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非離 BY niuniu/風維

 文案:

  他不是個適合當皇帝的人,如果不是為了敬愛的母親、不是為了心愛的弟弟,朱宮棣不會將自己變成一個冷漠無情的皇太子,犧牲自己的愛情,一步一步踏著別人的肩膀登上王位。
  眾人皆知在鄴州的歷代鳳陽王皆握有足以與朝廷力抗的兵權,明代各天子無不想盡辦法制衡。
  鳳非離,非離、非離,此乃先帝特地賜予現任鳳陽王之名號,暗喻希望鳳陽王能永遠忠心守候在皇帝身邊。
  然而,在這個一笑傾城、再笑傾倒眾生的美艷鳳陽王身上,他對朱宮棣的深深情意,到底是真?還是只是另一場人生上的作戲?




第一章

  第一次見面就結怨,其實不是徐熙的本意,而是徐熙的本能。
  罪魁禍首,應該算是他老爹,本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間書房的架子上放了一個樣子普普通通的花瓶,是老爹專門指給他看,天花亂墜地描述這個花瓶有多麽珍貴重要,還狠狠揪著他的耳朵逼他答應决不去碰一下那個寶貝。
  真是的,他從會說話走路起就開始專門對著大人的話幹了,怎麽老爹還不肯相信自己的吩咐只會被反著實施,這樣子嚴令禁止擺明就是誘惑他去把玩那個花瓶嘛。
  所以老爹前脚才走,他後脚就拖過凳子踩上去把花瓶拿下來看,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樣子舊舊…………
  剛剛準備放回去,還沒完全放穩,就聽見一個清稚的童音大聲喝道:“你在幹什麽?”
  手一抖,花瓶以優美的弧綫下落……不過還好,沒有摔得粉碎,只摔成五六片而已。
  徐熙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獨怕痛,想起老爹的巨掌,屁股先痛了起來,自然而然將憤恨的目光投向了門口。
  那個小孩已沖了進來,指著他大駡:“你敢動這只花瓶,你死定了!!”
  在那一瞬間,徐熙演戲的本能啓動了。
  眨動了兩下眼睛,瑩瑩的泪花開始閃動,小小聲地辨解:“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幫我,你不要跟別人講……”
  “已經破了,不講有什麽用,會打死你的!”
  徐熙可憐兮兮地牽住對方的衣角:“求你了,只要你不講,我很快就可以粘好它……只要你先別嚷……”
  “怎麽可能?”小孩的下巴揚得高高的,“我從沒見過摔破的花瓶還能粘好。”
  “真的……是真的啦,只要你肯幫我,讓我試一下,一下下就好了……”徐熙咬著嘴唇,讓眼泪滾下兩顆。
  小孩露出好奇的表情:“那……你就試一下給我看!”
  徐熙把小孩拉到椅子旁,讓他站上去,用紙團蘸了一些濃墨抹在他手上,再在花瓶碎片上也抹一點,然後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心裡計算著老爹回來的時間。
  “你到底會不會啊?”小孩不耐煩地問。
  “快了,馬上就好,這只花瓶太大,要多費一點時間的。”徐熙趕緊安撫著。
  終於聽到有隱隱地脚步聲靠近,徐熙猛地把手中碎片朝地上一摔,發出清脆的聲音。
  廊上的脚步立即加快,門口傳來嚴厲地喝斥聲:“宮棣!你好大膽!”
  徐熙把身子一縮,躲進角落裡。
  小孩嚇的臉煞白,趕忙從凳子上跳下來,顫抖著聲音道:“父皇,不是……不是我……是他摔碎的……是他……”
  來人威嚴地目光掃過來,徐熙嘴唇微顫,作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個字也不分解,只是泪花在眼眶裡直打轉。
  老爹從來人身後竄出,一把揪住徐熙:“你這個小畜生,我打死你!”
  “徐卿!不幹令郎的事,你是裝著沒看見吧?梵淨瓶的碎片上還沾著宮棣手上的墨汁呢。做錯了事還想嫁禍於人,你這也是皇長子的模樣?”
  “皇上……”老爹戰戰兢兢想說什麽,被那個好像是皇帝的人揮手打住。
  宮棣跳到徐熙的身邊一把揪住他:“快說!!快告訴父皇是你打破的!快說!!!”
  徐熙的身子嚇得蜷作一團,用抖得不成樣子的音調道:“是……是我……我沒有看到……我什麽也沒有看到………”
  宮棣氣得暴跳如雷,一拳掄過來,他抱著頭一蹲,躲過了:“不要打我……我不會說是你的……我承認是我……我真的不會說是你……別打我……”
  宮棣幾乎背過氣去,正要補上一脚,皇帝威中帶怒的聲音傳來:“宮棣!你還要當著朕的面推脫責任嗎?來人啊,給我拉到院子裡靜站半天,背三章論語、五篇孟子、七首古風、八首唐詩,不誰給他喝水吃東西!!”
  門外有人應諾一聲,宮棣尖叫著想抓緊時間踢徐熙一脚,却因爲他躲得嚴實,沒有踢著就被太監拎了出去,放在院子中太陽低下曬著。
  皇帝舒緩了一下臉色,低頭看看滿臉是泪的徐熙:“這是你兒子?很清秀嘛。”
  老爹躬身陪笑道:“就是性子……”
  “文弱點好,你們這樣的大貴之家,要那麽强悍幹什麽?”皇帝淡淡道。
  徐熙看老爹的臉皺成一團,知道他原本是想說自己性子太倔强狡詐的。
  真是的,狡詐有什麽不好,像老爹這樣老實,從不說假話的,才會被人欺負呢。
  徐熙和朱宮棣的梁子,就是這樣結下的。那年徐熙8歲,宮棣7歲(此時小保剛剛出生沒多久~~~笑~~~)。
  其實這個事件的後果不僅僅是結了個冤家,更大的好處是無心插柳得來的。歷代皇帝都相當忌憚鳳陽王的特權與勢力,最害怕出一個强悍有野心的,所以徐熙這樣看起來柔柔弱弱膽子小的比較受歡迎,至少皇帝不擔心自己兒子會被欺壓,防範之心减了好多,等到最後發現徐熙其實幷非池中之物時已經遲了,鄴州已被裝備的兵强馬壯,庫禀充實,百姓富庶勇悍,心中只有鳳陽王而無天子,實力已足以與朝廷相抗衡。

  徐熙這次隨父進京,是生平第一次出遠門,心裡不免希望能在外面玩久一點。從小運勢就强的他這次也不例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願望得到了超乎期望以外的滿足,老爹半個月後動身回鄴州,而他,則被皇帝下令留下來作大皇子宮棣的伴讀。
  臨走前老爹百般叮囑他要珍惜皇家厚嗯,好生與未來的天子朝夕相處,幷堅持要他將來一定要忠心耿耿報效朝廷。他雖然嘴上隨口敷衍,心裡真正相信的却是同來的吳師爺私下告誡他的話:你是鳳陽一族被皇帝留在京城的人質,千萬要多加小心,不得顯露鋒芒。
  得知徐熙將作爲皇子伴讀留在皇宮的消息後,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朱宮棣,一想到以後有大段的時間可以報嫁禍之仇,夢裡都笑醒了好幾次,渾然不知自己苦難的日子即將開始。
  朱宮棣是正宮所出的皇長子,徐熙是未來的鳳陽王,這兩個人的教育問題可算得上是樹百年基業的大事,皇帝與重臣幾經商議,爲二人選派了一名武師傅教授防身功夫,一名儒學大師教授文章典籍,一名淵博之士教授天文地理術數,一名風雅才子教授詩詞歌賦,一名禮儀師傅教授應對舉止,一名宮樂師傅教授音律樂器,不僅每天的課程排得滿滿的,還給予這些師傅們責罰之權,若是頑劣不聽話,照打照罰。
  徐熙從小乖巧可愛,三歲便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即不會聰明地讓老師汗顔下不了臺,也不會裝笨裝得過分讓人覺得孺子不可教,第一天下來,所有師傅都喜歡他的不得了。而對比之下,那位小小年紀便高傲之極的皇長子殿下就顯得讓人頭疼多了,高貴的身份和來自後宮的寵愛使他根本不在乎除了父皇以外的任何人的評價,也從不知屈意順從見風使舵爲何物,只憑心情率性而爲,本色的嚇人。
  皇帝剛訓完話起駕離去,朱宮棣就一個窩心脚朝仇人飛踢而去,徐熙連滾幾滾堪堪躲過,自然是滿身灰塵,幾位師傅吹鬍子瞪眼地分開二人,儒學與禮儀師傅捉住朱宮棣宣講了三個時辰的皇家氣度,直到這個上竄下跳的小皇子不停翻白眼爲止。這段時間徐熙也沒閑著,開開心心跟著樂器師傅學彈琴。
  第一天兩人在隔離狀態下度過。
  第二天由於各位師傅的高度戒備,倒也勉强維持强制措施下的和平。
  第三天傍晚下課後,徐熙帶著滿面真摯的悔意,找上朱宮棣懺悔加道歉,只不過當然是挑在可隨時呼救的場所。正是礙於場地不够隱密的原因,朱宮棣這天比較冷靜,沒有一開始就拳脚相加,而是不得已給了徐熙解釋(實際上是繼續行騙)的機會。
  徐熙不爲嫁禍一事做任何辨解,只是一個勁兒地掉著眼泪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當時太害怕了,我以前真的成功地粘過一隻花瓶的,不知道爲什麽那天不行,都是我不好,我膽小、自私,後來我向皇上招認來著,可他不信……求你別再生我的氣……其實我一直很佩服你,你那麽勇敢,在你爹面前也敢大聲說話,我好想能變得像你一樣,什麽都不怕,長得那麽好看,個子也比我高……”
  說實話,朱宮棣也不見得就比徐熙高多少,但男孩子聽到另一個男孩子用這樣羡慕的口氣稱贊自己,還是忍不住挺了挺腰。
  “以後咱們在一起念書,我什麽都聽你的,我希望和你做好朋友……啊不,我不配當殿下你的朋友,我以後會好好侍候你,只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徐熙觀察了一下宮棣的臉色,繼續可憐兮兮地求情。
  “那你站著別動,也別叫,讓我踢一脚出氣!”朱宮棣豈是那麽容易就原諒人的,立即提出條件。
  徐熙慘白著小臉,咬著牙道:“只要你消氣,別說踢一脚,我砍掉一根手指頭,挖掉一隻眼睛也願意。”
  他說出這樣誇張的話,宮棣當然不信:“好啊,你砍啊,你挖啊──”
  徐熙泪水朦朦地看著宮棣,目光哀婉之極,直看到宮棣心頭略有些發毛時,突然跳起來,刷地從懷裡拔出一把刀,沖到書桌旁,啪地一聲刀響,哇地一聲慘叫,一段帶血的小指斷落在桌面上。宮棣大張著嘴還來不及反應,徐熙將小指短了一截,鮮血直流的左手伸到他面前,帶著哭腔問:“眼睛還要嗎?”
  宮棣一呆,趕緊拼命搖頭,可惜已來不及,徐熙擡起血肉模糊的手,在左眼上一剜,又一聲慘叫,一顆圓溜溜的眼珠被挖了出來,帶著拉長的血絲和經絡,在手掌心跳動了幾下,原本白淨清秀的臉頓時血流如注,看起來可怖之極。
  七歲的皇長子嚇得魂飛魄散,偏偏那個血人兒還用著凄慘之極的聲音道:“大殿下,够了嗎,或者你想要這個眼珠……”
  血淋淋的活眼珠子直直遞了過來,宮棣終於尖叫一聲,轉頭向內室逃去。
  徐熙如影隨形跟在後面追著,陰魂一般地慘叫:“爲什麽……爲什麽……你答應這樣就原諒我的……爲什麽還不理我……”
  宮棣頭也不敢回,一口氣跑回自己的寢宮,喘得就像要斷氣,晚飯自然也沒胃口吃,早早就跳上床,可怎麽也睡不著,老想著在一瞬間由清麗可愛突變爲陰慘恐怖的男孩,既害怕他真的就這樣流血死掉,又不敢派人去打探消息,又想著父皇問起時怎麽回答,膽顫心驚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朦朧入睡,又夢到一張鮮血淋漓的臉,嚇得立時醒過來,心口突突地跳,再也不想睡著,睜眼到天亮,弄得臉色憔悴,兩隻黑眼圈,漂亮的小臉失去光澤。
  早上起來,勉强在內侍勸說下喝了兩口粥,幷不見有人來查問鳳陽王子爲什麽出事,催讀官一個勁兒來催他去學苑,他又找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不去,只得百般不樂意地來到書房內,生怕看見徐熙包手包頭地在裡面,幸好裡面還一個人也沒有。
  剛鬆了一口氣,有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甜甜地招呼道:“大殿下,你早。”
  宮棣哇得叫出聲來,向後遠遠一跳,眯著眼看過去,睜大眼再看一遍,揉揉眼睛再仔細確認,不管怎麽看,笑盈盈站在面前的徐熙容光煥發,甜美討喜,全身上下,汗毛也沒少一根。
  看著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宮棣,徐熙一臉幸福至極的笑容:“幸好我知道大殿下不會真的要我的手指和眼珠,就用了假的代替,在家裡我常玩這個,就跟變戲法一樣,好玩極了。你要不要也玩一次?”
  宮棣氣得渾身發抖,一記耳光甩過去,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不禁一呆。以前打是打過好多次,但沒有一次能打中過,所以這一次宮棣本以爲也打不中,沒想到對方躲也不躲,打得自己手掌生疼生疼的。
  徐熙呆呆地站著,白晰的臉頰上慢慢現出一個紅手印,雙眸中盛滿了震驚與不敢相信,眼泪涌了幾涌,忍了回去。
  宮棣不自然地甩甩手,準備不理他自己走開,剛剛轉身,徐熙突然從後面猛撲過來,緊緊抱住他,放聲大哭:“爲什麽?你爲什麽這樣對我?我那麽喜歡你,所以想盡辦法討你的歡心,你要我的手指,我剁給你,你要我的眼珠,我挖給你,因爲知道你一定會後悔,我費了那麽多功夫弄假的,免得你後悔時沒法子挽回……我這樣盡心盡力,你爲什麽還要打我……打我也就算了,反正是我有錯在先……可你爲什麽還不肯理我……你怎麽可以對我這樣壞……你真的好壞……”
  宮棣不知所措地掙扎著,不料他力氣極大,怎麽掙也掙不脫,反被他拱進自己懷裡一通揉搓,眼泪鼻涕擦滿衣襟,更可惱是幾個師傅此時進來,見徐熙哭成這樣,臉上又有明顯的掌印,當然不作他想,全然不理宮棣徒勞的辨解,上來就是一頓訓導與教誡。
  徐熙牽著宮棣的衣角,結結巴巴地在一旁替他分辨:“大殿下沒錯……不怪大殿下……都是…都是我不好……”可想而知,這些話只會被認爲他心地善良柔順,根本不會被認真傾聽。
  一連吃了徐熙兩個啞巴虧,朱宮棣由一心要報仇變成了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那個翻臉如翻書的小惡魔。可惜他的運勢就沒徐熙那麽强,每天一大早决無例外會看見忠心的伴讀笑臉晏晏出現在他面前,精神飽滿地大聲道:“大殿下早安!”就此揭開新的苦惱一天。
  在師傅們在場的時間裡,徐熙是個正常可愛的男孩子,溫順聽話,體貼無比地照顧朱宮棣的所有需要,儼然一個合格的貼身伴讀,可一旦兩人單獨相處,他的演戲癖就會無可救藥地發作。
  有時他扮演說話口吃但偏愛纏著人不停亂講的小傻子,一整天逮著機會就拉住宮棣:“大……啊大……啊大……啊大……殿下!”叫得人著急上火;
  有時扮演小花痴,常盯著宮棣口水滴滴地說:“你頭髮好黑哦,你皮膚好白哦,你眼睛好亮哦,你牙齒好整齊哦,好想摸摸你哦……”讓人實在忍不住想吐;
  害羞的小男孩也是他鍾愛的角色之一,常上演的戲碼就是站在宮棣旁邊,脚尖蹭地,雙手扭著衣角,紅著臉哼哼半天,突然沖上前,塞一件東西在宮棣懷裡,小聲說“送給你”,然後飛快跑開,躲在柱子後偷看。第一次時宮棣被騙到,把塞過來的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隻五色蜘蛛,嚇得最怕昆蟲的他幾乎暈倒;
  偶爾他也會演暴躁任性的貴公子,摔東西,發脾氣,把書房弄得一團糟,等師傅們聞聲趕進來時,也用不著費心嫁禍,反正也沒人問“是誰幹的?”,多半是直接叫“大殿下,您又怎麽啦?”
  不過徐熙最喜歡演的還是被朋友無情兼無理抛弃的可憐小男孩,差不多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宮棣常常念書念到一半,一回頭就看見幽怨控訴的眼神和泪痕斑駁的臉垂在肩邊,陰慘慘地問:“你爲什麽不要我………你爲什麽欺騙我……你爲什麽抛弃我……”
  剛開始時宮棣曾試圖用武力進行鎮壓,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徐熙閃躲的姿勢雖狼狽,但不想被他打到時,他就真的根本打不到他;有次實在忍耐不住,一怒之下告到父皇那裡,堅决要求換掉這個恐怖的伴讀,幷字字血泪地歷數他的罪過,沒想到父皇到師傅們那兒一調查,得到截然相反的結論,反而罰他回去靜坐默書,以修養性情。
  孤立無援的宮棣只能忍字頭上一把刀,咬著牙熬,本以爲不理他就行了,殊不知他惡作劇的本事還不止於此。

  第二章

  這一天的主要課程是練拳法。對於男孩子這種生物而言,十有八九都喜歡打打鬧鬧,所以這門課是較受歡迎的課程之一。遺憾的是被安排與兩個小王子一起對打的侍衛們小心地像個保姆,宮棣覺得實在不過癮,便提出要與徐熙對打。
  武師傅考慮再三,覺得自己在場,應該不會出什麽亂子,就答應了。
  宮棣心中暗喜,料准了徐熙不敢當著人暴露本性,一上來就是狠狠的一頓拳脚,儘管只打中了兩三拳就被强力拉開,但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徐熙被打得一敗塗地後,當然又是一副可憐相。那武師傅雖爲江湖出身的莽夫,却一向最偏愛徐熙,忙著笨嘴笨舌地安慰他。
  宮棣正得意間,一個小宦官突然來傳旨說皇帝宣召武師傅,叫他二人自行進屋裡去溫書,大大掃了這位大殿下的興致。
  百般不高興地進了屋,徐熙瞅著沒人的機會,笑眯眯凑過來問:“大殿下,我剛才在師傅面前那樣子讓著你,你都不贊賞我幾句嗎?”
  宮棣當然大怒:“誰說是你讓我?明明是你根本打不過我!”
  徐熙委委屈屈地說:“爲臣的本應讓著大殿下的,可你也不該一點也不領我的情啊。”
  宮棣怒氣衝衝抓著硯臺便朝他丟去:“你憑什麽說是讓我,咱們再打過。”
  徐熙搖搖頭:“不打。再打你也打不過我。”
  心高氣傲的朱宮棣哪里忍得下這口氣,一面叫著“不打也要打”,一面就飛起一脚。
  結果可想而知,在師傅面前像一隻肉鶏一樣的徐熙神威大發,三拳兩脚,別的地方沒打,屁股被踢了好幾脚,疼得要命,氣得宮棣書也不願再讀,怒衝衝回宮去了。
  徐熙等他走後,找到一個人面很廣的小太監,鬼鬼祟祟地拉到一個回廊的轉彎處。這個地方是爲人嚴謹古板的禮儀師傅每天定時遙望皇帝居所方向叩拜後的必經之處,他聽著師傅脚步聲快轉過來時,大聲向小太監討要治跌打損傷的藥。
  小太監嚇了一跳,忙問做什麽用。徐熙故作保密狀,神秘兮兮地說:“大殿下偷著爬樹,掉下來屁股都摔青了,我要藥是給他用的。”
  剛好站在後頭的禮儀師傅一聽,這還得了,堂堂皇子豈可如此不知禮數,立即召來禦醫趕往東宮訓誡。
  宮棣正在生悶氣,冷不丁又有麻煩從天而降,當然咬口不承認,可是被禦醫强制一檢查,果然屁股有青痕。雖然咱們的大皇子殿下無奈中丟下面子招認出那是被徐熙打的,可哪有人相信功夫一級糟的鳳陽王子有此本事,一場念叨不可避免地持續到深夜,還被罰抄四書十篇。

  轉眼到了秋天,宮棣過了八歲生日,對徐熙視而不見的功夫又精進了一層。這一日到學苑的路上,遇見宮中人緣極好的紋妃娘娘,給了他一隻番邦貢來的無名奇果,覺得异香撲鼻,便籠在袖中帶到了書房。
  每天都在長個子的徐熙此時已高過宮棣小半個頭,一見到他來,歡喜得滿臉是笑,開心地招呼:“大殿下早安!”
  宮棣冷淡地點點頭,不理他,自己坐下。徐熙聞見香味,立即凑過來在他身上一嗅,甜甜地贊道:“大殿下,你不僅越長越好看,身上的味道也變得好香哦。”
  這種變態的話他幾乎每天都說,宮棣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左耳進右耳出,根本當沒聽見。徐熙也不生氣,笑眯眯地守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看樣子今天扮演的戲碼是花痴。
  詞賦課下課後,宮棣出去散步,徐熙厚臉皮的地跟著,在花徑上迎面看見景宏宮的嬤嬤,抱著才兩歲的二殿下琛棣,趨步過來請安。
  琛棣生下來就長相討喜,俊美可愛,宮棣一直很喜歡他,閑來無事最愛做的事就是抱著他教他訝訝學語。現在遇上了,當然立即接到自己懷中摟著,還把袖中香果拿來引逗他玩。
  誰知亦步亦趨跟在身旁的徐熙一見到那個果子,立即面色大變,劈手奪過,扔得遠遠的。
  宮棣勃然大怒,一記耳光打過去:“你好大膽!去給我撿回來!”
  徐熙閃身躲過,捉住他的手,著急地說:“這種果子我在鄴州時見過,它的香味會引來一種毒蜂,而且如果不用檀木盒密藏,氣味可以一直散布到一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你快說,把這個果子放在身上有多久了?”
  宮棣冷冷看他一眼。雖然面前此人表情真摯,言辭懇切,但身經百煉的大皇子殿下早已不會再相信他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個字了。
  徐熙見他不理,急的頭上冒冷汗,也顧不得別的,上前就撕扯宮棣的衣服:“快脫下來!脫啊!你一定在上課前就拿著它了,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和二皇子的衣服都要換!”
  朱宮棣氣得臉漲紅,一手緊緊護著懷裡的弟弟,一手朝著徐熙一陣亂打,一旁的嬤嬤嚇得臉發白,慌忙上前來拉架。
  正撕擄間,徐熙突然停止所有的動作,一邊的眉毛高高挑起,像在側耳傾聽什麽。宮棣一怔,也跟著聽了聽,什麽也沒聽到,料定他又在做假,頓時惱上心頭,狠狠一掌摑去。
  清脆的掌擊聲剛響起,徐熙突然向前一撲,將兄弟二人一同撲到在地。宮棣只覺得背上跌得生疼,正要開口大駡,耳邊猛地旋繞過尖銳的“嗡嗡”聲,緊接著整個身體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尚立足未穩,便聽見嬤嬤尖聲慘叫,扭頭看過去,只見她一張臉腫得發亮,雙手在空中亂抓,踉蹌幾步就滾倒在地四肢抽搐。嬌生慣養在深宮內院的皇子幾時見過這副景像,立時呆住。
  徐熙此時那裡容得他發呆,扯住他的胳膊,大叫著:“那邊飛來了一群,快跟我跑!”
  宮棣回頭一看,一片黑雲正快速襲近,一咬牙,抱緊弟弟,跟在徐熙後面拔腿狂奔,根本顧不得辨別方向與位置,連平時柔如髮絲飄拂著的柳條也像軟鞭一樣抽得臉上熱辣辣的疼。背後的嗡嗡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宮棣拼命拖動著已十分沈重的雙腿,重重喘息著將弟弟的臉按進自己胸口藏著。跑在前面的徐熙頻頻回頭看他,叫著“快!快!”,他已沒有餘力回應,張大嘴吐著氣,只覺得前胸像是被壓扁堵死了一樣,已經沒辦法將空氣吸進肺部。
  轉了一個彎,徐熙刹住脚步,側身一把拖住跌跌撞撞的宮棣,按住他的頭向前一推,喊道:“鑽進去,快!”
  宮棣努力將身體縮成一團,勉强爬進狹小的假山洞口,徐熙脫掉外袍,隨後也擠了起來,把圓圓的小洞口用外袍蒙住,拿洞內的碎石壓住下沿,上沿用手緊緊按住,叫道:“把你弟弟放下,來幫我按緊它,一隻毒蜂也不能放進來!”
  宮棣喘著氣,把弟弟小小的身體放下,黑暗中立即響起幼兒嫩嫩的啼哭聲,他咬牙忍住想重新抱起來搖哄的念頭,挪動身體幫徐熙壓住衣袍的邊沿
  洞外已是嗡嗡聲大作,翅膀拍擊著撞在衣袍上的聲音聽起來又悶又響,弟弟的哭聲漸啞,也越來越低,手臂慢慢酸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幾顆冷汗次第從額上滾下。
  “再忍一下,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徐熙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可能是因爲在黑暗中看不到他那張可惡的臉吧,宮棣第一次覺得他的聲音其實也不難聽。
  洞外終於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宮棣剛剛鬆一口氣,黑暗同伴的聲音立即嚴厲地傳來:“不能松,只要毒蜂還沒被完全驅散,就不能出去!”
  宮棣手一顫,將剛剛鬆下來的一絲力氣又輸送回去。果然,外面尖號聲不斷,顯然人蜂大戰仍在繼續,一時還沒有結束的迹像。
  琛棣的啼哭聲已轉爲低低的抽泣,讓他那位精疲力竭的兄長屢次忍不住想去抱他。徐熙慢慢把自己溫暖的身體靠過來,輕聲安慰著:“快了,就快好了……”宮棣向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雖然什麽也看不到,但心緒居然平穩了許多。
  一股焚燒松香枝的烟味突然飄來,徐熙欣喜地說;“好了,有救了!終於有知道怎麽辦的人來了!”
  松香味越來越濃,人聲也越來越低,過了一小會兒,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洞外響起:“兩位殿下,恕臣來遲,已經沒事了,請出來吧。”
  宮棣長舒了一口氣,甩了甩手臂,小心摸索著把抽抽噎噎的弟弟抱起來,跟著徐熙一起爬出來,剛探出半個身子,就有一雙有力的手伸過來將他抱起放在地上。
  “你是誰?”徐熙仰著頭問。
  “臣聞湛。”那人簡短的回答。他是一個高大的中年人,很英俊,但神情憂鬱,額前眼角都已有皺紋,却另有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認識他,他是父皇的國師,以前常進宮來。”宮棣走上前,“聞國師,最近好像有大半年都沒有見過你了啊。”
  “臣有些事要處理,所以這一向都不在京城。”聞湛淡淡笑著,但目光黯淡。
  一旁忙著善後的侍衛們突然都跪了下來:“參見皇上,皇后娘娘。”
  宮棣剛擡頭,已連同弟弟一起被母后緊緊摟進懷裡低泣著檢視。父皇也面沈似水,對聞湛道;“應該不是意外吧?”
  聞湛點點頭,俯下身子問宮棣;“大殿下,這只果子是誰給你的?”
  宮棣想了想:“是紋妃娘娘。”
  皇后頓時大怒;“來人,把紋妃那個賤人給我帶來!”
  聞湛上前一步勸道:“娘娘息怒,臣以爲這件事未必就這麽簡單,紋妃縱有天大膽,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傷害二位皇子殿下,可否容臣來處理此事?”
  皇后做了十幾年的後宮之主,自然也不是笨人,冷靜下來細細一想,也知事有蹊蹺,對聞湛點了點頭道:“如此有勞國師了。國師與夫人第一次携令郎進宮來,不想就出這樣掃興的事,本宮也覺得過意不去。”
  聞湛正在謙謝,宮棣好奇地問道:“我怎麽記得國師上次進宮,帶的是個女兒呢?”
  “這一個是臣新添的小兒,還未滿周歲呢,大殿下若身體無恙,要不要去看一看?”
  宮棣轉頭看看父皇,皇帝微微頷首道:“國師的令郎將來定是宮兒的股肱重臣,先認識一下也好。”
  宮棣歡呼一聲,踏前一步,突又停住,第一次勉勉强强地邀請徐熙:“……呃……你……要不要一起去……”
  徐熙一直乖乖地躲在旁邊,見宮棣問他,小小聲地向皇帝道:“我……也可以去嗎?”
  皇帝輕輕嘆一口氣:“熙兒爲什麽總這樣膽小?你是鳳陽王子,將來只在一人之下,用不著如此怯懦的。你說是不是,國師?”
  聞湛深深看徐熙一眼,未予置評。而皇帝話雖那樣說,却也不是真的不滿將來的鳳陽王性情懦弱,揮一揮手,讓皇后帶三個孩子到內宮去了。
  聞家未滿周歲的幼子聞烈是個健康可愛的嬰兒,連琛棣也很喜歡他,用粉嘟嘟的小手去摸他的臉。聞夫人向幾個小皇子請了安,與皇后坐在殿上叙話,由得兩個少年將小嬰兒抱到殿角去玩耍。
  “他好小哦,比琛兒還小呢。”宮棣把弟弟放在地上爬,從徐熙懷中將小嬰兒拎過來細看。
  “你這樣抱法,他會哭的。”徐熙小聲提醒他。
  果然,小嬰兒的小腿蹬了兩下,開始細聲哭了起來,爬來爬去的琛棣聞聲扭過頭來看。
  宮棣有些慌了手脚,徐熙將嬰兒接過來,柔聲道:“我在鄴州時學過,小寶寶最喜歡人家咬他的脖子,你咬他,他就不會哭了。”
  宮棣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奇談怪論,竪起了眉毛:“你亂說!”
  徐熙輕輕搖了搖懷裡的嬰兒,將頭埋在他幼嫩的頸項間做了嚙咬的樣子弄了幾下,小嬰兒果然格格笑了起來。
  “你看,我對大殿下那麽忠心,不會騙你的。”徐熙甜甜地說。
  宮棣一時忍不住好奇之心,抱過正趴在他腿上的弟弟,在他脖子上大口一咬,琛棣當場哇哇大哭起來,嚇得小嬰兒不知發生了什麽,也跟著細細地啼哭。
  不遠處照拂的宮女趕緊跑過來,皇后也聞聲而至,喝斥道:“怎麽回事?琛兒爲什麽哭?”
  宮女忙跪下來:“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看到三位殿下一直在玩,後來大殿下咬了二殿下一口……就……哭起來了……”
  皇后瞪著自己的長子:“宮兒,你爲什麽要咬琛兒?”
  宮棣看了看躲在皇后背後賊笑的徐熙,知道辨解也沒人會相信,只能硬梆梆跪著,心裡剛剛對徐熙生出的一點點好感,頓時烟消雲散。

  對於异果事件的後續處理,宮棣知道得不太多,他只是發現宮裡少了一位級別較高的娘娘,紋妃也降了位次,身旁的侍從增多,師傅們開始教他提防小人,偶爾也聽內侍們聊起朝中更換與處置了幾個大臣,似乎還有些人被處死了。然而對於這個年齡的他而言,這些都不能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他現在主要的精力,仍是放在對付徐熙上面。
  然而這個小小的煩惱很快就將要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鄴州來了信使,鳳陽王妃病重,召徐熙回去。皇帝通過這將近一年的考查,放心地認爲徐熙不會對朱氏的江山造成任何威脅,爽快地答應讓他離去。
  原本一心希望徐熙儘早消失的宮棣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莫名地有些失落,想來是因爲一直沒能報到被戲弄之仇的緣故吧。不過這種情緒在臉上可一點也沒帶出來,連徐熙哭哭啼啼抱著他一直叫著捨不得時也是冷冰冰的,引的幾個師傅在一旁搖頭嘆息,感慨他沒有鳳陽王子那樣至情至性。
  徐熙準備出發的前一晚月光太亮了,明晃晃地照在窗欞上,讓宮棣怎麽也無法入睡,正輾轉反側朦朦朧朧之際,覺得有人在推他,睜眼一看,徐熙擠著擠著擠進他身邊躺著。
  “你來幹什麽?”宮棣小聲喝問,奇怪的是心裡却沒有真正惱怒的感覺。
  “有些話,我要跟你說。”徐熙把頭枕在他旁邊,“你要聽清楚哦。”
  宮棣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才點點頭:“說吧。”
  “我走了以後,就沒有人照顧你啦,你要小心一點。不要以爲你是大皇子,所有的人就都會對你好,在這宮裡,像我這樣真心喜歡你,一心想你好的人,沒有幾個的。”
  “你又在胡說,”宮棣推了他一把,“你臨走還要來騙我。”
  “我告訴你哦,你知不知道你父皇當初是怎麽當上皇帝的?他殺了自己好幾個兄弟呢,有資格當皇帝的人很多,想當皇帝的人更多,而最後當上皇帝的却只有一個。你要想跟你父皇一樣當皇帝,將來也會殺自己兄弟的。”
  “你胡說!”宮棣猛地坐了起來,“我不會殺琛兒的!我不會殺他!”
  “我有一個師父,他教給我的東西,和咱們倆這一堆師傅教的不一樣,但我覺得,他說的才是真的。你不想殺琛棣,說不定以後琛棣會想殺你,就算你們兩個彼此不想殘殺,別忘了你還有其他兄弟,別的娘娘生的,養在其他宮裡的兄弟,他們如果想當皇帝,就會來殺你和琛棣。如果我在,就沒有問題,但現在我走了,全靠你自己小心。我可不想有一天在鄴州聽說,你被誰誰誰給殺掉,或者犯了錯被你父皇給處死,或者莫名其妙得怪病暴斃什麽的。”徐熙說著說著就將他給摟住,宮棣掙了兩下沒掙開,只能由他去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你就到鄴州來找我吧。我將來一定是一個很棒的鳳陽王,要是你非想要當皇帝不可,我就替你把皇位搶過來。”
  宮棣心頭涌起一股氣來,大力扯下他的胳膊:“我才不要你來幫我,我自己可以當上皇帝的,我不會被別人殺掉,也不會讓人傷害琛兒。你等著瞧,我和琛兒,都會過得很好很好,比你在這裡的時候好上一千倍。”
  徐熙格格一笑,將他撲倒在床上:“這樣就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想我哦。”
  宮棣狠狠踹他一脚:“誰要想你,你走了我開心死了,以後最好也不要見你!”
  徐熙也不生氣,摟住他脖子:“睡覺,睡覺,我明天要上路,你也要來送我,起不來就不好了。”
  “誰要來送你!”宮棣手足幷用地踢打他,打了一陣,見他死猪一樣閉著眼睛沒反應,覺得沒趣,慢慢也就放鬆了全身,靠在他身上合目睡了過去。

  第三章

  兩人這次分離,足足有十年沒有見面,其間也沒有通過音信,只有零零星星一些消息傳遞。
  一年後鳳陽王妃病逝。
  宮裡也發生了幾件陰謀和幾次冷血的刺殺。宮棣被誣下獄過一次,幸蒙聞湛洗雪救出。琛棣的奶娘也離奇中毒而死。
  幾年後宮棣成功地抓住了兩個异母兄弟密謀奪嫡的證據,將兩人流放荒野。皇帝處死了與此事相關的幾個妃子和大臣的族党。大皇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心腹與手下,幷開始培植朝中勢力。
  一個氣質高傲的俊美男孩成了琛棣的伴讀。聰明能幹的聞家二少爺是個沒有缺點可挑的完美同伴。所以每次看著這兩個相處得很好的朋友,大皇子殿下就會想起那個一天到晚找苦頭給自己吃的頑皮伴讀。
  歲月流轉,朱宮棣長成了一個外表秀美文弱的翩翩少年,看起來高貴而又優雅,完全脫離了小時候活潑跳動的感覺。拜那個有表演天才的男孩子所賜,他臉上也有好幾副隨帶隨取的面具。冰冷的皇宮生活使他的性格漸趨陰冷,除了滿心疼愛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弟外,他甚至和皇后之間也有了生疏與距離。
  琛棣的個子倒竄得挺快,已經快趕上哥哥,看樣子將來一定會高出很多。因爲被宮棣周密保護,他遠離了陰謀與詭計,性格開朗而又熱情,常去外面到處跑來跑去地玩,對自己的兄長充滿了熱愛與敬畏之情。
  鄴州那邊平靜而又安寧,只是每年進貢禮時都會跟著來一個戲班子,給皇族與重臣們獻演由他們的少主親自編排出來的戲目。漸漸的,鳳陽戲班的演出成了皇城裡一項人人盼望的盛典,京城裡的各大戲班也以能學演鳳陽戲目爲榮。貢禮中總有一個小盒子,特別指明是獻給大皇子殿下的,宮棣知道不會是什麽好東西,所以在沒人的時候才打開來看,裡面有做得非常逼真的一小段手指和一個眼珠。
  當被收在一個大盒子裡的手指和眼珠達到十隻時,鄴州來使禀報,現任鳳陽王辭世,請求朝廷頒旨,正式册封世子徐熙繼任鳳陽王位。
  按照皇朝禮制大典,應由皇帝派出特使參加繼任典禮,當場宣旨,賜新任鳳陽王名號,以示朝廷認可其權威,有些面子較大的鳳陽王,皇帝可能還親自到場祝賀。
  當朝皇帝的身體已漸衰弱,不能親身前往鄴州,爲示尊重,他指派了地位僅次於他的大皇子朱宮棣擔任特使,參加典禮幷宣旨,幷親筆擬定本代鳳陽王名號爲──“鳳非離”,表明希望鳳陽一族不要背離朝廷之意。

  雖然已經足足有十年未見,朱宮棣仍能清楚地記得徐熙唇角微翹的邪惡笑容,也記得臨別那一晚,被那雙還幷不强壯的手臂緊緊抱住的感覺。作爲皇族第一繼承人,他必須控制住一向是朝廷心中大忌的鳳陽一族,使之不致成爲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獨立勢力,也就是說,他必須要讓那個從來沒在他面前輸過的雙面男孩臣服在他脚下。然而與父皇錯誤而又盲目的判斷不同,他知道即將接受封號的本代鳳陽王,是一個多麽可怕的人物。而他所不得不肩負起的任務,就是面對和抗衡這個人深不可測的力量,維持朝廷的尊嚴與威信,保護朱氏天下至尊的地位不受任何挑戰。
  大皇子代天子出行,整個車駕隊伍自然豪華非常,故而行進速度也緩慢的出奇。不過這倒給了朱宮棣仔細整理自己的思緒的時間。和以前嬉鬧玩耍不同,那個邪惡的男孩如今已是鳳陽王,掌握著不亞於朝廷的財富與權勢,兩人的再次對决,必將决定著大明江山的命脉與走向,所以這次,他不能輸。
  控制了鳳陽王,才能控制天下,歷代登上皇位或想要登上皇位的人,都必須要過這一關。朱宮棣努力將童年時遺留下來的有關那人的記憶裝箱封存,開始思考如何箝制鳳陽一族的策略。如果說孩童時的他,偶爾還會迷惑地以爲徐熙對他的惡作劇中有善意存在的話,那麽如今經過十年冷酷宮廷政治爭鬥幸存下來的大皇子,是再也不會相信這個世間有人會真的無條件地爲他好,更何况是那個隨時隨地以折磨他爲樂的惡魔。
  不知惡魔如今變成了何等模樣?七八歲時他已經是俊俏不已,乖巧可愛,現在當然不會醜到那裡去。唇邊總是時隱時現的邪邪笑容應該還時時被他挂在臉上,還有那翻臉如翻書的絕技,當是已經練的爐火純青了吧?
  宮棣輕輕蹙起眉尖,設想著見面後那人的表現。
  是猛撲過來抱住他,演戲般地撒嬌……
  或者說些“好想你好想你”之類一聽就知是假話的甜言蜜語……
  想必又會泫然欲泣地埋怨“爲什麽對我這樣冷淡”……
  ……
  朱宮棣暗暗爲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决不可以再次被他騙倒了,决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不知不覺被他占了上風,要一見面就擺出大皇子的威嚴,軟硬不吃,讓那個新出爐的鳳陽王知道,今日的朱宮棣已决非昔日可比。
  在臨近鄴州高大堅固的城墻前,大皇子殿下把幼時的伴讀放在頭號敵人的位置上,彷彿要上戰場般,全身每一根汗毛都警戒起來。

  車隊緩緩地停了下來,載著朱宮棣的馬車駛向城門早已迎候著的人群。統領所有護駕軍馬的羽林將軍張放策馬過來,恭聲道:“大殿下,鄴州城到了。”
  一個小太監挑起了車簾,朱宮棣微微側身,先向車厢外看了一眼,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迎接人群中爲首的一個身上。
  圓圓的臉,恭謹的表情,身材略有些矮胖,怎麽看怎麽不像那個活潑靈動的男孩。
  朱宮棣迅即沈下了臉,因爲他立刻發現此人的服飾决非王族,不過是個品級較高的官員罷了。
  “大殿下遠來辛苦,”圓臉官員躬著身子來到馬車前,“下官鳳陽王駕前副相曹賫,前來恭迎大殿下。我家鳳陽殿下今日不巧有要事在身,不能親自前來接駕,請大殿下海涵。”
  朱宮棣心頭無名火起。那個鳳非離!!他竟敢擺架子不來接他!!他這可是代天子出行,那個狂妄的小子想造反不成?!就算皇室的威嚴沒有被放在眼裡,可來的人畢竟是他,是他朱宮棣耶!!
  不過儘管胸中怒火狂燒,城府已深的大皇子表面上還是未露分毫,也明白對一個被推到臺面上來的官員發火不僅於事無補,反而跌了身份,所以只是淡淡哼了一聲,連馬車也不下,由著鄴州方面引領整個車隊進城。
  鳳陽王爲朱宮棣安排的宮室倒是非常華美舒適,大皇子帶來的隨身侍從宮女們也全數住了進來服侍。用了晚膳後,鳳非離仍是踪影不見,宮棣按捺著一肚皮的不高興,忍著一句話也不問,就沐浴上床休息。
  等流金的幃帳放下,宮女們輕手輕脚地退出室內,氣得臉色發白的大皇子這才狠命地猛捶了捶枕頭,在被角上用力咬了一口,彷彿這柔軟的羽被就是那個傲慢無禮的鳳非離。
  深深地吐了兩口氣,仍是平復不了胸口的窒悶,用手指撥開幃帳的流蘇,看了看空寂的宮室和窗邊扶疏的細影,咬牙重重地倒在床上,用羽被蒙住了頭。
  心底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說,除了氣憤與惱怒,更多的,似乎是失望。
  原以爲在那個人的心裡他有著不一樣的分量,不是因爲他是大皇子,而是因爲他是朱宮棣。
  原以爲十年未見的自己到來,對那個人而言應是一份驚喜。
  原以爲那張千變萬化的臉仍會像幼時那樣,每天一看見自己,便會立即放出眩目的光芒。
  室內傳來輕輕的脚步聲,朱宮棣翻身而起,一把掀開幃帳,倒把來人嚇了一跳。
  那是從嬰兒起便照顧宮棣的老內監,每天總會在估計他已睡著時過來看上一眼才會放心,十幾年的老習慣,今天竟被宮棣忘掉了。
  “大殿下,您還沒睡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內侍擔心地問。
  “沒事,你去睡吧,我只是白天在馬車上睡得太久,躺一會兒就好。”宮棣淡淡地道。
  老內侍躬身退出,室內恢復一片寂靜。
  宮棣重新躺回床上。睡。必須睡。這麽容易便紛亂了心緒,今後將如何控制鳳非離?
  冷酷的宮廷生活已使朱宮棣練成了瞬間打包自己負面情緒,將之深深埋藏的本事。不知有多少次,因爲心軟,因爲動搖,因爲不忍斬盡殺絕,以至於刀劍懸頸,幾欲跌進深淵。如今的他,背後仍有無數的暗箭埋伏等候,若不能讓自己成爲無血無泪的冷情人,又如何登上至尊之位,如何保護天真爛漫的胞弟呢?
  臨出京前,最不放心將單純開朗的小弟弟放在深宮內院的虎狼之間,就連母后,也不是可信任的托付者,年長色衰,早已失寵,僅餘一個皇后之位,她的力量是那樣的單薄有限,縱然想奮力保護幼子,只怕也是有心無力。這份憂心,想來是被那年方十歲的聞家二少爺看了出來,聞太師進宮邀請二皇子到聞府小住,父皇當然答應,所以這次離京,心還算是定的。
  想起弟弟,宮棣不禁微微一笑。恐怕也只有他,能那樣全身心地依賴信任自己了,雖不停的有心腹之臣在耳邊提醒,說二皇子年紀漸長,越發地聰穎能幹,又同爲皇后嫡子,恐怕將來是最難應付的對手。這些話他一概不聽,琛棣琛棣,只有琛棣,是永遠都不會背叛他的。
  遠處隱隱傳來譙鼓之聲,似有人擊築而歌,茫茫然的曲音,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民間小調。
  宮棣漸漸閉上了眼睛,在意識漸遠的霎那,幃帳無風自動。

  無夢到天明,應是爭鬥中的皇室中人最奢侈的願望,因爲每一個人的手上,或多或少,或有意或無意,都沾上過一些不該沾的鮮血。自從兩個异母弟弟被流配後,宮棣時常在夢中見到他們。他何常不知道兩個方才十一、二歲的孩子不過是被推出臺面的傀儡,也曾因爲念及他們年幼無知寬恕過幾次,但結果是差點被幕後的黑手砍得尸骨無存。最後他狠下心來一網打盡,爲了抓住背後的提綫人,幕前的傀儡也一幷踩入了污泥中。儘管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選擇,是正當的反擊,但却怎麽也沒有辦法,把那兩個凄慘矮小的身影,從自己的夢鄉中完全驅除。
  當十指尖尖,帶血的雙手猛地向咽喉處掐來的時候,宮棣身子一顫,陡然驚醒,背心汗濕薄衣,額前冷汗涔涔。擡起虛軟的手蓋在眼睛上,轉頭想叫人送一杯茶,“來人”兩字尚未出口,已化成一聲驚呼。
  一個人正伏在他的床邊,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是一張狂狷中帶著艶麗的臉,修眉斜飛入鬢,一雙尾角上挑的鳳眼波光流轉,妖魅帶笑,看起來真是風情萬種,修長的手指正優雅無比地撥弄著宮棣的額發,嗔道:“你看你,沒我照應,竟瘦小成這個樣子。”
  宮棣只覺得頭嗡嗡地響了幾聲,眼前一陣發黑。那是被這人給氣的!!
  聽他的口氣,如此熟拈親昵,彷彿兩人一直朝夕相伴,不過近日才小別而已,而且一開口,便說他瘦小,那是宮棣最最不愛聽的話,連皇上都不敢當面挂在嘴邊說。
  啪得一聲打開他的手,宮棣坐了起來,將頭髮甩到腦後,冷著臉道:“鳳陽殿下,半夜三更來見我,這是你們鄴州的禮數?”
  鳳非離格格笑了起來,偏著頭覰了覰他的臉色,將身子膩了過來,在他耳邊吐著氣道:“生氣了?你還是這樣,那麽容易就生氣……我聽他們說,你這幾年都沒怎麽發過脾氣,害我還有點擔心呢……現在看你這樣,好像人還是活的,真是高興極了……”
  他倒是高興極了,宮棣却被氣得發暈,聽聽那是什麽話,倒好像如果他不經常發發脾氣,人就是死的一樣。
  “好啦好啦,不生氣了嘛……”鳳非離蹭一蹭地撒著嬌,明明已經是個大男人了,還學人家扮可愛,儘管朱宮棣不否認他的模樣的確帶著妖异的美麗,却還是做出噁心地樣子倒回床上,連他不來迎接的無禮舉動都不想追究了。
  “我知道你氣我沒來接你嘛,可人家真的有要緊的事情啊。”鳳非離推推背對著他的朱宮棣,將一個紅艶盈潤,异香撲鼻的果子遞到他眼前。那果子晶瑩明亮,就彷彿是薄薄一層玉,裹著透明的膠凍一樣,可愛極了,朱宮棣以前,竟是連見都未曾見過。
  “你看,這是只有鄴州境內深山中才有的霜果,這一個是株百年霜樹上結出來的,整整一棵樹上三年才會結這麽一個,三天前才成熟。我不放心讓別人去,所以親自跑到山裡面去摘,馬不停蹄連覺都沒睡,就怕趕不及送你。吃了這個霜果,以後你就百毒不侵,誰也害不了你了。人家對你這麽好,有沒有一點感動啊?”
  朱宮棣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似陌生似熟悉的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鳳非離已徑自更緊地偎了過來,剝開手中的果皮,笑著塞進他嘴裡,親昵地問道:“好不好吃?很甜吧?”
  宮棣只覺得一股如蜜般甘凉的汁液在口中化開,不知不覺就點了點頭。
  鳳非離用衣袖拭了拭他的嘴角,將他的身體向床裡推了推:“好累哦,我們睡吧。”
  “睡?”宮棣嚇了一跳,“你要睡這裡?你自己有屋子吧,想睡回去睡!”
  鳳非離斜吊起一隻眼睛看他,嗔道:“你好狠心哦,人家爲了你累得動都不想動了,你還趕人家走長長的路回自己屋裡去睡冷床。沒良心的,我偏不去。”說著便爬上床來,緊緊抱住宮棣,不理會他東掙西打,怡然自得地閉上了眼睛。
  大皇子殿下踢打一會,覺得沒力氣,反而也不是沒被他抱過,只有認命地不動,將身體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却氣憤地發現那個爛人居然長得這樣高,竟可以將他完完全全包裹在懷裡,心頭又是一陣火起,盡力向床裡睡去,想拉開一點距離。

  第二日睡來時鳳非離已不見人影,只有口齒間尚留下霜果的清香。用過早飯,一個鳳陽執事前來禀告說鳳陽王很快會來拜見大皇子,於是朱宮棣在大廳邊喝茶邊等他。
  茶已飲下半盅,人還不見一個,宮棣已是心中浮燥,但面上却絲毫不露,慢慢踱著步來到階前,在大廳前的小院中閑走。
  這時假山後傳來的陣陣私語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兩個聽差的鳳陽小宮女,沒有想到他已出了大廳,正閑來無事小聲聊天。
  “那個就是大皇子殿下啊,聽說他怎麽怎麽厲害,怎麽怎麽冷血無情,誰知一見面,竟是這樣漂亮文雅。”
  “是啊是啊,看起來脾氣也蠻好的樣子,沒聽見他駡過下人。咱們主子丟下他沒去迎接,今天又遲到,他居然也不發火。”
  “說起來主子也真是過分了點,雖然說除了添麻煩外朝廷也確實沒給咱們鄴州什麽恩典,但人家畢竟是一朝的皇子,主子爲了陪那個歌妓讓人家在這裡等,也實在失禮了點。”
  “聽說那個歌妓小蝶,長得真是傾國傾城,還能歌善舞,色藝雙全,怪不得主子迷她,迷得這整整三天沒出她的房門,連大皇子來了也不去迎候……”
  接下來的話朱宮棣已聽不下去,他飛快地返回到廳上,氣得胸口一陣陣疼痛,抓住一隻椅背,用力到指節發白才控制下自己想砸東西摔東西的欲望。
  從小被他騙,明知道那人嘴裡就沒一句真話,居然還是傻乎乎地信了。他那樣無禮,那樣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不僅沒來城門口迎接,還整整一天將他丟在驛宮裡不聞不問,可自己倒好,竟然被他隨隨便便拿來的一隻果子就擺平了,不但沒再生他的氣,還寬容地准許他昨夜與自己同榻而眠!!
  階前傳來脚步,輕柔低沈的嗓音響起:“讓你久等了……”
  朱宮棣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盅,揚手便想向他丟去。冰凉的茶水順著手臂流到地上,他的手突然頓住。
  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面前這個人的身份。
  那不僅是幼時的伴讀,普通的臣子,那是本代的鳳陽王,是一翻臉就可能傾覆江山的鳳陽王,是他必須征服和利用的鳳陽王。
  茶盅被無力地放回了桌上。朱宮棣面向逆光而立的那個人,努力調整了表情,挺直脊背。
  “爲什麽不砸?”鳳非離的聲音中帶著些冷凍過的溫度,“你明明很生氣,很傷心,爲什麽不駡,不哭,不砸東西?”
  他輕輕一揮手,一條半人高的大狗走上大廳,嗅了嗅地上的茶水,舔了一口,搖尾還沒走出三步,立即四肢抽搐,倒在地上,蹬了蹬腿,就再也不動了。
  “你的茶裡,放了極品的鶴頂紅,足以毒死七個成年人。但你沒事,因爲昨夜,我已給你吃了百年仙霜果。這三天我的確是快馬加鞭去深山采果,而你剛剛所聽到的,才是我故意叫她們那樣說來騙你的。”
  “你……你幹嘛要……你這人有病啊……”朱宮棣瞪著死狗,一時不知該怎樣反應。
  “我沒有病,是你病了。”鳳非離走到他身邊,“每年鄴州派人進京上貢,回來時我都要問你的近况。他們說你過得非常不好,一年比一年糟,變得即不會笑,又不會鬧,慢慢地連怎麽發脾氣,怎麽哭都不會了。我聽了,覺得真的很擔心。”
  朱宮棣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感覺有兩條手臂纏上自己的身體。
  “那年我走時明明跟你說過,實在不行,就到鄴州來找我,你怎麽不聽,非要自己一個人撑著,撑到現在,病成這個樣子,都不像是活人了。”鳳非離捧起他的臉,輕輕地親了一下,見他怔怔的,忍不住又親了一下。
  “你……你說什麽……我哪有過得不好,我明明再好也不過……”朱宮棣慌忙伸手推他,結結巴巴地說著。
  鳳非離嘆息著搖頭:“你還嘴硬,這次你來我就試探了一下,果然病得不輕。看看剛才,你已經氣成那樣,還是拼命忍著,想駡想打想哭,又不敢打不敢駡不敢哭。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會把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變成現在這樣,遮掩著自己的傷口,害怕被人當成攻擊的弱點。”
  朱宮棣只覺得胸口一痛,堅冰般的內心彷若被人鑿開了一個小洞,令他感到非常的害怕,不自禁地就想到那次被誣下獄後,母后偷偷來看他時說的話:
  “宮兒,無論別人怎樣拷問你,千萬不能發怒,如果你發火,他們會對皇上說你心虛,也不可以哭,你一哭,他們會說你畏罪,你要作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讓別人看不出你心裡在想什麽,不知道你有多憤怒,多恐慌,這樣他們就會以爲你還有不爲人知的底牌,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你要記著,一旦你的罪名被坐實,母后和琛兒,全部都會被你連累,所以你一定要忍,絕不能再讓人看見你任何一顆泪、一滴血,你明白嗎?”
  他當然明白。潮濕的牢獄,成堆的蟻蟲,冰冷發餿的飯菜,徹夜不能眠的寒冷,他寧願被人碎尸萬段,也不能讓母后和琛兒,也來受這樣的苦。所以從此之後,他變得冷血,變得殘忍,變得沒有表情,沒有眼泪,變得忘了自己,其實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剛剛有些沸騰的血漸漸凝住,朱宮棣生生將已快涌到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鳳陽殿下。我奉皇命前來敕封,你這樣未免太無禮了吧?”
  鳳非離皺起了眉頭,表情有點失望:“這裡是鄴州,是我的地方。我是徐熙,是從小就喜歡你的朋友。我可以幫助你,可以保護你,永遠不會背叛你,爲什麽在我面前,仍然逼不出你一點眼泪?你的心已經冰凍太久,封存了太多的陰暗情緒,如果再不發泄發泄,也許就真的從此不會再像普通人那樣跳動了,你是我最喜歡的朋友,我不願意用這種方式失去你。”
  朱宮棣開始用力掙扎起來,雖然內心陰沈的聲音告訴他不要相信、不要相信,那個人從小騙你到大,怎麽可以相信他喜歡你,怎麽可以相信他不會背叛與出賣,但漸漸發燙的眼眶却預示著情感的大堤已搖搖欲墜,再不離開這個人,可能就真的支援不住,真的會將面具後驚恐的少年,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面前了。
  鳳非離高高挑起斜飛的雙眉,一雙鳳眸中閃出五彩般的波光,他牢牢地將無所適從的朱宮棣鎖在臂間不容他逃走,一面低下頭,溫柔地將嘴唇貼上他的額頭。
  “放開我……放開……”大皇子的聲音越來越軟弱,漸漸帶了哭腔。早已記不得上一次落泪是什麽時候,所以驚恐地發現隨著第一顆泪珠滴下,竟有無數的哀傷與怨恨奔涌而出,如同開閘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懷裡擁著開始啼哭的少年,鳳非離也有些吃驚自己的心居然也會跟著抽痛,疼得像是被人揪了起來。這可憐的生在皇家的孩子,這可憐的生來不够狠不够强的孩子。自己早就知道不是嗎,從小他就是這樣,頂著一副倔强跋扈的樣子,實際上却心軟、輕信、能忍耐,愛護弟弟,容讓朋友,偏偏自尊心又高得出奇,不肯示弱,不肯求助,所以一不小心,便會摔得頭破血流。等到摔得次數多了,痛得忍受不住了,那顆柔軟的心便慢慢變得堅硬起來,如果不去管它,也許再過幾年,就真的會變成一個麻木無情的冷血皇族了。

  第四章

  起碼有七八年沒有哭過的朱宮棣伏在根本不能稱爲朋友的童年伴讀懷裡哭了很久,好像是要把這幾年積下的份量統統用光,一直哭到鳳非離的胸口幾乎可以擠出水來,才慢慢恢復了神志,擦擦臉自己回房去調整情緒了。
  一直到大皇子單薄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鳳非離才信步來到階前廊下調弄鸚鵡,淡淡笑著道:“我果然還是最喜歡童年好友這個角色啊,演起來好過癮呢。”
  第二日是鳳陽王正式的敕封大典,也不知朱宮棣用了什麽方法,本該腫腫的眼睛竟給他調理的相當正常,穿著全套華美的皇子服飾,站在大紅描金的長毯上,手捧聖旨文雅笑著的樣子,倒也真是漂亮。
  從代天子傳旨的大皇子手中接過聖命,再戴上僅比天子少一珠的八珠王冠,徐熙之名從此成爲歷史,新任鳳陽王面向自己的臣民擡起一隻手,接受歡聲雷動的恭賀聲。
  面對如此熱烈的場面,朱宮棣的心中却涌起一陣陣的寒意。通過昨天的事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若是有一天鳳非離的善意一下子變成了惡意,將如何招架?不僅是自己,琛棣,還有其他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沒有一個人是鳳陽王的對手,大明皇朝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面臨最大的危機,是否能繼續保持和平的盛世景像,似乎全在這個男人轉念之間。
  鳳陽王轉過頭來,晶瑩的眼波伴著柔和的笑意看向朝廷的代表。皇長子的尊嚴和責任感使得宮棣努力用平靜鎮定的眼光迎視他。
  “請大殿下檢閱一下鳳陽的軍容如何?”鳳非離微微一笑,眼瞳中似有五彩虹霓,變幻莫測,讓宮棣無法評估他的想法。
  跟隨著鄴州主人的脚步,宮棣隨他來到高高的閱兵台,只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心底有個聲音無奈地告訴他:“鳳陽一族若反,大明的末日就到了。”
  “小宮,你不舒服麽?”鳳非離輕輕靠近他,親昵的叫著。當年在京城時,如果身旁沒有其他人,那個叫徐熙的男孩便會這麽叫他。
  “鳳非離,”朱宮棣看著面前那雙邪魅人心的眸子,輕輕道,“我知道你爲什麽要向我展示鄴州的軍威。但我也必須提醒你。不義之戰,縱然贏了,也必傷天下元氣。”
  鳳陽王眨了眨眼睛,突然之間哈哈笑了起來,笑得捧著肚子直不起腰,好半天才喘著氣扶住這位憂國憂民的皇長子,把頭頂在他肩上,仍是笑得斷斷續續道:“你好……討厭,人家今天明明……還沒有轉換角色嘛,人家明明還是你的……你的童年好友嘛,難道我的演技退步了,會讓你想到那個地方去?”
  朱宮棣一時楞住,看著這個笑得亂沒形像的人又狂笑了一陣,才慢慢直起身子,撒嬌般嘟著嘴繼續道:“我今天又沒有演野心勃勃的實力派藩王給你看,明明從典禮一開始我就對你很溫柔啊,笑得也很甜啊,爲什麽你還是以爲我帶你看我的軍隊是在威嚇你呢?”
  “那……那你是……什麽意思?”大皇子完全被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給弄暈了頭,只能這樣問。
  “我是想告訴你,”鳳陽王溫柔地將雙手放在他肩上,情深意切地說,“我是很强的,我可以保護你,如果哪天你在京城呆不下去了,就到我這裡來。你是我的朋友,在我的地方,你是絕對安全的,想幹什麽都行。”
  朱宮棣有些不知所措地聽著這些話,簡直有些弄不明白鳳非離這個人到底是高深莫測,還是真的根本沒什麽野心,只是愛玩愛鬧愛演戲?
  不過能在風雲變幻的宮廷生活中幸存下來的皇長子幷不笨,雖然一時還看不透鳳陽王的行事準則,但最起碼已經明白他現在正興致勃勃地扮演著一心爲自己著想的好朋友角色,只要依著他演就是了。
  “謝謝你鳳非離。我會記著的。”朱宮棣敷衍地回答,根本沒有想到也許有一天自己會真的使用這個承諾,千里迢迢投奔鄴州。

  也許是因爲朱宮棣難得來一趟,而鳳非離又只能對他一個人名正言順地扮演童年好友的角色,所以一直到皇長子回京複命爲止,鳳陽王都沒有變換過角色,溫柔體貼得有時連宮棣都恍恍然,以爲自己真的是被人放在心尖子上愛護的好朋友。
  離開鄴州回到京城,生活又恢復了以前的明裡波瀾不驚,暗裡刀光劍影。有時心力交瘁之際,便會想起在鳳陽王宮暫住的日子,儘管常被那人弄得哭笑不得,但却輕鬆坦然,不必時時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自保如何害人。
  二弟琛棣越發的愛玩愛跑,去禦書房看他時常常只見聞家的二公子認真地看著書,而他却爬到樹上掏鳥窩。
  宮棣幷不太管束琛棣好動的行爲,因爲深深知道捲進奪嫡爭鬥中的痛苦,他只想讓弟弟當一個快快活活的小皇子,如果要手上沾血,他來沾,如果需要爭奪污濁的權力,他來奪。
  但是皇后幷不贊同他的想法。她希望兩個兒子都能够擁有足够的實力來確保自己的地位與榮耀。她對大兒子說:“琛棣必須瞭解身爲一個皇子的真正意義,我也知道這一切太殘酷,可能會奪去他現在單純的快樂。但你的力量畢竟還是不牢固的,如果有一天你被扳倒,我們母子該怎麽辦?”
  宮棣請求母后給他一點時間,他不願意讓琛棣太快地接觸血腥與黑暗的東西。皇后答應了他,沒有再逼著琛棣學什麽帝王之道,反而送了他一隻美麗的金毛獵犬。
  琛棣非常喜歡這只獵犬,爲它起名叫金兒,白天和它玩耍嬉戲,夜裡跟它一起睡覺。每次在跟宮棣聊天時,開口閉口便是金兒這樣金兒那樣,開心的不得了。
  有一天兩兄弟正在閑談時,皇后娘娘也來看他們,還隨身帶來一盒火腿點心,說是梨香宮伏妃娘娘所送。
  金兒當時正伏在琛棣腿上,皇后隨口道:“不知金兒喜不喜歡吃火腿?”
  這一下提醒了琛棣,便拿了一塊點心餵給金兒吃了。宮棣看著母后淡淡的表情,突然覺得不對,剛站起來,金兒已經七竅流血,倒斃於地。
  琛棣傷心極了,抱著金兒的尸體不肯鬆手,皇后娘娘用手摸著他的頭髮,輕聲道:“這塊下毒的點心,本是伏妃給你吃的……”
  朱宮棣全身顫抖起來,他丟下傷心欲絕的弟弟,憤怒地把母后拉到門外,但看著她冷銳的目光,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皇后是在琛棣幼小單純的心中,培植恨的種子。但他不能允許,他知道什麽是恨的滋味,他死也不願意讓心愛的弟弟和他一樣,夜夜被惡夢驚醒。
  朱宮棣拼命想著如何快速增長自己的實力,至少要强到能讓皇后放心,不再打琛棣的主意,但在寵妃與朋黨之爭中,能保持現有的場面已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除了盡力阻止母后與琛棣的單獨接觸外,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到有一天,他到聞府接琛棣回宮,見到了聞家大小姐聞邐瑛。
  兩個月後,聞國師長女下嫁給了皇長子朱宮棣。權重朝野的聞國師正式被人劃爲大皇子這一派。
  皇后娘娘的心,似乎略略安定了一些。

  大婚那天,鳳陽王命人快馬加鞭,連夜送來另一枚霜果做賀禮,倒好像嫁給了他就得防人時時下毒一樣。朱宮棣將這枚霜果,拿去給琛棣吃了。爲了補償新娘,他對邐瑛盡可能的溫柔體貼,雖然沒有所謂的愛情,但皇長子妃的生活,實在是非常的幸福。
  又是兩年過去了。北方邊境异族作亂,朝廷征剿,却屢戰屢敗,幾無可用之軍隊,只得下令鳳陽出兵,却被鳳非離以裝備不齊爲名拒絕了。
  人人都知鳳陽富庶,所謂裝備不齊,自然是藉口而已。但由於這兩年老皇因爲忌憚鳳陽的勢力,對鄴州頗爲苛刻,時時有爲難之舉,意圖削弱鳳非離的實力,雖然目的未達到,面子是早就有點撕破了,在軍力衰弱的情况下而對鳳陽一族的抗命,更是毫無辦法。
  無奈之下,朝廷以加封北境十三郡作鳳陽領地爲條件,請鳳非離答應出兵以解邊境危機,而前去洽淡此事的使者,不知爲何又選上了朱宮棣,可能在老皇的眼裡,這兩人的交情應該是不錯的。
  這一次鳳非離倒是親自來到城門口迎接他,禮節周到地請他住到了鳳陽王宮,幷設晚宴爲他接風洗塵。
  兩年不見,鳳非離沒什麽變化,仍是秀髮麗容,妖魅惑人,看他斜依軟榻,手執水晶杯淺淺媚笑的樣子,怎麽也不像是一手掌握大明最富庶土地的藩王。
  朱宮棣本來對自己此行的成功還算有把握,因爲朝廷的條件極爲優厚,而一旦北境失守,對鄴州也有一定的影響,再加上鳳非離在他面前一般都很好說話,所以沒道理不答應出兵。
  但經過一個晚上的觀察,大皇子有些心驚地發覺鳳非離這一次,竟然已轉換了角色。
  他不再是那個溫柔忠誠的童年好友,變成了一個手握王牌不肯輕易下注,準備把對家玩得精疲力盡的賭徒,一旦他演得盡興起來,不知要把自己玩成什麽樣子才會滿意。
  果然,在第二天的正式會談中,鳳非離對朝廷獻上的北境十三郡表現出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北境又不富庶,每年都會發生水患,我爲了什麽要接手這樣一個爛攤子?”鳳非離修長的鳳眸似開似閉,靠在榻上,用指尖時不時地撥弄一下長髮。
  “北境雖不宜農商,但有大片的銅礦與鐵礦,以鄴州的財力進行開采,將來獲利之豐厚可以預料,鳳陽殿下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的。”朱宮棣耐著性子陪他演。
  “說得也對啊……”鳳非離淡淡地笑著,既不爭論,又不答應,就這樣把朱宮棣吊著,一連住了近十天,事情沒有一點進展。
  先崩潰的那個人,當然不會是鳳陽一族的主子。
  看著憤怒地沖進來抓著自己領口要求立即給予最後答復的人兒,鳳非離滿意地勾起了唇角。
  他喜歡看他這樣生動的表情,不是那個一本正經奉皇命而來談判的人,不是那個戴著面具思謀與算計的人,而是像當年一樣,愛恨都擺在臉上,想什麽就說什麽的人。
  笑呵呵地摟住瘦小的身軀,軟軟的,單薄的,覺得那張氣得想咬自己一口的臉實在是紅撲撲的很可愛,讓人有親下去就不起來的欲望。
  鳳非離是一個絕不控制自己欲望的男人,所以他立即親了下去,從臉上一直親到兩瓣粉嫩的嘴唇上。
  朱宮棣瞬間全身僵硬。這是一個以前沒見過的新戲碼,他一時反應不過來這算什麽意思,所以竟呆呆地讓他連舌頭都伸進去了才想到要推開。
  鳳非離輕輕舔了一下嘴角,覺得味道還不錯,比自己家裡那群姬妾的唇還要甜美,便捧起那張已漲得通紅的臉,再次壓上那雙唇。
  大皇子這輩子不是沒被人親過,但却從不知道只是一個吻就可以弄得這樣煽情,被他靈活的舌頭卷住一吸,原本奮力抗擊的雙拳頓時失了力道,連腰腿都酥麻起來,幾乎連站也站不穩,讓他就勢一推,就推到寬大的軟榻之上。
  壓在宮棣的身上,鳳非離格格笑著將吻烙上他的脖頸與胸脯,乘機深呼吸的皇長子喘著氣抓住他的頭髮,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拉下來。
  “咱們做吧?”鳳陽王簡單明瞭的提議。
  “做?”已成親兩年的朱宮棣竟楞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飛起一脚,却被人順勢捉住拉開,一個身體卡入兩腿之間,嚇出他一身冷汗,拼命扭動起來,剛叫了一聲“不”,就又被堵住了嘴,只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聽起來是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自己都紅了臉,揮拳向身上的人打去,却又一拳比一拳力弱。
  “別鬧啊,”鳳非離輕聲哄著,“不是想要我出兵嘛,北境十三郡算什麽,加上你才够份量啊……”
  聽到這句話,朱宮棣的胸中突然生起一股屈辱的怒火,猛地張口狠狠地咬住在面頰上輕撫的手,乘他受痛時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軀體,怒吼道:“你當我是什麽?我是大明皇帝與皇后的兒子,不是賣的!”
  說著便咬著牙向屋外沖去,還沒到門口就又被拖抱了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鳳非離柔聲在耳邊道,“這句話是我說錯了。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遠遠比什麽北境十三郡還重要,脫口便說出來,沒有那個意思的,你不要生氣。”
  朱宮棣堵住耳朵不想聽。那個人時時刻刻都在演戲,他分辨不出來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還不如統統當成假的,才不至於被騙得死無葬身之處。
  當晚他回到寢宮歇息後,鳳非離又到榻前來看了他一夜,他死命閉上眼睛裝睡,因爲知道自己總會輕易被這個人動搖,所以决不想再給他任何一絲行騙的機會。
  第二日朱宮棣匆匆離開鄴州,也顧不得沒有完成使命。在他還沒有到達京城的時候,鳳陽一族出兵。一個月後邊關解除危機,异族退回陰山以北,鳳陽王又得到了新的領地。爲獎賞大皇子出使有功,皇帝賜了很多寶物,但全部被宮棣掃到庫房的角落,不想多看一眼。

  第五章

  很快的又是兩年過去,老皇的身體總是很壞,精神却好得出奇,仍是堅持不肯正式册立太子,但大家心中有數,擁有皇嫡長子身份與聞國師支援的宮棣多半就是下一任的天子。表面上宮廷的爭鬥因此漸漸不那麽激烈了,一些自知無力抗衡的人或是退出了戰場,或是養精蓄銳,伺機待發。總之這是相對平靜的兩年,除了偶爾想起那個奇怪的鳳陽王心頭煩燥外,宮棣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這段時期除了聞妃外宮棣又納了幾個侍妾,但至今沒有人有孕,皇后爲此非常著急,宮棣自己到不是很在意。
  那年秋天傳來一個消息,因奪嫡陰謀被發配的兩個皇子先後病故,死時都未滿十五歲。他們二人的母妃早已被處死,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個無關緊要的事情。
  當晚朱宮棣再次夢見了他們,一個個骨瘦如柴,眼睛大的似乎要滾出眼眶,哀凄凄瞪著他,想要說話,又沒有說話,夢裡的他伸手去抱兩個异母弟弟,却驚駭地發現自己雙手鮮血淋漓。
  驚醒時尚是半夜,帳外一燈幽幽暗暗地晃著,冷汗順著背脊流了下來,手捂著胸口,却感覺不出那裡到底是跳得過於猛烈,還是根本就已經停止了跳動。
  也許是醒來時發出了驚呼,有人匆匆奔進,在帳外低聲道:“大殿下,我在這裡,您喝口熱茶,再睡吧。”
  宮棣有些吃驚,因爲一般他午夜夢醒時,侍從們都會問“大殿下,您怎麽了”,極少有人,會像這樣說話。
  撥開幃帳,一個小小的身體正跪在床邊,見他出來,立即遞上一盅熱茶,墨玉般的大眼睛靈動之極,關切地望著他。
  “你是新來的?”宮棣接過茶,問。
  “是。”
  “叫什麽名字?”
  “柳兒。”
  “幾歲了?”
  “十六。”柳兒抿嘴一笑,顯出一股說不出的聰慧氣,接過宮棣手中的茶碗,扶他躺下,細心地掖上了被角,道,“您向左側著睡,這樣就不容易魘著了。我就守在床前,您安心。”
  “你挺會侍侯的,誰調教的?”
  “陳阿公……是我爺爺……”
  宮棣怔了怔。陳阿公,便是從小就照顧宮棣的那個老內監,半年前才去世的,但他是個太監,如何會有孫子?
  “我是爺爺揀來養大的。爺爺說,當初府裡不收,還是大殿下您發話才留下我這條命的。”柳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聲解釋道。
  宮棣早已不記得這樣的小事,但看著這個靈秀的少年,還是慶幸自己當年發了那樣一句話,救下一條活鮮鮮的生命。
  “你很好,明天跟總管說,調你來我身邊侍侯吧。”宮棣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爲知道有人守著,很快就睡著了,而且真的沒有做夢。

  那個叫柳兒的少年,就是這樣出現在宮棣的生命中。
  即使是在從小受著精英教育的大皇子眼中,柳兒也是一個聰明有教養的孩子。他好像生來就有一股如水般柔和溫暖的氣質,讓人只是接近他,便感覺通體暢快舒適。
  宮棣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他。他向他傾訴自己內心深處所有的脉動,惶恐也罷,悲傷也好,只要說給柳兒聽,似乎就能紓解胸中的鬱悶。柳兒幷不總是靜靜地聽著,更多時候他們是在交談,談著談著話題越扯越遠,等到發現時已足足聊了好幾個時辰,兩人不禁一起笑,柳兒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美麗的像一汪湖水上微微的漣漪。
  夜裡宮棣常叫柳兒睡在同一間屋子裡,這個少年有驅散夢魔的奇异力量,自從他來到身邊,宮棣就很少做惡夢了。
  因爲和柳兒在一起時情緒放鬆,所以兩人漸漸的已形影不離,連晚上宮棣也很少會到聞邐瑛房中去,宮中的流言,便是此時引發出來的。
  宮棣身份尊貴,只顧得上汲取柳兒帶給他的安寧與幸福,沒有留意到少年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笑容越來越清淡。很久以後他才發現,那個低微、纖薄,位於最底層的孩子,一直默默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未曾向他吐露半字。
  二皇子琛棣仍然過著快活的日子,相約著要和聞烈一起出門行萬里路。因爲知道武林名門的蕭家會派人護送,所以宮棣開明地應允弟弟出去增長見識。

  琛棣開開心心出門游歷後的第三天,宮棣謹見完父皇,出宮時信步閑走,一時不防,來到一座衰敗的宮室旁。墻內傳來女人尖銳瘋狂的笑聲與咒駡聲,宮棣從中聽到了母后與自己的名字。問了內侍,說是早已被廢的紋妃娘娘。紋妃被廢,是皇后的杰作,那時宮棣還不太懂事,一心只想著如何應付鳳非離,然而這份恨,却不可避免地要落在他的身上。
  進去看了看,滿室的蛛網灰塵,失敗的女人坐在半邊窗欞已脫落的窗臺上,呲著黃牙大笑,笑得臉上鬆馳的肉一蕩一蕩的。
  宮棣倉皇逃了出來,心頭無比蒼凉。
  他還記得紋妃的模樣。年輕、美麗、人緣極好,每次見到他,都會拿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兒來送他。一朝被弃,竟淪落如斯。
  回到府裡,他叫柳兒。柳兒不在。於是便獨自一人喝著悶酒,七八分醉時,柳兒回來,眼睛紅紅的,扶他到床上。
  他抱住柳兒軟軟的身體,汲取他身上清凉平穩的氣息,覺得心裡的難受,似乎這才好一點。於是想要更多,想要更加接近這個少年,想要在他身上,找到感情的平衡點。
  柳兒沒有絲毫的拒絕,縱然疼痛,縱然知道沒有結果,他還是沒有絲毫的拒絕。緊依著激情過後熟睡的宮棣,少年注視著他的愛戀目光,溫柔得像水一樣。
  宮棣醒來時烏黑清澈的眼眸就在面前,映著他充滿柔情的臉。吻著少年的朱唇,皇長子清晰地知道自己愛上了他。
  那是朱宮棣的初戀。
  初戀就像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塗到哪里都有痕迹。每一個見到他倆的人,都看得出那四目相對時滿得快要溢出的溫情。
  因爲有了親昵的關係,朱宮棣終於發現柳兒身上經常出現被打的傷痕,問他時,柳兒只是淡淡道:“我還能忍,不要鬧,鬧開了,我就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朱宮棣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於是他沒有查問,只是盡力將柳兒帶在自己身邊,保護他的安全。
  聞邐瑛聲色不動。出面的人是皇后。
  皇后命令他立即將柳兒送到遠方去,從此再也不許相見,被宮棣斷然拒絕。
  然而百密一疏,在一次禦書房議完事後出來,竟未見柳兒等侯在外面,心裡頓時冰凉一片,發瘋般地奔到皇后宮中,只來得及在棍棒下救下已血肉模糊的愛人。
  柳兒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宮棣擠出所有可能的時間陪他,萬不得已離開,也要留下最心腹的人看顧。
  即使在病床上,柳兒仍是那樣清雅美麗,只要見到宮棣,臉上立即會綻出陽光一樣透明的笑容。兩人常就這樣輕輕相擁著談話,漫無邊際地東說一句西說一句,有時會說到大半夜,彷彿現在不說,等天亮就沒機會再說一樣。
  看護柳兒康復期間,宮棣完全改變了自己的作息規律,他的變化實在太劇烈,事情終於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皇帝憤怒地召見他,大聲斥駡。
  宮棣跪在地上。他一向將父皇視爲天神一般的存在,這是第一次,當他面對暴怒的父親時,可以坦然地擡起眼睛。
  “實在是太無耻了,你記不記得自已皇長子的身份?竟然明目張膽地養孌童?”皇帝一記硯臺砸來,擦著他鬢角飛過去。
  “柳兒不是孌童。”宮棣說。
  “不是孌童?不是孌童是什麽?”
  朱宮棣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在任何人眼裡柳兒都是不折不扣的孌童,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柳兒是他的戀人,然而說出來,只會讓人以爲他發瘋而已。
  皇帝遞過來一個小瓷瓶,瓶口用紅木塞塞得緊緊的。
  “這是九品紅。本來那個孌童還不配用這種東西。看在你的面上,給他一個全尸吧。”
  宮棣木然不動。
  “宮兒,”皇帝的聲音突然陰森起來,“你敢抗旨嗎?難道你也想跟那兩個逆畜一樣,被發配到北漠當孤魂野鬼?”
  冰凉的小瓷瓶直遞到眼前,朱宮棣慢慢伸手接住。
  “去吧,明日進宮複旨。”皇帝淡淡地說完這句話,起身回寢宮去了。
  宮棣手握著巨毒的九品紅走出宮門,此時已是冬天,傍晚的天空陰沈沈的,彷彿快要下今年的第一場雪。
  大皇子府的車駕迎侯在宮門外,他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

  朱宮棣是個勇敢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遠比他弟弟勇敢。在馬車離開皇城的第一個轉彎處,他就已經把九品紅扔進了路旁的陰溝裡。
  回到府中,柳兒站在房門前等候,臉色白白的,却异常平靜。
  宮棣擁抱住他,良久良久,直到漫天的雪花飄下。
  “我們走吧。今天晚上,必須要走了。”宮棣說。他也許可以放弃柳兒的愛情,但是他决不放弃柳兒的生命。
  “去哪里?”
  “鄴州。我賭鳳非離對我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兩人簡單地收拾了行裝,在一更後離開了王府。
  可能是根本沒有人料到宮棣會放弃一切帶柳兒走,所以逃亡的行動一直很順利,直到出了城門。
  不知是被人發現,還是一直等待反擊的敵人終於抓住了機會,出了城門四十裡,追兵已狂喊著逼近。
  柳兒的馬跌進了一個深坑,宮棣拉他起來坐在自己身後,兩人一騎向著鄴州方向飛奔,身後的火把越來越近,竟有羽箭從身邊飛擦而過。
  宮棣的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沒有父皇的同意絕沒有人敢放箭,他只是不明白在父皇的心中,兒子到底算是什麽樣的存在?
  狂奔到天亮,宮棣發現自己走偏了路。也許正因爲走偏了路,追兵已不見踪影。柳兒一直緊貼著坐在他身後,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咱們暫時安全了。”宮棣柔聲道。
  柳兒點點頭,面色白得像雪一樣。宮棣心頭一沈,一把抱住他跳下馬來。
  兩支長長的羽箭插在柳兒的背後,鮮血都已經結了冰,然而長長大半夜的賓士,宮棣沒有聽到一絲的呻吟聲。
  宮棣沒敢撥掉羽箭,他只是拆斷了體外部分的箭杆。走時沒有想到這個,所以也沒帶傷藥。柳兒微笑著道:“沒關係,血已經不流了。”
  宮棣的泪却流了下來,他抱著柳兒重新上馬,繼續向鄴州前行。路上兩人仍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柳兒還輕輕哼唱了一首歌謠給他聽。
  三天後他來到鄴州城下,剛對守城的兵士說完“找鳳非離”,就抱著柳兒暈了過去。

  醒來時人躺在軟軟的床上,一雙眼尾高挑的絕美鳳眸注視著他。
  他伸出手來:“柳兒呢?”
  鳳非離側轉身,柳兒安詳地躺在旁邊的一張軟榻上,面頰上還蕩著漣漪般的小酒靨。
  宮棣的唇邊浮起一個微笑,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沒有絲毫溫度,冷得就像一塊冰。可是他不在乎,早在兩天前這只手和那具擁抱過無數次的身體就已經這麽冷了,但那仍然還是柳兒的手與身體。
  鳳非離輕輕摸著他額角的頭髮,看著那個死去後仍不减靈秀的孩子,再回頭看看這個正在死去的少年。
  這一天,那個會哭會笑,也會愛的朱宮棣死去了。
  鳳非離却在這一天開始愛上他,幷且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疼痛地愛過。

  第六章


  柳兒被葬在鳳陽王宮內的一片木芙蓉花崗下,從朱宮棣現在所居住的宮舍窗前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孤零零的小小墳塋。
  墳前沒有立墓碑,碑立在宮棣的心裡。這個侍童一生都是如此的渺小,但他得到和付出過的愛,却深切得足以使天下大多數人汗顔。
  大皇子臥病近一個月才慢慢好轉。每天早上,鳳非離將他抱到窗下,在陪他看柳兒墳塋的同時,也想盡辦法讓他能够轉開目光,看看藍天,看看花草,看看掠過樹梢振翅的鳥兒。
  鳳非離不願意讓宮棣忘記他自己還是活著的。
  可是效果却不盡如人意。當流亡的皇子注視著死去戀人的埋骨之所時,尚能保持平靜的憂傷,唇邊偶爾還會因想起往事而閃現一抹微笑,可一旦他的視綫轉向其他的東西,刀絞般的疼痛便會在胸中翻騰,想起和那個少年人鬼殊途,想起再也握不到他溫暖的手,看不到他澄靜的眼,聽不到他輕柔的笑,吻不到他甜美的唇,嗅不到他的氣息,捉不住他的身影,不知道他在那個世界,是否快樂,是否孤獨,是否還記得這一世的愛,這一世的憾。
  然而無論有多痛苦,眼裡却再也涌不出泪水。鳳非離曾經知道很多辦法可以逼出朱宮棣的眼泪,可是現在一個換一個試下來,却沒有一次成功地使大皇子轉過頭,認真地看他一眼。
  日復一日,隨著對他的愛越來越深,鄴州的王知道自己必須有所行動。
  半個月後的一天清晨,鳳非離拿著兩份卷宗走進宮棣的臥房,輕輕叫了他一聲。
  宮棣回過頭,看見是他,淺淺地笑了笑。
  他幷非不理人,每次鳳非離握他的手,撫摸他的面頰,他都會有反應,跟他說話,也可以得到很正常的回答。
  只是那雙眼睛,游移而沒有焦點,無時無刻不透過眼前的事物,射向未知的虛空。
  他甚至忘了面前站著的,是他從小到大,切切於心的夙世冤家,是他以前戰戰兢兢,用全身心戒備的大敵。
  又會被騙也好,會被戲弄也好,對朱宮棣而言,都不再是值得介意的事情。
  鳳非離十幾年來在這位大皇子心上烙下的印,已經被他凄凉的愛情抹平,所以鄴州的統治者不得不使用別的辦法,重新確立自己與衆不同的地位。

  “你看看這個。”鳳非離拿出一張紙,放在宮棣眼前。
  那是一份密信,內容大約是:“近日宮裡傳言,皇上屬意立櫛王爲太子。”
  櫛王是皇帝嫡親胞弟之子,然而模樣行事,却比幾個正牌皇子還要像當今的聖上,早已有流言傳說其實他是皇帝與弟媳有染的結晶。
  宮棣只大略看了看,便轉過頭去,望向窗外那一片葱籠的木芙蓉花崗。京城已離他太過遙遠,不僅是距離,還有感覺。
  “你再看一看這個。”鳳非離抽出另一份卷宗,放到宮棣的手裡。
  大皇子木木然地拿起來看,看到第三頁,全身已忍不住從頭到脚地顫抖,指甲因用力過猛而嵌進肉裡,好似痛覺已經消失。
  鳳非離憐惜地將他抱進懷裡,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扮演一個勸解宮棣罷手的角色,因爲他依宮棣目前的心理狀態,越是勸說,越是火上澆油。
  朱宮棣已經看完了手中的所有資料,面色慘白如雪。
  “算了吧,櫛王現在聖寵正隆,就算他就是追殺你和害死柳兒的元凶,又能奈他何?你如今流亡在外,安全就好,柳兒若在世,也必不願你爲了替他復仇,而重回那個是非之地的。”鳳非離的手指優美地掠掠他的額發,柔聲勸道。
  “柳兒若在世……柳兒……”朱宮棣的眼裡迸出滾燙的液體,“就算柳兒能原諒,我也不能……我不能……”他猛地撲到窗邊,手中的紙張被揉成一團。
  木芙蓉的枝葉在風中輕搖,隱隱現出幾個菡萏欲放的花苞。
  柳兒如花的生命,便是雕零在未開放的年紀。
  “那你要怎樣?現在不比當初,你在京城已無任何勢力,而他如日中天,想要向他復仇,談何容易?說不定一不小心,便會和柳兒一般下場。”鳳非離站在廳柱旁,冷靜地說。
  朱宮棣變了臉色。他最是知道宮廷爭鬥,一步不能稍緩,要想扳倒一個當權的人兒,斷非他現在的能力所及。
  依目前櫛王紅極一時的情形,能壓制住他的,除了當今皇帝,就只有……
  大皇子將目光投向童年的伴讀。從小被這個人吃得死死的,似乎一想起來就切齒的恨,巴不得這世間不要有鳳非離這個人才好,然而危難時節,竟只有他的名字,可以給自己安全的感覺。
  “請你幫我……鄴州如今的實力,早已與朝廷分庭抗禮,如果你肯幫我,我就有辦法爲柳兒復仇。”朱宮棣抓住鳳非離的手臂,急切地道。
  鳳陽王的唇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從不做沒好處的事情……”
  朱宮棣的手遲疑地滑下。他千里來投,性命幾乎無存,自然沒有帶任何寶物,何况鳳陽王富甲天下,尋常身外之物,又如何看在他的眼裡?
  “你不問我想要什麽回報?”鳳非離的臉上浮起宮棣見慣了的壞笑。
  不知爲什麽,大皇子反而因此鬆了一口氣。雖然以前每每見到這種笑容出現的時候,就預示著自己會變成他逗開心的玩物,但這麽些年來這只鳳陽狐狸一直很有分寸,從未曾真的傷害到他。
  “你要什麽?”朱宮棣問道。
  鳳非離將他的手包在自己掌中,拉到唇邊,輕輕印下一個吻,眼尾高挑的鳳眸中閃現出五彩的瑩光,語氣親昵之極地道:“我要你……陪我演戲。”
  “演戲?”朱宮棣一楞,“演什麽?”
  “戀人。”鳳陽王隨著溫熱的氣息吐出兩個令人心頭不由一痛的字,“我的條件是從今以後,無論任何場合,只要你見到我,就必須像戀人一樣與我相處,要很相愛的那種戀人哦。”
  朱宮棣呆了一會兒,垂下眼瞼:“那……要演到什麽時候……”
  “演到我膩了,想換戲碼爲止。”
  朱宮棣咬了咬牙,眼前掠過柳兒沈靜的面容,還有那兩支深深射進他體內的利箭。
  “答應嗎?”鳳陽王恰到好處地追問。
  “好。”大皇子扔掉手裡的紙團,“我答應你,只要你能幫我除掉櫛王!”
  “我當然可以,不僅如此,只要你願意,我還可以助你登上皇位。”鳳非離的嘴角含著自信的笑,“你不會虧本的。來,先付一點定金吧。”
  朱宮棣楞了楞,沒有太明白,溫熱的唇已印了上來。
  被動地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個少年,想起了那帶著一點青草氣息的稚嫩的觸感,想起了最後一吻的如冰凉意,心臟突然絞痛起來,久已無影的眼泪像衝破了閘門般奔涌而出,身體踉蹌後退,直到撞上了墻壁,手捂著嘴唇跌坐在地,蜷成小小的一團。
  不能,還是不能,縱然知道這只是演戲,也無法就這樣獻出戀人專屬的唇。
  鳳非離靜靜地站在一邊,臉上的表情仍控制得相當完美,只有硬生生剝掉幾層面具,才看得見悲嘆的靈魂。他生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未曾很執著的去追求過什麽,如今動了心,動了情,方知就算人生如戲,一旦陷入其中,也不是那麽容易就勘得破,握得住的。
  只有伸出手指,拔弄著他頂心的發。擁住那具發抖的身體,撫慰那個被愛的人。
  他這樣痛苦,說明他還活著。

  三天後,京城的至尊天子接到鳳陽王的一封奏摺,表明由於接待大皇子,花費甚巨,所以今年的秋賦,鳳陽一族不打算繳納朝廷了。
  鄴州的春秋賦稅,占據朝廷年度稅收的一半,一旦拒繳,便等於轟塌了半個國庫。皇帝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興兵討伐,要麽委屈求和。
  若選前者,將帥、兵力、糧草,都是大問題,更何况鳳陽軍隊之强,也是天下皆知,以目前朝廷實力,無异於自找死路。
  若選後者,也不是不可行,但首先要找出鳳非離爲什麽突然冒出這個念頭。按他奏摺所言,應是與出逃鄴州的大皇子宮棣有關。對於這位皇長子,皇帝覺得有些捉摸不透,二十幾年來長在自己身邊,本以爲已很瞭解他,却不料突然做出事來,竟是石破天驚,讓人根本預想不到。平心而論,在幾位皇子中間,他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兒子的,之所以遲遲不願立爲太子,只是因爲他面子狠,裡子軟,連對敵人也很容易起憐憫之心,這樣的脾氣不僅不像他,也不適宜於皇家的環境,想當年他爲了得到至尊之位,將幾個奪嫡的弟弟斬草除根,連繈褓中的侄兒也不放過,才有了今天的牢固江山,這一個狠字,朱宮棣生來就不及他。
  皇后聞訊也前來哭訴,說宮棣不過是一時迷惑,如今那個孌童已死,鳳陽王又擺明瞭要爲他撑腰,哀求皇帝放過他這次。
  當年奪嫡時,這位懂心機、會手腕的賢內助也頗幫了一些大忙,如今雖然人老珠黃,但情面猶存,何况鄴州方面逼得緊,皇帝無奈之下,也只得首肯。
  即日朝廷便傳下明旨,說是大皇子已奉皇命,密使鄴州,主要商談鳳陽秋賦繳納的細節事宜,如今成功完成使命,將於不日返京。
  至於朱宮棣千里夜奔的真實原因,和那個如花少年的雕逝,已被牢牢地封存在皇家衆多的秘密中,嚴令不可外泄。
  離京多日的皇長子就這樣帶著冰冷的面具重返皇城。
  他爲了柳兒離開這個沒有一點溫情的地方,也爲了柳兒重新踏上這塊土地。
  走的人和回來的人,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他的手心,一直攥著兩枚利箭的箭頭。那是從他所愛的情人身體內,用小刀挖出來的。
  在正陽殿拜見父皇時,朱宮棣完美地表達了他的懺悔之意,連久經沙場的皇帝,也未能看出他真正的心思所在。
  來到皇后膝前,做母親的還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場,同時也不免狠狠地抱怨,表示自己這些天來有多麽的心驚肉跳。
  “你倒是逃到鄴州,皇上奈何不了你,怎麽就沒想想母后該怎麽辦?還有你在外游歷的弟弟怎麽辦?”皇后大聲駡著,彷彿由宮棣保護她與次子,是理所當然的事,其他的,比如宮棣的幸福,都無關緊要。
  “您放心,”宮棣淡淡地道,“再也沒有什麽,能够傷害到你們了。”

  第二天,皇長子召來自己宮中的總管,遞給他一份清洗的名單,表示自己從即時起,絕不想再在自己府中看到名單上的這些人出現。
  第三天,朱宮棣召集了府中剩餘的忠心臣仆訓話,不論品級,每人賞了三百兩銀子,幷命總管公布了新獎罰規矩。
  第四天夜裡,時過三更,皇長子府的內院秘密來了一群朝廷的六部實職官員。這些人都是朱宮棣按照鳳陽王提供的名單召集來的,掌握著朝廷的中樞。
  密談一直進行到五更,臨走時所有人都表示,要像效忠鳳陽王一樣效忠大皇子。
  來人散去後,一夜未眠的朱宮棣來到廊中散步。
  聞邐瑛等在月亮門旁,髮絲盡濕,已不知站了多久。
  “天氣凉了,你快去睡吧,小心生病。”宮棣淡淡地對她說,想要擦身而過。
  聞邐瑛伸手緊緊抱住他,貼在身後的柔軟女體微微顫抖。
  “我也可以幫你,我去找我父親!”皇長子妃急切地說,“你要我做什麽,我都可以做!”
  宮棣冷冷一笑,笑得聞邐瑛全身的血液冰凉:“不用找國師。他只要明面上站在我這邊就行了。我將要做的事情他根本幫不上忙,這種時候能幫我的,也只有鳳非離了。”他伸手輕輕地將聞邐瑛緊抓著自己的手拿開,轉身離去。
  皇長子妃跌在地上,開始哭泣。
  宮棣回頭看她一眼,嘆息道:“傻女人,和我一樣傻。當初我娶你時,明明大家都很清醒的。”
  聞邐瑛慘然一笑,她知道宮棣說的沒錯,自己當初决定嫁他,爲的只是將來的皇后之位,兩人在洞房之夜還冷靜地討論彼此的權利與義務,沒想到短短數載的婚姻生活,竟使自己真的愛上了他。
  愛上了,便是輸了。

  第七章

  朱宮棣在府內所有的地方,盡可能地栽種飄逸的柳樹,希望有一天,滿目所及,都是長長柔軟的枝條,如同那個少年溫情的眼波。
  皇長子開始作風淩厲地干涉六部事務,主掌朝廷要事。他每每提出一項建議,鄴州方面便會寄來一封附議的奏摺,令反對的人不得不閉嘴。
  對此種情形皇帝半喜半憂。喜得是終有一個皇子可以駕馭鄴州,憂得是以目前宮棣的實力,想篡位也幷非做不到。
  不過很快皇帝就發現宮棣的目標不是皇位。
  雖然也很疼愛櫛王,但皇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放弃掉他,來換取一個强硬冷血的鐵腕皇子。
  失掉了來自至尊天子的正面保護,櫛王的性命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只待玩耍戲弄够了的宮棣,降下雷霆巨掌。
  曾經風光招搖、名盛一時,差點成爲皇太子的這位王爺如今小心翼翼,幾乎不敢出門。每每不得已在朝房遇見朱宮棣時,所出的冷汗都會濕透幾層衣衫。
  這個异母哥哥的眼睛已不像以前那樣,戒備中還夾雜著憂鬱與溫情。如今的他,目光飄然冰冷,已彷彿不再注視人世間,只看得見幽冥虛空。
  幾個月後,旋在上空的鷹終於厭倦了觀賞獵物的恐慌之態,尖嘯著撲了下來。
  百般小心在意的櫛王在某一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一個年輕女子的身上,兩人都是一絲不挂。
  他認出這個女子就是父皇新納的寵妃。
  被抓捕入獄的一路上,他高喊著冤枉,喊得聲嘶力竭,雖然他知道是不是真的冤枉,早已不算什麽重要的事了。
  櫛王入獄後的第三天,皇帝下旨將他貶爲庶民,杖責八十後刺配東北。
  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櫛王在離開京城不到百里的樹林裡斷了氣。押送他的公差們草草就地挖坑,掩埋這個高貴血統的王子。
  離京多日的琛棣恰在此時回京,吃驚地撞見了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堂兄,謠傳中的异母哥哥的葬禮。
  公差們用戲謔的口氣說,得罪了大皇子,這種下場還算是便宜的。
  琛棣的手上從沒沾過任何形式的血迹,也根本不知道大哥爲了保有自己的純潔付出過什麽樣的努力,他只是單純的憤怒,憤怒於同胞相煎的殘忍與血腥。
  二皇子沖進皇宮,大聲責備兄長下手太狠。
  “就算是政敵,也畢竟是同族,何必一定要置之於死地?他已經被貶爲庶民,爲什麽還不肯放過他?”朱琛棣激憤地問。
  皇長子慘然一笑,覺得什麽話也不想多說。
  雖然弟弟過著這種純淨的生活是他的願望,但一想到自己疼愛他那麽多年,生死攸關時不見他人影,復仇時却看見他跳了出來宣講仁義孝悌,心裡不免有些蒼凉。

  當晚朱琛棣喝的大醉,捉住陪伴他的聞烈不停地問:“大哥的心腸怎麽會這樣狠?還有什麽是他不敢下手殺的?”
  聞烈安慰朋友道:“至少他還愛你,無論如何,他不會對你下手。”
  “也許那是因爲他知道我是絕不會和他爭那個皇位的……”朱琛棣灌下一杯酒,“對他來說,皇位真的那麽重要?”
  對兄長充滿不信任的二皇子幷不知道,在這個世間上最沒有資格質疑朱宮棣的人就是他,被保護和寵愛著長大的他根本從來也沒有瞭解過自己的大哥,沒有看到過冷硬面具下那顆傷痕累累的心。琛棣與聞烈兩個人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朱宮棣那段被抹殺掉的凄美愛情,不知道那張冷淡面容下所蘊藏的激情、熱血與勇氣,更不知道那個冰凉的皇位,從來都沒有被宮棣放在眼裡過。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瞭解朱宮棣這個人的,只有那遠在鄴州王宮,在他還是大脾氣的小孩子時就認識他的鳳陽男人。

  琛棣從此以後更加經常地到處亂跑,認識各種各樣的朋友。他相信自己依然熱愛大哥,他說服自己原諒他的冷血。
  雖然他幷不明白,朱宮棣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原諒,尤其不需要他的原諒。
  他對得起自己的母親、弟弟,也對得起柳兒。朱宮棣此生,從未背叛過自己所珍愛和重視的人。
  當他愛的時候,那份愛就是絕對的真實與純淨,沒有摻加半點雜質。
  普天之下,他只欠一個人的。
  他只欠鳳非離的。
  只不過在那個時候朱宮棣還沒有這份虧欠的感覺。
  在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鳳非離愛他。
  或者說,即使在很久以後,他也不敢確定鳳非離是不是真的愛他。

  櫛王死後的那一年,鳳陽王以朝賀皇帝聖壽爲名來到京城。
  皇帝每年都過生日,從未曾見過鳳非離的影子,今年的生日也幷非整壽,他却想起了偏偏要來。儘管朝廷幷不歡迎這一支龐大的幾乎可以稱之爲軍隊的朝賀隊伍,明面上却不得不擺出歡歡喜喜的樣子。
  鳳非離帶了近千名精兵進城,尚有兩千左右的人馬留在城外,這個行事滴水不漏的人不會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
  大皇子代天子於城門迎候,幷遵照鳳陽王的提議邀請他住到自己的皇長子府裡去。
  鳳非離顯然沒有忘記關於扮演戀人的那個約定,乍一見面,他就當著千萬雙眼睛的面高高興興地將宮棣擁進懷裡,表達久別重逢的喜悅。
  宮棣忠實地履行自己的承諾,沒有回避,沒有掙扎,面帶微笑地接受這份熱情的表示。其實從內心深處來講,雖然他現在已經權傾朝野,但也只有在身旁看到鳳非離的影子時,才會覺得放鬆。
  鳳陽王在京都有著深不可測的權力網,每天川流不息地有高官權貴前來拜見,幾乎將皇長子府的門檻踏破。自來到這裡,鳳非離只主動出門去拜訪過一個人。
  那就是當朝國師聞湛。

  在聞府的大廳上,成年後的鳳非離再一次見到那個有著超然地位的國師。
  聞湛看起來變化不大,只是增加了一些白髮和皺紋,眉宇之間的清鬱之感仍不减當年。
  在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長身玉立,俊美無儔的少年,敏銳的眼光,顧盼神飛。
  鳳非離却突然想起了當年那個被宮棣捉著小脚,倒提在空中的胖乎乎粉嫩嫩的嬰兒,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半天才勉强收住。
  聞家二公子皺了皺眉,他對鳳陽王的第一印像由此而來:輕佻。真是一個輕佻的男人。
  這個印像直到很久以後,也沒有改變。
  “這是犬子聞烈。”聞國師介紹道。
  “知道……呵呵……我認出來了……”鳳非離忍著笑道。
  聞烈板起了臉。初見他的人要麽驚嘆要麽贊譽要麽尊敬,絕沒有一個人敢像鳳非離這樣,覺得他好笑的。
  “那個時候你就那麽點長,哭起來下巴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好可愛。”鳳陽王絲毫不看聞家二少爺的臉色,用手比劃著,專挑人家不愛聽的說。
  聞烈哼了一聲,將臉轉向一邊。
  “你不信?可以去問大皇子殿下啊,當時他還抱過你呢。”
  聞烈再次哼了一聲,這回扁了扁嘴角。
  他非常不喜歡大皇子朱宮棣,覺得那個人陰沈狠辣,城府極深,遠遠不如自己的朋友朱琛棣開朗爽直。
  鳳陽王唇角的笑容漸漸收淡,心裡有些失望。他早就聽說聞烈天縱英才,有極高的領悟與判斷力,又是宮棣的小舅子,本以爲他對這位孤獨的大皇子的評價與瞭解,應該和其他人不一樣。
  聞湛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此時輕輕插了一句話:“看來只有你,是他的朋友了。”
  “像他那種人,本就交不到朋友的。”年輕的聞烈犀利地說。
  鳳陽王冷冷地一笑:“他那種人?他是哪種人?”
  “充滿野心與權欲,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你這樣說自己的姐夫?”
  “我本來就不同意父親將姐姐嫁給他!其實我們聞家根本用不著攀附權貴!”聞二少爺年少氣盛,他的父親也只有在一邊苦笑。
  “攀附權貴?”鳳非離挑了挑眉,看向聞國師,“國師,您是爲了什麽同意他當您的女婿的?”
  聞湛輕輕嘆了一口氣,良久後方道:“因爲他是一個好孩子。我認識兩代那麽多個皇子,他算是其中最好的一個。然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最糟的一個。”
  聞烈吃驚地看向父親。當時的他,根本不能理解這樣的判語。
  即使幾年以後,當他已漸漸承認朱宮棣是一個好皇帝時,仍然沒有發現他其實更是一個好人。

  鳳非離滿意地回到大皇子府,他一直擔心聞國師幷非真心站在宮棣這邊,今日一行,算是確認了聞湛的立場,放心了不少。
  自櫛王死後,宮棣沒了鬥志與目標,情緒又漸漸萎頓,做什麽事都覺得沒有興趣,常常看著滿園的柳枝發呆。鳳非離的到來使他總算想起了自己還有舊債未還,勉强提起精神來應對。
  入夜風凉,正獨臨寒窗,看月光如水,水波如銀,兩隻手從背後圈了過來,身體剛剛一僵,立即認出是鳳非離的懷抱,慢慢地又將腰肢放軟。
  既然答應陪他演,便不會拒絕。
  鳳非離小心地避開他的唇,纏綿地在頰上頸間流連。他是一個調情的高手,技巧與火候都把握得很好,給宮棣寂寞的身體帶來了難以抗拒的快感。
  可是雖然得到了純肉體的享受,大皇子的心中仍難忍悲哀。
  他爲自己死去的戀人悲哀。
  縱然是一個像柳兒那樣被愛的無以復加的戀人,一旦隨風而逝,又能在世間保有多久多深的痕迹?
  明明被溫暖包圍,胸中却一片潮潮的凉意。
  仇已報了,又當如何?
  他的柳兒,他繞在心上纏在指間的柳兒,仍然飄浮在無知覺的虛空。
  “傻瓜,先死的人都是傻瓜…………”咬著鳳非離的手腕,泪從胸前淌過。這顆心仍然爲柳兒保留,但如同身體一樣,又能保留多久?
  縱然可以確信自己的心中將永遠有那個溫良少年獨有的空間,但對柳兒而言,這仍然是一份悲哀。原本這一整顆全都是他的,全都是他的,爲他跳動,爲他感受天地的呼吸,如今人去無痕,鮮靈的愛縮减成了冰冷的祭壇。
  一口游絲般的氣,繫住了命,繫住了愛,一旦斷了,便是失去。
  宮棣失去了柳兒,柳兒又何嘗不是失去了宮棣?
  所以先死的那個人,還有以爲死便是永恒的人,都是傻瓜。
  “只要他活著,我可以永生永世地愛他,現在他死了,我雖然也可以永生永世地愛他,但這兩種愛,已經不一樣了……”宮棣喃喃地說,這些話,也只有跟鳳非離說,他心中最深沈、最甜蜜也最苦澀的這段感情,除了自己靜夜獨嘗外,便只有鳳非離,還可以給他看上一眼。
  “但是對柳兒而言,無論是哪一種愛,只要是你給的,他都會覺得幸福。”
  “不!不是這樣!這不過是自欺欺人,柳兒死了,什麽愛他都感受不到了,他那麽美,那麽好,他應該活在世上接受我的愛,而不是埋在地下讓我懷念。無論多深沈的懷念也配不上他,對不起他……”宮棣的身子縮成一團,好像痛得無法忍耐的樣子,“我的柳兒,我對不起他,對不起……我就這樣看著他死去,我讓他在臨死的痛苦中還要强忍著對我微笑,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够强,却還是要傻傻地去愛他,傻傻地被他愛……是我的愛,最終害死了他………”
  鳳非離緊緊抱住他,可憐的孩子,可憐的……
  “沒關係,以後你可以愛我,放心地愛,我足够强,强到可以保護我們兩個,所以你……再也不用害怕……”輕輕地說,輕到對方聽不見。從小就不停地看他受攻擊,受傷害,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張開羽翼覆蓋住他,以至於現在,抱得到他的人,却無法觸摸到他的心。
  朱宮棣漸漸習慣了身邊有一個以戀人姿態出現的鳳陽王,宮中也開始流傳另一個版本的流言。說是大皇子爲了奪得太子之位,不惜獻身以求得到鄴州的支援。
  話當然說得難聽,但以快樂至上,堅持人生如戲的鳳非離一點也不在乎,心如枯槁,早已不屑俗世飛短的朱宮棣也根本沒放在心上。
  暴跳如雷的是另一個人。
  二皇子朱琛棣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的時候幾乎氣得吐血,因爲一時找不到大哥,他先沖到母后宮中,追問流言的由起。
  “不就是因爲鳳陽王跟宮兒從小青梅竹馬,感情一直不錯,這次來京又住在他府上的緣故嘛。”皇后淡淡道,“流言而已,聽聽就算,是真是假何必計較?”
  “什麽叫是真是假不計較?”琛棣怒道,“難道有可能是真的不成?”
  皇后閑閑地撥弄著琴弦,看盡宮闈諸多的奇事醜聞的她才不管話怎麽說,只要有實力不亞於朝廷的鳳陽一族撑腰就行,兒子是不是跟男人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鳳非離跟那個孌童柳兒不一樣,他是鄴州的王。
  “母后!你快說這是不是真的?皇兄他……他難道真的爲了皇位……”
  皇后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輕輕地嘆息。其實知子莫若母,她跟琛棣不一樣,二十多年來一直盯著長子的一舉一動,怎會不瞭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宮棣對皇位幷沒有執著心,這一點她早就看出,所以自始至終,她都是用自己和次子的安全在向他加壓,雖然偶爾身爲母親的那部分也會心疼,但爲了在宮廷中保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她不得不忍下屬於女性的柔情。
  母后的態度令琛棣更加著惱,他怒衝衝前去尋找罪魁禍首鳳非離。

  第八章

  鳳非離此人琛棣見過幾次,第一觀感是艶麗驚人,一舉一動自有風情,眼波流動間似會攝魄勾魂。
  如果自己冷淡疏離的大哥真的與他有染,多半是被他勾引的。
  不管怎麽說,二皇子的這個判斷不能說是錯的。
  在大皇子府的後園,朱琛棣找到了正閑逛著的鳳陽王。
  看著跑得气喘吁吁的二皇子,鳳非離淺淺一笑:“二弟,這麽急有事嗎?”
  琛棣大怒:“誰是你二弟!我警告你,你離我大哥遠一點!”
  “哦?”鳳非離似笑非笑地說,“幸福的王子想起關心自己大哥了?你把我趕走誰來保護他?”
  “我大哥不用別人保護!他是皇嫡長子,本就該繼承皇位的,不需要別人支援!”
  鳳非離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道:“就憑你這句話,當他弟弟不合格。尤其是當一個被他那樣疼愛的弟弟。”
  朱琛棣聽不懂,只是覺得火氣冒:“你不要胡攪蠻纏!我絕不會讓大哥就這樣被你玩弄的。”
  鳳非離燦如春花般展顔道:“玩弄?你讓我想起了過去很快樂的日子哦。”
  朱琛棣氣得舌頭打結,也顧不得這個人權勢滔天,一拳就打過去。
  鳳非離輕輕鬆鬆閃開,臉上依然挂著可惡的笑容。
  二皇子自詡武功不弱,沒想到全力施爲,竟連他衣角也沒碰到,心中更加急燥,出拳愈發的狠。
  聞訊趕來的朱宮棣又氣又急,他倒不擔心鳳非離,他擔心自己莽撞的寶貝弟弟。叫了兩聲沒人理後,他乾脆直接就闖了進去。
  琛棣沒料到大哥就這樣冒出來,收勢不及,只來得及减了幾分力,眼看就要打在宮棣單薄的身上,鳳陽王伸手將他向懷裡一帶,硬生生替他受了一拳。
  “大哥,你沒事吧?”琛棣著急地問。
  “沒事。”宮棣皺著眉頭,“你在幹什麽?怎麽對鳳陽殿下如此無禮?快回去吧!”
  “不!”二皇子執拗地說,“我今天一定要問個清楚!大哥,你應該已經聽到宮裡現在傳得有多難聽了吧?只要你對我說,跟這個傢夥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立即就把那些亂嚼舌頭的……”
  “我跟他有沒有關係,對你來說重要嗎?”宮棣淡淡地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鳳非離火上澆油地從旁摟住他,笑道:“怎麽?看到大哥有了親親愛人吃醋嗎?”
  宮棣瞪了他一眼,但心知此人一旦開演,誰也攔不住,也只得由他抱著,捧起臉來啄上一口,還像示威一樣,當著琛棣的面伸出舌尖撥弄耳垂。
  二皇子滿臉紫漲,只覺得腦袋嗡得一聲,氣得發暈,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粗暴地伸手想去把哥哥的身體搶過來。
  鳳非離輕巧地攬著宮棣的身子一轉,閃在一邊,冷笑道:“這麽些年也未見你真正關心過他,何苦現在來了興致?”
  聽到這淡淡的一句話,宮棣心頭突然一痛,臉色白了幾分,但神情未變,伸出一隻手阻止住琛棣:“琛兒,大哥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你明白?”琛棣激憤地大叫,“爲了皇位你什麽都忘了,連被男人玩弄也不在乎!不當皇帝又會怎樣,我可以保護你和母后,我們三個人也可以快樂幸福的生活!何至於無耻到要當別人的男寵?”
  男寵這兩個字深深刺痛了宮棣的心。沒錯,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兩個男人在一起,若有一方勢力較强,另一方便常常被人定義爲男寵,當初的柳兒,如今的他,都是這個樣子。
  只不過他比柳兒還不如,柳兒至少得到的是真心,而他………
  鳳非離修長的雙眸眯了起來,柔媚的眼波霎時變得冰冷,他緊握著宮棣的肩頭,將他向自己懷裡帶了帶,對著琛棣傲然一笑:“二皇子,全天下沒有誰比你大哥更高貴了,全天下也沒有誰比你更沒資格指責他了。我喜歡他,他是我的戀人,從今以後,我不想你用其他的字眼來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否則我顧不得你是他弟弟的面子了。”
  宮棣苦澀地失笑了一下。這位鳳陽王還真是入戲,什麽戀人也搬出來說,還不如說是演戲的搭襠更貼切呢。
  琛棣一時被震住,呆了一呆,但立即恢復正常,大聲道:“我才不聽你的鬼話!!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是真心對我大哥?”
  “你相不相信於我何干?”鳳非離悠然反問。
  琛棣氣結,哽了半天才指著宮棣道:“你看我大哥的樣子,他也不相信!”
  鳳非離低下頭仔細看了看宮棣的表情,突然之間把那張魅艶驚人的臉凑近他,親密地問:“小宮,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真的喜歡你?”
  宮棣有些不自然地將頭撇開,真是功力不一樣,他還是不太習慣這類的戲碼,只能皺著眉小聲道:“別鬧了!這有什麽好玩的?”
  鳳非離高挑入鬢的修眉輕輕一跳,面上浮現出極度失望的表情,一向挂在唇角的微笑如初雪見日般消失,眼睛深處涌起濃濃的傷痛,聲音也變得輕顫而不穩:“小宮,從小到大這麽些年,你爲什麽一直不相信我,雖然我的確愛玩,但哪一次遇到你的事,不是真心在爲你著想?”
  宮棣向後縮了縮,躲避著咄咄逼上來的含著水霧的鳳眸。一段時間未見,這人演技越發的精純了,瞟瞟旁邊直綫條的弟弟,已經被唬得目瞪口呆,若不是自己久經考驗,只怕也會忍不住再次上當。
  “小宮,”鳳非離再次幽怨地叫,“你到底要不要相信我?”
  “相信,”宮棣安撫地道,“我當然相信。”
  勝利地鳳陽王轉身向二皇子一揚頭:“小鬼,看見了?我們這樣恩愛,你別來胡鬧了。”
  被他這樣一攪,氣勢汹汹而來的二皇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搞得沒有了立場,想再發怒也發不起來,看看大哥身影單薄,容色沈鬱,也不忍再逼,只得惡狠狠地瞪了鳳陽王一眼,粉沒魄力地威脅道:“要是讓我知道你以後傷害我大哥,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說罷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唉,”鄴州的王嘆息了一聲,在懷中人頰上淺淺一吻,輕笑道,“你弟弟說話真沒創意,又少文采,想來也寫不出什麽好的劇本。”

  鳳陽一族的族長從此後就變成了兩頭跑的大忙人,一方面仍是毫不客氣地擴充鄴州的實力(開玩笑,那是保障幸福的根本),另一方面時不時地率兵到京城做客,與大皇子出雙入對行迹親密,最後弄得大家都習慣了,好像這兩人原本就是一對。
  皇帝豁出一個兒子,勉强可以保鳳陽本代不反,心裡略定了定,但身體一直不見好。
  聞烈的氣質隨著年紀的增長穩定了許多,爲人處事也脫了年少輕狂,慢慢開始接過父親的職責,與宮棣在朝政上的交往多了起來後,除了仍對他跟鳳陽王學的換面具如翻書的行爲頭痛外,漸漸已有些欣賞此人處理事務的利落手法,而且發現他也不是看起來的那麽陰險深沈。
  朱宮棣最喜歡的消遣仍是靜靜坐著看滿院柳絲,知道當年舊事的人離的離散的散,要麽就是口緊一個字也不提,所以已少有人確切知道爲什麽大皇子如此鍾愛柳樹。
  柳兒成了宮棣深藏在心裡獨自擁有的最幸福的記憶,只有當鳳陽王來看他時,他才會拿出來與這唯一的人分享。兩人常一起相依靠著坐在柳林中,面上拂弄著柔軟的枝條,髮絲沾著雪白的柳絮,他一件一件地將與柳兒有關的瑣瑣小事講給鳳非離聽,即使講過很多很多遍,仍會有時歡笑,有時却又落下泪來。
  此時鳳非離就會用一種除了溫柔外別有深意的目光凝視著他,用手撫摸他的臉,碎碎的親吻。
  這種目光與動作常帶給他一種錯覺,似乎恍恍惚惚地以爲,自己是真的被他愛著的。
  當有這種錯覺時,宮棣會非常非常害怕,怕到不敢再見到鳳非離。
  然而一旦真的很久見不到,又會不可抑制地想念。
  在冷漠的宮廷中他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到沒有人可以陪他說話。
  可以說一說真實的話,內心的話,可以表現出膽怯與痛苦的話。
  雖然諷刺的是,可以向之傾吐真話的那個人,却是投入地在做戲,不過這也正是宮棣一直覺得放鬆和安慰的原因。
  只要是在演戲就好,他害怕動情,更害怕惹得別人動情,欠了情債,還不起。

  第九章

  這一年的夏天,聞家後院收拾出一間開滿白薔薇花的小小院落,聞夫人十七歲的外甥來到京城小住。
  那是一個名叫蕭海真的開朗美麗的少年。
  由於聞烈剛接手父親的事務,每日裡忙東忙西,海真又怕熱(主要是怕那個怪怪的姑媽…),所以和兩個師兄一起搬到京郊的清風山莊裡去消暑。
  在清風山莊旁的那個林木葱籠、碧波粼粼的湖泊旁,蕭海真第一次遇到了在外游蕩的朱琛棣。
  熱戀來得如此猛烈,兩個年輕人無法抑制自己噴薄而出的激情。
  宮棣在弟弟的眉梢眼角看到了當年初戀的自己,因而默默地希望著他能幸福,那個女孩也能幸福。
  他幷沒有去打探讓弟弟墜入情網的人是誰。
  是皇后對此擁有更深層次的興趣。
  一天傍晚,皇后將宮棣召進昭和宮,告訴他琛棣愛上的是一個外地來的男孩,名字好像是奈奈,跟踪的人聽二皇子這樣叫他。
  “這又怎樣?”宮棣淡淡地道,“琛兒喜歡就好。”
  “可你父皇不會允許。”
  “父皇不會知道。他們兩個都年輕,只要小心一些,忍耐一些,父皇可以永遠都不知道。”
  “遲了。”皇后簡短地道,“他已經知道了。”
  宮棣猛地站了起來。
  “爲了奪嫡鬧到現在,只剩下你和琛兒兩個皇子。我和你父皇都知道,你是已經沒指望再有子嗣的了,所以琛棣至少得有一個兒子。他錦衣玉食長這麽大,從來沒對皇家盡一點義務,如今這種情勢,恐怕由不得他胡來。”皇后冷冷地說。
  “有什麽關係?我們還有堂兄弟,那也是皇祖的血脉。”
  皇后仰天大笑:“當年你父皇爲了奪得皇位,可以說是九死一生,若是只坐了一世江山,就把至尊寶座又送還給兄弟的子孫,爭來爭去又有什麽意思。”
  宮棣冷笑道:“爭來爭去本就沒有意思。”
  “隨你怎麽說,但你父皇行事有他自己的原則,他不會放任琛兒不管的。”
  皇長子的眉尖一跳,沒有再說話。

  從昭和宮出來,迎面碰上琛棣,全身都是麵粉,臉上却樂呵呵的。
  “這是在幹什麽?”
  “我在學做點心,龍眼酥。”琛棣開心地抱住大哥,也沾了他一身的麵粉,哈哈笑了起來。
  “好端端的,學做什麽點心?哪兒來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宮棣拍打著身上,擰了擰弟弟的臉。
  “這是我和愛人的約定!”琛棣得意地說,“只要我做龍眼酥給他吃,他就原諒一次我的錯誤!”
  宮棣心頭一沈。單純的人哪,他也許還不知道,有些錯誤是一次也不能犯的。
  犯了,誰也無從原諒。

  皇帝以雷霆般的暴怒來表示自己對此事的反應,在琛棣當面承認自己愛上一個男孩後,隨之而來的是一記耳光和嚴密的囚禁。
  倔强的二皇子以絕食相抗,誰勸也不聽。在他絕食的第四天,心痛的宮棣自柳兒死後第一次向父皇下跪求情。
  皇帝不允,對他來說,讓兒子餓死和讓兒子愛男人,結果都是一樣。
  “你放了琛兒,我來讓他們兩個分開。”爲了弟弟的命,大皇子這樣說。
  囚禁被解除,以爲父皇終於心軟的二皇子歡歡喜喜奔向自己的愛人,海誓山盟中渾然不覺面前有多少阻礙重重。
  宮棣想盡辦法拖延父皇要求他完成許諾的威逼,幾乎筋疲力盡。
  “若你不動手,朕就要親自處理了。”皇帝冷冷地道,“就算朕已沒有幾天活頭,最起碼收拾這兩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宮棣咬著牙,他知道此言不假,以皇七子的身份奪嫡成功,穩坐江山這麽多年的父皇,自然有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拿出來的實力。以琛棣的力量,如何抗爭得過?
  “更何况,琛兒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真的非他不可,你也不敢確定吧?”皇帝冷冷地追加一句。
  宮棣的心中一跳。他明白皇帝爲什麽這樣說,也明白這句話的份量,選擇這樣崎嶇狹窄的感情路,不能靠一時的狂熱,若沒有拼死相守的决心,幸福又能幾何?
  大皇子偷偷去看了看那個處於旋渦中的少年。清澈的眼眸,深情的微笑,天使般純潔美麗的面容,就像當年一心一意愛著的柳兒。
  若沒有超乎尋常的勇氣和决心,琛棣如何守得住這樣純粹沒有雜質的愛情?
  老皇以病情加重爲名,將沈浸在甜蜜愛河中的二皇子召回榻前。他正式立了宮棣爲太子,對奈奈的事情也一字不提。
  琛棣以爲終於雲開月明,欣喜萬分,根本沒有注意父皇投向皇兄那冰冷帶有威脅性的視綫。
  宮棣將琛棣叫到自己的宮中,他必須弄清楚弟弟準備付出的决心和勇氣,到了什麽樣的程度。
  沈默了半晌,大皇子輕輕道:“和那個男孩子,分手吧。”
  琛棣驚跳起來,大叫道:“爲什麽?大哥,你不是一直都沒管我這件事嗎?”
  “你是一個皇子,皇族中有太多無奈的選擇。若是現在不肯放手,也許將來會給你愛的人帶來更多的麻煩,甚至傷害與死亡。”這是事實,這些年來宮棣拼命蒙住弟弟的眼睛,就是不想讓他看到這無奈的事實,然而今天,他却不得不親口向他講出來。
  二皇子用驚懼地目光盯著自己的兄長。這是暗示嗎?暗示他如果不分手就會傷害到小奈的生命?從那張冷淡的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到一絲人情的暖意,他想起了异母哥哥櫛王死在荒郊的凄慘情狀,想起自己曾跟聞烈說過的一句話:“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麽是他不敢殺的?”
  多年前埋下的不信任的種子在此刻萌芽,琛棣相信兄長的魔掌已懸在愛人頭頂,他想也不想地往外跑,他要飛奔到愛人的身邊,保護他不受傷害。
  宮棣一把抓住他,盯著他的眼睛道:“你懂事一點吧,何必急在一時,只要……”
  後半句話咽了回去。雖然生在無親情的皇家,但身爲人子,宮棣怎麽也沒辦法明明白白地說出“只要父皇一死就什麽都沒關係”這樣不孝的話來。
  琛棣甩開哥哥的手,大聲道:“不分手,不管你說什麽我也不會離開他!”
  朱宮棣盯著弟弟的臉,那是一張熱情的少年的臉。他該相信嗎?相信這個單純的一直在純淨空間長大的弟弟,可以有擔當地用一生去承擔一個男人捍衛所愛的責任嗎?可以相信他有勇氣和真情去經營與保護一份先天脆弱的愛情嗎?
  深深吸了一口氣,大皇子終於道:“還有另一條路。你可以不分手,但你必須有一個王妃,留下一個子嗣。只要答應這個條件,不會再有人干涉你與他之間的任何事。”
  兩兄弟靜靜地對視著,彼此衡量對方。他們本應該是世上最相親無間的人,如今却疑心重重,相互揣測,不知能不能付出信任。
  大皇子如水般的沈靜給了琛棣很大的壓力,他知道自己絕不是此人的對手,也絕不想成爲此人的對手。若是宮棣真的對奈奈下手,自己可有把握護得住?
  想起天真爛漫的愛人,心痛痛地跳著,那樣捧在胸前的愛著,即使讓他遇到一絲一毫的危險,都將是自己永生的錯。
  一個王妃,一個子嗣。若是答應了大哥,就可以安全地相愛相守,就可以永永遠遠和奈奈在一起,幸福快樂的生活。
  琛棣的眉糾結成一團,下唇已被咬出一片血印。
  宮棣憐惜心疼的感覺反而由此而淡了。因爲他看出琛棣在猶豫。
  這本是身爲一個愛人根本不應該有半點猶豫的事,可是他,居然在猶豫。
  大皇子的目光愈見冰凉。本來只要琛棣斬釘截鐵地拒絕他,他就一定會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幫助這對年輕人,然而此時,他已不再相信琛棣對那個少年的愛,足以深到可以保有長久的幸福。
  “你……讓我想想……”二皇子虛弱的說。
  宮棣閉上眼睛,心底一陣失望。

  第二天,琛棣答應了哥哥提出的條件,要求他從此不得傷害奈奈半根寒毛。
  大皇子雙眸如夜般深邃,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
  然而內心深處,他却在爲那個無怨無悔獻出整個愛情的少年悲哀。
  他曾經愛過,也曾經被愛過。與柳兒建立關係後某一天,他也曾去過聞邐瑛的房裡一次,回來時見到柳兒的目光,竟是那般傷痛得令他戰栗。
  可憐琛棣不知道,他的奈奈將要受到的最重的傷害,竟是由他自己帶去的。
  次日一大早,宮棣找人絆住琛棣,獨自來到清風山莊。
  那個叫奈奈的少年平靜地接待了這個終將擁有天下的人。
  迎視著對方坦然清澈的目光,朱宮棣向他提出了同樣的條件:只要琛棣有一個王妃,産下子嗣,就可以保留兩人的關係。
  少年傲然地笑了,面上充滿了令人不敢褻視的高潔光華。
  這一瞬間,宮棣覺得他就像柳兒一樣的美。
  “我不同意,琛棣也不會同意。”奈奈淡淡地說。
  “你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麽嗎?就算有生命危險也無所謂嗎?”宮棣問。却不知究竟是在問誰。
  奈奈柔柔地笑了。“你不會殺我的,我看得出來。”
  宮棣胸口被塞住了一樣的艱澀。爲什麽總是當局者迷?奈奈看得出他不會下殺手,但至親至近的弟弟却看不出;他看得出奈奈絕不會接受摻加雜質的皇族之愛,可生死相戀的那個愛人却看不出。
  不能再多說一句。大皇子轉身出門。
  在門外遇見聞烈,因爲心緒煩亂,只看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更沒心情去想爲什麽聞烈會出現在這裡。
  急匆匆趕到二皇子府,他想儘快找到琛棣,告訴他忘記那可笑的交換條件。那個水晶般純潔美麗的少年,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傷害。
  然而琛棣不在。
  一直等到月落星斜,滿身酒氣的弟弟才被人送回來。
  “奈奈……奈奈……對不起……你原諒我……”琛棣倒在床上,滿頭冷汗,翻來覆去地念著同樣的話。
  大皇子第一次在弟弟如此痛苦的時候掉頭就走。
  回來自己的宮中,奔進柳林,手指拂過樹幹粗糙的表皮。
  “柳兒,柳兒……”
  愛情是什麽?真正的愛情又是什麽?
  本以爲像琛棣所愛的那種深度,他至少也會遲疑個兩三天,好好想一想該如何向戀人開口。却不料只短短一天,他就對奈奈提出了如此傷人的要求。
  琛棣的愛,足够深厚,却不够尊重。
  這樣的愛,如果沒有經過淬練,終將失去原來甜美的味道,得不到應得的珍惜與溫度。
  而最終會被傷的體無完膚的,將是那個水晶般的少年。

  第十章

  皇帝駕崩的消息來得如此突然,令宮棣都有點措手不及。這位一生在宮廷傾軋中沈沈浮浮的老人,健康狀况一直不好,十年前就一副立時要斷氣的模樣,却要死不死的一直活著,而當人們以爲他會這個樣子長命百歲地活下去時,他却又猝然在睡夢中離開人世。
  接下來是一片忙亂。
  葬儀、入陵、登基、守孝、大赦天下,足足忙過二十七天的熱孝期。
  皇后被封爲聖母皇太后,終於略略安心地坐上了她夢想已久的位置。聞邐荊册封爲皇貴妃,在後宮品級最高,想來若是有所生育,定能坐上皇后寶位。聞湛被尊爲太師,列百官之首。六部的人事也進行了相應的調整。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至尊,改了年號,當然是有人歡樂有人愁。
  等到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本該輕鬆下來的宮棣心中却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有些失望。
  因爲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他本以爲鳳非離一定會來。
  然而一直等到京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鄴州方面也只捎來一紙唁文。
  新登基的明天子情緒莫名煩亂,連弟弟的事情也一時無心去管。
  離開了柳林依依的皇長子府,宮棣覺得很不習慣,過往的一切,好像都已告一段落,結束得過於蒼凉。有挖空心思討好新皇的人們拼命在皇宮內栽植柳樹,然而宮棣却開始想念鄴州,想念那座芙蓉花崗,想念芙蓉花崗旁的那座小樓,想念伴他坐在小樓窗前的那個人。
  當年離開鄴州時,手握兩枚利箭,心中恨意如潮,如今時光流如逝水,仇人早已踪迹緲緲,那一份奔騰的恨意也變得茫然,只是每每想起柳兒時鑽心刺骨的痛,仍分毫沒有减淡。
  有時半夜驚夢,常會憶起初見的那一夜,以爲撥開緯帳,便可見小小的身影跪在床前。然而滿室燭光搖動,過來殷勤侍候的是滿面堆笑的太監宮女,雖然有一大群人圍在身邊,宮棣却仍然覺得清寂孤獨得難以忍受。
  爲什麽鳳非離在這裡時,他只須輕輕的一個擁抱,淡淡的一個親吻,就可以安撫自己痛苦的靈魂呢?那明明是一個翻臉如翻書,喜怒無常的人,那明明是他從小到大覺得最不可以付出信任的人,但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只有在面對他的時候,才可以不戴上防禦的面具?
  然而鳳非離此刻却不在這裡。老皇駕崩,新皇登基,怎麽都算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可鄴州方面却一直波瀾不驚。
  想到那一天那一個人提出的那一個條件:“我要你……陪我演戲……”
  “演什麽?”
  “戀人。要很相親相愛的戀人哦。”
  “演到什麽時候?”
  “到我膩了,不想再演爲止。”
  那個人,一定是已經厭了這個戲碼吧。
  厭了。也好。一個皇帝,一個鳳陽王,再這樣演下去,對誰都危險。
  既然自己沒有權利喊停,那麽他先結束,實在是最好不過。
  雖然長夜清寂。雖然孤枕幽凉。
  忍耐吧。上天給了你榮華富貴,就不會給你幸福,如果想要兼得,或者想要交換,必然會得到嚴厲的懲罰。
  就像他曾想拿皇子的尊榮去交換與柳兒相守的平凡幸福一樣,上天的回答是兩枚刺在他心頭的利箭,冰凉入骨,一生一世也拔它不下。
  這樣的懲罰,他已經受過一次,就决不想再受第二次。

  朱琛棣在熱孝期結束的兩天後進宮求見皇兄,表示自己此生此世,只愛奈奈一個人,絕不願他娶。
  可是他的這個拒絕來得太晚,宮棣已不再相信這些口頭上的山盟海誓。他簡約地提出了一項試煉,去北疆兩年,不得辭行,不得通任何音訊,若是兩年後兩人仍是堅持要在一起,他就無話可說。
  朱宮棣想讓弟弟冷却一下發熱的頭腦,認真仔細地思考一下自己所面對的是什麽樣的感情之路,同時,也想給那個純真美麗的少年一個放手的機會。
  琛棣離去之後,太后從側門走出,問:“若是兩年後他真的回來要求娶那個男孩,你會答應嗎?”
  “爲什麽不?”年輕的皇帝回答道。
  太后不再多說。她用來控制宮棣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自己與次子的安全,如今他登上至尊之位,這個武器當然已經失效。
  不過沒關係,她有自己的方法。
  離開正殿,皇太后來到了新册立的皇貴妃的宮中。
  聞邐荊在宮門迎候。她已經是後宮中品秩最高的妃子,掌握六宮事務,宮棣待她又一向溫和,本來這一切都是她千方百計想拿到手的東西,既然得到了,便應該滿足才是,然而一旦動了心,生了情,一切浮華表面就抵不上那人的一顰一笑,一句柔情蜜語。
  她知道朱宮棣是個怎樣的情人,她曾親眼見過在那個少年面前,他是何等的溫柔體貼。只要他肯用那樣深情的眼光看自己一眼,縱然就像柳兒一樣死了,又有何憾?
  然而朱宮棣的目光,總是虛浮的,空洞的,飄飄悠悠沒有焦點,自己哭也好,鬧也好,沒有半點放在他的心上。
  太后將聞妃叫進內室,屏退了左右。
  “你知道皇上最近很煩心嗎?”
  “看出來一點兒,皇上似乎心裡有什麽事情似的。”
  太后陰冷地笑了笑。她原本是七皇子的一個侍妾,努力爬到皇妃再到皇后,如今貴爲天下之母,一朝太后,其手腕與心術當非聞邐荊可比。甚至說,朱宮棣若是處於她敵對的立場,多半也不是她的對手。
  “皇上煩心,其實是因爲琛兒的事。”
  聞邐荊有些吃驚,但因爲她歷來深知宮棣鍾愛弟弟,若是爲了琛棣情緒失常,倒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琛兒想娶一個男人回來,但皇上不同意,兩兄弟似乎爲此事鬧翻了。”
  “啊?皇上爲什麽不同意?他不是一向……”
  太后嘆了一口氣:“當年的事,你我都看得清楚。自從那個柳兒死後,皇兒就跟半個死人一樣。誰知琛兒走上同一條路,愛上一個男人,皇上當然擔心,就派人去調查那個少年。結果……聽說性情淫蕩,貪慕榮華,總之不是什麽好東西。皇上怕弟弟吃虧,自然是反對的,可琛兒却一門心思昏了頭,非要拗著來,就鬧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聞邐荊輕輕吸了一口冷氣,皺了皺眉。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叫你勸勸皇上,多寬心,有些事,他煩也沒有用的。”
  邐荊低下頭,輕聲道:“只怕皇上,根本不會聽我的勸。”
  皇太后又長嘆一聲,無奈地道:“這兩個孩子,都不讓我放心。本以爲宮兒繼位後一切都太平了,大家可以過舒心日子,誰知………,唉,都是因爲那個勾引琛兒的狐狸精,要是能除掉他,宮兒也就不必這樣煩惱了。”
  說完這番話,她站起來,揮揮手免了聞妃行禮,回自己宮中去了。
  大家都是聰明女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够了。

  聞邐荊入主後宮沒有多久,但已足以使她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很快,她就得知皇帝將二皇弟派往北疆的消息,這表明太后所言不假,宮棣真的是一心想要拆散琛棣與那個少年,可惜做的不够狠,不够絕。要想完全徹底地解决這個問題,其實只要那個少年死就行了。
  既然他不忍下手,那也沒關係,她可以幫他完成這件事。
  機會很快就來了。
  在動身去北疆之前,琛棣費盡心思親手做出一盒龍眼酥,派人送往清風山莊,想用以前的承諾,換取戀人的原諒。
  “你要是能自己做出龍眼酥給我吃,我就原諒一次你犯的錯誤……”
  戀人含著笑說出來的那句話,如今變成救命的稻草。
  只要奈奈肯原諒自己,琛棣相信兩年的時光,幷不能减淡兩人之間的愛意。
  然而他却不知道,帶著這盒龍眼酥出城的那個使者,在城郊的一片小樹林裡,一手接過沈甸甸的珠寶匣子,一手交出了他親手制出的懺悔與愛意。
  送進清風山莊的,是一盒下了劇毒的點心。
  皇宮深處的聞邐荊,得到回音後只淡淡點了點頭,唇角浮起一個艶麗的笑容。

  那一天的晚上,天上下著瀝瀝的細雨,皇貴妃來到皇帝的寢殿。
  朱宮棣放下正在看的書,溫和地問:“有什麽事?”
  聞邐荊蹲在他的膝前,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已經不用再爲琛棣的事情煩心了。”
  宮棣的心頭一跳,慢慢地將目光凝注在她含著淺淺笑靨的面龐上,從那雙美麗的眼眸中他捕捉到了一絲瘋狂與殘忍,驚懼的情緒漸漸淹沒了狂跳的心臟。
  年青的皇帝猛地跳了起來,只趿著軟布便鞋就沖進了雨中。
  “皇上!皇上您這是……”一群嚇壞了的內侍追了過來,顫著聲音問。
  “備馬,給朕備馬,朕要出宮!”
  拼命打馬趕到清風山莊,已是全身濕透濺滿泥漿。整個山莊死寂一片,找不到一個活動的物體,在前廳被推倒的凳子旁,有一小灘黑色的血。
  朱宮棣用冰凉的手按住額頭,不停地叫自己要冷靜,冷靜。他想起那一日來見奈奈,在莊外遇見了聞烈。
  聞烈與奈奈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
  他立即命人前去聞府,宣聞烈來見。
  在等侯的時間,他換了衣服,擦乾了頭髮,但是身體一直忍不住的顫抖,直到聞烈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殿口時,身爲至尊天子的高傲才使得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戴上冷硬的面具。
  “他是誰?那個男孩是誰?朕剛剛已經查過了,那個清風山莊是聞家的産業,他和聞家有什麽樣的關係?”
  聞烈面色慘白,用僵硬的聲音道:“他是我的一個師弟,從南方來看我。”
  “他人呢?他在哪里?”
  “死了。陛下還有什麽好不放心的,那可是見血封喉的巨毒,你以爲他還有可能逃得過嗎?”
  宮棣的指尖在袍袖中幾乎已刺破了掌心,全身上下流竄過絕望的冰栗。
  死了?真的死了?
  “人已經埋了,或者皇上您非得要挖出來看一看尸體才行?”聞烈尖刻地問。
  朱宮棣慢慢擡起頭,臉上毫無表情。從聞烈冷洌的目光中他看得出,自己已被當成了那個下毒的人。
  可是那個水晶般的少年已經死了,誰下的毒又有什麽重要呢?
  縱然他告訴面前這個悲痛憤怒的年輕人,下毒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姐姐,又能有什麽用呢?
  那個少年。
  已經死了。
  人死,不能複生。
  再也沒有誰,比他更能體會這句話的蒼凄無力。

  聞烈努力控制著自己幾欲暴發的怒氣離開了皇宮,他不想因爲自己的一時激憤給表弟帶來不必要的危險。海真也許是幸運的,小白猫奈奈先替他吃下了一塊有毒的點心。可是人活了下來,痛苦也隨之活了下來。
  當朱琛棣提出那可笑的要求時,海真的心就已經破碎的鮮血淋漓,這一次的打擊,不過是在未愈的傷口上,再狠狠地砍上了一刀。
  他那琉璃一樣美麗、湖水一般溫柔的小表弟,他那從不曾傷害一草一木的善良的小表弟,爲什麽捧出一顆真心後,却要受到這樣的回報呢?
  回到府中,聞烈直接奔向海真獨居的小院,屋內仍有一盞孤燈,發出幽幽的黃色的光。
  因爲海真的雙眼早已流泪到紅腫,聞烈怕燈光刺激到他的眼睛,特意叫人找了一盞不那麽亮的紗燈來,
  推開房門,輕輕叫了一聲:“小真……”但撲入眼簾的可怖景像却令聞烈整個人頓時僵住。
  蕭海真倒在床上,纖細的手腕從床沿上垂下,一滴滴的鮮血急速地從指尖滴落,地上已經淌了一大灘。
  聞夫人站在屋子中央,手裡還拿著一柄帶著血迹的利刃,看見聞烈沖進來,目光也依然透出一絲瘋狂與殘忍,那雙眼睛,就像是朱宮棣在不久以前聞邐荊臉上所看到的一樣。
  聞烈一把推開她,猛撲到床前,攥住了海真的手腕。血液仍帶著粘粘的溫度涌出,令人心驚膽顫。聞烈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般地在進行搶救的動作,撕開床上的被單,一圈一圈緊緊地扎住腕部的傷口,直到勒得手指已完全變成白色。在混亂中他突然記起海真的房裡常放一個小小的藥箱,每次他練功劃破什麽小傷口,都是海真一邊抱怨一邊給他上藥。發瘋般的翻找後,很快在櫃上找到那個藥箱,聞了聞,找到金創藥,又奔回床邊,解開布條,血已流得慢了許多,聞烈快速地將藥粉抖落到傷口上,重新包扎了起來,這才抹了抹臉上的冷汗,看向海真的臉。
  一看之下,又是嚇了一大跳。
  蒼白如雪的面容上,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直睜著,眼中沒有泪水,沒有痛楚,沒有憤恨,只是無盡的悲哀與憂傷。
  他的這個表情,直到多年以後,還一直烙在聞烈的心裡。
  聞夫人一直木然地站在屋子中央,此時才把手中的刀丟下。利刃落地的聲音驚醒了聞烈,他猛地跳起來,逼視著母親:“爲什麽?爲什麽要殺小真?”
  “因爲他就跟他那個勾人魂魄的娘一樣……他娘搶我的丈夫,他搶我的兒子……他們都該死……”
  “你瘋了!!小真什麽時候跟你搶過我?我是你親生的骨肉,血緣是斬不斷的,你爲什麽總擔心我會弃你而去?”
  “不是───”聞夫人嘶聲大吼,“你不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在哪里?在哪里?娘後悔……娘早就後悔……你是白痴也好,是傻瓜也好,你是娘身上的一塊肉……我爲了什麽要把你換掉……”
  聞烈覺得心頭涌起一股惡寒,幾乎站立不穩地瞪著這個喊了十幾年“娘”的女人,早已縈繞在胸間的疑雲陡然間變成了事實,就像一瞬間被人抽走了脚下的浮木,落入了失重的空間。
  一隻冰凉的手伸了過來,慢慢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撫動。回過頭,雪白的面容上浮現著擔心關懷的表情,失色的雙唇翕動間,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小烈……”
  海真在安慰他。
  這個天使般的少年在自己滿身是傷、身心疲憊到難以支撑時還在努力散發著愛與光綫,想要溫暖遭受打擊的表兄。
  聞烈伸手抱起他,緊緊摟進懷裡。
  無論如何,活下來了。
  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有希望獲得幸福。
  “在這個世上,還有誰比他更值得擁有長久的幸福呢?”聞烈想。
  那一夜,風雨一直沒有停過。
  那一夜,多少人兒無眠有泪?
  那一夜,天使收起琉璃碎片,
  那一夜,愛與信任染上血迹。
  那一夜的黑暗羽翼漸漸收攏時,新登基未久的明天子輕車簡從出了京城,向鄴州方向進發。

  第十一章

  鄴州的王,史上最强的鳳非離,此刻正斜依在榻前,用那雙美麗得不應該屬於人間的纖長玉手翻閱著京城送來的邸報和密章,時不時停下來,啜飲一口熱熱的蜂蜜水。
  老皇死的確實有些突然,但沒什麽大礙,一切準備工作早已完成。那個人基本上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就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寶座,僅有的幾個可能的不穩定因素也早被自己幫他控制得好好的,一切都按安排進行,似乎沒有任何誤差。
  奏報上也全是好消息,移宮、登基、册封、守喪,看起來他過得很是不錯,用不著人擔心。
  可是………嘆一口氣,再喝一口蜂蜜水,潤潤發緊的喉部。
  那個彆扭的小孩,大概又在自尋煩惱了。心上的傷口太重,有事情忙的時候顧不得,如今什麽都太順利,他失了目標,失了精神,一定又開始疼痛難忍了吧?移居到冷清的皇宮,離開了那些平衡他情緒的柳樹,恍恍然的日子應是免不了的。現在的他,是不是又常午夢驚醒,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安慰?現在的他,是不是還在獨自懷念和感傷,只願展現漠然的一面給人?
  朱宮棣是鳳非離迄今所見過的最念舊的一個人,他似乎永遠都不知道忘却是最有效的療傷方法,不知道再痛苦的追憶也不能給予魂消緲緲的柳兒任何補償。他念念不忘的,是一份怎麽也追不回喚不醒的愛。
  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小孩,傻到不應該生在皇家。
  而愛上這樣一個人的自己,自然也是無可置疑的傻瓜。
  可是……聽人家說傻瓜都是不生病的……爲什麽他會………
  “啊──嘁!!”再打一個噴嚏,眼前金星直冒,太陽穴兩邊蘇蘇地痛。這兩天已經好多了,前一陣子又發燒又發冷,一站起來天旋地轉,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從小到大生病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每次一病,時間就會拖很久。
  真的很想到他的身邊去,看他亂逞强不服輸的可愛樣子,看他每次見到自己時陡然放鬆的表情,看他被逗弄時紅著臉要生氣不生氣的模樣。可是……永遠美麗永遠迷人永遠瀟灑永遠神秘永遠令人捉摸不透的鳳非離,怎麽可以紅著鼻子泪眼朦朧啞著嗓子打著噴嚏出現在京都呢?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願意放下身段不顧形像前去見他,也要癱軟的身體爬得起來才行啊……
  在臥榻之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鳳非離覺得今天的情况又好了很多,再過個兩三天,就可以動身去皇都見心上人了。
  這麽久沒見,還怪想的,既想念他的人,也想念他的身體。
  侍女端上新熬好的藥,閉上眼睛咬牙灌了下去。跟進來的太醫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要知道以前這位鳳陽王喝個藥,比讓他跳脫衣舞還難。
  “太醫,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門啊?”
  “回禀殿下,最好……再休養一段時間……”
  鳳非離抓了抓枕頭,瞪了太醫一眼。
  這位太醫還年輕,實在受不了如此魅惑風情的一瞪,尤其病中的鳳非離,髮絲微亂,玉頰潮紅,一雙鳳眼水淋淋的,說不出的嫵媚動人,侍從們跟隨他已久,多少脫了點敏,可太醫却是幾年難得進來一次的,當場被瞪傻過去,幾乎沒流下鼻血來。
  鄴州的王見多了這種情形,趕緊揮手讓他出去,免得等會還得叫人來洗地毯。
  搖了搖腦袋,好像已經不再耳鳴,眼前的景物也基本固定,沒有晃來晃去,更沒有突然倒轉過來。
  所以鳳非離判斷自己已經適宜出門了。
  擡手喚來侍女,正準備命她傳自己的首席太輔進見,一個小黃門官喘吁吁奔了來,跪在地上,結結巴巴道:“殿……禀殿…下,皇…帝陛下……駕到……”
  鳳非離挑了挑眉,以爲自己又開始耳鳴。直到黃門官接連重復了好幾遍,他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心頭泛起一絲不安。
  他真的來了?爲了什麽?想自己了嗎?
  從骨子裡來說,鳳非離算是一個相當自戀的人,但由於頭腦過於理智,他還沒有自戀到真的以爲朱宮棣是禁不住對他的思念才千里來奔的。
  也許這一陣子,在京都又發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吧。會是什麽?一定不是國事,國事他不會不知道,那麽就是家事了,跟他那個寶貝弟弟有關嗎?
  心中千轉百回,人也搖搖晃晃走到殿口,朱宮棣已上了臺階,擡頭看著他,臉色慘然,閉口不語。
  鳳非離輕輕嘆一口氣,疼惜的感覺又涌上來,擺擺手道:“你們全都退下。”
  殿上一干人等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踪,眨眼就只剩他們兩人。牽起他的手,啞著嗓子剛問了一聲怎麽了,朱宮棣冰冷堅硬的表情突然破碎,人向前一沖,就沖進了他的懷裡。
  本來軟玉溫香送滿懷的滋味不錯,無奈大病未愈的身體接不住這樣的衝擊,向後踉蹌了幾步,兩人一齊跌倒在地上,抱成一團。
  朱宮棣趴在他的身上,頭放在胸口的位置,聽著那一下下心跳,忍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全部奔涌而出,一滴滴浸染在綉金的王袍上。
  空寂的大殿中只聽得見細細地啜泣聲,他平躺著看描鳳畫龍的高棟穹頂,手指摸索著插進愛人的髮絲中,胸口隱隱地痛。
  發泄般地哭泣了半晌,朱宮棣擡起紅腫的雙眼,低聲問:“他死了……我該怎麽辦?”聲調怯生生的,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鳳非離眉尖微蹙,饒是他絕世聰明,冷不丁的,也弄不懂宮棣說的是什麽意思。
  “怎麽辦?等琛兒回來,我要怎麽樣對他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朱宮棣的手指痙攣般抓住鳳陽王的衣襟,語氣就像是在求救。
  “你慢慢說,誰死了?到底發生什麽事?”鳳非離柔聲哄著,手臂慢慢收緊,將他發顫的身體摟在懷裡,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拍撫著他的背部。
  見到這幼時的冤家,做戲的戀人,朱宮棣的心莫名地安定了許多,靠在他懷裡,繼繼續續,東一句西一句地講述著,但因爲鳳非離聽的認真,還是大略能弄清楚是怎麽回事。
  “那個奈奈,真的死了?”
  “嗯。因爲我實在想像不出,在什麽樣的情形下他才能逃過此劫。”
  “琛棣當真十分地愛他麽?”
  朱宮棣的眼泪再次連珠般滴下,“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管,就不會出這樣的事。現在怎麽辦?人已經死了,我要怎樣才能賠琛兒一個?”
  “小宮……,人又不是你毒死的……”
  “這又有什麽區別,反正是死了……,我明明知道失去最愛的人,心裡是什麽樣的感受……却害得琛兒,要受我當初受過的那種痛苦……”
  鳳非離用兩隻手捧起滿布泪痕的那張臉,細細地吻去滑落的泪水,喑啞地道:“這件事情,你當然有錯,但是相信我,你决不是錯的最厲害的那個人……”
  “可是……”
  “很多人都必須爲奈奈的死負起罪責,你有你的那一份,但那只是極小的一部分,更多的責任,應該由聞妃、太后,還有琛棣去背。”
  “可是太后是我的母親,邐荊是我的妃子,琛兒是我弟弟……”
  “你還不明白嗎?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一直想要一個人承擔起所有的責任,一旦背不動了,有閃失了,你就會以爲是你一個人的錯。其實不是這樣的,太后也好,琛棣也好,他們都有他們自己必須背負的份額,你是沒辦法永遠替他們背下去的。”
  “但是奈奈呢?他又有什麽錯?當年的柳兒又有什麽錯?如果錯都在我們,爲什麽是他們在受罰,爲什麽越是無辜的人所受的傷害越大?”宮棣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翻絞,沈鬱多年的憤忿之情如開閘般傾泄而出,按捺不住的疼痛感漫延在四肢百骸。
  鳳非離將滾燙的唇壓在他冰凉的額頭上,無聲地嘆息,“世上有太多的事情,原來就是這樣的無奈,可憐的孩子,你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做得好了……”
  “但爲什麽不能做得更好呢?爲什麽不能讓每一個人,都遠離錯誤與傷害呢?”擡起頭,喃喃地問,雖然幷不希翼得到答案。
  “傻孩子,你做不到的,試問古往今來,又能誰能做到呢?”
  朱宮棣垂下頭,手指翻卷著鳳非離的衣角。其實這些,自己何嘗不瞭解?只是真的需要那麽一個人,明明白白地表述出來,真正的安慰,也就是聽另一個人將自己心底的想法說出來,他說對了,心裡便會好受許多。聽到奈奈死訊的那一刻就已明白,無論怎麽做,也無法避免讓琛棣接受這一個打擊,他必須承受的,終歸要到來,怎樣的疼愛,也遮掩不了,代替不了。
  “記得柳兒剛死的時候,真的不想再活下去,”放軟身體,靠上微燙的胸膛,眼睫輕輕地顫動,“我擔心琛兒,會不會和我一樣,只想著上窮碧落下黃泉,到他的身邊去……”
  “可你現在,不是已經挺過來了嗎?”
  “那是因爲有你……還有要復仇,可我不想讓琛兒跟我一樣,失去了愛,還必須生活在恨裡……,他能恨誰呢?母后?我?還是邐荊?恨我們只會增加他的痛苦,但如果沒有恨,他又如何能够再有生的勇氣?”
  “小宮,你聽我說,放手吧,從現在開始,你放手吧。琛棣二年後回來,你告訴他那個少年死了,這就够了,所有的真相,讓他自己去查吧,讓他自己决定該怎麽做。是要恨,還是要振作,這一切,都應該由他本人作主,幸福與否,不是能强求的。”
  宮棣咬著下唇,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看著殿角的陰影。鳳非離的話,就算是在念臺詞,也似乎總是對的。事到如今,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希望兩年的時光,可以略略减淡一點琛棣心中的愛意,可以讓他那單純的弟弟,增加一分承受打擊的能力。
  “好啦,咱們別老坐在這裡了,雖然有地毯,可也挺凉的,你受得住,我倒有點受不住了……”鳳非離揉揉額角,覺得頭又開始重起來,呼吸之間的熱度也有上升的趨勢。
  宮棣伸手摸摸他的頭,再對著光仔細看看臉色,吃了一驚,“你怎麽了?生病了嗎?哪里不舒服?”
  “沒事……小病而已………”鳳非離微微的一笑,因爲病弱的緣故,這個笑容异常的嫵媚,宮棣忍不住臉一紅,四處一看,沒半個人影子,只得自己伸手扶在他腋下,用手撑起他的身體,搖搖擺擺送到軟榻上躺著,拿棉被蓋了,從桌上倒來溫茶,扶著頭餵他喝。
  “你病了多久了?”
  鳳非離握住他的指尖,貼在自己發燙的唇上,一邊綻開一朵柔媚的笑,一邊沙啞地問:“怎麽?覺得心疼了?”
  宮棣只覺得臉上滾過一陣熱潮,將手一甩,嗔道:“你這人真是的,病成這樣還玩,要演什麽,等身子好了再鬧不成嗎?”
  “小宮,我有日子沒去看你,你想不想我?”鳳非離吃吃笑著,想要抱他,被他一推,竟一下推倒在榻上咳了起來,宮棣心中不忍,只好自己又送過去給他摟住。
  “你說嘛,想不想我?”
  “我想你幹什麽?你每次來京城,不就是……”話說到一半,又咽了下去。雖說鳳非離每次來,只是過過戲癮而已,但若不是他時常化解自己心頭的鬱結,柳兒死後的日子,恐怕也熬不過去。
  “我胸口疼,你來幫我揉揉……”鳳非離難得捉到撒嬌的機會,又想把宮棣的注意力,從奈奈的事情上引開,本有七分難受,也表現成十分給他看。
  “我又不是你的宮女,誰要給你揉。”宮棣嘴硬地說,身體却不知怎麽的自動爬上了床,在他胸口上輕輕地揉著。
  “小宮,還記得當初咱們約定,不論人前人後,只要在一起,就要做一對恩愛的戀人麽?”
  “記得,我們不是一直這麽做的嗎?害琛兒還誤會了呢。”
  “……我想,不要再演下去了……”
  揉動著胸口的手突然停了片刻,又繼續動了起來。
  “你的意思呢?”
  “……當然隨你。”
  鳳非離眉梢眼角浮起艶麗嬌媚的笑意,用手在他腰間一繞,便將他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你這是幹什麽?你不是說不要演了嗎?”
  “對呀,”鳳非離咬著宮棣的耳垂,在他頸間吹著灼熱的氣息,“所以你要記得,這已經不是演戲了,我以後對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是演戲了……”

  年輕的天子被鳳陽王壓在身下的情形,從小到大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但沒有一次像此時這般令人面紅心跳、情動如潮。也許是因爲病中的鳳非離體溫較高,即使隔著衣服,宮棣依然覺得相接觸的部分燙得彷彿要燒起來,忍不住地掙扎,想要離開,却又被緊緊纏著,欲待狠力地推他,一看到那雙柔媚中帶有從未見過的嬌弱的鳳眸,心腸又確實狠不下來,這般嚶嚶嚀嚀有氣無力的掙動厮磨,三分情欲也給他撩撥成了十分。
  碎碎的親吻零零星星地落下,漸次地啄到唇上,宮棣閃躲了幾下,也就依了,略略有所回應。鳳非離格格笑著,將舌尖伸了進去輕輕逗弄,一隻手滑了下來,靈巧地挑開他的腰帶。
  “你做什麽?”宮棣脹紅著臉按住,“病人不該好好歇著?”
  “可是我想要嘛……”鳳非離撒著嬌,“我想要,難道你不給我?”
  這句話說得實在是霸道之極,但自小就徹底領教過他的宮棣却早已習慣,只是皺著眉瞪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
  鳳非離自顧自地當他默許,扯開腰帶,將外衣剝開,露出有些蒼白瘦弱的胸膛。
  “看看,瘦成一把骨頭,說起來你也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怎麽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呢?”鳳非離嘖嘖搖頭感嘆,留下一串串吻痕。宮棣却有些惱怒地推了他一掌,嗔道:“嫌我瘦就下去,不怕硌著你?”
  “沒辦法啊,誰讓我喜歡呢,我開始喜歡你時就知道你瘦啊。不過現在我越來越喜歡你,你却越來越瘦,這樣可不行,得讓我好好調理你一下。”鄴州的王在喉間輕柔地笑,手上嘴上一刻不停,忙著到處燃起火苗。
  微微的抗拒後,朱宮棣慢慢放鬆了全身的力道。其實早就有準備把這個身體給他,就當是演戲演得逼真些吧,不給他,又能給誰呢?從他那裡汲取了太多的溫暖,除了這個身子,還是什麽能拿來還的?他若是想要,就給吧。
  然而內心深處的戰栗感又是爲何而來的呢?是爲了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游戲結束的宣言,還是爲了久違多時的欲念與情潮?在他宣布不再演戲之後所說的喜歡,每一句都叫人心驚肉跳,彷彿又回到了時時提心吊膽的童年時光,讓人信也害怕,不信也害怕。
  鳳非離却顧不得理會懷中人百轉千回的心思,他正努力地讓兩人的肢體交纏起來,幷减少隔在其中的各類衣料。宮棣不停退縮的舌尖是如此甜美,讓他忍耐不住地吸吮品嘗,每一個吻都綿長的讓人窒息,却又瘋狂地可以引爆全身的激情。
  宮棣唇間泄出微不可聞的喘息聲,身軀也慢慢扭動起來,正當軟榻上的氣氛熱烈到最高點時,鳳非離呻吟了一聲,將臉埋進宮棣的脖項之間。
  “怎麽了?”年輕的皇帝輕輕問,同時用手抓他的頭髮,想把那顆頭提開一點。
  “真是要命啊,”鳳非離難得苦著臉抱怨道,“我明明很想要你啊,可是全身都沒力氣……”
  朱宮棣失笑了起來,“這是當然的,你在生病啊,病人本來就應該全身沒力的。”
  “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你好好躺著養病吧,別盡想著一些有的沒的。”
  “不要………不甘心嘛……”鳳非離斜斜地從上方睨視著他,表情嫵媚迷人,“不如你來吧?”
  “啊?”朱宮棣一時沒聽懂。
  “既然我沒力氣,那就你來好了。”鳳陽王狐媚地笑著提議。
  宮棣呆了呆,本來就紅通通的臉更是發熱,咬咬下唇,將臉扭向一邊。
  “你不要啊?”鳳非離問。
  宮棣閉口不答。將身子交給鳳非離,似乎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好像本就是該他的,就給他好了,可一旦換成自己主動,感覺一下子就全變了。
  如果被他抱的話,尚可以勉强用交易、約定什麽來解釋,若是變爲主動去抱他,那就真的不是在演戲了。
  “當真不要?你可不要後悔,以後可沒這麽好的機會了。”鳳非離嬌笑著纏住他的脖子。
  朱宮棣用彆扭的表情拉下他的手臂,半縮起身體。
  “你要記得這是你自己的决定哦。”鳳非離咬著耳朵說,“那咱們就這樣睡吧。”
  “睡?大下午的,你睡什麽?”
  “睡午覺嘛。你趕了那麽久的路,應該也累了,一起睡吧。”
  鄴州的王按老規矩呈章魚狀擁住懷中人,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朱宮棣用手指戳戳他,吃驚地發現,他居然真的就這樣睡著了。

  酣暢一覺後的鳳非離,神采奕奕地梳洗好,穿上綉工精美的長擺王袍,簡直美艶不可方物,看得剛剛只淺眠了一會兒的朱宮棣頭暈眼花,分不清方向,只能被他摟在懷裡,愛帶到什麽地方去就帶到什麽地方去。
  鄴州的鳳陽王宮他一共停留過三次,一次是奉旨册封,一次是游說出兵,還有一次,便是生命中最痛苦的那次失去。
  漫無目的地游逛了很久,心不在焉地聊著飄散的話題,他沒有要求,鳳陽王也裝不知道。直到臨近黃昏的時候,鳳非離才終於將他帶到了那座曾居住了數月之久的宮樓上,樓下微微起伏的芙蓉花崗,尚不是展錦吐芳的季節,只有一片茂盛的鬱綠之色。
  宮棣從熟悉的角度凝望過去,本以爲已被悲傷浸蝕得麻木的心再次抽痛起來,痛在呼吸吐納之間,痛得忍不住攀住了身旁的臂膀。
  “你仍然忘不了他,這是當然的。”鳳非離輕聲道,“但是,請你擡頭看看我。”
  宮棣艱難地將目光從那座孤墳上移開,落到面前這張狂狷艶美的臉上,原本緊緊抓著他的手遲疑地放開。
  心裡第一次,升起類似於愧疚的感覺,這種感覺莫名其妙的,不知從何而來,爲何而來,只知道這樣一個人,長久以來一直被自己當做復仇的利器與療傷的靈藥,實在是有些委屈了他。
  鳳非離伸手將他擁進懷裡,沙啞地道:“無論你再怎樣痛苦,再怎樣懷念,柳兒終究是回不來了,你明白嗎?”
  “明白……”墳塋就在眼前,如何能够不明白?
  “所以,你來愛我吧。”
  宮棣不由地怔住。他經常弄不懂鳳非離此人做出結論的邏輯何在,這次也不例外。
  “你可以把柳兒永生永世放在自己的心裡,但這幷不妨礙我愛你,當然也不應該妨礙你愛我。”鳳非離難得好心地解釋了一句……
  “不要這樣……我不想在柳兒面前,討論這個問題……”朱宮棣立即本能地抗拒,爲了那個不能再出聲的戀人。比起光芒四射的鳳陽王,柳兒原本就是那麽的弱勢,更何况如今人已死了,自己再不幫他,還有誰會幫他?
  “你別傻了,柳兒躺在那裡,已經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了。他的痛苦早就結束,沒有結束的只有你對他的感情而已。”
  “你不要再說了……”宮棣掙扎了起來,難得已經可以平靜地懷念,不想再挖開傷口來看,如果懷念可以支撑著過一生,又何苦再添新的糾纏煩亂?
  “柳兒若無知覺,你做什麽他都不知道,柳兒若有知覺,你以爲他會願意看你一生孤寂?”
  宮棣凄然一笑:“就算一生孤寂又怎樣?那是我欠他的,我答應要和他永遠幸福地在一起,却沒有能够做到,難道不應該受到懲罰?”
  鳳非離有些動怒地盯著這個彆扭的小孩,他死也不願得到救贖到底爲了什麽?難道自己與柳兒的愛除了先來後到的區別外,還有其他不同的地方嗎?
  “非離,”宮棣難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柳兒已經很可憐了,你就不再要和他爭了。對他來說我就是一切,而對你來說,我不過是令你覺得有興趣的玩具而已,從小到大玩弄了那麽久,早就該玩膩了吧?”
  鳳非離將十指在他的臂上收緊,“你也不好好想想,如果只是玩具的話,從小玩到大我爲什麽一直不膩?柳兒不在了是個事實,我也沒有要你從此努力忘記他,哪有什麽搶不搶的?說到底,你總歸就是不相信我真的喜歡你,對不對?”
  朱宮棣咬牙低下頭。這是實話。鳳非離從小到大一直在說喜歡他,說了整整十七年,至少也有十五年是說著玩的,現在冷不丁地要自己相信那是真的,確實有些難度。
  倒不是害怕再次被他戲耍欺騙,反正已經騙習慣了,早就學會不再動怒;其實宮棣內心深處真正有所畏懼的,倒是害怕他這一次的表白居然是真的,自己胸腔裡那顆碎得不成樣子的心,實在承受不起這樣一個人的愛。
  看著他的表情,一生順遂的鳳陽王難得受了點打擊。不過對於一向自信而又樂觀的他而言,這遠遠不到需要灰心喪氣的程度。

  第十二章

  入夜,鳳陽王爲遠道來訪的天子安排了最華美的宮室與最嚴密的護衛,幷恭敬周到地行了晚安禮,帶領一衆隨從退了下去。
  宮棣看了一會兒書,上了寬大柔軟的床榻,閉上眼睛培養睡意,可惜飛快爬上心頭的却是濃濃的孤寂感。
  煩燥地坐起來,剛甩了甩頭,房門輕輕一響,絕代風華的鄴州之主手裡抱一個長長的軟枕,邁著輕柔的脚步走進來,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將宮棣向裡面一推,爬上了床。
  “我以爲你不過來睡……”宮棣怔怔地道。雖然經常與他同床共枕,但不知爲何,今晚的心裡却跳跳的。
  “爲什麽不?”鳳陽王微微歪了歪頭,一縷髮絲從白晰的頸間繞下綫條迷人的鎖骨,妖魅至極。
  宮棣胸口略略一滯,立即把臉扭向一邊,扯起錦被一裹,倒進床榻深處。
  鳳非離無聲笑著貼了過去壓在他身上,伸出舌尖逗弄著他的耳垂道:“我現在全身很有力氣的。”
  “………”
  “咱們繼續下午的吧?”
  宮棣閉目不答,却也不掙扎。就算不是柳兒,鳳非離對他而言畢竟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存在,而且緊緊相依的身體傳來的暖暖溫度,也使他根本無法伸手推開。
  身體被翻了過來,纖長的手指游走進衣襟,鳳非離的技巧很快就使得這具寂寞的身體激動起來。唇齒交纏間泄出情動的呻吟,配合著他的動作,努力放鬆身體,但却止不住一陣陣地輕顫與扭動。
  “這不是在做戲哦……”鳳非離含著他的唇瓣喃喃地說著,打開他的身體。
  宮棣的長睫毛急速顫動了兩下,纖薄的腰身向後縮去,却被用力壓住,半點也動彈不得。
  “不要怕………好孩子……不怕………”輕聲地誘哄著,交換著熱吻,將兩具身軀纏在一起。
  喘息聲漸漸加劇,細碎的聲音慢慢連成一綫,宮棣有些難以相信從身體內部傳來的感覺。
  “不……不要………好……”
  呻吟聲愈來愈高,最後終於化成一聲慘叫。

  鳳陽王雖是一方藩主而已,但在領地內的規格設制幷不亞於君王,也有自己專門的太醫院,院中所養的太醫們都是各地網羅來的名家,醫術之精絕不遜色於皇家禦醫。
  新朝天子來訪鄴州的這天夜裡,太醫院排名第一的醫正大人,一位鬚髮斑白,看著就讓人放心的老太醫被領主在下半夜召進了宮廷,去處理他此生絕想不到會處理的情况。
  “你說說看,他爲什麽會痛成這個樣子?”鳳陽王毫不臉紅地問,“我知道男人是不太容易接受,但還是第一次看到像他這樣的……”
  朱宮棣忍著痛丟過去一個枕頭,砸在鳳非離臉上。
  老醫正果然不愧是見多識廣,遠非上午那個菜鳥太醫可比,最初的震驚與慌亂過去之後,已經恢復了穩健的醫者之風,上前準備檢查至尊天子受傷的情况。
  可彆扭的朱宮棣哪有那麽合作,一面緊抓著被子不放,一面喝斥著:“大膽!放肆!給朕出去!”
  雖說鳳陽人對皇帝的敬畏之情一向很淡,但他畢竟是天下第一人,也不好强行掀開被子查看某個部位的,所以老醫正將求援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子。
  “乖,你明明受傷了嘛,快鬆手,讓胡太醫看看……”鳳非離坐在床邊扯著被子,哄道。
  “不要!出去!你們都出去!你也出去!”宮棣尖叫著,死死抱著被子不放。
  “沒關係,胡太醫年紀可以當你爺爺啦,有什麽好害羞的?”鳳非離努力摸到他手的位置,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
  “都說了全部出去!你們敢抗旨?!”這句很有威嚴的話從縮在被子裡的人口中說出,威力被折掉了九成,還有一成從來就沒被鳳陽人放在眼裡過。
  鳳非離爲免他掙動間加劇傷勢,上床壓住他的身體,强行掀開錦被一角,只露出下半身,很體貼地讓他把臉全部埋住。
  老醫正認真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找出一瓶膏藥小心地抹了進去,宮棣忍不住又痛得蜷起腿,鳳非離滿面心疼之色地抱起他,吻去他眼瞼下迸出的泪花。
  “到底怎麽回事?”將宮棣安放好蓋上被子,鳳非離來到老醫正面前,“我已經很小心了,就算是第一次也不應該變成這樣啊?”
  “回禀王爺,這世上確有少部分的人天生接受程度就比一般人差一些,容易傷到,痛感也比較强烈,不太適合這一類的……呃……活動………”
  “那怎麽辦?能治麽?”
  “……這個………因爲不是病,也算不上是治,只能在行爲過程中加倍小心一些,使用一些藥物,注意善後,及時療傷,尚可以改善些許。當然,最好是不做。”
  “這不可能。”鳳陽王斷然道。
  “那……王爺可能要辛苦一些……,不過也許次數多了以後,能够更適應一些。”
  “哦,我知道了,你快去多研究些好用的藥,本王可不要他每次都這麽痛……”鳳非離正說著,突覺耳後一陣風聲,忙低頭一躲,一隻鞋擦著頭頂飛過去,端端正正砸在老醫正臉上。

  新任天子此次駕臨鄴州,共計停留了兩個月的時間,其中的一個多月是躺在床上的。原因有二,其一,因爲第一次親密接觸而不得不臥床養傷;其二,也是因爲第一次親密接觸而不得不臥床養病。傷由於鳳陽王勤於換藥的關係倒是好的很快,但病却拖了很久,煩得朱宮棣常常半夜偷偷親鳳非離,想重新給他傳染回去,可惜直到痊愈也沒能成功。
  也許是病中的人猶爲脆弱的原因,本就愛做惡夢的宮棣這方面的情况越來越糟,除了兩個异母弟弟和櫛王外,他還會夢見瘋老冷宮的紋妃,夢見慘遭毒死的奈奈,夢見憔悴絕望的琛棣,夢見橫眉怒目的聞烈,甚至還會夢見自己又回到當年被囚禁的濕牢,身邊都是僵硬的尸體。
  每次鳳非離把他搖醒後,都會逼著他講述一遍夢境的詳情,因爲幾乎不做夢的鄴州之主相信,無論什麽樣的惡夢,只要開口把它講出來,以後就不會再夢到,即使再夢到,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害怕。
  這個理論,也不知靈也不靈,但午夜夢醒時身邊有個不設防的人可以說說話,對宮棣而言也算一件值得安慰的事情。
  半夜相偎私語的時候多了,話題慢慢也就扯開去。有時明明是在講惡夢,說著說著就離了題,講到小時候紋妃一向待他很好,常留好東西給他吃,講到母后儘管貴爲皇后,却每年都要親手做一件新衣給他穿,一直到他成年爲止,也講到异母兄弟們雖然不親近,但也曾一起出獵一起游戲,分享過快樂與純真。所有的人在記憶中,都跟在惡夢裡的完全不一樣,常常叫他忘記了什麽才是真實的,什麽才是被扭曲的。
  聽了宮棣各式各樣的夢後,有一天晚上鳳非離終於忍不住問:“爲什麽你好像從來沒有夢見過柳兒?”
  朱宮棣看了看他,慢慢側過頭,臉上映著帳外幽幽地燭光,低聲道:“當然夢見過……,但柳兒是最愛我的,他每次來看我,都是清清爽爽,快快樂樂的,穿著很漂亮的衣服,跟我坐在一起,聽我說話,對著我溫柔地笑。只要有柳兒的夢,全都不是惡夢,不會驚醒,更不會哭泣,所以,你是不知道的……”
  鳳非離突然覺得胸中涌起孩子般的不服氣,猛地撲過來把他壓在身下,不高興地說:“我才是最愛你的,我不僅要到你的美夢裡去,我更要到你的噩夢裡,以後不管你夢到多可怕的事情,一定要向自己身邊看看,你會看見我站在那裡,和你站在一起。”
  朱宮棣鼻子酸酸,有些不自在,把他從身上推下來,翻身背對著他道:“你總愛胡言亂語,就算你是鳳陽王,也不見得什麽事都依著你的性子來。”
  鳳非離依過去從背後摟住他,在耳後啄了一口,笑道:“怎麽是胡言亂語呢,至少也該是甜言蜜語吧。別嘴硬不承認,跟我在一起,你就算做了惡夢也沒那麽難受的。”
  朱宮棣閉著嘴不理他,其實當然是無從反駁,只有蒙了被子裝睡。
  鳳非離無聲地笑,把手探進他的衣底,悉悉索索地動作著,從該摸的地方一直爬到不該摸的地方。朱宮棣起先還忍著,後來實在忍不住,一掌拍開,嗔道:“大半夜的,不好好睡幹什麽?”
  “你剛剛出了一身冷汗,我來幫你換一件內衣。”鳳陽王興致勃勃地道,開始正明光大地拉扯宮棣的褻衣底褲,名爲換衣,脫了之後却遲遲不肯換一件穿上去,而是連自己的也統統脫掉了。
  朱宮棣掙扎了半天,反而弄得自己面紅心跳,只好咬著牙道:“說好了,不許進去。”話剛出口,臉上便是一陣滾燙,覺得自己這輩子也沒說過這麽丟臉的話。
  “好好,……不進去………”鳳非離一面不負責任地答應著,一面用力壓了上去,在兩具軀體間挑動起熊熊的情欲之火。
  帳內很快就只有錦被的翻動聲、濕潤的親吻聲、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呻吟聲。
  熱烈的氣息似乎透過了薄薄的紗緯散到燈光盈潤的室內,一片春意無限。
  “你幹什麽………”半晌後,有人驚叫。
  “再試一下嘛。”
  “不行,說好了的。”
  “就試一下下……”
  “不……”
  “就一下下……”
  “……”
  努力的時間不算短,但最終仍以一聲慘叫告終。

  次日上午,當朝皇帝仍是臥床休息,鄴州的王與太醫在偏殿的房間裡討論嚴肅的醫學問題,態度十分認真深入,連午飯也忘了吃。
  最後他興衝衝來到朱宮棣床前,心情大好地說:“太醫說這次你的情况比上次好多了,只要我們繼續努力……”
  又是一隻鞋飛來,忙閃身躲過。開玩笑,如果是枕頭什麽的讓他砸著出出氣也沒啥不好,可被一隻鞋打在頭上實在不符合鳳陽王的美學原則,更何况那還是一隻木屐。
  又休養了幾天,朱宮棣能下床自由走動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準備起駕返京。雖然跟預想中的不一樣,而且當初使他來到這裡的那件事情也沒有得到任何的解决,但宮棣的心境已不再那麽絕望與凄楚,他現在的主要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對付鳳非離捉弄他的新花樣上。
  而對於那個人所說出的愛字,他告訴自己聽聽就算,當不當真對鳳非離沒有什麽區別,但對自己,一旦當了真,就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畢竟從小,他就不是一個足够灑脫的人。
  若論灑脫,全天下沒人比得上鄴州的統治者,那個戲看人生的鳳非離。
  宮棣來時輕車簡從,走時當然也不會太麻煩。不過畢竟是一朝天子,隨衛扈從一路行程,都有很多需要考慮和安排的地方,年輕的皇帝也不想弄得跟落荒而逃般,徒添自己的狼狽,所以準備工作也做了整整三天。
  鳳非離沒有反對,更沒有阻擾,每日悠然地陪著初愈的宮棣賞花看景,賦詩聽琴,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表現出一點依依離意,反而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出發的那一天,宮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掙脫了糾纏不休的鳳非離,按原定時間起了床。梳洗已畢,照例一起吃了早餐,幷看在將要分別的份上,忍耐著完成了鳳陽王最感興趣的餵食游戲,沒有扔過去一個饅頭。
  穿上皇袍,披上頭篷,朱宮棣仍是大家慣見的那個冷淡疏離、面無表情的孤傲皇帝,尤其站在風姿艶麗,一笑天下醉的鳳非離身邊,更顯得不那麽好親近。
  在鄴州人心中,鳳陽族長才是至高無上的天下第一人,鳳非離更是歷代鳳陽王中最受臣民擁戴的一個,一路上陪著朱宮棣乘輦出宮到城門,鄴州百姓夾道歡呼爭看,場面極盛,吵得朱宮棣腦門兒發疼。
  “別綳著臉啊,大家爲了看你一眼大清早就等著呢,鄴州不常能看到皇帝,你好歹賞他們個笑臉吧。”鳳非離一面四處抛散招蜂引蝶的笑容,一面小聲道。
  “他們才不是來看我呢,他們是來看你的。”
  “我常年都在這兒,有什麽好看的,你更稀奇一點,快笑一個。”
  朱宮棣憤恨地瞪了這個可以把一次簡單的出行弄得這麽隆重煽情的男人一眼。
  “不要用這種眼神啊,你不想我在這種場合吻你吧?”鳳陽王笑道。
  皇帝嚇了一跳,趕緊把眼光調開,轉向兩邊的民衆,淺淺地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一向給人的感覺冷漠無情,但宮棣破頤一笑時仍帶著一種他獨有的極度魅力,街道兩邊的歡呼聲更大。
  鳳陽王在一旁笑得非常得意,悄悄地從寬大的袖中伸過手去握住宮棣的指尖,輕輕撓著掌心,弄得他癢癢的,却既不敢猛力掙扎,也不可能當著這麽多鄴州臣民的面,朝他們所愛的王臉上甩一記耳光,只能在心裡念著:“忍吧忍吧,反正快離開他了……”
  到了城門口,鳳非離風度翩翩地扶著宮棣下了龍輦,換乘八驂馬車。恭立在城門口的鄴州官員們神情不舍地跪了一地,圍在附近的有些民衆竟唏噓起來。
  “真不愧是你的臣民啊,也這麽會做戲。”宮棣冷冷道,“我才不信我走會讓他們這麽傷心。”
  “這是當然的。”鳳非離凑到他耳邊,“他們這麽傷心不是因爲你走,而是因爲我走。”
  宮棣吃了一驚,猛地轉頭,沒想到兩人靠得過近,一不小心嘴唇竟掃過他的面頰,頓時滿臉通紅:“你……你說什麽?”
  “我們才新婚,怎麽忍心分隔兩地,所以我要陪你去京城住些日子。他們捨不得我走,才會這麽傷心啊。”鳳非離笑眯眯地道,說得理所當然。
  “你……你要一起走?爲什麽我從來就沒聽你說過!?”宮棣又驚又氣,都快結巴起來。
  “現在說也不遲嘛。你放心,一路上我都安排好了,等到了京城,那就是你的地盤了,你可要對人家好哦。”鳳非離笑得魅媚入骨,還輕輕朝宮棣頸間吹了一口熱氣。
  年青的皇帝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把鳳非離的手猛力一甩,氣呼呼先就登上了馬車,渾然不覺自己的表情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
  從此之後,縱然天下人都說本朝皇帝性格陰冷,行事厲辣,鄴州人也會搖著頭說:“不是吧,皇帝陛下還是很可愛的啊………”

  說到治理國政,朱宮棣的手腕與才幹未必勝得過去世的先皇,但他却有一個較大的優勢,那就是不僅用不著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遏制鳳陽一族上,還得到了鄴州之主鳳非離的全力支援與輔佐,因而登基兩年來,政績顯著,國力更盛,在民間的口碑也不差。
  朱宮棣的煩惱,不在繁重的國事,多半來源於私情家務。
  他與皇太后之間日漸疏離,除了晨昏定省,母子倆竟別無可說之語。聞邐瑛近來神智時清時明,常常無法自控地大哭大笑,但她仍是宮中品級最高的貴妃,宮棣念著原配的情誼,兼她又是聞太師的愛女,聞烈的親姐,所以怎麽也不忍貶謫到冷宮去。琛棣在北疆表面上過得還不錯,築城關,練新兵,後來還幫著鳳陽王治水,慢慢脫却了當年一團稚氣,可離他返京的日子越近,宮棣的心中越是不安。
  不過以上的種種煩心事,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那個磨人精鳳非離。
  自從有了最親密的關係後,鳳陽王便對開發他的身體産生了無以倫比的興趣,只要是住在京城,便理所當然的要宿在宮城內,親昵之態毫不避人。最初還有幾個白鬍子老臣仗著元勛的身份提出過异議,說什麽外臣不得宿於內宮,恐於禮不合,但在他們一一被鳳非離弄去皇陵守墓後,再也沒人敢置一辭。
  兩個之間的性事也漸入佳境,彼此都很瞭解如何帶給對方最大的滿足與快樂,有時歡愛激烈的程度,遠非以前與柳兒之間的柔情蜜憐可比。
  主要的麻煩,仍然在於那最後一步。
  雖然鳳非離百折不撓地進行了整整兩年的努力,朱宮棣依然每次都疼得要命,沒有一次做完過。儘管兩人籍由其他方法同樣可以享受到欲仙欲死的性愛快樂,但鳳陽王却拗著勁兒非要完成這最後一關不可,朱宮棣絞盡腦汁也不能使他放弃這個念頭。
  鳳非離照常京城鄴州兩頭跑,一年大約有七八個月住在皇城,夜夜擁抱著那個喜歡擺出冷冰冰面孔的至尊天子,差不多每兩三天便來一場魚水之歡。對這樣的關係,朱宮棣早已接受,他最怕的,是兩人汗水淋淋交纏在一起時,那個人挑著一雙絕美的鳳眼柔聲哀求:“讓我再試一試吧……”
  拒絕、拒絕、再拒絕。
  這個世上,很少有人能拒絕鳳非離三次以上的。
  除了朱宮棣。
  他一般可以狠下心腸拒絕五六次,但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讓他試,每每試下來的結果,都是痛得死去活來,想啃他一口都沒力氣。
  只有鳳非離仍然樂觀地說:“一次比一次好耶,最多再兩三年,你就是完全是我的人了……”實在是叫人想不吐血都難。
  越來越親密的兩個人之間,漸漸已不再提一個“愛”字。鳳非離不再逼著他回答究竟愛不愛自己,朱宮棣也不再常常猜測他的一言一行到底是真是假。
  他們都很珍惜這樣的關係,幷且想著就這樣過一生也沒什麽不好。
  聞家二公子聞烈逐步接管了其父在朝中的事務,成爲宮棣較爲倚重的臣屬。每每看到這個年輕人,皇帝總是忍不住會想起那個早夭的少年。少年的墓地就在西山,碑上刻著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奈奈之墓”。宮棣有時會去看看,焚焚香,燒燒紙,祈告他原諒皇族的軟弱與罪孽。
  鳳非離每次來京城,閑暇無事時便常喜歡去逗弄看起來優秀完美的聞烈,花樣之多,令人防不勝防。聞二少爺起先還認認真真地還擊,後來發現此人無聊的程度與自己遠不是同一個級別的,便采取不聞、不問、不理的三不政策,提高警覺,避免上當,拒絕與他進行無聊的游戲。
  纏著聞烈玩了幾次的鳳陽王在枕席之間向皇帝陛下進讒言,幾乎敢肯定地說那個名叫奈奈的少年應該沒有死,理由是“小烈那種拙劣的演技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啦”。
  朱宮棣惴惴然不知該不該相信,也許因爲功力有差別吧,他盯著聞烈看了很久也沒辦法達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的程度。

  第十三章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著。
  這年夏天,已是鳳陽領地的北境出現水患,鳳非離連夜趕回自己的封地安排抗灾救灾事宜,雖然鄴州根基深厚,沒有出現什麽嚴重的局面,但也忙得人脚不沾地。
  這年秋天,二皇子朱琛棣終於從北疆快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風塵未洗就先趕到皇兄的面前,表示自己仍然渴望與奈奈相守終生。
  年輕的皇帝用冷漠的面具遮掩著哀傷的表情,他告訴弟弟,奈奈已經死了。
  垂下眼睛,不忍去看那張被打擊得幾乎崩潰的臉,宮棣知道此時此刻任何形式的安慰都毫無效用,除非………奈奈真的沒有死。
  琛棣不願相信天人永隔的噩耗,他拒絕再聽哥哥所說的任何話,瘋狂地在城裡的每一個角落尋找,常常呆立街頭,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希望奇迹出現,能再次讓那抹纖薄的身影映入相思的眼眸。
  宮棣有時會偷偷跟在他的後面,看著他憔悴痛苦的徘徊與追尋,感嘆自己掌中如斯江山,却換不回弟弟最心愛的人。鳳非離的斷言偶爾會回響在耳邊,他希望這個斷言是真的,只不過如果奈奈真的未死,如何來證實?他又會在哪里?
  來到西山的墳前,凝視著墓碑上冰冷的“奈奈之墓”四個字,還有墓前的燭泪香灰。這些香燭還是宮棣上次來的時候供上的,因爲少有人至,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琛棣自從得知奈奈的死訊後就不願再跟兄長說話,所以宮棣沒有機會把這個墓址告訴他,他當然也沒有來拜祭過。
  身邊的內侍低聲催駕回宮,宮棣只得黯黯然轉身離去,緩緩行了兩步,心頭突然一跳。
  這個墓……是聞烈所造,這個墓址,也是聞烈在他的百般逼問下說出的,如果真的是奈奈的埋骨之所,爲何鮮見聞家上祭的痕迹?
  “王成兒!”回身叫了一聲自己的貼身內侍,面上雖仍無表情,但胸口已意亂如麻。
  “奴才在!皇上有何旨意吩咐?”
  “傳幾個力大的太監,把這個墓給朕掘開,動作小心,別弄壞了遺骸!”
  王成兒驚得一怔,却畏於朱宮棣素來嚴厲,不敢多說,急忙安排了人手小心翼翼地開始挖掘墳塋。
  很快,一具黑色棺木沾滿泥土被擡到地面上,宮棣咬了咬牙,暗暗禱告一句死者勿怪,下令打開棺蓋。
  大大的長方棺木內,用白緞裹著的,是一具小小的猫骨。
  當天夜裡,朱宮棣微服來到聞太師府,在小花廳靜靜等侯外出的聞家二少爺回來。
  聞烈看到他時吃驚不小,立即屏退了下人,身邊只留下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侍僮,顯然是他的心腹,惹得宮棣不禁多看了兩眼。
  那個侍僮長著一張甜淨可愛的清秀面龐,烏黑的眼瞳靈動之極,聽到聞烈躬身口稱“陛下”,不僅沒有表現出惶恐的樣子,反而立即睜大了眼睛,好奇地上上下下盯著宮棣拼命地打量,好像是難得見到皇帝,所以要一次看個够本一樣。
  宮棣沒什麽心情管這個小小的僕人,他來此別有目的。雖然墓中幷非人骨,但也不能就此證明奈奈未死,也有可能是聞烈不願讓師弟真正的埋骨之地被人打擾而刻意說來騙他的,因而宮棣想來探探口風。
  聞烈的警覺性很高,咬緊牙關滴水不漏,但他越是這樣小心防備,宮棣越是覺得奈奈活著的可能性很大。若是人真的已死,聞烈何須如此戰戰兢兢,生怕被人發現行踪?顯然是擔心宮棣會對師弟不對,故而百般回護。
  從聞府回宮後,青年天子心情極佳,但他幷不想立即告訴弟弟這個消息。奈奈詐死必然有他的理由,若他不願讓琛棣知道真相,也是他的權利和選擇,旁人亂插手,效果說不定適得其反。只要人活著,宮棣已然覺得十分心安了。
  喝了一碗參湯,宮棣坐在龍案後開始批閱今天的奏本。最近選到身邊的文書女官映娥十分的聰穎慧黠,每天都把奏章按重要與緊急程度列好,整理得井井有條。
  最上面一本爲明黃的封皮,使用這個顔色的若非是直系皇親,就只有鳳陽王。宮棣心頭一跳,忙伸手拿來一看,果然是鄴州廷寄來的。翻來細閱,通篇都是些鶏毛蒜皮的閑聊,宛如鳳非離的生活日記般,只在末尾處提了提鄴州的現狀,似乎形勢一片大好。
  宮棣的心情陡然陰沈了幾分,一揮手把奏摺扔開。這個死鳳非離,既然鄴州沒什麽大事了,爲什麽快半年都不來京城?
  女官映娥正在剪燭花,見狀忙過來拾起,低聲道:“陛下,何事著惱?”
  宮棣怔了怔,被自己剛才自然而然冒出來的想法給嚇了一跳。不會吧,那個鳳陽騙子每次來都要弄得他痛上好幾天,自己發瘋了居然會想念他?!
  “這個奏本上通篇廢話,有什麽重要的值得放在第一本?”咳了一聲,皇帝掩飾般地斥責女官。
  映娥楞了楞,忙躬身道:“婢子以爲……陛下一直在等鄴州的奏本……”
  宮棣啪地一拍龍案,有些反應過激地怒道:“朕什麽時候等過鳳非離的奏本?!”
  映娥嚇得立即跪倒在地,不敢多言一個字。宮棣瞪了她半晌,也沒再繼續發怒,哼了一聲“起來吧”,就埋頭開始處理國事,想把鳳非離從腦子裡趕開。
  而此時,那位被人拼了命從腦子裡驅趕著的鄴州之主鳳非離,正高高興興地對自己鳳陽戲班新排的戲目進行著最後的指導和改正。
  這出戲是他爲了宮棣一個月後的生日趕排出來的,整整用了近兩個月的時間。單是想像自己那個彆扭的至尊情人露出陽光般微笑的樣子,鳳非離就樂得合不擾嘴。
  新戲排練完畢,再挑了好些時新的雅致玩物,鳳陽王開開心心地安排了封地內的事務,準備三天後起程進京,好好地把思念已久的那具身體抱在懷中狠狠疼愛一番。
  然而先一步傳來的,是令人魂飛魄散的消息。
  一個鳳陽府駐京下屬,連夜狂奔來鄴,嘴唇起泡,渾身塵灰與汗水,連滾帶爬地撲到鳳非離脚下,啞著嗓子說:“殿…殿下……,京城發生…大……大地震,灾情……嚴重……”
  那一瞬間心臟被抽空的感覺,鳳非離以後無論何時回想起來,臉上都會急劇變色。一向樂觀灑脫的人,竟也會只聽了一句話,便不可遏制地想到最壞的事情,手足軟得站都站不住,張了張嘴,却又什麽也不敢問出口。
  “皇帝陛下可安好?”鳳陽王首輔最諳主子的心意,立即追問。
  “當時情况…混亂,屬下費盡功夫才…才找到宮裡一個管事的太監……聽……聽他說…皇帝陛下只受了些驚,似乎……沒有受傷……”
  “似乎?”鳳非離恢復了些許力氣,斥道,“似乎是什麽意思?皇上到底有沒有事?”
  “沒什麽大礙是肯定的,只是不知詳情……”
  鳳陽王一揮手,命這名下屬去休息,回身吩咐首輔,立即準備充足的救灾物資,派得力人手以最快速度押送到京,自己却單身一人,先行飛馬入京,看看那個要强的情人到底有沒有事,好安安穩穩把自己一顆心放回原位,畢竟這樣驚慌失措,實在不像是那個永遠不會被擊倒的鳳非離啊。
  不眠不休地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飛奔進了皇城,止住沿途內監宮女們的跪拜與通報,來到了情人的面前。
  小榻上合衣而睡的,是那個一直在拒絕幸福的小孩,臉上疲倦已極的痕迹,顯示出這一陣子處理如此大事的辛勞。鳳非離覺得心裡最柔軟的部分酸酸疼疼的,只想把他緊緊擁入懷中,又不願打擾他勞累後短暫的睡眠。
  輕輕摸摸他的臉,印下淺淺的吻,鳳陽王優雅地站起身,秋波掃掃身邊的內侍,笑道:“準備水,本王要沐浴,跑了十多個時辰,髒死了……剛才一時太急了點,竟沒注意到是這個樣子跑進來的,幸好皇上睡著了……”
  太監們早就習慣了鳳陽王對儀容儀錶的高度重視,忙忙地去準備熱水。等鳳非離洗得乾乾淨淨,打扮得風姿楚楚後,朱宮棣竟然還沒有一絲要醒的架式,看樣子似乎要睡到第二天天亮。
  鳳非離見他累成這樣,乾脆點了催眠的熏香,讓他徹底休息一下,再命內侍召聞烈來商議灾後的事宜,却吃驚地得知那個完美的聞家二少爺居然倒楣地被埋在房子底下,受了重傷,頓時勾起了鳳非離想去逗他玩的癮。
  宮棣醒來後得知鳳陽王已到,雖然表面上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但心裡却安定了許多。細細想來,好像從小便是這樣,每當有大事發生時,他總是自己最後的依靠,似乎只要鳳非離還在,就不是山窮水盡的絕境。
  非離、非離,父皇賜的這個名字,彷彿還真的困住了那雙舒展的翅膀。
  推窗望月,冷重的前塵往事倦倦地漫過心頭。這一生掙掙扎扎,爲了只是一個不傷人,不負心,然而堅持到了今日,却常常忍不住想,自己猶豫閃躲多年,可會傷了他,可曾負了他?
  身後有溫熱的軀體靠過來,低沈優雅的嗓音帶著笑意響起:“在想什麽?想我麽?”
  宮棣怔了怔,心頭一痛,竟然沒有反駁。鳳非離有些訝异,掰過他的臉細細地看:“怎麽了?”
  “沒事……”緊緊依進闊別半年的胸膛,雙手圈住他的腰,“你去聞家了?聞烈怎麽樣?”
  “放心,那小子挺好的。”鳳非離想起聞烈身旁那個可愛有趣的小情人,不由笑了起來。
  然而笑聲很快就被堵在了嘴裡。
  盡情享受愛人第一次主動送上的甜美親吻後,鳳非離微喘著拉開他的身體,輕蹙著眉再次問:“你到底怎麽了?”
  宮棣凝目看著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很自私的一個人?爲什麽總是在出事情的時候,才會這樣的想念你?”
  鳳非離更緊地抱住懷裡微顫的身軀,淺淺笑道:“傻孩子,你一有事就想到我,我可是再開心不過了。”
  宮棣發出長長的嘆息聲,再次遞上有些蒼白的嘴唇。
  幃帳垂下。熱烈的吻,交纏,滾燙的氣息,呻吟與翻滾,戰栗,尖叫,高潮。
  “小宮……你在幹什麽……”
  “沒關係……”
  “會痛哦……”
  “沒關係……”
  鳳非離翻身壓在柔膩的軀體上,撫著他汗濕的面龐,“小宮,我喜歡與你歡愛,我也喜歡讓你完全徹底地成爲我的人……但我不喜歡把這種纏綿變成好像獻祭一樣……,別擔心,我們都還年輕,我們有的是時間……”
  宮棣的嘴唇輕輕地顫抖,把頭轉向一邊。
  不要。不要這樣溫柔的鳳非離。不要。
  心的表面,好像布滿了碎碎的裂紋,碰一個地方,就淪陷一個地方。
  此生得到的愛太多、太重,反而時時惶恐哀傷,生怕承受不起。
  想到了幾天前的那個夜,夢裡輕聲地問柳兒,怎樣,才能對得起鳳非離的一片痴情愛意。
  柳兒仍是恬淡的笑,握著他的手說,只要你快樂,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只要,快樂就好。
  原來人世間最難的事,就是快樂。

  年青的皇帝第二天,還是沒能按時起床,不過鳳陽王已經神采奕奕地接過了他的工作。鄴州的救灾物資如期押抵京城,有了醫藥與賑糧,局勢快速好轉,重建工作也如火如荼地開始,看樣子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會慢慢回到原有的軌道。
  朱琛棣也一掃往日的頽喪,精神百倍地幫著傷勢未愈的聞烈做事,宮棣猜想他一定已經找到心愛的奈奈,但却沒有開口詢問。無論這歷經磨礪的一對將來是否會有結果,都將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無論怎樣的疼愛與不放心,該放開的手,也是時候放開了。
  轉眼就到宮棣的生日,因爲重灾方過,宮中下旨,今年的聖壽節禁百官朝賀,只有幾個宗室重臣進宮拜了壽。
  因爲這道禁令,鳳非離不得不忍痛放弃掉他排演了兩個多月的鳳陽大戲,但愛人也不是每天都過生日的,這樣平平淡淡過去實在令他心有不甘。在跟聞烈那個機靈精怪的像是天外來客般的小情人聞小保進行了一番交易之後,他從小保手中買到了一個名爲《美人魚》的故事,幷將之改編成彈詞演唱給宮棣聽,算是當作一份賀禮。
  宮棣原本不太喜歡聽彈詞,但因爲是鳳非離送的,還是忍耐著聽了下去,誰知一聽之下,不自禁就被這個凄美真誠的故事所吸引,竟聽得呆住了。
  “你要是不愛我,我也要變成泡沫哦。”鳳非離似真似假地玩笑,但一看見宮棣劇變的臉色,還是不忍心地抱住他哄道,“騙你的,我要永遠纏在你身邊,打都打不走,才捨不得變成泡沫呢。”
  宮棣緊抓住他的手,說不出話來。鳳非離有些後悔自己這個玩笑,忙命端熱茶來。
  侍立在旁的文書女官映娥忙呈上茶盅,鳳非離餵宮棣喝了兩口,將茶盅遞還給映娥,打量了她兩眼,問道:“好像以前沒見過你?”
  “奴婢是新來侍候陛下的。”映娥忙跪下答道。
  “映娥很能幹的,她來之後,朕的書案輕鬆多了。”宮棣平息了一下情緒,插言道。
  鳳非離又瞟了映娥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
  很快歲末來臨,鳳非離回鄴州祭了祖,在正月初三就趕回了京城。兩人在燈下對弈了一局,看窗外鵝毛大雪,一時動了出門的興致。
  “映娥,去把紫貂大氅拿來,本王與皇上要微服出宮逛逛。”鳳非離吩咐道。
  “你說去哪里好?”宮棣問道。
  鳳非離想了一陣,建議:“去聞家吧。聽說聞烈那個小情人在初冬的時候就已經穿得像棉包子似的,咱們去看看他如今是何模樣?”
  朱宮棣其實只想和鳳非離一起出門走走,幷不在乎去什麽地方,當下答應了,穿上映娥遞上的紫貂大氅,兩人悄悄從側門出了宮,乘著輕便馬車向聞府駛去。
  冷血的刺殺,發生在距離聞府不到百米之處。
  數十個白衣人突然從雪中暴起,滿天白絮掩住了凜凜刀光,朱宮棣只感覺到自己被緊緊護在有力的臂間,耳邊激響著利刃的尖嘯聲。
  恍恍然中,彷彿回到了當年與柳兒的逃亡之夜,逼人的殺機,刺骨的寒意,還有戀人凝固的微笑。
  鳳非離抱著宮棣在劍刃間游走,手中執著一柄剛剛從敵人那裡奪來的青鋒劍,身上已濺著幾處血迹,頭髮也微微散亂,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魅之美。
  刺客的人數衆多,而且個個身手極佳,縱然鳳陽王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在無援兵的情况下,也不免漸漸落了下風。
  宮棣眼中却沒了劍光的影子,他只是牢牢地盯住了鳳非離。若是天命如此,那麽這一次,一定要死在一起。
  就在兩人被逼退到墻角的危急時刻,來攻的白衣人突然大亂,只見幾道寒芒閃過,聞烈、琛棣與另外一個宮棣不認識的少年一起出現,未幾雪地上便橫七竪八地躺滿了白色的身體。
  鳳非離輕輕籲了一口氣,慢慢放鬆緊抱著愛人的手臂。
  刺客很快就悉數被制服,聞烈走上前來,剛問了一聲“你們沒事吧?”,臉色就是一變。
  宮棣只來得及瞟到一道冰藍色的寒光,身體便被推跌在雪地上,等擡起頭來,只看到鳳非離靜靜站著,一個女人被打得伏在地上口吐鮮血,全身上下罩著白袍,正是他的文書女官映娥。
  “非離……”他輕輕地喚著。
  沒有回應。修長的身體晃了一晃,慢慢軟倒在地。
  “非離!!!”嘶喊著撲過去,按住他胸口汩汩的血流,居然是凉的。
  刹那間腦中一片空白,泪水奔涌而出,恐懼、絕望、悲痛、愧疚排山倒海般涌上,原本脆弱的弦在一瞬間斷裂開來,整個人立即崩潰。
  “小宮……”鳳非離的眼睛睜著,握住他的手,彷彿有話要說。
  但是不要。他再也不要聽這臨終的安慰,他再也不要看那强忍著痛苦的微笑。他要鳳非離活著。活著在他身邊。
  如果要演戲,他就陪他演,如果要愛,他就給他愛。
  只要活著。
  有人在拉扯他緊抱著鳳非離的手臂,有人在他耳邊大聲說話,他拼命地掙動著,嘶聲哭叫著,不聽,不肯放手。
  這一次,絕不能再放手。
  無奈之下,他被連同鳳非離一起抱了起來,不知抱到了哪里,也不知大家在幹什麽,他只知道懷裡的身體,依然是溫暖的。
  鳳非離的眼睛,一直睜著看他,看著看著,從不落泪的鳳陽王,眸中也浮起了水氣。
  “對不起,小宮,對不起………,我沒有事,我不會死,你……不要怕……別怕……”暖暖柔柔的聲音一直在耳邊低喃,翻來覆去,說了幾十遍。
  宮棣僵硬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空白而瘋狂的雙眸漸漸回復了一絲生氣,怯生生地碰觸愛人的臉,怯生生地問:“…不死……真的不死……”
  “對,不死,永遠在你的身邊,永遠不會化成泡沫。”鳳非離回抱著他,柔聲道。
  “大哥,你別擔心,大夫剛才看過他,脉相很好,他不會有事的。”琛棣輕聲解勸,用厚厚的被褥裹住哥哥冰凉的身體。
  聞烈身邊滾出來一個小棉包子,手裡端著碗姜湯,笑道:“皇上,你冷吧?喝了這個就不冷了,很靈的。”
  鳳非離伸手想幫他接過來,宮棣趕緊按住他,急急地說:“你別動,我自己喝!”
  姜湯里加了安眠的藥粉,喝下去沒多久,略略定下心神的宮棣就伏在枕邊睡著了。琛棣小心地抱起大哥的身體,放到床上,鳳非離給他嚴嚴地蓋好被子,神色凝重地坐了起來。
  “你演啊,這下演過頭了吧?”聞烈雙手抱胸,冷冷地道。
  琛棣驚跳了起來,大叫道:“你沒受傷?你居然是裝的?!你這個冷血的傢夥,你竟忍心害我大哥傷心成這樣?!”說著便怒氣衝衝地要撲過去,被聞烈一把拉住。
  “我本來只想聽聽他的真心話而已,”鳳非離輕輕撫摸著宮棣的頭髮,目光中柔情無限,“我沒想到他會這麽難過,我原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他了,今天才發現其實他感情的深度,是值得我花一生去挖掘的……”
  琛棣與聞烈都靜默了下來。比起鳳非離來,他們兩個更加要震驚得多。長久以來一直以爲,那個冷淡疏漠的人是沒有感情、不會愛的,然而今夜所看到的,彷彿就是另外一個人。
  “你這人也真是的,好端端什麽不好演,偏偏要裝死,現在可好,連你在內,大家都嚇到了!”琛棣咳了一聲,恨恨地抱怨。
  “他剛一撲過來我就後悔了,但是沒辦法,他哭成那樣,我實在不敢就這樣招認自己是裝的……”鳳非離嘆息著,拍撫睡夢中仍不安穩的戀人。
  “對了,你怎麽知道他是裝的?”琛棣轉頭問聞烈。
  聞二少爺聳聳肩,道:“他是什麽人?既然早已查出映娥是櫛王的情人,又安排我們一起設下這個局讓她自投羅網,一切都設想得天衣無縫,豈會這麽不小心讓她得手?再說了,你見過剛流出身體的血是凉的嗎?”
  這時小棉包子又滴溜溜地滾了進來,興奮地說:“外面的雪已經積了這麽厚!你們要不要出去看看?”
  聞烈瞟了一眼正旁若無人地碎碎親吻戀人的鳳非離,嘆道:“出去吧,呆在這裡也沒什麽意思。”說著便拉了琛棣一同離開。
  門輕輕闔上,沈睡的宮棣動了動身子,神情極是不安。鳳非離小心翼翼地將他抱進懷中慢慢搖晃著,宛如在哄一個嬰兒入睡。
  “對不起……這次是我不對,”呢喃著對夢中的戀人許下諾言,“我發誓,以後再也……再也不騙你了,永遠…也不會再騙你了……”
  門外廊下,琛棣看著天空中飛卷著的鵝毛白絮,長嘆道:“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他們居然真的相愛。你認爲大哥會幸福嗎?”
  聞烈挑了挑眉,反問道:“你說呢?鳳非離會允許自己所愛的人不幸福嗎?”他含笑看著在雪中玩的不亦樂乎的小棉包子,再回頭看看屋中透出的那一片柔潤溫暖的燈光。
  既然已經忍受了如此多的迷茫和痛苦,怎麽可以,不幸福呢?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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