽嘩啦一聲,正在開車的王導感到沒幾根毛的頭頂傳來一陣涼風。 他一臉驚駭地回過頭去,便看見那個“龍套”正兩眼失神地把臉耷拉在破了個大洞的車窗上,盡情地享受著充滿汽車尾氣的空氣。 而那個不規則的大洞絕對不是窗玻璃自然降落下來的模樣。

“啊!——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王導的慘叫聲在車廂裡連綿不絕地響了起來,“這是我僅剩的一輛車啊!你只不過是個'龍套',你怎麼敢!!!現在是個人就敢欺負到我頭上來了,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啊!”

元牧天皺著眉頭微微閉起眼睛,盡量無視這個斗膽平民的無禮聒噪。

車窗外一幢極有特色的純白色建築飛快地掠了過去,高高的樓頂上架著幾個閃亮的大字,白蘭醫院。

林立早已下了自己的病床,一邊打聽著一邊去找年華。 年華此地已經作完全身檢查,被安排在一間特殊的病房內。

林立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靜靜躺著的年華,病床邊上的各種儀器精準地記錄著他的生命數字。 深陷在病床裡的年華一臉蒼白,無知無覺地沉睡著。

林立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等裡面的醫生一出來,便連忙拉住他問道:“醫生,我的朋友怎麼樣?他還要多久才能醒來?”

年輕的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沉穩的聲音遠比他的長相令人信服:“我們給你的朋友作了全身檢查,目前報告還沒有全部出來,不過就現在的狀況來看,他的身體一切重要指標都很正常,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那為什麼要把他隔離在這裡?!”林立卻不相信地追問道:“醫生,不管有任何情況,你都不用瞞我。只有這樣才能救我的朋友。”

“沒有什麼好隱瞞你的。只是你朋友的身體裡有些奇怪的東西,我們現在還無法解釋是什麼,暫時看來沒有害處。你不用太過擔心了。”醫生說著拍了拍林立的肩膀,便繞過他向走廊深處走去。

林立趴在病房的玻璃上看著年華,依舊無法放心地緊皺著眉頭。

只是在他無法看到的地方,年華體內那一縷尚未完全消失的真氣正緩緩地積聚著微弱的能量,順著經脈向周身遊走。 年華掩在白色被子下的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

******

元牧天暈頭轉向地被那王導的車拉到不知道什麼地方,一下了車就踉踉蹌蹌地遠離了那毒物,扶著路邊一棵樹乾嘔起來。

王導一邊查看著自己的車一邊還在念叼著,最後依然大不敬地拉起皇帝的手臂,急匆匆地往某地趕去。

元牧天皺著眉頭正要甩開他時,出現在眼前的景色卻使他硬生生地震驚當場。

154.

眼前出現的高台樓閣,飛簷列棟,寬闊的廣場,無一不是他熟悉的建築樣式。 與一牆之隔的外面簡直判若兩個世界。

元牧天心裡感到驚訝不解,面上卻也沒有顯露出來,依舊任由那個王導拉著他橫衝直撞地往裡走去。

走過一段路程,元牧天不免失望起來。 這裡乍一看與蕭國相差無幾,其中走動往來的人卻還是一樣的怪異,此外還有許多他從未見過的器物擺放在地上。 偶爾有些他稍微眼熟的東西,也不像是正經使用的東西,更像擺在那里當個擺設。

這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企圖製造一個與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幻境。 怪不得外面的人看到他的一身打扮,會認定他屬於此處。

元牧天跟著那王導走進一個巨大的房間,這裡有許多穿著與他相似的男人女人,只是按照他們蕭國的禮法來看,卻多數顯得不倫不類。

“導演,你不是去找董小姐了嗎?!你怎麼自己跑回來了啊!”一個直接光著膀子的男人冒冒失失地撞了過來,滿頭大汗地堵在二人跟前大聲叫道。

王導眼睛一瞪道:“誰說我自己跑回來了,我把這個皇上給帶回來了。就算那個公主今天不過來,我們也不能乾等著她,趕緊的拍其他的戲。”

那人這才轉向元牧天,打量了兩眼道:“不對啊,你是不是把其他劇組的演員抓來了?!我們那個皇上明明正在拍啊!”

元牧天聽他們一口一個“這個皇上”“那個皇上”說得如此隨便,全無尊敬之意,他再是強作鎮定,此時也不悅地皺起眉頭。 從他清醒過來的第一眼起,他見識到的就是一個禮法嚴重缺失的世界!

王導只覺得背後一陣冷嗖嗖的陰風吹過,他回頭看了身邊的“皇上”一眼,摸了摸腦袋道:“不會吧,你怎麼不早說。你是哪個劇組的?”

元牧天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蹦出來倆字:“隨意。”

“呃——好有個性。”王導摸了摸下巴。 他作了一輩子導演,雖然一生起起落落直到現在虎落平陽,只能拍拍三流電視劇賺點奶粉錢,但是骨子裡對好演員的敏銳嗅覺就像蜜蜂聞見花蜜一般,已經成了本能。 他是真心喜歡眼前這個龍套。 有些人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這位周身上下的氣勢卻是如此的與眾不同,讓他第一眼就被震撼到的人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了。

王導一臉可惜地哀嘆著自己可能與這個好苗子有緣無份,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元牧天卻一邊觀察著燈光聚焦處那些人無一處得當的舉止,包括那個穿著龍袍冒充皇帝的男人,一邊條件反射地在心里合計著這些大逆不道之人按律當處何等刑罰。

“這樣吧!”王導一拍元牧天的肩膀,“你這麼有辨識度的人我也沒在電視上見過你,看來你混得也不怎麼樣,你這個脾氣看樣子就混不好娛樂圈,是不是就混了個死跑龍套的呀。”

王導挑著眉毛一臉我就知道的猥瑣表情,元牧天將目光轉向他,不動聲色,不置可否。 因為……實在聽不懂。

王導卻當他默認了,便嘆了一口氣道:“你不如過來跟我混,雖然你現在只是個跑龍套的,可我現在也就是個被人整的死落迫導演,倒也沒有辱沒了誰。我就是不能看著好苗子都叫狗啃了!”

“你小聲點!指桑罵槐的是想幹什麼?!讓人聽到你還想不想混下去了!”光膀子男人拍了他一下怒道。

“我絕不扮演奴僕下人。”元牧天卻冷不丁地插話進來。 看了這麼久他也能夠看出個大概,雖然這里奇奇怪怪的東西很多,看樣子也就和搭台唱戲差不多。

王導和光膀子男人一愣,那光膀子男人抹了一把汗,一邊往“戲子”們演戲的地方走去一邊咕噥道:“要求還挺多,你淨給我找些怪人。”

王導又想伸手去拍皇上的肩膀,元牧天卻一側身避開了。 周圍的空氣被聚光燈烤得太熱,王導只能把一手的汗往自己身上一抹,語重心長地嘆道:“皇上,您先回劇組拍戲去,回頭我再找你。”

元牧天看著王導的身影融進忙忙碌碌的眾人之中,便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在那做工不甚精良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

白蘭醫院。

轉眼間回到現代已經半月有餘。 林立本來就沒受什麼要緊的傷,早早地就出院了。 因為整個換了一個模樣,還要去把各種身份證明重新辦理妥當。 這些瑣碎的事情一辦完,林立立刻抱著新買的筆記本直奔醫院。

一路上還有個電話一直在催魂:“快點快點快點……”

“催你妹啊催。”林立起身給一個剛上地鐵的老婆婆讓座,一邊微笑著對著手機道,“我正在擠地鐵,你給我耐心等著。”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我就是催我妹!你知道我有多少年沒有碰過電腦了嗎?!你有沒有人性啊妹!你不會開車過來嗎?!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你還想讓我死回去嗎妹?!”

林立正要說什麼,眼角的余光突然撇見地鐵上的移動電視裡正在播放著的娛樂新聞。 有一張一閃過而的面孔讓林立心中一動,他擰著眉頭想了想,卻抓不住那一瞬即逝的奇怪感覺。

“你怎麼了?”電話那頭的人久久沒有聽到回話,好奇地問道。

“沒事,你先休息會吧,我馬上就到了。”林立說著就要掛斷,卻又被拉住。

“等等,你沒忘記帶無線網卡吧!”

林立搖了搖頭,無奈道:“我帶了。”

林立掛了電話,視線又看向左前方的移動電視,畫面裡卻已經開始放起了廣告。

“哇,真的好帥好帥……”

“是吧,沒騙你吧……”幾個女生興奮的小聲叫嚷傳進耳中,林立轉頭看去,只看到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腦袋湊在一起看著手機屏幕,一臉的激動花痴相。

林立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在那個壓抑保守又古板至極的萬流國呆了幾年,他還真有點不習慣現代人的奔放了。 也不知道那對母子得知自己這個大反派永遠不會再回到他們萬流國的消息,會是什麼反應。

地鐵到達白蘭醫院站,刷卡,出站,走向那棟純白的高層建築。

林立一打開病房的門,年華猛地從被子裡抬起臉來,原本毫無血色與生氣的臉上此時彎起了雙眼笑得一臉陽光燦爛:“林林!”

155.

林立看著年華兩眼放光地望著他手中的電腦,無奈地搖了搖頭,用中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關上門走了過來。

年華打量著他的臉皺了皺鼻子嫌棄道:“林林,你又不近視,戴什麼眼鏡,配上你這張臉就特別像——”

“什麼?”林立知道他準沒好話,還是順著問道。

“衣冠禽獸。”

“我是為了誰才換成了這副模樣,你還給我說風涼話。”林立把電腦拿出來,放到年華早就在床上準備好的小桌子上,幫他插上電源。

年華酸溜溜地看著林立高大有型的好身材,以前穿古裝還不覺得,現在換上簡單筆挺的西裝,真是沒天理的英俊瀟灑啊。

“誰讓你跟那個誰是同一款的,我看著就礙眼……”年華言不由衷地嘀嘀咕咕,一邊迫不急待地打開電腦。

林立坐在一邊,看著年華瞪圓了眼睛盯著屏幕的新鮮模樣。 這些天的臥病在床使他又消瘦了一些,皮膚上也帶著蒼白,看起來更像個稚嫩大學生了。 想到醫生問他是不是年華的監護人,林立不由地掩面低嘆。

他就這麼從年華的青梅竹馬變成了他的長輩,真是……情何以堪。

“啊——!!!”一聲大喊震得林立差點把喝進嘴裡的水噴出來,他急忙起身走向年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不、不是——你快來看啊!”年華一臉震驚地看向林立,手指著屏幕結結巴巴。

林立疑惑地將電腦屏幕轉過來。 那是一個娛樂貼子,幾個網友貼出偷拍的一個無名演員的照片,底下回貼一片花痴口水氾濫。

這個樓已經很高了,翻了五六十頁,點擊率幾十萬,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年華叫道:“誰讓你看字啦,看照片,看照片!”

林立拉回去仔細去看貼出來的照片,按著觸摸板的手指也頓住了。

兩人面面相覷了幾秒鐘,不約而同地開口道:“元牧天?!”

“可能不是他吧……也許只是長得像。”林立沉默了片刻道。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像的人,連衣服都很像……”年華扭著被角哼哼唧唧。

林立想了想道:“他是個古人啊,還是異世界的人,我們這裡的很多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天方夜譚,他根本不可能理解。如果真是元牧天,他怎麼可能不露出馬腳。可到現在也沒聽說哪裡出現個瘋子怪人。”

年華自然知道林立說得有道理,現在距他離開那時不過五年而已,這個社會已經​​變化得讓他感到有些陌生了。 元牧天一個古人如果真跑到這麼瘋魔的時代,他又是獨自一人,就算沒有被嚇成神經病,他格格不入的言行大概也會被人當成神經病的。

年華長吁了一口氣,把電腦搬正,手指放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一通敲,嘴里道:“算了,虛驚一場……這個人越看越討厭,哪里長得帥了,難看得要死。我要去黑他。”

******

海角社區——全球最大的華人社區

主題:世界上最帥最英俊最有氣質的男人有木有! 姐斷言他肯定會紅到發紫! 標題長長長!

……

3869樓

作者:哥真的穿越過回复日期:2011-06-23 15:46:04

帥個毛,英俊個毛,有氣質個毛,給哥提鞋都不配! = =凸

……

3877樓

作者:最萌君君回复日期:2011-06-23 15:48:39

@哥真的穿越過

喲~這位哥好大的口氣,上個果照讓咱們看看是不是真的神秘GG給你提鞋都不配。

3878樓

……

******

叩叩叩——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原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出神地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絢爛夜景的男人轉過身來,眉間帶著些微不耐的表情。

他一身簡單的襯衫休閒褲,卻將高大修長的身形襯托得帥氣又瀟灑,頭髮已經剪短,精心修飾過的髮型此時沾著些微水氣,幾縷髮絲沾在額前。

元牧天隨手將頭髮向後捋去,短髮的手感還是讓他很不適應。 這些天他總算弄明白這個奇怪世界的一些事情,卻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卻不得不讓人隨意剪去,還要任那些平民拿著剪刀在他的頭頂修修剪剪,只為融入這個怪異的群體。 代表天子身份與帝王尊嚴的龍袍居然也要被收走,跟那些廉價的戲子服裝混在一起。 元牧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壓抑住胸中的熊熊怒火。

這不是他的帝國,沒有人可以由他任意發落。

元牧天無奈地輕呼口氣,走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立刻有一個聒噪的聲音迎面撲來:“牧天啊,你有沒有上網看看,你紅了啊!”

“我會看的,王導,夜深了,你還是回去休息吧。”

元牧天擺明了送客的話語絲毫沒能進了王導的耳朵,他抱著筆記本自顧自地進了房,把電腦往茶几上一擱,一邊看一邊興奮地道:“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沒有錯!光是幾張偷拍照就迷倒一群粉絲,她們管你叫'神秘哥哥'。啊這裡還有人罵你!你自己來看!”

這個王導說起來也算是收留他的人,只是這個奇怪的男人卻一直沒有讓他做什麼,只是叮囑他不要隨便露面。 元牧天不知道他在圖謀什麼,也並不完全相信他。 只是形勢比人強,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王導偶爾跟他說起他多年以前就想拍一部“電影”,只是因為找不到讓他真正滿意的演員,才一直沒有開拍。 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把它拍出來,它永遠只能是自己年輕時的一個夢,一直做到老死。 直到他看到元牧天的那一瞬間。

元牧天搖了搖頭,只能無奈地將房門關了,走了過去。

156.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王導一臉興奮地把電腦轉向元牧天,“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光是偷拍照都這麼有型,360度完全無死角啊元大帥哥! ”

元牧天看著那怪異的會發光的方盒子,一陣僵硬。

這不能怪他,作為一個“古人”,看到這種東西沒有大驚小怪地大呼小叫,已經是他身為帝王的尊嚴和素質在克制著他了。

那小小的盒子上面,自己的身影惟妙惟肖地定格在四四方方的一片圖畫中。 若非早已對這個世界的怪異有了充足準備,他一定會認為這是企圖弒君的攝魂術。

“你怎麼了?”王導覺察到元牧天僵硬的表情和肢體,疑惑地問道,瞬間又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一拍腦袋道:“哦,我知道了,你不懂電腦對不對。唉,你到底是從哪個鄉下來的,白長了這麼一副好樣貌,怪不得一直沒紅呢。什麼都不懂,真是的……”

元牧天放在沙發上的手緊握了起來,胸口中湧動著一股怒火,簡直需要他用盡全部理智去壓制。 這個平民字字句句都在鄙夷他,貶低他,他活過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一個人膽敢如此對他說話。

“哎牧天,你來看看這個人啊,他說你'裝模作樣,裝腔作勢,跟帝王氣度一點不搭界,真正的皇帝才不是這樣'。切,這種典型的羨慕嫉妒恨,不知道是哪家不得志的小藝人吧。取個馬甲叫穿越,就以為自己真見過皇帝啊。”

元牧天聽了這句話,心中一動,搬過筆記本屏幕自己去看,不熟練地操作著電腦,將那個一直在“舌戰群雄”的人的發言都看了一遍。 但是……看不懂。

這個世界的字和蕭國的很像,卻又簡化了許多,元牧天再是天縱英才,也沒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學會這個世界的文字。

元牧天讓王導給他念出來,完全忽略了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搖頭嘆息著“你居然不識字你不是這麼不中用吧”的大不敬舉止。

隨著王導那公鴨嗓一般的聲音一條條給他念出來:

“給我提鞋都不配”、“哥的真相才不會輕易示人”、“一群大花痴,真正的皇帝才不是這個鳥樣”、“看不見哥的馬甲麼,哥當然親眼見過皇帝,還是個驕傲自大目中無人的狗皇帝”、“把口水收收,狗皇帝是不會和任何人談戀愛的,狗皇帝只愛自己,自大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這種人有什麼好的對不對”。

這個人發言不多,王導很快地念完,元牧天卻皺著眉頭呆愣了片刻。

那一字一句,字裡行間都和年華的口氣太像,元牧天一想到這種可能性,竟然克制不住地心跳如鼓。

“要怎麼才能找到這個人?!”元牧天一把抓住王導,指著“哥真的穿越過”的馬甲問道。

“不用吧,他只是隨便發言了幾句,就算說得不好聽,我們也犯不著把他找出來啊……”王導擰著眉毛道,“何況我現在虎落平陽,你又是個跑龍套的,就算把人找出來你能幹嘛?”

“我只問你怎麼才能找到他?!”元牧天擰眉沈聲道。

王導看著他的臉,一瞬間竟有種被威逼得喘不過氣的錯覺。

就是這種氣勢,就是這樣的形象! ! 王導有些心潮澎湃,面上卻沒敢表露出來,只咽了嚥口水道:“呃,我幫你看看。”

元牧天坐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操作電腦,王導感覺背後有點冷汗涔涔。 他查看了那個馬甲的註冊資料,基本沒什麼實質東西,又跟貼問了聯繫方式,便轉向元牧天無奈道:“只能這樣了。這只是網上的一個馬甲,他如果不願意讓你知道他是誰,除非你是警察或者大腕或者黑客,不然是沒辦法查的啊。”

“怎麼才能當警察,大腕,黑客?”元牧天皺眉問道。

王導驚訝地叫道:“你不是吧,你幹嘛對網上一個小馬甲這麼在意啊?!”

“怎麼才能當警察,大腕,黑客?”

王導無奈地撓了撓頭皮:“好了好了,敗給你了。那我告訴你,警察你是別想了,黑客?”他把元牧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露出那種令皇帝十分火大的鄙視表情道:“你這個電白加文盲更不用想了。倒是大腕,你還有點可能。”王導說著得意洋洋地道:“這就要拜託我來提拔你了,你這除了一張臉什麼都不行的小龍套,大概只有我能捧紅你了。等你成了大熱的明星,再利用身分攀上幾個權貴,想找一個人還是滿簡單的。”

元牧天對那“攀上權貴”的說法很是惱火。 就算這王導的話裡夾著些聽不懂的詞語,但是大概的意思還是明明白白,說穿了,就是要讓他當戲子。

戲子所行之事,無非以色侍人,攀權附貴,即使在這個怪異的地方,這一點倒是完全沒有變。

元牧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暴躁無奈全部壓制在心底,沈聲開口道:“好,我要成為'明星'。”

年華,無論你在哪裡,我終有一天會找到你——

“哇!”林立抱著一箱東西走在前面,拿出鑰匙打開門,身後突然傳來年華的一聲驚呼,連忙回頭去看。

“年華,你沒事吧。”

年華一臉驚奇地在這高檔公寓裡跑了幾圈,誇張地讚歎道:“林林,你好厲害啊,你居然能買得起這麼高級的房子!還是複式的啊!”

年華幾步跑上樓梯,站在二樓對林立道:“你家真好啊,羨慕嫉妒恨。”

林立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沙發上,抬頭笑道:“你恨個毛,我家就是你家啊,鑰匙給你,你以後就住這裡,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年華仗著自己還剩點輕功,從樓上一躍而下,撲到沙發上接住林立扔出來的鑰匙,打了幾個滾抱住林立笑鬧道:“好兄弟,講義氣!”

157.潛規則上

元牧天發現王導最近忙了許多,從之前的無所事事一下子變得百事纏身一樣,一整天都見不著人影,據說是拉上了什麼“贊助”,有富商願意資助他拍他最喜歡的“劇本”。

元牧天一個人悶在酒店裡,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一方面是王導囑咐他不要隨便露面,一方面他對外面的陌生世界也著實有些手足無措,似乎連走在大街上都有諸多規矩,否則將有性命之虞。

悶得發慌時就只能抱著那台奇怪的“筆記本”在網上逛,看得最多的還是那個貼子。

飛快地拉過很多人的讚嘆褒獎,元牧天專注地找著那個名字。 只是在王導向他要聯繫方式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已經是他不知第多少次在那些看不懂的簡化字裡尋找了,牆上的數字鐘傳來悅耳的鈴音,提示著他時間已經到了下午3點。

元牧天放下電腦,起身去吧台倒了杯冰水,還沒喝上一口,門突然被撞開,王導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一臉亢奮地叫道:“牧天,我有錢了!我們有錢了!我終於可以把這部電影拍出來了!”

元牧天點了點頭道:“那很好。”

王導飛奔過來,拉扯著元牧天道:“走,我要帶你去打扮打扮,你今天陪著我和小紀一起去見贊助商!我已經把劇本給他了,如果他能抽空看上一眼自己將要投資的產品,他一定也會第一眼相中你作主角的!”

那劇本元牧天也已經看過,算得上是一個蕩氣迴腸的故事。 落魄皇子,復國興邦,不動聲色將整場戰爭變成了他一人的陰謀,將天下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前面的一言一行一景皆是伏筆,謎底揭開之時連元牧天也感到其謀策之精巧。 若在戲台上呈現,必能讓觀賞者震驚讚歎不已。

只是其中過多的情愛部分令他有些不耐,這君王再完美無匹,也不過是一個人,是人就不可能有無限的精力。 這樣大的一場計謀早該將他的全部精力耗盡,哪裡還有心思在兒女情長之間惆悵往返。

元牧天至今仍不屑於情愛悱惻兒女情長,只是……只是年華,他和一般的男人女人都不相同。

到底哪裡不同,元牧天卻說不出來了。

元牧天一路上沉默地跟著王導,買衣服,做髮型,一樣不落。

出現在鏡子中的人影令一旁的導購員都紅著臉不敢直視,連這兩個客人買這幾套衣服就刷暴了信用卡,只能呆在店裡等人來救的糗事,都沒有讓這些平日里眼高手低的導購小姐們露出一絲慣有的鄙夷和不悅。

王導坐在元牧天身邊,向四周看了看,又用手肘碰了碰元牧天,低聲笑道:“牧天,你真是好大的魅力呀。以前我跟小紀想來這兒買衣服,差點連店門都進不來。你倒是好,一張臉大殺四方,哈哈。”

元牧天不悅地看了他一眼,王導在那樣的眼神下慢慢變成乾笑。 “撿”到這個龍套這麼久,他已經知道此人似乎十分厭惡別人拿他的長相說事。 連紅的影子都沒有呢就開始耍大牌,也實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不過,劇本里皇子到帝王的這個角色,他尋覓至今,真的只有這個男人能勝任。

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女人望而心動的俊美容貌,好像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冷酷,彷彿蘊含著殺伐果斷的凌厲眼神,就連一言不發地沉默時也帶著一身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這些特質無一不是他苦苦尋了良久的。

劇本里的落魄皇子,後來的千古帝王,是整個故事的主宰者。 如果其他角色都是提線木偶,他就是那個背後的提線人。 他一人撒下整個天羅地網,他落魄時分卻仍舊能得巨富之女青睞,他的一個眼神就令敵國公主倒戈,他只用了三句話就讓天下聞名的以詭辯著稱的才女心甘情願跟隨他。 這些誇張的情節,如果沒有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演員去演繹,不但不能讓觀眾信服,反而會成為一個笑話。 而一旦選對了演員,他有信心將這些拍成最令人讚嘆難忘的元素。 正因為劇中帝王是這樣遙不可及深不可測的一個男人,他的鐵血柔情兒女情長,也將更加打動人心。

王導也曾看好一個男演員,外貌好演技佳,由他來演一定不會令人失望。 只是他那時突然被人打壓,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後來那個男演員果然拿了影帝的獎項,證明了他的眼光。

可如今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根本不用演,也不需要演技,他簡直就是帝王! 王導相信自己無意中“撿”到此人,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要讓他將那部電影拍出來,要讓他東山再起。

為了不讓等人拿錢來“贖”的時間太難熬,又怕說錯了話得罪這個脾氣大得不得了的龍套,王導便一本正經地跟元牧天討論起電影的劇情。

想不到元牧天一句話卻讓王導氣得要吐血:“你的故事還好,兒女情長是敗筆。”

敗筆? ! 他竟然敢跟自己說“敗筆”? ! 這個劇本只要拍出來,絕對是震撼人心的上佳之作,他這種死跑龍套的有什麼資格說他“敗筆”!

元牧天不理會王導的怒火,自顧自地繼續道:“打江山的皇帝,沒有時間和精力沉醉溫柔鄉。”

“胡說,哪個皇帝沒有三宮六院啊?!就你懂!不懂裝懂!”王導怒噴道。

“皇帝自然有時間發洩慾望,卻沒有心思纏綿情愛。”元牧天一副“我所陳述即事實”的模樣讓王導快要氣炸。

“收起你的謬論!我們要拍的是絕世帝王,不是禽獸!”

元牧天臉色陰沉了一些,微微低首,不再開口。

王導還欲再說些什麼,他叫來救急的小紀便從店外走了進來。

元牧天抬頭看去,這個小紀就是他第一天去片場的時候見到的那個光膀子男人。 他後面還跟了一個人,一身的西裝革履,身材高大,嘴角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正邁步走進店裡。

元牧天看著那個男人,下意識地警覺起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似乎因為這些人在太平時代生活久了,元牧天還從未碰到過渾身上下有如此強大的威壓氣勢之人。 此人,絕非善類。

158.擦肩而過

小紀急急忙忙地走去結帳,那男人卻徑直走向商店一角的待客處,停在王導和元牧天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

王導一臉尷尬地站起來,搓了搓掌心,禮貌地伸出手去。

“程總裁,什麼風把您這大忙人給吹來了。這種場合跟您見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小紀付完了錢走過來,無奈地道:“你說是什麼風,我當時在跟程先生談電影的事情好不好。你老大不小的怎麼那麼糊塗,還能出這種烏龍。”

小紀教訓了王導兩句,彷彿怕那程先生對他們的印像變差,又忙向他解釋道:“王導就是這樣的人,生活裡拎不清。程先生您別介意,他拍電影卻實在是一把好手。”

“我看過王導以前的電影,對王導的能力自然是相信的。”那男人開口道,話說得客氣,卻聽不出其中有多少誠意。

“這位是?”他又將視線移向元牧天。

王導急忙介紹:“這就是這次電影的主演,元牧天。我本想晚上帶他去參加製片方的酒會的,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哈。牧天,這位是我們的投資方兼製片人,盛世集團的總裁,程碩程先生。”

元牧天看出來這位大概就是王導的金主,只是禮貌性地點了下頭,也沒多說什麼。

程碩笑了笑,又看了元牧天一眼,卻向王導說道:“這位是新人吧,我從來沒有在熒幕上見過。王導,盛世有意轉向影視行業投資,你這一部電影可是實實在在的第一炮。如果不能搏一個開門紅,我可是不答應。”

王導看得出來他的不信任,他自己也知道,以他現在的名聲,再不用明星陣容的話,這部電影就少了很多一舉成名的因素。

只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眼光,元牧天,絕對就是上天賜給他的絕佳主角。 他周身的氣質,簡直就是為他的劇本量身打造。

“程先生,您請放心,王導的眼光不會錯。”小紀在一邊出聲圓場,“您既然在諸多項目中選中王導的劇本,必然也是領略到那個故事的魅力。主角的人選,您可以完全信任王導。當然,如果您有其他的想法或者更理想的人選,也請提出來我們一同商定。我們的目的都是同一個,拍出好電影,叫好叫座,名利雙收。 ”

他這番話卻是暗示程碩如果想藉助這部電影捧什麼人的話也可以商量,王導禁不住皺起眉頭。

演員要想大紅大紫,有不得不遵守的“潛規則”,他們導演何償不是。 可如果他願意對這樣的“潛規則”低頭,他又怎麼會落​​到今日的田地。 其他隨便拍拍的東西,他不介意製片方投資人塞幾個相好的進來,可是這部電影是他多年的夢想,怎容得如此褻瀆?

小紀一看王導的臉色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連忙暗地裡掐住他,不准他出言不遜。 好不容易找到盛世集團這麼財大氣粗的投資人,可不能在一開始就把人得罪了。

元牧天坐在一邊,對他們的談話興致缺缺。 他漫無目的地看著透明的窗外。 神色各異的行人在他眼前來來往往,卻都沒有進入他放空的視野。

直到那抹身影的突然闖入——

雖然沒有了那一頭如墨的長發,雖然脫下了寬袍大袖飄逸瀟灑的蕭國服飾,轉而換上了這個世界的奇裝異服,雖然隔著一道寬寬的馬路,還有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令他看不清楚容貌,可是那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深深植入元牧天心底深處的獨一無二的身姿形態,卻讓元牧天第一眼就認出那道身影——

王導正低頭生著悶氣的時候,身旁的元牧天卻冷不丁地一躍而起,一瞬間就跑到了店門外面。

“你……你幹什麼去?!”王導一臉錯愕地叫道。 小紀一看到那個“御用新人”完全不顧形像地在外面狂奔,只能一直無奈地搖頭。

程碩卻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高傲模樣,視線投向跑出門外不顧交通規則正在橫穿馬路向另一邊跑去的元牧天。

“年華——”元牧天一邊躲著喇叭聲震天響的鋼鐵車輛,無視那些車主不耐煩的罵罵咧咧,目光只盯著快要消失在街角的那道身影,著急大喊道。

可是那個人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呼喊,連頭也沒回一次,徑直地走了。 元牧天被趕來處理交通事故的警察強硬地攔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華和他身旁的男人說說笑笑,手中拎著幾袋新鮮蔬菜,像是要一同回家做飯,一起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年華——”

年華猛地回過頭來,看到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車輛亂成一團,好像是街上出了些小事故。

“我怎麼聽到有人叫我……”

林立揉了揉他的頭髮無奈道:“有人叫你才有鬼,這裡根本沒有人認識你。不要疑神疑鬼,我們快點回家做飯,你上了一天的課,該餓了吧。”

年華瞪著眼睛道:“你才是少拿我當小孩子,別擺出一副臭老爸的臉好不好。我明天也要上班了,我才不要被你養。”

林立噗地笑出聲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道:“你上的哪門子班,不就是個外賣小弟。我警告你,打工歸打工,不准耽誤學業啊。”

“我知道啦林老爸!”年華攀到林立的肩膀上大聲應聲,想了想又興奮地道:“聽說這邊新建了一個影視基地,不知道送外賣能不能見到明星啊~~~ ”

159.相遇

“卡——”王導從鏡頭後面探出頭來,衝著元牧天怒吼道:“元牧天!你懂不懂演戲啊!誰讓你走到那邊去的!鏡頭在這裡!你眼睛瞎啦還是腦子不好使?!走過多少次了還能走錯!你他媽成心浪費我的膠片是吧!不想演的話早點說,脫下戲服馬上滾蛋!”

元牧天黑著臉站在聚光燈下,掌心握緊了又鬆開。 忙了一上午一個場景都沒拍完的工作人員也都累了,脾氣也好不起來,面對這個造成他們增大勞動量的罪魁禍首自然態度極差。

沒有一個人尊重他,沒有一個人拿他當一回事,所有人都當他是累贅一般,原本王導因為他的形象氣質極其符合主角形象而堅持重用他的“光環”,此時也成了眾人背地裡指指點點的談資。

他在這裡不是萬人之上的帝王,只是一個用色相取悅他人才能爭得一席生存之地的戲子,偏偏這戲子還要假衝帝王,在熱得灼人的燈光下,連說話的表情,腳下要走幾步路也要被限制的帝王。

何其可笑。

王導讓大家先歇息片刻,一個人氣哼哼地跑了出去。 元牧天獨自一人坐在攝影棚一角,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擺設和臨時搭建起的殘缺不全的房舍,心底只感到一陣陣疲憊和寒意。

是不是年華也曾有這樣的感受? 獨自一人身在異界,所有的一切都像虛假的幻象,明明每日生活在此,卻總覺得一切都不似真的。 踏不到實處,摸不到溫暖。

何況那時的年華還失去了記憶。

元牧天每每想到這件事,總覺得會有一陣陣刻骨的冰冷從心底深處升起。

年華那時將他當作拯救的浮木,全身心地奉獻給他,依賴於他,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啊……

即便在後來將年華找回來之後,他也從未反醒過以前將年華降罪充軍有什麼不對。 那隻是他所下過的萬千旨意當中微不足道的一條。 何況年華的確有罪,他作為統籌全局的帝王,下那樣的聖旨並無不對。

可是作為年華的……情人呢? 他也許根本沒有資格請求年華的寬恕,請求年華的原諒,在行過那樣的傷害之後。

在他施加過那樣深重的傷害之後,在他的無情與冷酷相待之後,年華卻依然數次救過他的性命。

元牧天還記得蕭瑟戰場上,年華背對著如血夕陽沖他微笑的美麗,還記得他在萬千將士的眼前主動親吻於自己,像在召示著屬於他的所有權的倔強和霸道。

他已經擁有過年華的寬恕和原諒,可是如今,他又一次辜負了那樣的信任和深愛。

元牧天將手中的礦泉水瓶子握得更緊,冰冷的感覺像從掌心滲入到了血脈,流向心頭。

每思及此,元牧天情願自己從未想通這一番感情,不然他不至於到如今獨自一人默默品嚐這後悔和絕望,絕望於惟恐再也尋不回年華深愛他的那一顆真心……

下午王導將沒有元牧天的幾場戲都拍完了,對元牧天不管不問。 元牧天便在一旁安靜地坐著,周圍工作人員偶爾的異樣目光也無法觸動他分毫。

“什麼東西。連最基本的走位都不懂,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怎麼拿到這角色的嗎?”

“前兩天還敢跟大家使臉色。我幹這行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麼不知好歹的人,還沒怎麼樣呢尾巴就先翹起來了,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樣。”

“那模樣倒是好模樣啦,不然他一個小新人怎麼當上主角的呢……”

元牧天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雖然他沒有年華那樣深厚的功力,卻也比一般人耳聰目明得多。 那些人自以為小聲的議論他全部都聽在耳中,無非在用嘲弄曖昧的口吻說著他以無名小卒的身分搶上這部電影主角的“內幕”。

不懷好意的輕賤目光射在背上,如同芒刺一般扎人。 可這跟年華曾經承受過的流言扉語比起來,也許根本不算什麼。

晚上收工的時候,王導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殷勤帶著元牧天回酒店。 他今天是真被元牧天氣壞了,怎麼會有這種不知好歹的人。

他性子惡劣耍大牌,王導認為自己大人大量就不計較了。 可是沒想到他不知道是真不會演戲還是專門搗亂來了,這頭一場只有五六句話的戲,他愣是拍了將近一天都沒過去。 再好的脾氣,王導也受不了元牧天了。

小紀看著王導跑遠了的車屁股,走到元牧天身邊,嘆了一聲道:“走吧,我帶你回酒店。”

“可以帶我去那天買衣物的店鋪去看一看嗎?”元牧天卻突然道。

小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發奇想要去那裡。

“你想買衣服?”小紀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道,“那個店太貴了,你現在也沒什麼錢,要買衣服也不要去那裡吧……”

“不,我只是想去看看。”元牧天堅持道,片刻後又生硬地補上一句:“我請求你。”

小紀被他的態度弄得也很不自在。 他一開始也覺得這個傢伙脾氣臭耍大牌,相處這些天來,小紀也算是看出來,這個人純粹就是個生活白痴。 不只是不會坐公交,不會打出租,出門了要是沒人帶他回去,他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會演戲就罷了,最頭疼是似乎連基本的社交禮貌都欠缺,頤指氣使的態度像是天生的,並非刻意裝模作樣。

“好,走吧。”小紀看著元牧天面無表情,卻緊盯著他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開車。

元牧天坐在車裡,忍著暈車的不適,眼睛看著車窗外光怪陸離的夜景。 車子速度飛快,不多時就到了那家店的前面。

元牧天讓小紀停下車來,自己也不下車,只靜靜地坐著,眼睛看向外面。

他敢肯定上一次看到的人是年華。 既然他會路過這裡一次,就有可能路過第二次……

“牧天,你是不是在找什麼人?”小紀好奇地道,“上一次你大呼小叫地亂闖馬路,好像就是要追人吧。”

元牧天點了點頭,卻未作聲。

小紀長舒了一口氣,隨手點燃一支煙,吸了兩口道:“還好還好,你還有認識的人,不然我會以為你是什麼老古董穿越過來的……”

元牧天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來回看著過路的行人,一直呆了一個小時。 小紀實在等不了了,只說了一句明天還有事,便開車帶著元牧天走了。

他看著元牧天不斷向後轉去的臉,如果不是後視鏡裡照出的那張臉仍舊冷酷著面無表情,小紀還真以為他在依戀在不捨呢。

戲還在一天天地拍下去,王導對元牧天卻越來越冷淡。

完全不會演戲就算了,他早先一眼相中的他身上那股子氣質卻也似乎萎靡了許多,雖然仍舊冷冷酷酷的,可是那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場卻日漸衰弱。 如果元牧天再這樣下去,那此人除了一張臉之外簡直就一無是處了。 他王導如果想找個美人來演,演藝圈裡多的就是各色俊男帥哥,何必非要這個什麼都不會的元牧天呢? !

王導越來越不滿意元牧天的事實,劇組的人都看在眼裡。 小紀有點為元牧天可惜,萬一把他換了下去,小紀真不敢想像這個傢伙要靠什麼活下去,賣身麼?

只是元牧天自己倒是完全狀況外,他現在學會了坐公交這樣一項偉大的技能。 每天下了工元牧天必定要到特定的那路車站,乘上特定的那路車,去往名牌店的那條馬路。 不知道他會在那里呆多久,小紀感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在酒店裡見過他了,只是第二天上工的時候會見到他在攝影棚里呆著。 雖然基本上也沒他什麼事,他就只是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別人演戲。

他不會一直都沒回來住過吧? ! 小紀有點疑慮地向王導提起,王導正在趕拍攝影棚裡的戲分,根本沒空搭理他。

“中路站,到了。請您提前坐好下車的準備。上車的乘客請往裡走,下一站是……”

元牧天刷了公交卡,在群眾們帶著驚豔的目光圍觀下下了車,徑直走向老地方。

這條線路他已經銘記在心,絕對不會行差踏錯。

今天下工比較早,天色還亮著。 元牧天在路邊的咖啡館裡買了那種口味怪異的飲品,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經過半個月來的一無所獲,元牧天幾乎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每天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他自己都已經說不清楚。 也許只是生活在這個陌生世界的一點點念想,可以支撐他繼續偽裝下去,不至於徹底暴發。

所以當街角處那抹熟悉得令他心痛的身影慢慢地走過來的時候,元牧天手中一抖,差一點將杯中黑褐色的液體打翻。

160.相遇了

元牧天拎起外套飛快地向外跑去,一個眼疾手快的服務員一把抓住他的外套叫道:“這位先生,你還沒有買單呢!”

元牧天看著年華的身影在窗外不疾不慢地走了過去,心急地低咒了一聲,將外套扔給服務員,繼續往外跑。

“唉先生你!”服務員手裡抱著這一看就價值不匪的名牌衣服,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元牧天飛快地跑出咖啡館的大門,正看到年華的身影拐到了另一個街角,連忙撒足飛奔過去。

此時已近深秋,他只穿著單薄的襯衫在街道上跑過,卻一絲涼意也覺察不到,只有內心的心急如焚,再加上一絲絲元牧天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膽怯,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這並非恐懼或者害怕的怯意,到底在擔心些什麼,元牧天卻完全想不清楚,只有那若有似無卻無法擺脫的憂慮在困擾著他的心,在看到了年華的身影之後甚至越演越烈了。

好像獨行於黑暗之中見到了惟一一絲光明和希望,誠惶誠恐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它,才能讓它不至於脆弱地破滅。

這就是想要緊抓住惟一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覺麼? ! 元牧天心中苦笑,造化何其弄人,難道必要他親自嚐過年華曾經為他所經歷過的各種淒慘滋味才能了結? !

年華走得併不快,元牧天也沒有魯莽地追到跟前,只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年華。

在這裡萬一嚇跑他,以後又難找到他了,元牧天想要跟到他的家裡去,讓他躲無可躲。

元牧天此時再無曾經的盲目自信,認定年華絕對離不開他,絕對不會推開他。 曾經任由自己摟抱的乖巧少年早已被他親手毀滅了。

夜色漸漸降臨,華燈初上。 跟隨著夜色一起來的還有稀稀落落的細小雨絲。

前面的年華耳朵裡塞著耳機,隨手從書包裡拿出一把傘來撐開,像每一個普通的路人一樣繼續悠閒走路,全然不知身後正跟著一個衣衫單薄默默地忍著凍雨,雙目卻緊鎖著他的男人。

“林林,我回來了!”年華剛一到家門口就大聲叫道,拿出鑰匙剛剛想插進鎖眼裡,卻猛地被一道渾身散發著涼意的高大身影撲倒在牆上。

“什麼人!”年華大叫一聲,手中的鑰匙掉在地上。 嘩啦一聲過後,樓道裡卻再無任何聲響,彷彿進入了奇詭的異度空間一般。

年華瞪大了雙眼,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濕透的男人。

緊鎖的修長劍眉,略微上挑的精亮雙目此時帶著冰冷的水氣,高挺的鼻樑,薄情的雙唇和下巴——雖然他剪著現代人的短髮,穿著現代人的衣裝,可這張臉,根本就是他每一次午夜噩夢醒回之時總在他眼前閃現的那張極度討厭的臉!

“先生,你怎麼了,你喝醉了嗎?你認錯人了吧。你家在哪裡?我幫你叫警察吧。”年華腦袋一片混亂地開口道,轉動著被元牧天定在牆上的手腕,想要脫開他的胸膛。

“年華……”元牧天低喚了一聲,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哽咽,猛地將年華抱在懷中,下狠力地將年華的身體緊緊擁住。

“年華……年華……”元牧天低低地喚著,卻連一句有用的話也說不出。

他以前不明白,現在卻能體會,以他對年華所施加的傷害,到了此刻道歉沒有用,承諾沒有用,也許語言本就已經完全失去了作去。 只有緊緊地擁住他,再也不讓他從自己眼前消失才是有用的。

“年華,不要再離開朕……”元牧天濕髮上的水順著額頭滑落,沾到眼睫上,定定地看著年華。

“元牧天。”剛才的混亂過去,年華已然恢復了平靜,此時也已無奈地認清事實。 不管這個皇帝大人是怎麼過來的,他的確跟著穿越了。

元牧天聽到年華再一次喊他的名字,離上一次他這樣喚他簡直像過了幾百萬年一樣久遠,一股懷念夾雜著激動的情緒猛地湧上。

“年華,不要再離開我……”元牧天昏頭昏腦地低下頭去,想要親吻年華。

年華卻猛地避開了,一腳踢在他的小腿骨上,趁元牧天震驚又吃痛的時候用力脫開他的箝制,跑到一邊。

“元牧天,我跟你沒有關係了。”年華扯著書包帶子咬牙道,“你跟過來幹什麼?這裡不是你的世界!”

元牧天看著對他一臉戒備的年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年華卻又後退了一步。

元牧天眸色黯淡下去,還未開口時,一旁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年華,剛剛就听到你的聲音,你怎麼還不進來?飯都做好了。”

161.無處可去了

元牧天看著那張陌生又似熟悉的臉,一股難以言說的怒火夾雜著一股酸澀滋味從心底湧上。

“方君浩。”元牧天低聲道。

林立也怔了兩秒鐘,看了看年華,又看向元牧天:“他真的來了。”林立有些頭疼地道,卻不知是在向誰說。

“原來你早就蓄謀要將年華從朕身邊帶走,方君浩。”元牧天陰沉著臉色,情不自禁地將最後那個令他憎恨不已的名字咬得很重。

“不帶他走,讓他遲早死在你的手上嗎。”林立絲毫不留情面地回道。

“我有那麼遜麼……”年華不服氣地小聲嘀咕。

林立一把抓住年華的肩頭:“進房去,沒事少在外面閒晃。”

“不准聽他的。”元牧天也猛地抓住年華的手腕,“年華……跟朕回去吧,朕……”元牧天看著年華的目光帶著年華從未看到過的懇切。

此刻他再也無法理所當然地將這句話講出口,連想要再說一句承諾的話,也嫌說出口時太輕了。 他是向來自負于一言九鼎的帝王,此時想來他卻從未遵守過對年華的承諾。 他對他的三宮六院從不輕易許諾什麼,凡是許下的金銀賞賜,或要提拔她們的族中之人,都從未食言過。 為何偏偏對年華,他許下過多少從未兌現的諾言,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年華對於他早就已經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他卻到現在才明白過來。

“元牧天,你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呆的地方。”年華推開元牧天的手,皺著眉頭咬了咬唇道,“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年華想說的是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可是聽在元牧天耳中,卻比他身上未乾的冰冷雨滴更令他難過,心中緊得微微發疼。

他和方君浩兩人住在此處,卻在驅逐自己。

元牧天苦笑了一聲,向年華走了一步,林立卻不等他開口,搶先一步將年華推到門裡,自己也退了回去,鏡片後的雙眼帶著冷意道:“元牧天,你回去吧,請不要再來騷擾年華,不然我們會報警。要知道這里和你的蕭國不再一樣,你也一樣要遵紀守法。”

厚厚的門板在眼前砰地合上,元牧天怒氣沖沖地砸了幾下門:“方君浩,你這小人!開門!”

門突然又開了,一把傘扔了出來,卻一句話都沒有,又! 地合上。 元牧天愣了一下,更加怒氣沖沖地砸起門來。

年華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咚咚作響的大門,跑到正在餐桌前擺盤子的方君浩身邊道:“他一個古人,就把他丟在外面可以嗎?”

方君浩搖了搖頭道:“你還擔心他?你難道沒看到他的衣服鞋子,沒有一件是在4位數以下的。他混得好著呢,你省省心吧。”

外面又響起些雜聲,似乎是大樓的保安趕上來警告大吵大鬧的元牧天,敲門聲才止住。

過了許久都不再有動靜,元牧天大概是已經回去自己的住處了。

年華被林立按坐在餐桌旁,仍舊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他……他這麼有錢?!太不公平了吧,他一個老古董到了現代居然還能賺這麼多錢?!他能做什麼工作啊?!有公司高薪聘請皇帝嗎?!”

林立在另一邊坐下,動作優雅地開始用餐,聽年華說完,又無奈地道:“你難道不記得了,那個貼子。”

年華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那真的是元牧天?!他怎麼到哪都是風雲人物啊……那他現在在做演員?”年華想了想元牧天出演偶像劇男主角,和劇中女主角深情款款的樣子,不禁被自己雷到,抱住手臂擦了擦。

“連堂堂蕭國的開國皇帝,到如今也只能淪落到出賣色相,現代社會的競爭真是太大了,生存不容易啊。”年華咬著筷子感慨道。

“都是什麼跟什麼啊,好好吃飯。”林立敲了他一下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年華像平常一樣早早地起床吃飯出門,剛一打開門卻被一個軟倒在他腳邊的物體嚇了一跳。

年華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臉疲憊的元牧天,昨天淋了雨把他的衣物頭髮都弄得亂七八糟,看上去狼狽不堪。

“你怎麼還在這裡?!”年華不敢置信地道,“你難道在這里呆了一整夜?!”

元牧天從地上爬了起來,靠著門板睡了一夜導致渾身都酸疼不已,他定定地看著年華道:“年華,你如果不理會我,我就無處可去了。”

162.

看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了一輩子的傢伙對他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年華只覺得頭上掛滿黑線。

“滾開,你裝什麼裝啊。”年華一把將他推開,“你的衣服加一起都夠我兩年學費了,你這還叫無處可去,你騙鬼啊。”

元牧天被年華推得後退了兩步,剛要開口,卻抬手摀在嘴前輕咳了兩聲,修挺的眉頭皺了起來。 年華才發現他臉色也有點不正常的潮紅,似乎是穿著淋濕的衣服硬凍了一夜,有點感冒發燒了。

“年華,朕真的只有你了……”元牧天連再開口的嗓音也有些沙啞了。

“你真的還是裝的啊……”年華嘀咕著。 元牧天卻只是用專注的眼神看著他。 年華跟他對視了片刻,最後只能無奈地將他推到浴室裡:“你先洗個熱水澡吧,衣服丟那邊的洗衣機裡,旁邊是烘乾機。你快一點哦,不要把林林吵醒了……”

“不要把誰吵醒?!”林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年華後背一涼,僵硬地轉過身來。

林立穿著睡衣雙手抱胸地靠在浴室門邊,向來整齊的頭髮亂成一團,睡眠不足的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你凌晨才睡,怎麼不多睡會兒?!”深知這位大科學家一向不太正常的作息規律導致他早起時會比平常更加狂暴,年華不禁有些惟惟諾諾,湊上前去討好地道。

“你們這麼大聲,我能睡得著嗎?!”林立不悅地看向元牧天,迎面而來的同樣是兩道不善甚至敵視的目光。

年華踮高了腳,擋在劈裡啪啦的兩雙視線中間,面上笑得甜美,很真誠地對林立道:“他一晚上都穿著濕衣服在門外,我怕他著涼生病,只是讓他進來洗個澡。”

“讓他洗完趕緊離開。”林立只扔下一句話,便回房間去了。

“你聽到了吧,我要上學去了,你洗完就快點走。”年華看了看表,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外走。

元牧天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兩眼冒火:“年華,你真的跟了方君浩?!”

“跟你個腦袋啊!”年華愣了愣,怒氣沖沖地一把甩開他,“我怎麼樣都跟你無關!你要是不怕生病就算了,馬上離開我家!”

元牧天看著年華跑出門的背影,向前追了兩步,卻還是停在了原處。 年華現在就像一隻對他懷有戒備的兔子,越追只會將他推得越遠。

這裡是年華的住處,這個世界比蕭國也複雜得多,他不怕年華再像從前一樣說走就走,讓他找不到人影。

元牧天退回浴室,脫了衣服扔進洗衣機,開始洗澡。

洗衣機剛剛進了些水,一陣手機鈴聲突然從裡面傳了出來,悶在水里一直響個不停,自動掛斷了之後又繼續響了起來,無比執著。

元牧天伸手從缸裡的衣服裡摸出手機,甩了甩水,按下按聽鍵放在耳邊:“誰?”

“你還敢問我是誰?!”那邊立刻傳來一陣掀翻天的咆哮,“你還敢問我是誰?!你現在在哪裡?!一整夜都不回來,你是想造反嗎!信不信老子真的炒了你!!!”

“王導。”元牧天平靜地回了兩個字。 那邊一下子卡了殼,像將憤怒的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不知道如何繼續。

“你能別再給我添麻煩了嗎,你以為你是誰。”王導有氣無力地接都會道,“你到底還想不想演了,你不演多的是好演員讓我再挑…… ”

“朕是蕭國天子,朕要演,你準備好,等朕回來。”元牧天口氣平靜地陳述了自己的意願,便擅自關了機。

王導拿著嘟嘟作響的手機愣了半晌,轉向跑來視察工作的程總裁,瞪了瞪眼道:“他……他到底在說什麼?!他聽不出來我的不滿嗎?!我從哪裡找來的這麼極品的主角!”

程碩笑了笑,一手拿起身旁一件剛剛完成的價值不菲的戲服:“我倒是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有什麼能耐,能讓王導這麼捨不得換了他。”

163.打車不給錢的渣皇帝

元牧天回來之後,王導發現他就像換了個人一般,前一段時間的萎靡不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踪,初見他時那令人連看一眼都覺得威勢逼人的氣勢又回到他的身上。 像蒙塵的明珠再次恢復了光彩,令眾人不敢直視。

元牧天一直就不按照他的劇本來演,以前王導還覺得生氣,現在卻根本捨不得指手劃腳。

他演出來的這個帝王遠遠比他所能想像的任何形像都更加光輝四射,精彩到極致,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拜服。 連與他搭戲的演員們也像被他帶入了那場盛世的開端,奇詭的冷兵器世界,帝王將相,英雄美人,演繹一場曠古絕今的恢宏傳說。

鏡頭跟隨著那抹俊挺的身影緩緩地移動,王導坐在主機位後面,緊緊地盯著鏡頭上的影像,不知不覺竟至滿頭大汗,也絲毫沒有察覺,連眼睛也捨不得眨一下。

這是最後幾天的室內戲了,之後會休息幾天,大批人馬就要出發去名山大川里取景去了。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只是又有一個問題,讓王導頭疼不已。

那就是元牧天的感情戲。

在劇本里,元牧天為了開拓大業,利用了所有能夠利用的人,有無數紅顏為他傾心,他最終卻只愛上了敵人的女兒,敵國的公主。

演公主的女演員不說傾國傾城,至少也是國色天香,連王導這種看透娛樂圈深深淺淺的人在鏡頭里看到她的表演,都難免呯然心動。

可是元牧天面對著這樣一個大美女,竟然完全不為所動,那一雙眼睛不說柔情萬種了,還總透著一股子冷酷和不耐。

“卡!”王導無奈地叫停,對著元牧天狠狠地嘆氣:“她是你喜歡的人啊,元牧天,你那是什麼臉色,她是你的殺父仇人嗎?! ”

元牧天卻冷著臉道:“她是敵國的公主,自然就是朕的仇人。”

“可是她幫了你啊!”王導指著一旁尷尬站立的女演員歇斯底里地叫道。

“是朕利用了她,不是她幫了朕。”元牧天看了看一旁的公主,​​又向王導道:“你這個故事寫得很蠢。一個皇帝不可能愛上敵人之女,更別說是他利用過的女人。這個女人又太笨,不足以迷住這麼有野心的帝王。若要她日後母儀天下,必然還會有不必要的紛爭,朕絕對不做這種自找麻煩的事。”

“你你你!!!”王導指著元牧天的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演公主的女演員更加覺得尷尬了。 雖然元牧天說的不是她,這個角色卻是她用心揣摩用心體會的。 她深深地為公主的經歷和感情著迷,更加沒有疑問地愛上了故事中的那個世不二出的英武帝王,對面前這個幾乎與那位帝王融為一體的完美男人甚至也有著一股說不清的情愫。

現在元牧天卻將她最為看重的那部分感情和戲分貶得一文不值,像將她的意義也貶得一文不值一般。

王導也看出了女演員越來越不自在,只能先讓人將她請下去。 自己想要去教育元牧天,對著那張臉和那雙眼睛,他卻又拿不出導演的架子了。

“我告訴你,其他戲分可以由你自由發揮,這部分戲你得給我好好演。”王導只能色厲內荏地瞪眼道,“把你那套歪理收回去!我們拍的是商業片,制片人的錢不是拿來給你耍酷的!你耍酷能把票房耍回來嗎?!耍不回來我讓你去賣身你去不去!”

“我還是奉勸你仔細想一想這個故事。”元牧天冷淡地道,“我還有事,我先走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往片場外走去。

年華從學校大門裡剛一出來,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便令他全身一僵,連路都不知道怎麼走了。

“年華,朕……我來接你了。”元牧天從車窗裡探出來的臉帥得分外惹人注目,拿下墨鏡的動作更是帥到掉渣,那一抹淺淺的微笑更是閃暈了無數路過學生的眼,以至於都忽略了他正坐在出租車後座上這個煞風景的事實。

年華左看右看,在立刻逃走還是先上車趕緊把這個男人從自己學校門口帶走這兩件事情當中搖擺了片刻——

“你不過來的話,我以後只能去你教室找你了。”

年華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出租車前,拉開車門鑽了進去,催促著司機道:“快開車快開車!”依他對元牧天這種極端自我中心的性格的了解,他絕對能夠說到做到!

年華隨便說了個附近的路名,讓司機把車開到那裡,便拉著元牧天下車。

付車費的時候年華又想暈倒一次。 這位皇帝大人居然拉著出租車司機在他校門口等了幾個小時! ! ! 他總算知道這個司機一路上一直閃動著的詭異眼神是怎麼回事了。

“我只有這麼多錢。”元牧天皺著眉頭把錢包裡的幾張紙幣扔到司機身上,拉著年華就要走。

“餵你,這一半都不夠啊!看你人模人樣的,還賴我這點車錢啊!”司機在後面大叫大嚷。

年華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一把甩開元牧天,悶著頭走回去刷了自己的公交卡,然後拖著一臉不滿的企圖賴掉車費的渣皇帝在路人的圍觀之下趕緊跑了。

164.程碩

元牧天被年華拉著手臂,一路往前奔跑,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你這個老古董,沒有常識就不要學別人打車啊!”年華帶著元牧天跑到比較偏僻的地方,喘勻了氣,劈頭蓋臉地教訓道。

“我只是想見你。”元牧天抬手想去摸年華的臉,年華卻一側頭避了開去。

元牧天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似乎因為他獨自一人身在陌生的世界,年華感覺元牧天比從前少了些蠻橫霸道,卻獨獨對他多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依賴感。

年華刻意忽視他身上的落寞,微微轉過臉去,低聲道:“我會跟林立商量,讓他看看有沒有辦法把你送回去。你不該在這裡的。”

“方君浩……那個林立,你就那麼喜歡他嗎?”元牧天低垂著的手暗暗握緊了拳頭。

年華拉著書包帶子後退一步:“不管我喜歡誰,都與你無關。元牧天,你現在把我看得那麼重要,只是因為你在這裡只認得我。等你回去了,你就會覺得自己現在的深情很可笑。”

“你憑什麼斷言朕的感情?!”元牧天猛地抬頭怒道,“年華,你贏了,朕現在愛你,朕愛煞你了!朕已經無可自拔了,年華——跟朕一起回去吧,朕娶你做朕的皇后,疼愛你一生一世,朕再也不會負你——”

路那邊的幾個行人有些好奇地向這邊多看了幾眼。 年華只覺得胸口酸酸澀澀地疼,一點也沒有被人告白的喜悅。

不管元牧天說得是真是假,這感情都來得太晚太晚了。

他以前總是處處理解元牧天身為古人和人上人的本性,不管元牧天對他做過多少冷酷的事,他都願意相信在溫情脈脈的那一刻元牧天眼中流露的溫情。

可他畢竟是人不是鋼鐵之身,即使他有絕世的武功,也不能保護他的心免受元牧天一次次冷漠無情的傷害,他早已遍體麟傷。

年華皺眉推開元牧天,完全無視元牧天充滿希冀的目光,轉身飛快地跑走了。

“年華——”元牧天的心頭一涼,有些急怒地追上前去。 年華卻鼓足了力氣要甩掉他,連輕功都用上了,元牧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

“年華,你到底要朕如何……”元牧天狠狠地捶著牆壁,渾身卻只剩不知如何挽回的無力感。

元牧天在街頭隨意地遊蕩,他現在沒有頭緒,沒有目標。 在這麼陌生又可怕的世界裡,年華是他惟一的頭緒和目標。 可是現在年華卻已不再理會他。

他從懂事起就看不起那些為情所困的人,只有胸無大志的人才會為無聊的感情浪費時間。 可如今身處在這五光十色紙醉金迷的異界街頭,元牧天卻只想放任自己一次。

他對年華所說的並不只是好聽的情話,他真的輸了,輸了個徹底。 從他為了年華硬是鑽進那詭異莫名的時光機器,卻絲毫沒有顧及自己的性命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他稱王稱霸的這一生,只有別人為他而死,他何曾為了什麼人如此搏命過? !

可是他為之搏命的那個人卻不珍惜。 年華,你怎麼能不珍惜? !

元牧天最後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亂走到了什麼地方,最終還是叫了出租車載他回去現住的酒店。

“客人,總共是72塊錢。”司機打了計時器,滿面笑容地轉向元牧天,伸手白手套笑道。

元牧天抿了抿唇:“我沒有錢了。”

那司機的臉色一僵:“客人,你不要開我玩笑了。您看起來這麼體面……”

元牧天已經默默打開車門,不聽司機在說什麼,徑直向外走去。

“餵,客人,你不能這樣啊!”司機連忙追下車來,“你怎麼連這點車費都要賴,別弄到我要報警啊!”

元牧天一臉疲憊地看著追到眼前對他橫眉瞪眼的​​司機,還是搖頭道:“我真的沒有錢。”

“這是怎麼回事?牧天?”一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元牧天轉頭看去,竟然是程碩。

程碩身邊還跟著一個女演員,元牧天記得她似乎也在電影裡飾演著一個重要角色,跟他演的帝王還是紅顏知已那一種。 只是此時他這紅顏知已正緊靠著西裝革履的程大總裁,兩人之間散發著無限的曖昧春情。

眼前的一對男女恍然變成了自己和自己的那些記不清名字的妃子。 旖旎溫柔鄉令人沉醉,卻又有多少虛情假意摻雜其中? 原本一直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元牧天卻突然感到一陣厭煩。

程碩笑著對那女演員低語幾聲,女演員乖乖地點了點頭,轉身往酒店走去,還不忘用一雙美目風情無限戀戀不捨地回望了程碩幾眼。

程碩走到司機面前,問清楚了兩人的糾紛,便拿出自己的卡遞給司機,趁著司機跑車裡刷卡的時候,程碩靠近元牧天身邊笑道:“怎麼了,未來的大明星?臉色這麼臭,誰欺負你了。”

165.待價而沽

程碩輕浮的態度讓元牧天心生厭惡。 他不過是一個商人,本是最低下的一個階層,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異界,他卻比大多數人有地位得多。

元牧天一言不發,繼續往酒店裡走去。

程碩拿過司機交還的信用卡,緊走了幾步追上去,面上仍舊一派模式化的優雅笑容,繼續道:“大明星,你現在欠我的車費,怎麼算。”

元牧天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徑直走向樓梯間。

關於他不願意搭電梯,程碩還聽王導講過這一段笑話。 元牧天原本居然認為進了電梯會被變性,還管一個從電梯裡出來向他搭訕的美女叫老伯,真不知道他是從哪個山溝裡出來的。 如今雖然這個誤會已經解除,元牧天卻依然不願意進電梯。

劇組現在住在二十樓,程碩可沒那體力跟他一起爬二十樓。 他看著元牧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很乾脆地轉到電梯前,按下按鍵。

元牧天走到自己門前的時候,卻看到那個程碩正靠在他的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牧天,現在很少男演員能有你這樣的體力了。”程碩看著元牧天臉色不紅氣息均勻的樣子,開口讚歎道。

“程總裁,你到底有何貴幹。”元牧天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頭。

程碩挑了挑眉道:“我幫你墊了車費,你總要有點表示吧。我可是你老闆的老闆,你這麼囂張不怕我炒了你!”

“你不會。”元牧天拿出鑰匙自顧自地打開門,“你是商人,惟利是圖。這部電影若拍得好,能給你帶來巨額回報,沒有我這部電影就拍不出最好的樣子。你不會自己搞砸它。”

“你憑什麼這麼有自信。”程碩撐著門板,彈了彈小手指甲,哼笑了一聲,“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身分,你不過是一屆戲子。”

戲子這種“低下”的稱呼刺痛了元牧天的心,他眉間的痕跡皺得更深,連手掌也緊緊握住,才能壓制住龍顏聖怒。 如果在蕭國,這個程碩死一百次都不夠。

元牧天冷聲道:“我從不演戲。”便呯地將門關上,把程碩那張高高在上的臉隔絕在門板之外。

程碩低笑了兩聲:“從不演戲,你以為自己真是帝王麼?”

他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一邊順著鋪著地毯的走廊慢慢地走遠了:“餵,李勝,我記得以前我們資助過一個科研機構。對,負責人姓君的。幫我查一查他們近期的活動。”

啪地合上手機,程碩抬頭看著電梯上跳動的數字,面上露出一絲淺笑。

並非他天方夜譚,他調查過元牧天,卻沒有發現他之前存在過的絲毫痕跡。 他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穿著一身帝王服飾出現在高檔酒店。

元牧天有一件事說對了,他是商人,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商機。 一個從異界而來的貨真價實的皇帝,到底能值多少錢呢? !

******

“林林,我跟你說的事怎麼樣了?”林立一下班就被年華拉到沙發上,一臉鄭重地問道。

林立鬆了松領帶,抬眼想了想:“你天天說那麼多話,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事啊……”

年華咬了咬唇:“就是把元牧天送回蕭國的事啊。你們難道沒有什麼科學理論嗎,一個異時空的皇帝憑空出現在我們的世界,會不會發生時空災難啊。”

林立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你想太多了。如果他在這裡,那就是時空大神讓他在這裡,還輪不到你來操心。”他看穿了年華的慾言又止,不禁無奈地嘆道:“你不是擔心元牧天吧。”

年華苦悶地嘆了一口氣道:“有一點啦。不管他對待感情有多禽獸,他始終是個英明偉大的皇帝。現在他自己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裡看人臉色過活,總覺得有點暴殄天物。”

林立也搖了搖頭,拉過年華摟著他的肩膀低嘆道:“年華啊,你吃了那麼多虧,從那個林小月到元牧天,怎麼還是這副心腸呢。你現在可憐他,你以前被人欺負而我不在的時候,誰來可憐你心疼你呢……”

“別說得我那麼可憐,我可以保護自己,我還能保護子涵!”年華挽起衣袖露出手腕逞強道,“我在蕭國可是鼎鼎大名的戰將!”

林立摸著他手腕上有些異常的青筋紋路,那是被他體內原本的邪門武功留下來的痕跡。

林立無奈地笑道:“好吧好吧,你如果變了,你就不是年華了。我已經跟君老師提過了,再次穿越不是鬧著玩的,我們還要好好研究研究。”

166.泡妞寶鑑

林立很快帶回了君教授的回复,那答案卻令年華憂心忡忡。

因為元牧天沒有進到時空機器裡,他幾乎全身毫無屏障地進行了時空穿梭,渾身暴露在時空急遽轉變的亂流之中,只怕對身體會有不好的影響。 君教授希望能把他帶回實驗室裡觀察狀況,如果要把他送回去,也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不然他的身體恐怕撐不住。

“怎麼會這樣,元牧天的身體應該不要緊吧,上次看到他的時候還很健康的樣子……”年華有些擔憂地道。

“說會影響身體也是猜測,畢竟我們無論是理論還是技術都不夠成熟。”林立安慰他道,“但是以防萬一,最好是把他的身體狀況監控起來。”

“怎麼監控?把他關到實驗室裡麼?”年華為難地道,“那不是像小白鼠一樣……”

林立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就算把他關在實驗室又關你什麼事?你還是放不下他麼?”

“才不是!”年華斷然否認,卻又低下了聲音道,“但是,元牧天好歹也是梟雄一類的人物,他不應該被那樣對待。那樣就……太可憐了。”

年華又想到元牧天每天到他學校門口來找他時,雖然他一臉的冷酷平靜,那雙眼睛裡透露出的對周圍環境的警惕與戒備卻完全遮掩不住。 就像一隻被流放在殘酷荒野的孤狼,孤獨無助卻要故作鎮定。 那樣的眼神每一次都能刺痛他的心。

元牧天的確稱不上是一個好情人,但是他也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尤其是將他捉到實驗室裡任人觀測,年華更覺得無法接受。

這不是他對元牧天還愛不愛的問題,這甚至與他無關,他只是單純覺得不應該這樣對待一個曾經率領百萬雄師開疆拓土,治理國家百姓英明仁義的帝王。

林立卻也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元牧天這樣的人,可以被人憎恨,可以轟轟烈烈地死,就是不應該落得一個任人擺佈被人憐憫的下場。”

“林林——”年華很是感動地喚道。

林立笑出了聲,卻又正色起來:“年華,尊重他歸尊重他,我卻不允許你再愛他。他現在眼裡心裡只有你,因為你是他與這個世界惟一的牽連。他對你有依賴感,卻不一定是愛你。等把蛟龍放回了深海,他就不會再眷戀你這淺潭里的小魚。他的心太大,你若沒有本事佔滿他的心,就只能再次被他忽視。”

“我又不是記吃不記打的傻瓜,都吃了那麼多次虧了,還要你提醒麼……”年華不滿地嘀咕道,“再說你有多看不起我啊,什麼淺潭小魚,我有那麼渺小麼!”

“我是為你著想,你這個小傻瓜。”林立又抬手去摸年華的頭髮,無奈地嘆道。

與此同時,對元牧天興趣甚大的程總裁也得到了秘書的回信。

“君教授怎麼說?”程碩把玩著小巧的咖啡杯問道。

秘書畢恭畢敬地回答道:“君教授說,您是資助人,有權得知他的研究進展,所以他會整理出近期的研究成果,稍後幾天提給您過目。”

“你讓他別費那功夫了,我最討厭看到那些理化知識了。”程碩有些頭疼地微微嘆氣,“我不是讓你問他元牧天的來歷麼,你難道沒問。”

“我問了,君教授說沒有這回事,他們也沒有發現過任何時空異動,不然早就公佈於世,名利雙收了。君教授讓程總不要異想天開。”

得到瞭如此明確的回复,程碩也無話可說,便讓秘書出去了。

半晌過後,程碩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來,摸了摸下巴低聲自語道:“我怎麼有一種被人隨便糊弄的感覺。”

******

這一天放學後,年華果然又在學校大門外看到了元牧天。

這兩個星期元牧天都快成了校園的一道風景線,學校BBS上早就炒得火熱,一片花痴氾濫成災。 這傢伙還真是個發光體,到哪裡都能被人注意。

年華無奈地想著,這一次也不再像往常一樣急著甩開他,反而迎面走了過去。 元牧天看著他,面上竟然流露出一絲驚喜。 年華甚至覺得在他眼裡還看到了一絲受寵若驚,不禁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心酸。 唉,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元牧天,我有事要跟你說。”年華刻意忽略元牧天深深注視他的眼神,開門見山地道,“關於那一次時空穿梭……”

元牧天卻突然伸手接過他的書包,抬起手來像是想要撫摸年華的臉龐,卻又滑了開去。 他低聲道:“找個地方一起吃晚飯吧,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談。”

年華也看到了不遠處的同學們好奇的目光,便點了點頭:“好吧,你跟我來吧。這裡我比較熟。”

元牧天拿著他的包跟在他的身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年華不開口,他也不出聲,毫不遮掩的視線卻總是時而飄到年華身上。 這種詭異的氛圍讓年華有一種男生在追女朋友的感覺,居然還幫拿包……

年華若是知道元牧天酒店房間的床頭上此刻正擺著一本“泡妞寶鑑”,還是認真地做了筆記的那種,估計就再也沒有那些惜取元牧天英雄落難的糾結心情了。

167.不要離開我

年華帶著元牧天到了一家小飲料店進去坐下,叫了兩杯飲料後便向元牧天道:“元牧天,關於那一次時空穿梭,因為你那時候沒有進時空機器,林立說你的身體很可能已經受到了什麼損害。所以他想要監控你的身體狀況,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良影響。還有他已經和他的導師一起研究怎麼送你回去了,你只要在忍耐些日子,林立一定會找出辦法把你送回蕭國的。”

“你跟我一起回去麼。”元牧天伸手握住年華放在桌上的手。

年華觸電一般猛地抽了回來。 手背上感受到的溫熱觸感令他生畏。

“這裡才是我的家,我哪裡都不去。”年華抿了抿唇道,“你最近不要亂跑了,林立會幫你聯繫君教授的實驗室,你要定期去做檢查……”

“不必了。你不跟我回去,我是不會走的。”元牧天卻打斷他道。

年華有些怒,瞪大了眼睛道:“元牧天,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你在這裡過得很舒服嗎?!你不回去好好當你的皇帝,情願在這邊當個沒什麼地位又沒有後台背景的小演員?!”

“你如果不在乎我,又何必替我擔心。”

“你!”年華髮現這個男人無論何時都能輕易將自己惹怒。 店員這時把飲料送了上來,年華看著元牧天一臉平靜地拿起杯子,面上沒有一絲的急切慌張,反倒是他這個土生土長的現代人在替他這個老古董在乾著急。

“你好行,你有氣度。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年華憤憤地道,“我反正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些,你如果還替你自己的龍體著想的話,就最好聽我的話。我走了!”

年華剛氣呼呼地站起身,手腕卻被元牧天抓住。 他有些惱怒地低下頭,卻一下子對上元牧天深遂得像要將他的身心都吸引進去的目光。

“年華,不要離開我。”元牧天微抬著臉龐看著他,低聲說道,“如果沒有你,這個世界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心高氣傲的蕭國皇帝從未顯露過的姿態。 那一雙深黑的瞳仁當中平靜無波,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眼神卻似乎又有縷縷懇切滲透其中,英俊如九天神祗的臉龐上隱隱顯出幾分落寞,讓年華欲掙脫他的手卻無法使力了。

“那你就回去啊……我會幫你的。”年華咬了咬唇道,“第一步就是先檢查你的身體……”

“難道朕獨身一人隨你來到這裡,對你就一點意義也沒有麼。”元牧天握著年華手腕的手忍不住加大了力氣。

“疼……”年華低低地抽了一口氣,元牧天愣了一下,將年華的手腕拉到眼前來看。

那白晰的手臂上隱隱有些不正常的青色紋路。 元牧天也是練過武的人,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神功反噬留下的印記,元牧天還記得是太后的一頓毒打激發了年華體內功力的異動,那時候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如果林立沒有把他帶回這個奇異的世界,恐怕年華真的會——

元牧天看著那些印記,眉間慢慢皺出細紋。 年華抽回手,刻意無視了元牧天剛才的問題:“第一步是要檢查你的身體,確定你沒有受什麼'內傷',就算有也可以及時治療。順便還要替你回去做準備。總之這件事請你相信我,相信林立就好。林立並不是萬流國的攝政王,他是科學家,他也敬重你,所以他不會害你的。”

元牧天的不置可否,年華也沒有再多勸什麼,只是嘆了一口氣道:“你就好好想一下吧。不要衝動,你根本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我會做你說的身體檢查,不過我沒有時間去什麼實驗室。”元牧天突然道,“我過幾天要跟劇組出去拍外景。”

年華如果戴著眼鏡這時候簡直要跌碎一地眼鏡片了:“你不是吧!都什麼時候了,你管那些幹什麼?!你還真當自己是演員啊。”

元牧天搖了搖頭道:“我簽了他們的合同。如果不完成這部戲,在我能夠回去之前,將會背上巨額的債務。”

年華一聽,無力地軟倒在塑料座椅上,唉聲嘆氣道:“明明我們要從事的是時空穿梭這種科幻的事情好不好,為什麼還要管違約金這麼俗氣的東西啊!”

“總之,這件事情你要想辦法。我要出去拍外景,也要有人跟隨我為我做身體檢查。”元牧天繼續淡定地拿起飲料啜飲,毫無愧疚之色地將全部事情都推給了年華。

“你傲嬌個屁呀,這什麼時候又成我的事了。”年華無可奈何地咕噥道。

嘴上是這樣說,可是真的能把這個極端自大又自我的古代人扔了不管麼? ! 唉……

168.不安分的程總

元牧天回到酒店,心裡還想著年華一臉無奈卻又放心不下的模樣,不由得心情大好。

不管年華是不是因為還愛著他,只要年華還未對他拒之千里,元牧天此刻就已覺心滿意足了。

他兩步跨上台階,顯得有些歡快。 如此“不莊重”的行為在蕭國時是絕對不能出現在他的身上的。 只是如今他不是萬民敬仰倚仗的皇帝,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大明星,今天什麼事心情這麼好啊。”一道帶著些同樣不莊重的笑意的聲音突然響在耳邊。

元牧天循聲望去,又看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程碩程大總裁。

毫不意外的,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人,卻不是上一次的那一個女演員了。

元牧天皺著眉頭看著走近他的程碩,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總是要招惹他。

“程總真有空閒,天天往酒店跑。”元牧天敷衍地說道。

程碩笑了笑,一隻手拍了拍身邊女人的肩膀,讓她到車裡等著,又看向元牧天道:“沒辦法,我對這部電影可是寄予厚望。我可是投了不少錢進去,如果賺不回來,王導恐怕要把你這大明星賣了來還債。”

元牧天心中的不悅幾乎快要升到頂點,卻只能忍住,沒有讓一絲怒氣顯露在面上。

“這部電影一定會大賣的,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元牧天沈聲道。

從電影開拍到現在已經快要過去一年,接下來出外景還不知道要多少時間。 儘管元牧天不懂得電影拍出來之後要怎麼賺錢,但他卻能肯定,這個故事人們一定愛看。 對比王導之前給他看過的那些影視劇,他更有自信自己演出的帝王是絕一無二的。

程碩的笑意淡了些,卻猛地湊近過來,刻意將聲音壓成曖昧的低語:“就算不賺錢也無所謂,這點錢我還輸得起,我讓王導把你賣給我如何……”

元牧天的怒火猶如滴入熾油猛烈漲起,再也隱忍不住。 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一再挑戰他的底線,即使他在這個世界真的有權有勢隻手遮天,元牧天也絕對無法容忍這樣的輕侮。

他想也不想,蓄足了力氣一拳擊出。 程碩的反應卻也十分快,原本靠近的身體猛地後徹,一隻手格擋住元牧天的拳頭。

元牧天不給他任何喘息機會地連連出手,轉眼間竟在人來人往的大堂門口和程碩打了起來。

只是元牧天越是出手卻越是驚訝,他雖然沒有年華那樣出神入化的武功,多年的征戰廝殺卻好歹也磨煉出來一身不錯的功夫。

本以為這個養尊處優的程碩在他手下會是完全不堪一擊,卻沒想到程碩居然每一次都能躲過或格開他的攻擊,甚至並沒有顯出一絲慌亂。

元牧天的眼神黯了黯。 這個男人身上並非只有銅臭,也有一絲絲血腥的味道。

程碩最後格開元牧天的一腿之後,連忙猛地後退,舉起雙手面帶笑意道:“我投降,我錯了還不行嗎,大明星請息怒,請原諒我的出言不恭吧。”

元牧天也適時地住了手。 他們二人已經引起路人的關注,甚至還有人舉起手機相機在拍攝。

在這個怪異的世界,你的一言一行都能夠被有心人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宣傳給全世界的人看到。 大概只有等到人類滅絕的那一天,這些痕跡才會從那所謂的“互聯網”上消失。

元牧天並不想出那樣的名。

“程碩,我並不想與你為敵。只要你不來招惹我,我必與你井水不泛河水。請你好自為之。”元牧天冷冷地道,轉身回了酒店。

車裡的女人這才敢跑到程碩身邊,摟著他的手臂一臉關切心疼地問東問西。

程碩安撫住她,卻又將視線投向元牧天的背影。

他摸了摸被震得生疼的手臂,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能打傷他了。 程碩嘴邊挑起一抹玩味的微笑,他對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真是越來越有興趣了。

元牧天回到房間,連從他一回來就跟在後面嘮叼的王導也直接視而不見,砰地一聲關在了門板外面。

王導氣得一邊拍門一邊大吼著什麼,元牧天卻完全沒有心情理會他。

他將自己狠狠地投向潔白柔軟的床鋪,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也許在年華眼裡,從前的他,就像這個程碩一樣令人生厭吧……

元牧天翻過身去,將臉狠狠地埋進了枕頭里。

******

晚上十點鐘,年華吃過飯洗了澡,美美地抱著電腦靠在床頭準備享受一下愉快的“夜生活”。

一打開微博,就看到一條轉發了好幾萬次的視頻,火爆得不得了。

“神秘武林高手決戰豪華酒店,超帥!!!”

年華好奇地點了下去,緩衝,播放——

兩分鐘的視頻看完,年華一臉不能忍受地把臉埋進了身邊布偶熊的懷裡。

他絕對不承認是對那些針對元牧天的溢美花痴之辭在羨慕嫉妒恨。

年華憤憤不平地轉發了其中一條:

強攻強受! 商戰精英! 黑幫情仇! 猜猜哪個是攻唄。

並且回復道:想太多! 他們肯定只有仇沒有情。 強攻弱受才是主流好不好一。 一

這樣一個拆CP的不和諧聲音自然又被無數次輪轉,正過來鞭笞再反過來鞭笞。

林立洗完澡穿著慵懶的睡衣性感地擦著濕髮走過來的時候,卻看到年華咬著熊耳朵一臉憤懣地控訴道:“我恨微博!”

169.流氓皇帝

王導在帶著劇組出外景之前,先給大家放了幾天假,似乎這次要出去很久,給大家時間收拾東西,休息一下。

元牧天得了時間天天往年華學校跑。 因為他的那張臉太閃亮,最後在年華的強烈要求下才不情不願地戴上了他很難適應的墨鏡。

“你既然不能違約,必須要出去拍戲,我跟林林商量了一下,他會幫你定做一套遠程監測的設備。只要每天晚上裝在身上半小時,把數據通過儀器傳回實驗室就行了。應該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年華一邊走一邊講著,扭頭卻看見元牧天很不自然的抬著臉用手撥弄他的墨鏡。

“你幹嘛啦,不要老是弄你那眼鏡好不好,你鼻樑夠挺的,肯定掉不下來。”年華無奈地道,“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鼻子很不舒服。”元牧天微微把臉轉正,一根手指托著鏡框道,“我要拿下來。”

“啊!你拿吧拿吧!”年華受不了地大叫一聲。

難道時空穿梭的副作用已經顯現出來了? 時空穿梭會把人變白痴嗎? ! 變白痴了也好,等他回了蕭國肯定受盡欺凌。 年華惡毒地想著。

元牧天把墨鏡收起來,抬手撥了撥額前的頭髮,模樣簡直帥到掉渣。

這裡正是校園里人來人往的主行道,年華立刻就感到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視線,還伴有相機偷拍的哢嚓聲。 現在的小女生們,真真是豪放又熱情,明目又張膽。

而這個封建又古板的渣皇帝居然好像很習慣閃光燈的照耀一般,一臉坦然地任人拍照。

年華忍無可忍地扯著元牧天飛速地跑了。

“要不要這麼風騷啊你。”年華哼哼地抱怨道,一直拉著元牧天跑到了一條沒什麼人經過的小路。

元牧天看著鬆開他的手,扶著膝蓋氣喘吁籲的年華,他手臂上的青筋也更加明顯起來。 雖然年華從來沒有說過,那神功對他的身體卻顯然損害很大。

“年華……”元牧天輕輕擁住年華的身體,感到年華在他懷中猛地一僵,心中微刺,手上卻又加大了力氣禁錮住他。

“朕……真的喜歡你,愛你,你相信朕最後一次吧。”

“我知道了。你……你先放開我。”年華用力推開元牧天的手臂,似乎很不情願被他擁抱。

年華的態度讓元牧天有些心慌。 本以為年華一直以來都沒有特別排斥他,甚至還為了他的身體擔心關切,他以為年華至少還是放不下的。

可是現在,放不下的卻明顯只有他。

“不要動,年華……啊!”元牧天剛剛收緊雙臂壓制年華的掙扎,突然背後傳來火辣辣的一片疼,一回手卻只抓住一把掃帚。

一個戴著草帽的清潔大嬸一臉怒火地舉著掃帚對著他,大嗓門地怒道:​​“你哪來的社會小青年?!在校園裡對我們的學生耍起流氓了還!看我不拿掃帚抽你!”話音未落就舉著掃帚劈裡啪啦地衝著元牧天兜頭蓋臉地抽了起來。

元牧天將年華推到身後,有些狼狽地躲著來勢洶洶的掃帚攻勢,忍著怒火一臉青黑地道:“你給朕住手!不然朕對你這客氣了!”

“你不客氣啊你不客氣啊!你知道我是誰不?!不知天高地厚的社會小流氓!”清潔大嬸唾沫並掃帚亂飛,元牧天從蕭國到這裡也沒碰到過敢這樣跟他“撒沷”的人,只能遠遠地退開躲著。

“啊——誤會誤會,都是誤會。”一片混亂之中,年華只能擋在元牧天身前大聲道。

清潔大嬸停下“攻擊”,看了看年華一臉狐疑地道:“男學生?真是的,是男學生也不早說,浪費功夫。”說著又衝被年華擋在身後的元牧天大聲道:“對不起啊大兄弟,是我誤會啦,對不起啦。”說完就拎著大掃帚丟到一邊的清潔小車上,推著走遠了。

這來去如風的正義大嬸也適時地沖淡了剛才的尷尬曖昧。 元牧天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臉憤怒地道:“朕一定要治她的罪!”

“你得了吧你,大明星。”年華翻了個白眼,“你誰的罪也治不了。這個大嬸很牛的,前段時間有個女生在學校裡差點被人欺負,是這個大嬸救了那個女生,學校為這事還發了獎章給她,大嬸可是紅人。現在大嬸專門在學校裡打流氓。”

“你說朕是流氓?!”元牧天臉色不善地道。

年華哼哼了兩聲:“你不是流氓,你是想耍流氓。挨打活該。”

“你的身體有哪裡朕沒看過摸過,朕對你耍流氓又怎麼樣?!”元牧天也哼了兩聲回道。

年華忙向左右看了看,幸好最近的路人也離得很遠,聽不到元牧天說的話。

“這還不是流氓,憑這個就能讓警察把你請進去喝一壺。”年華憤憤地道。

元牧天無所謂地一笑,年華第一次發現此人臉皮簡直厚到了一定程度。

“你剛才說那個林立做了檢查身體的機器給朕,可是朕不懂你們那些東西。如果沒有人與朕同去,把那東西給朕也沒有用。”元牧天一臉坦然地道。

“不會的,很簡單的,我會讓林立教會你……”

“朕學不會,這樣的東西。”元牧天一口否決。

年華一下子噎住了,哽了半天才道:“你故意的吧,你是皇帝還是豬啊——”

“沒有人跟朕一起去,朕若龍體有恙,想來普通醫生也醫不了這樣的病,更無人在朕身旁照料……”

年華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啊!好了,我知道了!”

元牧天住了口,面上顯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年華無力地搖頭嘆道:“你真的是元牧天嗎?”

170.助理表弟

休息了幾天之後,整個劇組整裝待發。

有些演員自己帶著助理單走,元牧天這種生活小白只能跟著王導一起。

王導開車把元牧天帶到機場,一起下了車,卻見一個背著大包小包像個大學生一樣的男孩子跑了過來。

“你怎麼那麼慢啊,比約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一點時間概念也沒有。我等好久了。”那男孩子對著元牧天氣呼呼地教訓道。

王導有些驚訝地開口道:“牧天,你認識他啊。我們還以為你真是哪裡穿來的呢,原來你也有認識的人啊。”

“他是我表哥,他是個白痴,我來當他助理的,請多擔待。”年華伸出手向王導道。

王導隨性地握了握,一臉笑容道:“好好,這樣就太好了。有人替我管這個白痴,我也能輕鬆一點了,哈哈哈。”

元牧天看著王導往候機廳走去的身影,站到年華身邊輕哼了一聲道:“表弟,恩?!”

“恩你個頭啦,這包重死了,你自己背!”年華把裝著體檢設備的包扔到元牧天背上,揉弄著酸疼的肩膀。

元牧天把包接好,又拿過年華的小包,一手攬著他,不顧年華的不情不願,大手在他肩上輕輕揉捏著,適度的力道讓年華感到一陣舒適。

元牧天看著年華難得溫順一次地讓他摟著,一臉舒服滿足的表情令他幾乎垂涎三尺,花了極大定力才能忍住不去親吻他。

這個世界的有些書上寫得很對,愛情一定擁有神奇的魔法……

元牧天笑著輕聲道:“跟我走吧,小表弟。”

******

一行人飛機轉大巴,大巴轉拖拉機,花了十幾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 也不知道王導從哪裡找到的這種鳥不拉屎的山里地方。

在天上飛著的時候,這位沒什麼見識的“大表哥”就已經面無血色神情恍忽了,年華簡直擔心這個刺激太大把元牧天哪裡的零件弄壞了。

好在元牧天自製力足夠,除了顯得有點不舒服之外,也沒在外人面前顯露多少大驚小怪。

之後坐了幾個小時的大巴,終於把這位強作鎮定的皇帝大人整趴下了。

年華把一臉慘白毫無血色,渾身顫抖眼見著半死不活的元牧天扶到旅館的小房間裡,讓他坐在床沿上。

“餵元牧天,你沒事吧。”年華有些擔憂地道,“先喝口水吧。”年華把礦泉水瓶子湊到元牧天嘴邊。

元牧天勉強喝了一口,這所謂純淨水的那股子奇怪味道頓時又令他肚腹翻騰,一臉難受地捂著嘴緊皺著眉頭道:“朕忍不住了,朕要吐了…… ”

這種農家小院一樣的旅館裡沒有抽水馬桶,年華只能趕緊把他帶到院子外面。 元牧天扶著一棵粗壯的大樹,在樹後面吐了個昏天暗地。 偏偏一路上他又沒吃下什麼東西,這時候只能嘔出些酸水,直弄得痛苦不堪。

等元牧天終於把胸口那股濁氣都吐乾淨之後,年華又把他扶到房間裡,讓他躺在床上。

“朕如果在這裡薨了,記得朕都是為了你……”元牧天按著年華的手,有氣無力地道。

“薨個頭啊,你給我躺好,我去給你弄點熱水來。山里的水沒受什麼污染,應該和蕭國那邊的水差不多。”年華從包裡拿出保溫杯,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喝了熱水,又吃了年華剝的幾個桔子之後,元牧天總算臉上恢復了些血色,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是打扮穿著變了的關係,年華總覺得元牧天比在蕭國時顯得要年輕一些。 其實按他的年齡來算,他在現代也就是個80後,這個樣子才更符合他的實際年紀吧。

也許他從少年時起所經歷的那一切腥風血雨,也並不能算作一種幸運。 萬人之上的地位權勢固然令人嚮往,那個位子所擔負的責任卻也非常人可以想像。 至少元牧天現在看起來,比在蕭國時要放鬆自在許多。

年華胡亂地想著,開始收拾堆在地上的行李。

有一點倒是沒有變,這個傢伙在哪裡都是被人伺候的富貴命……

剛把東西大概地收拾放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年華以為是王導,便放下手上的東西跑去開門,門外出現的身材高挑打扮入時的美女讓年華微微一愣。

“你好,我聽說牧天病了,過來看看他。”美女輕笑著客氣地開口道,看到年華疑惑的目光,又自我介紹道:“我是樓芷雲,也是這部戲的演員。”

“哦,請進吧。”年華忙開了門把人讓進來,“房裡有點亂,還沒收拾好,你隨便坐吧。”

樓芷雲看向倒在床上的元牧天。 蒼白的臉色緊皺的修挺眉頭,平日里的冰冷氣息此刻收斂一空,只餘一身毫無戒備的疲憊虛弱。

這樣的元牧天簡直……迷人到極點。 樓芷雲忍不住微微低首,纖白的手在心口按了按。 她混了這麼久的演藝圈,見得最多的就是各色俊帥男子,早就審美疲勞,看得不耐煩再看了。 偏偏元牧天身上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居然令她時不時就會怦然心動。

她在這部戲裡的演技被導演同事們大為讚歎,比之從前的進步稱得上是一日千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因為她所飾演的角色身上的那些癡情痴戀,崇拜迷醉,她全部都能夠感同身受,本色出演當然能夠演得出色。

剩下的外景戲裡,有一幕將是元牧天在戰場之上對她所飾演的公主的真情告白。 樓芷雲從未如此迫切地期待過一場戲,期待得連這農家旅館的破舊環境都完全不介意了。

171.SM遊戲什麼的

“牧天,我聽王導說你不太舒服,所以過來看看你。”樓芷雲坐在床邊的木凳上,一臉關切地道,“你臉色很不好。我有帶過來一個醫生,如果你生病了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元牧天強打著精神坐起身來,一臉客氣疏離地道:“我沒事,多謝樓小姐關心。舟車勞頓,樓小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樓芷雲原本是要藉著機會和自己的搭檔拉攏一下感情,甚至王導也有這個意思。 元牧天對著這位“真命天女”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一絲愛意,這一直讓王導傷透了腦筋。

可是現在人家都這麼說了,她好歹也是做過幾年小明星的,自然拉不下臉來死賴著不走,只能又關心了幾句,便起身回去了。

年華還在房間另一邊的行李堆裡忙碌著,樓芷雲走的時候他也禮貌地跑過去送人,完全是一個合格的小助理。

元牧天從床上起身,走到年華身邊。 年華正在收拾東西,眼前猛然出現兩條長腿擋在一邊礙他的事,只能隨手拿起一隻衣架在那腿上敲了兩下,嘴裡嚷道:“讓開啦大明星,別妨礙我幹活。”

“年華,你不要生氣。朕和她沒有關係,朕只喜歡你一個。”頭上卻傳來元牧天鄭重的聲音。

年華像是被閃了一下,直起身來抹了抹額頭的薄汗道:“你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你也想太多了吧。”

“是真的,年華,等我們回去之後,朕一定遣散后宮,朕這一生一世,都只要你陪在朕的身邊。”元牧天一隻手按上年華的肩膀,一隻手摸上年華的臉龐,尚顯蒼白的薄唇微微開合,“朕看了你們這個世界的許多'電影',朕現在終於明白你對朕的感情。情之一字,就是獨一無二的,容不下任何第三者插足。朕懂了,真的懂了。”

眼看著元牧天的臉靠近過來,年華眼疾手快地拿起一隻布偶熊擋在臉前。 元牧天深情地一口下去,親了一嘴絨毛。

“年華——”元牧天心有不甘地怨念道。

“表哥,禁止耍流氓,小心我揍你。”年華把布偶熊塞到元牧天懷裡,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你趕緊躺平休息一下,晚上吃過飯我要給你連上機器檢查身體。”

元牧天一臉憤憤不平地倒回自己的床鋪,把年華的大布偶熊當成年華狠狠地抱在懷裡揉搓。 許是一路上的飛機汽車果真令這個古人的身體從身到心都有些疲勞過度,不一刻元牧天就陷入沉沉的睡眠。

年華收拾完行李,又簡單地打掃了一下房間,一切都做完之後便跑到元牧天的床邊看看他的狀況。

此時的元牧天一手摟著他的布偶熊,半張臉埋在其中,微微凌亂的髮絲拂在臉頰上。 要說性感和迷人,這模樣還是十分貼切的。

年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自語了一句:“也不知道跑到現代來一遭,對你到底是好是壞……”

晚飯是年華端回房裡來吃的,農家做的家常菜色,滋味竟然出乎意料地好。 兩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飯,又休息了半個小時,年華便把林立交給他的機器拿了出來,準備給元牧天測量身體數據。

“等一下啊,我看看說明書。”年華嘴裡嘀咕著,一邊快速地翻看著說明書小冊子,“唔,先把開關打開,連上手機網絡……這樣麼。啊,打開了。過來,做好。”年華用眼神朝一邊的木凳上一示意,元牧天十分配合地坐了過去。

“這兩個東西按在手腕上,這是太陽穴上……”年華手腳利落地把傳感器一樣的東西貼在元牧天的身上,“釦子解開一下,這個要貼在胸口。”

年華正仔細地按著說明書上的說明在元牧天裸露的胸膛上摸摸弄弄找准地方下手,身後的房門卻冷不丁地打開了。

“牧天,怎麼樣啦?身體好些了嗎……”王導一邊剔牙一邊大咧咧地推門走了進來,卻被眼前兩人的架式驚得一呆,腳步定住。

年華和元牧天二人跟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年華正想招呼他隨便坐下,王導卻猛地轉過身去,尷尬地呵呵笑了兩聲,擺了擺手道:“你們……你們繼續,我先走了。我明天再來看你們。”走到門邊時卻又忍不住停下,躊躇了一下又道:“那個……牧天啊,別玩太厲害了,明天下午就有一場戲要拍,保持體力哈。”

王導說完風一般地消失在門外,只剩元牧天和年華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不管他,藝術家都有點秀逗……”年華嘴裡咕噥著,繼續拿著黑黑的兩個傳感器在元牧天的胸前認真擺弄。

沉默了片刻後元牧天突然道:“王導大概以為我們在玩SM遊戲。”

年華腳一滑,差點把儀器的架子踢倒。

“什……什麼SM遊戲啊!!!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東西的?!!”年華忍不住抬高聲音叫道。

元牧天微蹙起眉頭道:“我這段日子以來也看了很多書和影像,學習你們世界的知識……”

“你你你,你學習的都是些什麼不健康書籍影像製品啊,你怎麼不學點好的啊!誰給你看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的?!告訴我!”年華捋起袖管一臉氣憤地道。

“就是王導……”其實王導給他看的都是歷年來國際國內影壇上得過獎的影視作品。 元牧天此時很識相地不讓年華知道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其實是他自己在那個“互聯網”上亂逛時找到的,王導自然當之無愧是頂黑鍋的第一人。

“欠教訓!”年華重重地哼了一聲,找准了位置把傳感器狠狠地戳在元牧天的胸膛上。

172.拍戲中

腥風遍野,四處戰火硝煙,馬蹄凌​​亂,殺聲震天。

年輕的帝王遙望著被重兵圍護在陣後的美麗女子,深情的凝視,猶如一眼萬年。

“你要耐心等著朕。朕有朝一日,必定率鐵騎平定天下,一統四野諸國,朕要在天下萬民百姓的面前,迎娶你為朕的——”

“卡!!!”王導大叫一聲,拿帕子擦了擦汗水,衝元牧天叫道,“不行不行,你還是不行。全員休息半個小時,該吃飯的趕緊吃飯。皇帝和公主,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元牧天下了馬,扯了扯身上過重的戲服,面上顯出些不耐煩。

這一幕已經拍了好多遍,導演跟膠片不要錢似的一直拍一直拍,卻還是不讓過。 元牧天本就沒有多少的耐心已經被磨得一絲也不剩了,要不是跟年華保證了要“好好工作絕不惹事耍大牌”,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牧天啊牧天,你是機器人嗎?前面不都挺好的,怎麼一到這裡就僵成這樣。我就不明白了,多漂亮一個大美女擺你前面啊,要你說幾句情話怎麼就這麼難呢?!”王導劈頭蓋臉地對元牧天教訓道。

“這一段故事太荒謬,朕覺得可笑。”元牧天撥了撥手上的護腕,十分不屑地道。

王導瞪圓了眼睛,氣得臉色通紅,指著元牧天怒得說不出話來。

樓芷雲連忙勸解道:“王導,牧天可能是還沒找到感覺,您再給他一點時間……”

“你還說人家,我還沒說你呢!”王導對著樓芷雲又橫眉怒目地罵開了,“他是你未來老公,跟你求婚呢,你那是什麼表情?!他頭上長角了還是身上長翅膀了?!你是看你老公呢還是看見外星人了?!”

王導的話說得很是不客氣,向來被人稱讚居多的樓芷雲一下子紅了眼眶。

王導也覺得說得有點重了,畢竟樓芷雲向來表現得都還不錯,這一次也不能說全是她的錯。 搭檔不入戲,她也有點不知所措。

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油鹽不浸對他還一臉鄙視,一個水做的一樣碰一下就紅了眼睛,哪一個他都說不得。 王導只能無奈地揮了揮手趕人:“走吧都走吧,該說的該講的都跟你們講解過了,給我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戲。下午一定要拍過這一條。 ”

元牧天和樓芷雲一起離開了,樓芷雲的大小助理們一呼兒聚攏過來,一邊小心翼翼地安慰著樓芷雲,一邊簇擁著她走遠了。

元牧天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小助理竟然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幾個工作人員過來招呼他吃飯。

元牧天一邊扯鬆身上的鎧甲一邊拿過自己的愛瘋手機划拉了幾下,放在耳邊。

“小表弟,你在哪呢?朕拍完戲了,過來伺候朕用膳。”說完就很及時把手機舉得遠了點,裡面果然傳來一陣河東獅吼。

等那邊咆哮完畢,元牧天才又把手機湊到耳邊,輕咳了一聲道:“年華,你快來吧,朕上午拍戲很耗體力,現在感覺有點不舒服……”

年華一手放在滿是泡沫的臉盆裡,盆裡正是他大明星的T卹褲子甚至還有內褲,一手捏著自己800塊錢買的lenovo手機,聽著另一邊的元牧天在那裝模作樣的扮虛弱。

年華一面恨得牙癢一面又有點擔心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只能磨了磨牙粗聲道:“好啦你不要再裝了,我現在過去就是了!”按下挂機鍵,年華飛速地把皇帝大人的髒衣服揉了兩下又用清水漂乾淨掛起來,跑去廚房裡簡單地做了兩道菜,盛起原本就做好的米飯一起打包裝好,跟旅館主人借了輛破自行車,嘿喲嘿喲地騎往片場。

“吃!吃不完我掐死你!”年華把飯盒啪地一聲扔到大爺一樣坐在遮陽傘下等他的元牧天身前。

元牧天抬了抬手道:“此處無水,朕尚未洗手……啊!”

年華一腳踢在元牧天的小腿上,氣呼呼地道:“你這個光桿皇帝,少跟我得寸進尺。”一邊卻從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來,打開瓶蓋給元牧天洗手,還拿出一片消毒濕巾等著給他擦手。

元牧天吃著年華做的菜,沉默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半晌後他突然道:“年華,下午不要回去了,留下來等朕吧。”

年華回去也沒有什麼事做,他也好奇元牧天拍起戲來是個什麼樣子,便乾脆地答應下來。

吃完了午飯大家又馬上開工,所有人員各就各位之後,王導一聲令下,機器運作的聲音也也隱隱地響在耳邊。

在被士兵圍困的那神色淒然的美麗公主的身後,那與自己糾纏相伴了許多年,從遙遠時空之外的蕭國直到這光怪陸離的世界,早已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的俊美少年,此刻正站在攝影機的鏡頭之外,一臉專注而好奇地看著他。

173.傳情

樓芷雲暗暗呼出一口氣,寬袍大袖華美衣飾將她襯得尊貴非常,但是她卻只覺得心裡有些忐忑。

這一場戲一上午拍下來,原本十分期待和有自信的她卻變得有些害怕起來。 不只是害怕演不好,她甚至害怕直視元牧天的雙眼。

他身穿戰甲一身蕭肅,口中吐露著深情的台詞,可是他的雙眼卻總是透露著一種冷漠和不耐,令她看久了似乎就覺得遍體生寒,不寒而栗。

這種時候要她如何演出驚喜嬌羞深情款款的模樣出來。

樓芷雲努力調整好狀態,在導演一聲口令之後,強迫自己迎著元牧天的視線望去。

只是這一望之下,樓芷雲卻猛然覺得心中一跳。 身為訓練有素的演員,她對別人的微表情還算敏感。 即便此時的元牧天依舊面無表情,那兩道視線卻猶如有形一般,火辣辣得燙人,同原先的冰冷無情完全判若兩人。

似乎……似乎他眼中所望著的真的是他這一生的至愛。

群眾演員們還在努力“拼殺”,皇帝的侍衛也在竭力護駕,讓他們的主子有機會與“公主”對話。

“朕知道你為朕付出過多少深情,朕曾經不懂珍惜。朕利用過你的深情,利用過你的善良,朕不會否認,也沒有理由請求你的原諒。朕惟願將餘生全部賠給你,朕只想要你一個人陪伴在朕的身邊。你還願不願意再憐憫朕最後一次,給朕最後一次的機會,讓朕疼你,愛你。朕的身家性命朕的萬里江山都有你的心血滴在上面,朕的黎民百姓也要感激你的仁善。朕願請這天地作媒,將錦繡河山作聘,你可願意嫁給朕,跟朕走?!”

元牧天坐在馬上,迎著烈烈勁風,向前方伸出手來。

年華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雖然兩人離得很遠,年華也看不清元牧天的雙眼,但那兩道時而落在身上的火熱視線卻不像是錯覺,總令他有些不大自在。

年華讓自己不要多想,元牧天只是在演戲,只是在扮演他的情聖帝王而已。 這傢伙,演技倒是好……

“公主”的聲音微顫著響起,帶著一絲喜極而泣的微微顫音:“我……我願意,我願意……”

隨著王導心滿意足的一聲卡,這一場戲總算是令他十分滿意了。

“牧天,你這個悶騷的傢伙,我還以為你是木頭做的永遠開不了竅呢。你這個情話倒是編得一套一套的動聽得很嘛!看把人家美女感動得。”王導衝著元牧天的肩膀上捶了捶,“你去休息吧,下面沒你什麼事了。”

元牧天脫下戰甲,只穿著裡面的勁裝,四處張望著尋找年華,正看到年華躲在一個不礙事的角落裡,坐在折疊凳上百無聊賴地玩他的手機。

元牧天走了過去,把自己的手機搶過來舉在手中,挑著眉頭問道:“朕剛才演得如何?”

“快還給我啊你!我馬上就打過這一關了。”年華急著去搶回手機,“買個愛瘋就只用來打電話,你要不要這麼鋪張浪費啊!”

“你還沒回答朕的話。”元牧天將手機舉得更高,讓年華搶不到。

“好好,你演得好極了,未來影帝非你莫屬啊。”年華氣呼呼地坐了下來,沒有半點誠意地道。

元牧天輕嘆一口氣,蹲下身來,兩手扶著年華的膝蓋,萬分真誠地看著年華的雙眼道:“那是朕想對你說的話,可你總是不願意聽朕說完。你現在聽到了,朕再問你一遍,你願不願意跟朕走?”

“元牧天,你別這樣了。”年華抿了抿唇,低下臉去低聲道,“你只是被我們的世界迷惑了,你根本不是看重愛情的人,你該比我了解吧。等你回了蕭國,坐回你的寶座,你會覺得今天的你很可笑……”

“朕不需要你來判斷朕是什麼樣的人!”元牧天咬牙怒道,“你為何就是不能相信朕,年華,朕……”

元牧天話未說完,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接著就是一片混亂之聲。 兩人一起朝騷亂處望去,卻見應該正在拍戲的樓芷雲乘坐的馬車突然衝出人群,駕車的馬不知為何受了驚嚇,拖著身後的馬車朝遠處一路瘋跑,幾個工作人員在後面飛奔著狂追,卻怎能追得上駿馬的速度。

174.英雄救美

年華猛地站起身來,想要跑去幫忙。 元牧天只消看到他一個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道:“有人會去救的,你如今又沒有武功,少逞英雄。”

年華一把甩開他:“他們根本追不上呀。那破車又不是真的戰車,都快拖散架了,等不及了。”話音未落人已經跑遠了。

“年華!”元牧天氣急地高喚一聲,也連忙追了上去。

年華還有些輕功在身,霎那間便靈巧迅疾地越過了亂糟糟的人群,如同化作一道疾影一般,追向慌不擇路的驚馬。

“那……那個是誰?!好快!”眾人只見一道影子飛速地超過了氣喘吁籲追在前方的幾個工作人員,直向樓芷雲乘坐的馬車掠去。

這邊的突發情況還未待現場眾人反應過來,頭頂又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去,卻驚得將下巴掉了一地。

頭頂上飄過去的這位老大在場的人可沒有不認識的。 只是此時他就像經過特效處理的武俠片中播放的那樣,擺著十分帥氣的POSE凌空飛了過去。 他身上還穿著利落的勁裝,一身古意,長發被迎面的烈風吹動飄揚,頗有幾分俠士風範。

王導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回頭看向身邊幾個同樣處在驚訝當中的工作人員和演員,一臉呆滯地問道:“威亞呢,威亞呢?誰把牧天吊上去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年華即使神功全失,光是剩下來的那一點微末的輕功也比元牧天強很多,他又比元牧天先行一步,因此他追上樓芷雲的時候,元牧天還在後面咬牙切齒地高呼他的名字。

年華顧不上理他,也顧不上去管樓芷雲看到他從天而降時一臉的驚喜、震驚和不解,只急著將驚馬安撫下來。 只是年華騎馬還成,對這種受了驚的馬還是各種無措,折騰了半天馬反倒撒蹄子跑得更野了。

“年華!”元牧天的聲音猛地炸響在耳邊。

年華頭也不回地喊道:“你別廢話了,快把車解下來再說!”

元牧天看著年華在馬上搖搖晃晃的身影,一咬牙還是翻身落在樓芷雲的車上。

“你……你……”樓芷雲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元牧天,這一下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往後退,我把車卸下來。”元牧天輕推了樓芷雲一把,抓著拴馬的繩套用力解開。

繩套剛一脫開,快要散架的木車又向前衝了一段距離,巨震了兩下,才歪倒在路邊。 元牧天早已抓住樓芷雲安然無恙地跳下車來。

樓芷雲一臉通紅地看向元牧天,還未來得及將感謝說出口,元牧天卻一把甩開她,又飛身向那那匹正往前驚跑的馬追去。 年華還掛在上面搖搖欲墜,元牧天只覺得自己的心也簡直跟著他在搖搖欲墜了。 年華現在可沒有什麼神功護體,萬一摔下馬來或者被馬踢到——元牧天光是想到就覺得心頭疼得一揪,他絕對不願意再看到年華在他眼前受傷。

“樓小姐你沒事吧?!”從後面追上來的工作人員和幾名助理一呼拉圍在了樓芷雲身邊,一臉急切關心地道。

樓芷雲這才從元牧天的背影中回神,忙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可是牧天和那位小助理……”

元牧天卯足了力氣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年華,坐在年華身後一把拉住馬韁,在年華耳邊大聲道:“鬆開繩子,抓緊朕!”

年華猛地鬆開抓得緊緊的韁繩,一回身摟住元牧天的胸膛,剩下的就全部放心地交給元牧天處理了。

元牧天低頭看了看把臉埋在他懷中緊緊抱著他的年華,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絲笑意。

年華只覺得耳邊呼呼風過,胯下的坐騎卻的確漸​​漸平靜下來,沒有那麼瘋野了。 年華剛剛把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卻猛然間​​覺到天懸地轉,彷彿被一股大力拋向了空中,自己的身體卻仍被元牧天緊緊地抱在懷中。

怎麼還是落馬了,枉我這麼信任你,渣皇帝你到底行不行啊……

年華的腦海中在那一瞬間只來得及滑過這一絲想法,便只聽耳邊傳來“呯”的一聲巨響,兩人已經重重地跌到了地面上。

只是原本以為的疼痛并未傳來,年華睜開眼來,卻只看到元牧天的胸膛和下巴,他的兩隻手臂還緊緊地摟著他,將他完好地護在胸前。

“啊你真是笨死了,演得那麼牛掰哄哄,讓我還以為你很行呢!……”年華一邊抱怨道一邊掙扎著起身,話音剛落卻只見元牧天腦後的地面上流出幾縷鮮紅的血來。 元牧天的雙眼也仍舊緊閉著,眉間緊鎖出川字的皺紋,似是陷入昏迷,手臂也無力地順著年華的後背腰側滑落下去。

年華看著這樣的元牧天,心裡沒來由得一緊,好像連心跳都停頓了幾秒鐘。

“元牧天,你沒事吧……元牧天!”年華有些著慌地摸了摸元牧天的臉,又趕忙從他身上爬起來,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往哪裡摸,只能拉著元牧天的手抬頭衝著遠處飛奔過來的人大聲呼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慌:“來人啊,快叫醫生!快叫醫生!!”

175.蒙古大夫

“嘀——嘀——”病房里傳出規律的儀器跳動聲,元牧天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沒有一絲醒轉的跡象。

從受傷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元牧天已經轉到了J市最大的白蘭醫院。 此時他還在昏迷不醒,年華止不住地越來越擔心起來。

這些天來他天天守在病床邊,連林立叫他回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他也沒有心情。

他做這些事情無關情愛,年華只是覺得自己對元牧天有這個義務。 是自己把他帶離了他最能夠施展抱負的那個時代,把他帶到了這個令他孤單無依處處受人限制的現代社會,他沒有辦法把元牧天扔到一邊不管。 何況元牧天現在出這麼大的事故,一多半原因也是因他而起。

“醫生,他到底怎麼樣了?為什麼還是不醒?他……他不會變成植物人吧。”年華再也忍不住去找主治醫師逼問道。

四十多歲的中年醫生抓了抓頭髮,也是一臉為難地道:“病人各項指標都正常,身體上是沒有大礙的。他卻就是不醒,植物人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其他我也……”

“你是什麼蒙古大夫啊!”主治醫生這副語焉不詳的模樣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的年華禁不住火大起來,“他不過就是摔了一下摔傷了腦袋,你連這種病都看不來,你不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被這樣羞辱自己的醫術和醫德,主治醫生也不樂意了,眉頭一皺道:“他還真就是把腦袋摔壞了,他哪裡都沒病就是腦袋有病。”頓了一下又狠狠地低咒一聲道:“我也腦袋有病,摻和這種事情……”

“你怎麼這樣說話,有說自己病人腦子有病的嗎?!我要投訴你!”年華怒氣沖沖地一拍桌子。

鑑於現在社會上醫生和病人家屬之間經常性出現不太和諧的聲音,這樣的“小打小鬧”在這一區也算司空見慣,因此周圍的醫生們只是見怪不怪地瞟了這邊一眼,又各自埋頭忙活去了。

主治醫生這時候卻恢復了冷靜,冷冷地哼了一聲,抱起雙臂靠向椅背道:“年輕人,我教你一件事情,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人是不能得罪的嗎?”

年華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啊?哪兩種人?”

“一種是替你送外賣的小弟,一種是在你身上插管子動刀子的醫生!”主治醫生低下臉陰惻惻地道。

看到年華受驚了似的瞪大眼睛瞅著他,醫生滿意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回去好好守床……”

“不明白。”年華乾脆地搖了搖頭,手指一伸道:“我還是要投訴你!”

“我受不了了!你跟我過來!”主治醫生站起身,大踏步地朝外走去,“我現在就把他治醒!”

年華一臉懵懂地跟著醫生回了病房。 進了病房大門便一眼看到躺在床上一臉虛弱的元牧天,年華還是會覺得有點心酸。

這絕對無關愛情,就算是在八點檔電視劇上看到一個義氣風發大權在握的男人落得這麼可憐的下場,自己也是會心酸的。 年華在心底這樣告誡自己。

醫生卻管不著​​年華那些傷春悲秋的想法,徑直走向元牧天,在旁邊的儀器上隨便擺弄了幾下,又湊近元牧天耳邊不知道在幹什麼。

年華在一邊緊張地看著,一會兒看看醫生,一會兒看看元牧天。

醫生長吁一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年華的肩膀道:“小伙子,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個帥哥恢復良好,不出意外今天就會醒了。”

“真的假的?”年華一臉狐疑地看著醫生,“你明明什麼也沒幹啊。”

“當然是真的。”醫生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再不醒的話你就跟他說讓他今後都不用醒了,絕對OK。”

醫生扔下一句話就迅速地離開了,年華愣愣地站在病床旁邊,抬著眼睛思考這句話的含義,總覺得似乎……話中有話。

“唔——”床上的元牧天突然傳出一聲難受的呻吟。 年華看到他的眼皮動了動,手也在動,明顯是醒轉過來,瞬間便把醫生剛才的話拋到了九天雲外,驚喜地撲到病床邊。

“你終於醒了!”

元牧天一隻大手摸索著,手指慢慢爬上年華的臉龐。 年華在這種時候也不再計較這些了,沒再像從前那般一把將他甩開連摸都不給摸,反倒頗為感慨又慶幸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元牧天不由地發出一陣滿意的嘆息,眼皮又動了動,“虛弱”地張開雙眼來。

176.華兒華兒

“元牧天,你終於醒了,這幾天真是嚇死我了。”年華一把握住元牧天的手激動地道。

元牧天微皺著眉頭很是隱忍地輕哼了一聲,才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道:“……有點疼。”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年華連忙把悲摧皇帝那隻脆弱的龍爪放下,正襟危坐起來,“呃……你還有哪裡難受?我去把醫生找來吧。”

“不用了。”元牧天連忙按住年華阻止他,又低下臉十分規矩地輕咳了兩聲才長嘆道,“朕沒事,只要你陪在朕的身邊,朕就沒事了。”

“別傻了,在我們這個世界裡你那一套惟心理論是行不通的!”年華嚴肅地反駁道,“你萬一要是還有點什麼撞擊遺留問題,我還不如一台X光機有用。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醫生……”

“朕不要什麼愚蠢的愛——愛克斯光機!朕也不要那些愚蠢的醫生,朕就要你!”元牧天有些氣結地拉住年華怒瞪著他道。

“噢。”年華很乾脆地應了一聲,順著他的力道又坐了回去,手卻往後一指,“你的愚蠢醫生已經來了。”

主治醫師顯然已經把最該聽的那一句話全部聽進了耳中,此時正黑著一張臉走過來,從床邊的桌子上抄起一沓夾在硬板上的文件,衝著元牧天和年華揚了揚道:“我只是回來拿我這本'愚蠢'的查房記錄,你們繼續。”說完又一陣風似地往外走去。

“醫生,你不給他看一看嗎,你說他的腦袋可能會有問題……”年華在後面慌忙叫道。

醫生卻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只怒氣沖沖地扔過來一句話:“如果你能讓他把那個'愚蠢'的朕字改掉,那他那個腦袋​​基本上就沒有什麼大礙了。 ”

元牧天抬手拉住還想說什麼的年華,一臉不爽地道:“不用管他了,朕的腦袋沒有問題。”

“可是醫生說你的腦袋可能會有問題的……”

元牧天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狀似十分憋屈地道:“華兒,朕昏迷不醒這麼多天,你這時候不是該溫柔心疼體貼一點嗎,你能不能先把朕的腦袋有沒有問題的問題放在一邊!”

年華聽完卻猛然感覺到一股微微的戰栗從後背泛了上來。 這絕對不是被電了,也不是被感動了,而只是因為——

華兒……華兒……這是哪個紀元的稱呼啊! ! ! 元牧天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他這腦袋果然是不知道哪里短路了吧!

“我還是去給你找台愚蠢的X光機吧!”年華一把甩開他一陣風似的跑出了病房。

元牧天挫敗地收回被甩開的手,一臉喪氣地低頭嘆了一聲:“唉——”

“怎麼了,苦肉計沒有成效?”一道沒什麼正經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元牧天抬頭看去,卻看到王導正捧著一籃子水果站在門邊。

“你都看到了。”元牧天一臉平靜地道。

王導走了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牧天,你讓我說什麼好。雖然這是你的私生活,我就算身為導演也不該干預,可你也太驚世駭俗了吧。”

元牧天不悅地皺起眉頭:“據我所知這個世界的許多國家已經有了同性婚姻的法律,我心愛年華,何以稱得上驚世駭俗。”

“你愛男人的確還不算驚世駭俗,你愛你表弟就是驚世駭俗了好不好!”王導把水果放在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你就不怕你家裡老人打斷你和年華的腿,這簡直是敗壞門風啊。”

元牧天聽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只是眉間緊鎖地沉思了片刻,才沈聲開口道:“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年華,任何人。”

“唉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跟我面前秀恩愛了。”王導隨手拿起一個蘋果還始削皮,“牧天啊,我也真要佩服你,硬是忍了七天不動彈,腰都快躺斷了吧。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大情聖,可惜小表弟似乎不怎麼領情啊。”

王導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元牧天,卻看到元牧天面色凝重地沉思著,似乎被說中了煩心事。

光光的蘋果在眼前的晃動招回了元牧天的注意。 他接過蘋果,卻顯然不想在自己的私事上多做談論,便直接轉移話題道:“關於拍戲那邊……”

王導擺了擺手:“這個你不用擔心了,你的鏡頭本來都拍得差不多了,下面沒你什麼事了。不然我能放你在這邊裝情聖使苦肉計?!不管怎樣你頭上的傷還是快點養好,等電影上映了還有得你忙,我可不希望我的大明星禿著一塊頭皮出現在媒體的鏡頭里。”

王導說的是元牧天后腦勺上為了清洗傷口被剔禿了的那一塊。 元牧天也有些介意地摸了摸,再想一想年華的態度,不由得更加鬱悶了。

他承認自己想要利用年華的善良心軟來為自己扳回一城有一點卑鄙,可若不如此做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夠再得回年華的心了。

他從牙牙學語時起就在為做皇帝而受到訓練,他只懂得巧取豪奪。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告訴他,當自己的感情無法自製地淪陷在另一個人的身上的時候,要怎樣通過巧取豪奪來贏得這一場戰爭。

177.渣皇帝的改變

“以下是這幾週的行程安排。上午要帶朕去體檢,中午我們回家做飯,朕吃不慣外面的食物。下午你要教朕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晚飯過後你要陪朕去附近的公園散步,呼吸新鮮空氣,醫生說這對朕頭上的傷口恢復有好處。”元牧天舒服地倒臥在沙發上,頭髮剪得短短的,手裡拎著一張紙逐條念道,念完了便一抬手把紙遞給年華,“華兒,你親自過目一遍,看看朕有沒有遺漏什麼。”

年華一臉苦逼地看著元牧天,半晌也沒有接過來。

“不用了,元老爺,你就差把脫褲子放屁的細枝末節都記錄在案了。”年華無奈地長嘆一聲,坐了下來。

元牧天想了想道:“對了,改天朕陪你去方君浩家把你的行李收拾過來,你搬來跟朕住。”元牧天一臉理所當然地道,順便拿起毛筆又在紙上添了這幾句。

元牧天此時已經搬離了酒店。 公司預付的片酬很優厚,元牧天就在市裡最好的地段租了一套非常豪華的公寓,年華第一次過來看完房子之後差點得了紅眼病。

“我不要搬,我和林林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年華不情願地道,“而且我還有課要上,也沒有辦法天天過來陪你,你那麼有錢找個護工來照顧你就好了啊。他們還比較專業。”

“朕絕對不找什麼護工。”元牧天斬釘截鐵地拒絕道,“萬一被別人發現朕的秘密,後果將不堪設想。況且除了你,朕與這個世界根本格格不入。年華,你不願意搬過來,朕也不會勉強你,朕會尊重你的選擇,反正朕獨自一人也能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

“你要不要說得這麼可憐啊!”年華忍無可忍地大叫道,“你哪里格格不入了,我看你入得好得很!你一個月的房租都抵得上我一年的生活費了啊,混蛋,你跟我面前裝什麼可憐!”

元牧天默然地坐起身來,看了看時間,沈聲道:“快6點了,朕要出去吃晚飯,順便獨自——去公園。朕對所謂的公交還不是很熟悉,可能不能送你回去了,不然怕會找​​不到回來的路……”

“啊!好了好了,我敗給你了!”年華實在被元牧天周身散發出的落寞氣息深深地虐到了。 雖然理智在勸告自己這傢伙十有八九是裝出來的,可是這位皇帝大明星的演技好得讓他完全無法轉頭就走,否則他絕不懷疑自己會被深深的罪惡感折磨死的。

年華走到門前拿起鑰匙,沒好氣地回頭道:“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元牧天面上露出一絲愉悅的笑容:“吃過飯要去公園。”

“知道啦!”年華打開門等著元牧天穿上外套,“要不要拿個飛盤扔給你追啊旺財!”

“飛盤是何物?”

“是旺財最喜歡的玩具。”

“旺財是何人?”

“旺財就是喜歡追飛盤的那隻……啦。”

……

兩人一邊講著些無聊話一邊往電梯走去。

“朕不想進這扇門。”

“你給我老實進去!這裡是三十幾樓啊親!我才沒有心情陪你爬樓梯!”

******

兩人隨便找了一家餐廳吃飯。 年華看著桌子對面的元牧天身穿一身休閒的現代裝,熟練優雅地使用西餐的餐具,跟那個征戰殺場高坐帝位的男人的模樣似乎有些重合不起來,一瞬間竟有些恍忽起來。

“元牧天,你真的是元牧天吧。”年華輕聲道。

元牧天端起高腳的玻璃杯,抿了一口紅酒,輕笑道:“朕當然是朕,年華何出此言。”

“沒什麼,只是……”年華低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食物,半晌才低聲道:“只是不知道你來現代這一遭,對你是好是壞。”

“你不喜歡朕現在的樣子麼?”元牧天伸手按住年華的手,聲音裡是年華從未聽過的溫柔真誠。

元牧天不是沒有對他溫柔過,相反的元牧天曾經對他的甜言蜜語數不勝數。 他后宮紅顏無數,哄人開心的戲碼對他完全不是問題。 只是那時候無論元牧天是怎樣的柔情萬千,他身上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施捨都令人無法忽視。

如今的元牧天,那雙直視著自己的黑色雙眼,那俊美的眉目之間,甚至連那修長干燥的手指間,都盡是無限的體貼真誠。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俯視他人,不再頤指氣使地施捨他人,不再有惟我獨尊的傲慢。 這些都是現代世界的生活刻在他身上的烙印。

年華突然說不上這樣的改變是好是壞了。 他不是M,自然並不喜歡元牧天從前那樣對待他,不然他就不會下定決心離開他。

只是,作為崇拜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的——一個朋友,作為同樣性別的男人,年華卻不喜歡元牧天的棱角和傲氣被磨平,不喜歡他像一個普通平凡的只是有點帥氣的男人,不喜歡他像一個除了演戲什麼都不行的明星,不喜歡他變成一個惟情獨大的大情聖。

他以前迷戀元牧天什麼? ! 除了第一次從他那裡得到保護和安全感的雛鳥情結之外,他吸引著自己的不正是他的強大傲慢,他的無堅不摧,他的惟我獨尊的氣勢嗎? ! 他身上那如同身處食物鏈頂端的強勢牢牢地吸引著自己,令自己如同撲火的飛蛾,一次一次不顧身受重傷地撲向他的光芒,逃脫不開他的致命吸引……

世界萬物總是充滿著矛盾……年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元牧天用玻璃杯擋住雙唇,看著年華的目光卻充滿著勢在必得的笑意。

年華還未從自己的感慨失落中回過神來,突然頭頂傳來一道略微帶些輕浮的聲音:“牧天,帶你的助理表弟來吃飯嗎?”

178.舊友

年華抬頭望去,只看到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身西裝革履,此時左手扶著元牧天的椅背,面帶微笑地看向自己。

“程碩,這跟你沒有關係。”元牧天面無表情地沈聲道。

年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元牧天,又看向那個男人。 他不認識這個程碩,不知道他和元牧天是什麼關係,看元牧天的臉色似乎也不喜歡這個人。

當然,能得元牧天喜歡的也真實沒幾個人類……

“你好啊小表弟,你的勇敢事蹟我可是聽別人說過很多遍了。”程碩笑著衝年華招手道。

年華禮貌地笑了笑,見元牧天也不開口招呼人家,只能繼續說道:“呃……你是牧天的朋友啊。我表哥初到大城市,很多東西都不懂,麻煩你們照顧他了。”

程碩卻只向年華投去一抹別有深意的笑,一手撐著椅背,低下頭在元牧天耳邊低聲笑道:“牧天,你的小表弟真是天真爛漫,惹人喜歡啊。怪不得你寧可自己摔傷裝病,也要騙他照顧你。”

年華看著對面程碩對元牧天那堪稱曖昧的姿勢,更加糊塗起來。

“可是在我眼裡,比起那種沒經歷過什麼世面的軟糯少年,牧天你才是真絕色啊,光是讓我看著都覺得別有一番滋味……”程碩笑著抬起另一隻手,想要撫上元牧天的臉龐。

突然轟得一聲,年華只見眼前一花,偌大的餐桌猛得整個翻倒過去,元牧天正一隻手卡住程碩的脖子將他按到牆上,凌厲的目光如同鋒銳的劍刃直直地射向程碩臉上。

“程碩,我已經容忍你很久了。別把客氣當福氣,別以為你財大氣粗手眼通天,我一根手指就能捻死你。”元牧天惡狠狠地低聲道。

年華慌忙跑了過來,拉住元牧天的手道:“牧天,你幹什麼啊?別在這裡鬧事啊。這種高檔餐廳老闆都很有背景的,要是惹上官司就不好了。快放手啊你。”

程碩後背貼著牆,臉龐被迫仰著,卻低著眼皮看著元牧天,那含義莫名的眼神令元牧天周身如同蟲蟻附身一般難以忍受。

程碩艱難地咳了一聲,輕笑道:“牧天,我沒想到你這麼開不起玩笑。你不喜歡的話,以後我不說就是了。”

元牧天又冷冷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直到餐廳經理也被驚動,帶著一幫人跑了過來,元牧天才在年華的拉扯下慢慢鬆了手。

程碩摸了摸脖子,向那一臉賠笑的經理說了幾句什麼,原本叫囂著要將元牧天扭送警局的經理便帶著手下人走了。

程碩轉向元牧天和年華,笑道:“都是誤會一場。我已經跟經理說了,這些桌椅擺設不用你們賠償。二位換個房間繼續享用晚餐吧。”

元牧天抓著年華的手低道一聲:“我們走。”便徑直拉著年華朝外走去。

年華還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只能帶些歉意地朝程碩笑了笑,跟著元牧天的步伐小跑著朝門外走去。

原本與程碩同來的幾個人走向程碩笑道:“怎麼,程總要換口味了?看起來是個不好啃的硬骨頭啊。”

程碩笑了笑,用手摸著脖間的指痕,不置可否。

年華被元牧天拉著在街道上飛快地走著,只能無奈地叫道:“好了元牧天,都走這麼遠了,又沒有人追我們,走慢一點吧。”

元牧天聞言慢了下來,拉著年華的手欲放下,卻又不自覺地抓緊了些。

“牧天,怎麼回事啊,那個人是誰?”年華帶些好奇地問道,“看起來很有能耐的樣子,連那個餐廳經理都對他點頭哈腰的。”

元牧天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回道:“他是盛世集團的總裁。”

年華聞言瞪圓了雙眼,驚訝道:“原來他就是盛世集團的總載啊,他好年輕啊,怪不得。”想了想又道:“等等,你們這個戲是盛世集團投資的吧,那他不是你上司?!你怎麼這樣對上司啊,在林林找到送你回去的方法之前你可還得在這裡混下去呢。”年華有些擔憂地抱怨著。

元牧天抿緊了薄唇不再開口。

程碩那張偽裝著許多層掩飾的臉令他感到出自本能的威脅,那雙看著他時如同蛇類盯著獵物的眼睛也讓元牧天厭惡。 程碩和他在這個太平時代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連與他一起經歷過血肉戰場的年華也沒有程碩身上那種遮掩不去的殺伐果斷。

元牧天有直覺,程碩是和他一樣的人。 看著程碩,就如同看到身居帝位權勢濤天的自己。

卻不知為何,這個和他如此相像的男人,卻令他感到如此厭惡。

“元牧天,你在想什麼?”年華看著元牧天凝重的神色,不由得出聲問道。

他的確是不希望元牧天在現代惹到什麼不好惹的人,但是今天那個程碩的態度也實在是有點奇怪,有點……讓他不太舒服。

元牧天捏了捏年華的掌心,低聲道:“沒想什麼。年華,你累不累,朕背你好不好。”

“啥?”年華被元牧天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更糊塗了,“你這又是哪一出呢。我們才出來多大會兒啊,我不累我不累。再說這種大街上你背著我多奇怪。”

“朕不怕別人指指點點,朕只是想……”朕只是想對你好一些,發自內心的好一些。 朕從你那裡得到過太多,卻從未來得及給你的東西。

“等方君浩找到辦法送朕回蕭國,朕只怕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年華……”

年華有些慌亂地避開元牧天那兩道帶著深情和傷感的視線,低下頭悶聲道:“不要你背我啦……你愛拉就拉著好了。”

元牧天卻猛地張開大衣,將年華裹到懷中,緊緊的摟住。

突然而來的溫暖體溫讓年華嚇了一跳,微微掙扎了幾下,卻被元牧天按住。

“我看過你們的書籍。兩個男人在街上牽手已經很出格了,朕不介意再出格一些。年華,當朕在追求你好嗎?在朕離開之前……”

帶著落寞的聲音從胸腔處傳來,也許是這樣的情緒出現在元牧天身上令年華無法適應,也許是這久違的懷抱太溫暖,年華只僵硬了片刻,便帶著些無奈地放鬆下來。

元牧天將大衣脫下來披到年華身上,按著年華慢慢地走在燈光璀璨的街頭。 元牧天沒有說話,年華想要活躍一下氣氛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一起沉默著。

只是這樣的沉默卻並沒有想像中的尷尬。 一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圍繞在兩人之間,連路人偶爾投過來的或詫異或善意或好奇的目光都並不難以忍受,年華只覺得似乎和元牧天之間還從未有過這樣的寧靜安然。

只是這樣的寧靜安然卻被一聲不太確定的帶著謹慎的微小聲音打破:“年華?你……你是年華吧?!”

179.楊小月

年華聞聲望去,只看到一個女人正一臉猶豫不定地看著他,一臉想上前又膽怯駐足的模樣。

“我是叫年華……請問大姐你是哪位?”年華也同樣疑惑著。 他回來的這些天,原本認識的同學朋友早就不聯繫了,他現在就只認識林立元牧天和君教授他們,面前這個滿面愁容的瘦小女人他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你……你真的是年華……”那女人突然哽咽起來,抬手摀住嘴巴,眼睛有些濕潤地看著年華,“年華,我是小月啊——”

小月? ! 楊小月?

年華愣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楊小月,這個名字簡直如同隔了一輩子那麼遙遠,少女的容貌也早已連同這個名字一起,在那些不同尋常的穿越歲月之中漸漸消蝕殆盡了。

當初就是為了這個女孩子他才會因緣際會地穿越了時光和宇宙,才會遇上元牧天,程子涵……才會有這樣一段奇遇。 可是現在面對這個有點陌生的女人,年華卻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林立曾對年華講起在最初尋找他的那一年,很多需要楊小月提供的線索她卻因為膽小怕事不願透露,說沒有一點傷心是假的。

林立從一開始就對楊小月十分不滿,經過那些事情之後更加對她印象惡劣,早已不只一次地嚴厲教導年華不准再多管那些閒事。

如今卻在路邊陡然遇上,年華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得體的應對。 重提舊事就免了,畢竟一切都是他自己自願去做的,年華不想這麼沒氣度地跟一個女人算舊帳。 何況穿越於他也並非全是壞事。

“呃……小月,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年華掙開元牧天的手臂,抓了抓頭髮,有些尷尬地道。

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逝比異界快了幾年,面前的楊小月已經不復少女模樣,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絲絲愁苦的刻痕,濃厚的化妝品也遮掩不去一臉的憔悴疲憊,手指上也多了一隻婚戒,此時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已婚女人。

楊小月向年華走近了幾步,眼神中閃著顯而易見的激動、驚喜和懷念。 她握著皮包帶子的手緊了緊,才輕聲道:“年華,這麼多年過去,你一點也沒變。我知道林立一直在找你,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裡?你過得怎麼樣?”

年華呵呵地干笑了兩聲道:“我還好。你看上去也不錯啊。”

楊小月還想再說什麼,元牧天卻一把扯住年華道:“她是誰?”

“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啦。”年華無奈地回道,“她叫楊小月。小月,這是我的朋友元牧天。”

楊小月抬頭對上元牧天的眼神,卻被那兩道不善的視線冰得渾身一個顫栗。 她很明顯地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對她很沒有好感,而且他也毫不遮掩他的厭惡。

楊小月轉向年華笑了笑道:“和朋友出來逛街嗎?你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年華搖了搖頭道:“早不住了,我現在和林立住在一起——啊!”

年華短呼一聲,皺眉不滿地看了元牧天一眼,這傢伙竟敢暗中掐他。

楊小月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 元牧天一看就不是平常人,且不說他一身衣飾都是價值不匪的名牌,光是他周身的氣質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

年華也和她記憶中的大不一樣了,他已完全褪去了幾年前的輕浮狂妄,一頭柔軟的略顯栗色的短髮也比那時染成一頭黃毛的樣子穩重了許多。 只除了那雙眼睛,還依舊閃亮如初,那張臉龐還仍然稚嫩青澀如同少年。

楊小月看著自己有些乾燥粗糙的手,突然覺得自卑起來。

曾經珍愛她疼寵她的年華已經和她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初見時的興奮和一絲絲隱秘的期待在一瞬間全都沉寂下去,沉入冰冷的心底。

年華看著楊小月欲言又止的模樣,終究是不想再跟她有什麼太深的接觸,曾經的關係注定了他們不可能再做回普通朋友。 他的確曾有過陪她一生一世的念頭,雖然此時想來那種念頭並非出於愛情——那時的他也根本不懂愛情,更多的是因為想要保護她的責任感,可是楊小月並不想要他的陪伴。

也幸好她不想,否則自己真會因為愚蠢的責任感害得兩個人都不好過。 年華對自己如今的狀態很是滿意——他有林立這樣生死相隨的好友,他經歷過大部分世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觸及的傳奇,在另一個世界他有程子涵、雲枝、小李子的真心相待,如今還有一個真正的皇帝整天粘在他身邊甜言蜜語討好他。 年華覺得這樣的人生愜意極了,他再不滿足就太貪心了。 而看上去楊小月也找到了​​她自己的歸宿,她一直都只想要平靜安穩的生活,如今看來她也已經實現了願望。

“呃……我還要送我這位朋友回家,我先走了,有空常聯繫吧。”年華客氣地說道,向著楊小月擺了擺手,轉過身去放鬆一般長吁了一口氣,拉著元牧天走了。

楊小月下意識伸出去的手終於是慢慢地放了下來,想要喊住年華時也只是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此時她心裡有再多話語想對年華說也已經毫無意義了。

她一輩子都在謹小慎微地比較、選擇,雖然心底深處永遠眷戀著被一個狂妄少年捧在掌心中愛護、那個烈火般的少年願意為她打架拼命的那些純粹時光,可是對於安穩生活的嚮往卻遠比那樣的眷戀猛烈得多。

如今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安穩平靜,卻只能與她生命中惟一的那抹亮色擦肩而過。 如今她連與他比肩而站都顯得遜色,誰會相信她與他曾是般配的情人?

那時青春張揚愛恨激烈的少年,也只能成為她深埋在心底的往事,落滿灰塵,無人知曉。

180.留下來

元牧天牽著年華的手,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總是閒不住嘴巴的年華這一次卻幾乎一路無言。 元牧天看了他一眼,伸手攬住年華的肩膀問道:“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都說是普通朋友啦……”年華小聲地咕噥道。

“才怪。”元牧天撇了撇嘴,“再欺騙朕,小心朕治你欺君之罪。”

年華帶些驚訝地抬頭看他:“你是在開玩笑?!天啦好可怕。”

元牧天挑眉道:“朕不能開玩笑麼?笑一笑,你不適合低沉的樣子,朕還是喜歡活蹦亂跳的小老鼠。”

年華摟住雙臂抖了抖道:“大叔你好變態,我才不是你的小老鼠。”

元牧天挑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

“年華,朕想……”元牧天突然又開口。

“想什麼?”

“朕想,你不願隨朕回去,朕陪你留下來也是一樣的。”元牧天仰頭看著被霓虹燈遮避了繁星光彩的夜空。 無論多少次仰望星空,他還是無法適應這始終灰濛蒙的天。

年華瞪大了雙眼,一時間竟似無法理解元牧天的話一般。

元牧天要留下來? !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年華猛地定住腳步,帶些怒氣地瞪著元牧天道:“你留下來能做什麼?!當個大明星你就滿足了嗎?你的國家子民呢?!放著一手遮天的皇帝不做,留在現代當個普通人,你在想什麼啊!你能忍受像剛才被那個程總裁輕慢的侮辱嗎?!當明星根本什麼都不是,還不是要看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的臉色。你想過這些沒有,你能忍受看人臉色拍人馬屁嗎?!”

元牧天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竟讓年華如此氣憤,略微有些錯愕地看了年華幾秒鐘,突然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笑什麼?!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啊你!”年華怒道。

元牧天抬起手指摸了摸年華的臉龐,輕嘆一聲道:“朕能不能忍受暫且不論,你怎麼比朕還不能忍受的樣子?!難道要朕看人臉色,要朕阿臾奉承,你竟然如此不忍心麼?年華,你一面說不再愛朕一面卻要如此,你要朕如何輕易放手。”

年華皺起眉頭咬住下唇,不同意地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你別自作多情了。你一輩子都是個自大狂,你根本不能忍受普通人的生活的。現在你還覺得新鮮,過個幾年十幾年你就會後悔了。”

元牧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牽住年華的手繼續往前走,一邊說道:“朕在那一夜之前,已經將元啟叫回京中。瑞王是朕最信任的人,有他在,就算朕消失不見,蕭國也必定​​不會陷入大亂。朕的心血不會白費,朕的基業仍舊牢不可破,朕對蕭國並無牽掛了。可若朕回去了,朕將有一個永世無法疏解的心結留在此處——”

元牧天抓起年華的手背放在唇邊輕輕親吻了一下:“朕的心再也不會完整了。”

年華的手微微一動,卻沒有抽回來。 他抿了抿唇,神色複雜地看了元牧天片刻,又低下頭道:“……先回家吧。”

******

嘩得一道水流急沖的聲音,咖啡杯裡的深色液體泛出些許白沫。 林立捧著咖啡走回實驗台前,看著那泛著冷色光茫的機器片刻,伸手輕輕按下一個按鈕。

猛得一陣急風吹過,皮膚上甚至能夠感受到微粒子跳動的節奏,一道細細的光芒越來越寬,在一瞬間暴漲開來,將整個實驗室的空間都籠罩在這白亮的光芒之中。

機器運轉的聲音微不可聞,白光之中開始有混亂的顏色跳動著,組合著,又分散開來,直到最後穩定成一幅幅流動的畫面,飛快地在周圍流逝著。

有和現代社會相似的畫面,有奇異詭麗的海底景象,有長著翅膀飛舞的生物,有二維世界的熙熙攘攘,有植物覆蓋的龐大原始森林……

林立微微著迷地看著這一切,一向理智冷靜的雙眼之中跳動著不同尋常的激烈之火。

他這一生之中,只有兩件事情最讓他在乎,一個是年華,一個就是此刻在他身周流轉的萬物。 宇宙是如此龐大,神秘,美不可言,他窮極一生都不可能探索到其中的真相,他卻偏偏被這深奧高貴的真相深深地吸引著,無法自拔。

林立又在這光怪陸離的環繞之中靜站了片刻,便將手指又伸向了機器面板上複雜精細的轉盤。

他要將元牧天送回蕭國,就要精密地設定坐標。 這機器已經比他當初尋找年華的時候成熟許多,不至於會造成太大的誤差和擾動。

喀喀的幾聲機軸聲響過,飛快流轉的無數畫面漸漸消散,只有一幅脫眾而出,猛地舖展開來,佔據了整個視覺空間。

林立在這虛幻的影像中舉目四望,他此時正飄浮在一座高地的上方,不遠處的寬闊平原盡收眼底,只是上演的景象卻令他感到些微的驚訝。

181.訴衷腸

林立站在高地向遠處望去,只見寬闊的開地兩側濃煙滾滾,兩隊人馬殺氣橫行地迅速逼近,喊打喊殺之聲響徹天際。

在那個時代戰爭並不是稀罕的事,只是讓林立詫異的是戰爭的雙方竟然是蕭國和萬流。

他想過自己以萬流攝政王的身份在蕭國消失會給局勢帶來震動,蕭國皇帝的失踪更是非同小可。 可是以他對蕭國瑞王和萬流小皇帝的了解,不管怎麼樣也不至於要到兩國開戰的地步。

這是一損俱損的傻事,只能讓別國坐收漁利。 林立很有自知之明,那個一直對他戒備甚重的小皇帝絕不可能把他看得那麼重要。

蕭國更不可能先挑戰端,元牧天敢冒險跟來,又在現代活得挺滋潤,絲毫沒有急切求歸,想必一切早有安排。

林立搖了搖頭,這件事恐怕他是沒有辦法想得明白了。

手指輕輕地將按鈕按下,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紋從林立身旁飄蕩開去。 所有的畫面一瞬間消失,銀白冰冷的實驗室再次回到眼前。

正在軍營之中假寐的韓謹猛地睜開眼睛,一道熟悉的氣息如同微風一般拂過鼻尖,卻又瞬間消失不見。

韓謹站直身體,瞪大了雙眼四下觀望。 寬大的軍帳一覽無餘,鎧甲長矛靜置在架上,孤燈如豆無聲地燃燒,此處除了他之外再無第二個人影。

韓謹衝到門前一撩帳簾,守在帳外的將士連忙恭敬地彎腰行禮。

“皇上有何吩咐?”

韓謹有些茫然地向四處看了看,出聲道:“你們有沒有看到……”

幾名將士看著韓謹,面上有些疑惑。

“算了。”韓謹嘆了口氣, 放下簾帳。

“老師,你到底在哪裡……”韓謹對著冷清的空氣喃喃自語道,“母后說你狼子野心,覬覦萬流的江山。朕一輩子都在追逐你,等著你的宣戰,等著親自打敗你的那一天!你怎麼敢如此無視朕!朕——……”

******

呯地一聲,元牧天抱著年華摔倒在寬大柔軟的床鋪上。

年華兩隻手推著元牧天,不舒服地叫道:“起來啊你,重死了。”

元牧天微微抬起上身,抬手解開上面兩粒鈕扣,專注的雙眼中反射著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在這昏暗的房間中顯得晶亮瑩潤。

朦朧在昏暗之中的俊美輪廓,堅實有力的肩膀的線條,質地良好的白襯衫下露出的一點鎖骨和胸膛……

年華咽了嚥口水,他覺得自己的眼神一定有點色。 可是,這傢伙還真是古裝時裝兩相宜,真是帥啊帥啊……

元牧天笑了笑,低聲道:“怎麼,如此目不轉睛,看朕看得這麼著迷麼?”

他這些時日的演員不是白當的,《論一個演員的職業修養》之類的書沒少看,耍帥耍酷更是必備課程完全不在話下,想要“色誘”一個沒見識的“幼齒”小年華,太容易不過了。

年華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靠臉吃飯你還真是不知羞啊,怪不得你這麼想留在現代。”

元牧天看著年華因為扭頭而繃直的脖頸,眼神微微晦了些,慢慢低下頭去——

“啊!”年華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突然叫了一聲,元牧天只能輕咳一聲繼續撐著上身,掩飾自己的不良企圖。

“剛才那個程總裁是不是對你圖謀不軌?!他想仗勢欺人,潛規則你?!真是太討厭了!”年華怒道,“你看吧留在現代就要被這種人渣欺負,這種人不用忍他,用你的武功揍他!——”

年華的聲音突然消失,被一個溫柔無限的吻截斷在嘴中。

元牧天只是淺淺地吻了他一下就抬起頭來,年華抬起手背摀住嘴巴,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飄了飄。

雖然和元牧天早就把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過了,只是不知為什麼,這個吻居然讓他有些害羞。

元牧天輕笑道:“恩?!怎麼不繼續說了?”

“有什麼好說的……你根本就不是會吃虧的人。”年華不服氣地回嘴道。

元牧天輕嘆一聲,一隻手撫過年華前額的短髮,在那露出的額頭上輕輕親吻著:“年華,當初朕'這樣的人渣'仗勢欺你,還差一點害死​​你。你明明動手殺了朕都是輕易的事,為什麼卻從來沒有傷害過朕,還要屢次三番地捨命救朕。年華,你恨過朕嗎?”

年華一手推開元牧天,不答元牧天的問題,卻道:“你想幹什麼?你不是想殺了那個程總裁吧?!這個可不行。”

元牧天沒好氣地重重一哼,狠狠地壓了下去:“總是跟朕答非所問。算了,多說無益!”

衣物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間或夾著幾聲鈕扣蹦開的斷裂聲。 年華支支吾吾地想要說什麼,卻被元牧天高超的吻技堵得完全無暇說話。

最後他終於不再企圖開口。 反正這傢伙這麼帥,愛親就親吧,大家都是男人,還不一定誰吃虧呢……年華模模糊糊地想著。 臥室內只剩粗重不穩的呼吸聲和親吻間淫靡的水澤聲。

“鈴——”電話突然猛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一室的香艷氣氛。

年華手腳並用的推開元牧天,氣息不穩地道:“電話……”

“不要理它。”元牧天的動作和眼神一樣帶著濃濃的侵略,繼續扯著年華身上所剩無幾的衣服。

“哇滾開——這個過分了啊!”年華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就又被元牧天壓住手臂亂親亂啃起來。

電話鈴聲響了半天,終於不甘心地自動掛斷,卻又在幾秒鐘之後繼續響起來,大有打不通絕不罷休的架勢。

元牧天不耐煩地伸手將電話線扯掉,終於斷了那撓人的鈴聲。

還沒過兩秒鐘,落在地上的衣物堆裡的手機卻又震了起來。

元牧天咬牙切齒地下床,撿起手機一看,來電人居然是林立。

年華掙扎著從大床裡坐起來,卻見元牧天關了手機,連帶把他的手機也找了出來一併關掉,才又一腳跨上床來,一臉欲求不滿地向他撲過來。

不過已經將近一年隱忍禁慾不沾葷腥的急色皇帝才剛剛撲到半路上,臥房裡的燈突然全部大亮起來,驚得年華一腳將元牧天踢到一邊。

元牧天趴在寬大的床鋪上,按著被踢到的地方低吟了一聲:“年華,你想弒君嗎……”

年華卻顧不上理他,臥房裡的燈還在一亮一滅,按開關也沒有用。

“這肯定是林立——元牧天你這個壞蛋,林林打電話找我,你居然掛他電話!”

“你想太多了吧,他怎麼能控制我家的燈。”元牧天捂著胸口爬起來。

“林林是黑客,你這個小白不懂他的境界!”

像是要印證年華的話,電腦桌上一直待機的電腦突然亮了起來,林立的聲音從音箱里傳了出來:“年華,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年華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一邊叫道:“啊林林我現在就回去!”

元牧天坐到電腦前,一臉平靜地道:“朕剛剛把年華追回來,你不要來搗亂,以後他都跟朕住。林立,年華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年華光腳跑過去摀住元牧天的嘴怒道:“你不要給我亂說話!”

元牧天卻舔了舔年華的手心,斜飛的眉梢帶點浪蕩不羈的神態,一臉的無所謂。

年華把沾了他口水的手心在元牧天肩膀上抹了抹,一邊瞪著他一邊對電腦那頭的林立說道:“林林,你不要聽他瞎說。”

林立那邊卻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卻是向元牧天說道:“牧天,年華不可能跟你住的。事實上,你必須要盡快回去了。那邊似乎出事了。”

182.抉擇

“什麼?!萬流和蕭國打起來了?”年華驚道,他看向從聽完林立的話就開始沉默的元牧天疑道:“你不是說你已經提早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為什麼還會和萬流開戰。”

元牧天揉了揉眉心,無奈道:“元啟一直以來就想蠶食萬流,只是朕沒有想到他會這麼沉不住氣,這是朕的失策。”

“不一定是瑞王的緣故。他的親哥哥在衛兵環繞之下瞬間消失在王城中心,想必他也沒有什麼閒心去管萬流的事了。”機箱中又傳來林立的聲音,“我和你都是兩國舉重若輕的人物,我們同時消失必定會帶來嚴重的後果。戰事儘管是最不可能的一種情況,可是真的發生了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當務之急是送你回去,主掌大局,平息戰亂。雖然我不屬於那個世界,也不希望因為我的緣故使兩國百姓生靈塗炭。”

“林林,你可以把牧天送回我們離開的那一刻啊,這樣他不就等於沒有離開過?那戰爭就完全可以避免了。”年華有些心急地道。

“那個我做不到。”林立卻毫無遲疑地否定了年華的提議,“上一次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打開了兩個世界的聯繫通道,時間已經同步。我沒有辦法把他送回到已經流逝的過去。現在只有盡快動身,才能盡可能地避免更大的損失。”

年華神色複雜地看向元牧天。 雖然一直都在努力要把元牧天送回去,可是內心深處總覺得那還是很遙遠的事情。

而今如此突然的分離猛地近在眼前,霎那間竟有一絲措手不及的驚慌和失落。

“元牧天,你——”年華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

元牧天伸手拉過年華,替他繫起敞開的衣扣。

“朕先送你回家吧。順便跟林立商量一下回去的事。”

年華恩了一聲,也沉默地低下頭去。

又一次出了門,依舊是同行的兩人。 這一次卻沒有了先前的聒噪吵鬧,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低沉不語。

年華抬頭看了元牧天一眼,他臉上嚴肅的神情是已經許久不見了的。 雖然他穿著簡約休閒的現代衣裝,年華卻覺得恍忽間看到了那個身披凜凜戰甲或者尊貴皇袍的身影,元牧天周身的氣息都是冷冽沉重,高傲得令人不敢逼視。

這才是真正的元牧天吧……相對輕鬆的現代生活也許能讓他卸下片刻的防備,但他終究還是那個元牧天,是那個在異界之中逐鹿天下隻手遮天的威嚴帝王。

偶爾會撒嬌會耍酷懂得討他歡心的那個大明星,只能是一個夢。 是他的,也是元牧天自己的。

年華轉過頭去不再看他,路旁廣告窗裡貼著的巨型海報卻闖入他的眼簾。 背光燈將海報映得一片通明,元牧天半遮的俊美臉龐從海報之中目光冷淡地看著外面的所有人。

“說起來,你拍的那個電影快要上映了呢。”年華嘴角彎了彎道,“看來你連首映禮都趕不上了。可惜啊,你到時候就看不到自己紅透半邊天的盛況了。”

元牧天看向一路上延伸開去的無數張海報,搖了搖頭道:“朕當初只是為了在此地生存下去,不被當作異類,才陰錯陽差參與進去。如今朕的目的已經達到,又要回去蕭國,此事後續如何已經不在朕的考慮之中。”

“這樣啊……”年華低語一句,便又低下頭去不再出聲。

身旁的腳步聲突然消失,年華向前走了一段距離才發現元牧天不在身旁。 他有些疑惑地回頭望去,卻只覺眼前黑影一閃,身體已經被緊緊擁抱進一個寬大的懷抱。

“年華……你要相信朕,朕有十萬個願意為你留下來。”元牧天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像是平靜冷酷的表面龜裂出的一絲裂紋,“可是朕不能拋下蕭國陷入戰亂不管。這是因朕而起,朕必須一力承擔,朕必須回去!年華,你——”

年華微微仰頭將下巴抵在元牧天的肩膀上,嘴唇輕輕一動:“什麼?”

元牧天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你能來為朕送行麼?”

年華嘴巴鼓了鼓,推開元牧天:“能啊,當然能。我還可以親自操作儀器把你扔回異時空去,你感激涕零吧。”

元牧天點了點頭道:“恩。”

“恩你個頭,快點走啦。”年華氣哼哼地拉著元牧天加快速度往前走,“你又不願意打車,又不願意坐公交車,又不願意乘地鐵,還是趁早回你的蕭國去比較合適。”

元牧天看著拉在腕上的年華的手,嘴角卻露出一抹笑容。

實驗室裡,林立早已經將儀器全部調試完畢,只等著元牧天來了。

元牧天剛一進實驗室的大門,就被林立一把拉到房間正中央那個橢圓形的巨蛋麵前,乾脆利落地道:“進去,我現在就送你走。”

元牧天甩開林立的手臂,哼了一聲道:“方君浩,你果然不改小人本色。之前還說前來商量,現在卻要立刻執行。朕要開始懷疑,你說過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反正關於戰爭的那些我沒騙你,你愛信不信。”林立抱著手臂站在機器旁邊,“皇帝大人您自己決定吧。”

元牧天看了看身旁的年華,年華卻將視線偏了開去不看他。 元牧天低下眼睫道:“給朕兩天時間準備。”

183.歸去

林立開車把元牧天送回住處,元牧天沉默地下了車,只向林立和年華招了招手便轉身走向公寓的大門。

林立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年華,他正轉頭望著元牧天的背影,嘴巴微微地撅著,似是不滿又似是不捨。

“看什麼看,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不捨得啊。”林立慢慢將車駛向車道,一邊嘲道。

年華抿了抿嘴,從鏡中瞪了林立一眼:“才沒有,只是好歹認識一場……”年華用手指划拉著車窗玻璃,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林立輕嘆一聲:“我真不該放任你一直跟他來往。不管他的甜言蜜語說得有多好聽,一旦要回去蕭國,他就又變回那個元牧天了。年華,你也親眼看到了,死心吧。”

“我本來就希望他變回那個元牧天。”年華把臉靠在車窗邊,望著車外越來越熱鬧的夜景,“那個元牧天才是最好的,光彩四射,高傲又完美。怎麼能因為那個元牧天不懂得討我歡心就否定他的存在呢。”

林立搖了搖頭,不再開口,隨手打開收音機。 喇叭處傳來男主播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正在介紹著最近將要上映的影片。

“……說到這部影片的主角呢,除了之前已經在好幾部影片當中有優秀表現的樓心芷小姐,最讓大家好奇和期待的就是這位新新出道的男主角。據細心的網友發現,他就是這段時間在網絡上暴紅的古裝男子,真是第一炮尚未打響就已經紅透了半邊天,可以想見這一位日後的星途將是何等平坦順利……”

年華突然開口道:“你看,大家也喜歡那個元牧天。”

林立只能無奈地把收音機關掉。 聲音消失了,車窗外的街道邊卻又出現了一排排以元牧天為中心的巨大海報。

林立笑了笑嘆道:“他還真是好能耐​​,才來了幾天,就已經在我們的世界留下這麼多痕跡。只怕到這個世界毀滅的那一天,他的名字才會消失。”

“那是計算機網絡高科技的本事,又不是他的本事。”年華托著下巴無精打彩地道。

林立無奈地笑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非要跟我強嘴是吧。你是哪裡氣不順了?!”

“各方面。”年華往後座上一撲,糾結地叫道。

林立搖頭輕嘆一聲,不再開口。

兩天的時間很快過去,年華難以自製地看過無數次手機,卻沒有一個是元牧天打來的。 年華說不上來心裡是個什麼樣的感覺。

失望? 憤怒? 似乎都沒有。 他早就清楚元牧天對待感情的態度,雖然這些天的相處很愉快,好像真的是大明星和灰姑娘的童話一般,可是元牧天終究是元牧天,年華知道自己從心底深處從未真正信任過他的轉變,現在又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至少你是為了你的子民著想,不是為了什麼美女嬪妃。我決定原諒你,等你離開之後,不會到網上向你的粉絲說你壞話。”年華對著手機上元牧天的名字低喃著,又沉默地看了片刻,按下了刪除。

******

準備離開的那一天終於來到,林立一大早就到實驗室裡調式機器。 校準好時間,拉下最後一個拉桿,林立拍了拍手心:“準備完畢。一次性自毀,有去無回。”

年華站在窗前,看著元牧天從遠處走來。

他還是一身的現代衣裝,甚至穿得比以前都正式,得體的剪裁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更加高大俊美。

說是準備了兩天,也沒見他手裡提著什麼東西,反而一邊走一邊打著電話,好像他不是要穿越回異時空,只是去旅行一趟而已。

元牧天走到實驗室時,剛剛打完電話掛斷手機。

“皇上,您該了結的都了結了吧,這一次總該了無牽掛了。請進去吧,一分鐘就能送您回去。”林立站在操作台前,禮貌地指向實驗室正中央的機器。

元牧天點了點頭,看向年華一眼。 年華抿了抿唇道:“再見了,元牧天。”

元牧天面無表情地點頭,跨過護欄走向機器。

年華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千萬般委屈像是姍姍來遲一般,在這一刻才席捲了他的心臟。

就算他從不指望元牧天那時的甜言蜜語能有幾分真實,可是連這樣永別的時刻他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眷戀不捨,連假裝都不屑嗎? !

機器的門很快合上,林立按下按鈕,圓弧形的白光漸漸從機器周圍升起,繞著橢圓形的機器慢慢地懸轉起來,越來越快。

林立看著面板上跳動的綠色數字,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達到穿越能量的頂峰所需要的時間。 他只盼這個機器足夠堅固,可以承受得住巨大能量的注入,不至於成為一次性的報廢品。

年華站在一邊。 看著白光的中心那靜止的巨蛋。 他知道片刻之後那個巨蛋會再次打開,像一點改變也沒有發生一樣,只是那個人就從這個世界永遠地消失了……

白光還在加速旋轉,巨蛋形機器的門突然動了一分。 年華以為自己眼花,急切地向前跑了兩步想要看看清楚,卻被林立一把拉住。

“離安全線遠一點。”林立嚴肅地道。

“林林,那個機器的門開了!”年華著急地道,“它是不是壞了?!元牧天會不會有事?!”

林立將年華扯到後面,也向白光的中央看去。

機器的那道門並非是被能量震出的裂痕,反而正在緩緩地打開。 越發強盛起來的光芒之中,一道人影出現在流光溢彩的巨蛋門前。

184.求婚

“元牧天,你幹什麼?!快點進去!”林立頂著巨大的斥力走近了一些怒喊道,“這一次跟上次不同,你的身體絕對承受不了的!”

元牧天低頭看了看手錶,平靜地笑了笑道:“多謝關心,朕自有打算。年華——”

元牧天的目光越過開始漸漸有些扭曲的空氣,定定地落在年華臉上。

“朕向你承諾過無數次,你都不願意相信朕。朕要你隨朕一起走,你也不願意。朕知道是朕親手割斷了你的信任,朕連彌補的機會都一次次錯過。 ”

“元牧天,你這個時候充什麼情聖啊!”年華急道,“你快點進去,我求你了!不要那麼亂來行不行,你會死的!”

元牧天搖了搖頭:“朕並非用苦肉計。年華——”元牧天突然單膝跪下,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盒子,在漸漸變得流光溢彩的光芒之中向年華打開。

“你願意嫁給我嗎?”

完全沒有想到元牧天會有這樣的舉動,連林立也愣在原地。

“這不是苦肉計,朕也不會利用你的關心威脅你。這只是朕向你的——求婚。”

“我元牧天願向兩個世界的諸神起誓,我會永遠愛你、關心你、尊重你、保護你,比愛自己更深。不論你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強大或是柔弱,我將始終忠誠於你。”

年華感到元牧天的目光像是溫柔的劍鋒,穿過重重流轉的強光阻撓,堅定柔和地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朕的生命消失的那一天。”

“年華,你願意嫁給朕嗎?”

“我——”年華張了張口,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嗓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只是希望元牧天至少在離開之時會顯出一絲留戀不捨,讓他人生之中這第一次糾纏不清的感情不至於變成一場自導自演的白日美夢。

這兩天元牧天連個電話也不打,絲毫不與他聯繫的冷淡簡直就是故態復萌,年華卻從來沒想到過到最後竟是這樣的。

“你又耍什麼手段,你想求婚前兩天都乾什麼去了,偏偏要在這種時候,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威脅我嗎?!”年華握緊拳頭怒道。

“我在其他任何時間要你跟我走,你會同意嗎。”元牧天卻平靜地道。

年華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就算他有再多不捨,他也只有一個回答,不會。 信任有了裂痕,就再也不復當初。

“年華,我是真的愛你,可是我也真的不懂得怎樣愛一個人,就算是你們世界的書籍也無法教會我。我這一生就只懂得巧取豪奪。就當是我威脅你,你願不願意跟我走。”空氣扭曲得更加厲害,元牧天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有些異樣。

“我——如果我說不呢!”年華咬牙道。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元牧天開始有些站立不穩,卻仍固執地望向年華,時斷時續的聲音中卻傳達著讓年華擔憂的沮喪,“朕……”

像電波受到干擾一樣,聲音消失在一片嘩聲之中,年華猛地沖開林立的攔阻向護欄邊上跑去。

“元牧天!你怎麼樣?!”年華焦急地大喊,卻得不到絲毫回音。

強烈的白色光芒之中元牧天的身影已經不甚清晰,聲音更加完全聽不到。 年華不相信元牧天這種人真的會拿自己的性命開這種深情的玩笑,可是心底卻又有一個聲音在低喃,萬一他是真的,萬一他鐵了心地要等自己——

年華咬住下唇猛地握緊了拳頭,他猜不到元牧天的真心,他卻聽得到自己的真心,他的真心告訴自己絕對無法承受其中任何一個萬一的後果——

“你這個混蛋!”年華怒吼一聲,猛地沖向白光的中央。

林立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將控制板上的幾個按鈕按了下去,也義無反顧地沖向了漸漸扭曲的空間場中。

身處強烈的白光之中,年華瞇著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正迷茫時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大力,年華順著力氣的拉扯走了過去,一瞬間眼前光芒一閃,白光盡逝,一堵冷色的金屬牆壁出現在眼前。

“年華……”還不待年華將這周圍看清,身體卻被一個懷抱緊緊的擁住。

元牧天的臉龐緊貼在年華的頸側,似慶幸又似後怕地深深嘆息。

年華無奈地垮下肩膀,小聲嘆道:“我還挺不習慣你這樣的……”

林立完全關閉了巨蛋的門,從地板撿起元牧天的手機,拉出通話記錄,最新一通電話的號碼卻是他極其熟悉的。

“你給君教授打電話做什麼?”林立舉著手機挑起眉頭道。

“林林,你也來了……我又連累你了——”年華低下頭滿心愧疚是低聲道。

“此事先不論,讓皇上先回答問題。”林立抬起下巴朝向元牧天。

年華推開還在他身上膩歪的元牧天,眼睛一瞪道:“老實交待!”

元牧天企圖去拉年華的手,一邊老老實實地“坦白從寬”:“朕只是問君教授這個東西的'安全時間'是多少。不然等不來年華的投怀送抱,朕卻要被時空撕裂,豈不是得不償失。”

元牧天將戒指從盒中取出,強硬地拉起年華的手,將戒指小心地套進中指上。

“這就是朕要準備的東西。”元牧天低笑道,將年華的手背放到唇邊輕吻著,“朕想了兩天,還是決定要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向朕最心愛的小傢伙求婚。這是朕惟一能想得出來的浪漫,年華,你還滿意嗎?”

年華覺得臉皮微熱,使勁地抽回自己的手,居然感覺有點尷尬。

轉身在金屬壁上的面板前操作著的林立卻撇了撇嘴道:“夠了夠了,快膩死我了。大明星,你夠浪漫了,全世界的情聖在你面前都會自愧不如的。”

元牧天聞言卻只是輕哼了一聲,決定不計較林立的大不敬之罪。

年華摸了摸那樣式簡樸的戒指,突然很嚴肅地開口道:“元牧天,如果我不理會你這個卑鄙的苦肉計,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跑出去,留下來。”元牧天舉起手錶,敲了敲錶盤,“朕定時了,絕對不會超過安全時間的上限。”

年華瞪大了眼睛:“好卑鄙!”

林立卻撫額搖了搖頭。 滿嘴“時空”“上限”之類現代詞彙的蕭皇帝,他也很不習慣啊。

“你真能放棄你的子民?”林立哼笑了一聲開口道。

“不是放棄,是相信元啟和我蕭國滿朝官員的能力。”

年華在金屬地板上坐了下來,托著下巴無奈道:“別問那麼多如果了,都已經這樣了。林立,這一次真的是有去無回嗎?”

林立還沒來得及答話,不大的橢圓形空間卻猛地一震,林立輕籲了一口氣:“到了。”

年華急忙從地上跳了起來,與元牧天一同站在巨蛋門前。

橢圓形的大門緩緩打開,外面喧囂震天的聲音也同時傳了進來。

明媚的陽光從門外照射進來,隨之進入視線的還有無數桿劍鋒凜凜的長槍。 元牧天向前一步走入眾人視線,鼎沸的人聲突然戛然而止,只剩輕微的喘息和兵器偶爾相碰的聲音。

“皇——皇上!!!”十秒鐘的沉默過後,不知是誰突然大叫了一聲,“是皇上!!!快,快放下兵器,接駕,接駕啊!!!”

一聲大叫過後,舉槍相向的禁宮侍衛紛紛反應過來,連忙齊齊下跪,山呼萬歲之聲震天響起。

“我有一隻機器貓,變大變小變漂亮——”一陣歡快的鈴音突然響了起來,跪在巨蛋前面的官員侍衛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事,年華卻臉色一黑。

這是他無聊時候給元牧天設的手機鈴聲,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電話,在這種鄭重的場合響這種鈴聲未免讓元牧天太丟臉了……

咦? ! 不對! 明明已經到了古代,為什麼還會有信號? ! !

年華吃驚地望向林立,林立正將元牧天的愛瘋遞給他,無奈地道:“能量場還在,所以還有信號,但也維持不了多久了。這大概是你最後一個電話了,你接嗎?”

“方……方君浩!”有人小聲地叫了出來。

元牧天抬手示意眾人平身,一邊接過電話來:“你哪位?”

185.金手指

“我哪位?!你說我哪位!”電話那邊傳來一陣憤怒的咆哮聲,那一道中氣十足的吼聲隔著兩個世界的距離依舊震耳欲聾,元牧天受不了地皺了皺眉頭。

“王導。”

“你是不是又沒有存我的手機號?!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耍大牌也要有個限度,我可是你的衣食父母!”電話那邊的王導還在氣哼哼地教訓著。

手機里傳來幾絲雜音,像是電波的擾動一般,元牧天看了林立一眼,林立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表情無奈地點了點頭。

元牧天想了想道:“王導,我這邊信號不好。我有幾件事要交代,你要記清楚。”

“餵你什麼口氣,我說你到底在哪呢……”

元牧天不聽王導的羅嗦,完全不容人打斷地自顧自說道:“第一,我已經出國了,以後都不會回去了。前些日子多謝你的照顧,相信有了我的參與,你這一部電影一定會大獲成功,你以後不會再過看人臉色的日子了。第二,我的片酬全部送給T大的君教授,我已經跟他溝通過了,讓程碩敢少一分錢就等著吃官司吧。”

元牧天話音剛落,一得到消息就匆匆從皇宮大殿趕到此處的元啟猛地沖開人群撲了過來,激動喜悅的心情溢於言表:“皇兄!”

“皇兄?什麼皇兄?!”電話那邊傳來王導驚疑的聲音,“元牧天,你給我老實交待!你到底在哪兒?!是不是瞞著我接別的戲了?!你也太不把我放眼裡了!你……”

元牧天一手摟住幾乎快要痛哭流涕的弟弟,一隻手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只是王導的聲音依舊越來越斷斷續續,幾乎只剩一片乾擾音了。

“餵,王導,我要說的就是那些。沒信號了,掛了,再見。”元牧天掛了電話把手機往兜里一塞,兩隻手按住元啟的肩膀無奈道:“皇弟,你怎麼這副模樣,威儀何在。”

“去它的威儀!”元啟狠狠地抱住元牧天咬牙道,“皇兄,你知不知道你那憑空消失的把戲差點讓蕭國大亂!”

元啟說完,才一眼看到站在元牧天身後的年華和林立。 年華正想問他程子涵怎麼樣了,卻見元啟咬牙切齒地抽出劍來指向林立,怒道:“方君浩,你還敢來?!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這個奸細拿下!”

林立微微一怔,有些想不到還有自己什麼事。

倒是元牧天先擋下元啟的劍,回頭看了一眼林立道:“朕想這裡面應該有什麼誤會,跟朕去御書房談。”

元啟惡狠狠地收了劍,元牧天下令讓圍在周圍的侍衛退開,拉起年華的手,一起走在眾人的前面。

“元牧天……”眾目睽睽之下,手牽手這種幼稚又親密的行為讓年華有些不好意思。 何況這又回到了等級森嚴的蕭國,那些面無表情習以為常的侍衛們指不定心裡在怎麼想。

從前他是藝高人膽大,元牧天在戰場上也要仰仗他的保護,那時候年華自覺與元牧天完全是比肩而立的平等地位,可是尚且被那般對待。 如今他武功盡失,手無縛雞之力,又是以什麼身份與他們的天子走在一起呢。

元牧天卻抓緊了他的手,把臉偏向他低聲道:“你沒有拒絕朕為你戴上的戒指,朕就當你答應朕的求婚了。年華,你是朕捨棄一切才追求回來的,你要在這個時候放開朕的手麼?”

“……”年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元牧天手心中一抓,也小聲道:“你肯定看了很多言情小說。”

“沒錯。”元牧天非常坦然地承認了,“而且朕發現你們的'言情小說'比你們的許多學術書籍所用的紙張和裝幀要精美得多,這讓朕百思不得其解。言情比學術更加重要嗎?”

這麼“高深”的問題年華回答不了,只能沉默著被元牧天牽小手往前走。

元牧天繼續說道:“不過你們的兵器和兵法大有可取之處。朕從網上下載了許多資料,相信會對我大蕭大有裨益。”

年華無語地看了元牧天一眼,當初我正規穿越的時候都沒開金手指,您哪位啊這麼牛轟轟。

“你那手機電池很不耐用的。”年華好心提醒道。

“朕知道,朕帶足了備用電池。只能讓文抄官盡快謄寫,在電量用盡之前盡量多挽回一些了。”元牧天有些可惜地道。

年華朝天翻個白眼:“你怎麼不干脆打印好再帶過來。”

元牧天從懷裡掏出一捲紙,上面佈滿了蠅頭小字,密密麻麻。

好嘛,居然還是縮印的,比我考試打小抄還熟練啊。 年華瞪著那一捲紙,再看向元牧天,惡狠狠地道:“元牧天你又騙我!什麼準備了兩天是在準備求婚戒指,這些才是你主要準備的東西吧!我就說什麼戒指要買兩天!哼!”

元牧天不顧身後眾侍衛目光灼灼的敬視,一把摟住年華哄道:“不要生氣啊年華,這些都是助理做的。朕真的只有在專心為你挑選戒指。如果不是時間不夠,朕還打算訂做一隻。”

元啟走在元牧天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前方兩個穿著同樣奇怪的皇兄和他的“小男寵”調情。 可是自家皇帝大哥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在曲意討好? !

而且——皇兄的頭髮怎麼這麼短了? ! 他“消失”之後到底去了哪裡,經歷了些什麼? !

元啟正疑惑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悠悠嘆息:“唉,永遠不懂得吃一塹長一智。元牧天到底有哪裡好。”

元啟凶狠地瞪向林立,他倒忘了這一位也是奇裝異服模樣怪異。 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還大多是壞事少有好事,元啟早已忙得焦頭爛額。 那個萬流小皇帝瘋子一般不管不顧發動戰爭,這個人就是最直接的導火索。 既然他自投羅網,這一次說什麼也不會善罷幹休!

******

EG之渣皇帝有哪裡好? !

渣皇帝:朕是皇帝。

朕富可敵國。

朕用兵如神。

朕百戰百勝。

朕愛民如子。

朕睿智鎮定,沒有一個現代人發現朕的破綻。

朕過目不忘,一個月便已適應現代生活。

朕是明星。

朕深情不毀……朕長得帥。

年華:……最後一條通過,蓋章。

渣皇帝:年華,你太讓朕傷心了,你就只喜歡朕的美貌嗎? !

程總裁:牧天,我也喜歡——

渣皇帝、年華:一腳踹死,滾!

186.情話帝

“你說什麼,韓謹為我出兵蕭國?”聽完元啟將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林立有些驚訝地道,“這不可能,太后還曾派刺客要殺我,他怎麼可能因為我就發起兩國交戰。我不過是萬流皇帝的一個藉口,他必定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元啟不屑地冷哼一聲,“本王看不出他另有什麼目的。那個小皇帝簡直像個瘋子一樣,你告訴我他傾全國之力發動對我大蕭的這一場大戰,完全不顧萬流這些年剛剛恢復的國力會被消耗一空的危險,你說他另有目的?!這一場戰爭不管誰贏誰輸,萬流都絕對討不了任何好處,最壞的境地,會有反賊趁病奪了他韓家的江山都有可能。攝政王大人,你倒是告訴本王,他能有什麼目的?!”

林立也皺起了眉頭。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萬流蕭國和北疆原本幾乎形成最完美的平衡,若無萬全的準備,任何一方都不會貿然打破這種平衡。 他在萬流擔任攝政王多年,對萬流知根知底,萬流根本沒有這麼強大的實力,可以承受平衡打破之後的後果。

這個小皇帝,果然還是太年輕。

元啟臉色不善地看著林立,卻向元牧天道:“皇兄,你要我說的我都盡數告訴你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你會跟這個方君浩在一起,為什麼你要相信他不是奸細?!”

元牧天揮退一旁侍從,直到房內只剩自己和年華、林立、元啟四人之後,他才嘆了口氣道:“朕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只是這些事情比較……難以置信。”

“皇兄的話我自然是信的。”元啟有些疑惑,只要是元牧天告訴他的,他為什麼不信?

直到元牧天將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事情一一講來,元啟才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做“不可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元啟看了看元牧天,又看了看坐在元牧天身邊的年華,再看向林立。 他們三人身上的怪異打扮倒是很相像,再加上那一天他們三人同時憑空消失,和剛才那同樣憑空出現的巨蛋,似乎再有發生什麼事都不顯得奇怪了。

“可如果他不是方君浩,那原本的方君浩又在哪裡?”元啟疑道。

林立嘆了一口氣道:“我原本為救年華心切,在技術還不成熟的時候就強行穿越,可能是打破了什麼不可知的時空規則。總之我成了方君浩,方君浩大概是到了我的世界。反正瑞王您只要知道,我不是方君浩,我和萬流也沒有什麼關係。我來此就​​只為年華而來,當然不可能替萬流當什麼奸細。”

元啟搖頭冷笑了一聲:“你說得好是絕情。我倒聽說那小皇帝對你這位老師情深意重,思念成疾,為此還和萬流的太后鬧翻了。若讓他聽到你這番話,只怕那小皇帝要傷心透了。”

林立疑惑地皺起眉頭:“這絕不可能,他一直認為我覬覦他的江山。他恨我,我知道。”

“好了,你們就別管那小皇帝怎麼想了。”元牧天打斷他二人,林立那番穿越時空就只為年華一人的“痴心”言論讓皇帝心裡十分不爽。

的確,雖然他在意外之下跟著年華去了他的世界,可最終他還是要為了自己的子民回來。 林立卻可以為了年華一人,撕開時空的裂隙,甚至失去了原先的身體,不計後果地追尋著年華。

雖然他自認為自己愛年華絕對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可是從歷來二人對年華的心意上來說,元牧天面對林立時總有一種比不了他的焦躁感。

元牧天不自覺地拉緊了年華的手,向元啟道:“當務之急是讓萬流盡快退兵,我大蕭現在不該把國力耗費在這種無用的戰爭上。既然萬流出兵的藉口是攝政王,我們還他一個攝政王就是。”

年華一把拉住元牧天的衣袖:“你想把林林交出去?!絕對不行!林林不能再回那個什麼萬流!那個小皇帝就是個白眼狼,才不會對林林好。”

“不會的,年華,你聽朕說完。”元牧天連忙安撫道:“朕只是讓萬流皇帝知道攝政王活得好好的,並且被蕭國待為上賓。至於他回不回去,那要林立自己說了算。”

“我不會去萬流的,我和萬流沒有什麼關係。”林立挑了挑眉頭道,“不過我理解你的做法,皇上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就是。”

元牧天點了點頭,讓元啟替林立安排住處。 元啟再是不情不願,也不得不聽令而行。

皇兄似乎完全不擔心這個在萬流經營多年的前攝政王會有異心,他卻不得不防。 元啟將林立安排在侍衛營中,讓君明芳代為監視,這才稍微放心了些。

至於年華,雖然原本他想跟著林立住,可是在元牧天半是懇求半是誘哄加上那雙深遂好看的眼睛帶著點可憐兮兮的神色看著他,年華最終只能完敗,跟著元牧天住回寢宮去了。

“我說你不是裝的吧?”年華被拉扯進那幢寬大豪華的帝王寢宮的時候,不由得狐疑地看元牧天,“我可不能忘記你這個傢伙可是當過演員的。”

“朕當演員的時候是在演戲。”元牧天溫柔萬千地擁住年華,“而現在朕就在戲中,你也在朕的戲中。年華,在朕從生到死要用一生演的這一齣戲裡,你就是朕最心愛的美人。你可以隨意考驗朕的真心,朕隨時接受你的考驗。”

元牧天坦然地說著情話,又抓著年華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處,全然不顧站了一屋子的侍衛宮女。

年華感到臉皮發熱,輕咳一聲道:“你別隨時隨地就情話一籮筐好不好……”

“那又如何,你是朕的未婚妻,朕還要天下人面前迎娶你呢,你連這點陣仗都羞怯,到時候要怎麼應付。”

“妻你個頭啊!”年華低叫道,“別跟外面丟人啦,跟我進房!”

“遵命。”元牧天笑應道,跟著年華往寢宮後面走去。

187.I LOVE U

元牧天帶著年華進了臥房,就摟著年華往寬大到離譜的龍床上一倒,一手支起一邊身子,另一隻手伸到脖子上拉松領帶。

年華看著他,噗一聲笑出聲來。 元牧天挑了挑眉頭:“有什麼好笑的。”

“皇帝大人穿著名牌西裝躺在自己的龍床上,這個說起來還挺荒誕的。”年華笑道。

“小東西,你敢取笑朕。朕不但荒誕,朕還荒淫呢……”元牧天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一把抓起年華的兩隻手,用自己的領帶在那略顯纖細的手腕上纏了兩圈。

“你幹嘛!”年華瞪著他,抬腳就踢,卻被元牧天趁機將身體擠進了兩腿之間。

“make love。”元牧天笑吟吟地說了兩個單詞,“朕覺得這個詞非常有意思,這樣叫做……製造愛情。”

元牧天低下頭,小心地貼上年華微薄紅潤的雙唇。

“你欺負我武功盡失,好卑鄙——”年華圓睜著貓兒一般的水潤雙眼,口齒不清地控訴道。

“噓……”元牧天貼著年華的唇輕聲制止,一邊親吻著他一邊拉開年華的外套襯衫,腳上也七蹭八蹭地把兩人的鞋子蹭掉。

年華死魚樣地等元牧天親完放開他微腫的可憐嘴唇,才咽了嚥口水道:“不錯嘛你,還會拽英文了。也許我看錯了,皇上您再在我們那裡住個幾年,興許能混個本科文憑也說不定。”

“朕就只學了這一句。”元牧天坦然承認道。

“好啊你這個荒淫無恥的傢伙!別人都學'我愛你'怎麼說,你怎麼那麼特例獨行學這個詞啊!滿腦子不正當思想!”年華氣哼哼地道。

“I love U。”元牧天彎起的雙眼盛滿溫柔的笑意,“這樣如何呢?I love U,年華。”

明明並不是特別正經的深情告白,年華卻不知道為何,突然感覺自己的臉轟地熱成一片。

他才不是害羞,肯定不是害羞。 只是這個男人往現代跑了一圈,怎麼感覺變得超有魅力了呢,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呢? !

直到元牧天輕輕地解開他手上的領帶,繼續像剛才那般蜻蜓點水地溫柔親吻。 年華仰起臉龐,於半開的眼簾之中望著頭頂金線描龍的床帳,他才隱約地想出了緣由。

歸屬感,這樣的元牧天帶給他從未有過的歸屬感。 從此所有屬於現代的事物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秘密,那些也是屬於元牧天的。 從前那若有似無的隔閡不知在何時漸漸消失不見——年華漸漸擁緊元牧天的肩膀,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有信心對自己說,這個男人是屬於我的,屬於我一個人的……他是為了我才做到了這一步。

晚膳時分,年華跟著元牧天吃了飯,林立卻立刻就跑來了。 他一出現二話不說就把年華拉走,說是要研究一下那個巨蛋還有什麼可用的地方。

別人對此不清楚,元牧天還不知道? 研究地種高科技的東西,就年華那個門門考試低空飛過的糾結勁兒,這是他能幹的活麼? 這個林立分明就是胡意找茬,不讓他跟年華獨處。

元牧天恨恨地跑去跟元啟一起處理國事,並且叮囑自己的皇弟務必早點把攝政王在蕭國平安無事的消息傳給萬流王。 讓他趕緊著把人給弄走,別管用什麼方法!

年華晚上從巨蛋那邊回來的時候倒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帶回了一個林立改裝了的充電器,靠巨蛋裡的能源還可以給他那愛瘋多充幾次電,這讓元牧天龍心稍悅了一點。

可是還沒等他把小白兔洗白白拐上龍床,又一個令他頭疼手疼渾身都疼的不速之客跑​​了過來。 這個人還是他的好皇弟瑞王爺給帶過來的,元牧天覺得自己很生氣,後果必須很嚴重。

“子涵?!”年華看清了跟在元啟身後的那一身白衣的纖瘦身影是誰時,眼睛都亮了起來,兩步奔了過去一把抱住程子涵,眼眶禁不住微微濕潤起來:“子涵,我好想你——”

程子涵也輕輕擁住年華,把臉埋進他肩上的衣衫裡,沒有開口說話。

元牧天和元啟兩兄弟只能站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不約而同地深深嘆氣。

188.子涵

年華和程子涵兩個人抱在一起不撒手,最後元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咳了一聲道:“好了,知道二位分別日久,有什麼話坐下來好好說吧。”

說著一把拉開程子涵。 程子涵放開年華,把袖子從元啟手裡抽出來,和年華擠在一處坐著。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程子涵咬了咬下唇低聲道。

年華聽了內心愧疚。 他的確想念子涵,可是他也的確曾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回來了。 雖然子涵有元啟照應,用不著他擔心什麼,但是這樣的念頭還是讓年華有著背叛一般的自責。

“子涵,我……”年華囁嚅著開口想要道歉,程子涵卻抓起他的手腕三指搭脈,皺著眉頭道:“年華,你的武功——”

“沒有了。”年華搖了搖頭道,看到程子涵緊皺眉頭的模樣,年華只能安慰道:“師父把功力傳給我本來就是迫不得已,他也說過這並不是我的幸運,沒有就沒有吧,我不要緊的。”

程子涵抬頭,目光瞟過元牧天,眼神中盡是不信任:“你以前有武功的時候還被人欺負得遍體鱗傷,何況現在變成手無縛雞之力?!年華,幾日後你跟我一起回濟城,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不可!”這異口同聲的一句卻是同時出自元牧天和元啟之口。

元啟在程子涵的瞪視下訕訕地收回手,他現在的確是沒有什麼立場說這樣的話……

可是元牧天卻足夠理直氣壯名正言順,他一把拉起年華,向程子涵道:“濟王,年華是朕的人,他不會離開朕的身邊。朕將擇日與年華完婚,年華就是朕的皇后,是我大蕭國的主人。”

元啟現在已經學會了對元牧天偶爾的驚世之語聽而不聞,程子涵卻完全不相信地挑起眉頭:“皇上,君無戲言,您還是不是輕易說這種話為好。”

元牧天卻也不屑地笑了笑:“朕不過是將事實提前告訴你們,濟王何必如此大驚小怪。這對濟王來說也許過於驚世駭俗,可於朕卻是易如反掌之事。”

年華被兩個人夾在中間,感覺一股股冷颼颼的風刀子在自己身體周圍穿梭往來,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這兩個人一見面就互相看不順眼,還偏偏都喜歡拿自己夾在中間,真是壓力巨大。

“呃……皇兄,年華怎麼說也是男子之身。皇后也是大蕭國的皇后,母儀天下,皇兄的一言一行更是大蕭百姓的榜樣。茲事體大,這恐怕……還是和母后朝臣們商量一下的好。”元啟出聲調解。

元牧天冷哼一聲:“朕的江山朕說了算,惟有年華可與朕分享,誰有資格多言?!”說著還一把將年華拉到身前,一副王霸之氣滿點的自大模樣。

……好吧,現在似乎不是插嘴的時機,此人看上去正處在“在喜歡的人面前耍酷”的中二狀態。 年華搖了搖頭,抬頭看著元牧天。

元牧天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笑道:“I love U。”

元啟和程子涵疑惑地看著元牧天,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奇怪的話。

年華渾身一個激零,這愛夥肉麻起來還沒完了! 難道果然還是“正常”一點的好嗎……

年華輕咳一聲,不理會元牧天的明傳秋波,轉向程子涵道:“子涵,元啟可能還沒告訴你,我和元牧天其實前段日子……”年華又這般那般地把穿越的事情講了一遍。

程子涵聽得面無表情,等到年華講完了也沒有什麼大的反應。

年華很貼心地給程子涵留時間回神,想了想卻有些鬱悶地向元牧天道:“我自己穿的時候一直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林林穿的時候也沒有大肆宣揚。怎麼你跟著我們來回穿了一趟,回來反倒變成了逢人就科普這件事,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你怎麼就跟別人不一樣呢你。”

元牧天微微一笑道:“朕是天子,朕掌控一切,無需保密。”“……”年華沉默以對。 算了,問了不如不問,何必給這傢伙瞎得瑟的機會。

人家如今正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還用愛瘋自帶金手指,春風得意著呢。 注,美人是指我自己。 年華在心底默默地吐槽。

同為男人,就算他是小受,那也是會對優秀的同性產生羨慕嫉妒恨這種陰暗情緒的。 好在這個優秀的同性是屬於自己的,這多少讓年華在攀比心理上感到平衡一些。

這邊年華和元牧天說了兩句悄悄話,程子涵卻突然扭頭就往外走,從背影上看去都能感覺到他的熊熊怒火。

年華一頭霧水,趕忙追了過去,卻沒趕上元啟的速度快。

“你這是做什麼?!在我皇兄面前,你說走就走成何體統!”元啟一把拉住程子涵氣道。

程子涵的手臂掙扎著,怒沖沖地道:“我從來也沒把你那皇兄放在眼裡,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現在來說這些不覺得太遲嗎?!放開我!”

元啟本來就是隨便找了個藉口要拉住程子涵,這個時候也沒話反駁,只管咬牙嘴硬道:“不放!”

年華從後面追了上來,面對瑞王爺跟小孩子鬧彆扭一樣的鬥嘴水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瑞王爺對治國行軍都是一把好手,偏偏面對程子涵的時候就是有點低齡傾向。 年華早就覺得元啟對程子涵不一般,卻還沒有熟到去問他這麼私密的事。 沒想到他們離開了這麼久,這兩個人倒還是老樣子。

年華繞過元啟走到程子涵身邊,輕咳一聲準備安慰:“子涵哪……”

“你給我閉嘴!”程子涵一聲怒喝,嚇得年華慌忙乖乖閉上嘴巴不敢吭聲。 看這光景,程子涵倒像是衝著他發火的,可他沒做什麼呀……

程子涵怒瞪著年華道:“年華,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人?!我跟了你那麼久,你對自己的身世卻隻字不提。如今你的身世,元牧天清楚,方君浩清楚,連元啟也清楚!在你眼裡,我根本比不上他們是不是!”

程子涵說著突然就有些委屈地哽住。 他自認為他和年華的交情比誰都早,比誰都深。 他們一起闖過生死關,一起共赴險境,同甘共苦,情義深重。 自從國破城毀,師父離去之後,他一直將年華當作最重要最親密的人。 他以為年華也如此,至少曾經他們互相只擁有彼此。

可剛才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實卻像一根尖針,猛地插在他的心尖上。 疼痛交織著委屈和怒火,讓程子涵完全無法遮掩,他也不想遮掩。

年華看著程子涵微微發紅的雙眼,心中也猛地一疼,慌忙拉住程子涵抱住急道:“怎麼可能,子涵,誰也不會比你更重要!我發誓要一輩子保護你的,就算是要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元牧天跟在後面,將年華的話聽在耳中,酸溜溜地輕哼一聲。

“我怎麼可能會故意對你隱瞞?”年華還在苦苦解釋,“我不告訴你只是因為、只是因為——這個說來話長了!”

年華沒有一籠統地敷衍他說“不告訴你是怕你擔心”之類的狗屁理由,程子涵反倒好受了一些。 他甩開元啟,拉住年華道:“既然說來話長,你便跟我走,好好把你要說的話向我說清楚。”

年華哪裡會有半分異議,忙不迭地點頭同意。

元牧天倒是大有異議,又哪裡敢在這種時候橫插一腳瞎摻和,年華不跟他急才怪。 反正受和受是沒有前途的,他才不用跟程子涵一般計較。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臉鬱悶在一旁暗自糾結的瑞王大人:“什麼叫'連'元啟也清楚……本王比別人遜色什麼了?!”

189.遣散后宮

年華被程子涵拉去他那裡住了幾天,最後元牧天實在忍受不了,派人硬是將年華接了回來。

元牧天本來對於年華絲毫不粘自己卻老愛陪著程子涵感到龍心不悅,只是沒想到年華回來之後居然十分乖巧地撲到了他的懷裡。

雖然他手段用盡算是將年華追了回來,只是從決裂之後年華如此主動示好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元牧天簡直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了。

“年華,你這是怎麼了?”元牧天最終把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了年華的後背上,開口問道。

年華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看著元牧天的雙眼,眨了眨眼睛,突然道:“皇上,我們結婚吧。”

元牧天略顯驚訝地看著年華。 雖然他是將求婚的戒指套上了年華的手指,不過那多半是為了追回年華的心而做的努力,他從來不敢奢望這樣真就把年華套住了。 這些天他也在捉摸該怎樣讓年華同意婚事,該怎樣讓年華同意以男子之身做這母儀天下的皇后。 如今居然是年華先提出來,元牧天竟然一瞬間愣住了。

年華臉色一沈,齜出雪白的牙齒陰森森地道:“怎麼,你不想結婚嗎?!你就只是想玩弄我青春的肉體嗎,你這個渣皇帝!”

元牧天哭笑不得地道:“你在說什麼,朕怎麼玩弄你了?!自從回來之後每一次都是你一個人舒服好不好,朕都快憋成魔法師了,明明就是你在​​玩弄朕。”

年華面紅耳赤地轉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侍衛宮女。 雖然他們站得像一座座木頭樁子一樣,可那耳朵可都支得高著呢,元牧天怎麼敢這麼口無遮攔!

元牧天看著年華的窘狀,也不再逗他,只是擁著他的肩膀往里間走去,一邊淺淺笑著低聲道:“朕無時無刻不想著和你成親,年華,你這句話既然說出口了,就再無收回的可能了。朕希望你不是一時興起。”

年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手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年華舉起手道:“我就算是一時興起又怎麼樣,你敢不敢趁我的一時興起——娶我,做你的皇后?!”

元牧天挑了挑眉頭,低頭對上年華的視線:“朕好心提醒你,你倒是上趕著往裡跳,那朕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哇你幹嘛!”元牧天一到無人的內室就合身撲到年華身上鬧起來,年華大叫著笑道,一邊七手八腳地阻擋皇上不規不矩的龍爪。

年華一邊和元牧天笑鬧著,一邊卻想到了這幾天在程子涵那裡聽到的消息。

元牧天在遣散后宮​​。

沒有子嗣的美人大多是依附的小國送來的禮物或者人質,元牧天全都差人將她們送回了家。 有了皇子公主的妃子,多數也都跟隨著得到了封地的兒子女兒去往領地,即便心有不甘,也總比在這看不到希望的皇宮中虛耗青春來得強。

“元牧天……這樣做有點無情吧。”聽完程子涵帶來的消息,年華沉默了片刻才道。

程子涵毫不意外地道:“你是第一天知道他無情嗎?元牧天從小長到這麼大,除了他的同胞兄弟元啟和他那些從軍隊裡帶出來的出生入死的部下,他對誰都是這副樣子。如今他為了你遣散后宮,后宮的那些女子又有多少多情或者無辜之人,他卻全然不顧了。”

“是啊……她們以前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吧。”年華喃喃地道,“皇上遣散后宮這麼大的事,居然沒有鬧出什麼動靜。他就這麼簡單地給解決了,真的沒有顧念一絲舊情啊……”

“沒有動靜是因為他要瞞著你。”程子涵道,“元牧天不想讓你知道。”他想了想又笑了一聲道:“他也怕你知道了他做這麼無情的事會反感吧。”

年華像沒聽到程子涵的話,沉默了片刻,突然起身道:“我要回宮去了!”

看著年華匆匆跑遠的身影,程子涵微笑著輕聲嘆道:“年華,希望你不要選擇錯了……”

******

皇上大婚之事很快從皇宮傳遍整個蕭國國土,皇宮之中忙忙碌碌,舉國上下也是一片歡騰,處處都在為皇后祈福保佑。

萬流的小皇帝也在得知方君浩好好地呆在蕭國之後,立刻停了戰還遣派來使,要將自己家的攝政王接回國去。

林立當然一口回絕了。 他當初在萬流幫人治理國家,還要被人懷疑有篡位之嫌,被百般排擠戒備還要堅持做下去,這不是因為他真的有多聖母,而是為了尋找年華方便,並且他也想用萬流做一個嘗試。 一個真正的國家可比遊戲裡虛擬的國家來得有挑戰得多。 結果證明他的嘗試成功了,萬流起死回生了,他贏了自己的這一場遊戲。

現在他自然沒有任何理由“回去”了。

萬流的白眼狼小皇帝得到回信之後怒氣沖天,摔碎了一地的貴重瓷器,這卻不關他什麼事了。

年華這些天也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小李子和雲枝的幫助下,開始學習繁瑣的大婚儀式。 這可不比電視裡經常看到的那種婚禮,門門道道多的是,年華很快學得頭暈眼花,失了耐性。

趁著小李子和雲枝不注意,年華溜出了寢宮,一溜煙地跑到禦花園裡玩耍去了。

正坐在一棵樹下吃桃子的時候,頭頂突然籠罩了一片陰影。

年華抬起頭來,瞇起了雙眼,嚥下嘴裡的東西,清了清嗓子悻悻地喊了一聲:“太后。”

“大膽,見了太后竟敢不跪!”一個太監出聲訓斥道。 年華瞅了瞅他,和以前經常跟在太后身邊的那位好像不是同一個了。

年華早就听到那個八卦。 那個太監喜歡太后,才自願淨身跟著她入了宮,替她遮風擋雨,給她當槍給她當盾,讓她不會在后宮傾軋當中不明不白地死去,最後甚至得到了這麼尊寵的地位。 當然這裡面元牧天居功至偉,誰讓太后的肚子爭氣,生了元牧天這麼優秀的兒子呢。

只是這位被保護得太好的一路上太順利的太后,似乎少了點沉穩多了點暴躁。 難道那個太監終於認清了形勢? 他再跟著太后也不會有結果的,太后根本沒有拿他當平等的人看待。 看來如今他總算想明白了。

年華站起身來,卻連彎腰的意思都沒有:“皇上說了,我可以不跪任何人,除非我想跪。可惜對太后娘娘我不想跪。”

那太監一聽還要發飆,卻被太后攔住。

不知是不是陽光太亮,年華髮現太后的臉色有點憔悴。

“年公子,皇上喜歡你,哀家也無話可說。”太后輕嘆了一聲開口道,“如今皇上為了你,不顧朝臣反對,執意遣散后宮,甚至連一點退路也不留。有多少傷心欲絕的好女子苦苦哀求,他都毫不動容。哀家的兒子……從來沒有這麼冷血過。你看看這個冷清的后宮,沾了多少無辜女子的血淚。年公子,因你一人的緣故傷害了這麼多無辜的女子,你在這后宮之中怎麼有臉面過得心安理得?!”

年華沉默了片刻,卻道:“我是沒有辦法過得心安理得。”

他這麼乾脆的承認,卻讓太后愣怔了一下。

“元牧天的確做得很冷血,他傷害了無辜的女子,也傷害了他自己的孩子。”年華微微抬頭看著高處的藍天,“他是冷血又無情,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為了我做得這麼冷血,他為了我暴露他的無情,他為了我得罪他的大臣。他那麼無情那麼壞,我應該責怪他才對,可是我有什麼資格責怪他呢?!他是為了我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太后咬了咬唇略微不安地怒道。

“元牧天甚至不敢讓我知道,他一定是怕我罵他,怕我離開他。”年華卻繼續自顧自地道,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向太后說,“這個大傻瓜,我的確是正義感過剩,可我又不是腦殘聖母,我怎麼會怪他呢?!他為我做到這樣,我只會更愛他而已。他想要我做他的皇后,那我就做他的皇后。他希望我和他一起住在他的皇宮裡,忙時處理國事閒時有我陪他,那我就滿足他。就算我在這個皇宮裡會良心不安又如何,我不會讓元牧天一個人獨自承擔冷血暴戾的指責。”

年華說完看向太后:“太后娘娘,你不懂愛,所以你失去了最愛你的人。”

太后的臉色唰地變得更白了些,腳步不穩地向後退了一步,身後的貼身太監急忙諂媚​​地扶住她。

太后愣了愣,突然嫌惡地掙開那個太監的攙扶,也再顧不上年華,轉身急匆匆地離去了。

190.終章

萬流撤兵之後,一直戰斗在前線的凌青也終於回朝來了。 戰時任命的將軍之位和交予的虎符收回,凌青繼續安安分分地當元牧天的小跟班。

年華閒著無聊,拖著凌青又把自己的身世和經歷顯擺了一遍,並且十分享受於這個一開始特別看不起他的刻板傢伙的驚訝和感慨。

元牧天看著看著就彆扭了。 以前他沒覺得有什麼,可是自從到21世紀穿了一遭,受到那個世界各種文學影視作品的熏陶,他現在覺得凌青這個傢伙看年華的眼神十分不對勁,只是他自己似乎還沒有發覺。

年華也夠遲鈍的,他難道從來不看八點檔的言情苦情劇嗎? ! 居然看不出來凌青的心懷不軌!

皇帝大人不開心,解決手段也異常簡單精暴,只用一句話就把凌統領一棍子支到北疆查探敵情去了。

凌青剛剛從戰場上回來,又苦哈哈地收拾起小包裹繼續上路。 原本和年華約好他會來送行,結果年華來是來了,連皇上也跟來了。 雖然嘴上說得很好聽,自家皇上卻一直臭著一張臉,讓凌青十分莫名。

“小青,你這次一定要把蘇維帶回來。”年華有些擔憂地殷殷叮囑,最後打算送上一個送別的擁抱。

凌青感到胸口處撲通撲通跳快了兩下,有些受寵若驚地張開了雙臂,卻眼前一花,只見自家皇上擠開了年華,跟他抱了一下。

“快些上路,早去早回。”元牧天拍了拍凌青的肩膀,簡短地囑咐道。

“……”雖然皇上突然變得這麼“親密”又“親切”,凌青卻沒來由地感到後背一冷。

“屬下知道了,屬下一定把蘇將軍安全地帶回京城!”凌青俯身一恭,便轉身上馬,跟隨他同去北疆的士兵們也一齊上了馬。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年華揮著手大聲道。

凌青看了年華一眼,按捺下心中略微奇特無解的情緒,抿著薄唇點了點頭,便一聲低喝,打馬離去了。

年華望著大隊人馬奔向遠處的滾滾塵煙,微微地輕嘆一聲。

元牧天心裡泛酸地道:“還看,看什麼看,人都走遠了。跟朕回宮。”

“我真的很擔心蘇維……”年華被元牧天牽著手走到馬前,又被抱上馬,嘴裡卻在擔憂地咕噥著。

元牧天險些腳下一滑摔下馬,他一拉馬韁,將年華圍在雙臂之中,額頭皺出一個難解的川字。

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自己的“情敵”居然有這麼多呢? ! 唉——

半年之後——

又是天氣明媚的一個清晨。 年華陪著元牧天吃完早飯,立刻閒不住地奔去侍衛營,找林立教他這個時代的各種知識。

他的確不是個能安心學習的材料,不過如今自己成了元牧天的皇后,自然不可以太無知,何況年華心裡還存著一個不曾放棄的夢——自己在軍營中的聲名尚在傳播,從未消散,他還想繼續延續那樣的輝煌。

只是今天林立卻沒有時間陪他,那個萬流小皇帝一直不肯放棄地用盡各種手段要將林立帶回萬流,這一次不知道又使了什麼法子,讓林立煩不勝煩,應付不暇。

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年華一邊感慨著那個白眼狼小皇帝的糾纏不休,一邊只能跑別處玩去,不敢打擾林立。

他知道林立是為了顧全兩國的大局,不願意用極端的手段對付小皇帝,不然根本不用這麼麻煩。 這其中有對兩國安定的考慮,也有自己如今身為蕭國“皇后”的原因。 林立從來都顧念著他,不讓他為難。

年華在侍衛營的院子裡研究了一會兒那個將他們帶來的巨蛋,如今它已經用光了電量陷入休眠狀態,裡面還有元牧天帶過來的愛瘋手機,它已經和巨蛋一起成了蕭國人敬拜的神物。

在巨蛋里呆了片刻,年華便百無聊賴地出來,往侍衛營外走去。 剛剛出了大門卻撞上了迎面跑來的小李子。

“皇后娘娘,你果然在這裡。”小李子喘了幾口氣,才滿頭大汗地說道,“娘娘,御膳房那邊出了點事,皇上現在不在,要請您過去看看呢。”

年華對小李子無論如何糾正不過來的稱呼已經學會無視,這時候也只是皺起眉尖疑問道:“御膳房能出什麼事?難道有刺客?!好大的狗膽!”

小李子跟在年華身邊一起往御膳房疾步走去,一邊擦了擦汗道:“不是不是,娘娘您親眼看了就知道了。”

年華到了現場,才發現是御膳房的管事抓了個衣衫臟破的小孩子在訓話。

“這個小孩是誰?看起來也不像小太監,怎麼在皇宮裡的?”年華不解地問道。

管事忙跪地行禮,被年華叫了起來才彎身道:“禀娘娘,這孩子原是冷宮一名妃子所生。那妃子因為家族獲罪被打入冷宮,之後才發現她已經懷有身孕。這孩子在冷宮出生,未入皇家族譜,那妃子又生病早死,如今他卻是個沒人管的了。”

年華看著那個孩子髒髒的臉蛋,修眉明眸卻絲毫不被塵土遮掩,眉眼間果然依稀和元牧天很像。

此時他也在抬頭看著年華。 明明只有五六歲的模樣,那眼神中卻全無稚童的天真無憂,卻總帶著一絲戒備和惶恐,看上去比尋常百姓家的孩子都不如,更別說還是養尊處優的皇家血脈。

“這……這是元牧天的孩子啊……”年華喃喃地道。

“皇后娘娘,他跑來御膳房偷食物被抓住,您看怎麼處理他好?”管事的還在請命。 雖然這個孩子在皇宮裡沒有任何地位,甚至他的身分也不被太后和皇上承認,可他畢竟是皇上的骨肉。 平常他呆在冷宮就像不存在一樣,大家也都假裝看不到了。 如今他犯到了自己手裡,他一個管御膳房的太監卻不管私自作主了。

年華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把他交給我吧,我帶他走。”

那微胖的管事一迭聲地應了。 皇后親自將這個棘手的小東西接走,那真是最好不過了,不管怎麼處理都管不著自己什麼事了,皆大歡喜。

年華和小李子將那怯生生的瘦弱小孩帶回寢宮,年華讓宮女拿了濕帕子過來,親自替他擦乾淨手臉。

“你叫什麼名字呀?”年華拿出幼兒園老師哄小朋友的口氣柔聲問道。

小男孩卻怯怯地搖了搖頭。

年華一怔,才不敢相信地道:“你沒有名字?”

小男孩點了點頭,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宮女端上來的糕點,卻縮手縮腳地不敢上前。

年華拿了一塊糕點給他,小男孩接了過來,看了年華一眼,才低下頭地狼吞虎咽起來。

“你沒有名字,那是誰把你養大的?”年華摸了摸他的頭頂,低喃道。

也許是感覺到年華不會傷害他,小男孩這一次卻開了口:“是嬤嬤把我養大的,嬤嬤死了以後,我太餓了,就跑出來找吃的,才被抓了。”

“那嬤嬤平常叫你什麼?”年華柔聲問道。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才道:“嬤嬤叫我'小少爺',她說我娘是大小姐,等有一天我回了家,就是小少爺。”

年華心裡一刺,尖尖地痛。 小男孩永遠不可能回“家”了,因為那“家”已經不在了。 他不知道那個妃子家裡犯了什麼罪,但是這個孩子卻是實實在在無辜的。

“你知道你爹是誰麼?”年華繼續輕聲問道。

“嬤嬤說是皇上。”小男孩繼續答道,卻像完全不知道“爹是皇上”的含義代表著什麼,“但是嬤嬤說在外人面前不准這麼說。”

“你恨你爹嗎?”年華摟住小男孩瘦弱的身軀,眼睛酸澀。

小男孩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還太小,每天只在吃飽穿暖的重擔之下戰戰兢兢,根本沒有餘力去想那些他不明白的事。

年華抱著那瘦小的身體,心裡已經下定決心。 元牧天賞了領地送走的那些皇子公主們恐怕再也不會拿他當父親看待,他們之間將只有利益關係,惟一的感情也只能是恨。 他至少想為他保留住一個心存愛意的孩子。

元牧天下朝回來之後,就看到了年華抱著一個小男孩正在逗他玩。 此時小男孩已經洗了澡換了衣服,俊俏貴氣的眉眼更是像極了元牧天。

小男孩一見到元牧天,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小臉突然又繃緊起來,有些害怕地往年華懷裡躲。

年華安撫地拍了拍懷中的小身體,看向元牧天嘆道:“你兒子。”他叫來兩個宮女陪著小男孩,便拉著元牧天到書房裡商量去了。

元牧天聽了年華說完整件事情,想了想才道:“朕記起來了。他母親的家族在戰場上私通敵國,這是不可饒恕之罪。那妃子的舅舅原是敵國皇族,因為血統不純的緣故,太后和滿朝文武都不承認這個孩子,不讓他入皇家族譜。”

“那你呢?!你承認嗎?!”年華逼問道。

元牧天摟住年華無奈地道:“要朕說實話?朕不在乎。”

“不在乎什麼?”年華卻不願意放過他,咄咄逼人地繼續問道,“不在乎這個孩子,還是不在乎什麼血統純不純?!”

“都不在乎,行了吧。”元牧天摟緊了年華,“朕在乎什麼,你該知道。”

年華輕嘆一聲,晃了晃頭道:“真是奇怪,你明明對你的兄弟們那麼好,應該是個好人才對。”

“皇后,你是什麼意思?!”元牧天假裝凶狠地道,“這是你第幾次沖撞夫君藐視國君了?!看朕怎麼懲罰你!”

“哇別鬧。”年華用手抵住元牧天的俊臉,“他是你的孩子啊,如果你還在乎什麼血統不血統的,你真是白穿越這一回了。”

“那你想如何?”元牧天抓起年華左手,把玩著他指間的戒指。

“當然是好好養他啊,他那麼小那麼可憐,你有沒有一點身為人父的自覺啊你。”年華不滿地叫道,“別說什麼皇家無父子,”年華突然又轉過身來,手按著元牧天的肩膀認真道,“他們不只是你的'皇子',他們是你的孩子啊。你像一個國君一樣對他,他就只會拿你當國君。你像一個父親一樣對待他,他才會拿你當爹啊。”

元牧天面上的笑容變得淡淡的,他抬手摸了摸年華漸漸長長的頭髮,輕笑道:“怪不得朕的父皇只有兒臣,沒有兒子,他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好皇后告訴他該怎樣對待親生骨肉。”

“別恭維我了。”年華早就對糖衣砲彈免疫,撇了撇嘴道,“怎麼樣,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嘛。”

“朕說過不同意嗎?”元牧天一把將年華扛在肩上,不顧年華的驚叫踢打,大步往書房外面走去,一邊笑道:“皇后為了朕如此操勞,朕深感欣慰。現在讓朕也來好好操勞操勞吧。你的世界有一句話朕非常同意,沒有電視沒有網絡的夜晚,不造人閒著幹什麼。”

“造你個腦袋啊,我沒有那個功能!!”年華大叫道,“放我下來!這才幾點啊,你這個大流氓!等我再次練成神功看我怎麼整你!別忘了你在本將軍的手下就是個戰鬥力只有5的渣!!”

“好啊,朕等著你。年大將軍,以後你就白天給朕打仗晚上給朕暖床,週末就在家奶孩子,恩,這個皇后娶得倒也實惠。”

“想得美啊你!!!”

兩人笑鬧的聲音在寬闊的宮殿中迴響,太監宮女們早已機靈地退了出去,不敢打擾。

明亮乾淨的夜空之中繁星閃耀,突然一顆不起眼的星星化作一顆流星,在廣袤神秘的宇宙之間劃出一道美麗的曲線,落向未知的遠方。



< 正文完 >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