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BY風弄

文案:

  年輕的天朝皇帝在迎接契丹使者團的宮廷夜宴中偶然與契丹王子蒼諾獨處,竟被早有預謀的蒼諾強佔了身體。
  突如其來的強悍和溫柔,壓迫著赤裸的胸膛,當被羞辱的憤怒和恨意無力地幻化為激烈的顫抖,他錯愕地聽見身上的男人在深情呼喚自己的名字。
  “錚兒……”
  “在我眼裡,你不是朕,你是錚兒。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對著園中的花說著自己的名字。”
  “我想,這個人命中注定是要我好好抱緊的。”
  喊得再深情也沒用!你這個可惡的蠻族,朕絕不會饒了你!



第一章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巍峨皇城,已有百年歷史。
  匍匐在腳下的臣子們的脊背看起來如此遙遠,連震耳欲聾,從大殿遠遠傳到宮門外的朝拜聲,也變得不那麼麼實在。
  秋天還是來了。
  高坐在龍椅上的人,將眼光投向大殿外一片青蒼色的天空,又默默將視線下垂:“眾卿平身。”溫和的嗓音裡,有著皇帝令人不能忽略的威嚴。
  不錯,他是這四方大地的主宰,這千萬子民的天,眾臣的皇帝。
  秋天來了。
  蕭殺的空氣,在閒庭中緩步。
  孤寂而讓人感嘆的秋,到底還是來了。
  “皇上?”臺階下,老成持重的張丞相小心翼翼地喚著似乎心不在焉的君主:“皇上?”
  “怎麼不說下去?”皇帝把目光轉到老臣臉上,微微揚起唇,一笑:“朕都聽著呢,河南糧食大熟,說下去。”
  皇帝很年輕,長相端正。
  這位昔日的二王爺從小就受先皇寵愛,眾皇子中氣度最為不凡。此刻微微淺笑,唇齒間華貴盡溢,讓瞧見他笑容的臣子都心頭一顫。
  只是,冷了點,心思叵測了點。
  不過,哪代的天子不是心思叵測的呢?
  “是。”張丞相情不自禁躬了躬身子,清清嗓子:“今年水土都好,難得沒有遇上旱澇兩災,河南糧食大熟,這都是皇上的洪福。”
  “這是河南百姓的福氣。”皇帝笑著道,豐收的喜訊讓他的臉多了一分與眾不同的飄逸神採,卻倣佛和腳下的臣子們隔得更遠了,不過片刻,目光又變得犀利起來:“不過,從前也有豐收傷農的先例,糧食多了,購買的商人就壓低收價,農人甚至比荒年更窮困。今年不許再出這樣的事,你和下頭的官員好好商量,訂一個收購糧食的底價來,不許商人們趁機囤糧壓價,有不遵守法令的,都給朕狠狠地治一治。”
  被他冷冷的目光一掃,群臣都矮了半截:“遵旨。”
  奏完河南的豐收,早在一旁等待的兩廣總督瞅空站了出來,他巴望著修改兩廣人頭稅的制度已經多時,一定要趁這次回京面聖的機會討來旨意。
  年輕的皇帝默默聽著他準備多時的陳述,當即道:“嶺南總督昨天來的奏折,大意竟和你不謀而合。稅改不可倉促,也不可偏於一方。呵,兩位愛卿先下去商量,一同上個章程,朕要仔細看看。記住,不要過猶不及,子民要愛惜,國庫也不能空虛,否則黃河一泄,或者災荒又來,你們這些總督要國庫官員拿什麼救濟百姓?”
  一番話娓娓道來,棉裡藏針,卻也矜持溫和,聽得底下的臣子連連點頭。
  連聽幾個奏報,皇帝輕描淡寫地,宛如奕棋般處置了。大殿外卻忽然傳來一聲高昂的奏報。
  “九王爺到!”
  眾位大臣一同轉頭看向門外。一道矯健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像在平淡的秋意中忽然攪動一陣暖洋洋的喜氣,進來的人渾身都寫著高興兩個字,英挺的眉黑得發亮,身穿著深紫色的王爺服飾,停在階下,行了一禮:“臣弟該死,今早起遲了,誤了早朝,願受皇上責罰。”
  臉上卻一臉喜不自禁的眉飛色舞著,哪裡有半分請罪的模樣。
  九王爺這話,別說皇帝,就算大臣們也是不信的。
  凡知道這位九王爺家事的大臣們都知道,九王爺一定又和那位人見人怕的小祖宗有了什麼好玩的事,才會高興成這樣。
  高坐龍椅上的人臉上毫無表情,眼角挑了挑,目光淡淡往九王爺身上一放。
  繼續胡鬧吧,小心朕指尖一彈,收拾了你和那小子。
  天子眸子裡藏著警告,連九王爺也打了個冷顫,連忙收斂起眉飛色舞的表情,低頭退入朝臣佇列中。
  看著九弟識趣地退到一邊畢恭畢敬站著,皇帝的威嚴目光才緩緩收了回來:“這次的罰暫且記著,下次再犯,兩罪並罰。”
  “是,臣弟記住了。”九王爺躬身,小心地應了一聲。
  他心裡藏著事,本來打算上殿就說的,哪知道進門就惹了了皇帝一個不高興,只好按兵不動。
  聽了一會其他官兒的奏報,又是豐收又是人口增加,琢磨著皇帝二哥的心情應該好點了,九王爺才再抖擻起精神,從佇列中站了出來。
  “皇上,關於契丹使者團請求覲見的事,臣弟想請皇上示下。”
  “契丹使者團?”皇帝凝神想了想:“嗯,他們到京也該有七天了。”
  “是,正好七天。”負責招待這個龐大使團的九王爺說起國務,一反平日和玉郎嬉皮笑臉的模樣,有條不紊地道:“這些年契丹王勵精圖治,新開國策,蓄兵養馬,國力大增。因此,這次契丹使者團來京,臣弟命禮部以最上等的規制招待。他們到京已經七天,臣琢磨著,也該是時候讓他們覲見皇上了。”
  “這個不急,他們遠道而來,又抱著友好之心,見是一定要見的,不過要辦得體面,禮部的官也需要多兩天籌備。契丹雖然近年兵力強盛,畢竟是荒蠻之國,該讓他們見識見識天朝上國的威儀。”
  皇帝不鹹不淡的兩句話出口,九王爺帥氣的臉上露出兩分欲言又止的焦急來,偏偏被皇帝一眼掃到。
  這位年輕的皇帝以精明震懾群臣,對自己的九弟更是知之甚詳,猜到幾分內情,心裡冷笑兩聲,勾了勾指頭,命道:“九弟,你上來。”
  將九王爺召上臺階,站在身旁,皇帝吐了兩個字:“說吧。”一邊接過身邊小太監奉上的溫茶,緩緩啜著。
  所有兄弟間,只有九王爺最得二哥寵愛,不過他也知道這位皇帝二哥不是好惹的。
  九王爺臉色變來變去,好一會才彎腰,鬥膽附耳過去:“皇上,不能再等了,那使團已經請求多日……”
  “嗯?”銳利的一道目光,往九王爺臉上掃去。
  九王爺知道論精明他是比不過這位二哥的,英俊的臉露出一股尷尬來,輕聲道:“其實是……玉郎在人家面前誇下了海口,唉,臣弟知錯,不該帶他一起去瞧那個使者團的。”
  想起那個最能惹麻煩的玉郎,皇帝心裡五味都上來了,冷冷道:“我看是你忍不住向玉郎誇下海口吧?”
  九王爺心裡涼了半截,瞞也瞞不過,乾脆老實說出來:“臣弟也是沒辦法,玉郎誇下海口能讓使團今日就面聖。他話說得快,臣弟站在一邊,攔都攔不住。使團裡面那個契丹王子叫蒼諾,能言善辯,三言兩語就把玉郎激得亂說話。皇上也知道,玉郎是個死要面子的,他賭咒發誓,說要是不能踐諾,丟了面子,就搬到陳伯房裡睡三個月。”
  皇帝淡淡道:“讓他搬也好,受受凍,知道日後說話要小心點。”
  九王爺一愣,急得差點撓頭,挺直的濃眉差點擰起來:“皇上,唉,二哥,那不是要我受罪嗎?三個月,這萬萬不行。好二哥,求你成全。”退了退,深深作揖,不肯直起腰,倒像豁出去了。
  皇帝昔日為王爺時和這位九弟交情最好,他為人清冷孤傲,這位九弟算是和他最親密的人。至於九王府裡每日都鬧得雞飛狗走的玉郎,為人糊涂,行事荒唐,偏偏是這位九五之尊的死穴。
  下面眾臣隔得遠了,聽不見高階上九王爺和皇上兩兄弟正嘀咕什麼,見九王爺作揖,看來是有所求。
  “倒不是不行,只是隨意應允了你們,將來你們越來越無法無天。”皇帝看夠九弟的為難模樣,陰鷙的表情鬆動了點,才慢慢道:“朕也要給你一件難辦的事,你答允了,朕就下令今日召見契丹使者團,還留他們在宮中晚宴。”
  九王爺大喜道:“什麼難辦的事?皇上盡管吩咐。”
  “今夜的晚宴,朕要你把玉郎也帶來。”
  九王爺臉色一僵,玉郎那搗蛋鬼見了皇上像見了鬼一樣,要抓他進宮還真不容易,嘿嘿兩聲,強笑道:“皇上,你也知道玉郎他……”
  皇帝輕哼道:“難不成還想和朕討價還價?”
  這一聲冷哼雖不大,骨子裡的威嚴可都透出來了,九王爺可不是笨蛋,見好即收,當即唱喏道:“臣弟遵旨。”
  早朝結束,禮部官員驚聞噩耗,皇上議定下午在大殿上正式接見契丹使者團。
  媽呀!那豈不是只有兩三個時辰的準備時間?
  整個禮部頓時雞飛狗走之際,又一個更可怕的消息傳來。
  九王府那只上竄下跳姓賀名玉郎的小混蛋又要進宮了!
  媽呀,他上次進宮毛手毛腳弄壞的東西,現在想起來還心疼呢……

  第二章

  忙得禮部眾官七魂不見了三魄,總算讓下午的接見儀式正式開始。
  時間畢竟不足,熠熠天朝威嚴,靠著美輪美奐的宮殿,還有大班平日白養著的樂人撐場面,只算是差強人意。
  最重面子的皇帝看了,心裡已有幾分不悅。皇帝沒有表情的臉讓下面的禮部官員心驚膽顫,若有足夠時間準備,定會把接見布置得妥妥貼貼,龍顏大喜。
  偏那契丹使者團卻似早就做好了見皇帝的準備,人員個個精神抖擻,連見天朝皇帝的各種禮數都非常熟悉。
  不但如此,還有早備好的各色禮物,每樣還特意安上一句好口採,可算是周到細致。
  “皇上,那個就是契丹王子蒼諾。”九王爺站在皇帝身邊附耳。
  皇帝的目光向下掃去,只看見使者深深躬身後露出的脊背,絢爛的花紋,宛如專為了昭顯契丹民族的豪放狂野。
  他用犀利的目光審視最前面的男人寬厚的背和肩膀。
  此人一定自幼練武。
  “契丹王有二子,這是老大?”
  “不,是老二。”
  天朝王族的兄弟倆打量著臺階下恭敬行禮的使者團,都感到來者不善。契丹的強兵,已經到了不能再讓天朝自大的地步。
  看這蒼諾的身段氣度,若是契丹起兵,說不定就是統領三軍的大將。
  皇帝一邊思量著,目光不曾離開臺階下的使者。當契丹王子行禮完畢,直起上身,讓天朝英明的皇帝與他四目相接時,另一種更震懾的感覺直撞入皇帝的心房。
  剎那,倣佛是目光的平視。
  放肆!
  但不可能,他明明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而契丹王子,站在臺階之下。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怎會平視?
  皇帝一整肅容,目光如炬,看入對方眼睛深處,那熟悉而陌生的凝視卻一閃即消,倣佛無跡可尋。皇帝清楚地看明白了,那不過是一雙溫和的眼眸。
  寬實的肩膀,高大的身軀。
  方正的充滿男子氣概的臉,似乎是想像中的契丹漢子的率性豪邁。這種相貌,反更讓人起不了防備之心。
  “能言善辯,三言兩語激得玉郎誇下海口的契丹王子?”皇帝斜著看了一眼自己的九弟,冷笑著調侃。
  也只有玉郎那樣的家夥,才會連這種人的激將法也上當。
  契丹王子蒼諾的目光和表情,比尋常使臣的更為友好。方才的一瞬,不過是幻覺。
  當然,只是幻覺。
  他出生即被視為皇位繼承人,身份貴不可言,何況現在,又在龍椅上坐了這些日子。
  沒有人膽敢在他的國家,他的王權下,和他平視。
  皇帝毫不猶豫地相信著這一點。
  但同時,一股彷徨沒有邊際的空虛,從心底幽幽泛起。龍椅上的明黃絲綢柔軟而冷,這寬大的龍椅,四不靠邊,只能讓人挺直了腰桿坐在中間。
  哪怕片刻的鬆懈,都會讓底下千萬雙戰戰兢兢的眼睛瞧見。
  他從不鬆懈。
  “怎麼不見玉郎?”皇帝坐直了,忽然開口,輕聲問身邊站著伺候的王弟。
  “那只小皮猴,怎麼敢把他往這般場合帶?不知會鬧出什麼岔子。人已經來了,臣弟叫他先去宮裡見見太后。皇上要見他,這邊結束回裡面去就見著了。”提起“小皮猴”,一直挺直身板站著的九王爺不禁笑起來。
  皇帝點了點頭,九王爺忍不住的笑都落到他眼裡。
  九弟福氣,這麼只小皮猴,恨起來令人牙齒癢癢,偏偏又讓人念著。這麼個希罕的人,怎麼偏偏是九弟得了?怎麼偏偏他這天下的主子,就做不了玉郎的主子?
  白皙修長的指,在龍椅的絲綢上抓了抓,隨即又放開了。他正坐在最高處,天下人都仰望著呢。
  太監用尖細的嗓門平板地誦讀著使者送上來的文書,千篇一律的表達著希望締結友邦的願望。
  “賞。”皇帝從容地說了一個字。他的嗓音低沉悅耳,語氣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冷冽,又不失威嚴,一舉一動都倣佛經過最仔細的調擺似的。
  這是所有大臣最佩服這位主子的地方。
  賞賜並不是立即就端上來,太監只是打開禮部準備的賞賜單子,洋洋灑灑地又讀了一遍。
  “謝嗯。”太監拖長了嗓音唱喏著。
  “啟稟皇上,園子裡的酒宴已經準備好了。”
  “嗯,”皇帝點了點頭:“那就賜宴吧。”他莊重地站起來,向後面走去。驀然,心臟卻似乎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軟軟的刺,卻是毫不留情地犀利地刺了過來。被冒犯的不快感讓他當即轉身,向身後的臺階下掃去。
  目光落在契丹王子的臉上。
  是他?
  皇帝用比剛才更威嚴的犀利目光逼了過去。
  他敢這般大膽?
  契丹王子還是帶著坦誠的笑容,溫和的臉半低著,那是臣服的身體語言。
  “皇上?”身邊的小福子試探地問了一聲。
  皇帝背負著手,居高臨下打量著契丹王子。
  不會,這男人溫和而無害,最多是個驍將罷了。他從小被教導著識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皇上,園子裡還有宴會呢。”小福子小聲地提醒。
  皇帝滿意地揚了揚唇角,收回眼光,轉身離開。
  不會有人這樣注視。
  他總是焦點,但不會有人膽敢這樣火辣辣地盯著他看。他是皇帝,四海的主子。那樣射在脊背上,讓人察覺出滾燙熱情的目光,絕不是他可以有的。
  誰敢如此,必將被淩遲處死。
  皇帝陰鷙地想著。

  第三章

  已是秋天,後花園的景色也不比春夏兩季絢爛。宮人們早早收拾了落葉枯枝,在督促下擺好眾多飲宴用的矮幾。
  國宴,其實也只是吃排場。何況有皇帝在場,又是招待外來的使者團,眾人只是淺嘗面前的飲食,附和著笑上兩聲。
  相比之下,玉郎的食相,那可大大出彩。
  “哇哇,關東玉米肘子!”
  抱著油淋淋的肘子低頭大啃時,這早已在九王府搗蛋聞名京城的漂亮小子還稍微安靜一點。
  等吃了一半,又對肘子覺得膩味起來,轉身就把剩下的半只肘子塞給身邊的九王爺,嘿嘿道:“難得國宴,怎麼也要吃個夠本。笙兒,這肘子味道不錯,先幫我拿著,別客氣,你要想吃,也可以咬上兩口。我嘗嘗別的。”提起筷子,又朝面前的浮皮苦瓜下手。
  眾臣一臉同情地看著九王爺,九王爺卻甘之若貽,笑得甜蜜蜜,捧著那被啃得不成樣子的肘子,柔聲道:“這是王宮裡新來的廚子做的,最拿手就是關東菜。你要是喜歡,我們王府也找一個關東廚子。”
  “嗯,好。”
  “嘗嘗這個。”一筷子遞到玉郎嘴前。
  “好吃!”
  偌大國宴,玉郎努力上竄下跳。
  禮部官員心疼地看著隆重安排,莊嚴周到的國宴被這小兔崽子攪和成一團稀粥,恨得青筋暴跳又如何?
  一向不容人君前失禮的皇上還沒有作聲呢。
  “那這個呢?”
  “這個我們王府廚子也會做,嘿,還是我們那裡做得地道些。哎呀笙兒,這味醬瓜做得好,御廚房裡還有沒有,等我走的時候帶兩壇子回去……咦,怎麼國宴就這幾道菜?笙兒,是不是皇帝的菜比我們多幾款?”嘗遍了面前的菜,雖然已經打著飽嗝,玉郎卻又仰頭找皇帝的菜。
  目光一轉,不知看到什麼,玉郎頓時一臉戒備神情,從桌前退到九王爺耳邊,嘀咕道:“喂,你那個皇帝二哥幹嘛老看著我?”
  九王爺失笑。
  這家夥看來已經吃飽了,總算知道觀察一下周圍情況。
  何止皇帝,整個後花園的人,使者團,大臣,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哪個不盯著他看。
  “沒事。”九王爺用溫熱的毛巾幫他抹幹凈手:“皇上對你沒惡意。”
  “沒惡意?哼。”
  雖然有一大肚子新仇舊恨,不過進宮前笙兒千叮萬囑,說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玉郎還是聰明地只哼哼了一下,用警惕的目光表示他對九王爺的二哥記憶猶深。
  “玉郎……”
  一聲清朗的召喚傳到耳邊,玉郎一聽那把難以忘記的陰森森的男聲,頓時反射性跳了起來:“什麼事?二王……”又挨了九王爺一扯。
  玉郎吃疼,狠狠低頭瞪了心上人一眼,只得又改口道:“皇上。”
  他們兩人的小動作都被看皇帝看在眼裡,雖是唇角含著春風般的君主的笑意,心裡卻不免一陣不舒服。
  四海之主既然不舒服,你們都要陪著不舒服。
  皇帝嘴角勾起的弧度讓熟悉他的九王爺和眾臣都暗暗哆嗦了一下。
  來了,來了。
  大家停了筷,偷偷抬眼瞧著,屏息等著。
  只有玉郎少了根筋,懵懂未知,九王爺悄悄扯他兩下,他反而把滿嘴油都蹭九王爺袖子上了。
  皇帝矜持地飲了手上的溫酒,問:“今天去見了太后,都得了些什麼賞賜?”
  “太后的賞賜?”
  糟糕,這家夥不會想敲我竹槓吧?好不容易進一回宮,冒著見你這壞蛋的危險,才討了幾樣亮晶晶的寶貝,可千萬不能讓你圖了去。玉郎眼睛亂轉:“太后就是賞賜了幾個碗碟什麼的,白的黑的紅的。我可是知道宮廷規矩的,太后是宮廷裡最尊貴的人,她賞的東西就算皇上也不可以收回。”
  那一臉警惕的表情,毫不掩飾地把心思都寫在面上了,別說皇帝,就連使者團的人也看出究竟。
  有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九王爺想到這畢竟是國宴,雖然兄弟情誼深厚,當他二哥當了皇帝後越發陰鷙,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翻了臉,忙站起來,躬身道:“皇上,玉郎很少進宮,不懂禮節。不如讓臣弟帶他下去吧。”
  “我哪有不懂禮節?”玉郎怒視:“我還沒吃飽呢。”
  九王爺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見他仍怒氣衝衝地瞪著自己,露出一個狡猾的微笑:“聽我一回。回王府給你好東西玩。”
  玉郎眼睛一亮,低聲道:“難不成你又從哪裡找了本新的春宮圖?”一臉眉飛色舞。
  兩人一旦竊竊私語,便如忘了身在國宴中。眾大臣面面相覷,看他們嘟囔來嘟囔去。
  這個時候,皇帝忽然開口了。
  “收了。”
  皇帝就是皇帝,只說了兩個字,旁邊就有侍衛高高應了一聲:“是!”轉身匆匆走了出去。
  玉郎的注意力終於被吸引過來了,問九王爺:“他剛剛說收了什麼?”
  “你今天在宮裡得的東西。”九王爺還沒開口,皇帝紆尊降貴,開了龍口回答。
  “什麼?”玉郎驚叫:“那是太后賞我的寶貝,不可以這樣就收了!”
  “不錯,是不可以就這樣收了。”皇帝點頭:“既然是太后賞的,也該知會一下太后。派個人去見太后,就說玉郎君前失禮,賞賜都被沒收了。”
  “我……”
  “再敢君前失禮,朕就下旨要九弟進宮陪太后一個月,不許回王府。”皇帝冷冷道。
  “你……”也太惡毒了吧?
  九王爺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了他的嘴:“你還敢開口?真想我在宮裡待一個月嗎?”
  皇帝哥哥,你這個罰玉郎還是罰我啊?
  玉郎雖然硬氣,不過也不是傻子,哼哼兩聲,對九王爺磨牙道:“就知道你帶我進宮沒好事,原來是故意讓我被人欺負的。”狠狠咬了九王爺虎口一下。
  皇帝見九弟眉頭驟擰,知道他挨的一咬不淺,心裡爽快了點,眉目裡總算帶了點快意,輪廓變得比往常柔和了點。
  他從容地挨著背墊,修長指尖緩緩轉著酒杯,打量著腳底下這些任他主宰的云云眾生,渾不知自己也正被另一個男人悄悄打量著。
  一頓飲宴下來,天色漸暗,侍衛們點了大量火把,布置在花園四周。也許是到了秋天,秋意也讓人心裡發涼,分外感覺疲倦。
  確實是應該疲倦的,他這個天下的主子,早上處理國務,午間召見大臣,下午接見使者團,晚宴,誰比他更累。
  偏一點倦意也不能露。
  “皇上,後花園裡的燭火都準備好了。”
  吩咐撤宴後,還有夜遊後花園的活動。這是禮部官員特意添加的一個宴後節目,因為契丹日漸強大,天朝需要給予使者團一點特殊的榮幸來籠絡契丹王。皇帝早些時候看這個主意還覺得挺新鮮的,點頭答應了,此刻卻覺得禮部的官員愚笨如豬。
  怎麼也不想想皇帝會多累?
  皇帝暗蓄著怒意,卻不好發作。目光若有若無地向後一橫,駭得眾位禮部官員一頭冷汗。
  天啊,這位主子又是哪裡不滿意了?我們差事做的不錯呀。
  嗯……
  玉郎,說不定又是賀玉郎這小兔崽子惹禍!
  冷汗淋漓的禮部官員跟在後面,皇帝充當著盡責的主人,在王宮的後花園中緩緩領著眾人賞玩。
  “蒼諾王子,這株就是秋天開花的紫芙蓉。”一旁引領解說的小福子盡職盡責:“這可是稀世珍品,天下只有這麼一株。您請看,秋風一起,它這裡就有個一個小花苞,開的時候花瓣深紫,沒看過的人想不出它有多漂亮。”
  使者團眾人嘖嘖稱奇。
  玉郎也不知從那裡竄了出來:“什麼好花,我看看。”
  “玉郎,小心別動……”九王爺話音未落,只聽見喀嚓一聲。
  這下連皇帝也不僅轉頭看了過去,玉郎站在那芙蓉旁,一臉呆相。
  一條光禿禿的花莖在風中豎立。
  “我可什麼都沒幹。”玉郎攤開雙手。
  眾人縱使知道皇帝寵著九王爺,也不由把心懸了起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當著契丹使團的面,誰也不知道這位說變臉就變臉的皇帝會怎麼發落。
  玉郎看著忽然安靜下來的周圍,大叫不妙,連忙一臉無辜地看向九王爺:“真的,笙兒看見我沒有幹什麼,是不是?”
  他倒是真的什麼都沒幹,不過興衝衝看花一時煞不住腳步,滑了一下,恰好花莖的旁枝勾住他的衣服……
  喀嚓。
  好端端一棵紫芙蓉,遭了無妄之災。
  九王爺無話可說:“唉,你真是……”轉頭看著不作聲的皇帝:“皇上,臣弟願領責……”
  未跪下去,皇帝冷冷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使團在這看著,免了你一跪。放心,罰是一定會罰的,今晚回王府後,給我好好在府裡等著旨意。”
  “遵旨。”
  九王爺應了一聲,轉頭向玉郎打眼色。
  帶你入宮,我就知道今天逃不掉被二哥罰。
  玉郎看懂他的意思,向他大作鬼臉。
  兩人知道跟著皇帝除了受罰還是受罰,故意慢慢墜在後面,離了大隊人馬,一溜煙手攜手跑到別處胡鬧去。
  或許是因為折了一株紫芙蓉,皇帝一直陰鷙著臉,越發顯露皇帝的威嚴,領著眾人在後花園裡遊了一趟,回到湖心亭。
  “皇上,接下來,該賞玩使者團送上的禮物了。”小太監在身邊小聲提醒。
  亭子裡擺了一方盤一方盤的禮物,都是契丹使者團送上來的。宮女們掀開了上面的紅巾,各種見過的沒見過的東西展露出來。
  不過又是走過場的東西,美其名曰賞玩,就是大概向使者團表示皇帝對他們的禮物挺喜歡而已。
  皇帝隨意地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把小弩,輕輕扳了扳,如此小的弓弩,竟不能一下子扳不開。
  難道契丹人臂力都如此厲害?
  正想著,身後卻忽然有了男人的聲音:“皇上,這把小弩是有機關的。”
  帶著異國腔調的聲音充滿磁性,靠得太近了,又是忽然響起,皇帝簡直以為有人貼著他的耳朵說話似的。
  猛一轉身,那位契丹王子放大的臉就在眼前,近到讓人驚訝的地步。
  皇帝心神猛震。
  他已很久沒有和人如此貼近過,就連他的皇后,平日相見,也是遵守禮數站得隔了半丈。
  他是天子,天下人的主子,沒人能和他並肩而站。
  這位契丹王子,怎敢如此大膽?雖然笑得毫無惡意,但也太冒昧了。
  “這是我們契丹最新研制的遠端弩,雖然看起來很小,但設計了特殊的扣扳,所以射程可以很遠。”契丹王子耐心地解說著,用手指著弩下面一個突起的小木柄:“皇上請看,要扳開這個,須先按壓此處。”
  邊說著,邊示範起來。
  倣佛為了尊重這位天朝的皇帝,契丹王子沒有將小弩從皇帝手上取下。帶著令人無法生出厭惡的笑容,竟從後至前,伸出雙臂,猝不及防地,握住了皇帝拿著弩的雙手。
  “就這樣,雙手握緊。”契丹人身軀高大,手也較中原人長上少許。這樣的動作,一點也不吃力。
  “然後,用手按壓下面的木柄……”耐心細致,有條不紊地教導著,契丹王子本人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身邊氣氛的詭異。
  天朝大臣們突出的眼睛,幾乎可以媲美九王府中被暴餵過度而一命嗚呼的金魚。
  無論契丹王子的語氣有多麼自然,教得多麼好,但至高無上,永遠威嚴矜持的皇上,被一位異國王子過度貼近,卻是不爭的事實。
  就連皇后本人,也不曾在眾臣面前和皇上這樣親近過。
  何況,他們的姿勢,根本就是皇上被契丹王子從身後摟著,教導用弩嘛。
  “這個小弩目前還是剛剛研制出來,所以使用還不甚簡便。”蒼諾王子悉心講解。
  大臣們戰戰兢兢,勉強自己帶著一臉欣賞觀看他們的皇帝被契丹王子擁抱在懷裡,切磋新式武器。
  雖然此情此景,實在是……天朝上國……禮儀之邦……有礙觀瞻……
  不過,不能開口。
  古有三國桃源結義,孔諸弟子也有同榻而眠的,坦蕩男兒,心胸自寬。
  現在皇上和契丹王子不過是摟抱一下,也只是為了嘗試新的武器威力,絕對別無他意。肢體如此親密接觸,雖然與本朝風俗不合,但說不定恰好是契丹蠻族的風俗呢。
  再說,皇上好強天下皆知,誰敢冒掉腦袋的風險,咳嗽一聲,莊重地說:“蒼諾王子,請放開我們皇上。”
  這等言語一出口,豈非認同他們的皇上被人佔了便宜?
  這種有關國體的烏龍誤會,怎麼可以犯?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何況,契丹的軍力……
  “這個地方,不能捏得太緊……”蒼諾王子繼續講解。
  穿著龍袍的天子,已經把那弩的模樣扔到九霄雲外。
  他已經石化了。
  這個人,竟敢如此大膽。蠻族,果然是蠻族!
  如果是本國人,一定立即處死。
  雖是無心,但蠻族可恨!我堂堂禮儀之邦,天朝上國。
  但兩國相爭,尚且不斬來使。
  何況,契丹的軍力……
  皇帝心裡復雜的想法一絲也沒有泄漏出來,從容威儀地開口:“蒼諾王子,朕……”
  “皇上,現在可以按扳扣了。”男人教得全心全意,態度十二分殷勤。
  他的胸膛貼在皇帝的背上,透過繡工華麗的龍袍,熱度漸漸滲入。
  “看著前面,想射哪裡,對著準線……”
  耳朵癢癢的,熱熱的,聲音卻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大膽!怎敢如此大膽?
  滲來的體溫,暖和得使真龍天子幾乎震怒。從沒有人,敢這樣大膽地擁抱著他。就算是無心地,就算是不懂禮節的,率性的冒犯,也沒有。
  “按扳扣,就是這樣。”
  皇帝感受到蒼諾手指的力度,蒼諾正握著他的手。他的龍手,竟會這樣被人隨意緊緊握著。
  住手!你給朕住手!要不是考慮你契丹現在的國力,朕當場就不留顏面給你兩個耳光。
  咳嗽一聲,皇帝的聲音已經攙和了故意讓人聽出的不悅:“蒼諾王子,朕已經明白……”
  “扣。”蒼諾低喝。
  皇帝隨著他的指尖動向按下了扳扣。簌的一聲,破風聲響起,一枚短箭穿越湖面,直直插入對面的花圃中。
  契丹一定非常炎熱,他們的王子渾身都像有熔岩在流竄,就連手指也是。皇帝修飾保養得圓潤修長的指,被蒼諾火熱的指覆蓋著,燙得幾乎軟下來,沒了骨頭。
  “好!王子射得好啊!”使者團眾人鼓掌叫好,和他們的王子一樣,這些來自契丹的大漢似乎對於詭異的氣氛無所察覺,深為天朝皇帝和蒼諾王子的融洽相處感到由衷高興。
  皇帝斜掃自己的大臣。
  打算挨到什麼時候。你們食君之祿,滿腹聖人詩書,就算認為朕在和契丹王子切磋武器,也該開始覺得天子與外人貼得太近有礙觀瞻,出頭請契丹王子收一收手了吧。
  難道要朕親自說:“契丹王子,請放開朕”不成?!
  事與願違。
  聽了契丹使者團眾人的喝彩,天朝臣子們想起自己皇帝的好勝心,也不得不有點表示。
  “好!皇上果然厲害,一學就會。”
  只能歡欣鼓舞,讚嘆溢於言表。
  牽強的笑容,也要擠在臉上:“皇上天賦奇才,這準頭,恐怕我們學上十年八年也比不上。”
  皇上啊,你打算被摟到什麼時候?就算切磋武器,也該知道天子一步一行,都需矜持自重……
  “呵,小使教錯了呢。”蒼諾看著落箭的方向,笑起來:“發射時,應該稍微向上,這樣射程才能更遠。”笑聲在皇帝的耳膜中輕輕回蕩。
  “再來一箭,可好?”契丹王子和顏悅色,等著皇帝首肯。
  還來?被人摟在懷裡的皇帝一僵。
  還來?眾臣寒毛直豎。
  “想不到契丹竟有這樣的巧弩,倒讓朕大開眼界。”皇帝微笑著,緩和而堅定萬分地推開了這位膽大包天的王子:“多謝王子教導,朕已經學會使用了。”
  如果不是因為契丹的兵力,這個莽漢……
  “只要明白了,使用起來會很方便。但這種輕弩,制造起來不容易呢。”
  契丹王子一句話,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契丹的弓弩制造,可是各國都羨慕的。
  既然是莽漢,說不定會懵懵懂懂說出一些機密來。
  皇帝俊美的輪廓,在月下變得溫和多了:“我朝也有不少匠人,精於弓弩的制造。”
  “當真?”蒼諾王子驚喜地說:“那正好切磋一下。我就是我們契丹最好的弓弩師。不過聽說天朝人只喜歡讀書,不喜歡練武,所以天朝王族沒人注重弓弩好壞。”
  蠻族就是蠻族,竟這般口無遮攔!
  皇帝顏面受損,臉上雖然還在微笑,卻有點不大自然:“王子誤會了。天朝王族也有精於弓弩的,例如朕……”的九弟。
  眼角餘光一轉,壓根找不到兄弟們中最精於武功的九王爺,皇帝匆匆吞下話裡的最後三個字。
  又溜了?
  可惡,等解決了契丹使者團,絕不可輕易饒了他們這兩個。
  “啊?天朝皇上竟然也精於此道?”蒼諾王子和使者團眾人臉上崇拜詫異的表情,讓威儀的皇帝實在沒有辦法澄清誤會。
  不過,他從小練習騎馬射箭,倒也不是妄語。
  精於弓弩制造,和精於從他國手上挖掘弓弩制造技術,倒也差不多。
  “那……我可以和天朝皇帝探討一下弓弩制造嗎?”說起弓弩,那個莽漢王子兩眼發光,欣喜不已:“我最近研究了一種宏弩,射程遠……”
  “王子……”契丹使者團裡,老成持重的人還有點頭腦,輕輕提醒了一下。
  “……使用輕便,正打算將它普遍用於軍中……”
  “王子……”
  “來目,你別妨著我說話。只是如果用於軍中的話,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有待解決……”
  “咳咳!王子殿下……”
  “來目,你幹什麼?”蒼諾王子袖子被人拽了又拽,終於不滿,沉著臉看向下屬:“我正在和皇上討論弓弩,沒看見嗎?”
  四周一片沉默。
  契丹使者團眾人站在王子旁邊,緊閉著嘴,恨不得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眼睛上,拼命使著眼色。
  尊貴的二王子殿下,我們知道你在談弓弩。
  天朝的軍隊打不過我們軍隊,武器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天朝人正要向你偷學我們的技術呢。
  天朝大臣們束手站在一邊,保持禮貌的微笑。
  不錯,我們要偷師。
  最好用你們的技術制造出我們的弓弩,再用我們的弓弩射你們的屁股。
  哈哈,那時候,契丹的軍力何足道哉?
  “咳,事關貴國技術,王子還是小心,不要多談了。”皇帝輕描淡寫,使一招以退為進。
  蠻族就是蠻族,天朝歷代軍法裡隨便使一招都能對付。
  果然……
  蒼諾不滿地瞪了身後的屬下們一眼,再望向皇帝時,已經換了一臉歡欣不盡的笑容:“不不,請皇上一定抽點時間,和我談談弓弩。弓弩,我經常和我國的弓弩制造師徹夜討論,但還是有一個難題沒能解決。”蒼諾王子對弓弩的熱愛不同凡響,知道皇帝也精通弓弩制造後,看著皇帝的眼神多了兩分熱烈:“不知皇上對於制造弓弩的材料,有沒有研究?”
  “略知一二。”皇帝淡淡道。
  “那真要向皇上請教一下。關於制造弓弩的材料,如果皇上可以給我一點時間,不,一晚……”
  “王子……”再這樣下去,天朝皇帝一晚,不,半晚就會從你嘴裡把我們的秘密全部掏出來。
  蒼諾狠瞪下屬:“你還敢插嘴。”轉向站在一邊的皇帝,殷切地懇求:“皇上,弓弩是精巧的器具,討論時必須心靜,可否找個安靜的地方,避開這些嘈雜的不懂弓弩的人?”
  不可以呀!契丹使者團眾人目光強烈抗議。
  求之不得呀!天朝大臣們盡力忍住賊兮兮的笑容。
  蒼諾王子充滿渴望的眼神看著皇帝。
  “可以。”皇帝緩緩地,矜持地點了一下頭。
  “好!事不宜遲,現在就談,唉,要是早知道皇帝對弓弩有研究,還吃什麼晚宴遊什麼園子,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來目,你們在這裡等我。”
  “王子啊……”
  “吩咐下去,立即打掃詠譚閣,那裡清凈,就請王子去那裡詳談。”皇帝看一眼群臣:“你們也留下,好好招待其他人。”
  大臣們整齊地回答:“是。”
  皇上放心,我們會看著他們,不讓他們阻撓了皇上的好事的。契丹王子就交給皇上主子您了。
  詠譚閣也是建在水上,離後花園很遠,地處僻靜,只有一條橋連著岸邊和詠譚閣。皇帝乃萬乘之尊,安全第一,既然安排了契丹王子和自己單獨相處,必要選一個外人不易侵入,又適合侍衛保護的地方。
  這個詠譚閣正好符合條件,四面環水,侍衛們守住四周岸邊和橋的入口,保證萬無一失。
  “失禮,王子殿下。天朝規矩,任何人要與皇上單獨商談前,都不得攜帶兵刃。”侍衛頭子笑著解釋。
  “那個當然。”蒼諾大大方方,讓他們把自己搜了個遍。
  “現在可以進去了。”
  “請。”
  詠譚閣裡清幽幹凈,是個套秘密的好地方。皇帝想著自己做的事也不大光彩,索性下了聖旨:“沒有召喚,任何人不得進來。你,給我守著橋頭。”
  “遵旨。”
  打發了所有人,兩人獨處在門窗都關上的詠譚閣。有限的空間裡坐了兩個了不得的人物,一個堂堂天朝皇帝,一個赫赫契丹王子。
  既然有一個晚上,皇帝也不急,悠閒地一揚手:“這是新鮮的雲桂霧茶,王子,請。”
  “皇上,請。”
  珍貴的茶水一飲而盡。
  牛嚼牡丹,唉,蠻族就是蠻族。
  皇帝儀態極佳地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不愧天朝上國之主,氣度華貴,威儀暗逸。
  下一秒,茶碗從手中掉下。
  “小心。”蒼諾王子一聲低呼,彎腰伸手一抄,撈住精致昂貴的禦用白玉杯。
  好快的身手。
  皇帝挨在椅內,內心驚愕震驚。
  全身無力,癱軟不能動彈,有人下毒?
  什麼毒這般厲害?什麼毒這般神不知鬼不覺?
  誰,如此大膽?
  皇帝犀利的目光刺向蒼諾。
  不過看起來不像,圖窮了,匕首就會現出來。毒已經中了,可蒼諾沒有露出猙獰面目,反而一臉關切:“皇上,你還好嗎?”
  不好,非常不好。
  茶水潑到龍袍上,大腿根部溼了一片,雖不是開水,那個敏感的地方,也被燙得一陣陣疼。
  蒼諾目光一轉,停在他溼漉漉的下身上。
  “皇上你被燙傷了?”
  “下毒……有人下毒,來人,來人啊……”皇帝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母蚊子一樣。
  詠譚閣關緊了門窗,侍衛們都守在橋頭岸邊,除非他們是公蚊子,否則不可能聽得見皇帝說什麼。
  糟了。
  更糟的在後面。
  “你……你幹什麼?”
  “幫你把衣服脫下來弄幹。”蒼諾王子好心腸地忙著,三兩下剝了皇帝被茶水弄溼的褲子,溼漉漉的龍袍從下面卷起來,塞進腰帶裡。
  真龍天子修長的雙腿袒露出來,鍛煉得不錯的起伏線條被細膩的皮膚包裹著,大腿根部通紅一片,那是被熱茶燙的。
  “幸好,沒有起泡,只是紅了一點。”
  一陣涼風掠過赤裸的下身,皇帝幾乎氣得背過氣去。
  “放肆……你……你給朕……”他活了一輩子,不曾如此丟過臉。
  “哦,皇上是不習慣給人看見吧。都是男人,有什麼要緊的?這樣吧,”蒼諾豪爽地脫下外套,蓋在皇帝腰上:“蓋一蓋,是不是好多了?”
  “好……好……”好個屁!
  真龍天子氣得嘴唇發抖。
  “來人……來人……來……”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擠出來的也只是蚊子哼哼聲。
  “皇上不必擔心褲子,我這就幫你弄一條幹凈的去,很快回來。請皇上放心,這事我會保密。”天朝的人都愛面子。
  蒼諾把皇帝的龍褲纏成一團,放進懷裡,出去,小心掩了門。
  皇帝獨自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發青。
  怎會如何?怎麼會如此!
  誰下毒?怎麼中的毒?
  下毒猶可忍,可怎麼……怎麼被剝了褲子?皇帝恨不得一腳把桌上的白玉茶碗踹個粉身碎骨,卻頹然發現自己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來人,來人啊!救駕!
  那些侍衛,沒個機靈的,就不知道進來看看?
  都砍了!

  第四章

  門外忽然有了點動靜,皇帝瞳孔驟縮。那個居心叵測的王子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人影躡手躡腳貓了進來。
  “怎麼是你?”
  渾身溼漉漉的玉郎簡直就成了個水人,探頭探腦鑽了進來,看見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嚇了老大一跳,連忙擺著雙手澄清:“我可不是偷東西,我只是爬樹,誰知道那個樹幹斷了,我就掉進水裡了,掉水裡我就遊過來了,順便看看這裡有什麼好東西……嗯?不是不是,我只是進來看看,不是偷東西……”
  “叫人……叫侍衛來……”皇帝語氣本來就冷,現在低沉得幾乎聽不見,越發透出危險。
  一陣寒意直逼過來,連玉郎也打個哆嗦,連忙抓耳撓腮地為自己辨白:“不不,不要叫侍衛,幹嘛叫侍衛?都說我不是偷東西啦。”
  “侍衛!叫侍衛……”皇帝怒吼出來的聲音,現在比不上一只蚊子哼哼。
  玉郎懷疑地打量著他:“你又想抄九王府啊?好吧,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抄,但你總要給我一天時間,讓我搬運搬運存貨。”
  “叫侍衛來……”
  “侍衛來了我也是這麼一句話,我什麼也沒幹,我只是爬樹的時候掉下水遊了過來而已!”
  ……
  天下恐怕只有賀玉郎可以給他這個九五之尊如此大的挫敗感。
  “那……叫九弟來。”九弟是自家人,就算知道這事,也會守口如瓶。
  玉郎暗吐舌頭。
  糟了,皇帝老兒急了。
  別看他說話斯斯文文的,玉郎吃過他的虧,對他的眼神了解得很清楚。瞧他現在那兇狠的眼神,一定沒好事。
  立即轉移話題:“耶?你冷嗎?幹嘛披一件衣服在腰上?”
  皇帝臉色猛變,閉上嘴巴。
  “這件衣服,好像是那個蒼諾王子的……”
  “走開!”皇帝簡直要發瘋了。
  如果讓玉郎看見外套下面蓋著的風景,為了王家的面子,皇帝最重要的尊嚴,日後就不得不殺了玉郎,殺了所有聽玉郎提起這件事的人。
  殺了玉郎,就等於殺了九弟。
  而在殺掉玉郎之前,這個毫不懂規矩的小子說不定已經把這事告訴了整個京城的人。要殺了所有聽玉郎提起這件事的人,就要屠城……
  “越看越像啊……”玉郎奇怪地嘟囔,頭更探過去一點。
  “不許碰!”皇帝在差點被氣暈過去之前,總算找回了一點理智,用最快的速度說:“朕有賞賜!”
  “賞賜?”玉郎的手停在半空。
  “朕把太后今天給你的賞賜還你。”
  “耶?”玉郎古怪地看著他,警惕心大起。
  無緣無故對我這麼好,一定有陰謀!
  皇帝憋紅了臉,腦子卻很清明,看了他的表情,早知道他小肚子裡轉什麼念頭,話鋒忽然一轉:“朕,還可以讓九弟一個月不上朝不進宮,在王府陪你。”
  “咦?”玉郎黑溜溜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一個月啊,笙兒不用一早就開溜去上朝,更不會在纏綿的關鍵時刻被可惡的皇帝抓進宮。
  可以陪著自己到處逛哦。
  這麼長時間,說不定還可以去蘇州晃晃呢。
  哇,這麼大的誘惑,就算是有陰謀,也……
  皇帝今天怎麼這麼好啊?
  “只要你立即把九弟找過來,立即!”
  玉郎眨眨眼睛。
  他再不會看臉色,這下也總算嗅出了不妥,狐疑地看著皇帝:“喂,你是不是出了什麼要緊事,找人幫忙啊?”
  找誰也不可能找你幫……
  皇帝對玉郎的自告奮勇毫不理會,催促道:“快去,找九弟。”
  玉郎挺起胸膛:“你怎麼說也是笙兒的二哥,要有事,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幫幫你。”
  “找九弟!把九弟找來!”
  “真的不要我幫?”
  “進宮!”
  “啊?”
  “再磨蹭朕就下旨要九弟進宮住一年!”
  玉郎做個鬼臉,連忙往門邊溜:“好好好,找就找。記得,你答應了讓笙兒一個月不用幹活陪我的哦。”
  一轉身,看見遠遠的橋頭站著不少侍衛,人人手握劍柄,背影嚴肅得嚇人。他才不會傻得自己冒出去挨罵,既然遊泳過來,當然也遊泳回去,悄悄下了水,遊回岸邊。
  “為了三十件寶物,再爬一次樹吧。”玉郎溼漉漉地上岸,抬頭選擇目標:“這次找一棵結實點的。笙兒真是的,明知道我對王宮不熟,還和我玩抓迷藏,害我要反反覆覆登高找人。”
  來了沒有?
  沒來。
  怎麼還不來?
  皇帝的心倣佛被放在火上烤著。腰上蓋著隨時可能滑落的外套,契丹的布料遠沒有天朝的絲綢細膩,粗糙地磨著養尊處優的腿。更可恨的是,那粗粗的布料,給那最敏感的地方帶來異常的感覺。
  一代天驕,竟然會有這麼尷尬的時候。
  契丹人真可惡!
  契丹王子該殺!
  外面那群沒用的侍衛,統統該殺!
  怎麼還不來?
  門外又來了動靜,皇帝聚精會神地看著門口。
  門推開了,又掩上了,詠譚閣昏暗的燭光下,皇帝用力眨了眨眼睛。
  “皇上,我回來了。”
  怎麼是你?為什麼是你!玉郎那小子哪去了?九弟哪去了?
  “我答應了幫你保守秘密,不好找你的宮女侍衛們要,只好自己找了一條幹凈的褲子。”
  褲子,那倒是不錯的。
  終於有褲子了,不幸之中最大的安慰。
  “我幫你穿上吧。”
  好,等我穿上褲子,等我身上的毒解了……
  “不過……”蒼諾拿著褲子,蹲在皇帝腳下,正打算幫他套上的時候卻忽然停了下來,仰起頭,誠懇地問:“這褲子找得不容易,禮尚往來,皇上可以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陰謀!果然有陰謀!
  古往今來,有哪個皇帝會因為光著下身而被要脅答應要求的?
  皇帝英俊的臉扭曲變形。
  但小不忍,則亂大謀。
  現在手不能動,肩不能抬,管他要兩國邊境劃分,還是武器糧餉供應,使個緩兵之計,含糊地應一聲,明日反悔好了。
  反正沒有人證,諒他也拿不出物證。
  “什麼要求?”皇帝的音量只有那麼大,在昏暗燭光下,有限的空間中聽來,低沉悅耳,帶了點沙啞的性感。
  “我想抱一抱皇上,就現在。”
  現在?看來,並不是天朝歷代軍法中任何一條都可以對付蠻族,至少緩兵之計不行。
  向來精明的皇帝也不禁愣了愣:“抱一抱?”
  真是未曾教化之邦,幫人拿條褲子就要禮尚往來,還提出這麼奇怪的要求,難道只有肢體接觸才可以表達謝意?就不能學一學天朝的禮儀?
  “可以嗎?”
  褲子在你手上,選擇只有一個……
  “可以。”皇帝滿心無奈,表面上威嚴地應了一聲。
  都是男人,擁抱一下也不打緊。其他的事,等朕身上的毒解了再說。
  “多謝皇上!”蒼諾得了應允,眼睛的顏色驟然深沉下來,駭了皇帝一跳。
  高大的人影貼上來,將皇帝輕輕鬆鬆地打橫抱起,溫柔細心地放在幹凈的地毯上。
  “你……這是幹什麼?”
  “抱你啊。”
  蒼勁粗糙的手滑進龍袍裡,靈活得讓人無法相信那是一雙蠻族王子的手。
  勁道那麼巧,拿捏得那麼準,不偏不倚,輕輕一掠,驚得皇帝胸前的小小突起驀然挺立。
  “放開!”手腳俱軟的皇帝只剩表面的威嚴。
  蒼諾王子的笑聲就在耳邊,熱氣吹進他的耳裡。
  “天朝有一句老話,君無戲言。皇上答應的事,可不能反悔哦。”
  放肆,放肆!
  禮儀上的擁抱,和床笫之間的“抱”,怎麼可以混為一談?
  陷阱,這是陷阱!
  “你好大的膽子,朕……”
  “錚兒。”
  “……什麼……”皇帝眼皮猛然跳了一下。
  “錚兒。”蒼諾王子俯身,解開身下男人身上的龍袍:“你的名字,不是叫錚兒嗎?”
  燭光搖曳下,蒼諾的身影顯得巨大無比,倣佛什麼都逃不開他的掌心。
  皇帝聽著“錚兒”兩個字,如行雲流水般從他曲線剛毅的唇裡吐出來,竟不可思議的沒有一絲別扭。
  有那麼片刻,皇帝忽然連話也說不出了。
  他自然是有名字的。
  現在,他是皇上,是天子,是主子;過去,他是二王爺,是二哥……
  但他,的的確確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許多年來,已經很少聽見有人這麼親切地喚他。連他本人,也對這個名字感到莫名的陌生。
  他的名字,叫錚兒。
  “錚兒……”
  他本來以為,再沒有人會這樣在他耳邊喚他。連相敬如賓的皇后,無論外頭還是內室,也從不敢這樣喚他。
  “錚兒,叫你錚兒,可比叫你皇上舒服多了。”低沉的聲音充滿磁性,眼眸裡閃爍著勝者精明的銳利光芒。
  這就是剛才那個溫和敦厚的蠻族王子?
  “你……竟敢直呼朕的姓名……”手腳皆軟的皇帝一臉復雜,似乎連表面的威嚴也保不住了。
  蒼諾笑了笑,答道:“我敢。”
  手一揚,象徵天朝皇權的龍袍被拋到一邊,失去了明黃色的尊貴掩護,臉無血色的皇帝坦露著全身,經過宮女們精心保養的肌膚彈指可破,裹著男性的肌肉,起伏延綿,美好如天朝的河山。
  “朕要殺了你!”皇帝眼中射出恨意,這樣強烈的目光,能讓天朝所有臣子嚇得倒地求饒。
  蒼諾微笑地直視他,糾正道:“現在,你不是朕,你只是錚兒。”他低沉的聲音溫柔動聽,皇帝怔了一怔。
  直到蒼諾分開他的雙腿,他才膽顫心驚地明白危機正式來臨。
  “你敢……朕一定殺了你,淩遲處死!朕要派軍討伐契丹,朕還要頒旨……”
  “不是朕,”蒼諾再次溫和地糾正了他,不能動彈的皇帝就在身下,英俊的臉扭曲著,又恨又懼。那樣生動的表情,怎麼會是一個不懂得愛惜自己,珍惜自己的皇帝?“……是錚兒。”
  他說著,抵在小巧羞澀的入口。
  “你……你敢……”
  “我敢。”蒼諾又笑了笑。
  他挺腰,抹了香油的碩大,緩緩擠進似乎容不下異物的小洞。皇帝發出痛苦的嗚咽,癱軟的手腳連一絲掙扎也做不出,剛剛進到一半,他已經覺得倣佛要被這火熱的異物給撕碎了。
  “別怕。”蒼諾柔聲安慰著,低頭親吻他不斷顫抖的唇,但腰力還是鍥而不舍地往前壓去,執著地挺進到了最深處,才停下來,抓過地上的龍袍一角,為皇帝抹了抹額頭黃豆大的冷汗:“你看,全進去了。”
  “滾……滾出來……”疼得快暈倒的皇帝吐字不清地命令。
  “出來?”蒼諾動動腰身。
  往外剛抽一點,皇帝慘叫起來:“啊……別,別動……”
  蒼諾停了下來,耐心地問:“不用滾出來了?”
  皇帝羞怒交加,什麼莽漢,什麼直率豪邁,壓根就是只陰險的狐狸!
  奇恥大辱……
  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
  “錚兒,你不知道吧,我曾經見過你一面。”
  “別動!你停下……別……別……”
  “你的名字真好聽,錚兒,錚兒,是不是天朝一種優美的樂器?”
  “啊啊啊……你……朕要殺了你!”
  “在我眼裡,你不是朕,你是錚兒。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對著園中的花說著自己的名字。我想,這個人命中注定是要我好好抱緊的。”
  “不……不要再來了……”
  “命中注定……和你們天朝人一樣,我們契丹人也是相信命運的。不過,我們的神明不喜歡我們哭哭啼啼,不敢這個不敢那個,我們的神明喜歡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好疼……你殺了我吧!”
  “你是我命裡要好好抱緊的人,我怎會殺你?就算將來要死在你手上,我也不會殺你。”
  兩副年輕的男性身體緊緊結合在一起,幽靜的詠譚閣內,充斥汗味和火藥味。
  這種事,不是沒聽說過。
  王宮裡淫靡之事本來就多,當日未登帝位時,就曾經聽說安國舅男女通吃。男也好,女也好,只要撞在他手上,色心一起,也不管對方肯不肯,命人搶到府裡,先縛了手腳就強上了。
  他深得父王寵愛,從小就是百官爭相討好的對象。未行成人禮,就已有人悄悄送上模樣不錯的女孩子,再晚一點,模樣好的男孩子也不時送來一兩個。
  他那時候還年少,沒有如今律己這樣嚴格,有看眷討人喜歡的,也時常會笑納一二。對於他這樣的貴人來說,抱著男孩子春宵又有什麼大不了,只要身子不錯,懂伺候,男女其實都沒有什麼大差別。
  從前看他抱的那些男孩,大多數行樂時都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樣,呻吟聲幾乎透出王府外墻去,誰又想到被抱原來是這麼疼的?
  疼!
  一下猛烈的衝刺把他的魂猛然拉回身軀。皇帝顫巍巍地抖動了—下眼瞼,那張可恨的臉還印在眸底。
  端端正正的大臉,近看輪廓倒也雕琢得不錯。沒有天朝人的精細玲瓏,清一色繼承了塞外民族的粗豪威猛,要不是自己此刻受他酷刑般的折磨,誰知道這麼一個莽漢,居然有如此深沉的機心?
  唇上一陣紅熱,胸膛被壓得幾乎無法呼吸。皇帝被動地掙扎了幾下,好不容易等蒼諾放開了自已的唇,拼命呼吸了幾口空氣。
  一屋的活色生香,連同男性的麝香味,一道擠進快充血的肺裡。
  蒼諾氣力長勁,親吻褻玩,手嘴並用,下身的動作卻一直沒停,有時候放鬆了力道,只輕輕抽動,騙得那漂亮的天朝皇帝微微鬆了一口氣,下一刻又猛地用足了勁撞進去,整得身下的男人臉色蒼白,顫栗著抽搐。
  滲出一層又一層細密汗珠的臉,在暈黃的燭光下越看越精致。蒼諾為了今天,其實花了無數心力,現在被他擁抱著的男人畢竟是全天朝最矜貴的人,要讓他中這個埋伏,談何容易。
  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到底還是讓他瞅到了機會。
  “舒服嗎?”彷彿火舌吞吐著,在皇帝的嘴角上輕輕遊走,蒼諾吻夠了,又去舔他的眼瞼。蒼諾的聲音在屋中回蕩,帶著外族人的口音,低沉悅耳:“錚兒,你喜歡被這樣親吧?”語氣篤定。
  舌尖輕輕用力,滾圓的眸子在眼瞼下受驚似的劇烈跳動。
  “錚兒,你喜歡……”
  “你閉嘴!”受不了這樣親昵的稱呼,錚兒,他的名字早就沒有人叫了。一直閉著眼的皇帝終於把拼命積攢起來的力氣化為了一句憤怒的低吼,但隨後就痛苦地哼了一聲,渾身顫抖著大口喘息起來。
  體內的異物猛烈地抽動,比剛才任何時候的都要狠,倣佛要深入到他的肺腑裡去。
  “嗯……啊!啊……”皇帝奮力後仰著脖子,希望可以借此舒緩體內咆哮的徵伐,一股似酥似麻的感覺卻可恨在這時候冒了出來,從尾椎直透後腦,衝擊著早就溥弱的意志。
  “是這裡了?”蒼諾體貼地問。他自己也正情動,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打在皇帝赤裸白皙的胸膛上。一邊動著腰,兩顆神光炯炯的眼睛仔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
  身下的男人無論何時都是令人心動的,冷漠憤怒的臉上,此刻滲入了曖昧的壓抑,一絲若有若無的紅暈在蒼白的兩頰化開,呈現出令蒼諾幾乎瘋狂的絕美風華。
  皇帝受著地獄般的煎熬。
  身體深處一處小小的地方,正被外族王子的肉器無所不同其極地折磨著。每一次擦過,就在體內燃起一串微小的火花。被催促的情欲慢慢膨脹起來,充塞昏重的頭腦。
  雖然有三宮六院,但皇帝,從未嘗過這種滋味。
  “是這裡了,很舒服吧?”蒼諾緊緊抱著他的錚兒,似乎唯恐這個手腳無一絲力量的國君會忽然從自己懷裡消失。
  想像過很多次了。
  自他在九王爺的後花園悄悄瞥見他的錚兒,他就忍不住胡思亂想,就想著那張冷漠的臉,情迷意亂時會露出何種銷魂的表情?
  蹙眉嗎?
  總是抿著,讓人覺得刻薄的唇,會微微張開,壓抑不住地吐出呻吟嗎?
  水鑽似發亮的黑眼睛呢?會半瞇半合,還是全睜大了,換上被快感薰陶得近乎麻木的怔然?
  但一切猜想都徒勞無功,他懷裡的錚兒這麼美,不是親眼看見,絕想像不出來。就像鬼斧神工的白玉雕像忽然活了過來,在他身下顫著、抖著、抵抗不住鋪天蓋地的陌生快感,無法克制,呻吟著。
  蒼諾愛極了,忍不住溫柔地親了他一下:“叫吧,別困在喉嚨裡。喜歡了,嚷出來才舒服。”
  淩亂的快感溶入了身體快被撕開的痛楚中,皇帝痛恨這種甜蜜和淩辱,使盡力氣搖著頭,咬牙:“不!……朕……朕……”
  “不是朕,是錚兒。我的好錚兒,我的乖錚兒……”蒼諾近乎虔誠地說著肉麻話,身體卻仍在鍥而不舍地攻城掠地。
  “乖,別倔強了。當錚兒比當皇帝自在,舒服就是舒服,喜歡就是喜歡,我教你。蒼諾教你。”
  承受著他蹂躪的男人體內又竄起一陣酥麻,宛如電流直擊腦際。
  “啊……唔……嗯……”皇帝終於忍不住呻吟出來。
  九五之尊的端莊謹慎、沉靜練達,統統扔到九霄雲外。蒼諾火熱的身軀貼著他的胸膛,
  結合的地方抽抽插插,發出淫靡的聲響。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人這樣親近過,不知多久了。
  似乎自從登了帝位,連皇后見了他也中規中矩,偶爾同房,竟真的只是圖個子孫後裔似的將就一番,連手也不多碰一下。
  有什麼法子?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天朝禮儀的典範,一絲錯也不能犯,一言一行都必須深合帝王氣度。
  蒼諾微笑的唇又貼了上來,頻繁的抽動下,一切淪陷於瘋狂,皇帝置身於情欲的驚濤駭浪中,波浪越涌越高。
  “啊!不……不要這樣弄……”
  “別怕,錚兒,我會讓你舒服。”溼漉漉的舌纏著皇帝的舌,貪婪地索取津液。
  這個人……日後一定要殺的。皇帝半睜著被快感逗弄得氤氳的眼睛,掠過一絲殺機。
  不過,現在被他抱著,身上倒也不冷。
  他迷迷糊糊想著,蒼諾的動作又更快了,卷走了他所剩的理智。積眾的欲望到盤旋到了一點,最後幾下衝刺又快又急,皇帝體內驟然一熱,像一陣火辣辣的雨打在五臟六腑上。
  讓人痙攣的快感迅雷不及掩耳地迎面卷來,
  “呀!”與此同時,皇帝輕微地呻吟了一聲,挺立已久的性器也顫巍巍吐出了白濁。
  兩人同時達到高潮,停滯片刻後,緊繃的身體軟軟鬆懈下來。蒼諾仍跪在皇帝雙腿中,輕輕挨著皇帝。周圍的動靜都沒了,一絲聲兒都沒有。殘存的快感在身體裡流竄,眼簾裡不斷有飄動的若隱若現的雲彩,兩人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
  皇帝呼吸了好幾口空氣,總算找回了一點理智。他暗中試探,藥效似乎過了一點,手腳已經可以略微動一動了。斜著眼,不動聲色地看過去,剛剛在他身上馳騁的男人正伏在他胸膛上,黑色的長發帶著溼氣,貼在他這萬乘之尊的肌膚上。
  該死!皇帝眼眸驟沉。
  男人一直把臉貼在他胸前,好像在聽他的心跳,一邊舒服地喘息,一邊低沉地笑道:
  “錚兒,你舒服嗎?”語氣裡無盡歡欣,又有幾分想討他高興的意思。
  皇帝恨不得一腳把他踹死,正想舉手把他一把推開,忽然聽見他的笑聲,也不知為什麼,竟驀然一頓。
  蒼諾坐起來,雙臂伸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皇帝。
  他武功高強,抱著一個差不多個頭的男人,一點也不吃力,滿足地看著皇帝:“我知道你挺舒服。這樣就好,宮裡那些嬪妃個個都像木偶一樣,在床上都不能弄得你快活,我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你要是以後想我,可以把我召進來,我一定盡心盡力讓你舒服。”
  皇帝頭腦轟地一下。
  什麼叫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
  難道重重深宮,上千侍衛日夜戍衛的地方,他竟然還能……
  蒼諾卻沒管他在想什麼,親昵地連連吻他,吩咐著說:“我要回去了,下屬們還在等我呢。你別難過,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以後我常常來陪你,你難過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無聊的時候,被那些後宮的人,還有大臣們氣著的時候,都別憋著。叫我來,我一定來陪你。”說著又分開皇帝的雙腿。
  皇帝驟然一驚,以為他又要胡來,又怒又氣:“你敢!”
  藥效確實已經消了大半,皇帝變得略帶嘶啞的聲音大了一點。不過現在卻無法召喚侍衛,天下哪個君主想讓臣子們看見自己赤身裸體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裡?
  “別動,我要幫你清理一下,幸虧這裡備有清水。有點疼,不怕的,只是紅腫了,我輕輕的來。”
  快感的餘韻越飄越遠,新仇舊恨驟然狂風一樣掃進腦海裡。蒼諾聲音越溫柔,聽在皇帝耳裡越是可恨。他也隨大內侍衛們從小學武,猛地咬牙,雙指成勾,直取蒼諾門面,挖那兩顆可惡的眼珠。
  本以為忽然出手,隔得又近,以有心算無心,怎樣也該佔點便宜。誰料風聲剛起,指尖還未觸到蒼諾眼睛,腰間猛地竄上一陣劇痛,頓時抽走所有的力氣。皇帝扭動著眉痛哼一聲,整個軟在蒼諾臂板。
  蒼諾手上的勁氣一吐即收,似乎毫不在意皇帝的偷襲,又親了他一口,笑道:“錚兒乖一點,挖了我的眼睛,以後我就瞧不見你的模樣了。”
  皇帝知道他看似粗莽,其實厲害到了極點,此刻鬥不過他,只好強行忍著氣,任他抱著自己清洗下身。
  蒼諾又為他逐件把衣服穿回去,將他放在椅上,跪下為他穿了靴子。最後拿起地上的龍袍,重重嘆了一聲:“真不願你穿回這個。”話雖這樣說,到底還是細心地幫他披上了。
  明黃的龍袍在燭光下依然亮眼,巨龍張牙舞爪盤在空中,五爪勾張,威嚴嚇人。
  皇帝總算不是衣不遮體,目光更兇狠起來,冷冷盯著蒼諾,這個仇不能不報,不禁又思忖,這異族王子犯了這般大罪,不知還有什麼後著,聰明人都知道應斬草除根,說不定他會今夜就在這屋裡把自己給解決了。
  想到這個,抬眼打量蒼諾。
  蒼諾的視線正停留在他身上的龍袍上,目光深沉,半天後卻露出憐憫之色,喃喃道:“穿上這個,好人都給憋壞了。幸虧我上面還有一個大哥,契丹王的位置不用我坐。錚兒,倒是難為你。”
  皇帝怔了一下,這是什麼胡話?
  一抬頭,已被蒼諾不由分說地擁在了懷裡,摩娑著低聲道:“你別難過,有我陪著你呢。就像賀玉郎陪著你九弟一樣,好好陪著你。”
  皇帝恨他恨得咬牙切齒,驟然聽了這句,似被錐子戳了心窩。
  錚兒。
  有我陪著你……
  有片刻耳朵嗡嗡作響,絲毫不知道他後面又說了什麼。皇帝好不容易甩甩頭,昏昏沉沉的腦子似乎清爽了些。
  雖然沒受傷,但兩腿間仍是火辣辣的疼。被下藥、剝衣、侵犯的事一股腦回來了,他狠狠咬住了牙。
  此等奇恥大辱,要能活過今夜,必要報仇。
  身上簌然一陣發冷,他渾渾噩噩回過神來,屋裡燭光空搖曳,照著墻上自己坐在椅上孤零零的身影,蒼諾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腿腳漸漸有了點力氣,也可以喊叫了,但皇帝卻紋絲不動地坐著。
  今夜的事好像夢一般的,不是契丹的使者團求見嗎?接見、賜宴、遊園、欣賞貢品,怎麼就單獨進了這裡?就脫了衣服,躺在地上,被他予求予奪?
  錚兒,是不是天朝一種優美的樂器?
  皇帝猛然打個冷顫。
  他堂堂一國之君,竟在一個男人的身下呻吟了。他記得,自己的白濁,那些被嬪妃們視為甘露的龍精,竟噴灑在一個男人的腹前。
  緊閉的門忽然被推開,月光傾泄進來。
  正驚惶不安的皇帝猛然站起來,喝道:“誰?是誰?”
  “皇上?是臣弟。”九王爺被皇帝少見的激動語調嚇了一跳,只跨了一只腳進門就停住了。他回頭瞅了身後的玉郎一眼,玉郎連忙小聲肯定:“我沒有胡說,是他要我找你過來的。真的。”
  看見熟悉的臉,皇帝的神智慢慢回來了。飛散在四周的帝王韜略重歸原位,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應該泰山崩於面前而不色變:“哦……”皇帝輕輕應了一聲,抖動著沒有血色的唇:“是九弟,進來吧。”矜持地坐下。
  剛才猛然站立時扯動了今夜的狂歡處,刻骨的痛楚鑽進神經。
  皇帝苦苦忍著。
  事情已經發生,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和自己的弟弟開口說這件荒唐的事。
  他們的國君,在自己的王宮裡,在侍衛們的重重保衛下,竟被一個男人……
  何況還有一個鬼頭鬼腦的賀玉郎牛皮糖似的跟在九弟身邊,更不能說什麼。
  九王爺看著二哥的表情和往日截然不同,似怒似憂,又攙了一點別的說不上的奇怪感覺,不知道是否玉郎又闖了什麼大禍,忐忑不安地回頭瞅了他的心肝寶貝一眼,小心的問:“皇上喚臣弟來,不知道有什麼事要吩咐?”
  “嗯,沒什麼要緊的事。”皇帝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目光也正放在玉郎身上,耳膜裡飄蕩的卻是蒼諾那低沉篤定的聲音。
  就像賀玉郎陪著你九弟一樣,好好陪著你……
  皇帝黑寶石似的瞳仁閃了一下精光,把蒼諾的聲音趕出腦海,才抬頭去看自己的弟弟:
  “沒什麼大事,朕……”
  不是朕,是錚兒。
  我的錚兒。
  “皇上?”九王爺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皇上臉色不佳,要不要喚太醫進來把一把脈?”
  “不,不必了,臉色不好,是最近勞心政務累的。”
  皇帝嘆了一口氣,雙腿酸麻,腰也隱隱酸痛。但他畢竟是皇帝,轉眼間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勉強打起精神,仍是尋常那似與旁人隔了千裡遠的尊貴氣質,嘴角擠出一絲笑:“朕是想和你說,明日,你早點來王宮,朕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九王爺聽見與玉郎無關,放下心頭大石:“是,臣弟知道了。”看看皇帝的臉,忍不住勸道:“皇上,要是累了,早點休息吧。”
  “知道了。天不早了,都告退吧。”
  “是。”
  九王爺似乎看出皇帝心情不好,恭恭敬敬行了禮,那個小惹禍精也馬馬虎虎行了一禮,生怕被九王爺拋下似的,見九王爺起身,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緊緊抓著九王爺的衣袖,大概想著要出宮回府了,居然嘀嘀咕咕說起私房話:“今天月亮好,我們回去後乾脆別回房,你上次不是說爬樹頂上來一場嗎?”
  九王爺尷尬地偷瞥皇帝一眼,連忙把玉郎扯著退下了。
  人一走,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皇帝猛然蹙緊眉,趁著無人,低低呻吟了一聲,至尊的王者竟不自覺流露出一瞬脆弱的呻色。
  蒼諾這個混蛋,又說沒有受傷。沒受傷怎會這麼疼?
  皇帝臉上呈現少許怒意:“來人!傳崔如尚。”沒有迷藥的挾制,聲音足以讓屋外另一頭的侍衛聽見。
  崔如尚進門之前,皇帝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漠從容。
  “崔如尚,你修養也有一段日子了,你也知道,不是大事,朕從不用你。藏著你這樣的高手,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他看著伏跪在腳下的臣子,不徐不疾地說著。
  崔如尚重重磕了個頭,聲如洪鐘:“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不管大事小事,奴才拼了命也幫主子做好。”
  “好。”皇帝忍著疼,端正地坐著,臉上似笑非笑:“有一件事,你給我悄悄去辦,不能泄漏消息。今晚就要辦成。”
  “請主子吩咐。”
  “朕要你立即潛入契丹行館,”皇帝的眼中,掠過一絲至高無上者才會擁有的絕斷,一字一頓道:“給朕殺了契丹的王子蒼諾。”
  崔如尚呆了一呆。契丹的使者團到達京師,九王爺負責接待,皇帝今日又親自接見賜宴,怎麼看也是一派友好景象。天朝正擔心契丹勢強,會挑起兩國爭端,避禍唯恐不及,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要暗中殺死對方的王子?
  但他也是聰明人,聖心難測,只要奉旨就好,誰還會蠢得去間原因?當即磕頭道:“請問皇上,是單單只殺蒼諾,還是連使者團的人一起殺?”
  “如果有人阻撓,一同誅殺。但最要緊的,是殺了蒼諾。”頭頂上隱隱有雷霆之怒,皇帝的聲音陰森森從上方飄下來:“記得,這只是江湖上的劫殺,與朝廷一點幹係也沒有,手腳幹凈點。”
  畢竟契丹兵力可慮,蒼諾死是必然要死的,皇帝卻不能不顧天朝的安危。
  蒼諾被盜賊在天朝京城殺死,非天朝所願,只要天朝多送金帛美女,再派善於言辭的大臣親去解釋,契丹應該還不至於立即興兵。說到底,他只是一個二王子而已,又不是王儲。
  “奴才明白。”崔如尚沉聲應了,磕頭退下,一身殺氣地離開了。
  他是王家隱在暗處的殺手,本領大小皇帝非常清楚。那個蒼諾,逃不過崔如尚的掌心。
  可恨的契丹莽漢!
  皇帝重重哼了一聲,並不知道自己多年才練出來的冷峻已被生動的表情取代。
  那個膽敢淩辱他的男人死到臨頭了。這裡畢竟是天朝,他畢竟是皇帝,倚仗著契丹的國力強盛,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笑話!
  夜風從窗外吹來,他顫了一顫。不知為何,今夜特別覺冷,是迷藥的殘力?
  他忽地想起蒼諾貼身抱著他時,那股熔岩般的灼熱。赤條條,一絲不挂地,什麼隔閡都沒有的,傾盡熱情地抱著。
  錚兒,你是我的錚兒……
  蒼諾的聲音繞梁未散,皇帝簌然一驚,醒過神來,竟幽幽嘆了一聲,眸中明暗不定。
  那個男人,今夜就要消失了。
  那個抱著他,喊他錚兒的男人。
  他必須死。

  第五章

  九王爺把玉郎平安帶回王府,一顆心總算全放了下來。玉郎這個小東西在王府裡惹禍,他還可以收拾,要是在宮裡惹了大禍,那可就進宮容易出宮難了。
  兩人回到了家,睡意全無,真的爬到大樹上摟著一起看月亮,胡鬧了一宵。不料早上天剛亮,管家陳伯就來敲門。
  九王爺摟著玉郎睡得正香,忽然被人吵醒,哼著瞪了陳伯一眼。
  陳伯也知道自己攪了主子的好夢,一臉惶恐地解釋:“不是奴才敢打擾主子睡覺。王爺,契丹行館出了大事,這信是剛剛送到的,奴才實在不敢耽擱……”
  還沒有說完,九王爺已經從床上下來了,順手扯了陳伯手裡的信,打開來,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臉色頃刻變了,豎起眉道:“馬呢?快點備馬,我要進宮!”
  陳伯看他模樣,心裡喀登一下,也知道定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在王府當了一輩子奴才,最是膽小謹慎,雖然不知道底細,額頭也已駭出一頭細汗,忙趕出去連聲催促備馬。
  不一會,馬已備好。九王爺匆匆換了朝服,惺忪睡容早不翼而飛,神采奕奕的,出門前猛然剎住腳步,回身大步邁回來,俯下親親床上的心肝寶貝。
  玉郎昨晚被他灌了兩杯,猶在呼呼大睡,臉上帶著兩朵健康的紅暈。
  “等玉郎醒了,和他說一聲,我進宮去了。今天有大事,恐怕晚上也不能回來吃飯。”
  九王爺步履急促地往大門走,到了大門,一手接過侍從們奉上的披風,邊對跟在身後亦步亦趨的陳伯吩咐:“他一個人待在王府裡會很悶,你想法子讓他高興一下。”扔下話,翻身上馬走了。
  一路飛砂走石,揮鞭趕到王宮門外,九王爺下馬,把鞭子往後面跟來的侍衛們一扔。他是皇上親弟,有隨時進宮的特權,此刻還未到上朝的時候,皇帝不是在寢宮就應該在書房,九王爺躊躇了一會,想著二哥昨晚身體不好,應該還在睡,正打算去寢宮看看,抬頭卻看見了小福子。
  “王爺,九王爺!”小福子一路氣喘吁吁地小跑過來,見了九王爺倣佛見了救星似的,鬆了一口大氣:“呼,正想找人去請王爺呢,唉呀呀不得了了,皇上正在大發雷霆呢,求王爺快點去勸一下。”
  九王爺奇道:“契丹行館的事,皇上已經知道了?”
  小福子一臉懵懂:“什麼契丹行館的事?”
  “那為了什麼事發火?”
  “奴才怎麼知道呢?”小福子擦擦額上的冷汗,捏著尖嗓子道:“從來沒見過皇上發那麼大的火,昨晚入睡的時候還好好的,就是臉色差了點,說是累了。誰知今早起來,臉都變青了,彷彿被誰氣得狠了。”
  他一邊在前面引路,一邊匆匆地低聲訴苦:“後來到了書房,皇上忽然下令把昨晚看守詠譚閣的侍衛都叫過來,全部按在院子前面打板子……”正說著,禦書房已經出現在眼前,小福子不敢再多話,把九王爺引到門口,躡手躡腳退下。
  院子前面慘叫聲不絕於耳,果然有不少侍衛被按在地上。王宮裡專用的鐵木板子起起落落,打得一幹平時耀武揚威的禦用侍衛們殺豬似的震天叫著。
  執行懲罰的也是侍衛,一個侍衛頭頭正站在一旁督刑,臉上也是非常難看,見了九王爺,連忙過來請安,小聲地求道:“王爺向皇上討個情吧,他們都是奴才手下的人,昨晚在詠譚閣外伺候皇上的,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惹惱了皇上。有錯當然要罰,但至少也說個原由吧?這麼不明不白地挨打,奴才看著心裡也難受。”
  九王爺“嗯”了一聲,瞅瞅書房裡面,陰森森的似乎看不清,壓低聲音問:“皇上氣得厲害嗎?為什麼忽然生這麼大的氣?”
  “誰知道呢?”侍衛頭子哭喪著臉:“只聽說昨晚召見了一個叫崔如尚的,那個不歸奴才管,也不敢亂問。好端端到了今天,就……”
  此刻天還未大亮,灰蒙蒙一片。
  九王爺跨進書房,眼睛一時看不清楚,找了一會,才發現皇上靜靜站在一旁,仰著頭,似乎在欣賞墻上的字畫。
  他朝皇帝行了禮,才走上去,輕輕笑道:“皇上小心眼睛,天還暗呢,看字畫傷神。那些奴才,怎麼也不點燈?”
  “是朕叫他們不要點燈的。”皇帝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一夜未睡。“趁著天還未亮,朕想在暗處靜一靜。”
  也許是真的懷了心事,黑沉沉的書房中,背影雖然挺得筆直,卻總給人不勝負荷的感覺。
  九王爺不禁沉默。
  這位二哥從前矜持慎重,登基之後,喜怒哀樂更加深藏起來。他出生即受先皇寵愛,處處以未來君主的行事來教導,規行矩步,雖然尊榮,細想起來,倒也真的有點可憐。
  兩兄弟站在書房裡,一個仰頭裝著看墻上不清晰的書畫,一個低頭沉思。院外板子聲和慘叫聲不停地傳進來,九王爺思忖了一會,開口求道:“皇上,那些侍衛們犯了錯,當然該罰。不過可否請皇上賜告罪名,他們日後也好改過。”
  什麼錯?
  皇帝的臉在暗處扭曲了兩下。
  詠譚閣內的一幕又被這個問題從心田裡翻了出來。
  這些蠢豬,說什麼忠心侍主,一個個站在外面,呆頭鵝似的,哪怕其中有一個機靈點,當蒼諾第一次出去時察覺不對,過來瞧瞧,關心一下主子,他這個皇帝也不至於被……
  站在面前的雖然是自己最親近的九弟,這些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得,皇帝臉色鐵青一片,暗裡咬著牙,許久才沉聲問,“你一早進來,有什麼事嗎?”
  “是,有要緊事。”九王爺就是為這個才趕過來的,從袖子裡抽出了信箋,正容道,“皇上,昨夜有人偷襲契丹行館。”
  “嗯。”
  回答的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麼意思。
  九王爺一怔。
  堂堂京師重地,天子腳下,外國使臣的行館居然被人偷襲,是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何況還不是尋常小國,遭襲的是契丹那個蠻國,如今勢力大增,沒事還要尋事的,怎麼皇帝反應如此冷淡?
  說起家國大事,九王爺不敢含糊,跨前一步問,“皇上,這事處處都透著邪氣,要及早處置才行,晚了恐怕生出更大的事端。”
  皇帝猶站在原地,漫不經心地看著墻上的畫。灰一片中,畫上的山水倣佛都化開了,反而像活過來一樣,筆觸說不出的清逸靈動。
  “透著邪氣?你說說,怎麼透著邪氣?”皇帝背對著九王爺,淡淡地問。
  “有幾個大疑點。第一,這裡是京師重地,多少重兵守著,江湖大盜哪敢來這裡撒野?第二,如果是為財,契丹行館有什麼好偷的?那裡是外國使臣的住地,有官兵守衛的,貢品早進宮了,也沒有什麼油水,怎麼就想到要偷襲他們?第三,既然被偷襲了,應該立即稟報宮裡,為什麼契丹使者團不立即稟報?等天明了,才讓防守的官兵寫信箋來說一聲?……”九王爺一邊想著,一邊把心裡琢磨好的疑點說出來,臉色沉重起來,“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是契丹使者故意鬧事。二哥,你說契丹王派這個他者團來,會不會就是為了挑起事端,好開啟戰端?偷襲的事,是他們自己支使的?”
  他這兩年參與政務,想事情周到細密,這樣一想,果然有點道理。
  皇帝卻冷冷道,“你冤枉他們了。這事是朕支使的,哼,崔如尚那沒用的奴才,誇口什麼第一高手,偷襲一個小小的契丹行館,居然損兵折將,自己還受了傷,虧他有膽子回來見朕。”
  匡當!
  九王爺宛如頭上被人狠敲了一記,吃了一大驚。
  契丹現在就像準備咬人的獅子,滿腔力氣無從發泄,巴不得有人招惹它。
  偷襲契丹行館,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皇帝一向精明練達,處事沉穩,怎麼居然下這麼一個糊涂旨意?
  “是皇上下令……”他愕然地看著皇帝,“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王子……”皇帝驀然怒吼,說到一半,倣佛被人卡住了喉嚨,清逸的臉漲得紫青,好一會才含混地續道,“……君前無禮。”
  吐了一口長氣,皇帝又道,“朕本來忌憚著契丹的兵力,想著私下解決,不料他們倒有點本事,連崔如尚也殺不了那個蒼諾。區區蠻族王子,不過一個跳梁小醜,以為朕治不了他嗎?好,朕就讓他瞧瞧,什麼是天子。”
  皇帝猛然一個轉身,雙手負背,語氣森然,“朕剛剛已經派禦林軍去把契丹行館圍了起來,抓拿蒼諾。他不把崔如尚看在眼裡,朕倒不信,他還敢不把我天朝大軍看在眼裡。”
  九王爺聽這話怒裡帶氣,針尖似的戳得人發疼,心裡一寒。那蒼諾的蠻子也真有本事,不知道做了什麼,能把二哥招惹成這樣。
  但事關國家大運,不能不勸。
  “皇上息怒,君前無禮,叫蒼諾王子賠罪就是,何必如此。若是其他小國也就算了,但契丹……”
  “契丹兵力正盛,所以動不得,對嗎?”
  皇帝尖刻地一問,九王爺也被壓得抬不起頭。
  皇帝冷笑道,“朕難道不知道這個,反要你教?”他看著九王爺低頭站在面前,心裡卻不怎麼快意。
  抓了蒼諾,是出了心中一口惡氣,但如何處理後事,卻讓人頭疼。
  九弟說的,句句都是為國家著想的大實話,如今的契丹,安撫尚怕不足,怎麼可以招惹?。
  如果天朝兵力強盛,他堂堂天子,一道旨意就要了那下流無恥王八蛋的小命,何必做偷襲的小人?
  萬一真的為這個燃起戰火,生靈涂炭,血流成河……
  “皇上?”九王爺抬起頭,深深地看著他的二哥,沉聲道,“臣弟不知道那蒼諾做了什麼君前無禮的事。但就算他再無禮,此刻……此刻也絕不能抓啊。”
  皇帝沉默了半晌,嘆了一聲。
  “你不知道……”皇帝緩緩踱到椅前,停下腳步,聲音已經緩和下來,“朕心裡的氣,誰也不會明白。崔如尚帶傷逃回來,朕這一股氣……
  今天天沒亮,連下幾道聖旨,派兵去行館,打了侍衛們,還……”
  書房裡的座椅是他專用的,上面鋪著明黃色的軟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依然尊崇貴重,皇帝輕輕撫著光滑的椅背,冷笑著,咬著細白的貝殼似漂亮齊整的牙,“這意是你進宮之前下的,這會蒼諾應該已被抓回來了,說不定就在過來的路上。我先和你說明白了,契丹雖然難惹,但這惡徒朕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去和大臣們通個氣,真要開戰,天朝也未必輸。你……回去看看你王府裡那只猴子吧。”昨天惹了他的,犯了錯的,讓他瞧著不順眼的,一個都不饒過。
  九王爺逐字逐字地聽著,一個勁想著契丹和天朝開戰的事,正為皇帝來勢洶洶的怒氣焦灼,想著怎麼安撫,說道理,讓皇帝平心靜氣地重新考慮兩國關係,忽然聽見了皇帝最後一句,心裡猛地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皇帝。
  天色漸漸白了,霧一樣的白光從窗外透進來,印在皇帝唇邊的一抹高深莫測的犀利淡笑。
  “這是看你份上。換了別人,朕早下旨殺了。”
  九王爺這才真的聽明白了,倣佛被人用刀戳了哪裡似的,整個彈起來,呼嘯一聲,轉身就往大門撲去。

  第六章

  玉郎在九王爺出門後不久就起了床。倒不是他勤快,實在是登門拜訪的客人太能鬧騰了,陳伯抹著一額的冷汗,戰戰兢兢過來再三地稟報,客人一定要立即見他。
  瞧著陳伯汗如雨下的可憐樣,玉郎只能舉手投降,叫苦連天地爬起來見客。
  “可惡,大清早叫喚什麼?不可以下午再來嗎?叫他們進來,老子教訓他們!”玉郎一邊不滿地嚷嚷,一邊打著哈欠換了衣服。
  本來想見面就兇狠的罵上一頓的,但到了前廳,客人的臉還沒有看清楚,玉郎的眼睛已經被一片燦爛的光芒迷糊涂了。
  “賀公子,這是我們的小小心意。嗯,這塊血玉瑪瑙,產自西域寒漠……這個鑲玉鼻煙瓶,聽說是當年天朝大師張匠夫的傑作,後來流傳到我們契丹國,我們大王一向非常喜愛,珍藏在契丹王宮中,這次……對了,還有這個……”
  銀嵌邊的盒子輕輕打開,露出兩顆圓溜溜的毫無瑕疵的大珍珠,比玉郎此刻瞪圓的眼睛還大。
  求目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焦急,但表情非常友好地看著玉郎,“我們契丹人,最喜歡交朋友,對朋友都非常大方。”
  玉郎目不轉睛地看著滿盤的稀奇珍寶。乖乖,契丹難道不種糧食,專種金銀珠寶?
  好地方!
  “這些是送給我的?”
  “當然,當然,送給我們的朋友玉郎大人您的。”
  “我沒有官職,不是什麼大人啦。不過交朋友嘛,我是很喜歡交朋友的。”玉郎愛不釋手地摸著光滑的玉如意,笑得比春花還燦爛,不斷點頭,“好,我們交朋友,哈哈,我喜歡交朋友。”
  來目雖然是契丹人,也知道打蛇隨棍上這個道理,這個賀玉郎比這個國家的皇帝和王爺都好對付,最簡單直接頭腦簡單的一個小東西,聽說很喜歡金銀珠寶,一定很容易買通。有他這個九王爺的枕邊人幫忙,什麼問題應該都不難解決。
  “不過我們朋友之間,也是需要禮尚往來的,就是……要經常幫幫忙。”
  玉郎大點其頭。
  “幫忙?沒問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他又不是傻子,收禮就要幹活,他是有很有道義的。“你們王子又要見皇帝嗎?”
  “不不,我們王子不要見天朝皇帝。”來目和身後一群焦慮不已的使者團成員連忙擺手。
  怎能不焦慮?
  行館被夜襲了,王子不許向外張揚。
  行館被包圍了,王子不許反抗。
  事情越來越糟,糟到不能再糟——王子被抓走了。
  “我們王子,被你們皇帝抓了。”
  “抓了?”玉郎撓頭。
  “對對,抓了,不應該抓的,我們是使者,不應該抓的!”剛剛從行館裡看著王子被抓走的眾人滿腹氣憤,“我們要我們的王子放回來,不應該抓的。”
  來者比較聰明,把禮物全部往玉郎面前一推,“這些禮物,全給你。”
  好多禮物……
  玉郎口水直淌,寶石好大一顆,珍珠又白又圓,鼻煙壺怎麼看怎麼精致。
  契丹使者團眾人牢牢盯著玉郎。
  這個男人是天朝最厲害的王爺的情人,而且——也是全天朝最喜歡財寶的人。
  “朋友的忙……”玉郎看天看地,想了一大輪,下了結論,“是一定要幫的。”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紛紛點頭,異口同聲道,“對對,一定要幫,我們契丹人最喜歡幫忙的朋友。”
  玉郎被人一誇,豪氣頓生。
  “好!”玉郎一拍胸膛,自信百倍地問,“我幫你們安排京城玉傃花的表演,怎麼樣?”興致勃勃地看著眾人。
  啊?
  啊?玉那個什麼花?
  來目等人面面相覷。
  “我們不要什麼花,我們要皇帝放叫我們的王子。”
  “對!而且天朝侮辱契丹使者,要賠罪!”
  玉郎大撓其頭,“你們不明白吧?玉傃花可不是人人都能見的,矜貴著呢,尋常王侯都見不著她的歌舞。我幫你安排一下,還可以在城樓上看。城樓上看歌舞可是皇帝才有的特權,我們是朋友,勉強幫你安排一下啦。”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對來目附耳。
  “不!我們要我們的王子,天朝皇帝把他抓走了。”
  “天朝皇帝派兵保衛了使者行館,抓走了王子。如果不是王子說不許反抗,我們當時就戰死在那裡了。”
  “我們已經送了禮物,快點把我們的王子放回來。”
  玉郎蹙眉道,“好啦,我知道你們只關心王子。這樣吧,我叫人送點好酒好菜給你們的王子吃,這樣他就不用吃囚牢裡發霉的飯菜了。”
  “不!我們是要天朝皇帝放回我們的王子。”
  “我怎麼放?我又不是皇帝。”玉郎叫起來。
  “你可以影響九王爺。”
  “九王爺可以影響天朝皇帝。”
  “九王爺還可以影響天朝大臣們。”
  前廳裡契丹大漢們不懂天朝人的斯文禮節,一人一句,亂頭蒼蠅一樣嗡嗡,“放我們王子回來。”
  玉郎聽得頭腦發昏,捂住耳朵,聲音還不斷往裡面鑽。他本來沒有睡夠,已經心情不大好,被他們一吵,更是火大,怒道,“不放!”
  全廳頓時安靜下來。
  “不放?”來目詫異地看著他,“你不要我們的禮物?”
  “沒說不要。”
  “那你要幫我們去和九王爺說,放了王子。”
  “我可以幫你們在城樓上看玉傃花的表演,或者參觀禮部大殿,對了,我還可以帶你們參觀皇帝的禦用行宮哦,就在京城郊區,平常皇帝不會過去的,不怕撞上,嘿嘿……”
  “我們只要你們皇帝放回我們的王子。”
  “那個不行。”玉郎收斂了笑容,臉色往下一沉。
  “什麼?”來目呆住。
  “不行?”使者團呆住。
  “對,不行。”玉郎點頭。
  “為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這事我管不著。”
  “你收了我們的禮物。”
  玉郎大奇,“那個禮物你們不是用來交朋友的嗎?”
  “我們交朋友是要來幫忙的。”
  “我不是答應幫你們安排看節目嗎?”
  “我們不要看節目,我們要王子!”
  “我只能安排看節目,沒法子安排什麼王子!”玉郎無奈地攤開手,嘆氣搖頭,“被抓了就是犯人,犯人就是犯罪的人,我要是開口就可以放出來,豈不天下大亂?這個忙幫得沒道理。”
  契丹人神經比較直,又沒見識過玉郎胡攪蠻纏的功夫,不到一會,頭腦已經糊涂了。
  來目苦思了一會,堅持道,“可你收了我們的禮物,收禮物就要幫別人辦事,尤其是辦沒道理的事。你受了賄,就要幫我們,這不是你們天朝人的規矩嗎?”
  “好家夥!”玉郎一蹦而起,“你說我受賄?來人啊!這群壞蛋當面侮辱本公子,雖然我不是官,不過九王府是我家,在別人家裡侮辱主人是要受罰,來人啊!趕他們出去!”他大嚷一聲,招來王府侍衛把來目等通通趕出王府,又揮手要他們把禮物全部帶回來。
  來目等大嚷起來,不到片刻,侍衛們團團圍了進來。
  刷!刀槍森寒,全部出鞘,指著使團眾人。
  王府裡人多勢大。
  來目等惡狠狠瞪了玉郎一眼,被侍衛們的刀劍押出大門。
  “一大早來搗亂,送禮又要拿回去,倒楣……”玉郎站在大門上看來目一群人灰頭鼠目地遠去,心裡也開始疑惑為什麼契丹王子會忽然被皇帝抓走。
  一定幹了什麼壞事。
  不過,那個王子看起來挺正義直爽的。
  恐怕……說不定是皇帝幹了什麼壞事……
  正兩眼骨祿轉著胡思亂想,遠處路上拐角處轉出一隊宮廷侍衛,騎著高頭大馬,直朝王府大門行來。
  “笙兒回來了!”玉郎歡呼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迎過去,到了面前,才發現九王爺並不在裡面,奇怪地問,“怎麼?你們不是跟著笙兒一道的?”
  最前面的原來不是侍衛,卻是個太監,見了玉郎,清了清嗓子,“有旨意。”
  “笙兒不在,他進宮去了。”
  太監下了馬,苦笑著小聲道,“賀公子,就是瞧準了王爺不在,才有這道旨意,您大人有大量,日後可千萬不要怪罪奴才,奴才也只是聽皇上的吩咐。”從袖裡取出一道聖旨,胸膛一挺,臉色聲音都頓時變了,展開念道,“賀玉郎聽旨!”
  玉郎還在發呆,左右兩名侍衛已經到了跟前,往玉郎膝蓋窩輕輕一踢,把他壓得跪在地上。
  太監抑揚頓挫地念著,“賀玉郎毀壞國寶紫芙蓉,不得不罰,杖責五十,欽此。”話音落地,玉郎哇哇大叫,“公報私仇!公報私仇!皇帝說過,我進宮他不會找我麻煩的,他耍賴!耍賴是小狗!……”
  眾人哪裡聽他叫喚,想起今早皇帝的可怕臉色,想起那一群在書房前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倒楣侍衛,生怕觸了皇帝的霉頭,一刻也不敢耽擱。
  反正九王爺不在,大家撩起袖子,抓起板子,對準玉郎可憐的屁股就是一頓狠打。
  慘叫聲震天而起。
  “啊啊啊!救命啊!”
  啪啪!
  “公報私仇!救命啊!笙兒救命啊!”
  啪啪啪啪……
  “皇帝耍賴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九王爺一路飛砂走石,從王宮直撲回府,趕到府前,轉彎就看見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焦急地伸長脖子一看,俯在路中央叫喚的居然是玉郎。
  “玉郎!你們幹什麼?住手,混帳。”九王爺一邊高喝,一邊衝過去。
  這邊剛好五十板打完,太監和宮廷侍衛們一見九王爺,都知道不妙,連忙放開玉郎,個個老鼠見貓似的縮到一邊,戰戰兢兢強笑著請安,“王爺起得好早……”
  陳伯等王府中人忌憚“聖旨”二字,一直站在一旁噤若寒蟬,聽著玉郎嗷嗷叫疼,不敢向前,此刻見自己主子回來了,頓時鬆了一口氣,一起往玉郎那邊撲。陳伯老淚縱橫,“賀公子,你還好吧?”
  九王爺比他更早一步到,把心肝寶貝打橫抱起,手腳無措道,“這是怎麼回事?玉郎,你……你怎麼了?”才說了幾個字,見玉郎可憐兮兮地窩在自己懷裡,心疼難忍,差點就掉了眼淚。
  玉郎剛才大呼小叫了半天,現在也累了,見到笙兒,更是全身勁道一鬆,反而沒有了剛才的精神,蜷在笙兒懷裡,有氣無力,半天才嘟囔出三個字,“……他打我……”
  “是我不好,我回晚了……”
  “是你二哥不好……”
  “當然,當然,二哥他也不對……”
  啪嗒啪嗒!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王爺!王爺!”
  九王爺正抱著玉郎心疼如絞,怒喝道,“什麼事?大呼小叫的?”
  “王爺……”傳信的小兵見路上擠滿了人,瞧那服色,有王宮侍衛,有太監,有王府侍衛,不知道什麼事惹得九王爺一早就站在路中間生氣,但要報告的消息非同小可,連忙下馬,趨前稟報,“王爺,契丹的蒼諾王子被抓走了。”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九王爺冷哼,“這是皇上的旨意,他君前無禮,所以下旨拿他。”
  “王爺,您聽小的說完啊。”小兵一臉不安,哭喪著臉道,“契丹王子開始被官兵拿了,正送往天牢的路上,又忽然殺出一隊不明來路的人馬,打散了官兵,把契丹王子給抓走了。”
  這一下,連九王爺都愣住了。
  怪事都出在今天不成?
  皇帝發了狠,不顧兩國邦交,公然下旨抓拿契丹王子。
  天子腳下,跑出一名來路的人馬,打官兵,還抓走外國使臣?
  王府外猛然一陣寂靜。

  第七章

  皇帝接到消息的第一反應,絕對是震怒。
  天子之怒,猛若雷霆。他臉色一沉,尚未開口說出一字,偌大的王宮已蒙上一層灰沉陰森的顏色。
  王公大臣,太監侍衛,個個嚇得魂不附體。
  “被別人抓了?”
  “是……”
  “京師重地,官兵押解,送天牢的路上,被別人劫了犯人?”
  “是……”灰頭土臉趕回來報信的軍官膽顫心寒,跪著把身子壓到最低,額頭碰著冰冷的紫金地磚不敢稍離。
  可恨!
  可恨!
  皇帝直直盯著臺階下俯身長跪的無用奴才,要不是多年養成的沉靜多思,顧念著帝王風範,想著將來史筆如鐵,他恨不得立即走下臺階,一腳踹死這個蠢材!
  天子腳下,官兵出動,居然奈何不了一個契丹的混帳?
  小巧的暖玉杯幾乎捏碎在手裡,裡面盛著的熱奶隨著手的顫抖不斷濺落在禦桌上。
  “皇上,皇上息怒。”左丞相身負國家重責,戰戰兢兢地開口,“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契丹行館出事,契丹王子失蹤,這是關係兩國邦交的大事啊。如今先要想著,怎麼向契丹交代……”
  “你是要朕向契丹請罪?”
  皇帝犀利的目光掃來,左丞相膝蓋一軟,撲通跪下。
  右丞相向來和左丞相不和,但如果契丹正打過來,那是滾水燙耗子窩,大家都倒楣的,這個忙不能不幫。
  “皇上!左丞相並沒有說錯什麼。”右丞相一撩下擺,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仰頭求道,“皇上今早明下聖旨,鎖拿契丹王子,老臣在府裡聽了,真是嚇得不輕啊。皇上您英明睿智,是一代聖主,這次中途有人劫走契丹王子,正是上天眷顧聖主!”
  “哦?”皇帝清瘦俊美的臉抽動了一下,冷冷問,“怎麼是上天眷顧?”
  “這……”右丞相硬著頭皮,“皇上,契丹已經不是從前的契丹,現在只能安撫,不能強淩。皇上雖然下旨鎖拿契丹王子,但現在契丹王子中途被人劫走,未到天牢,改錯還來得及,那個……只要將契丹王子救回來,好生撫恤,兩國關係,街能修補。”
  頭頂上一陣沉默,壓得人無法喘氣。
  半晌,才聽見皇帝緩緩道,“你是說朕今天昏了頭,下了一道不該下的聖旨。現在幸虧有人半路殺出,背了黑鍋,剛好借這個空檔,把今早朕神智迷糊的旨意給掩了,好逃過契丹向你們算帳,對嗎?”
  這話尖刻厲害,如剔骨剮肉,驚得兩個丞相都一身冶汗,連聲道:“臣不敢!臣不敢!但……但我天朝,實在不能和契丹開戰啊!”連連磕頭。
  後面撲通撲通連聲響起,殿後一直不安的百官,被兩個丞相嘶啞的聲音激得渾身一震,全部跪下了。
  不能打仗!絕下能開戰!
  不錯,契丹是蠻族,不毛之地,不懂禮儀。
  但契丹……那是什麼兵力,什麼武器啊?
  君前無禮當然要殺,但如果對方是契丹王子,就算無禮個一百二十倍……萬萬不可開戰!
  人多膽大,一人開口,頓時眾官七嘴八舌,號呼滿殿。
  “皇上,請聽小臣一言。”
  慷慨呈詞者眾。
  “契丹王子之事,聖主一定要深慮啊……”
  有比較理性的,“臣鬥膽,清聖上明示契丹王子罪行。”
  吏部官員本來不管外國使臣的事,偏偏只有吏部大門前設有鳴冤的鼓,滿腹冤枉地被卷入了這場爭端,叫喚得特別無辜,“使者團餘眾已經到吏部大門擊鼓鳴冤了,如今在京師的各國使臣都跑去看熱鬧,臣子們實在是無法應付。這君前無禮四字,他們要臣子們解釋……他們還要我們還他們的王子……”
  滿頭白發的老禦使激動到語不成句,“皇上……萬萬不能……不能輕啟戰端!嗚嗚……老臣伺候先帝,先帝臨終前再三囑咐……這萬里錦繡江山……”
  將軍們雄赳赳,氣昂昂,跪下挺胸,直腰,拱手,聲若洪鐘,“臣請旨,領軍追擊兇徒,一定將契丹王子救回來!”
  皇帝看著腳下跪著的一群奴才,哭求叫嚷,各有各的本事,吵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幾欲氣暈過去。
  請明示契丹王子的罪行。
  請解釋一下契丹王子怎麼君前無禮。
  這能說嗎?
  混蛋!
  “都給朕閉嘴!”皇帝驀然一喝,震動殿堂。
  剎那間,吵嚷的大殿死寂一片。
  皇帝冷笑。
  他貴為天子,腳踩著自己的地,頭頂著自己的金鑾,眼前密密麻麻跪著自己的臣子奴才,竟也有四不靠邊,無依無靠的感覺。
  “朕已經說了,契丹的蒼諾君前無禮。你們都是飽讀詩書的,不知道君前無禮這四個字?對天子無禮,就是罪!”皇帝緩了聲音,話卻比剛才說的更刻薄,忍著怒氣,強笑著問,“你們都是朝中大臣,都是朕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是朕的。主子被外族人不尊重了,你們不想著為主子出氣,不想著怎麼效忠,反而擔憂打仗,擔憂外族的兵力。你們……還當不當我這個皇上是你們的主子?”
  偌大的宮殿,滿堂沒有一點聲息。
  階下的人們倣佛都僵住了,成了化石,只有偶爾眼睛轉一轉,暗中和身邊的人交換一個眼色,又立即別過眼去。
  “皇上……”一個聲音在沉默中響起。
  皇帝眼一抬,看見九王爺站在殿門上。
  他剛剛安撫了挨打的玉郎,想著契丹的事,得知大臣們入宮群諫,到底還是趕來了。
  “皇上,您是萬民之主,群臣之主。”九王爺的目光從滿殿噤若寒蟬的大臣們脊背上掃過,沉重地吐出自己的話,“但君雖重,社稷更重。父皇將天朝交付在皇上的肩上……皇上……二哥……這萬里江山,是你的主子啊……”
  皇帝驀然睜大眼睛,猛地晃了晃身子。
  九王爺也撲通一聲,在殿門處跪了下來,“不管契丹王子做了什麼不可忍的事,臣弟懇請皇上……忍了他吧。”
  皇帝死死盯著自己的親弟,渾身的力氣倣佛被全部抽空了,一絲也不剩,跌坐在龍椅貼身伺候的太監們連忙趕上來,被他輕輕地推開。
  皇帝又緩緩掃了他的奴才們一遍,心宛如被死灰覆蓋了一般,那死灰是從冬天的湖底撈上來的,冷得他嘴唇青紫。
  “都下去吧。”很久,皇帝才吐出一聲,見下面的臣子們又抬起頭,淡淡截道,“都別和朕說話,朕……誰的話也不想聽。”
  不錯。
  他是這眾人的主子,是這萬里江山的奴才。
  只是皇帝。
  不是錚兒。
  沒有人在乎錚兒。
  錚兒如何了?怎麼了?遭了什麼事?受了什麼氣?
  不會有。

  第八章

  喝退了群臣,偌大的正殿頓時顯得空蕩蕩的。
  皇帝悵然若失地呆坐在寶座上,半天才倣佛拉回了一分魂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王子,主子您慢點……”
  小福子輕輕叫著,彎著腰趕緊上前攙扶,臉上啪地挨了一記狠狠的巴掌,被皇帝一把推開。小福子天旋地轉,差點栽在地上,悄悄抬頭一看,這位主子爺的臉色非同一般的蒼白,簡直是白中發綠。黑寶石似的瞳仁卻比平日還亮,就像裡面燒著火,震懾得人心寒。
  連大內總管都無緣無故挨了巴掌,別的太監侍衛誰還敢上前,一個個縮著脖子站在旁邊,生怕皇上的火燒到自己身上。
  皇帝緩緩環視了一圈,唇角泛起一絲冷笑,蹣跚出了殿門。
  眾人呆了片刻,小福子才捂著半邊紅腫的瞼跺腳:“發什麼愣啊?還不快點跟上去?蠢材!快,快!找人到宮裡頭去,報給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知道,皇上今天可發了大火了。”
  他這麼一叫,大家才清醒過來,兩個伶俐的太監拔腳就往後宮裡跑,其餘人等匆匆忙忙趕出門口。
  皇帝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跟得太緊。一群侍衛太監遠遠墜在後面,戰戰兢兢伺候。
  皇帝在宮裡慢慢走著。
  九王爺在大殿上的話,活生生從他心裡扯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是很疼,卻冷得厲害。
  宮裡雕梁畫棟,腳下臺階上刻著張牙舞爪的雲中飛龍,他冷眼看著,整個胸膛像結了一塊冰,梗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些威武的龍,栩栩如生,似乎真的要動起來了,把他團團圍在中間,繞著他飛,越繞越緊,像白綢一樣勒在他的脖子上。
  主子,他是這巍峨宮殿的主子。
  一草一木,都是屬於他的。
  不……
  他是屬於這一草一木的……
  “皇上……”
  身邊驟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皇帝猛然驚了一下,轉頭看,還是小福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膽小地諂笑著,“主子您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過來呢。”指指前頭。
  皇額娘?
  對,他是皇上,是這所有人的主心骨,怎麼可以亂了方寸?
  皇帝回過神,往前看去,前面的花圃隔著一道水簾子,正有一大班人影影綽綽地過來。最前面的正是太后,皇后在一旁恭敬地攙著。
  皇帝趕了幾步上去,也用手攙著母親:“額娘怎麼過來了?”
  “聽說皇上今天朝會上動了氣?”太后剛剛過了四十大壽,保養得當,活像三十多的婦人一樣。緩緩打量了皇帝一番,皺起眉道,“皇上,生氣不要緊,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糟蹋,現在是正午,怎麼在太陽底下轉悠?這些奴才們都不曉得伺候,要重重的罰才是。”
  她這麼一說,皇帝才覺得果然有點熱。此刻太陽正在中天,直射著寰宇九方。他一身上朝的正式穿著,一層層內衣,外套著金絲龍袍,腳著金履,活活悶出一身大汗。
  皇帝強笑道,“哪裡是生氣,不過悶了想走動走動。額娘,朕扶您回去,陪您一道用膳。”
  太后搖頭,笑道,“皇上要是有空,倒不如和皇后說說話。剛才聽見皇上發了火,可把皇后嚇了一跳呢,攙著哀家就往前面趕。這幾天你們夫妻見面的功夫也少。”
  皇帝聽了一愕,看向皇后。
  他這人在性事上本來就挺淡,登基後更加沒有那般心思,平日和皇后同房,也不過是盡盡義務。最近忙著處理國務,又插了蒼諾那個混蛋的事進來,更沒時間和皇后見面,想不到皇后竟跑額娘那裡告狀去了。
  皇后被皇帝一看,默不作聲地垂了眼睛。
  兩人攙著太后回了宮,又陪太后說了兩句話,才告辭出來。一皇一後,順著禦花園的花徑往回走。
  皇帝一肚子火氣,一聲也不吭,入了房,逕自坐在椅上,沉著臉。
  皇后看在眼裡,命太監宮女們都退出去,這才走到皇帝,輕聲道,“皇上誤會了。臣妾過去見額娘,並不是為了說什麼閒話。只是想著淑妃妹妹最近有了身孕,她那個韻梨宮地方太偏,怕萬一有什麼事,照顧不到就糟了,想稟告額娘給她挪個好點的宮殿。”
  皇帝聽了她的解釋,顏色才慢慢緩過來,開口道,“朕沒有疑心什麼,皇后向來賢良,朕知道。”
  皇后聽了這句話,才敢在皇帝對面輕輕坐下,小心地問,“皇上今天生誰的氣呢?聽說把小福子也打了?”
  “都是朝政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明白。”
  皇后柔聲道,“也對,臣妾哪裡懂那些。朝政的事,臣妾最不懂啦。”
  皇帝抬起頭,冷不防看見坐在對面的皇后。幾天沒有親近,這樣驟然一看,側面嬌若桃花,端莊溫柔,倒不免心裡多了一分柔情,把早朝的不快微微放開,笑著問,“那你最懂什麼呢?”
  皇后多日沒有和皇帝親近,見他神情,心裡也是微微一熱,蚊子般答道,“臣妾只懂要好好侍奉皇上。”
  皇帝又笑了笑,“你喜歡侍奉朕?”
  “那當然。”
  “為什麼?”
  “因為你是皇上啊。”皇后答了一句。
  皇帝像被誰不經意扎了一針,連心都縮了成一團,臉色頓時微變,沉默下來。
  “皇上?”皇后不安地瞥著他的臉色。
  因為是皇上……
  那當然,因為他是皇上。
  皇帝瞅了惶恐的皇后一眼。皇后也沒說錯什麼,是自己太多心罷了。他這個結發妻子,性情溫順,知書達理,掌管六宮,也從來沒有什麼大錯,何苦找她麻煩?
  他想著,神情又好轉了一點,擠出一絲笑意,“朕只是想到別的事,一時走了神。皇后,你過來,讓朕仔細瞧瞧。”
  皇后見他笑著臉,心才稍放下來,站起裊裊婷婷走到皇帝面前,“怎麼了?”
  皇帝認真瞧著她,這麼多日的夫妻,好像現在才想起看清楚她的眉目眼角。念起她這麼年輕就要負起六宮的擔子,又要伺候太后,委實稱得上賢後了。
  這樣一想,心裡難免多了一番柔情。
  “站過來點。”
  皇后又挪了挪。
  皇帝用指尖往她額頭上一挑,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被扯出一縷,軟軟垂下,襯著皇后雪白晶瑩的膚色,倒也實在好看。
  皇后不自在地動了動,臉兒浮出一點點胭脂紅,低頭用蚊子般的聲音問,“皇上這是幹什麼?”
  她露出這一點羞澀,比平日更惹人憐愛。皇帝心頭微熱,想著多日沒有和她同房了,不覺愧疚,笑道,“皇后,你站過來些。”便伸手去摟她的肩膀。
  不料皇后卻似乎被什麼蟄了一下,猛地退了一步。
  “怎麼?”
  皇后低頭道,“主子,這可是白天呢。”
  皇帝失笑道,“白天又怎樣?這裡難道還有別人敢闖進來不成?何況你我還是結髮夫妻。”
  再伸手過去,沒想到皇后更惶恐,再退了一步,居然提著厚重的綢裙,撲通一聲,雙膝跪了下來。
  這下連皇帝也愣了,“皇后,你這個怎麼了?連朕也碰不得嗎?”
  “臣妾不敢。”皇后抬起頭,臉上那一點紅暈已經不見了,蒼白一片,表情卻分外堅毅,輕輕咬著唇道,“皇上,臣妾今天可要諫您一句話。”
  “你說。”
  “皇上,你是天子。天子位尊體貴,一行一止,都受萬民景仰。臣妾身為國母,萬萬不敢慫恿著皇上白晝宣淫。不但如此,依臣妾想,後宮嬪妃們,也該識大體,顧慮著皇上的身子……”
  皇后頓了頓,清清嗓子,還要開口。
  皇帝聽著她的話,臉上笑意一點點的,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清瘦的臉好像木刻似的,沒有一點表情,截道皇后的話道,“不用說了。”
  皇后心裡一顫,抬頭小聲間,“主子生氣了?”
  “朕……不生氣。”皇帝冷著臉,不理會跪在地上怯生生的皇后,長身站了起來,隨手掃了窗臺上剛貢上的花簇一下,唇角逸出一絲苦笑,“你說得對。對極了!你,你說得好!”他拔高了聲音,忽然又發覺自己太不矜持。
  喜怒形之於色,是君王的大諱。
  皇后為六宮之首,這樣一諫也確實無可怪罪。
  只是,一腔柔情被打得七零八落,連窗臺上蓬勃著一團喜氣的花兒也假得惹人憎恨。他環視一周,偌大的寢宮,樣樣東西都極熟悉,但也極陌生,每一處都冷冰冰的,沒一點暖意。
  皇帝沉默了一會,沉聲道,“皇后起來吧,你說的對,朕是天子,你是國母。”重重嘆了一聲。
  皇后聽了,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知道皇帝心情一定是不好的,垂手站在一邊伺候,也不敢再開口。
  皇帝怔怔站了片刻,始終沒再說話,又嘆了一聲,步出殿門。
  小福子趕緊領著兩個太監跟上來,皇帝擺擺手,不許他們跟著,獨自一人踱開了。
  就這麼一小會功夫,天上不知從哪裡飄來大片烏雲,太陽不再像開始時那樣白刺刺的扎眼。
  天子難為。
  誰知道當九五之尊會這麼難呢?
  那些匍匐在下面的臣子們,哪裡知道坐在龍椅上稱孤道寡的感覺。
  要思考的事太多了。
  赫赫商朝,現在空頂著一個天朝上國的名頭,但當年太祖皇帝立國時的顯赫威風早已蕩然無存。
  太多年的安逸造就了積弱。
  如今安南、琉球、高麗等國,年年來上貢,年年也在大規模徵兵練兵,誰知道存著什麼心機?
  更別說契丹……
  不知道那蒼諾,怎樣了?
  那個蠻族……皇帝猛然停住了步子,發現自己正站在藤架下。幾片黃葉被秋風吹黃,晃晃悠悠地夾在深綠色的葉子裡。
  怎麼又想起他來了?
  皇帝皺起好看的眉。
  但能不想嗎?臣子們跪在大殿上哀求的場面毫不識趣的闖進腦海,揮也揮不走。九弟的臉上滿是無奈,帶著一股同情似的悲傷。
  錚兒。
  一絲不知來路的聲音在風裡逸出來,簌然鑽進耳朵裡。皇帝的心像被人用指甲重重彈了一下,猛然轉身,四處張望。
  身後是空的,徒然滿目終年不變的如畫美景。
  “皇上?”
  又有聲音鑽進耳膜。
  皇帝的眉皺得更緊了。
  皇上?怎麼不是錚兒了?
  “皇上?”
  他終於找到聲音的來處,轉頭一看,一個宮裝婦人和兩名宮女就跪在不遠的地方。
  “哦,是淑妃。”皇帝回過神,目光在她微凸的小腹上掃了一下,放柔了聲音,“怎麼還跪著?起來吧。”
  淑妃自懷了龍種,在太后皇帝和皇后面前膽子都大了不少。從地上站起來,圓圓臉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歡喜地笑著道,“臣妾遠遠就看見皇上走過來了,本來想著皇上會進來韻梨宮,沒想到皇上到了這就不挪動了。”她挨到皇帝身邊,抬頭看看上面,奇道,“這藤架有什麼稀奇的,讓皇上看得這麼仔細?”
  皇帝不想和她說朝廷上的事,見她笑容燦爛,倒也不好掃她的性,強自擠了一點笑容出來,“藤架當然沒你好看。朕本來就想到韻梨宮看看你的,走,陪朕進去坐坐。”又問,“身子最近還好?御醫每天都過來看嗎?”
  “每天都過來呢。”淑妃見皇帝笑容和藹,更加高興,陪著皇帝一道散步,一邊道,“臣妾昨天見到皇后娘娘,還在說呢,臣妾在宮裡吃好的穿好的,也不能老是無所事事,一定要好好護著腹裡的龍種,為皇上添一個保國衛家的小奴才,也算為國家做了一點功勞。”
  皇帝沒想到她忽然會往這上面提,煞住腳步,“這是朕的兒子,怎麼說是奴才?”
  小奴才這詞是宮裡常用的,不但太后和皇后等人,就連皇帝本人也常常說。淑妃哪裡知道這個詞今天犯了皇帝的忌諱,一邊還露著笑容奉承道,“皇上您是天下人的主子,您一人之下,誰不是奴才呢?”
  皇帝聽了,臉色已經有幾分不自在了,但又不想喝斥這個懷孕的妃子,淡淡笑道,“父親和兒子是一家子人,血脈相連的,就是你們,也是朕的家人,哪裡說什麼奴才和主子的話?”
  淑妃也是最近懷了龍種,處處得意慣了,竟沒有聽出皇帝的話鋒,笑著答道,“別人可以這麼想,皇上可不能這麼想。臣妾平常聽王大人他們那些老學公說,什麼天子無家……”
  “閉嘴!”皇帝一聲沉喝,“區區一個妃,你要教訓朕嗎?”
  淑妃正說得高興,一聲響雷就轟在頭上,頓時臉上發青,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臣妾……臣妾不敢……”連頭也不敢抬,聲音直發顫。
  後面兩名宮女見前面兩人聊得正好,不知怎麼忽然天威震怒,都唬得臉無人色,陪著淑妃跪下來一起發抖。
  皇帝滿腹怨氣無處可去,低頭瞪著不識趣的淑妃,想起她身子不便,要是嚇壞了她,傷了孩子,不但自己心裡過不去,連太后也會見怪,只好忍著氣,咬著薄薄的下唇,對宮女們揚揚下巴,“跪著幹什麼?扶你們主子進屋去。”自己轉身走了。
  可憐的淑妃被攙了起來,兩腳都無力了,軟軟的站不直,可憐的看著皇帝的背影在有些凋零的花叢裡閃了幾閃,終於不見了。
  皇帝一連被人潑了兩盆冷水,心上悶火反而越燒越旺,連禦花園也不逛了,黑著臉踱回蟠龍殿。他平日不召妃子伺候的時候都獨自在這睡,算是天子的寢宮。
  小福子這個機靈鬼,見皇帝離開皇后寢宮,猜到他多數會回來,早就在這裡候著了,遠遠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墻後轉出來,連忙上前請安,“主子,主子該餓了吧?要不要傳膳?”他知道皇帝心情不好,說話也小心翼翼地,一個字的廢話也不敢說。
  皇帝斜眼瞅他一下,忽然心道,他這麼討好奉承我,不過是為了我是主子,主宰他的生死富貴罷了。我當主子,又不過是因為有這個江山在撐腰。要是我失了江山,就不是主子了,這些人會怎麼看我?
  他平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想到這裡,覺得心浮氣燥,氣血翻騰,說不出的難受,皺眉道,“滾開。”
  大步跨進房裡,抬頭又看見裡面站著幾名宮女,更是煩悶,沉下臉命令,“都給朕出去!”
  宮女們嚇得慌忙散去,皇帝卻還覺得不解恨,一個跨步又到了門口,朝侍衛們喝道,“滾!都給朕滾!”把門砰一下摔上。
  門外太監宮女都被他驚得雞飛狗走,侍衛們本來職在守衛,不輕易走的,但天子開了金口,今天早上守詠譚閣的同僚又被打得半死,誰敢在這時候逆龍鱗?乖乖的,一聲不吭退到發火的主子看不到的地方去。
  頓時,整個蟠龍殿變得冷冶清清,一點人聲也聽不見。
  皇帝選了一張椅子坐下,怔怔發了一會悶,漸漸的似乎又清醒起來。
  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為了那個野族?
  天子威儀,是不應該輕怒。
  不,不,不會是為了那個居心叵測的蠻族。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下旨打了玉郎一頓,不知道那小猴子現在怎樣了?得了一些教訓沒有?
  皇帝的腦裡,不由自主浮現出玉郎縮在九弟懷裡叫苦連天的模樣,小鼻子皺成一團。
  他雖然挨了打,但至少有人疼。
  想到這裡,皇帝又坐不住了,倣佛下面這塊明黃色,代表著天子威嚴的墊子裡藏滿了尖針,刺得他難受。他站了起來,圍著墻壁緩緩踱步。
  錚兒……
  蒼諾是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的?
  許多年沒有人叫過了。
  ‘錚兒……錚兒……”他一邊想著,忽然聽見屋子裡回蕩著低沉的聲音,才察覺自己把名字輕輕念了出來,覺得自己既傻氣又可笑。
  堂堂天子,居然有如此幼稚的舉動,傳出去如何面對群臣子民?
  “錚兒……”
  他又重新坐了下來,搖搖頭。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處理契丹的事,那個蠻國丟了王子,說不定會趁機開戰。他們養精蓄銳,也許早就等著這麼一個機會了。
  整件事,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錚兒……”
  皇帝甩甩頭,可恨,耳際的聲音竟回旋個不停,讓人無法好好想事情。
  太監宮女們都哪去了?茶水也不會伺候。
  他抬起頭,打算紆尊降貴,親自去倒一杯茶來喝。身子還沒有動,就有一雙大手撫上了肩膀。
  這麼近,而且親昵的動作,是連皇后也絕不會做的。
  “錚兒?”聲音鑽進耳膜來。
  居然不是幻覺。
  皇帝猛地一驚,有過前車之鑒,他怎麼會毫無準備,一聽準聲音,頭也不回,右手往袖裡一摸,逕自就往後插。
  一聲悶哼從身後傳來,肩上的大手立即縮了回去。
  皇帝這才霍然站起來,轉身怒視,“蒼諾,你好大的膽子。”
  他藏在袖裡的匕首是今早特意從國庫裡精挑出來的,小,但是寒利無比,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來者果然是蒼諾。
  他這次過於輕敵,思念心切,見皇帝獨自一人,忍不住偷偷貼了過來,誰料會挨上這麼一刀,苦笑著攤開手道,“幸虧我反應快,不然性命差點送在你手上。”
  皇帝滿以為刺中他的心窩,定睛一看,卻只是小臂上在流血,看來是他一邊退開時,邊用小臂擋了一擋。
  “幸虧?”皇帝手持染了血的匕首,咬著牙冷笑,“潛入皇宮,意圖不軌。朕開口一叫,你這個刺客還想活命?”
  蒼諾見他握著匕首,似乎隨時會再來一下,退開兩步,口裡道,“錚兒,你小心點,刀子別傷了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嗤”一聲,隨手把床單扯了一截下來,低頭包裹正在流血的傷口。
  大模大樣,一點不露怯意。
  皇帝深為詫異。
  這家夥好像不怕死?
  還是蠻族的人真的奇蠢如豬,根本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但現在卻輪到他為難了,到底叫不叫好呢?
  按照自己的心意,當然要叫,最好侍衛們齊衝進來,將他碎屍萬段,統統扔進護城河餵魚。
  可天下沒有不露風的墻,契丹王子死在這裡的事終會泄漏到契丹去,兩國戰爭不可避免,契丹人更會認為今天早上契丹王子中途被人劫走的事是自己指示的,那就百口莫辯了。
  自己一死還無妨,天下受戰亂荼毒的百姓,又何等無辜?
  他一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似乎從來沒有遇見這麼尷尬難定的事情。
  皇帝拿著匕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睜睜看著蒼諾坐在自己的“龍床”上,毫不客氣地扯爛他的“龍床單”,把他真龍天子所在的床榻用血污得一塌糊涂。

  第九章

  蒼諾拿著條狀的床單碎布,一隻受傷的手半空裡舉著。皇帝的匕首極為鋒利,這一刀下去,傷口不淺,血一直淅淅瀝瀝往下滴,他卻一臉滿不在乎,用嘴銜著布條,熟練地往傷口上纏,一雙眼睛不看傷口,向上挑起,瞅著皇帝,“你怕血嗎?”嘴角甚至還向上揚著。
  皇帝被他一問,下意識就道,“朕是天子,什麼都不怕。”
  蒼諾嘖嘖搖頭,扯得嘴裡的布條也晃了兩下,呵呵笑起來,“你又在我面前朕朕朕的亂嚷。錚兒比朕好聽多了,我就想聽你說,錚兒不怕,錚兒肚子餓了,錚兒……”
  他嘴角咬著布條,說話有點含混,皇帝卻還是聽得出個大概,聽他自作多情地胡說一氣,當即沉下臉,握著匕首的五指又緊了緊。
  契丹那些王族,多半和他們尋常百姓差不多,都不講什麼禮儀階級。
  蒼諾說了一陣,才發現自己的傷口還未紮好,低頭去將布條再纏一圈,卻又忍不住抬頭去看皇帝,忽然柔聲道,“你既然不怕血,不如坐過來。”
  皇帝聽他語氣溫柔,聲音低低的,沙沙啞啞,竟忽然想起昨夜的事。熱火似的身軀覆蓋在自己身上,似乎連呼氣喘氣都交給了此人,一股熔岩似的熱流頓時從腳底直沖上喉嚨頂,整張臉幾乎燒起來。
  實在大為丟臉。
  “錚兒?”
  明明冤仇多多,怎麼這蒼諾偏能叫得如此親昵?
  “……”
  “錚兒?”不依不饒的還叫一聲。
  “……好。”
  皇帝向前試探地走了一步,停了一停,彷彿確定了前面是可以走的,這才邁了步子,平靜地走過來。
  蒼諾不料他真會過來,喜出望外,傷口也顧不上包裹了,一雙渾圓大眼透出歡喜,抬頭看著他矜持地走到自己身邊,道,“錚兒,你今天對我真好。”
  皇帝在他面前站定,嘴角抽了抽,似乎要向上揚,“好,朕對你好……”猛地往下一沉,俊臉上即刻籠了一層寒霜,說話之間,腕上已用了十成的力,匕首破風而過,直扔蒼諾胸口。
  蒼諾“哎唷”一聲,寒光已經到了眼前,他坐在床上,皇帝離得又近,匕首居高臨下地簌然飛來,要躲開已經來不及。虧他反應奇快,電光火石間低頭張嘴,一口雪白的牙齒竟然穩穩當當把匕首咬住了,可牙床也被撞得一陣巨痛。
  蒼諾明白皇帝是有心殺自己的,不禁有點氣惱,傷口也不紮了,嘴裡銜著匕首抬頭,目中蓄勁,神光炯然。
  昨夜被他抱在懷裡壞了個夠本的九五之尊顯然沒有料到他能輕鬆躲過這一下,俊氣的臉上微顯錯愕。
  昨天到底是晚上,太暗了點。此刻近看,晶瑩如雪的肌膚透明似的,襯著兩顆又深又亮的瞳仁,雖說現在有點不安,可那份尊貴怡然的氣度還在,實在教人看著喜歡。
  可惜,怎麼一天不見,好像又變得更清瘦了點?
  但不管是瘦了還是胖了,都一樣忍不住想親近。
  要是日後可以親近,還是叫他胖一點好,抱起來舒服多了。
  皇帝本來是盛怒之下出手,等蒼諾從容接了匕首,又抬頭向他掃來,眼光似乎不善,心裡才猛然一驚。
  我怎麼就這麼魯莽,竟然動起手來?
  就算真刺中了他的心窩,契丹那邊又如何肯甘休?
  刺不成,更會反遭其害。
  和蒼諾炯炯的目光一碰,皇帝心臟猛烈地跳動幾下,差點倒退一步,但帝王的自尊,又迫他站定了身子,冷冷回盯著蒼諾。
  不料蒼諾的眼神開始淩厲,後來卻漸漸柔和,過了一會,不但先前的一點怒氣全消了,而且還滿蓄憐愛,癡癡地盯著他看。
  皇帝先前不解其意,見他並不反擊,也不生氣,正覺得愕然,後來見他直往自己脖子上瞄,不由渾身寒毛直豎,頓時臉色漲紅,漲紅後又轉了青,壓低聲音怒喝道,“不許看!”
  他知道這樣做極丟臉,但還是忍不住舉起手,遮住了裸露在外的一小截脖子。
  蒼諾被他一喝,果然乖乖別過臉去,忍住了不再瞧他,只是唇角帶著滿足的笑意,低頭繼續包紮他那倒楣的傷口。
  皇帝疑心他又耍花招,退開兩步,冷冷瞅了他一陣。
  他站了一會,心裡已經不再像開始那樣激動,語氣也變得平和鎮定,字斟句酌地將話說了出來:“今日之事,朕暫且放你一馬。現在給朕滾回契丹行館,明天,不,今晚朕就下聖旨,讓你們離京。你聽著,你犯的是死罪,但看在兩國邦交的份上,朕給你一條生路。”
  蒼諾在他說話的空當裡,兩三下就把傷口包紮好了。他似乎經常受傷,傷口紮得很好。
  “兩國邦交?”蒼諾隨口道,“你不想打仗,我也不想打仗。要不然我今天早上為什麼要我在中原的朋友來把我劫走?就是為了不讓你為難。如果我被抓進你們的天牢,我父王一定會大怒。就算立即放出來也不行,契丹的面子都丟光了,非打仗不可。說起打仗,契丹可不怕天朝。你們兵多,怕死的也多。”
  皇帝開始聽他說為了自己著想所以讓朋友把自己劫走,微感詫異,但後面的話卻叫人不大高興,沉下臉道,“誰說我們的兵怕死?有不怕死的皇帝,就有不怕死的將軍,就有不怕死的兵。你們契丹自以為軍力強大嗎?天朝雖不想動兵戈,但如果被人欺到門前,也是不會示弱的。”
  蒼諾聽了,並不說話。
  對話中斷,沉默籠罩過來,彷彿壓在心上。
  蒼諾低著頭,皇帝瞧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這個蠻族王子心裡打著什麼鬼主意。
  如果他此刻動手行刺,殺了皇帝後逃出皇宮,傳信給契丹立即趁著天朝喪君而動兵,那該如何是好?
  就算他不行刺,回國後在契丹王面前大進小人之言,挑起兵禍,又該如何?
  就怕他心底卑鄙,還要將昨晚的事到處宣揚,自己這個九五之尊立即身敗名裂,也只剩自盡讓位一途可走。縱使如此,祖宗的顏面都已丟盡,死了又怎麼去見父王?皇帝越想越心驚,暗恨自己不夠老成,忍不住一時之氣。
  蒼諾忽然舉起手,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床褥。
  皇帝不明白他的意思,站著沒動。
  “坐過來。”
  皇帝劍眉一皺,“朕現在不想坐。”
  蒼諾又沒了聲。
  兩人默默對著,一個坐,一個站,一個低頭無語,一個仰首皺眉,都是滿腹心思。
  蒼諾又拍拍床褥。
  皇帝不滿道,“朕說了,不想坐。”
  “我只和錚兒說話,不和朕說話。”蒼諾悶聲道,“你不過來,我就走啦。我知道你是真的討厭我,真心要殺我的。我不想殺你,又不想被你殺死,只好以後都不見你了。”
  皇帝心道,你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來天朝。
  蒼諾又接著道,“雖然以後都不能見你,但我會天天想你,想一百遍。我每次想你一定會心疼,你在皇宮裡,沒有人對你好,像一隻沒有娘的小羔羊似的。連我也走了,你又該怎麼辦?算了,是我活該,讓我心疼到死也好。只是……只是你太孤零零了。”
  他說得很慢,又不流利,滿口胡說八道,確實不討人喜歡。什麼“天天想你”的輕薄之語,什麼“小羔羊似的”混帳話,皇帝勉強忍著氣聽,到了後來,竟漸漸動了容,聽見“孤零零”三個字,彷彿誰拿線從心上的小孔穿了過去,說不出的滋味。
  皇帝眼瞼往下放了放,掃蒼諾一眼,“你真是蠻族,禮儀……這些話,你不該說的……”驀然想起昨晚他逞強無禮,頓時又覺得自己對他態度過好了,抿了唇,繼續黑著瞼。
  “你坐過來嗎?”蒼諾又拍拍床褥。
  皇帝瞥他一眼,依舊站得直直的,不肯挪動。
  蒼諾舉起手,皇帝以為他惱羞成怒,要反目了,趕緊警惕著凝神。
  “這個,送我?”蒼諾端著那柄刺傷他的匕首問。
  “嗯?”
  送是絕不想送的,但現在要拿回來,卻又不容易。皇帝挑挑眉,蒼諾只當他默許,歡天喜地地把猶帶著血跡的匕首往床單上拭了拭,收進懷裡。
  “我該走了。”他站起來。
  皇帝原先恨不得他立即就消失,聽見他坦然說走,又覺得幾分惆悵,冷哼道,“這裡是皇宮,你說走就走嗎?”
  “我的武功是跟你們天朝人學的,是高手中的高手。”這位王子實在不知道謙虛為何物,拍拍胸膛,“你那些侍衛,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哎,我要走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皇帝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高喊一聲刺客,把他在這碎屍萬斷,還是來得及的。只是挑起兵禍,如何善後?何況,不知為何,殺他的心又沒有昨夜那麼盛了。
  但就這樣眼睜睜讓他從自己眼皮底下走了,自己成了什麼樣的昏君?歷代昏君裡,又有誰被男人強要了,還讓仇家大模大樣揚長而去的?
  正想著,忽然通體溫暖,被一雙強壯的臂膀緊抱住了。
  皇帝還在發愣,蒼諾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喃喃道,“錚兒,你的眼睛真漂亮,只是太哀傷了。我可不想每次夢見你,都看見你這個模樣。”
  皇帝被他抱得腦中一片空白,見他緊貼著自己,一臉癡迷,毫無防備。皇帝動了動,另一把匕首無聲無息地從袖裡劃入掌中。這和剛才的匕首是一對的,他都拿了過來,左右袖中各藏一把。
  皇帝任蒼諾抱著,緩緩舉起匕首,渾渾噩噩地往蒼諾背上刺去。
  蒼諾向來反應極快,皇帝也並不抱什麼刺中的希望,只是本能似的直插下去。蒼諾也正神思恍惚,察覺寒氣靠近,已經來不及了。
  匕首入背,直插至柄。
  嗤……
  朦朧中,匕首隔裂衣料,插入肌肉的聲音傳來,如雷轟耳,驚得皇帝一個激靈,徹底醒了過來。
  低頭看去,蒼諾仍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臉頰因為巨痛而微微抽搐,唇倔強地抿著,竟然吭都沒有吭一聲。
  皇帝驚魂未定,感覺手上有潺潺熱流淌過,才確定已經得手了,鬆開匕首。
  蒼諾高大的身子軟了下來,他生怕外面的侍衛聽見重物著地聲,趕緊扶著。可蒼諾不但身形高大,體重也驚人,彷彿石頭似的,皇帝接不住了,只好跪在地上,抱著他的上半身,看他死了沒有。
  匕首齊柄插入,但並沒有刺中心臟,蒼諾還沒死,嘴邊擠出苦笑,居然還能說道,“英雄都是死在心愛的人手上的,”
  他頓了頓,呼吸已經不暢,目光向上飄移,找到皇帝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們都不真心,只有我是真心的,你……你偏偏不領情。天朝……天朝的人真……真……”
  他說了兩句,氣息更弱了,停下喘息了很久,才又開口,叮囑道,“我的屍體,你要藏好了,別讓我父王知道。我們的兵,真的比你們……強。你的刀,居……居然有兩把,我真笨。”他似乎覺得有點可笑,喉嚨呵呵笑了兩聲,卻引得鮮血從嘴裡噴濺出來。
  皇帝抱著他,龍袍上染滿蒼諾溫熱的血,聽著蒼諾在自己懷裡低聲叮嚀。
  血紅得怵目驚心,宛如當日九弟為了玉郎在面前自刎一般。
  他的心驟然狂疼起來,感覺懷裡的蒼諾忽然不動了,一陣巨大的恐慌籠罩至心頭。
  為什麼要下手?
  為什麼要下手!
  皇帝手忙腳亂地伸手探他的鼻息,好像仍在微微出著氣。
  “喂!蒼諾,蒼……”他壓低聲音叫著。
  蒼諾彷彿聽到了,輕輕掀了掀眼皮。
  還活著。
  皇帝繃緊的神經稍微鬆開了一點。他放開蒼諾,擔心地板碰到匕首的刀柄,只好將蒼諾斜放著,隨手把床上的枕頭棉被全部扯了下來,為他墊著。這時候才看清楚,除了自己的龍袍,地上也是一片血跡。要是當時隨手拔了匕首出背,恐怕這裡要成血海了。
  心臟狠狠地猛撞一下,皇帝將往日千錘百煉出的從容鎮定都用上了,才勉強站起來。
  此刻絕不能叫別人進來,萬一蒼諾真死在皇宮,這個禍亂怎麼掩得住?
  一定有什麼傷藥。
  他蹣跚著走到大櫃前,打開來亂搜一通。裡面擺放整齊的東西都被翻出來扔在地上,多數是綢緞刺繡之類的貢品。
  又一張刺繡被扔開,一個白色小瓶赫然在目。皇帝伸手就取了過來,看見上面寫著“濟丸”,早不記得是哪里上的供品。
  瞧這個模樣,應該是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刀傷。大內的藥,再不濟也不會把人弄死。
  反正生死有命,救得了算他命大,救不了是他陽壽已盡。
  皇帝微一沉吟,拿著小瓶過來,撬開蒼諾的嘴,把瓶子裡的藥丸全倒了進去。見蒼諾沒有咽下,又紆尊去用桌上的雙耳金杯倒了一杯茶,餵他喝下去。
  蒼諾身強力壯,又是習武的人,被餵了一口茶,悠悠醒過來,有了點知覺。他大概知道皇帝在想法救自己,輕聲指點道,“先要止血,你別拔匕首,在匕首旁邊撒……撒一點止血的藥……”
  皇帝被他提醒,暗道,果然,先要止血,自己怎麼糊塗了?
  站起來在房裡繞了兩圈,哪里找的到止血的藥。急切中看見書桌上擺著一小瓶裱字畫用的漿糊,不知是哪個小太監忘記收起起來的。他把漿糊拿了過來,全部倒在傷口上,算是幫忙堵一堵血。
  皇帝左右看看,又把扔了一地的上等錦緞繡品撈了兩塊過來,學蒼諾的法子,嗤嗤撕成條狀,幫蒼諾包傷口。
  蒼諾又沉又重,傷在背上,還有一柄匕首插著,極難包紮。皇帝一輩子沒有這麼伺候過人,把傷口亂七八糟的包上,已經一身大汗。
  蒼諾的聲音忽然傳來,“你給我吃的什麼……什麼藥?”
  皇帝循聲看去,又是一愣。
  蒼諾受傷後,本來臉色蒼白,此刻卻又恢復紅潤了,只是表情古怪了點。
  “你那是……什麼藥?”蒼諾似乎非常難過,咬著牙問。
  皇帝見他渾身不耐,掙扎著動彈,向他下身看去,雖然穿著褲子,也隱約看見裡面的東西豎得挺挺的。
  皇帝頓時也漲紅了臉。
  怎麼居然會是春藥?
  混帳,春藥竟起這麼個糊塗名字,什麼“濟丸”。
  原先還疑惑這裡為何會放著一瓶藥,想來是小福子的“貼心”安排,以備主子不時之需的。
  皇帝又氣惱又尷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心一懸!有腳步聲靠近。
  “主子,吏部尚書任安求見。”小福子尖聲尖氣的聲音隔門響起。

  第十章

  “不見!”
  中氣十足的怒吼從門內傳出來,嚇得正彎腰貼在門上等候指示的小福子倒退了兩步。
  主子今天的脾氣,著實不小啊。
  皇帝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一絲聲也沒有,小福子那伶俐的小子想是知道萬歲心情不好,不敢嘮叨,立即去讓吏部尚書吃閉門羹了。
  他鬆了鬆繃緊的神經,低頭再看那個讓他無比頭疼的大塊頭,心又驀地縮了起來。
  殷紅的血浸潤了剛剛包紮在傷口上的絲帛,不過應付小福子的一小會功夫,這蠻族的臉已經從青轉成了紫紅,銅鈴大眼緊閉著。
  死了嗎?
  皇帝垂下頭,略帶緊張地窺探著。
  目光掃過豎得高高的襠部,嗯,沒有軟下,應該還沒死。一轉念才反應過來,臉不由轟地漲紅。
  這禽獸,垂死之際還想逞色心。
  該死!
  不過,好像是自己餵了他一瓶子春藥……
  嘖嘖,怪不得傷口的血湧出來了。
  “皇上……”
  小福子細細的嗓音又傳過來,倉猝之間,驚得房中的九五之尊差點跳起來。還未說完,皇帝的怒喝已經越過門戶,直撞小福子的耳膜,“朕誰都不見!滾下去!”
  雷霆之怒一發,門外立即鴉雀無聲。
  不一會後,才傳來小福子怯生生的聲音,“皇上,太后有請。”
  太后?
  睿智的眉微微蹙起。皇帝的心又煩躁起來。又出了什麼事,太后要這時候來喚?不去,那是絕不行的。
  天子以孝治天下,況且,現在又不是在朝中,也不能以政事為藉口,要是稱病,說不定驚動太后親自來瞧。
  這滿地的鮮血,應該已被大膽強盜劫持而去的契丹王子,尤其是他現在一眼就會被人注意的硬挺挺的器官,怎麼可以入太后的眼?
  冷汗從年輕帝王的額上滑下。他雙手一鬆,把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放在地上,緩緩站了起來。
  “朕知道了,換件衣裳就去。不必進來伺候,朕心裡煩躁,不想見人。”
  小福子在外面乖巧的應了一聲。
  皇帝又問,“九王爺回府了嗎?”
  “回皇上,九王爺和眾位大臣都不敢散去,還在宮門前面候著呢。”
  “嗯。”皇帝的聲音淡淡傳來,“你去宮門那裡,把九王爺叫來,就說……朕有話要私底下和他說。”
  小福子領了命,小跑著去請九王爺。
  皇帝站在房中,半晌彎下腰,用手輕輕捶了捶剛才跪得有點發麻的大腿,目光又落在蒼諾的臉上。
  雖然是蠻族,鬍子倒是刮得千乾淨淨,棱角分明的輪廓,說不上俊美,但倜儻二字,應該也當得上。
  他瞅著這個此刻生死握在自己手上的人,覺得昨晚的雷霆大怒,深夜命人圍攻契丹行館,清晨下旨抓拿,連帶著早上在大殿上的咆哮傷感,真的不值。
  眼下,要弄死他,只是一眨眼的事,匕首延著頸邊,輕輕一拉,也就了結了。
  殺,還是不殺?
  皇帝居高臨下打量著契丹王子,他也不明白自己一向清醒精明的思緒,怎麼會被這傢伙呼啦啦攪成一團漿糊。
  “皇上,臣弟來了。”九王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多了平日少見的一分小心翼翼。今天早上說的一番話,雖然是大實話,但太傷皇上的心了。
  “來了?身邊有旁人嗎?小福子呢?”
  “回皇上,只有臣弟一人。小福子到太后那裡覆命去了。”
  “哦……”皇帝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有一絲虛渺遙遠的感覺。他沉默了一會,彷彿在猶豫什麼,最後才輕聲道,“九弟,你進來。”
  九王爺推開門,抬頭看見臉色蒼白的皇帝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心裡一疼,剛要跪下行禮,眼角猛地掃到地上。
  血!
  跳入視線的除了鮮血,還有一張已呈醬紫色的認識的臉,躺在血泊中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失去了知覺。
  “啊!”鎮定如九王爺,也禁不住輕呼一聲。一聲過後,頓時警惕地掩住了嘴,沉著著,轉身將房門嚴嚴實實關上,轉過身盯著皇帝,“皇上?這……”鼻裡微微喘著緊張的氣。
  “這是契丹的蒼諾王子,你認識的。”見了自己的弟弟兼臣子,皇帝從容下來,掃地上的蒼諾一眼,刻意忽略他褲上硬直的地方,沉吟著,目光移到九王爺臉上,“他受了傷,又吃了……吃了毒藥。這是只有我們倆知道,你說,怎麼處置?”
  怎麼處置?九王爺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蒼諾。
  空氣在寬敞的房里拉成了緊緊的弦,讓人無法愜意地呼吸。站在面前的皇帝二哥臉上與往常大有不同的表情,讓九王爺暗自心驚。
  就算心驚,他也不得不冷靜下來,先觀察一下情況。
  不用觀察,只憑地上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契丹王子下體撐起的帳篷,經驗老到的九王爺就已經猜到,他吃的不是毒藥。
  半夜相處後,被九五之尊痛恨至咬牙切齒的契丹王子;
  據說在押送途中被劫持,結果忽然出現在宮內的契丹王子;
  御用臥室血流滿地,卻秘而不宣,反而私下召喚自己的皇帝;
  還有,春藥!
  難道……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電光火石間栽進九王爺的腦海,又在電光火石間被九王爺徹底驅逐出去。
  不可能!絕不可能!真是大不敬的念頭。
  這個念頭一起,九王爺連問問蒼諾怎麼會出現在皇帝睡房的心思都沒有了。
  直覺告訴他,問這個問題,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宮廷中人出生後學會的第一個本領,就是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
  “九弟,你向來快言快語,今日怎麼這麼猶豫?說說你的辦法。”皇帝沉沉的聲音又傳過來。
  兩人站在半死不活的蒼諾旁邊,都假裝低頭打量這個異國王子。
  “殺了他。”猶豫片刻後,九王爺當機立斷。早上和皇帝說不能為難契丹王子,已經觸了九五之尊的逆鱗,現在難得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皇帝的這個心腹大患,何樂而不為?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現實許可的情況下,他也想讓使他二哥光火的傢伙消失。
  “哦?”皇帝沉默了一會,“殺了他只是舉手的功夫,簡單。但屍體留在這裡,日後難免被人發現。”
  既然已經當機立斷,就只好繼續斷個徹底了。
  九王爺低聲道,“屍體的事,皇上大可放心,臣弟知道有一種藥水,不但可以化去皮肉,連骨頭也分毫不剩。只要往他傷口上撒上一點,半個時辰內,天上地下再也找不著他一絲蹤跡。重要的是確定不會有其他人知道他曾經入過宮。”
  化屍水?
  皇帝心頭一震。
  驚駭地瞥了已經恢復鎮定幹練的九弟一眼,他實在無從解釋此刻心裡的慌張掙扎是為了什麼?
  只有在傷口裡撒上一點……
  他心神不安地站著,半日才低聲問,“那,誰動手?”
  這個似乎無關大局的問題,讓皇帝的口中苦澀一片。
  九王爺想了想,才道,“臣弟來吧。這個外族人,別汙了皇上的手。”
  “皇上,臣弟現在就去取藥水?”
  “……”
  “還是先讓他斷了氣?”
  “……”
  “皇上?”
  每一句都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到了耳際,已經隱隱約約地聽不清了。
  皇帝抬起頭,把目光從蒼諾微微起伏的胸膛挪開。他想看看窗外,但窗子都被他關得緊緊,封閉的房門讓他呼吸不暢,胸口窒悶。
  本來,要是九弟遲疑著是否要殺,他一定會幹綱獨斷,下令立殺的。
  沒想到九弟竟一口咬定了應殺。
  這般篤定的支持,反而讓皇帝猶豫起來。
  真的殺?
  化屍水倒在傷口上,嗤嗤幾聲,煙消雲散?
  “錚兒……”
  鑽進耳中,遊絲似的低沉聲音讓皇帝驟然一驚。定睛看去,蒼諾卻真的早就昏迷了,眼睛閉著,嘴唇也是合攏的,哪里有喚過他。
  “皇上?”
  這聲音是真的了。
  九王爺探詢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九五之尊,真的到了幹綱獨斷的時候。
  皇帝沉默片刻後,出現在臉上的,竟是一絲嘲諷的冷笑,“我竟以為你今早在大殿上說的是真話呢。什麼朕是萬里江山的奴才,什麼要朕忍辱負重,大局不是比朕更重要嗎?你不是一臉痛心疾首,要保住契丹這位王子使者嗎?怎麼,一見有下手的機會,你居然比朕更心切著要殺他?”
  一番刻薄剮心的數落,響雷一樣砸到九王爺頭上,立即把向來意氣風發的九王爺給砸懵了。
  誰想到今天早上暴跳如雷,誓要將蒼諾碎屍萬斷的皇帝二哥,忽然態度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冷汗漣漣之際,又不禁暗道,既然肯饒他一命,看來剛剛大不敬的猜測,絕對是胡思亂想。
  難道真的只是普通的君前無禮?
  蹊蹺……
  “說朕不為這江山著想,說朕為了一己之欲破壞和契丹的邦交,哼,朕受先皇重托,看管這花花世界,能聽你的話,把堂堂契丹使者用化屍水給化了?”
  皇帝漸漸激動起來,踱著方步,在房中來回走動,心頭邪火一氣泄空,頓時心頭說不出的舒暢,當即打定了主意,停下腳步,盯著滿臉狐疑的九王爺,下了聖旨,“這個人,朕為著天下,不能殺。”
  說了這一句,心裡更是一鬆,彷彿把塞在心裡的一團亂麻通通掏了出來。
  不錯,他饒過這人,當然是為了天朝的未來。
  為人主,原本就應該儘量避免與他國動兵戈。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留他性命。
  皇帝冷冷道,“你留在這,不許外人進來,無論什麼傷藥金丹,儘管向小福子去要,此人朕就交你照看。他活著,你家玉郎就活,他死了,我用賀玉郎償命。”
  九王爺一片體貼二哥的熱切心腸,被冷言冷語打得七零八落,聽了皇帝最後一句,猛地一抬頭,滿臉驚惶,“皇上!”
  “這是聖旨,你要抗旨?”九王爺的話破天荒地被皇帝不留情地截斷。皇帝瞳仁裡完全是斬釘截鐵的意思,“朕這就換衣裳,去見太后。”走進內間,又不禁轉了回來,“朕可不是說笑的,這個人交給你,活了是你的功勞,死了,就是你的罪。這可是契丹的王子,關係國家大局,出了岔子,別怪朕不念兄弟之情。”說罷,這才進內間,自行將帶血的龍袍換下,挑了一席輕快的絳藍色袍子穿上,想著輪到九弟在房裡為蒼諾的生死手忙腳亂,竟忍不住莞爾一笑。
  這下,頭疼的可不是自己了。
  憑九弟的手段,那人又是熊一樣壯的身子,想必會救回來。
  等救回來了,再慢慢發落不遲。
  扔下被抓來當替罪羊的九弟揚長而去,皇帝才從平日的沉悶枯燥中,找回了一點做皇帝的滋味。
  笑意縈繞在心頭不過片刻,在邁入殿中的一刻又被打得七零八落。
  “皇上今日氣得厲害了。”一個照面,太后的話已經輕飄飄地砸了下來,“有什麼大事,把淑妃唬成這樣?”
  皇帝不料事情這麼快就傳進了太后耳裡,一愣,目光朝站在一旁低頭的淑妃臉上掃去。
  “皇上用不著瞪她。不是淑妃來挑唆的,你別錯怪人家。哀家聽了這事,叫人帶她過來安撫安撫。淑妃,你有身子了,不用站著伺候,坐在一邊陪哀家說話。”太后用茶蓋攏了攏杯中漂起的茶葉,“皇上,你也坐過來,讓額娘和你好好說會話。”
  皇帝湊過去,撩起下擺,坐在太后身邊。
  太后動了動,旁邊的宮女連忙迎上來,接了茶碗。
  太后把頭偏過來,語重心長地道,“皇上啊,淑妃肚子裡有龍種了,她不論有什麼錯,身子是要緊的。你有火氣要撒,找誰不可以呢?”
  “是,額娘說得對。”
  “三千後宮,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皇帝的血脈,龍種嗎?”
  “是。”
  “皇上,別怪皇額娘偏幫淑妃,為了個妃子的小事讓你不痛快。你想一想,你已經是萬人之上的人了,奉承討好你的人有多少?誰不挖空了心思討你歡心?你昨晚翻哪個妃子的牌子,今日抬腿進過哪個宮,對哪個妃子說話大聲了一點,宮裡人都眼睜睜看著呢。淑妃也沒做錯什麼,好端端受這樣的氣。倒不是為了她一個妃子,只是萬一傷了胎兒,夭折了皇家血脈,那讓哀家怎麼見先帝呢?”
  皇上聽著太后一句一句道來,苦口婆心,口上輕輕應道,“皇額娘,兒子知錯了。淑妃並沒有錯,她是受了點委屈,兒子回去自然會安撫的。”一邊說著,心思卻轉到了別處。
  不知道九弟現在處理得怎樣了?
  一時想著蒼諾那人皮厚肉粗,一定死不了的。
  一時又忽然想到,他吃了濟丸這事,自己並不曾告訴九弟,恐怕會誤了救治。
  要是真耽擱了,送了蒼諾的命,那……
  “叫你來,也不光為了淑妃的事。”太后的聲音傳來,逼著皇帝中斷煩亂的思緒,繼續恭敬地聽著。太后緩緩道,“哀家是管著後宮的,除了後宮的事,哀家也不想多管。只是皇上,今日又罵大臣們,又叱老九,又罵小福子,又嚇唬淑妃,聽說連皇后也損了面子?”
  見皇帝張嘴要分辨,太后微挑著眉,聲調還是原來那般,不高不低,“你別疑心,皇后也沒到哀家跟前說什麼。兒啊,”她抬起手,覆住皇帝搭在白玉茶几上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叮囑道,“當皇上可不容易。一人統領四方,可是大艱難的事,唯其艱難,才顯出你的本事。當人君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被人瞧著,看著,揣摩著。今天的事,雖然小,但足可做個警惕。你看看,你一個不痛快,群臣顫慄,滿宮不安。別怪額娘多嘴,額娘要給你提個醒。你是明君,我這個太后也當得安心。”
  皇帝默默聽著,起初不以為然,到了最後一句,漸漸聽出滋味,一顆心竟直沉下去。
  太后一番話說完,結果宮女遞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慈笑著,“今天額娘嘮叨了,皇上心煩了不是?”
  皇帝搖頭,沉吟了片刻,擠出笑容道,“額娘說的都是至理名言,也是為了兒子好。兒子都明白的,以後一定處處留心。額娘放心,兒子再不會拿大臣們撒氣,至於皇后和妃子,兒子疼她們都來不及呢,更捨不得撒氣。”說罷,眼睛淡淡掃了室內一圈。
  不但淑妃,連著站在太后身邊的貼身宮女都被他的目光懾得一顫。
  太后又問,“說了半天,忘了問皇上今天到底為了什麼發火呢。到底怎麼了?”
  聽了這話,昨夜種種氣惱鬱憤在腦中一晃而過,刹那間已清醒過來,那是不可能向太后傾吐的。皇帝笑得有點苦澀,帶了倦容,“額娘放心,兒子已經料理好了。不過是和契丹的事罷了。”
  “是國事?”太后露出肅容,“既然是國事,不是哀家可以管的。皇上不必說了,自己料理去吧。”接著便問飲食多少等等瑣事,關懷備至,又召了小福子進來,再三叮囑要細心照顧龍體。
  皇帝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
  平日來這裡請安,總覺得九五之尊雖然孤寂,畢竟也有天倫之樂,母慈子孝,足以傳為佳話。
  今天不知為什麼,卻覺得近在咫尺的太后離自己遠得很。每日說的,每日管的,每日問的,不過是太后這個職位上該做的事。
  她說得不錯。
  他是明君,她才是個有福氣的太后。
  許多事是榮辱與共的,就像他和皇后、淑妃、太后、甚至小福子。
  偌大的王宮制度中,誰都不過是一個棋子罷了。
  要是自己親額娘還在,或許還能好一點,真的說幾句心裡話,可惜,偏偏又那麼短命。
  心裡雖思緒萬千,作為天子,孝道還是不能虧欠的。皇帝強顏承歡了大半個時辰,才找個機會辭了去。
  跨出大門,天色隱隱陰沉下來。他站在階上,恍惚間似看不清前面被重重疊疊的花枝覆蓋著的是什麼,熟悉的王宮,有那麼一瞬變得陌生無比。
  錚兒這個親昵的詞,是連太后也不會叫的。皇帝獨自站著,冷峻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主子,可別站在風口,當心著涼。”小福子從身後鑽出來,躬著腰小聲說著。今日皇帝的脾氣不同往日,他打疊著心思加倍小心,詢探著輕聲問,“主子,往皇后娘娘那邊去嗎?”
  “不。”
  “是……淑妃娘娘那?”
  “不。”
  “那……”
  “去蟠龍殿。”
  想到蟠龍殿裡那個受了報應的蠻族,皇帝低落的心情,又不覺有點飛揚起來了。

  第十一章

  向來住慣了,熟悉的蟠龍殿,在夜色中也恍惚有點變了。
  比往常更幽暗,即使圍繞在牆外的侍衛們手中的燈籠仍然點著大支的紅燭,看在皇帝的眼裡,那也只能說得上是一種幽暗的光。
  他的眼睛深處,隱藏了不少的心事。
  今夜,又多了一種別樣的要苦苦壓抑的激動。
  太多事了。
  皇帝在鋪著大青磚的道上緩步而行。
  契丹、九弟,加上後宮這些女人,當皇帝真不容易。
  “主子,小心腳下,這路上有苔蘚。那群打掃的太監都不盡心,竟連這都沒收拾乾淨。”小福子在前面彎腰,提著燈,半側過臉讓著皇帝過去,帶著笑小聲道,“主子別生氣,奴才回去一定罵他們。”
  皇帝低頭看一眼,這才發現果然有點綠色的苔蘚留在階上。不多,只有一點點,執拗地黏在青磚上,就是不肯挪窩。
  躲過值日的太監的剷除,也算劫後餘生了。
  竟讓人想到了死皮賴臉的契丹王子。
  皇帝臉上浮了一絲笑意,抿唇道,“無妨,秋天了,難得有點綠意,留著吧。”他忽然驚覺自己臉上露了笑,心下大不以為然,立即收斂了,又是一副淡然沉默的臉。
  “是。”一小福子偷瞧著他的臉,剛剛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我的媽呀,好不容易給個好臉色,怎麼立即又變了?龍心難測,果然是真的。
  一路小心翼翼地挑燈引路,不知不覺就到了蟠龍殿前門。
  皇帝卻忽然停了腳步。
  “主子?”
  皇上抬頭看看裡面窗裡透出的亮光。
  本來有點迫不及待地,到了這裡,卻忽然察覺一股壓力往心上壓來。
  怕什麼,九弟在裡面。
  就算那蒼諾死了,也不過是一瓶化屍水了事。
  他……
  真的會死?
  “主子?”小福子硬著頭皮,喚回心不在焉的皇帝的心神。
  今天的皇帝太反常了。
  彷彿被什麼魔魘了,渾渾噩噩,喜怒無常,還常常出神。
  “朕走後,九弟有沒有要什麼東西?”
  小福子謹慎地答道,“奴才是陪著主子去太后那的,一直等在外面,不敢亂走。主子要問,奴才傳這裡外頭伺候的人過來問問,可好?”
  皇帝搖頭,“不必了。你也不要跟進去,朕今晚要一個人靜靜。”
  小福子乖巧地應了,心裡卻道,明明九王爺也在裡面,怎麼是一個人靜靜?嘴上卻不敢問,低頭彎腰躬送聖駕,看著皇帝獨自一人邁進蟠龍殿前門。
  走到里間門外,忽然聽見一聲喝問,“誰?這裡不許隨便進來,沒聽見我的話嗎?”
  “是朕。”
  九王爺在裡面跑出來,連忙開門,見皇帝一閃身進了房間,又趕緊把門緊緊關上,抹汗道,“皇上總算回來了,一去就是一個時辰。這一地的血,臣弟真怕有不識相的人莽莽撞撞闖進來。臣弟進宮也很久了,王府裡面玉郎他現在只怕……”
  “你什麼時候變得女人一樣嘮叨?”
  一進門,皇帝就已不動聲色地把房內一切掃在眼。
  地板還是髒髒的,凝固的血成了黑色,看起來黏糊黏糊。
  原先躺在血泊中的蒼諾卻已經不在地板上了,直挺挺躺在被清理乾淨的長書桌上,蟠龍殿雖然有床,但那可是龍床。九王爺只好收拾書桌來放蒼諾。
  蒼諾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原本滿是血污的那套衣服,當然是被九王爺處理掉了。
  皇帝定睛細看,胸口似乎還在微微起伏,應該還未死。
  再一眼,又情不自禁地往蒼諾下身去瞧,走時豎得高高的器官此刻已經軟了,不再撐起小帳篷。
  他的心定了一點,猛一掃,又正巧看見九弟看著自己,臉上似笑非笑,讓這位年輕的天子頓時尷尬起來,連忙別過視線,露出一副冷冷的模樣,沉聲問,“他死了沒有?”
  “回皇上,差點就死了。”九王爺忙了一個時辰,使盡渾身招術,總算把這個應該去見閻王的契丹王子救了回來,此刻歇了一會,有條不紊地答道,“他中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加上又吃了……吃了毒藥。”說到這,忍不住用眼角瞄瞄蒼諾平復下去的下體,續道,“幸虧他身強體壯,應該從小就練功的,底質好。傷口雖深,也沒有刺人要害,只是後來的……那個……毒藥,讓他氣血運行,自流了很多血,所以……”
  “那他就是救回來了?”皇帝截斷他的話。
  “是,已經給他包紮了傷口,臣弟命人傳喚太醫在外面伺候,熬了傷藥,是臣弟親自餵下去的。已經不要緊了,只是流血多,要調養。”
  皇帝認真聽著,見九王爺停下,不覺朝他瞅一眼。
  九王爺卻似乎什麼都說完了。
  “還有呢?”皇帝知道不該問的,但不問,偏心裡又覺得貓爪子撓似的,忍不住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身上中的毒,也不知道是什麼,如此霸道。你是怎麼解的?”
  九王爺見皇帝二哥一張冷冷的撲克臉,卻問了這個,幾乎噗哧一聲笑出來。
  不過他深知皇帝的性情,驕傲尊貴,禁不起丟一點面子,這個時候發笑,說不定連兄弟情也不放在眼裡,立即下聖旨砍了他。
  只好苦苦忍著,認真答道,“其實臣弟對這種毒藥,經常在使的。所以解毒的方法,也稍微懂得一點。只要是這種藥性的毒,只要用金針在下面兩個小丸上三寸輕輕一戳,就立即解了。”肚子笑得打結,嘴角抽搐。
  皇帝是精明人,當即看出他的瞼色。
  不過既然會“解毒”,怎麼會不知道是什麼“毒藥”。
  知道蒼諾被救了回來,他的心情奇怪地好了不少,也不怎麼惱怒,對九王爺瞪了一眼,“今天的事倉猝起變,詭異莫測,到底怎麼回事,你是猜不到的,也不許你亂猜。要是出去亂說,不但你,連聽你說話的,也只有一個死。”
  九王爺應了,看看天色,又道,“皇上,臣弟已另有王府,宮裡規矩,沒有軍國大事是不宜留宿的。”
  “嗯,你也累了。回去吧。”
  “這個人,臣弟一同帶走吧。”九王爺指指蒼諾,“趁著天黑,就說是皇上賞臣弟的一副八寶琉璃屏風,蒙著黃綾,用小車裝了,一點也不惹眼。留在這,恐怕會不方便。”
  皇帝原本也沒打算讓蒼諾留下的,聽九王爺這麼一說,眼光不覺往蒼諾上飄去。
  那異族漢子昏昏沉沉,雖然說是受傷,臉上的表情猛地一看,卻似乎在做著美夢一樣安詳。
  皇上跨前幾步。
  過於靠近的距離,將蒼諾的眉目鼻樑驟然放大。有棱角的臉龐和堅毅的唇,刹那間讓皇帝回憶起這張臉靠近自己時,那股充滿了野蠻味道的氣息。
  頓時一陣臉紅心跳。
  “留在這裡,有什麼不方便的?”皇帝冷冷地笑,咬著細白的牙,“這裡是朕的皇宮,多少侍衛就在左右,一揚聲,一百個刺客也必死無疑,何況這麼個半死不活的人?”
  九王爺瞧他的臉色,知道這二哥又執扭起來了,溫言勸道,“保護當然是不成問題的。但他畢竟是外族,沒有留在宮裡過夜的規矩,更何況是在皇上的蟠龍殿,只是怕別人說閒話。”
  “誰敢說?”皇帝猛地拔高了一個聲調,笑得更冷了,二讓他們說,誰說一個字,朕滅他們九族。”
  九王爺盯著他的二哥瞅了一眼,似乎若有所覺。打算說點什麼,動動嘴唇,又咽了回去,應道,“是,臣弟遵旨。臣弟告退。”當即行禮退下。
  “這個人,朕日後自然會好好處置。你放心,天朝和契丹的邦交,朕絕不會兒戲。”皇帝矜持地聲音從後面傳來,”只是,在朕處理妥當之前,要是走漏了消息,朕可是不容情的。”
  將九弟恫嚇個夠本,確定他不會回去和他家的小猴子胡說八道什麼,皇帝才愜意地呼吸了一口涼涼的口氣,回頭去看紋絲不動的蒼諾。
  見他有幾次了。
  一次是隔著遠遠,一個是天朝之尊,一個是外族使者,連眉目都打量得艱難。
  一次是離得太近,一個毫無防備,一個忽然變身當了禽獸,扭打糾纏裡,光憤怒就用光了力量,哪里還有心思好好瞧瞧對方長得什麼狗樣子?
  最後一次,這該死的藏在他身後,潛伏過來,最後被他戳了一刀:倒是現在,有機會可以好好看清楚。
  “皇上。”
  門外的無聲無息間,忽然鑽出一道聲音,雖然不大,也足以讓有點心虛的皇帝受驚一震,狼狽地離開蒼諾連退兩步,低聲罵道:“混帳!誰在外面?”
  “皇上,是臣弟。”九王爺去而複返,大概知道再推門進去不妥,停了在外面,隔著門道,“忘了一件事。他的傷藥,晚上還要餵一次,連吃三天。臣弟已經吩咐了太醫院,每天熬好藥往這裡送。”
  “嗯。”
  “還有另一件……”
  “有話你就說,別拖拖拉拉的!”
  “是。”九王爺應了一聲,又道,“請皇上開一下門。”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木門處撞到了,發出輕輕的聲音。
  皇帝過去開了門,剛聽見九王爺說了一句,“皇上當心。”一團黑糊糊的毛茸茸的東西就從門縫擠了過來,唬了皇帝一跳,手上濕漉漉的,溫溫熱。
  仔細一看,卻是一條宮裡巡邏常用的大犬。
  九王爺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條黑犬,請皇上放屋子裡。一則,它牙齒好用,又調教過的,極聽話,有起事來,皇上也有個幫手。二則……”
  屋裡四處都點了燭火,照得房間通亮。
  皇帝和蒼諾共處一室,心情難得地緊張,早就有點渾身燥熱。偏偏這會九王爺嘮嘮叨叨,皇帝聲音往下一沉,“二則什麼?你是存心不讓朕休息?還是不想回府?要是不想回府,好,朕成全你。”
  大黑狗乖乖坐在一邊,抬頭看著皇帝,不斷吐舌頭,搖尾巴。
  “皇上別心煩,臣弟也是為皇上想。”九王爺卻沒有受驚,不卑不亢的聲音仍從房外傳來,“二則,今天臣弟傳喚了太醫,又問他們要傷藥,裡面的血跡,就算叫人清理,恐怕到底掩不住的。所以臣弟大著膽子,向來往的人都撒了個小謊,說皇上最近愛上了養狗,那條大黑犬不小心,被竹子弄傷了前腿……”
  說到這,皇帝已經明白過來了。
  朝蒼諾瞅瞅,又看看腳下呼哧呼哧喘氣的大黑狗,九弟將他們比在一起,果然有點意思,聲音又溫和起來,“不用你說,朕知道該怎麼辦。不過,也算你有心,懂得為朕分憂。”
  九王爺不知在外面輕輕說了一聲什麼,退了下去。腳步聲在夜裡漸漸遠去,皇帝靜靜聽著,伸手摸摸大黑狗的頭,視線緩緩轉到蒼諾身上。
  現在,可只剩下兩人一狗了。
  不,兩狗一人。
  他再度走過去,這一次已經沒有上次那麼心情複雜。負著手,居高臨下打量這個該死而命未絕的人。
  此人絕對該死。
  想起昨夜,一團熊熊的火焰就從年輕的皇帝胸膛猛烈地燃燒起來。
  皇帝伸出手,修長的十指壓在蒼諾頸上。
  頸上的脈搏有節奏地跳動著,並且把這種節奏傳遞到尊貴優雅的手上。
  皇帝蹙緊了眉,這個傢伙,連脖子都是強壯有力的。
  強壯,濃烈的擄掠氣息,根本不容人辯說的索要,是蒼諾給他的最深的印象,遠遠比蒼諾的模樣給他的印象深刻。
  模樣是騙人的,氣息卻瞞不過人。
  “這個地方,不能捏得太緊……”
  “現在可以按扳扣了。”
  在那個時候,蒼諾身體的熱度漸漸滲入。
  他的話,直鑽進耳膜裡。
  “看著前面,想射哪里,對著准線……”
  天子最重要的就是懂得辨人,為什麼在第一次見面,御花園熱度貼身的第一秒,他想到的,竟會是弓弩的製造,契丹的軍力?
  蠢材!
  十指不知不覺加重力量,蒼諾彷彿察覺到什麼,微微轉了轉脖子。
  皇帝吃了一驚,頓時收回雙手,死死盯著這個可能會醒來的壞蛋。
  身邊傳來微小的動靜,皇帝又驀然一轉,隨即鬆了一口氣。大黑狗蹲到了書桌腳下,無聊地舔著前爪,見皇帝看著它,乖乖把前爪放下,坐好,眨巴著溫潤的大眼睛回望九五之尊。
  皇帝歎了一聲。
  “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有罪之人,犯了很大的罪過。”宮女太監都被趕了出去,皇帝親自搬過椅子,坐在書桌前,蒼諾和大黑狗之前。
  他對大黑狗篤定地說話,似乎它不是一條狗,而是正在聽他宣示的親信大臣,“如果朕不是皇帝,不為著天朝,這個人,朕今晚一定要殺的。”
  大黑狗溫順聽話,認真的聽著。
  皇帝忽然覺得有一種心事可以對人說的喜悅,還想幾乎往下說,忽然身子微顫,站了起來,“你醒了?”他走前一步,微微彎腰。
  蒼諾閉著眼睛,但似乎真的醒了,嘴角和眼角都稍微扯了扯,像睡沉了的人,想醒卻不能完全醒過來。
  “水……”喉嚨裡擠出低沉的一個字。
  水?
  朕堂堂九五之尊,給你呼來喚去?
  皇帝肚子裡的牢騷發不到一半,立即遏然而止。蒼諾的臉色青白青白,濃眉扭曲著,皺著,讓皇帝完全喪失了發牢騷的心情。
  算了,這個蠻族也不懂什麼是身份差別,什麼是紆尊降貴。
  等他好了再處置。
  他忍著氣,過去倒了一杯冷水,遞到蒼諾嘴邊,“張口,水來了。”
  蒼諾沒聽見他說什麼,皺著眉,還是不斷喃喃,“水……水……”
  皇帝也皺眉。
  難道要朕親自餵你不成?倒水也就算了,歷史上,明君優待朝廷俘虜首領,解衣推食的都有,是賢良之風。但是餵蠻族喝水……
  “自己起來喝。”向來不伺候的人皇帝,對昏昏沉沉的傷號下令。
  “水……”
  皇帝看看閉著眼睛喃喃的蒼諾。
  可恨,傷成這樣,不死不活,卻依舊那樣可恨。
  他咬牙切齒,心一橫,把杯子放在了地上,招呼大黑狗,“來,朕賞你一杯水。”
  恐舊從古到今,從沒有一條狗有過這麼榮耀的賞賜。大黑狗顯然比蒼諾要聰明得多,感恩戴德地小跑過來,邊搖尾巴,邊伸出長長的舌頭,把慢慢一杯水給喝光了。
  “還是你懂禮。”皇帝滿意地誇了一句。
  站起來,回頭去看書桌上的蒼諾,雖然不再喃喃了,乾裂的唇卻依然在微微嗡動。
  好像真的乾渴到了極點。
  哦,他失血太多了。
  皇帝的鐵石心腸,瞅著蒼諾難受的表情時,驀地軟了一下。
  “救人救到底。”皇帝沉吟了一下,“好,朕就成全你這條小命。”
  再一次,拋開九五之尊的身份,過去給蒼諾倒了一杯水。起了善心,皇帝也就不再對蒼諾不能起來磕頭謝恩沒那麼不滿了,畢竟這條人命是他救下的,寬容一點吧。
  “這水,朕給你喝。”對著蒼諾,用所可以擺出的最仁慈的君主的調子說了這句話後,皇帝握杯的手輕輕傾斜。
  晶瑩的水流,從半空中落下,飛濺在蒼諾的唇上,再從蒼諾的唇,迅速向下流淌,蜿蜒過蒼諾的臉頰、下巴、耳朵、頭髮,滲入衣領和新換的衣裳,並且把書桌也弄得濕淋淋的。
  雖然皇帝對準了蒼諾的乾燥的嘴唇,而且認真地倒了水下去。但鑒於照顧病人的次數等於零,這位天子顯然不知道病人是不可以這樣餵水的。
  傷重的人緊咬著牙關,這樣半空潑水,水怎麼能進喉嚨?
  說是洗臉還差不多。
  一杯水倒下去,精明的皇帝顯然也發現了這個方法不可行,“可恨,好心給你喝水,竟給朕咬住牙關。”
  心裡怒火一升,又有著不達目的不甘休的脾氣,皇帝騰騰幾步走到一旁,索性把整個裝水的玉瓶端了起來。
  大黑狗一直在旁觀,識趣地站起來,走到門邊遠遠的地方。
  嘩啦!
  水珠飛濺,流金斷玉,一片清涼,迎頭吻上蒼諾的臉。
  “敵人?”一直不清靜的蒼諾被這陣涼意一激,竟打個冷顫,猛然睜開大眼,“有人偷襲嗎?”
  “你是說朕偷襲你?”危險的聲音從頭頂冰冷地砸下來。
  蒼諾雙眼定好焦點,片刻後,露出歡欣的笑容,“錚兒?真好,你還在。咦,你怎麼會在?”他動了動,扯動傷口,疼得臉皺成一團,不過很快又重新展開了笑容,好像把昏迷前的一切都回想起來了。
  “你捨不得我死……”這位契丹王子眼睛裡蕩漾著一陣又一陣的溫柔,看著皇帝,無法言語地高興,“這真是好。很好,很好的。”
  皇帝差點一把巴掌甩過去。
  這個沒有王法,沒有廉恥的蠻族,健康的時候固然不討人喜歡,昏迷也是個混帳,昏迷後醒來,更不是個東西。
  一向以沉靜矜持而自豪的皇帝,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氣得動怒了。
  “你再胡說八道,朕就割了你的舌頭。”皇帝拿出所有為人君的威嚴,狠狠地發話。
  “只要你喜歡,我命也是可以不要的。割舌頭不好,契丹百姓都說我的大腿是全契丹最漂亮的,你要是喜歡,就割了去。還有頭,聽說天朝有很多奇怪的行當,還有人會將人頭製成標本,永遠也不會變樣的……”
  燭光搖曳,大放光明的房中,地上一片烏黑血泊。大黑狗乖乖守在門口,一邊打哈欠,一邊盡忠職守地搖尾巴。蒼諾半死不活,面帶笑容的仰躺在書桌上。
  而皇帝鬱悶地發現,論起讓人毛孔悚然的言論,蒼諾竟然高他一籌。
  只不過幾句話,就讓人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更何況蒼諾說這些話的時候,還一個勁仰頭,用執切地目光盯著他。
  “你給朕閉嘴。”皇帝忍無可忍地低吼,連大黑狗也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不安地驟然豎起耳朵,四處張望。
  蒼諾聽了,果然閉上嘴,不再說話。
  一閉嘴,他熱情的目光,也緩緩黯淡下來,別到了一邊。
  皇帝的心不知為何,從惱怒的火熱,忽然就沉入了冰冷的冬湖裡。
  這是一種很難受的滋味。
  沉默突如其來,籠罩了滿屋,每一個角落都佈滿尷尬。
  “朕……”過了很久,皇帝才吐出一口氣,從容地說,“只要你不說那些難聽的話,不要君前失禮,要說什麼,也是可以的。朕早上已經說了,為了天下太平,昨夜的事,朕恕了你,這是萬世不遇的恩典。現在我是天朝的皇帝,你是契丹的來使,我們天朝,是有禮儀,有制度的。”
  這段話,連皇帝本人也覺得有理有節,有恩有德,想著蒼諾這個蠻族,怎麼也該良心發現,就算不痛改前非,也該感激天朝君主的英明仁慈。
  吞了吞唾沫,還打算往下說,把天朝的禮儀、位分、尊卑都講一下,讓蒼諾明白他這個從沒有學過禮儀的人明白自己做了多大的錯事,蒼諾忽然開口,輕聲問,“我不說難聽的,叫你的名字可以嗎?”
  “嗯?”皇帝微愣。
  這房子裡蠟燭太多了,明晃晃的,讓人臉頰微熱。
  皇帝沉吟著,“嗯,你……叫吧。”隨即又解釋,“朕給了你多般恩典,也不吝嗇這一點小事了。但君主是有威儀的,你只可以在私下叫,要是當著外人的面叫,朕一樣治罪。”
  他這樣一說,蒼諾似乎高興起來了,應道,“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全明白。私下,就是只有我們倆的時候,我才叫你錚兒。外人,就是除了我和你外,其他的都是外人,對不對?”忍著傷疼轉過身,對皇帝眉飛色舞地擠了擠眼。
  皇帝一愕,這才想到自己說的話大有漏洞,竟被蒼諾這個粗魯的傢伙抓住了字眼,大做文章,頓時又羞又怒,“你找死!”龍掌往書桌邊緣上重重一拍,發出好大一聲巨響。
  蒼諾也想不到他會這麼生氣,咬著牙,從書桌上勉強坐起來,帶動了剛才潑到他身上的水淅淅瀝瀝往下淌,轉頭道,“錚兒,我說的哪里不對,你指出來就好,何必動氣?”
  皇帝恨不得動手狂揍他一頓。
  他最應該挨揍的理由,是他剛才說的話,竟然無可挑剔,一點也沒說錯什麼。
  堂堂九五之尊瞪著蒼諾。
  這個時候打他,他帶傷是一定躲不過的,但一動手,恐怕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小命就葬送了……
  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不知該想個什麼陰損方法修理蒼諾,蒼諾忽低聲道,“小心,有人靠近。”
  皇帝連忙凝神細聽,果然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誰在外面?”
  “主子,是奴才小福子。太醫院來人了,說九王爺要的傷藥,已經熬好了……”
  “倒了餵狗!”
  “呃……皇上?”
  “你聾了嗎?朕說倒了餵狗!”語氣不善的話隔牆飄過來。
  小福子嚇得幾乎跪下,連聲道,“是!倒了!倒了!奴才這就去辦。”哆嗦著站起來,捧著滾燙的藥小步往外跑,還沒出長廊,忽然又聽見皇帝的聲音,“回來。”
  小福子趕緊又跑回來,跪在門外,“皇上,奴才在呢。”
  門裡的人,明顯猶豫了一下,隔了好一會,才聽見彷彿歎息似的聲音傳來,“狗,朕這裡有兩條。你把藥遞進來。敢往裡面看一眼,朕活剮了你。”
  “奴才萬萬不敢。”
  皇帝打開門,從緊閉雙眼的小福子手裡接過藥碗。
  門一關上,小福子有那麼快溜那麼快。
  皇祖奶奶啊,皇上主子到底是怎麼了?兩年發火的時節加起來,也沒有今天難伺候。
  皇帝心事重重,沒心思管小福子,也沒有注意到蒼諾臉色已經變了。
  “喝吧。”皇帝把藥放在書桌上。
  “我不喝。”
  “什麼?”皇帝回頭,眯起閃亮的瞳仁,變得有點怕人,“你再說一次。”
  蒼諾還是坐在書桌上,衣裳濕漉漉的,彷彿剛剛從水裡撈起來,拋出硬梆梆的三個字,
  “我不喝。”
  “你敢?”皇帝勃然大怒。
  朕恕你十惡不赦之罪,救你的小命,親自為你包紮,餵你吃藥,倒水給你喝,還命人為你熬藥。
  天下不知好歹的人,除了這個蒼諾,再沒有別個!
  “我不是狗。”蒼諾好像真的來了脾氣,掃皇帝一眼,“我雖然喜歡你,但喜歡你,難道就一定要當狗?”
  這和喜歡朕,不喜歡朕,有什麼關係?
  皇帝清逸俊美的臉,微微扭曲起來。
  “朕就當你是狗,怎樣?”他磨著牙,格格一笑,下死力盯著蒼諾,“朕貴為天子,受命于天,除了朕,其他人不過都是螻蟻罷了。怎麼,你不服?”
  蒼諾受傷很重,雖然換了新衣,鮮血又從新衣裡漸漸透了出來。
  他連坐都不大坐得穩,目光卻炯炯有神,絲毫不讓地對視著皇帝。
  皇帝心裡微顫。
  他這麼大,還沒有人敢這樣與他直直對視,就連九弟當年,雖然為了玉郎和自己作對,要死要活,但九弟的目光,遠比不上蒼諾的淩厲。
  這是一種毫不將他的帝王名分,擺在眼裡的目光。
  這個蠻族的目光和他的人一樣,不經意間,會猛地咄咄逼人,讓人吃不消。
  好利的一雙眼!
  皇帝站著,居高臨下,假裝閑淡地對視。蒼諾的目光,就像力道未盡的箭一樣,入了肉,仍不依不饒地往裡面鑽。
  可恨,不能認輸!
  一定要撐下去!皇帝心裡轉著心思。
  萬一退縮,日後又怎麼在這人面前擺出天子的架子?
  恐怕,將來整個契丹,都知道天朝的皇帝連和他們的使者對視都不敢。
  勉力支撐著,幾乎就要忍不住別過視線的瞬間,蒼諾卻一聲不吭地,把頭轉了回去。
  “我不喝給狗的藥。”他盯著前方的龍床,上面的床單也被勤快細心的九王爺換過了。
  今早被他撕壞拿來當包紮布條的那張,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想當狗,你也不想當皇上。錚兒,你太聰明了,有的事,聰明人往往不懂。越聰明,越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我,我多想你笨一點,憨一點……”
  皇帝瞪著他。
  蒼諾的目光幽深、憂鬱,藏了數不清的心事,又有看慣人世的豁然,不是經歷過風霜的睿智人,不會有這種眼神。
  皇帝在一瞬間,簡直難以把他和認識的蒼諾聯繫起來。
  “朕怎麼會笨?”皇帝愣著,半天才找到一句話來回。
  話出了口,又覺得自己說得可笑。
  蒼諾卻認真地答道,“笨人變聰明很容易,聰明人變笨很難。不過也不是不可能,我從前……”他停了片刻,似乎有話說不出口,半晌簡單地接了一句,“就是個聰明人。”說罷,回頭來看皇帝。
  此刻,他的眼神又變了一點。
  幽深、憂鬱都變淡了,獨獨又多出三分癡情。他轉過頭,瞅著皇帝。明明他是仰望,皇帝站著,可皇帝卻驚訝地發現,蒼諾的目光像是從上而下的。
  恍如從藍天白雲中探出一個身影,向下俯視尋找著另一個身影。
  皇帝被蒼諾的眼神震懾得難以自持,身體晃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心神失守,忙暗中站穩了。
  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胡思亂想。
  想想面前這個惡棍,昨天對聯做了什麼?就連最低賤,不知羞恥的妓女,也不會隔天就對這種人軟了心腸!
  這是一種契丹的功夫,要不,就是邪術。
  無論如何,明日一早,朕就上太后專用的小佛堂靜坐幾個時辰,消消戾氣。
  皇帝心裡幾個念頭一起轉著,視線逃避地轉到藥碗上,喉嚨乾澀地說,“喝藥吧。”
  “我不喝。”
  對話又轉回了最早的話題,毫無進展。
  “隨你。”皇帝悻悻的扔下兩個字,走到龍床前,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今天實在累了。
  人累,心也累。
  “錚兒。”聲音從身後傳來。
  正打懶腰的皇帝僵了一下。
  不錯,睡覺前,這個人多少也要處置一下。
  不過,這麼一個血水淋漓的傷號,就算自己睡了,他今夜也絕做不了什麼惡事吧?
  要不要把他綁在書桌腳上?
  “錚兒?”
  “嗯?”皇帝轉頭,挑眉看著蒼諾。
  想著這傢伙勢必還要和自己糾纏,不料蒼諾開口卻叮囑道,“秋天,冷了。別蓋一床被子。”
  皇帝怔然,正說不出心裡朦朦朧朧,似酸非酸的滋味,又聽到蒼諾深情款款道,“你睡相不好,喜歡翻身,又常常踢被子。一床被子,不夠你蓋的。你那些妃子皇后,睡死了一個個豬似的,也不知道摟得你緊點,歪讓你著涼。著涼了,要打噴嚏的……”
  還沒說完,皇帝已經大步跨到蒼諾面前,一把拎了他的衣襟,漲紅了一張俊臉,“朕的睡……睡相,你怎麼知道?”
  蒼諾還在重傷中,坐著已經是勉強支撐,被皇帝一晃,頓時一陣頭昏眼花。他性子其實也很倔強,面上裝著輕輕鬆鬆地微笑,“我看過多次了,怎麼會不知道?”往皇帝身上一瞄,輕輕一笑。
  那表情看在皇帝眼裡,自然滿是邪氣,淫意四逸,
  洶湧的怒火,霎時被滾沸地勾了起來。
  “大膽!”
  不管再怎麼提醒自己契丹兵力比天朝強,天下太平比私怨重要,這一刻,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攔不下年輕君主的滔天怒氣。
  皇帝凜然大喝,一手拎著蒼諾的衣襟,一手揚起,不假思索地重重揚了下來。
  啪!
  偌大的房間,回蕩著清脆的耳光聲。
  “目中無人,該死!朕讓你笑上讓你笑!”
  賞蒼諾一記耳光,還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怒火。
  反正蒼諾無還手之力,打也打開頭了,受夠了窩囊氣的皇帝乾脆正手反手,霹靂啪啦,一連賞了蒼諾十幾個耳光,一邊打著,一邊胸口激烈起伏,紅著眼睛狠狠道,“朕,朕豈是你可欺之主?青天白日,率土之……”說到一半,忽然遏然而止。
  呃?
  怎麼……忽然不動彈了?
  皇帝驚訝地鬆手,坐在書桌上的蒼諾緩緩倒下。
  “蒼諾!蒼諾!”
  契丹王子軟軟挨著冰涼潮濕的桌面,沒有一點聲息。
  死了?
  一股陰森的冷風,呼地從皇帝心上穿過。他伸手去探,好一會,才探到微弱的鼻息。
  原來沒死……
  皇帝不安地查看著蒼諾的動靜,這個蠻族倒好,說醒就醒,說暈就暈。受罪的反而是沒受傷的。
  “喂,醒一下。”皇帝壯著膽,和他平靜地說話,“就算睡,你是傷患,也該到床上去睡,這裡濕淋淋的。”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大黑狗趴著,偶爾鬆一下蓬鬆的黑毛。
  “你說自己是人,人應該睡床吧?你起來,自己到床上去。朕雖是天子,也不為難一個傷患。”
  “蒼諾,你真的暈了?”
  “……”
  房間裡回蕩著自己的聲音,越發讓皇帝心煩。
  應該讓他吃藥的。皇帝回頭,盯著那碗已經半冷的藥瞅了片刻。
  自己也糊塗,既然已經定了主意要救他一命,又何必多生枝節?素來不認錯的皇帝,破天荒地怨了自己一會。
  他走到那,端了藥碗慢慢走過來,又不禁犯愁。
  怎麼餵呢?
  像剛才一樣,碧珠半空散,景觀美則美矣,對自己心情也算有所調劑,但以救蒼諾小命的目的來說,效果相當不好。
  難道……
  燭光驟然跳一跳,照著皇帝的臉也猛地紅了一紅。
  親自喂?
  他低頭看著昏迷中的蒼諾。
  雖然陷入昏迷,背上傷口滲著血,不過這人身上的氣息,卻和昨晚沒什麼不同,仍然是天不管地不收的大膽潑灑。
  “蒼諾,吃藥了。”皇帝遲疑著,徒勞地叫了一聲。
  蒼諾沒有動靜。
  他歎了一聲,認命地靠過來,研究怎麼餵藥。勺子是現成的,但蒼諾平躺著,說不定會噎到。
  研究了半天,皇帝終於笨手笨腳地一手托起蒼諾的頭,一手端起了碗。往蒼諾嘴上一送,才發現還有問題沒有解決——他牙關又咬緊了,怎麼喂?
  “麻煩!”皇帝悻悻地暗罵一句,手上卻挺溫柔。
  放下蒼諾的頭,改而一手拿碗,一手去掀蒼諾的唇,撬他的牙關。
  噎著就噎著吧,朕已盡力,其他聽天命就好。
  要撬開蒼諾的牙關也不容易,尊貴的指頭摩娑了半天,卻還是只能在蒼諾性格的唇上揉來捏去。
  但,他的唇,摸上去卻不錯。
  帶著熱氣,有韌性。
  軟中,又帶了硬……
  愛不釋手間,大黑狗輕輕嗚咽了一聲。皇帝簌然縮回了手,另一隻手裡捧著的藥碗一歪,淌了大半出來。
  “朕……竟如此孟浪……”寂靜中,年輕的皇帝驚訝地自語。
  他瞅了蒼諾一眼,彷彿那個昏迷的人身上仍然帶著魔力似的,連忙放下藥碗,倉惶逃到床上。
  放下床簾,被子展開,迎頭蒙上,覆蓋上來的黑暗彷彿稍微抵擋了蒼諾的魔力。
  皇帝輕輕呼了一口氣。
  太可怕了……
  可怕的,也許不是蒼諾。
  是自己?朕是,不合格的天子?
  太后的臉、皇后的臉、淑妃的臉、九弟的臉、大臣們的臉,從腦裡呼嘯飛旋。
  “天子,是九五之尊,體尊位貴。”
  “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受天下敬仰……”
  “臣妾侍奉您,當然是因為您是皇上啊。”
  “你是明君,哀家就是有福氣的太后。”
  皇帝煩躁地捂住了耳朵。
  二十年來養成的尊貴,二十年來養成的天子氣度,二十年來被所有人捧著逢迎著養成的高高在上,被一個粗暴無禮的蠻族給攪和成一團滋味難堪的稀粥。
  讓人,食不了,咽不下。
  皇帝緊緊抱著明黃色的枕頭,在錦被中激烈地喘息。
  他只是太累,太寂寞了。
  但天子管理四方,稱孤道寡,能不累?能不寂寞?
  蒼諾,他……
  他……
  他是個小人!
  趁人之危,居心叵測,該殺一千次,一萬次的小人!
  他窺探一位無所防備的君主,用最不齒,最下流的手段,攻擊了英明的皇帝暫時還沒有硬成石頭的心。
  皇帝痛恨,切齒,在黑暗裡,對蒼諾所在的方向暗中咬牙。若不是為了天下,朕必不饒小人!禽獸!賊!
  但,被擁抱、親吻、珍惜的感覺,卻還是那麼滾燙火熱。
  昨天夜裡,有那麼一小會,他可以察覺到蒼諾那種赤裸裸的渴望,與他的皇帝身份無關,那來自於人性的本能。
  那是禮儀至上的天朝最不齒的肉欲,可熱到讓人無法忘卻的,也許正是這種本能的肉欲。
  像胸膛被人硬生生塞進了一個火把,怎麼也取不出來了。
  “朕……朕不是沉迷肉欲的昏君,朕更不是淫蕩之人!”
  沉思中的皇帝猛然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
  二十年最嚴格的教養,讓他的自信和驕傲不容易崩潰。
  他是皇帝,而且一定要成為天朝的明君。
  他的太后、皇后、妃子、大臣,哪一個不比眼前這個禽獸要緊?
  對,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督促他成為一代明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清楚這個,眼前豁然開朗。
  皇帝顫抖著站起來,蒼白的臉,眼睛裡帶了血絲。他換了外衣,刻意避開書桌上昏迷的蒼諾,不瞧這個擾亂他心神的罪魁禍首一眼,逕自往門外走。
  “小福子!小福子!”皇帝走出來,關上門,大聲叫著。
  小福子連忙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小福子在!主子……您……”他偷偷抬眼,發現皇帝身上穿著外衣,“您要出去?”
  “嗯。”皇帝鐵青著臉,臉上有著平日流露得並不徹底的堅毅,盯著外面空洞洞的一片漆黑,“朕要去看看皇后。”
  “是,奴才這就領路,也要派人通知皇后娘娘一聲,才好接駕。”
  皇帝點點頭。
  燈籠是現成的,侍衛們知道皇帝深夜要到別的宮裡,連忙調了一隊過來護持。
  一隊侍衛,五六個太監,連著宮女,外帶十幾個燈籠,在黑夜中延著御花園的小道前進,彎彎曲曲的,彷彿一條小小的火龍蜿蜒。
  眼看就要到皇后的寢宮,裡面匆匆忙忙迎出兩個豔裝宮女,趕到皇帝面前,跪下低聲道,“主子吉祥。請主子留步。”
  皇帝停下腳步,柔聲道,“怎麼,皇后還在準備梳妝,未能接駕嗎?朕和她是夫妻,又是深夜,何必這麼麻煩?少點禮數也不妨事。”把心裡的事情想清楚後,皇帝的心情好了不少。
  以後,對太后也好,皇后也好,妃子和大臣們也好,都要著意溫和點。
  至於蒼諾那種,是最不值錢的。
  宮女跪在皇帝腳下,磕了幾個頭,才作聲道,“主子不要氣惱,是娘娘要奴婢出來傳話的。娘娘說,雖是夫妻,到底還有國家制度在。宮裡留下的老規矩,過了二更,皇帝不能進皇后寢宮。”
  皇帝當即愣住,半日才強笑著道,“這是什麼規矩?朕竟沒聽過。皇后也太小心了,想著母儀天下,處處都要做榜樣。你去和皇后說,天下的法制規矩都是朕制的,天子治國,能制規矩,也能廢規矩。這一條,朕今日就廢了。”說著抬腿要進去。
  那宮女卻不敢讓道,死命磕了幾個頭,又道,“主子,娘娘還有話說。”
  “哦?”皇帝臉上的笑容已不大擠得出來了,還是耐著性子道,“你說。”
  “娘娘說,這條規矩,雖然不讓人喜歡,但實在有它的道理。一來是為了督促主子保養龍體,二來,也是給天下臣民一個榜樣。天子知道惜福養生,不沉溺肉欲,天下的臣民自然也會學的。”
  皇帝一聽“肉欲”兩字,竟像是專門挑出來罵自己的,腦門轟然一響。
  俊秀的眼眉,已微微往上跳了。
  另一個皇后身邊的宮女也磕了一個頭,在旁輕聲道,“娘娘說,這雖然是後宮的規矩,但裡面有大道理,應該遵守的。主子要是不歡喜,請明日過來,娘娘已經準備著受罰了。”
  皇帝聽到這裡,已經笑容全無,板著臉,在秋天的夜風呆立了好一會,才冷冷道,“這全天下,就數朕這個皇后最遵禮法。好,很好!”轉身就朝原路走回去。
  侍衛們等頓時全部跟著他掉了頭。
  小福子負責為皇帝挑燈,一手提著燈籠,小跑著追在霍霍往前沖的皇帝身後,盡力照亮前面的路,喘著氣問,“主子,我們現在又上哪?”
  “淑妃那!”
  “主子……”小福子偷偷抹了一把冶汗,“太后今天給的旨意,說淑妃娘娘有身子了,到了晚上,任誰也不能打攪……”
  皇帝猛然刹住了腳步。
  小福子一個不小心,幾乎撞到皇帝背上,生生打個轉,總算沒撞上,心驚膽戰地往皇帝背影看去。
  瞬間,像一切都僵住了。
  夜風陣陣。
  這棟建立了上百年,吞沒了不少人生命和熱血的宮殿,此刻散發著沉寂了許多年的陰森幽暗。
  侍衛們挑著的十幾個燈籠,閃爍的一點點光亮,在黑夜的籠罩下脆弱得不堪。沒有人說話,四周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看著皇帝沉默的背影。
  那年輕,直挺,充滿傲氣和憧憬的脊樑,背負著帝王的尊貴,也同時背負著所有帝王都無法避免的寂寞滄桑。
  “小福子,深夜的時候,朕想找人說說心事。”良久以後,皇帝的聲音低低傳來,“你說,朕該去哪呢?”
  “這……”小福子心裡一縮,皇帝此刻的語調,比往日蒼涼得太多了。小福子斟酌著,小聲道,“奴才自己的笨想法,要是說心事,除了皇后,恐怕就是太后了。”
  “哦?”皇帝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太后那是不行的,她老人家已經睡下了,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明天才能見她老人家。主子您是天下第一孝子,絕不會打攪太后安寢的。”
  “天下第一孝子?”皇帝冷笑,咀嚼著這句讚美,不一會,又問,“皇后處已經去過,把朕攔住了。太后?那更加是不能去的。還有什麼地方沒有?”
  身後沒了聲音。
  “嗯?”皇帝轉過身,盯著小福子,“你啞巴了嗎?”
  犀利的目光刺得小福子渾身一顫,立即雙膝一軟,跪了下來,磕頭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他一跪,頓時連身邊呆呆站著的侍衛宮女太監們,都默不作聲地匆忙跪成一片。
  “不知道嗎?”皇帝悵然若失地喃喃。
  晚風從樹梢頭吹來,冷得人一陣微戰。不一會,年輕的天子已經發覺自己犯了為君的大忌。
  怎麼竟在這些奴才面前,把自己的心事都露了出來?
  他暗暗收斂著,擠出一絲笑容,用輕快地聲音道,“怎麼都跪下了?人主問話,你們當奴才的老實作答,那是好事。難道朕還為這事治你們的罪?都起來吧。”邊說著,邊鬆動了一下手腳,抬頭贊道,“這晚風真好,吹一下,讓人心頭暢快。小福子,你還是挑燈,給朕照路。”
  聽見皇帝的笑聲,眾人如蒙大赦。
  小福子連忙爬起來,挑起燈籠,“主子要上哪?”
  “回……”天子深邃明亮的瞳子盯著半藏在雲中的月亮,矜持地抿唇,“蟠龍殿。”

  第十二章

  繞來繞去,仍上了老路。
  “三更……小心火燭啦……”三更的梆子響了起來,打更的太監扯著公鴨嗓,不高不低地吆喝著。
  聲音從皇宮外面狹隘的過道走廊,越過高高的牆頭飄進耳裡,襯上夜風時而冷笑般的簌簌聲,讓人心境分外蒼涼。
  “朕還是想一個人靜靜。”攏了攏身上的明黃色龍紋披風,皇帝在階上停了腳,“老規矩,除了朝廷要事,小福子進院隔門告訴朕一聲,其他都守在外面,朕……”他轉過頭,掃了正在身後彎腰點頭應是的小福子一眼,“朕最近養了一條大黑狗,腿不知在哪里掛傷了,正流血。今晚的傷藥,要太醫院再煎一碗過來。”
  小福子諂笑著道,“主子,要是說畜生受傷,宮裡有專人治呢。同濟宮的管事太監張大忠就是這裡面的好手。不如奴才把大黑狗送過去,給他瞧瞧?”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想親自看顧一下,怎麼,不行?”皇帝瞅小福子一眼,見他當即嚇得臉色發白,想要張嘴分辨,不耐煩地截著他,淡然道,“這是朕的事,別對外亂嚼舌頭,太后,皇后那邊,也不許去說。”
  小福子連忙應是,皇帝不理會他,依然說自己的,“傷藥快點煎好送來,你親自端,不要灑了。”說完,轉身進了蟠龍殿。
  身後一大群人,自然是跪下磕頭,躬送聖駕了。
  邁過殿門,迎面一道彎彎曲曲的臨水走廊,平日照亮的人都被趕了出去,此刻夜裡看著那片水,沒有一點稚趣,黑洞洞的,彷彿一個張開的血盆大口。
  紛擾了一日一夜,太后、皇后等等,加上一個咬不爛嚼不動的蒼諾,就算鐵打似的人,撐到此刻,也再沒有平目的神清氣爽,英武倜黨。
  但幸好,心情也沒有原先那樣緊張、不安。
  人乏透了,連心也偷懶,雖然知道前方房裡躺著一個不由人不警惕的蒼諾,皇帝卻又不那麼在乎了。
  有什麼呢?
  不過是契丹的王子,一個牽連到天下大局,犯了罪又不得不饒的罪人。
  再說,那人傷重暈死過去,現在生死還未知呢。
  皇帝腳步無聲地走著,身邊的一切都在黑夜中陪著他沉默,到了門前,也沒有遲疑,認命似的,將房門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抬眼從門縫中看去,卻頓時僵住了。
  蒼諾還躺在書桌上,他的身邊,卻赫然多了兩個人。
  滿屋搖曳的燭光,照著打橫躺著的蒼諾,同時也照著這兩位不速之客,在地上拖出兩道不時晃動的黑影。
  “姐,姐,好多血,怎麼辦?”
  刺客?
  皇帝渾身的寒毛陡然豎了起來。
  皇宮大內,天下中樞,守衛竟如此不嚴?一股濃濃的恐懼和憤怒籠罩了這位君主的身體四肢,他向後退了一步。
  離了手的門框被忽襲來的風吹著轉動一下,咿……呀……尖銳又冗長地響了一聲。兩個圍著蒼諾,低頭焦急地交談的人忽然一僵。
  “有人!”
  “門外!”
  兩道身影飛竄過來,皇帝張嘴要喊,房門已經像阿鼻地獄的入口一樣驟然大開。
  脖子上一涼,利刀的寒氣迫入肌膚。
  “噤聲!”耳邊傳來低沉的惡狠狠的威脅,“進去。”
  脖子上刀刀輕輕地,威脅似的一動,皇帝只能邁進房間。
  房裡明亮,隨即就看清楚了兩個刺客的瞼。
  一男一女,應該是姐弟,一瞧就知道是天朝人。
  女的不過十八九歲,大眼睛,瓜子臉蛋,還算有幾分姿色,只是眉毛粗了點,顯得有點倔強,一套夜行人的打扮,黑衣黑褲,連著黑頭巾,手上還拽著一塊黑色的方巾,應該是用來遮臉的,不過現在已經取下了。
  男的只有十五歲左右,一臉稚氣,瞪著皇帝看了一會,轉頭小聲道,“姐姐,他的衣服好像在哪見過?”
  “這個時候別多嘴。”當姐姐的警惕地握著刀,又緊了緊,讓皇帝不敢輕動,忙裡偷閒瞅了弟弟一眼,忍不住道,“若若,你當然見過,這衣服在演大戲的時候常見呢,你忘了?皇帝就是穿這樣的顏色。”
  “皇帝?”
  “不錯,朕是皇帝。”皇帝開口。
  看清楚了面前的兩人,他已經在很短的時間內鎮定下來。來的不是契丹人,這是好事,而面前的兩姐弟太年輕了,不像是刺客。
  這就有機會。
  他站著不動,眸子裡跳著一簇火,平靜地問,“這裡是皇宮,你們知道嗎?”
  “知道,皇宮又怎樣?”若若傲然抬頭,“我們進來找師父。”
  “誰是你師父?”
  若若剛要說話,他姐姐道,“若若,別多嘴。你過來,幫我拿著刀,我要看看師父。這次可要記住耳聽八方,不要再讓人靠近了也不知道。”
  若若跑過來,接了刀,警覺地指著皇帝的胸膛。
  皇帝近看,更覺得這男孩子很小,竹竿似的身形,手長腳長,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天真,剛剛猜他十五,大概還猜大了。
  “既然是天朝人,就該知道私自潛入皇宮,要脅天子,是死罪。”皇帝不疾不徐,淡然道。
  若若對他狠狠一瞪眼,“哼,嚇唬我,你還早呢。”
  “朕用不著嚇唬你。這個,你可以問你姐姐。”
  皇帝對著刀尖,輕蔑地冷笑一聲,回頭盯著那個姐姐道,“你們姐弟雖然年輕,但也不該不懂事至此,犯下這樣的大罪。你做姐姐的,難道忍心讓弟弟送死?”恰到好處地一頓,口氣又轉了,“但……能潛進這裡而不被侍衛們發覺,也難得你們一身功夫。放下刀,朕給你們恩典,讓你們平安離去,如何?”說到後面,語氣已經益發溫和,目光從姐姐轉到弟弟,又從弟弟轉回姐姐身上,明亮的瞳仁滿是悲天憫人的暖意,“你們好好想想,不要自誤。這皇宮大內,高手如雲,能進來是僥倖,出去也能這麼僥倖?天子愛民如子,朕不忍看你們慘死。”
  當弟弟的若若怔了一下。
  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天子威儀仁善,恩威並用的手段。
  “姐……”他被皇帝平靜威嚴的視線盯得有點喘息不過來了,轉頭求助似的看看自己的姐姐。
  闖宮,劫持君主什麼的,他都不大明白。
  事情對於他來說,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師傅是最聰明最好的人,偶爾出現教他們功夫,昨夜忽然來了急信,要他們天明時去“劫持”一群打算把師傅關進天牢的軍隊。
  那些軍隊根本沒出息,其實不用他們出手,師傅一人就能對付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劫”了師傅出來,本來想著可以和師傅好好聚一聚,沒想到師傅卻說他立即要進宮去見皇帝,還叫他們在宮外等他出來,再去喝酒。
  這一去,就沒了消息。
  兩姐弟在宮牆外面貓著腰杆,等到三更,就有點擔心了。一個大膽,一個聽姐姐的話,稍一商量,索性翻牆趁黑進了皇宮。抓住一個小太監,用迷藥迷了,在他半夢半醒中間皇帝晚上待在哪里——蟠龍殿。
  誰想到蟠龍殿裡,不見皇帝的蹤影,師傅倒是半死不活地,帶著一身血水暈死在書桌上。
  “若若,你別聽他的,小心看好他,別上當了。”姐姐猛地喝了弟弟一句,但臉色也沒有原來那麼剛強了。低頭檢查著蒼諾的傷勢,雙手展開,竟將高大的蒼諾打橫抱了起來,放在皇帝的龍床上,咬著牙低聲道,“我們不怕死。”
  皇帝還要張口,那女孩忽然臉色一變,小聲又急促地喊道,“師父?師父?”上身幾乎俯到床上去,將臉湊到蒼諾面前。
  阜帝的心也霍霍跳了兩下,情不自禁抬步,胸口卻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他挑眉,發現若若也正挑著眉瞅他,手裡拿著刀,直抵在他胸前,“姐姐說了不許你亂動。”
  皇帝這時沒心思和一個小毛孩辯嘴,視線只往床那邊看去。遠遠的,似乎看見蒼諾的手指動了動,可恨那女的將蒼諾上身扶起來,背影擋住了蒼諾的臉,也瞧不清楚到底醒了沒有。
  若若也是牽掛師父的,不時往那邊偷瞧,又趕緊盯好皇帝,小聲問,“姐,醒了嗎?”
  連皇帝也伸著脖子,問了一聲。
  沒有回答。
  空氣煩躁得讓人撓心。
  正急著,若若忽然低喝道,“有人來了。”
  房裡人都是一僵,那當姐姐不愧是蒼諾教出來的人才,當即放下蒼諾,風聲微掠,已到了皇帝身邊,一枚梅花鏢抵在皇帝白皙的喉管,威脅道,“不管是誰,趕他走!”
  皇帝想起進殿前的吩咐,鎮定下來,“別慌,是小福子,我的奴才。給你們師父送藥。”
  隔了一會,果然傳來小福子的聲音,“主子,大黑狗的藥煎好了。”
  “放在門口地上,立即給朕出去。”
  若若聽腳步聲遠去,開門端了藥進來,伸舌頭在碗緣上一探,嘖嘖試了一片刻,“姐,確實是醫刀劍傷的藥。”
  女孩“咦”了一下,懷疑地瞥了皇帝一眼。
  “若若,你還是看著他,我來餵師父。”她端了藥,讓若若接了她的位置,還是用刀抵著皇帝的胸膛,自己走到床邊。
  皇帝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她道,“師父,你一點……徒兒餵你……”
  語氣比對自己說話溫柔了十倍不止。
  他聽著不大清楚的低語,看燭光搖曳中她坐在床邊抱著蒼諾的背影,一個念頭竟忽地跳了出來。
  若朕失陷在別人的地方,身遭不測,也不知誰能這樣來尋我。
  這樣一想,剛剛被強壓下去的愁緒驀地翻騰起來,壓也壓不住。
  心裡又酸又澀,不禁安慰自己道,太后、皇后、淑妃等都是不會武功的弱女,當然不能指望她們飛簷走壁,如果為了這個傷懷,也太可笑了。
  若是自己真出了事,現在自己還沒有太子,按祖宗家法,九弟絕不應該做冒險的事的,應該留宮裡。
  各部大臣們……
  一個一個暗數下來,大概還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內侍衛們。
  他心裡一一暗數,又一一駁回,駁到後面,雖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卻終究忍不住難過。
  心中對自己說,蒼諾那個粗人武功高強,懂得收徒弟,也算聰明。武林中人,其實比朝廷的人有情意。
  正想著,眼前的光亮卻忽然黯淡下來,原來面前已經站了一個人。
  當姐姐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對他道,“師父不喝,他要你喂。”黑濃的大眉蹙起,似乎對皇帝有什麼不滿。
  皇帝聽了,站直了身子,臉頰上帶著一絲剛毅,“去和你師父說,天子遭難,雖驚不辱。朕不會聽他使喚。”
  女孩對皇帝狠狠一瞥,惡狠狠道,“若若,你看好他!”轉身過去床邊,又嘀嘀咕咕了一回。
  蒼諾已經醒了,不知是傷後無力還是故意壓低了聲音,皇帝不管怎麼集中耳力,都只能模模糊糊聽到他一兩個音。
  見女孩和蒼諾嘀咕一會,就回頭來瞅他一眼。皇帝原本不怕的,漸漸卻忐忑起來。
  他們打算拿他怎麼辦?
  死,他是不怕的。
  要是折磨,也沒什麼,死都不怕了,還怕疼嗎?怕就怕……
  怕什麼呢?蒼諾已經那個模樣,就算有心,又怎能再對他做那種可怕的事?
  一邊說不怕,皇帝的臉一邊騰紅火熱,燒到耳後。
  不一會,女孩又過來了,“師父說,請皇帝過來,我想親口問他一句話。”
  這個要求就不那麼苛刻了。
  腦子裡天子的尊嚴問題還是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但腳已經情不自禁地抬了。皇帝走到床邊,總算看清楚蒼諾的臉。
  性格剛強的臉,若是論起英俊來,其實比皇帝本人也不差的。只是現在兩頰正中火紅火紅,邊緣青白青白,好像畫了一團難看的胭脂似的,有點可笑。
  皇帝笑不出來,他知道那是怎麼來的。
  剛剛抽蒼諾的十幾個耳光,用的力氣不小,他現在仔細看,才發現蒼諾的嘴角也被打裂了。
  “你要見朕?”皇帝矜持地在床邊上挨著一點點坐下,挺直了身子。
  蒼諾眼睛睜開一條縫,深深地凝視著皇帝。
  皇帝被他的目光盯得不大自在,別過臉,又苦笑道,“不是有話想問嗎?你的膽子大,兩個徒弟膽子更大。鬧成這樣,要朕怎麼包容?罷了,不要再挑撥朕的怒氣,朕累極了,不想和你計較了。”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一個字的謊也沒有撒。
  他累了。
  算了,都放過吧。
  不得不和光同塵。
  所有髒的爛的,都用一床錦繡奪目的天子綾羅蓋著,掩著。
  皇帝,誰知道皇帝的苦處呢?
  淒悵無奈的寂寞,一點一滴從俊美清瘦的臉頰上擠出來,隨風化了,淹沒在這片過於耀眼的燭光中。蒼諾靜靜瞅著他,沒放過一絲一毫。
  “你要問朕什麼?”皇帝回過神。
  “我問……”蒼諾動動又乾裂開的唇,“你幫我新要的煎藥?”
  皇帝沒作聲。
  見蒼諾鍥而不捨地看著他,含蓄地點了點頭。
  “給大黑狗喝的?”
  “你喝吧。”皇帝忽地不耐煩的提高了聲調,瞥蒼諾一眼。他歎了一聲,又軟了下來,“給你喝的。”
  蒼諾棱角分明的臉上露出欣慰,聽這麼一說,居然立即伸手,要去拿碗喝藥。滿滿的藥碗就放在床頭,兩個徒弟遵從師命,都待在房門那頭,在床邊的只有皇帝而已。
  見他咬著牙,瞪眼皺眉地伸手,也覺得自己矜持得太沒意思,隨手幫他把碗端了過來,遞在他伸得長長就是構不著的手上,“喝吧。”
  心裡不禁又想,這個蠻子最會得寸進尺,這下示弱,等一下要是可憐兮兮要朕喂,那如何自處?
  怎麼辦?
  不一會,打定了主意,絕對不答應。
  不料蒼諾卻壓根沒再提出要求,把碗舉到嘴邊,痛快地咕嚕咕嚕喝下去,在唇邊把不小心流逸出來的藥汁隨手一抹,長長呼出一口氣。
  “錚兒,”他放下碗,半邊身子靠在床頭,勉強支撐著,瞳子亮晶晶地盯著皇帝,“你方才看不起我,說我是狗,我心裡很難過。”
  皇帝心裡一痛,彷彿被什麼紮了一下,看著蒼諾的眼睛微微發熱起來。
  他唯恐自己莫名其妙地哭出來,日後可要招人恥笑,連忙從容地站起來,轉過臉,輕輕笑道,“聽見梆子響沒?四更了。”
  身後蒼諾道,“我知道,你恨死我了。不管我說什麼,你反正就是看不起我的。”
  皇帝只當沒聽見,自說自話,“這裡的事,沒有外人知道,朕不想聲張,明天,朕給你們安排一下,都出宮去吧。”
  這個時候,卻聽見若若那兩姐弟在一頭爭吵。
  “誰說是情人?胡說!”
  “怎麼是胡說?師父說進宮是要找他心上人的。”
  “心上人是心上人,皇帝是皇帝。”
  “可師父說,皇宮裡面最好的人就是皇帝。”
  兩個小人兒肆無忌憚,胡說八道,雖然都有壓著嗓子,在同一間房子裡,哪能逃過皇帝的耳朵。說到一半,他們才發現旁邊忽然都安靜下來了,不約而同轉頭,正好看見皇帝瞧著他們。
  皇帝大窘,轉了頭過去避開他們,不料一回頭,碰上的卻是蒼諾的目光,頓時如陷在一張四面八方布好的網一樣,尷尬之餘,還要動彈不得。
  “師父,你好點沒有?”兩姐弟走過來,若若單膝跪在床頭,打量蒼諾的臉色,“師父,你怎麼受的傷?這宮裡有人打得過你嗎?我們找他報仇去。師父,我說你的心上人是皇帝,姐姐說不是,難道真的不是?”
  皇帝渾身一顫,幾乎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開了門就直沖出蟠龍殿。雙腳卻彷彿有釘子釘住一樣,挪動不了絲毫,只好用背對著這三個無法無天、無禮無教的師徒。
  他姐姐和他並肩半跪著,卻柔聲道,“師父,你終於肯喝藥了。師父,這裡陰森森的,一點也不舒服,不如這就走吧。”
  皇帝渾身的神經彷彿被什麼扯住了,凝神等著蒼諾說話。
  好一會,只聽見蒼諾粗重的呼吸聲。
  兩姐弟都靜默地等著。
  終於,蒼諾的聲音傳了過來,“彤彤,你和若若先走。”
  “師父,那你呢?”
  “那個皇帝說我們擅自進來,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蒼諾苦笑道,“傻瓜,這裡是皇宮,很多侍衛。你們雖然悟性不錯,學得好武功,在這裡要背一個人離開,還是不行的。”
  兩姐弟同時道,“師父,我背你走。”
  蒼諾卻又沉默了,“要走,憑我的本領,就算有傷,難道逃不出去?可是……”
  皇帝手心攥了一把汗,苦苦等著。
  可是什麼?
  擔心兩個徒弟的安危?
  也難怪,禁宮森嚴,高手如雲,闖宮難,出宮更難。誰當師父,也不忍讓自己年紀還小的徒弟冒這麼大的險。何況,又是為了自己這個師父冒大不韙而闖禍的。
  對於皇帝來說,開門放行,只是一句話的事,大不了事後做點掩飾的功夫。
  只要蒼諾開口求一聲,保證以後兩人各不相攪,算把事情了結,那也就皆大歡喜了。
  了結它吧……
  皇帝凝視著前方,視線落在前方梨花大木櫃上,彷彿在專心研究上面的龍紋樣式,其實什麼也沒有人眼。
  良久,他聽見了蒼諾的回答。
  那契丹王子的聲音,第一次顯得有點支吾,“可……”
  皇帝豎起了耳朵。
  身後的聲音就像力不從心到了極點,不得不認輸一樣,低低地歎氣,“唉,有點捨不得……

  第十三章

  次日早朝,每個人進殿磕頭的時候都略略帶了不安。
  昨天走的時候,上面的九五之尊可是發了雷霆大怒的。
  今天偷偷往上看,臉上似乎還是不大好,白中帶青,彷彿昨夜沒有睡足。說話還是沉著恬靜的,但和往常同樣輕抿著的唇,裡面像藏了一點什麼讓人既歎息又歡喜的東西。
  今日陰晴難測。
  大臣們暗自警惕,互相用眼神暗示,一個字也不可多說,小心、小心。
  這種時候,稍微聰明點的人都知道報喜不報憂。
  所以奏的第一件事,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昨日早上還在到處喧嘩吵鬧要求還他們王子的粗魯蠻漢,昨天下午居然就已經破天荒地寫了一封道歉信送到了吏部。
  “契丹使者團的人說,昨日稍晚一點,他們已經接到契丹蒼諾王子的親筆信了,說他人很平安,多虧天朝軍隊保護,才逃離了賊子的毒手,不過另外有事要辦,過幾天才能回來……”
  皇帝坐在四不靠邊的龍椅上,一邊聽吏部尚書任安闡述事情經過,一邊將小福子轉呈上來的道歉信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的掃過,不禁逸出一道清淡的笑容。
  這群契丹蠻子,也不知道找了哪個天朝先生代筆。
  從契丹行館遇襲,到他們去吏部擊鼓鬧事,要求還他們王子,再到他們王子來信報平安,經過一一敍述清楚,加上表達對誤會天朝友邦的內疚,以及契丹對天朝的友好之情,倒寫得文情並茂。
  只是裡面王子被強盜劫持,天朝軍隊保護王子脫險云云,完全是胡說八道。天朝皇帝下旨命令軍隊抓拿蒼諾的事,更是隻字未提。
  皇帝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心裡也知道是蒼諾使了手腳。
  不免又歎。
  這個人情,總歸是要欠蒼諾的。
  把道歉信放在一邊,點頭道,“事情了結了就好,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懸著也讓人心煩。大家都擔待點吧。”
  都擔待點吧……
  大臣們哪里知道君主說這話時的心情,聽了這句,只知道天上的烏雲散了大半,紛紛鬆了一口大氣。
  看來昨天的不測風雲已經遠離,英明神武的主子又回來了。
  和契丹開戰,哈,那不是找死嗎?
  契丹王子君前無禮?那是什麼大不過螞蟻的鳥蛋罪過啊!
  好!好!天下太平了。
  “信是……”皇帝估算了一下,“昨天退朝後到的?”
  “回皇上,昨天退朝後,大約過了一個半個時辰,他們留在這裡的領頭的親自送過來的。”
  “哦。”那應該是蒼諾入宮前,就寫好命人送過去的。
  任安見皇帝問時間,有點擔心自己犯了外錯,又忙補上一句,“這事緊要,微臣不敢擅專,當即就入宮,想親自向皇上稟報的。但當時皇上事忙,命小福子擋了。”
  皇帝也記了起來。
  可不是嗎?
  昨天在蟠龍殿,小福子忽然來說任安求見,還嚇了他老大一跳。回想當時慌張的模樣,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不用辯解。朕也不會為這點子小事怪罪你。”
  其他政事,有條不紊地佈置下去,小福子在一旁端上熱茶。皇帝接了,只啜了一口,環視眾臣一圈,“還有別的沒有?都沒了?”靜靜等了一會,“退朝吧。”
  本來想著會承襲昨日的狂風暴雨的早朝,在一片祥和中結束。
  領著小福子和兩個侍衛走出大殿,秋天的豔陽照得遠遠近近一片煞白。
  “主子,當心毒日頭。樹蔭下走,要不,奴才命人拿傘來?”
  “不用了。”皇帝抬頭起,太陽白得耀眼,直看過去,壓根看不出形狀,只是白晃晃一片,“秋老虎,秋老虎,到了秋天,太陽也就只能當這麼幾天老虎了。趁著好太陽,不如多曬曬,男人嘛,難道像娘們一樣,怕曬黑了?”一邊無所謂地往前面走。
  小福子跑著細碎步子跟在身後,笑吟吟道,“今天太陽好,主子心緒也好。可見是個萬事大吉的好子呢。”
  “哦?你怎麼知道朕今天心緒好?”走到樹蔭下,皇帝腳步放緩了點,輕鬆地延著樹蔭踱步。
  “不會看主子的眉眼,哪有資格當奴才呀?”小福子見皇帝臉色不錯,大看膽子道,
  “主子今天起來,雖然臉色像睡不大好,有點發青,但說話可比往常多。有時候出神,還會咧嘴笑一笑呢。說句實話,主子平日裡太沉靜了,就算娘娘們見了皇上,要是沒有什麼大事,也常常不敢和主子開口說話的。”
  皇帝瞅他一眼,“問你一句,就胡扯出這麼多句。朕是皇帝,富有四海,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自然天天都尊貴安詳。至於後宮裡,也個個是賢淑安靜的。皇后,管這個管得不錯。”
  到後面,本來高興的心境卻稍稍變了味,自己也知道是言不由衷,想歎氣一聲,瞥瞥身邊的小福子和侍衛們,恐怕這聲歎氣不過半個時辰就能流傳到後宮,讓整個後宮惴惴不安,只好強忍了下來。
  忽然又想起一事,皇帝道,“今天日臉色不好,是昨天的政務鬧的。其實朕一個人在蟠龍殿,安安靜靜睡得不知多安穩,比平日你們十幾個窩在附近,滿耳朵墊腳走路、咳嗽、喘氣聲要好多了。下旨,蟠龍殿是朕靜養休憩的地方,從今日開始,無論任何人等,不奉旨不得入內,後宮妃子們,連皇后在內,都照此辦理。至於你,還是照昨天的樣子,小事別打攪朕,真有大事,隔著門稟告。”
  “是,”小福子在旁邊應了,從頭到尾把旨意復述了一次,又道,“主子睡覺喜靜,那自然要緊,但主子穿衣吃飯沐浴,不要宮女太監伺候,難道自己動手不成?主子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不遵,但伺候主子……”
  “穿衣吃飯沐浴這些事,常人都能做,怎麼偏偏朕就不能動手作?就算真的不慣了,要找人伺候,朕宣一聲,宮女太監不是立即就來了嗎?”皇帝冷笑道,“別在朕面前裝神弄鬼。你是擔心太后知道了找你,問起蟠龍殿裡面到底怎麼了,答不出來,討好不了吧?朕知道你疑心什麼,哼,今天當著老大的太陽,朕給你一句話,蟠龍殿的事你少管,裡面藏了什麼,朕在裡面幹些什麼,這不是你能管的事。”
  “朕是天子,不是囚犯,容不得身邊有人充當奸細,處處監視朕。”皇帝的話裡隱隱帶了金石之音,表情也變得無情起來,“無論誰問,你嘴巴都閉緊了,一概一問三不知。要是膽敢探頭探腦,往蟠龍殿裡面瞅一眼,好,你先問問自己有幾個腦袋。”
  小福子沒想到一句問話,引出這麼大一番教訓,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紫,雙膝都軟了,差點情不自禁跪下,只是皇帝一直往前面踱步,又實在沒有跪的條件,只能抹抹一頭冷汗,陪笑跟在後面,再不敢胡說一個字。
  好不容易等皇帝獨自進了蟠龍殿,才把憋在肺裡的氣一股腦呼了出來。
  推開房門,房間一切已恢復了七八成舊觀。
  床單換了新的,書桌上水跡都幹透了,玉瓶裡新盛的泉水。
  就連地板上烏七八糟的血跡,也不知被他們用什麼怪藥粉給抹了。
  “錚兒,早朝完了。”蒼諾的頭,從床鋪底下伸出來,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甩給皇帝一個大笑臉。
  為擔心別的宮女太監誤闖進來,沒必要的時候他都藏在床下。就算有人從窗口看,一時也不會看出什麼。
  “他們走了?”
  “嗯。”
  “那你呢?怎麼不走?”
  “我傷重,走不了,再留幾天。嘿,這其實都是假話,你我心裡都明白。”蒼諾道,“可是我說真話,你又生氣,所以只好說假話啦。”
  皇帝下死勁瞪著笑嘻嘻的蒼諾,一時之間,倒找不出什麼話來。
  這個人,纏人的時候,吞不下撕不掉,活脫脫一塊上好的牛皮糖;奸詐的時候,又像只狐狸;裝傻的時候,就變了蠢死的笨熊;耍壞的時候……
  停!不要往那晚的事上想。
  皇帝沒給他好臉色,在書桌前~坐,擺開紙,取了筆。
  “寫什麼?”
  沉默。
  “朝政?在寫聖旨?”
  皇帝平心靜氣地沾了墨,往紙上點。
  “還是你在自己畫畫?”
  “……”
  “錚兒,你一定會畫人吧?天朝人畫像真是一項大本事,幫我畫一幅怎樣?”
  “錚兒……”
  “明天,給朕滾出去。”半天,端坐在書桌前運著筆的皇帝說了一句。
  蒼諾已從床下出來了,正蹲在一邊逗那只大黑狗,轉頭道,“明天不行,我的傷沒好。”
  “你武功高強,明天一定可以走的。”皇帝冷冰冰的腔調彷彿是從嚴冬裡借來的,又幹又澀,“蒼諾,別欺人太甚了。得寸進尺,遲早天雷轟頂,你真要逼得朕不惜兩國開戰也要殺了你?”
  蒼諾不答話。
  似乎逗夠了大黑狗,他從地上站起來,伸個懶腰,小心翼翼地不扯動背上的傷口。沉默了一會,走到皇帝後面,低聲道,“你畫畫嗎?我幫你磨墨。”
  “走開。”皇帝皺眉。
  心情本就煩亂,想借著畫竹靜一靜的,卻越畫越心亂。皇帝放了筆,側過身仰頭,正面對著站在面前的蒼諾,“朕實在不明白,你強留在這裡幹什麼?王子身份,又是契丹的使者,硬不肯離開這個不測之地。萬一消息走漏出去,或者不小心被侍衛宮女們發現了,只要走錯一步,就是兩國邦交的大事。朕……”
  後面的一句話,實在讓他這個為人君的難以出口。
  遲疑了好半天,俊美的臉扭曲了一下,還是咬著牙,帶著怎麼也不明白的神色,漲紅了臉,難堪地低聲問道,“朕的身子……就那麼……
  那麼讓你捨不得?”
  蒼諾聽了,噗哧一聲笑了。
  皇帝怒得臉轉了紫色,“有什麼可笑的?”
  蒼諾見他真怒了,愕一會,道,“對不起,我不該笑的。”可剛說完,腸子又打結似的蠕動起來,礙著皇帝刺一樣的犀利眼神,只好木著臉,不料忍到了極限,一個守不住,竟捂著嘴狂笑起來。因為想著怕被旁人聽見,只不敢放聲。
  皇帝霍然站起,眼睛冒火,張張嘴,想到守在外面的太監侍衛們,壓低聲音,陰森森道,“好,你逼人太甚,別怪朕無情。”
  還要說話,小福子偏偏這個時候湊熱鬧來了,在門外恭恭敬敬地稟報,“主子,太后派人來請,說主子得空的話,過去喝茶聊聊天。”
  “朕這就過去!”聖君回答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彷彿有著怒氣。
  不一會,臉色鐵青的皇帝開門出來,看也不看小福子一樣就向前疾止,邊走邊問,“說了有什麼事嗎?”
  “像是南方新貢來的第一批秋季果品到了,天熱,請主子過去,吃一點,消消火。”
  皇帝卻知道並沒這麼簡單,隨口道,“消火?不添火就算好了。”
  雖這麼說,還是趕了過去,在太后殿前整了整衣裳,放緩腳步。聽見裡面傳報“太后,萬歲爺請安來了”,這才換了笑容,踱了進去。
  太后老人怕冷,雖只是秋天,榻上已經換了薄薄的灰狼毛墊子。皇上一進去,看見太后斜挨在貴妃躺椅的枕頭上,桌上放著四五盤新鮮貢上的秋果,眼光一動,已經掃到皇后的身影了。
  穿著全套子整整齊齊的國母朝服,竟是正跪在地上的。
  “皇上來了,”看見皇帝,太后斜挨著的身子直起來一點,無奈地笑了笑,朝地上的皇后一指,“事情可真是一件連著一件,要我這老骨頭怎麼顧得過來?皇上來了就好,你說句話,要皇后起來吧。她今天一大早就過來,說昨夜衝撞了皇上,要來請罪,哀家怎麼勸也不肯起來。你們是夫妻,自己的事,自己擺平吧。”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皇帝心裡本來還不大的火,竟騰地燒起來了。
  他瞥一眼跪下地上的皇后,雖然跪著,神色卻不大畏懼,平平靜靜的,更加恨了三分,心裡暗道,來請罪,怎麼往太后宮裡來了?
  想當賢後,想學前朝忠淑皇后一樣千古流芳,都想瘋了。
  皇帝呆笑著,先給太后請安行禮,到太后身邊挑個位置坐下,才故做輕快地笑道,“額娘想哪里去了?兒子不為這些小事和皇后鬧彆扭。
  她當皇后這些日子,何曾出過差錯?昨晚的事,還有今早的事,將來賢后列傳上都會記著呢,為規勸皇帝不惜犯顏擋駕,又清晨就向太后長跪請罪,不但明理,而且知禮,真是天下人也挑不出過錯的。倒是朕這個皇帝,成了個半夜闖皇后寢宮的色鬼。”
  這番話說出來,太后已經變了臉色,坐直了身子,仔細打量皇帝片刻,才徐徐道,“皇帝今日可真的動氣了。”
  皇帝對著宮內的婦人,向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尤其是皇后,幾乎從來沒讓皇后如此難堪過。今日不知為何,火氣一起,竟把心裡想的刻薄話不留餘地地說了出來,自己也是一驚。
  瞅瞅跪著的皇后,身子微顫,兩隻死命拽著衣服的手關節都發白了,又覺得她有點可憐,忙對太后陪笑道,“太后怎麼了?兒子不過說笑罷了,皇后為人明白,也知道朕的脾氣,朕想著天氣熱,說說笑笑,大家都疏散一下。皇后,還跪著幹什麼?快站起來吧。上好的果子在這裡,你當媳婦的也親自削一個給婆婆嘗嘗。”
  “皇后起來吧。”太后乾巴巴了吩咐了~聲,沉默好一會,看看左右,“伺候的人都下去。”
  當即太監宮女們都鴉雀無聲溜個乾淨。
  太后等人都去清了,皇后也站了起來,可憐兮兮地陪在一邊,才對皇帝道,“皇帝,你真是說笑?額娘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不但厭煩皇后,恐怕就連我,你也是厭煩的。”
  皇帝站了起來,“兒子怎敢如此不孝?”
  “你也別忙著辯解,哀家並沒有說你不孝。天子最重孝道,你要是不孝,傳了出去,你這個皇帝是什麼名聲?天下怎麼看你?又怎麼看我?”太后臉上,隱約流露出傷感,“你的心事,老人家心裡都明白。哀家也年輕過,是在宮裡一輩子熬過來的,若是做個小妃子,顧著自己就行了,可當了太后,皇后,就要顧著皇上,顧著後宮妃子們,顧著名聲、天下、社稷。”
  “額娘……”
  “先聽我說完。”太后拉過皇后,撫著她白皙纖細的手道,“你有這位皇后,不但是你的福氣,也是天下的福氣。兒啊,你要好好珍惜。你是人上人,是真龍天子,美女妃子要多少,有多少,你還年輕,日後不知道有多少妖精入宮呢。可皇后呢,只有這麼一個。有她在,你的後宮才安寧,才有規矩,你才能安心朝政。沒錯,她是要當賢后,可想當賢后有什麼錯?你不也是要當聖君的嗎?聖君,要有賢后來配。有她在,多少也能幫幫你。”
  皇帝低頭聽了長長一段教訓。
  要在平日,太后這樣循循教導,又事事都說得合“禮”,必定心悅誠服,點頭稱是的。
  今天卻不同,聽著太后每一個字,皇后平時規勸的情景就一幕一幕閃過腦海。
  想和她說說朝局上的事,頓時就跪下,擺出祖宗家法,說女子不得干涉朝政。想和她說說外面流行的民間逗樂小戲,有空叫起來夫妻一塊聽聽,她立即給你來一句“天子雖然要與民同樂,但尊卑有分,這些俗戲裡面有不少違背禮法的地方在,皇上看了恐怕惹起非議。”
  要是論起夫妻恩情來,除了晚上那幾個時辰,平日連摸摸手,都是端莊矜持的國母所不該做的……
  越想,越覺得身邊這個結髮女人,活生生就是一個木偶。
  低頭恭聽完太后的教訓,皇帝挑了皇后一眼,低聲道,“額娘放心,皇后的好處,朕都知道。朕心裡愛敬皇后,向來都是一樣的。”
  “那我就放心了。”太后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轉過頭,對皇后柔聲道,“好孩子,皇帝臉皮薄,是個安靜人,心裡愛你,面上也不會露的。你也要體恤他一點。先回去吧,我們娘倆再聊聊,皇帝晚些就去找你。”
  送走了大大扳回面子的皇后,太后才將皇帝招到身邊,吩咐他坐下。
  她從懷裡取了一枚鑰匙,將椅子後面紫金櫃裡一個餾金小盒子取了出來,親自打開了,從裡面取出一包被絲絹包裹著的東西,遞給皇上,“拿去。”
  皇帝接了,疑惑地打量著手裡的東西。
  “這是藥,晚上吃了,去見皇后吧。”太后扯動著嘴角,笑了一笑,“本來這事,哀家不該管的。但皇上,你已經好一陣子,沒真的和皇后在一起了吧?”
  皇帝腦裡轟地一響。
  確實,最近雖然也有去皇后那,但多是說話吃飯沐浴睡覺,至於那事,根本沒興致。
  可,太后怎麼知道了?
  “這是皇宮,有什麼能瞞得過別人?”太后向後靠了,愜意地躺著,似笑非笑,“就你那蟠龍殿,裡面的事我也大略猜到,不外是哪里弄來的野女人罷了,還要再三對太監宮女們下旨不許這不許那的,”
  見皇帝張嘴,太后擺手道,“年輕男人哪個不喜新厭舊?這事哀家懶得過問,你自己知道小心就好。但皇后那……”她又緩緩坐起來,靠近了皇帝。
  “兒啊,這話只到你我母子為止,再不能向外面傳的!額娘知道,這皇后,讓你膩味透了。”
  皇帝俊秀的眉驀地一跳。
  太后又道:“這麼一個木頭,誰不膩味?她天天陪著哀家,笑是呆笑,坐是呆坐。哀家難道不覺得膩味?但皇帝,不管怎樣,不能冷落皇后。冷落了她,對你也不好。”
  這些話,確實是私下的交心之言。
  在什麼都被禮法遮蓋著的皇宮中,要聽一句都不容易。
  皇帝聽了,心裡不禁一熱,身邊竟真的還有一個可以說說私話的人,頓覺昨日對太后不恭的想法太不恭敬了,帶著一絲感動道,“額娘這些話,都是只有真心為兒子著想的人才能說出來的。兒子怎會不明白?”
  沉默了一會,低聲道,“兒子何嘗不知道要對皇后好。可是她……
  能對她好得起來嗎?這事,朕已經盡力了。朕是個皇帝,也是個男人,男人對著女人,要心裡喜歡,才願意親近。這種事,就算是平常人家,也是丈夫自己作主,絕沒有為了安慰妻子而強做的。額娘,您管著後宮,這事,您要幫我。我雖是天子,也是個人啊……”長長歎息一聲,彷彿把這幾日的心酸苦楚,都吐出了一半,心頭舒服不少。
  “你是天子,不是常人,不能拿常人的例子來比自己。”聽皇帝的話鋒沒有隨著自己的方向轉,太后被保養得沒有一絲皺紋的臉變得平板,沒有一絲表情,“哀家厚著老臉,連藥都幫你備了,還不是在幫你?”
  聽了這個,皇帝剛剛從窒息的水深處浮出一半的心,好像被人用手一按,又重新沉入了水底。
  “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何況,你是個皇帝?”太后放緩了聲調,“這不光是後宮的事。皇帝別忘了,皇后在宮外還有娘家,一門都是重臣,兵部吏部,帶著幾個掌兵的將軍,都是她一家子。冷落了她,這些臣子的心也會不安,這是關係朝局的事。沒興致,吃點藥補足了就是了。”
  漸漸的,太后的語氣沉重起來,凝視著前方披掛著層層彩紗的嵌銅深獸,歎著,語重心長道,“後宮三千,雨露均沾,才能祥和,可不能老是往蟠龍殿那跑。皇帝,哀家是為著列祖列宗的基業,才開這個口。”
  這些話,一字就是一把尖刀,全部噗、噗、噗、噗,戳在皇帝的心上。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為何如此容易激動,不過聽了太后幾句話,激動得要咬緊了牙才可以不讓身體顫抖,在喉嚨裡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平和地道,“額娘,你也為兒子著想一下……”
  “不為你著想?哀家就不說這番話了。”太后乾澀地說著,待了一會,有點感歎,“算了,算了,你是天子,聖心獨斷,誰也不能勉強你做什麼。哀家一個後宮的老不死,能算什麼?不過皇帝,哀家要說一句刺心的話,自古忠言逆耳,你聽了,是高興還是發怒,都由你。”
  頓了一頓,太后身子已經坐得比槍桿還直,雙手平放膝上,平視著皇帝,道,“這江山貢你萬物,百姓奉你衣食,你都一一享用,這是為什麼?因為你是天子。天子者,不但心血,就連身子,也是國家朝廷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調不疾不緩,卻宛如一道閃電,橫劈在皇帝頭上。
  皇帝僵住了。
  整個皇宮,不,整個天下,恐怕只有太后有資格,有膽量,對他說出這樣赤裸裸的實話。
  太后這個位置,不是為了給皇帝找一個親人的。
  是為了讓皇帝,更像一個萬眾期待的皇帝而已。
  “皇后的事,你也該從這去想,去看。只要想開了這一點,分清楚大局輕重,什麼事都會容易點了。兒啊,你這身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身子,是天下的身子啊。當皇帝只有公心,沒有私心,聽額娘一句話,你可別想偏了方向。”
  皇帝幾乎捏碎了手裡的絲絹包,臉上毫無表情,等太后說完,站了起來,漫不經心地道,“額娘說的話都在理,兒子都聽明白了。”也不等太后再說什麼,逕自行禮退了出來。到了殿門,恍恍忽忽,連在外等候的小福子都沒理睬,失了神似的抬腿。
  不必自討其辱地去問。
  太后最後說的一番話,如果說出去,不但皇后,就連妃子們,大臣們,甚至太監宮女們,百姓們,恐怕都會點頭稱是。
  天子,是屬於天下的。
  心血也好,身子也好,都不是自己的。
  何等正大光明!
  心好像從什麼高地方猛地掉到了深淵底下,都變成了一團肉泥,不但如此,還要遭人踐,遭人踏……
  他就像空有神力的巨人,卻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裡,來往的人都仰慕誇讚道,好一個巨人,然後都笑著看他被暴雨狂風吹打。
  皇帝默默走著,一股酸酸辣辣的氣直沖鼻樑,眼前的路在視野中搖搖晃晃。
  一個活人,被放到一個死位上來了。
  他們只是要一個皇帝而已。
  皇帝可以給他們權勢、金錢、寵愛、保護,比廟裡的木偶泥塑更實在。
  他彷彿踏在雲朵上似的,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雖然失著神,但還認得一點路。
  蟠龍殿,就在前面了。
  咿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回來了?”
  蒼諾認得他的腳步聲,早從床底鑽了出來,高高興興迎上去,仔細瞅他一眼,“怎麼臉色那麼差?”
  皇帝聽見他的聲音,恍惚的神智清醒了一點,笑道,“差?朕好得很,後宮三千,豔福不淺。”
  到了書桌前,低頭一看,臨走前鋪好的紙張上畫著兩根細竹,那是自己畫的,不是誰加了幾個字,一根竹子上面寫著蒼諾,另一根寫著錚兒,根部卻被人添了一筆,把兩道竹根連了在一起,顯得怪裡怪氣的。
  蒼諾見他表情古怪,唯恐有失,走到他身後,“這是什麼?”
  他指了指皇帝手裡攥著的東西。
  “這個?藥。”皇帝打開手掌,把裡面的兩顆黑色藥丸倒了在桌上,癡癡笑道,“真是周到,連藥都備好了。朕,朕這個天子,可真是無所不能。契丹兵強,被契丹男人強要了,朕不能開戰,要忍;皇后娘家勢大,朕心裡膩味,還不能冷落,逼朕吃春藥,去盡人夫之職……天子不是人,是個會處理朝政的工具,是個擺出來讓萬人看的木偶,是個……是個要看著朝局來用身子慰藉後宮的男妓!哈!哈……這可真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有的風光!”他乾笑兩聲,猛地雙臂一揮,往書桌上發狂似的掃去。
  頓時,紙、筆、紙鎮、玉杯、插著新花的小銀瓶,連著蒼諾方才趁他不在時,為他磨好的滿滿一硯墨,全往地上砸去。
  乒乒乓乓,一陣墨雨撒過大半個房間。
  砰!隨後一聲巨響,卻是皇帝踢腿一蹬,狠狠蹬翻了書桌,眼神猙獰,咬牙道,“朕不願意!朕不願意!朕、不、願、意!”
  磨了半天的牙,臉上又泛出苦笑。
  蒼諾見他神態舉動都不像往日,好像要被人逼瘋了一樣,又內疚又心疼,悄悄靠近了,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喊道,“錚兒……”
  皇帝緩緩轉過頭,淒然問,“你叫我什麼?”
  “錚兒。”
  “再叫一次。”
  蒼諾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錚兒。”
  “好,很好。”皇帝瞪著他,卻漸漸勾起唇角。單薄的笑容在蒼白的臉上看起來脆弱到了極點。皇帝的聲音輕了許多,聽起來竟有一點溫柔,點著頭,緩緩道,“我喜歡你這樣叫。”
  他把手朝地上指了指,“那個藥,你給我撿來。”表情既尊貴,又決烈。
  蒼諾的心,更加懸了起來。
  這位內外深受煎熬,驕傲而年輕的皇帝正處在崩潰邊緣。
  膽大如蒼諾,也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他把被皇帝狂掃到地上的藥丸撿起來,給了皇帝,緊緊盯著皇帝,連眼也不眨一下,心裡暗道,要有什麼不妙,立即打暈了,用衣帶捆在背後,先帶他離了這活地獄再說。
  只是背著他,侍衛們要是發覺阻攔,說不定連他也傷了。
  可恨自己太蠢,竟在這個時候受傷。
  皇帝握著兩顆藥丸,出了一會神,又問,“有水沒有?”
  另一個小桌上還擺著一個盛水的玉瓶,蒼諾過去,倒了一杯給他。
  皇帝接了,冷笑一聲,喝一口水,把頭往後一仰,竟將兩顆藥丸都往口裡扔了下去。
  吞了藥,皇帝咬著細白的牙,把蒼諾上下打量了一番,忽道,“你過來,好好抱朕。”說話已經沒有剛才的遲疑呆滯,反而帶了帝王該有的威嚴,像下一道聖旨似的。
  蒼諾心裡大喜,眼光又有點狐疑地,瞅了皇帝一下,“錚兒,你還記得我是誰?”
  “你是契丹王子,蒼諾。你以為朕瘋了,對嗎?”皇帝笑得有點淒冷,倔強地咬著下唇,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晰,“朕心裡很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臉上的淒然更明顯了,往常總是發亮的瞳仁,此刻黯淡得像快被日出淹沒的星星,“朕的心血是天下的,朕的身子,也是天下的。”他的眼睛忽然閃了閃,神色一變,狠狠瞪著前方,沉默一會後,緩緩勾起唇角,輕蔑地笑起來,“朕的身子,是朕自己的。朕偏不如他們的願!”
  蒼諾看著他,自己反而幾乎淌下淚來。
  挨過來,試探著伸手,接著一把摟緊了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皇帝。
  “錚兒……”
  皇帝笑道,“放開膽子做吧,這是聖旨,不會治你的罪。你的手很熱,身子也很熱,朕都記得。”
  蒼諾怔怔看著他,強笑道,“你這個表情,比那晚更可憐,我怎麼放開膽子做?”
  “朕已經吃了藥。”皇帝挑起眼簾,幽幽晃晃地飄了他一眼,“你不遵旨,就給朕滾。”
  這話一出口,雙腳已經騰空,被蒼諾打橫抱起,放了在床上。
  不一會,一雙溫柔的大手褪下褲子。簌簌涼意在下體只稍微竄了一下,一種濕潤的激烈的灼熱,把皇帝狠狠吞沒了。
  “啊!”皇帝沙啞地叫出來。
  後仰著曲線優美的脖子,他伸手向下摸索著,觸到蒼諾埋在他兩腿之間的頭,猛然抓緊了蒼諾的頭髮。
  蒼諾含著他的昂揚,口腔溫暖地包裹著玉柱,舌頭強硬地展開上面的皺褶,狠狠地,狂亂地,瘋了似的舔噬。
  “不要用嘴……”皇帝不安地扭動下身,猛弓起身子輕輕喘息著,“朕……朕……我要聽你的聲音……”
  蒼諾回應了他,放開在他口腔裡彈跳脈動著的陽物,輕輕拉著皇帝的雙手,讓他先將自己的頭髮放開。
  雙臂放到皇帝身側兩邊支撐著,伏上去,將自己的影子將身下的皇帝完全籠罩起來。
  他的寶貝比一片花瓣還脆弱,現在根本無法承受他的熱情。
  “錚兒……”
  蒼諾在皇帝的耳邊噴著熱氣,一邊輕輕地,用手揉捏皇帝被藥性催發挺立的欲望。
  皇帝尊貴的身軀完全展開,在床上不規律地喘息著。
  總是恬靜從容的臉,此刻隨著蒼諾指尖的些微動作而呈現幾鐘變化的扭曲掙扎,每一絲變動,都美得讓蒼諾恨不得就此死去。
  “錚兒,錚兒……”
  “嗯……”皇帝斷斷續續,若有所覺地低聲應著。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
  那是屬於他的。
  唯一的,不屬於這天下,僅屬於他自己。
  被人呼喚的名字,溫柔地呼喚,宛如一首久未聽聞的老歌。
  皇帝放開了自己,輕輕呻吟著,和應著蒼諾的呼喚。
  一顆晶瑩的淚,從眼角悄悄滑下。
  有人,
  用舌尖幫他舐去了。

  第十四章

  夜在月色蒼明中,變得溫暖。
  暖意不知從哪里來的,洋洋然貼著前胸背後,連裡面的五臟六腑都燙貼舒服。
  蟲子在御花園裡和院外的池塘邊上低鳴,此起彼伏地應和,一切安靜而又歡欣。
  白天的悲痛失望,被這片靜謐安詳沖刷殆盡。
  倦透了又終於沉沉入夢的皇帝,正睡得安穩香甜,卻忽然被吵醒了。
  “主子?主子!”小福子壓低地在門外喚著,等了一會等不到回答,又不得不稍微提高了嗓門,“主子?”小心翼翼地敲了兩下門。
  “嗯……嗯?”皇帝從夢中猛地驚醒,身子還不習慣清醒似的掙扎了一下,“怎麼了?”想從床上坐起來,卻被什麼阻住了。
  一隻從後繞過來的手臂摟緊了他的腰,此刻,才發現身後靠著的東西軟中帶硬,不是往常的床板或軟枕。
  哦,蒼諾……
  皇帝想起來了,睡前……算了,別去想……
  他抱著他……
  怪不得那麼暖和呢。
  小福子的聲音有點焦急,“稟皇上,皇后病了。”
  “病了?怎麼回事?”皇帝有點吃驚。
  “好像……是昨晚窗戶沒關好,吹了冷風,過了半夜,就發起熱來。叫了太醫去看,當時就開方子拿了藥,但藥喝了沒用,到了現在,人都變得昏沉了。皇后原本吩咐不許驚動太后和皇上,但是看現在的模樣,奴才們都不敢瞞了……”
  “得了,少廢話。太后知道嗎?”
  “太后已經過去了,其他妃子得了消息,也一併過去請安。”
  “朕現在就去。”皇帝一邊說著,一邊企圖把強勢地占著自己腰的手臂挪開,“等一下,朕先把衣裳穿好。”
  這人,睡著了竟然還抱得那麼緊?他回過頭,驀地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蒼諾醒著,臉上一點睡意也沒有。
  “放開。”皇帝低聲道。
  “你那個皇后我見過,身體比你還壯,死不了。你又不是醫生,過去也沒用。”蒼諾不在乎地笑笑,“知道嗎?你剛剛睡得好香。”
  “鬆手。”懶得和他糾纏,皇帝沉下臉,“她是朕的皇后,天下的國母。”看著蒼諾不贊成的表情,似乎能知道蒼諾心裡想什麼似的,他略一遲疑,又歎了一聲,低低道,“娘家勢大,其實也不是她的錯。今天的事,怪不得她頭上。”
  “那該怪誰?”
  怪誰?皇帝沒作聲。
  太后嗎?
  太后也沒錯,她說的,哪句不是金玉良言?
  落寞的表情浮上皇帝的臉。
  蒼諾不等他再次開口,識趣地鬆開了手,看著皇帝挪動兩腿下床,白色的綢子裡衣底下露出兩條白皙漂亮的小腿,眼睛像被吸引住了似的移也移不開。
  “我幫你。”看著皇帝拿起龍袍親自穿戴,蒼諾跳下床,也來搭上一手。
  “你?”
  夜深人靜,小福子又在外面,兩人的說話成了真正的竊竊私語,壓低嗓門,貼近著開口,熱氣都吐到對方臉面耳際。
  明知道這樣只是迫於環境,卻有一種刺激的感覺,彷彿是正在和誰偷情,連聽見對方一個簡單的字,都覺得心裡癢癢。
  “你不是皇帝,九五之尊嗎?讓我這個契丹王子親手伺候你穿衣服,不是挺威風的?”
  皇帝懷疑地打量他,“這衣服,你會伺候?”
  “和我們契丹的王袍差不了多少,只是多幾層罷了。”
  不打算臉皮薄的皇帝會接受的,不料,卻沒有聽見拒絕的回答。
  皇帝不作聲,在房裡站直了。
  蒼諾大喜過望。
  拿起裡面的小內裡子上褂,幫皇帝套起來。
  天朝皇帝的一套龍袍,和天朝的禮儀一樣繁多複雜。他一件一件拿起來,琢磨思考著怎麼幫錚兒穿戴,偶爾錯了,錚兒就會動一動,或者輕咳一下,或者扭扭身子,或者挑一下眉毛,他就知道錯了,立即又換過一件來套。
  他的動作如此輕柔,藏著說不出的小心翼翼,皇帝在半夢半醒中彷彿也察覺到了。
  渾渾噩噩地站著,平日練就的銅皮鐵骨,天子威嚴,都不知不覺拋到了別處,只隱約中有點印象,曾經試過外國進貢的珍寶裡,有一件極希罕極惹人喜愛的,他挑了來,細細磨娑欣賞,大概也是這樣地小心地觸碰。
  現在,他,成了那件寶物。
  為他做小伏低的契丹王子站在他身後,靠近得過了頭,熱熱的鼻息吐在敏感的耳乖上。
  皇帝受癢似的,慵懶地眯了眯眼睛,烏亮的瞳仁半閉著,成了一隻倔傲此刻卻毫無防備的貓。似乎睡意還在困擾著這位九五之尊,他竟然還向後緩緩地,微不可察地傾了一傾,彷彿知道身後有人隨時會支撐著,讓他靠個扎實。
  這麼個幾乎難以發覺的動作,幾乎只是身體一瞬間的猶豫,已足以讓蒼諾在心裡大聲唱起讚美天神的歌來。
  歡欣不盡。
  一切都那麼自然默契,他看得懂錚兒的臉色,錚兒也懂他的每一個意思。
  蟲子們還在歡快地叫著,聲音從遠處隔著門窗傳來,所有的一切都被夜的寧靜安詳籠罩著。
  讓人舒服極了。
  靜靜站在那裡,接受著契丹王子親自服侍的皇帝,臉上雖沒有表情,卻依然俊美不凡。
  他本來,就是一尊俊美尊貴的神。
  蒼諾全心全意地伺候。
  光亮美麗的絲綢,經過他一雙粗糙的大掌,溫柔地覆蓋在皇帝身上。
  每一秒相處,都閃爍著珍貴的光芒。
  想起昨天錚兒對他的態度,太過幸福的蒼諾有一秒片刻,仍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發生在眼前。
  可真的,這個神經比身子更纖細的皇帝,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可以用手輕輕地、小心地觸碰,那種心情,宛如孩子真的親手觸碰了彩虹。
  裡衣,內上褂,褲子,中長衫,外面的五團龍褂,圍腰,玉佩,皮領子……終於都弄好後,蒼諾讓皇帝坐在椅上。
  他單膝跪下,捧起皇帝的腳,一隻手,提起了繡上龍紋的龍靴。
  肌膚晶瑩近乎透明的腳,彷彿承載了此時此刻全部的旖旎柔情,散發淫靡的光芒。
  秋……
  蒼諾情不自禁,低頭在腳背上重重親了一口。
  一直配合的皇帝被這個狂妄的舉動給驚醒了,吃了一大驚,刹那問,溫馨曖昧的睡蟲全被驚散,條條道道的天子規矩被人狠狠地,一股腦塞了進腦裡,皇帝猛地把腳抽回,低叱道,“大膽!”自己也有點驚魂未定。
  “是!是!奴才不敢大膽!主子,奴才也沒膽子催主子,但……但太后那邊又派人過來了,問主子怎麼還沒來?主子,不如……讓奴才進來伺候主子穿衣吧,最多,奴才閉著眼睛伺候……”小福子在外面戰戰兢兢地磕頭稟報。
  小福子的話,讓皇帝立即回到了熟悉的氛圍。皇帝在門內聽了,不覺冷靜下來,反而莞爾一笑,“你閉著眼睛,還伺候什麼?就一會,朕這就出來。”轉過目光,臉色又沉下來,聲音也跟著沉了,盯著蒼諾,“別以為有了昨晚的事,朕就要受制於你。那是朕心裡不舒服,給你一個旨意,伺候著讓朕高興一下,你聽清楚了,昨晚是昨晚,以後是以後,朕不是你愛碰就碰的。”
  說著,站了起來。
  蒼諾默默聽著,臉色淡然。
  皇帝走過時,他忽然伸手一撈,把皇帝撈到身邊。皇帝倉猝受襲,差點驚呼出來,還沒有站穩,迎面陰影直蓋下來,雙唇已經被熱氣覆住,頓時肺部運氣不暢,又驚又怒地瞪直了眼睛。
  好一會,蒼諾痛吻夠了,心滿意足地鬆開他,往後一退,啪地一聲巨響,臉上已經挨了皇帝毫不留情的一個耳光。
  這巴掌著肉聲響徹全房,連外面的小福子都聽見了。
  不過他昨天才被皇帝警告過,自己只有一個腦袋,現在就算裡面傳來救命聲也不敢插手去管,只跪在門外全當什麼也沒聽見。
  皇帝這個耳光用足了全力,連自己的龍掌都隱隱發痛,瞪著臉上一邊腫起五條紅印的蒼諾,冷冷道,“朕的話,你真的只當耳邊風?”
  “沒有,我都聽了。”蒼諾揉揉自己的臉,嘴裡有點發腥,他舉手一擦嘴角,果然打裂了。滿不在乎地看一眼沾了血的手掌,臉上的表情,居然又變成了那種讓皇帝最痛恨最咬牙切齒的無賴相,眼裡電光閃爍,微揚起唇角,似笑非笑,“這是你的地盤,要打要殺要淩遲,隨便你;我心裡面,想抱想摸想親你,誰也阻攔不了。”
  皇帝陰鷙的眼神直射過來。
  蒼諾毫不讓步地回瞪著他,“大丈夫頂天立地,喜歡就是喜歡,我不是天朝人,不懂你們那套假東西。”
  皇帝被氣得一滯,滿腹經綸,匆忙間竟找不到一句最適合的出來反駁這混蛋,哆嗦著攥拳,半天才擠了一句,“你……無禮!”狠狠一跺腳,推開房門。
  小福子跪在門口,俯首閉眼,聽見皇帝的聲音惡狠狠地傳過來“小福子,還不快走!”
  “是!是,主子。”
  匆忙爬起來,皇帝大步而去的背影,已經快到走廊那頭了。
  皇帝出了蟠龍殿,仰頭朝天上看看月亮的位置,才知道天其實快亮了。
  昨晚睡得好,居然什麼噩夢也沒發,舒舒服服睡到了現在。
  要不是皇后的事,說不定能睡得更好……
  急匆匆地跟著領路的火光往皇后寢宮走,想起皇后,皇帝輕快的心又沉重起來了。
  過去,是一定會受罪的。
  別的不說,首先就要對上太后難看的臉色,要是太后還問起藥的事,問起為什麼昨晚沒有去找皇后,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不當場作出不恭敬的事?
  難說。
  “主子,當心看路。”小福子小心地勸著,他這位近來喜怒無常的主子,越靠近皇后寢宮,歎息的頻率就越往上升。
  皇后的急病,可真讓皇上憂心了啊。
  只是主子他……換衣裳的時間也未免長了點……
  皇帝沒有理他,逕自向前走,看見高高的刻了象形鳳紋的簷樓時,才猛然煞住腳步。
  皇后的寢宮到了。
  罷了,當皇帝就是要受折磨的。
  受邦國的折磨,受天災人禍的折磨,受大臣們的折磨,受後宮婦人們的折磨。
  他硬著心腸,沉著地踱了進殿。
  小福子在後面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皇上駕到!”
  裡面呼啦啦出來了一群穿紅著綠的婦人,連昨夜過來擋駕的兩個宮女也在裡面,統統手忙腳亂地跪下迎駕。
  皇帝沒理會她們,逕自往裡,太監們連忙打起門簾,進了兩進,才是皇后的寢室,病人怕吵,這裡伺候的人反而沒有外面多,乍一進來,讓人有鴉雀無聲的感覺,床簾子垂了下來。
  “皇上……”
  “萬歲……”
  御醫正在床邊隔著簾子看脈,趕緊下跪。旁邊一色站著幾個妃子,也都行禮。皇上輕輕應了一聲,點點頭,目光掃到懷有身孕的淑妃也站在裡面,太后卻坐在床邊的一張透雕靠背玫瑰椅上,踱步上前,對太后輕輕喊了一聲,“額娘,您也來了?”
  太后臉色不大自然,微不可聞地應了一下,好像覺得不宜太冷落了皇帝,只好開口說了一句,“皇上也該來了。”
  宮裡的人個個玲瓏聰明,這種語氣誰聽不出來。皇帝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刺了一下,心裡隱隱不快,礙著太后的面子,又不好發作,只能轉頭對身後的小福子喝斥道,“你們也太不用心了,皇后病了,怎麼現在才來稟報?朕就在蟠龍殿,走一趟,還能累死你們?”
  下人們知道主子鬧了脾氣,個個噤若寒蟬,不敢作答。
  妃子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不敢說話。
  太后臉色更沉,矜持地端坐著,一言不發。
  皇上剛剛從蟠龍殿裡過來,那夢境般的一切彷彿還在腦裡存著,一絲不苟地回味著,猛一被這種冰冷的氣息包圍,似乎忽然墜入華麗的冷漠地獄一樣,滿心裡難受。
  他矜持地站著,掃視了屋內一眼,“你,過來。”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指了御醫問:
  “皇后的病,到底怎樣?”
  “回皇上。皇后是著了涼,另外,心裡鬱結了一點……”
  “方子開了嗎?”
  “開了,皇后萬金之軀,微臣不敢用猛藥,用的是中和平順之法,取陳皮三錢,香桂一錢……”
  “藥熬好了?”
  “回皇上,皇后已經喝了。剛才皇上進來的時候,微臣正為娘娘請脈,脈息已經轉穩……”
  皇帝舉起手,讓御醫閉了嘴,頭一轉,目光停在了淑妃身上,“你有身子了,不用守那些規矩,坐下吧。”
  淑妃得了重視,臉上大有光彩,但不久前的教訓還沒有忘,羞澀地行禮謝了龍嗯,找了一張小椅挨著坐下半邊屁股,還沒有挺直腰,耳邊猛地聽見太后極不痛快地咳嗽了一聲,嚇得淑妃連忙站起來,不安地看著太后。
  “怕什麼,坐下吧。”皇上柔聲道。
  淑妃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太后發話了。
  “既然皇后的病已經好點了,都不用白陪著,全部下去吧。”太后的聲音好像一條直線,沒有起落高低,“讓皇后好好靜心養病,妃子們也別伺候著了,太監宮女們,都退到外面去。御醫在外頭守著就是。”
  她一發話,誰不遵從,頓時人人行禮,立即無聲地退下。
  不一會,偌大的寢室就只剩下他們一對母子,和簾子後的皇后。
  太后這才輕咳一聲,“皇帝,你這是擺臉色給我看嗎?”
  皇帝扯著嘴角笑道,“額娘別疑心,兒子怎麼會擺臉色給額娘看?”
  “那今晚,怎麼就睡在了蟠龍殿?”
  皇帝沉默。
  太后等了一會,歎道,“那藥,怕是送了蟠龍殿裡面的女人吧?”
  昨晚的事,皇帝哪里會肯和太后透露,抿了莊嚴的薄唇,不發一言,一雙眸子盯著垂下的床簾,彷彿要把那裡看透似的。
  “皇后的事,皇帝打算怎麼辦呢?”太后又問。
  皇帝反問,“什麼怎麼辦?”
  “你還問哀家?”太后冷冷道,“皇后為什麼會得病?好好一個人,怎麼會著涼?怎麼會心緒鬱結?這都要問皇上。受了丈夫的冷落,當妻子的……”
  “朕不和這女人上床!”皇上猛地低吼了一句。
  話音落下,不但太后,連皇帝自己都有點怔住。尷尬的沉默將房裡的每寸都塞得滿滿的。
  好半天,太后才壓低了聲音,驚訝地問,“皇帝,你這說的是什麼呀?”
  “朕,不和不喜歡的人上床。”皇帝的胸膛起伏著,眼裡的光一閃一閃的,漸漸冷靜下來,語調也從容了,“朕是天子,這萬里江山,是父皇託付給朕的。朕就不信,冷落了皇后,下頭就敢造反。”
  “荒謬!”太后怒喝一聲,顯然也動了氣,喘了幾下,才沉重地道,“這是皇后一個人的事嗎?如果是皇后一個人的事,哀家何必過問?你是皇帝,牽一髮而動全身,舉手投足,多少臣子百姓看著你?你是帝,她是后,帝后和睦,是國家一大祥和之氣。你想想,一個皇帝,和自己的皇后鬧彆扭,那成什麼體統?皇家威嚴何在?要是傳到了外面……”
  “讓他們傳。”皇帝冷笑一下,不知為何,他今天特別不耐煩聽太后說話,面上雖然還算恭敬,但語氣卻悻悻的,“天下沒有完人,朕也不打算當完人。她要當賢后,儘管當去,朕不奉陪,朕要……”
  太后氣得手都顫了,偏頭看著皇帝,“你要什麼?”
  皇帝不屑地掃一眼床那頭,“朕要真心實意為朕著想,替朕歡喜,為朕憂愁的人。”
  “誰不真心實意為你著想了?誰不替你歡喜,為你憂愁了?你是在說哀家?還是在說皇后?”
  “朕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額娘……”
  太后聲音驟然拔高,“那是什麼意思?”
  她向來雍容端莊,聲音猛一高,自己也知道失了體統,頓時止了聲。
  霎時,房中又是一片難堪的沉默。
  “額娘,”良久,皇帝低聲道,“皇后看似賢慧,其實不賢,您心裡是知道的。朕也有累的時候,也有心煩,難過,要人開導勸慰的時候……連……身邊要找個……找個……”他似乎一時之間難找適當的措詞,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能和朕並肩站著,讓朕有時候靠一靠,緩口氣的人。皇后,不就該是這個樣子的嗎?”
  話說出口,心裡一下子輕鬆了,慨然歎了一口氣,一股又喜又悲的滋味,泛上心頭。
  太后聽了,也半天沒吭聲。保養有功的臉平滑嬌嫩,沒有一絲表情。
  窗外一縷一縷白光隱隱約約透進來。
  天快亮了。
  “皇上記得自己的龍椅嗎?”太后動了動唇,乾澀地道,“天下最寶貴的椅子,就是天子的龍椅,其實坐上去,四不靠邊,空空蕩蕩,一點也不舒服啊……你要靠,靠哪邊?靠誰啊?你不能靠,誰也不能靠。”
  太后緩緩搖頭,臉上帶著一種沉重的悲哀,“皇帝,是天下最大的靠山,所有人都依靠著他,仰仗著他。可皇帝,是不能依靠別人的。就好像河容納溪流,江容納河,湖容納江,洋容納海。可是,沒有東西可以容納洋,因為再這樣下去,天下就會都被水淹沒。你是天子,懂嗎?”
  這位天下最尊貴的婦人對世事的洞察都藏在眼眸深處,一直心生怨恨的皇帝逐漸地心平氣和。
  “朕懂,朕是天子。”皇帝低聲答了。
  “天子,可以使喚別人,命令別人,關愛別人,寵溺別人,可以抓放升貶獎賞懲罰,雷霆雨露,皆是君嗯。可你不可以……”太后語重心長,“不可以被別人使喚,被別人命令,被別人關愛,被別人寵溺,你就站在最高的地方,你是世上最頂尖的人,沒有人可以摸你的後腦勺,告訴你別怕,別擔心,別憂慮。你……懂嗎?”
  “……”
  “皇帝?”
  “你是這天下的主子,幹綱獨斷,聖心獨裁,你是唯一的,沒人可以和你並肩站。即使是皇后,她也要往後退半步,她也要向你下跪行禮。”太后的聲音彷彿在很遠的地方,沉重而朦朧地傳來,“皇上,你明白嗎?”
  “朕……明白。”
  皇帝別過臉,俊秀的臉上逸出一個淡淡笑容。
  朕明白了。
  幹綱獨斷,聖心獨裁。
  天子的事,別人誰都管不著。
  那個蒼諾……
  也可以這樣處置。

  第十五章

  蒼諾很想知道當天早上,在皇后寢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一定有什麼事。
  因為那個臉皮其實薄到了極點,又彆扭到極點的皇帝下朝回來後,居然沒有再開口問他“你什麼時候給朕滾?”
  事實上,他一回來,正眼就沒有瞧過蒼諾一眼。坐了在書桌前,把裹著明黃色綾子的奏摺拿到手邊,一份一份仔細地看,一臉平心靜氣,偶爾抬頭,目光掃到在一邊玩味地盯著他看的蒼諾,也出奇地沒有露出惱色。
  “倒茶。”雅致的房間裡,午後終於響起了皇帝的聲音。
  正瞅著他出神的蒼諾猛地一醒神,“嗯?”
  “倒茶。”皇帝拿著奏摺,漫不經心地,眼睛也沒看,隨手指了指水杯的方向。
  蒼諾走過去,用手一摸,“涼的。”
  “就喝涼的,熱的喝了心煩。”
  他倒了一杯,給皇帝端過去。
  皇帝似乎被奏摺裡的事給吸引住了,沒有接,隨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蒼諾把茶放在他手邊。
  皇帝畢竟多日獨寢蟠龍殿,一向被人眾星捧月地伺候慣了,沒有宮女太監的日子畢竟不好過。現在蒼諾聽使喚,一個晌午下來,皇帝很快習慣了這種感覺。
  處理了奏摺,天已經暗了三分,皇帝把小福子叫來,命他把朱批過的奏摺都給兩位丞相送去,傳膳上來,都放在門外。
  看著外面沒人,蒼諾開門出去,很快把東西都拿了進來,他手腳麻利,不一會就佈置成一桌,居然一絲不苟,菜式葷素間隔,擺得頭頭是道,對皇帝道,“錚兒,過來吃飯吧。”
  皇帝掃了一眼,暗贊他聰明識趣,不知為什麼,心裡暗暗覺得有幾分高興,似乎和後宮的女人們在一起,最舒服也不過如此,放下朱筆,在飯桌旁坐下。
  蒼諾在他旁邊理所當然地坐下,皇帝似乎有點不習慣,瞥了他一眼,沉吟著,終於沒說什麼。
  “傷好點了嗎?”慢慢夾著菜,皇帝問。
  “好點了。”
  “明天我把九弟召進來,藥不夠,叫他給你。”
  “好。”
  “不必謝恩了。”
  蒼諾拿著飯碗,冷不丁一愕,抬眼看了看正慢條斯理咀嚼著飯菜的皇帝。
  最後一句,怎麼聽怎麼彆扭。
  皇帝卻彷彿沒察覺,沉默地吃完飯,停食了半個時辰後,命小福子在側室裡準備熱水沐浴。被選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們都是萬里挑一的,個個伶俐,也不用多吩咐,備好了一大桶熱水和乾淨的布巾猥衣等,立即無聲無息退下,走得一個不剩。
  吃飽了飯的兩個人打開直通側室的門到了大木桶旁邊,看著熱霧嫋嫋,都憑空生出一種曖昧而淫媚的感覺。
  皇帝才舉起手到襟口,蒼諾低聲道,“我來吧。”
  挨了過來,站在皇帝身後,把手繞到前面為他解扣。
  才觸了一下,懷裡的頎長身軀就微微地震了震。
  皇帝不滿地皺眉,“哪里有這樣伺候更衣的?站到前面來。”身後被包裹的暖意消失了。
  蒼諾笑了笑,果然移到了前面,面對面地解他的釦子。
  可正面對著的迫力,更讓人難以忽略。
  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該如此。
  從小被人伺候慣了,更衣沐浴都是有人在旁服侍的,宮女們,太監們,妃子們,誰都不曾讓他這樣心虛害怕過。
  這個蒼諾,明明也不過是個應該比他矮一個頭的人,除了他是個蠻族,是個粗魯的沒禮儀的男人外,還有什麼和別人不同?
  昨晚被他伺候穿衣是半夢半醒間,今天皇帝卻很清醒,越發地察覺到面對蒼諾的那份不自在來。脫到裡衣的時候,皇帝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千軍萬馬在跑,唯恐再這樣下去胸膛會被悶壞,只好消解似的挑起蒼諾的下巴,“這樣伺候朕,你心裡服氣?”
  笑意在蒼諾眼裡一閃即逝。
  “朕,在問你的話。”
  蒼諾一心一意地幫他脫下衣服,看著晶瑩幾近透明的胸膛坦露在眼下,狠狠壓抑著不去用指尖磨娑。
  “有什麼不服氣的?”蒼諾讓皇帝坐下,幫他脫褲。
  皇帝僵了一下,不論心裡怎麼叮囑蒼諾不過是個和小福子一樣該伺候他的人,到底還是不願意,輕輕推開蒼諾的手,背過身自己脫了,坐進暖洋洋的溫水裡。
  蒼諾也不在意,站到他身後,主動幫他揉肩。
  男人的力道和手掌粗糙的感覺,都遠異于女人和太監,皇帝愜意地歎了一聲,向後仰著膚色過白的細長脖子。
  “要留在朕身邊,就要懂得上下尊卑。”皇帝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語氣像談心。
  蒼諾低頭看去,清秀俊美的臉在霧氣中朦朦朧朧。
  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悲哀。這個倔強的人,從小就被教導得認死了一條至高無上的路,不論什麼事,都中毒似的要往這上面靠。
  不循著這樣的思路往下想,就會不知所措。
  蒼諾的手在光滑的肩膀上緩緩揉著,問,“什麼是上下尊卑?”
  “朕在上,你在下,朕是尊,你就是卑。”
  皇帝篤定地回答了,以為蒼諾會有所反應,不料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
  隔了一會,蒼諾又問,“我這樣伺候你,你喜歡嗎?”
  “思。”皇帝想了想,歎氣,“打一開始就這樣多好,有規矩,什麼事都好辦,你又何必去挨一刀狠的?”
  蒼諾忽然停了手。
  好一會,他笑道,“你的規矩真多。”雖然笑著,語氣卻有點冷。皇帝後仰著頭,想瞧他的臉色,隔著霧氣,覺得他臉上還是和剛才一樣的表情。
  “起來吧,水變冷了。”蒼諾說,聲音又變柔和了。
  皇帝敏感地察覺氣氛變了。
  從水裡起來,心裡添了一絲新的煩亂,這次他沒讓蒼諾幫自己穿衣,悻悻地把衣裳隨便穿了,自己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不自在。
  對,要是問心裡那句真話,他是有點喜歡這個蠻族在身邊的感覺。
  這裡面應該多少有著喜新厭舊的意思,畢竟這人是個王子,又是外族人,就算不僅禮儀,裡裡外外透著新鮮。
  以他天子之尊,這麼一點樂趣,怎麼也不該被剝奪。
  太后的提醒,他記在心上。天下之大,予奪予求,只要記住了自己的位置,別讓有的人高過了自己,其實對一個人好點壞點,讓一個人對自己挨挨碰碰,都不是過錯。
  這是……君嗯。
  留著蒼諾服侍幾天,閒時天南地北地聊上一兩句,等新鮮勁過了,遣他出宮,最多賞賜點什麼。
  想通這個,皇帝滿腦子要把蒼諾弄走又不大想蒼諾立即消失的衝突頓時化為烏有,所以今天對蒼諾的態度,自然就好多了。
  但現在……只是淺談了兩句,滿心的不愉快又莫名其妙被勾了起來。
  皇帝穿好了衣服,逕自回到寢房,身後有聲音,蒼諾跟著他回來,還隨手關上了門。
  皇帝坐上床,把兩條從熱水裡浸泡過,現在泛著粉紅色澤的小腿伸進被裡。
  “朕要睡了。”他生硬地說了一句。
  蒼諾一言不發,過去把幾個大蠟燭都吹熄了,房裡頓時漆黑一片。
  沉默的房間讓皇帝覺得憋悶。
  “開點窗。”皇帝吩咐。
  他也覺得自己今夜彆扭得像個胡鬧的女人,可又按捺不住心裡的煩躁。
  蒼諾過去,把窗開了半扇。秋風從外面跑進來,將簾帳狠狠撫摸了一遍,皇帝察覺到冷意,反而覺得舒服了一些。
  帳外一點聲音也沒有,蒼諾似乎站在原地沒動。
  剛剛還打算快點入睡的皇帝,現在全無睡意。那個人就在帳外,無聲無息,存在感卻大得驚人。他情不自禁壓著呼吸,想聽清楚蒼諾的動靜。
  好一會之後,皇帝才明白自己為什麼覺得睡著難受。
  他,居然有點想念蒼諾抱著後背的感覺。
  也沒什麼,不過就和有時候會忽然想抱著妃子睡覺一樣。皇帝躊躇了半天,卻沒能說出那句簡單的吩咐。
  你過來抱著朕睡。
  這樣的話,怎麼聽都不像一個威嚴端莊的皇帝會說的話。
  知道了自己要什麼,又說不出口的皇帝更加焦躁起來。在床裡翻了好幾下身,帳子忽然被掀開了,一個高大的黑影驟然出現在上方。
  “幹什麼?”皇帝駭然坐起來。
  蒼諾一個字也沒說,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是天朝人嘴裡常常讚美的典型的星目,充滿了英氣。
  此刻卻溫柔得很容易令人墮入夢鄉。
  皇帝在他的凝視下漸漸平靜了,任由他上了龍床,鑽進龍被。好像知道皇帝的心思一樣,從後面用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皇帝,在他耳邊沉聲道,“睡吧。”
  一瞬間皇帝的眼眶紅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不是天子。
  他成了一個可以受人疼愛的人。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皇帝放鬆了身軀,靠在蒼諾的胸膛裡,仰頭看著繡著五爪金龍的帳頂。
  “沒朕的旨意,不許擅自靠近朕。”
  “放心。”蒼諾輕聲笑著,“我想遵旨的時候,一定會遵旨。”
  皇帝還想申飭兩句,但抱著身子的雙臂微微緊了一圈,讓他和蒼諾靠得更密。濃濃甜意迎頭籠罩過來,房子那麼黑,瞌睡蟲也悄悄鑽到了眼皮底下。
  皇帝歎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甜甜睡著,很快就過了一個晚上,睜開眼睛的時候,駭然發現已經天亮了。
  “小福子!”皇帝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把小福子叫進門,“天都亮了,怎麼不叫朕?誤了早朝看朕怎麼罰你!”
  小福子笑吟吟道,“皇上,今天不用早朝。”
  “你胡說,怎麼不用早朝?”皇帝一邊訓斥,一邊去找自己的龍袍,卻怎麼也找不到,只把一件天青色的長衣拿在了手上。
  小福子還是在笑,“皇上您忘了,先帝爺昨天晚上回來了,他老人家重登帝位,以後您就不用吃這麼多苦頭啦。”
  皇帝迷糊地回想,彷彿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忽然又覺得有點不妥,低頭一看,下身卻隱隱挺立,渾身欲望都無緣無故地沸騰起來,便又打算尋人發洩欲火,就問,“皇后呢?”
  小福子答道,“你已經不是皇上了,哪里還有皇后?”
  “那妃子們呢?”
  “不是皇上,怎麼會有後宮妃子?”小福子又答,“就連太后,沒了皇上,她也不是太后了。”
  皇帝大為高興,竟然得意忘形,一把拉了小福子道,“那你快去,找個討人喜歡的過來伺候我。”
  小福子卻搖頭,“沒有人。”
  “怎麼沒人?宮女們呢?那麼多的秀女呢?我當年王府裡面的人呢?”
  “他們都伺候新皇上去了。”
  皇帝愣了一愣,胯下卻火燒似的焦灼起來,好像誰在裡面放了一把火,又急又難受,於是道,“那你把那個常常叫我錚兒的人傳過來。”
  小福子還是搖頭,“什麼錚兒?我從來沒聽過。”
  皇帝大急,明明腦子裡面刻著那張臉,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下體的欲望卻越發挺立,像有無數螞蟻在身上爬動噬咬。無奈之下,竟然迷迷糊糊地對小福子道,“那你來。”
  不料小福子猛然板了臉,“誰要伺候你?我也要伺候新皇上去。”轉身就走。
  “你給我回來!”皇上朝著他的背影怒喝,小福子卻越去越遠,不一會連影子都不見了。
  皇帝欲哭無淚,低頭看著下身,顫抖著去碰。
  只輕輕一觸,白色體液激射而出,沾得他滿手都是,仔細一看,居然不是白色,都是殷紅的血。
  “啊!”皇帝又羞又驚,忍不住大叫起來,眼睛猛地一睜。
  滿屋子寂靜的夜色,垂簾,暖被,把他拉回了熟悉的蟠龍殿。
  “錚兒,錚兒……”蒼諾在後面抱住了他,用唇碰碰他的後頸,“你做噩夢了?”
  聽見他的聲音,驚魂未定的皇帝慢慢安靜下來。
  他用冰冷的手指摸索到蒼諾抱在自己腰前的手臂,抓住了蒼諾的手腕。
  下身很不舒服,濕濕的。
  皇帝挪動了一下。蒼諾似乎也有所察覺,用手探進去摸了一摸,隨即在他耳邊吐了口熱氣,“你都夢見什麼了?”
  皇帝羞得幾乎暈過去,整個身子都在亂顫。
  蒼諾似乎知道他尷尬,又笑著低聲道,“這是你昨天吃的藥太烈了,藥性還未散。”被子下的大手撫到皇帝嬌嫩的大腿內側,又問,“一次未必就散了藥性,忍著不好,我幫你再弄弄,好嗎?”
  皇帝好半天沒作聲,最後摔開蒼諾的手,翻身坐起來,在黑暗中把被體液弄濕的猥褲脫下來。
  “你躺下。”他對蒼諾說。
  蒼諾躺了下去,皇帝借著僅剩的幾分睡意,湊了上來。
  月光不強,從窗外透進來,又隔著簾子,只隱約看見一片結實的胸膛,肌肉的曲線看不仔細,若隱若現,似乎很勻稱,沒有想像中蠻族的滿身橫肉,倒實在算是一具不錯的身子。
  他摸摸蒼諾的腿。
  這人一定在大漠裡騎馬長大的,兩腿強健有力,不瘦不胖,恰到好處。雖然不粗,卻不容易被抬起。
  太費力了。
  “翻過身。”皇帝吩咐。
  蒼諾在帳裡笑了一下。
  “你溫柔點,親親我,說不定我就翻過去。”他笑著對皇帝說。
  “翻過去。”皇帝桀驚地道,“朕臨幸你,別惹朕的不耐煩。”
  “不用謝嗯?”
  彷彿聽出了蒼諾奚落的口氣,皇帝的語氣更冷了,“不遵旨,你給朕滾出蟠龍殿。”
  “給你抱沒問題。”蒼諾愜意地仰躺在床上,懶洋洋地問,“你先說清楚,你心裡把我當什麼?”
  “奴才。”
  啪!
  話音未落,皇帝臉上就挨了一耳光。
  這九五之尊從來沒受過這種“禮遇”,耳邊嗡嗡作響,一時已經懵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被蒼諾按在了床上。
  “你大膽!你……你想幹什麼?”
  蒼諾沒回答,直接分開尊貴的大腿,壓了上去。
  皇帝倒吸一口涼氣,想起前幾天的遭遇,讓他大大打了個冷顫,壓低聲音警告道,“你敢?朕殺了你!”
  在黑暗中,蒼諾的目光冰得讓人害怕。
  “你殺吧。”蒼諾冷冷地說,“我不當你的奴才。”
  灼熱的器官抵在羞澀的入口,皇帝受驚般地往後躲。
  蒼諾卻不受影響地長驅直進了。
  撕裂似的痛楚讓皇帝張大了嘴拼命後仰,蒼諾伸手,無情地捂住了他的嘴。
  皇帝怨恨地盯著他。
  “儘管恨我,當仇人好過當奴才。”蒼諾說著,狠狠挺腰。
  被掩住嘴的皇帝發出低促的悲鳴,在蒼諾身下拼命掙扎。
  練武有成的人要制住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帝,真的不難。
  甬道幾乎被擴張到裂開的感覺,伴隨著體內隱隱約約升起,而且越來越強烈的快感,讓皇帝既難堪又憤怒。
  漂亮的眸子射向蒼諾,是極端的恨意。
  那麼艱難的培養出來的一丁點好感,一丁點似乎能在一起相處幾天的幻想,卻被男人粗魯的抽動頻率震散。
  “我就算是個壞人,起碼還是個活人。”
  插入的動作很大,讓皇帝又痛又刺激,不知該如何是好。
  蒼諾顯然氣急了,進去的力道根本不加控制,“進宮,我是為了你;挨刀子,我心甘情願。”
  皇帝蹙著眉,被迫承受他的怒氣。
  甬道裡敏感的黏膜備受折磨,進進入入,都哭喊著傳遞著痛號快感。
  “我就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黃豆大的,熱熱的液體,濺在皇帝臉上。
  被體內的異物折磨得神智游離的皇帝,也不禁怔了一怔。
  汗水嗎?
  粗暴地在上方野獸一樣律動著的人,在黑暗中只是一個無比大的陰影,深深籠罩了自己。
  那樣的野性強悍,勝過自己這個天子百倍。
  不應該會淌淚。
  “你不像個活人,錚兒。”
  又一個深深的挺入,皇帝抽著氣,無助地扭曲著身子。擴展到極點的黏膜叫囂著求饒,被佔據的感覺,卻又隱藏著讓人安心的氣味。
  蒼諾的聲音就在耳邊,貼著耳垂,可以感覺到他獨特的熱氣,聽見他喃喃,“你這個樣子,讓人心疼……”
  他的指尖在皇帝臉上磨娑。
  不溫柔,強硬地,彷彿要剝下皇帝臉上戴得太久的面具。
  “我好心疼……”蒼諾的臉,挨在皇帝的臉頰上。
  “哭吧……”蒼諾輕輕地說,“哭吧。”
  輕輕吻著皇帝的唇角。皇帝知道自己不該哭的。
  他應該憤怒,高聲喚來侍衛,下旨,懲治。
  可眼淚從眼眶裡不聽使喚地滑了出來。
  他的胸膛被什麼給填滿了,不再疼,也不再感覺到酸楚,難受。
  當他遭到鉗制的雙手被鬆開時,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抱住了覆在他身上的身影。
  沒道理……
  他沒時間去想道理,根本無暇去分析自己的舉動是對是錯。
  他只是執拗地抱緊了這個正折磨著他,讓他渾身發疼,疼到幾乎哭出來的男人。
  “朕……”他嗡動著唇,吐出一個字。
  蒼諾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不要說朕,我,就說我。”
  皇帝咬住了他的指頭,輕輕地。
  “我……”皇帝問,“我的名字,是錚兒嗎?”
  “是。”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蒼諾低聲說,“就記在了心上。”
  體內的異物,疼,羞恥,或者還是別的,讓皇帝忍不住想哭。
  記在了心上。
  皇帝長長的,彷彿要把一直憋在肺裡的悶死人的氣,一口都吐了出來。
  心坎上。
  他被一個蠻族,記在了心上。

  第十六章

  次日,御花園的鳥兒叫得特別爽快,特別早。
  也許是皇帝感覺太過敏銳,只聽了一兩聲鳥叫,就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外面的天還是半灰的。
  醒來後,感覺身後空空。
  回頭,床邊深深凹下去一個印子,摸上去還有點暖意。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膽大妄為罪該萬死的混帳,神色不善地喚了一聲,“蒼諾?”
  房裡寂靜,自己的聲音傳進耳裡,有幾分陌生。
  皇帝翻身坐起來,發覺下身的褻褲已經換了新的,似乎有人幫他擦洗過。他挪動著雙腿下床,被蹂躪了一晚的身子讓他疼得直蹙眉,往房中一掃,卻沒有看見蒼諾的人影。
  “蒼……”皇帝的心跳了跳,空蕩蕩的房間讓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蒼諾?”
  他蹣跚地站起來,伏下在床底瞥了一眼。
  空的。
  怔了半晌後,一股既酸且澀的失落滋味席捲過來。
  蒼諾走了。
  像一場夢就要醒了,那股似醒非醒的難受勁卻沒過去。皇帝悵悵地,好一會,才發現自己仍在地上,空洞地看著蒼諾平日藏身的床底,他緩緩站起來,扶著床邊坐下。
  那個蠻族,幹了大逆不道的事,竟然不吭聲就走了。
  皇帝想惱怒,可心裡卻一絲惱怒的情緒都挑不起來。心裡只是沉沉的,悶悶的,他像被醉蜂狠狠紮了一針,知道應該覺得疼的,卻只是覺得一陣悲哀的麻木。
  “皇上……”不知過了多久,有聲音傳來,“主子,該起來了,今天要早朝呢。”
  小福子在門後小心地候著。
  他昨天聽見了皇帝夜裡那聲急促的驚叫,知道主子又做噩夢了。
  這種時候,皇帝通常都是一夜無眠的。就算再睡過去,也不會安穩,翻來覆去,有時會誤了起床的時辰。
  他認真地聽著裡面的動靜,許久,裡面傳了一聲歎息似的回答。
  “朕知道了。”
  身邊一眾伺候得細緻周到的奴才,沒人察覺皇帝不尋常的心境。
  天子的心思,是不容人揣測的。
  早朝上,皇帝一如既往的從容沉靜,細心的大臣在偶爾一瞥間,可以洞察到他臉上掠過的一絲冷峻。
  明智,冷靜,鎮定。
  一絲不苟。
  這樣的皇帝,很令人安心。
  早朝後,皇帝隨口叫住禮部尚書,漫不經心地問,“契丹的王子,還沒回去?”
  “嗯……這……”
  看見臣子吞吞吐吐的模樣,皇帝心裡明白,也沒有責怪,只是淡淡下令,“去查,有消息來報朕。以後辦事,要盡心,不要一問三不知。”
  禮部尚書駭出一頭冷汗,唯唯諾諾地退下,不過半個時辰,消息回報過來,蒼諾還沒有在行館出現,其他契丹人,倒是都安分守己地待在那。
  皇帝只是靜靜聽了,不再過問。
  就這樣過了幾天,彷彿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只是蟠龍殿少了一個人,總覺得空落落。
  大黑犬每天待在裡而,好吃好睡,比原來送來時胖了好些。蒼諾不在,它晚上就蹲在門口守護著皇帝,濕潤的大眼睛朝著皇帝的方向看,總讓皇帝忍不住學蒼諾的樣,走過去蹲下,輕輕撫摸它毛色亮麗的頭,有時候還輕輕喃喃,“朕昨日又做了噩夢,醒來的時候,覺得很冷……”
  小福子看來,除了偶爾顯得有點落寞,皇帝的狀態好得不能再好,沒有再莫名其妙地發怒,至於落寞,主子從前就有這樣的毛病。
  禮部尚書有了上次的教訓,對契丹行館嚴密監視,一旦得到蒼諾的消息,立即給皇帝報了上去,“那個契丹王子,已經回到行館了。”
  皇帝怔了一下,說了三個字,“知道了。”便沒有繼續往下問。
  沒人能明白,皇帝聽見蒼諾行蹤時,心頭那股瞬間就爆發出來的激流,就連皇帝自己也不明白。
  為什麼只是知道他的下落,知道了那個該死的可惡的契丹王子身在何方,就已感動得想落淚。
  蒼諾走了。
  皇帝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攥緊了五指。
  他覺得,有很珍貴的東西,從他攥得死緊的指縫中溜走了。
  他想起自己叫蒼諾做奴才。
  他想起了蒼諾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那個耳光其實並不重,第二天早上,臉上就消了指印。
  想起這些,都會很心疼。
  時間還在飛快地跑,皇帝仍是九五之尊。早朝乾淨俐落地處理國事,退朝後依舊常常去太后眼前請安問候。
  所有事都變回了原樣,不過半個月,鳳體微恙的皇后也大好了。
  太后欣慰之餘,頒下懿旨,“秋高氣爽,叫下面準備茶果點心,把新貢上來的大肥螃蟹煮上幾大盤子,命後宮嬪妃晌午都到這來,也請皇帝皇后過來。一者,賀皇后病癒,二者,皇帝處理政務辛苦了,也讓皇上舒服半天,樂一樂。”
  後宮得了這個消息,頓時人人摩拳擦掌,拼了勁地選衣裳畫美妝。
  皇帝無可無不可,聽了太后的話,朝會散後逕自來了。
  果然各色瓜果都擺上來,紅黃紫白,甚是好看。太后坐在最上面,皇帝和皇后坐了一排的兩張大椅,其餘嬪妃們都按位份賜了座位,一個個嬌笑著,似羞似怕地拿眼睛偷偷往皇帝處勾上一兩跟,又悄悄把目光挪到別處。
  萬歲爺,實在太久沒有翻牌子了。
  那麼長的時間,怎麼都獨宿在蟠龍殿?
  “皇帝,”太后微微笑著,“怎麼不吃東西?”
  “嗯。”
  個個興高采烈,只有皇帝這個主角,頗為意興闌珊。
  各種濃密的脂粉味混雜在一起,太后還點著安神靜心的熏香,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捏著酒杯,緩緩地品嘗著,不知不覺,記不清有幾杯下肚了。
  “皇上,”皇后在旁邊一直冷眼看著,忍不住低聲道,“皇上不能再喝了。”
  皇帝早知道她要說話,聽見她的聲音,拿眼睛往皇后臉上一瞥。這皇后病了好一陣,他都沒有怎麼去探望,今天見了面,居然也沒見她臉上有一點不高興,仍是那副賢後的模樣。
  “朕……為什麼不能再喝?”
  皇后簡單地答了四個字,清晰明白,“龍體要緊。”
  “朕身體很好,病的是皇后,又不是朕。”皇帝把優美的唇輕揚起來,泛出一個只有君王才懂得演繹其中深意的微笑,“今天不是賀你病癒嗎?朕多喝兩杯,也是為你祈福。”
  “臣妾……不敢要這種福氣。”皇后輕輕道。
  “你說什麼?”他一反問,周圍的喧嘩都消失了,人們安靜下來。皇帝緩緩掃了周圍一圈,仍在微笑,漫不經心地甩甩手,“好,就算與你的福氣無關。朕心裡……煩悶,喝一點酒,痛快點。”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一隻雪白纖細的手伸過來按住了。
  竟是皇后。
  不但按住了酒杯,她還站了起來,正正經經地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上,”皇后聲音還是輕輕的,沒有低頭,眼睛直對著皇帝,“皇上心裡煩悶,臣妾應該儘量為皇上解悶。請皇上,不要再喝了。”
  國母都跪下了,妃子們驚惶起來,通通不安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默默地跪下。
  太后原本挨在靠枕上,也肅穆地坐直了。
  皇帝低頭,盯著皇后,“你解不了朕的煩悶。”
  皇后侃侃道,“要是不能為皇上解悶,後宮又有什麼用處?後宮管理不善,那是臣妾的罪過,請皇上降罪。”
  皇帝炯炯的目光定在皇后瞼上。他輕蔑地審視著這個根本挑不出錯,句句在理的結髮妻子,目光上挑,停在遠處的大門上。
  “後宮有什麼用處?一是生衍龍子,二是伺候帝王。”皇帝冷笑著問,“做好了,就是功勞,做不好,就是罪過,對嗎?”
  皇后沒有張嘴。不過看她的表情,誰都知道答案。
  “朕在你的心裡,不過就是個……賞賜或者降罪的天子,對嗎?”
  皇后挺了挺腰杆,緩緩伏下身子,“皇上是天子,君恩深重,賞賜或是降罪,都是臣妾等的福氣。”
  “哈哈哈……”皇帝猛然大笑。
  俊秀的臉有點酒後的微紅,眸中卻沒有醉意。長笑了幾聲,收斂了,目光也陰冷下來,“皇后,你是個木頭,不,石頭。”他平靜地說著,手一伸,指著牆,“你可以被刻在牆上,畫在畫上,供奉在賢後祠裡,可是,你不能為朕解一絲的煩惱。”
  “皇上,你醉了。”太后沉穩的聲音,從身後極有分量地傳來。
  “我醒了。”皇上冷冰冰的道,“人人想盼我當個好皇上。好皇上是什麼樣的?就是一個木頭,不知冷暖、喜怒、哀樂,凡事都只有理,有節,遵從禮儀,堪為民之楷模。”
  太后已經站了起來,沉聲問,“皇上,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有理,有節,遵從禮儀,為民之楷模,難道錯了嗎?你醉了。來人,給萬歲爺送醒酒湯。”’
  “沒錯,只是沒人可以做到。這裡面缺了情,缺了人氣。”皇帝倨傲地看著太后,“只要是活人,就做不到。”
  太后看著皇帝的眼睛,被他眸子深處的決斷嚇得心裡一跳。
  皇帝沒理會太后撫著胸口彷彿要暈過去的愕然表情,轉過頭,把指頭對準了皇后。
  “皇后,當著太后的面,你給朕聽清楚了。”清朗的聲音沉下,顯得分外有力道,“老讓皇帝不痛快,就沒當賢后的資格,甚至,連當皇后的資格也沒有。朕今天開導你一句,不要再潑朕的涼水。不然,天朝第一個廢后,說不定就出在我朝。”
  一語既出,下面跪著的,不但皇后,就連妃子們都僵住了。
  天威果然難測。每個人都覺得彷彿掉進了冰窟裡。
  “都聽好了,朕不要你們體恤,也不要你們解什麼煩勞。明白的說,朕在你們心裡是怎樣一個位置,大家心裡明白。討賞的,要升位份的,想家裡父母兄弟升官的,都朝著朕這裡下功夫。各人下去仔細想清楚,要是朕不是皇帝,你們又不是妃子,只是尋常夫妻,應該如何相待?”皇帝朗朗說了一番,臉上不屑地笑了笑,“不過,你們那些所謂的真心相待,朕也不希罕。”
  爽爽快快地借著醉意吐出心裡話,皇帝大覺暢快。
  回頭瞧瞧,太后猶在直挺挺站著,似乎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了,又像不敢相信眼裡看的,耳裡聽的。
  皇帝笑道,“多謝額娘幫兒子設宴散心,果然散了心。煩勞額娘和皇后妃子們再聚一會,兒子有事處置,先告辭了。”瀟灑地行了個禮,頭也不回,意氣風發地回了蟠龍殿。
  一路上舒服地吹著涼風過來,入了房門,不小心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這才知道自己真的醉得不淺。
  眼前的傢俱都在隱隱約約晃動,皇帝摸著書桌的邊緣,勉強支撐住身體。
  他喘息了一會,但隨即,喘息就變成了驚叫,“啊……”
  嘴立即被一個大掌掩住了,熟悉的獨特的男人味道飄進鼻尖。
  在他身後出現的人故意把他往懷裡摟緊了磨娑。
  “想我嗎?”蒼諾的笑聲鑽進耳膜,太久沒聽見了,好聽得好像是夢裡一樣。現實中,皇帝應該不曾覺得他的聲音好聽。蒼諾又歎,“我知道,你不會想我。”
  還是老樣子,那人膽大包天地,在他的寢宮裡放肆地吻他的後頸。
  淫靡的吸吮聲中,還有他熱切低沉的聲音,“我不該那天走掉,不過不走,你醒來又要發火。想來想去,好多天了,我還是覺得應該進來看看你。錚兒,讓我看看你這次身上有沒有藏刀。”
  邊說著,他伸手摸進皇帝衣服裡。
  被他貪婪急切地摸索著,皇帝覺得渾身都軟了,站也站不直,掙扎了一下,仍舊無奈地挨在他懷裡任人魚肉。
  背後的胸膛太暖,簡直會把他融掉。
  他陷在裡面,拔也拔不出來。
  蒼諾。
  蒼諾回來了。
  這個該死的回來了,皇帝咬牙切齒地想。
  我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打斷他的腿……
  “看見我,你又要不高興了。”蒼諾自言自語,摟著皇帝興致勃勃,“不過我見到你,非常高興,十分高興,很很很高興。你要是插我兩刀才覺得高興,那也不要緊,只要不弄死,我任你打罵用刀子捅就是……
  嗯?”他忽然停下,似乎發現了什麼,撩起皇帝的衣領嗅嗅,狐疑地問,“你身上一股什麼味?”
  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皇帝心裡一陣莫名的愜意。
  這個不辭而別的蠻族!
  皇帝狠狠甩開他的手,從容地笑起來,“脂粉味。”
  “脂粉味?”
  “你沒有後宮,自然不明白這些事。”蒼諾臉色越難看,皇帝神態越淡定,“三千佳麗,花多眼亂。有時候還有新選進來的秀女……”一邊說著,一邊轉頭,打量蒼諾的反應。
  這個蠻族果然生氣了。
  英氣的輪廓簡直硬成一塊石頭,刀刻出兩道皺成一團的眉。後宮的女人們吃醋,都是暗中埋怨,倒從沒有敢當面擺出臉色的。皇帝看著,不免有些新鮮,蒼諾的臉色既難過又痛苦,棱角分明的臉抽搐一下,好像自己最最珍愛的東西,憑空不見了一樣。
  “你心裡,就沒有一點點想我?”蒼諾沉聲問,
  報復似的,皇帝故意笑出聲,“為什麼想你?後宮那麼多女人,個個都挖空心思討朕的歡心……”
  還未說完,身後一空,熱熱的胸膛消失了。
  蒼諾把他鬆開,扳著他的身子轉過來,和自己面對面。
  撞上那深邃危險的眼神,皇帝一個激靈,醉意被沖散了大半,直覺蒼諾會像上次一樣狠狠摔他一個耳光。
  再敢如此,就活剮了他!
  皇帝心裡惡狠狠地想著,同時惡狠狠地和蒼諾對視。
  蒼諾卻沒有動手,相反,他把握住皇帝雙肩的手也鬆開了。
  “好,”蒼諾的語氣和表情,都暗藏一種冷冽的平靜,“好,很好。”
  皇帝還沒有弄清楚哪里好,眼前一晃,已經沒了蒼諾的影子。
  房門沒有動靜,窗戶卻打開了。
  他恍恍惚惚地去看,房子裡空蕩蕩的。
  蒼諾走了。
  心頭的愜意一下子無影無蹤,沉甸甸的感覺替代上來。皇帝無助地看看周圍,又開始攥緊五指。
  溜掉的回來了。
  回來的,又溜掉了。
  他彷彿是在玩一個可笑的遊戲,可笑的遊戲,結果卻總讓人心疼。
  為什麼要提起後宮?
  皇帝頹然坐在床邊,向後躺倒,舉手撫摸發燙的額頭。
  那個胸膛暖暖熱熱,叫人安心。他本來打算舒舒服服地靠著,睡上一個好覺。這半個月來,他還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為什麼要把他氣走?
  或者,應該先命侍衛打斷他的腿,這樣就走不了了……
  皇帝胡思亂想著蒼諾,良久才揚聲,“小福子!小福子!”
  小福子小跑過來,跪在門口聽旨,探詢著問,“主子?”
  “去告訴禮部,朕要他們傳契丹王子的行蹤,一舉一動,全部仔細的報過來。”
  小福子領了命,趕緊親自去傳旨。
  皇帝只管仰躺在床上,怔怔看著帳頂。冷颼颼的風從蒼諾離去的窗子吹進來。
  他隨手扯過被子一角,蓋在身上,卻仍是覺得冷。皇帝皺著眉,任性地把被子踢開。
  禮部一定立即緊張了。
  每半個時辰就有消息送進宮,小福子也忙得團團轉,在宮門和蟠龍殿之間奔波得要死要活,一次次隔著房門給皇帝遞消息。
  “主子,契丹王子蒼諾外出,暫時不知道消息。”
  “主子,契丹王子蒼諾,還沒有回來。”
  “……”
  “主子,契丹王子回來了,很快又出去了。禮部派了老手跟著。”
  “主子,那個契丹王子蒼諾,居然去了禮部。”
  “他和禮部官員說,想欣賞一下京城的繁華,見識一下天朝美女的多情旖旎。”
  “主子,契丹王子蒼諾,說要去楊柳胡同。禮部官員給他安排的歌舞,他說看得太多了,沒意思,不肯看。”
  “主子,契丹王子蒼諾,現在已經去了楊柳胡同,進了天香樓找姑娘。”
  一直沒作聲的皇帝從床上坐起來,“什麼天香樓?”
  “主子……”小福子在門外尷尬地解釋,“那是楊柳胡同裡最紅的妓院……”
  “淫亂不堪!”裡面傳來的聲音驀然充滿了怒氣,“把天香樓給朕封了!”
  小福子還沒弄明白,皇帝又加了一句,“整天胡同都給朕封了!”
  小福子這才明白半個月的安靜期宣告結束,沒准陰晴不定的日子又開始了。哪里還敢多嘴,老老實實應道,“是,遵旨。”
  爬起來走了沒兩步,身後忽然又傳來聲音,“慢著。”
  又有吩咐?
  小福子連忙停住。
  屋裡靜極了,一絲聲音也聽不見。小福子垂手等了老半天,只聽見“咿”一聲,房門打開了。
  皇帝從裡面跨出來。經過那麼一會,猛然沸騰的怒氣已經都藏起來了,眼睛粲然若星,亮晶晶的懾人,漫不經心地道,“又不是什麼大事,隨他們去吧。吩咐禮部,日後遇到這些事,多規勸一下就是了。外國使者要是在京城鬧出什麼事來,我們天朝的臉面也不好看。”
  小福子低頭應了。
  皇帝仰天沉吟了一會,“幾日不見九弟,倒有點想他。走,我們去九王府看看。”
  “是,奴才這就吩咐準備龍輦。”
  “準備那個幹什麼?不必,找兩套尋常的衣服來,靜悄悄的去。”
  “這……是,主子。”

  第十七章

  換了尋常衣裳,帶著小福子從西門出了皇宮,皇帝一直默默地踱步,似乎在思量什麼,轉過長直街,逕自朝西邊去。
  小福子在後面小聲提醒,“主子,九王府在另一頭呢。”
  “難得出來,先四處逛逛,體察體察民情。”皇帝腳下並不遲疑,一路欣賞繁華街道上你來我往各色買賣,悠然自得,不知不覺到了另一條熱鬧喧囂的街上。這條街卻又和剛才走過的不同,兩邊牌樓林裡,彩帶垂簾處處,托紫嫣紅之中,不少美貌女子濃妝豔抹,笑倚著門邊臺階,手絹一招,頓時香風陣陣,送到鼻尖。
  小福子今天為探聽契丹王子的消息忙得團圓轉,大概也猜到皇帝過來另有深意,湊上來討好地說,“主子,這裡就是楊柳胡同,那邊紫紅色招牌,最大的一所,就是天香樓。契丹王子就是進了這個地方找姑娘。”
  “朕的事,你少插嘴。”皇帝冷哼一聲。
  小福子馬匹拍在馬腿上,腰杆頓時彎得更厲害,唯唯諾諾地不敢再說話。偷偷抬起眼睛一看,剛剛訓斥了他的皇帝,抬腿緩緩踱走,方向卻正是天香樓。
  “哎唷,貴客到啦!”
  皇帝雖然換了尋常衣裳,但一身貴氣卻掩飾不住,負手悠然登上臺階,在門前一立,或而下露,顧盼生輝。老鴇王八們都是在天子腳下討生活的,眼睛練得比蛇還毒,一眼就知道來了大客,趕著過來堆起笑臉,
  “這位大爺有點臉生,怕是第一次來我們天香樓吧?呵呵,大爺好眼光,楊柳胡同三十八家樓子,就數我們天香樓姑娘最……”
  一邊說著,被她尖銳的嗓音弄得渾身不自在的皇帝早朝小福子冷冷使了個眼色。小福子從懷裡取出一錠銀子,愣不吭聲往老鴇手裡一放。
  老鴇眼睛頓時放出光來。
  媽呀!正宗的天朝官銀,沒剪沒損,面上白花花地起著霜,足足二十兩一個的活寶貝。
  果然是大客!
  老鴇笑容更燦爛,像秋天開了十成的菊花,“不知大爺看上哪個姑娘?要是沒有熟的,我挑幾個上好的出來……”
  “都出來。”
  “啊?”
  “都出來,”皇帝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三個字,勾起唇,漫不經心的笑容裡藏著一分冷冽的犀利,“叫你們天香樓的姑娘全部出來,朕……我要一個個仔細挑。”
  “哎唷,大爺果然一點也不含糊。”老鴇笑嘻嘻奉承了一句,又壓低聲音歎氣,“不是我不肯,實話說,大爺您這樣的貴人,哪個姑娘不巴望著奉承呢?只是我們天香樓打開門做買賣的,有的姑娘正伺候客人呢。
  大爺放心,我挑出來給您選的,包管是這裡最頂尖的……”
  “沒聽見我的話?”
  皇帝一個眼神掃來。
  天子之威,深目如電,哪里是她小小天香樓老鴇平日可以嘗到的?說到一半的老鴇生生打個冷顫。
  老鴇心裡突突一跳,畏意猶然而生,平日的伶牙俐齒竟不知嚇到哪里去了,又搞不清皇帝的來頭。
  天子腳下,王孫公子一抓就是一把,誰知道今天上門的是哪個顯貴?愣了半日,小聲苦笑著說,“大爺的話當然聽見了。只是……實在難為死我了。不是我不願,只是……把姑娘們都叫出來,別的客人發起脾氣來,也不好消受。我們靠人賞臉掙口飯吃,怎麼敢得罪……”
  “你不敢,我敢。”皇帝恬然自若,愜意地坐下,翹起腿,不在乎地瞥了老鴇一眼,“我倒要看看,這個天香樓藏了什麼連我也得罪不起的客人。”
  他可是這萬里江山的至尊。
  天下脂粉,都是他囊中之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小小蒼諾,一個異族王子,竟以為可以在他的腳下亂來?
  哼,沒他這個天子的同意,蒼諾休想碰他天朝兒女一個指頭!
  老搗聽他淡然話語中音帶鏗鏘,大不好惹,額頭冷汗冒了出來。
  媽呀!難道是來砸場子的不成?
  心裡暗暗驚訝,可自己做事歷來小心,也沒得罪什麼來頭大的貴人啊?
  “這……這……大爺人品尊貴,何苦為難我們這些身世可憐的女人家呢?要是有什麼伺候不到的地方,大爺您大人有……”
  “錚兒!”頭頂上忽然響起一把清朗歡快的聲音。
  皇帝心臟撲騰一跳,差點從椅上猛彈起來。
  這該死的,怎麼敢在大庭廣眾下這樣大聲叫朕的小名?
  下意識瞥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卻一臉迷糊。
  對了,別人就算聽見,也不知道錚兒是誰。略一想,稍稍安心,卻又覺得不是滋味。
  那個可惡的蒼諾叫了一聲,樓梯也不走,一提氣,縱身跳下樓梯,又一個翻身,輕輕巧巧落在皇帝面前。
  他人本來就長得威風,眉目間英氣勃勃,這樣一跳一立,如蛟龍騰空,傲然鶴立,又風流又帥氣,頓時博得滿堂喝彩,“好功夫!”
  “這是哪國的貴人,這般出色?”
  又聽見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從樓上飄下來,“蒼諾王子,你怎麼就下去了?我的琴你還沒聽完呢。”窗邊綠影一閃,一張粉嫩的笑臉露了出來,仰慕又焦灼地看著蒼諾。
  蒼諾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在叫喚,落地站穩,目光暖洋洋地往皇帝身上轉了一圈,露出欣喜又得意的笑臉,“你來找我嗎?放心,我只是聽曲子,沒做其他的。”上前一步,抓住皇帝的胳膊,“你難得出來,不要乾坐著。走,我帶你去玩。”
  皇帝被他一把從椅子上身不由己地扯了起來,雍容自在的瀟灑愜意頓時破壞無遺,在蒼諾那只有力的手掌中掙扎不了分毫,又氣又怒道,“誰要去玩?大瞻!放肆!你……你快鬆手!”
  蒼諾簌然轉身,似乎閃避不及,差點撞在皇帝身上,鼻尖擦過皇帝臉頰的瞬間,極猥褻地深嗅了一下,“你換了衣服?”兩人擦身而過的刹那,低低的笑聲傳入皇帝耳內。
  皇帝一陣臉紅心跳。
  “你要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啦。”蒼諾放開皇帝,笑吟吟道。
  皇帝大為猶豫,還未來得及思考,蒼諾薄唇一勾,又快如閃電的伸了手,用力一拉,皇帝不由自主,就跟著他往外挪了步子,到了門口,蒼諾立即施展輕功,帶著皇帝飛馳而去。
  小福子一直在旁邊看著,那蒼諾王子跳下樓梯,把皇帝拉起來,嘴唇動了動,再拉皇帝出門,瀟灑自如,兔起鵑落,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一向威儀冷冽的皇帝就失了神,連帶著他這當奴才的也不小心閃了神。
  看著皇帝背影遠去,回過神來,頓時驚叫,“糟了!主子!主子!”小福子連滾帶爬追去,怎麼可能追得上。
  皇帝和蒼諾越去越遠,很快就沒了蹤影。
  慘了!慘了!主子被拐走了!
  小福子欲哭無淚。
  這可怎麼辦?
  要是回宮稟報太后,護主不力,把皇帝老子給掉了,一定會立即被太后給活剮了。
  要是不稟報,萬一那個契丹王子存了壞心眼,主子就危險了……
  救命啊!怎麼辦?怎麼辦?
  小福子頓足捶胸,團團亂轉,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怎麼把九王爺給忘了?主子出宮本來就是說要去九王府的啊。
  對對!快去找九王爺求救!
  近日朝廷無事,位高權重的九王爺偷得浮生半日閑,好好疼愛一下他無比重要的專門惹生非的小寶貝玉郎。
  雖然調皮的小東西前一陣挨了皇帝一頓打,但從傢俱上新產生的古怪劃痕和全王府樹上都已掏空的鳥窩來看,玉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前兩天,十二王府還派人過來投訴。
  因為已經沒有鳥敢在九王府的樹上紮窩,玉郎前天竟然跑去十二王府掏了一個下午的鳥窩。
  掏鳥窩也就算了,他竟然拿一本春宮圖把十二王府小世子的一顆夜明珠給換走了。
  夜明珠也就算了,最讓十二王妃跳腳的是,小世子當天晚上就拿著那本春宮圖,和他早就暗中喜歡的一個小廝在床上練習起來,最風起雲湧的時候,母親王妃過來查房……
  “你的屁股不疼了是不是?”
  “誰說的?還是很疼啊?”
  “讓我看看。”
  玉郎一把捂住屁股,嘿嘿搖頭,“真的沒好。你別忘記了自己答應過什麼,我屁股疼的時候,你就一直讓我在上面。”
  “和我耍無賴?”九王爺哼一聲,伸手就把他武功練得三腳貓似的情人抓到了懷裡,熟練地剝下褲子,往上面雪白的雙丘啪啪打了兩掌,“想我一直被你壓住?好啊,我打腫你的屁股,讓你如願以償。”
  玉郎大叫救命,到了後來,聲音慢慢低下去,卻轉了讓人臉紅心跳的若高若低的呻吟,“笙兒,再……再重一點……”
  九王爺早停了掌,指尖戳入花蕾,輕輕慢慢在柔軟溫熱的肉壁上撫摸,調笑著,“我偏要輕一點,你想重,不妨自己動動腰。”
  玉郎和他胡天胡地到現在,哪里還會羞澀,老實不客氣,迎著情人溫柔的指尖和甬道黏膜的磨挲,腰杆大動特動起來。
  不一會,玉郎臉上就呈現貓咪一樣可愛的媚態,“笙兒……笙兒……抱緊我……”
  “不是說你要在上面嗎?”九王爺忍著笑問,”要我用手抱?還是用別的東西抱?
  玉郎嗷嗚一口,直接咬在他結實的臂肌上,當是回答。
  情欲像烈火一樣狂燒起來。
  “王爺!王爺!”偏偏這時候,陳伯的叫聲匆匆傳來。
  “什麼事偏要現在說?”九王爺和玉郎的怒吼同時從門內傳出,震得陳伯差點栽倒。
  “有……有緊……緊急軍報……”
  咯吱一聲,門打開了。
  “緊急軍報?”九王爺手忙腳亂繫著腰帶,一邊跨出門,“誰派人送過來的?”
  “兩位丞相從上書房命人傳過來的,說是剛剛到的,十萬火急,請王爺看過了,思措一下皇上問話時怎麼應對處置此事,還說請王爺立即和他們入宮面聖,呈報軍情。”
  九王爺接了軍報打開一看,驀然一震,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苗疆王不動聲色,居然一夜舉兵起事,反了?
  朝廷派駐當地的軍隊,猝不及防下竟連輕微的反抗也沒有就慘死在叛軍刀下,只逃出一個副將。
  “備馬!”一目十行看了軍報,九王爺的濃眉已經擰成一團,“本王爺要立即進宮面聖。”
  陳伯連忙領命,趕去備馬。他年紀雖大,身體卻越老越好,那個跑起來比兔子還快。
  不到片刻,陳伯又飛跑回來,“王爺!王爺!”
  下馬備好了?”
  “還沒有?”
  “那還不快點去準備?”
  “是是……那……小福子大總管有要緊事……”
  還沒有說完,在陳伯身後跑得氣喘吁吁的小福子也趕上來了,見了站在臺階上的九王爺,一頭的汗也來不及擦,伏地就大哭起來,“九王爺,九王爺……主子……皇上他……他……”
  九王爺心裡大驚,沖下臺階一把拽起他的領子,瞪大眼睛問,“皇上他怎麼了?”
  “皇上他……他不見了!嗚嗚嗚……”
  “什麼?怎麼會不見的?”
  小福子嗚嗚咽咽把事情含糊說了一遍,聽得九王爺心驚膽顫,咬牙切齒地罵道,“你是死的啊?皇上萬金之軀微服出宮,你怎麼敢連個侍衛都不帶?”
  “嗚嗚嗚,主子他不肯,奴才也不敢違旨啊……”
  “以後再找你算帳!蒼諾,嗯,蒼諾他為什麼要帶走皇上?”想起上次見到蒼諾的時候,他還半死不活躺在蟠龍殿,後來也不知道被脾氣冷硬的皇帝二哥怎生折磨,九王爺脊樑上頓時冷浸浸的,把腳一跺,喝令道,“來人!傳我的令,關閉京城大門,不管是誰,沒本王爺的親筆王令,不許出入京城。發佈告示,就說逃了一個重要欽犯,叫京城護衛軍挨家挨戶地給我搜。記住,只可以搜查,不准傷人,一根頭髮也不准傷!還有,包圍契丹行館,使者團一個人也不許放走,給我把契丹王子的下落問出來。陳伯拿我的名帖,立即將兩位丞相請過來商議。小福子!”
  小福子哭得喉嚨嘶啞,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九王爺臉冷如鐵,提起手往院裡一指,陰鷙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頓道,“看見那口水井沒有?這事非同小可,你要是膽敢走漏一個字,逼得歹人狗急跳牆,害我二哥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把你填到裡面去。後宮那邊,誰也不許告訴。聽見了嗎?”前所未有的兇狠。
  小福子打個哆嗦,“是是,聽見了,奴才一個字也不敢多嘴。”
  九王府雞飛狗走,左右兩位丞相驚聞噩耗差點直接暈倒之際,皇帝尊貴修長,形狀矯好的龍手,正被蒼諾握在掌中,溫柔喜愛地磨挲個不停。
  “多久沒和那群後宮過夜了?”
  “朕的私事,不許你多嘴。”皇帝臉上冷冷的,輕蔑地反問,“誰說朕沒和後宮過夜?”
  蒼諾雖然識趣地閉嘴,忍俊不禁的表情卻讓人更懊惱,一雙好像遇見好吃食物似發亮的大賊眼,不斷在皇帝身上溜溜轉。
  皇帝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之中,彷彿又有熱氣隨著他的目光在肌膚上游走,難過得簡直無法再忍受片刻沉默,梗著脖子悶悶地道,“朕在問你話,沒聽見嗎?”
  “聽見了。”蒼諾笑嘻嘻地說,“你還是那麼彆扭,我不說,你硬要問,我說了,你又要生氣,真讓人左右為難。”說著,扮個鬼臉,模仿天香樓的老鴇作出一個左右為難的表情。
  他見皇帝出來找他,心裡喜歡得發瘋似的,好像小孩一樣樂不可遏,只覺得天地萬物顏色都比平日鮮活十倍,花草樹木,都比平日可愛了百倍,扮完鬼臉,又作出一本正經,冷冽犀利的樣子,捏著嗓子,“叫你們天香樓的姑娘全部出來,朕……我要一個個仔細挑。”
  他把皇帝一時不慎,口誤說出朕又改口的語氣也模仿得絲毫不差,呵呵笑道,“你要是真的在後宮過夜,那三千粉黛早就把你榨幹了,怎麼你又饑渴到要去天香樓找姑娘?一個還不夠,竟還要全部姑娘都出來讓你挑。”
  皇帝向來波紋不動的臉越漲越紅,也不知是害羞還是氣惱,瞼頰猛然一下抽搐,蒼諾看在眼裡,連忙改口,“不不,我知道,你不是去找姑娘,你是來找我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傷心。”笑得格外快意。
  皇帝哪里有絲毫傷心,雙眼怒火熊熊,恨不得一巴掌就把這該死的笑臉給打扁。偏偏雙手被他看似隨意握在掌中,其實用盡力氣也抽不出來,火氣一上來,連身在什麼地方也忘記了,惡狠狠提腳就踢。
  還未踢中蒼諾,上身一陣搖晃,驚叫一聲,整個人往下掉。
  蒼諾怎麼會讓心上人掉下去,用力抓著他雙手輕輕一扯,皇帝又驚叫一聲,身不由己在半空中又被扯了回去,去勢太猛,竟還直撞入蒼諾胸膛,嘴唇在蒼諾臉頰上狠狠擦過,才站穩了。
  猶自喘息不已。
  “不是和你說了嘛,你不會輕功,站在樹頂就不要亂動。”蒼諾還是一副笑臉,似乎怕他真摔下去,放了他的手,改而抱住他的腰,理所當然的模樣讓人切齒,和皇帝並肩遠眺,享受地慨歎,“這地方風好極了,涼爽宜人,地點又好,從這邊看過去,可以把皇宮看個七七八八。你看,你平時就在那個大殿上朝,接著就去後面的太后殿請安,皇后的宮殿和淑妃的宮殿在御花園東西兩側,這樣看下去,是不是覺得很小?那邊就是你的書房,看!那個就是你晚上睡覺的蟠龍殿。”
  這麼遠看去,走動的人影變得只有指頭般大小,面目根本瞧不見,宮殿也顯得分外陌生。皇帝自己雖然看不見,卻知道武林中有一種異學是千里眼,據說在很遠的地方也可以把東西看得十分真切。
  不知道蒼諾是不是也會這種功夫。他轉頭,瞥身邊豪氣大發的蒼諾一眼。
  想到蒼諾只要站在這裡,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在皇宮裡從哪出來,到哪去,一舉一動都在這個傢伙監視之下,不禁一陣心驚肉跳。一絲一絲酥麻般的暖意,卻又情不自禁的,可惡的從指間延著脈絡細細蔓延過來。
  原來,自己或悶或氣、或歎或怒的時候,竟有這麼個人一直在遠處,一直,一直地看著自己……
  “我倒不是常常在這裡看你。這裡太遠了,我喜歡就在你身邊,屋樑上,門外窗前,近在咫尺的地方,看你彆彆扭扭的樣子。”蒼諾像猜到他的心思似的,偏過頭,對他笑笑,露出雪白整潔的牙齒,趁著皇帝一失神,放肆地把臉湊上去,在至高無上的君主臉上親昵擦著,“錚兒,你看看,你的皇宮多小,關著你的籠子多小。”
  低沉的聲音讓人心窩裡癢癢熱熱,好像快入夢前那一刻沉靜舒適。
  皇帝恍恍惚惚,猛地回過神來,吃了一大驚,“你胡說八道什麼?皇宮就是皇宮,什麼籠子?你,你給朕滾開!”
  “我才不滾,也不許你滾。既然出來了,你今天就不是皇帝,是我的錚兒。”蒼諾自信滿滿的笑聲都鑽進了耳膜深處,帶動得連皇帝的心也顫了,“來,我們去玩。”話音才落,帶著皇帝如風般掠起,輕如柳絮縱越過樹頂,一口氣翻了十幾家屋頂。
  兩邊景物飛一般倒退而去,騰雲駕霧不知所處,停住腳時,眼前空曠曠一片平地,秋草蕭瑟,枯枯黃黃匍匐著,從眼下蔓延到遠處。
  蒼黃大地,秋風卻沒有一絲涼意,迎面而來。
  “拿著。”
  遞過來的是一個風箏,也真虧蒼諾厲害,一路施展輕功,皇帝連東南西北都沒有看清楚,他居然還忙裡偷閒不知道從哪弄了一隻風箏來。
  “今天沒準備,不知道帶你玩什麼好,我們先放一會風箏,再去玩別的。”
  風箏塞進皇帝手裡,他還沒來得及皺眉拒絕,蒼諾彷彿想起什麼,一伸手又把風箏從他這九五之尊手裡拿了回去。
  皇帝臉色更難看。
  敢隨便往龍掌裡塞東西的人不多,敢隨隨便便就把東西從龍掌裡搶走的人就更少了。
  這蠻族兩樣都做,而且做得理所當然,毫無自覺。
  膽大包天!
  威嚴的呵斥還沒有出口,這個莽撞粗魯的傢伙又做了一件讓人無法理解的事。他把指尖往口裡一放,用力一咬。
  鮮血潺潺直冒。
  “你幹什麼?”皇帝的呵斥轉了驚呼,瞪大一雙炯炯有神的龍目。
  “這裡荒僻,找不到筆墨。”蒼諾不在意地笑著,把風箏平攤在草地上,指頭在上面很快的劃了幾劃。
  一個“錚”字剛剛出來,血已快止了。他舉起中指,又是一咬。
  皇帝眼眉抽搐似的一跳。
  “寫得不錯吧?”寫完了,蒼諾沒理會自己帶血的指頭,拿起風箏,笑著給皇帝欣賞。
  風箏上寫著兩個大字。
  九五至尊僵著。
  鮮血淋漓中,藏著他的名字。
  哪有心情去欣賞,想著書法那什麼龍飛鳳舞,用意筆神?
  僅是這分血色,已叫人神傷意斷,驚心動魄。
  良久,皇帝習慣性地皺眉,不屑,“真髒。”別過眼睛,不要再看那兩個血色大字。
  蒼諾卻不管他有多少心事,仍是自作主張,把風箏往天上一扔。他內力厲害,臂力灌處,風箏呼啦一下沖上天空,線繃得緊緊。
  “快跑!”線軸不由分說塞進皇帝手裡,蒼諾一把抓著他的手,拖著他跑,“快,快!鬆線!把線放長點!”
  他的力氣太大,手也熱得嚇人。
  指尖未幹的血沾在皇帝袖上,皇帝竟忘了罵他髒。身不由己地被帶著,腳步踉蹌地跟著他跑了兩步,竟漸漸,穩穩地,飛跑起來。
  秋天的金黃,將他們籠罩其中。
  風,越發大了。
  “錚兒,往上看,往上看!風箏飛起來了!”
  皇帝奔跑著,回頭,看向天。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展開的雙翅,靈動的兩條細長尾巴。逢年過節京城裡家家戶戶都會給孩子們買來玩的普通貨色,此刻在眼中,竟這般漂亮別致。
  越飛越高,已經到了天際,如果不是手裡的一根線牽著,早就穿過了雲,逍遙到九霄之極高處隱隱一抹血紅,那麼遠,看不清。
  但皇帝知道,那是錚兒。
  秋風中,飛在雲上,俯視這神州大地的,是他。
  “錚兒!跑!跑!別停!”
  蒼諾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他的手。
  皇帝拿著線軸,飛也似的跑著。
  不要掉下來,飛吧,飛吧。雲那麼清,風那麼好,這片金黃金黃的天地,什麼束縛都沒
  好久沒有這樣放肆地跑著,放肆地流汗。
  大地在腳下無邊無際地蔓延下去,枯草在眼中也充滿了生機,他跑著,不斷回頭看天高雲深處的風箏,心臟強而有力地咚咚跳著,鮮血在四肢百脈中潺潺流動,他從不知這麼簡簡單單,也能如此快樂。
  蒼諾爽朗的笑聲包裹著他,不管他跑得多遠,笑聲都在身邊,連著蒼諾熟悉的呼吸,熟悉的野蠻熱烈的氣息,都近在咫尺,讓他可以放心縱情地飛奔。
  “錚兒,你累了。”不知何時,蒼諾從一旁掠過來,把還想跑下去的皇帝輕輕摟住。
  他的手很溫柔,卻一絲也不容人抵抗。
  攔住皇帝,指頭一劃,繃得緊緊的線斷開,雲上的風箏呼啦一下失去控制,打著旋向遠處栽去。
  “啊!”皇帝驟然低呼,“飛了!”驚訝懊喪浮現在總是冷笑從容的臉上,片刻中恍如孩子般無助的情情。
  “沒有飛走。”蒼諾呵呵笑著,鼻子蹭著他汗濕的髮絲,“在我懷裡了呢。”
  這句話帶著魔力,皇帝忽然間失了神。
  “你說什麼?”皇帝低聲,淡淡地問。
  “錚兒沒飛走,”蒼諾還是和剛才一樣的語調,一樣的笑聲,一樣溫柔的眼神,“在我懷裡。”
  皇帝沒再說什麼,他從蒼諾的胸膛裡仰起頭,困惑又迷惘地看著輪廓棱角分明的異族王子。
  大汗淋漓後的身子散發著皇帝獨有的味道,黑髮不再那麼一絲不苟的伏貼在頭上,淩亂得叫人忍不住想亂摸亂吻一番,聽他誘人的呻吟從紅極了的薄唇裡逸出來。
  “錚兒,你真美。”
  “從沒有人敢在我身上用美這個字眼。”
  蒼諾笑得更開心,手掌在他肩上輕輕拍著,好像哄孩子一樣,“你總算沒有老用朕朕朕這個字眼啦。”一臉欣然。
  皇帝彷彿也驚覺了這一點,眉頭微擰,一絲倔強浮上唇角,剛要作聲,蒼諾卻又再次搶在他前頭了。
  “一身大汗累死了,來,我帶你去洗澡!”
  拖著皇帝,再度施展輕功,從金黃的大地平原上掠開去。
  皇帝被他大模大樣的又拖又抱又摟,既羞且怒。想著自己身為皇帝,天下最有威嚴的一個人,要是不掙扎,那成什麼樣子?但是就算掙扎,八成也比不過一身武功的蒼諾,說不定反遭羞辱。
  他處事一向果斷,此刻心裡酸酸麻麻,竟一直拿不定主意,深處隱隱約約,居然有一點就這樣被他抱著也不錯的可怕念頭。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蒼諾早就抱著他不知騰雲駕霧到多遠的地方了。眼前不再是金黃一片的郊外,而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子。
  皇帝從蒼諾懷裡把頭探出來,見街上行人熙來攘往,頓時大窘,“快放我下來,這麼多人,你抱著個男人成什麼體統?”
  “我抱我的,關別人什麼事?”蒼諾笑嘻嘻地邊走邊說,“人多你不好意思,人少你就隨便我抱嗎?要是這樣,我現在就放你下來。”
  皇帝氣得咬牙,他一生金尊玉貴,什麼時候遇過這樣的無賴。但此刻掙扎起來引人注目,後果更加嚴重,只好忍著。
  走過這條街,一轉彎,迎面就是一群持槍的京城護衛軍。蒼諾身形高大,手裡又輕輕鬆鬆地抱著一個男子,頓時引起他們的注意,大喝道,“站住!”
  皇帝一看那陣勢,暗暗叫糟。
  一定是自己失蹤的消息傳開來,京城開始大搜。本來遇上自己人馬也不錯,至少讓蒼諾不敢倚仗武功把他這個皇帝想怎樣就怎樣,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碰上?
  他竟然躺在蒼諾懷裡……
  這個丟人的樣子不能讓自己的士兵看見!
  皇帝暗中擰蒼諾一把,暗示他快施展輕功溜走。
  蒼諾卻不知道在想什麼可惡的念頭,竟裝作沒發覺,老老實實地站住了。
  官兵們圍上來,為首的老氣橫生地問,“喂!你哪里來的?為什麼抱著個男人?”
  “他病了,走不了路,我抱著他回家。”
  “病了?”
  “是。”
  “走不了?”
  “是,”蒼諾笑眯眯地,“要是可以走,他會肯讓我抱嗎?”
  皇帝臉色氣得發青,暗中拼命用指甲狠戳蒼諾。無奈蒼諾皮厚肉粗,居然一點也不在意。
  軍官打量他們兩眼,對著把臉蒙在蒼諾懷裡的皇帝喝道,“喂,生病的!別烏龜一樣縮著,把臉露出來瞧瞧!官爺奉命搜查欽犯呢!”
  皇帝本來已經氣個半死,聽見平日見了自己立即跪地磕頭,眼都不敢抬的小士兵居然口出迂言,一把火騰地猛燒起來,才要發火,想起自己這個時候不能表露身份,咬牙忍住,把臉稍微側了側,陰鷺地瞪了軍官一眼。
  那軍官職位低微,哪里見過真命天子?
  九王爺生怕消息外泄,也沒敢把皇帝的畫像掛出來懸賞。
  “喲,長得還不錯嘛。”
  皇帝出生以來就受百般細緻滋養,肌膚晶瑩細膩,人本來就俊美,加上剛才放風箏時一陣狂跑,汗濕發端,躺在蒼諾懷中,竟有一股動人心弦的性感風流,連軍官看了也心裡一漾,忍不住色迷迷地調笑,“我看不像生病,倒像床上被人玩得厲害了,屁股疼,走不了路,哈哈……”
  沒有說完,被蒼諾冷不防伸腿一踢,摔個四腳朝天。
  那軍官慘叫一聲,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士兵們趕緊上前扶了。
  “好小子!你你你……”軍官疼得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地逼近他們,“你……敢打你爺爺……”
  啪!
  皇帝從蒼諾懷裡伸出手就是一記耳光,不屑道,“你這種貨色,也配當護衛軍?”
  軍官哇哇大叫,大喝抽刀,下面士兵們一湧而上,頓時寒光閃閃。
  蒼諾微微一笑,仍抱著皇帝不肯放手,腳步輕移,不時快若疾風地一踢,“媽呀!”,一聲慘嚎,就有一個士兵跌出去。
  皇帝在他懷裡只管冷眼看著。
  說也奇怪,刀光劍影中,他也不知道從哪里對蒼諾生出無比信心,像篤定蒼諾一定會好好保護自己似的,一點也不害怕。
  游打片刻,士兵們和軍官一樣都成了滾地葫蘆,躺在地上哀叫呻吟,大叫,“來人啊!有人造反啊!欽犯在這裡啊!”
  蒼諾因為這始終是天朝的正規軍,也沒有下狠手。聽他們還在亂嚷嚷,蒼諾呵呵笑起來,低頭柔聲說,“錚兒,打架玩夠了,我們去洗澡吧。”
  “放我下來。”皇帝壓低聲音,惡狠狠地。
  “不行啊。”蒼諾一臉無賴相,“你病了,而且還走不了路。”
  “放我下來!”
  正在糾纏,蒼諾忽然如有所覺得猛然抬頭,皺眉道,“不妙。”
  “什麼不妙?”
  “你那個九弟真厲害,到處佈置了人手。糟糕,四面八方都有敵人過來了。”
  皇帝罵道,“什麼敵人?那些都是忠臣勇士!我們天朝的……對了,你快放我下來!”
  蒼諾哪里會聽他的,雙手鐵箍似的分毫也不動,抱著皇帝飛上屋頂,往下一看,果然到處都是奔走呼應的官兵服色,隱約也見大臣的朝服,不用說,這邊的事情已經把全京城的警衛都引過來了。
  “不妙,到處都是天朝的官兵,這裡被包圍了。”蒼諾口裡說著不妙,表情卻仍是眉飛色舞。
  皇帝大急,“你快放我下來!這樣抱著我……”
  “抱著你很好啊,你手下雖然多,不過能像我一樣抱得你舒舒服服的一個也沒有。”蒼諾不知恥地說道。
  “你這個……這個蠻族……”
  蒼諾彷彿又看到了什麼,“哎呀!弓弩隊竟然也來了,這下糟糕。我施展輕功無所謂,你可會被射成刺蝟。”
  “放我下來!”皇帝第一百遍咬牙切齒地威脅。
  蒼諾笑盈盈在他臉頰上摸摸,縱身飛下屋頂,三兩下鑽入一間不起眼的民居,把皇帝往床上一放,按著他的雙肩不許他坐起來,頑皮地眨眼道,“他們一家家慢慢仔細地搜查,恐怕還要一點時間,趁著有空檔,我們先來玩一下。”
  皇帝幾乎被氣暈過去,“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玩?想把自己的小命玩掉嗎?快點把我放了!不然我叫九弟把你……啊!你你……你幹什麼?”
  下體驟然一陣發涼,皇帝大驚失色,連聲音都變了。
  蒼諾快手快腳脫了他的褲子,滿不在乎地說,“我說了帶你玩個痛快,當然要實現承諾。”大手一握,抓住畏縮在大腿之間漂亮的玉莖。
  皇帝一股血直沖上腦,這次是差點真的暈過去了,心撲通撲通跳得史無前例的紊亂,張口結舌,連喘息也忽連忽斷,“你你……你瘋了嗎?你給我住……住手!外面……外面正……”
  “別管外面,你只想著我們就好。”像烙鐵一樣熱的指尖包裹住整個器官,從根部的小球到頂端熱烈地撫摸著。
  皇帝像快要被拉進永不復生的深淵一樣拼命地掙扎。
  “啊……不……外……外面……”
  “別管外面,就算你不想著我,至少也想著你自己。”蒼諾溫柔地說著,“今天,你就讓自己快活一點。”說著動人的話,手底下卻越發殘忍地蹂躪起皇帝敏感的器官。
  “嗚……啊啊……”令人心悸的戰慄竄過全身,讓皇帝無法說出別的什麼了,喘息著張大的唇只能吐出無力的呻吟。
  無法相信的驚訝。
  自己……居然在蒼諾的手下,發出這樣的聲音……
  “很喜歡被我這樣弄吧?”蒼諾壞壞地笑著。
  天底下最惡劣無恥下流的傢伙,一定是他……
  “舒服吧?”
  “討……討厭!”好不容易控制著舌頭,倔強地吐出兩個字。
  身體,卻好像春天的冰雪遇上豔陽一樣,沒有自主力地徹底開始融化。
  快感從下體湧來,勢不可擋,什麼帝王威儀,什麼天朝風範,什麼禮教尊卑,一律摧枯拉朽。
  他被蒼諾靈巧強悍的指尖掌控著,給予無邊的快樂和痛苦,在蒼諾掌下輾轉呻吟。
  “在我手裡射吧……”熱氣吹進耳道。那地方彷彿也成了敏感地帶,讓皇帝彷彿快開始哭泣似的不斷顫抖。
  蒼諾執著地貼著他的耳垂,低沉地調笑,“來,讓我看看錚兒吐出來的好東西。”
  猥褻的語言竟也該死地讓他渾身驟然一陣興奮,下體瘋狂般的湧起激潮。
  “不……”皇帝虛弱地反抗著,扭動身軀,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器官在蒼諾掌中羞澀地吐出白色的污濁。
  “別生氣,我沒弄疼你吧?”皇帝又怒又氣的紅紅的臉頰印在蒼諾眼底,蒼諾還是笑著,那是一種初看似乎人畜無害,再看卻會讓人覺得邪氣和詭異的笑容。
  他把手掌上的東西用幹布蹭乾淨,又抹了皇帝被分泌和射出的體液弄得黏呼呼的下身,把幹布遞給皇帝,“這上面有天子的龍精,要是你後宮的三千脂粉知道了,不知肯花多少錢來買呢。”
  原來他到現在還在計較後宮的事。
  皇帝氣急敗壞,搶過幹布,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在蒼諾臉上,磨牙道:“你給朕滾!下賤的……”
  “你說什麼?”蒼諾聲音驟沉,截住皇帝的話。
  他濃眉一皺,圓睜的大眼分外嚇人。皇帝高傲慣了,此刻卻也被他唬了一跳,情不自禁閉了嘴,片刻後回過神來,更加生氣,“你敢對朕大呼小叫?”
  蒼諾還沒有回嘴,四周呼嘯人聲傳來。
  “這裡!”
  “搜!”
  “快,快!都給我搜仔細了!”
  皇帝神色微變,蒼諾已經閃身出了門,大聲喝問,“你們這裡誰官最大?”
  “是他!就是他!那個大膽動手打官兵的賊子!”
  “混帳!我是受貴國皇上之邀的契丹使者,契丹王子蒼諾!不是什麼賊子!開口就辱駡本使者,你想破壞兩國邦交嗎?”
  他大模大樣出來,一臉皇族獨有的尊貴驕橫,絲毫不將四周包圍的官兵放在眼裡,那股氣勢,竟也讓眾人不敢妄動。
  “啊?契……契丹使者?”
  “哼,我問你,誰主持這次欽犯搜查?”
  “是……是九王爺。不過,九王爺也有命,要我們追查契丹王子下落,你……”
  “我什麼?我就住在契丹行館,又不會走掉。你們快去把九王爺找過來,告訴他,他要找的欽犯在裡面,不過心情不太好,要他小心點。”
  “欽犯?”
  全城大搜就是為了找欽犯,這個欽犯當然重要啦!不過欽犯的心情,和九王爺有什麼關係啊?
  蒼諾懶洋洋地吩咐完畢,又簌然進屋,把房門關了起來。
  外面的官兵們搞不清這契丹王子葫蘆裡賣什麼藥,這個時候可不能輕舉妄動,誰知道日後破壞兩國邦交的罪名會扣到哪個倒楣鬼頭上。
  反正屋子已經層層包圍,就把難題交給九王爺好了。
  “錚兒,我幫你把你九弟給找來了,很快就到。”
  皇帝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蒼諾不以為忤,監視著窗邊,“嗯,來得真快。看來得到這邊的消息就趕過來了,說真的,你這個弟弟還挺能幹。我也該走了。”
  皇帝本來打定主意不理睬他,聽見蒼諾忽然說要走,渾身一震,把臉轉過來,冷笑著說,“沒有朕的吩咐,你敢走?”
  這句話不知道哪里惹了蒼諾,帶著笑意的臉頓時黑下來,他笑起來和藹可親,生氣的時候卻能憑空生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瞅著皇帝,也冷冷一笑,“你又忘了,我不是你的奴才,輪不到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皇帝被他噎得一窒。
  蒼諾把皇帝氣得半死,也不理會他如何反應,打開窗戶縱身一跳,屋外團團驚叫,在眾目睽睽下施展絕世輕功。
  倉猝間早被九王爺再三叮囑不得傷人的士兵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本王子走啦!大家不用遠送!”
  蒼諾長嘯一聲,竟真的翩然而去了。
  皇帝坐在房中,半晌動彈不得。
  九王爺一路趕來,剛好看見蒼諾在半空中一閃便消失不見,心裡暗知不妙,汗流浹背地到了門口,吩咐所有人不許跟進來,小心翼翼推開房門進去,看見皇帝坐在那裡,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再定睛一看,二哥的眉間,儘是說不清的悵然失落。
  “皇上?”
  “嗯?是九弟……”
  “二哥……你……不舒服嗎?那個蒼諾王子……”
  “我……”皇帝長長舒了一口氣,頃刻間已經轉了語調,“朕出來微服,看看民生,何必這麼鬧這麼大動靜?你也太小心了點。”
  “皇上,你可是天下之主……”
  “回宮吧。”皇帝揚起唇角,苦笑著低聲喃喃,“什麼天下之主……”
  至少那蒼諾……就不這麼想……
  “皇上。”
  “怎麼?”
  “苗疆……叛亂了……”
  九王爺表情凝重地,把懷裡的軍報掏了出來。

  第十八章

  幾乎讓知道內幕的人嚇出病來的皇帝失蹤事件終於在不動聲色中掩飾過去,接下來要處置的卻是軍國大事。
  苗境王領兵造反,一日間屠殺天朝大軍,這可不是說笑的。
  九王爺,左右丞相,所有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大臣都被皇帝在日落前召入宮中秘議軍事。
  緊要時刻,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用餐,皇帝一邊聽群臣各抒己見,吩咐御膳房準備飯菜,一人一方盤送上來,大家邊吃飯邊繼續議事。
  “造反是十不赦的大罪,朝廷絕不可以輕忽放縱。”
  “可苗疆地處偏僻,山區眾多,天朝士兵不習慣山戰,要和叛軍作戰,不能不做好準備。”
  “今年天下大熟,朝廷還剛剛撥了大量糧食過去那邊,百姓們應該不至饑餓,怎麼會忽然造反呢?真是奇怪!”
  “不管什麼奇不奇怪,反正已經反了,一定要壓加鎮壓!請皇上立即下旨,派出大將討伐,揚我天朝雄威!”
  “陳將軍魯莽了,開仗容易,結束戰爭就很難。前朝宏野之站前後二十多年,傷盡江山元氣,如今正是該與民休息的時候……”
  “丞相的意思是說我們就隨他造反,不管了嗎?”
  “不是不管,是要有謀略地管。苗疆雖小,地形特殊,那些苗疆人數目不多,但是狡猾無比,見人少就打,見人少就逃入深山。數十萬天朝大軍過去,不熟地形環境,找不到敵人,一待就可能是一年半載。將軍知道維持這麼龐大的軍隊一年半載,需要多少糧食挑夫嗎?”
  張將軍和陳將軍一向都是主戰的,契丹太強大不能動,難道一個小小的苗疆王也不能碰?張將軍斜著嘴角笑,“哦?我倒要請教丞相怎麼有謀略的管?”
  右丞相懶得答他,拱手向天子,“皇上,微臣以為,不妨先下一道聖旨,責備苗疆王行事魯莽,再問他有什麼隱情,竟悍然動武。給他一個臺階下,或許可以招安。”
  “招安絕不可行。”皇帝終於開口,手隨意擺了一下,止住張口欲辯的左丞相,“朕明白你的顧慮,國家需要休養生息,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一亂,四方皆亂,這不僅僅是苗疆一處的問題,還牽涉東南、東北兩處新近歸附的幾個大城。但,”他侃侃而談,聲調提高了一點,“朝廷有朝廷的尊嚴,臣子造反了,不雷厲風行,從此以後朝廷臉面無存,四方就真的不寧了。”
  “皇上說的是。”
  “朕不想打仗,但這一仗,不得不打。”皇帝淡淡的話裡藏著斬釘截鐵不能挽回的毅然。
  聖心已定,竊竊的群臣,也安定下來。
  “陳世同。”
  “微臣在!”
  “朕命你為大將軍,可自行挑選一個副將,領十二萬人馬,立即發往苗疆。”
  “臣遵旨!”
  “就這樣吧。”皇帝輕咳一聲,威嚴地掃視了周圍一圈,語氣溫和下來,“都累了,下去吧。”
  群臣退去,九王爺挪到門口,就不再動了,見房中只剩皇帝和自己,才踱過去,“皇上。”
  “就知道你會留下來。”皇帝笑著在椅子上一指,“坐下說。”
  “皇上剛剛說,苗疆是小事,但一旦東北東南起事,那就成了大事了。想到這個,臣弟有點不安啊。”九王爺苦惱地歎了一聲。
  人上人豈是好當的?
  榮華富貴,再多也不過是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但國家大事猶如千斤重擔,步子稍有不穩,一個摔倒,仰仗著他們的天下百姓就可憐了……
  “還有別的話,藏在心裡吧?”
  九王爺看向皇帝。
  他的二哥,已經不是剛才在民居中那個悵然寂寞的男子。他現在是天下的主子,背負著萬千黎民命運的九五之尊。
  精明銳利的眼神,深邃冷靜如他的神色。
  “是的。”九王爺斟酌著道,“苗疆動兵,東南,東北要是有人蠢蠢欲動,我天朝大軍就必須三方出動。臣弟最擔心的,是契丹會在這時候趁虛而入。這是一頭匍匐在天朝腰腹的豺狼,不咬則已,它要是動起口來,恐怕就會一口咬在我天朝的咽喉上。”
  皇帝聽了,低頭不動聲色地把玩著桌上的玉杯,半日才道,“你說的,也是朕心裡所想的。”
  契丹……
  這個兵力一日比一日強盛,民風彪勇,渴望著開疆拓土的“友邦”,可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
  這個國家,就像他們的王子一樣,讓人捉摸不定。
  結束和九弟的密談後,皇帝筋疲力盡地挪著腳步回蟠龍殿。小福子見到他頓時眼圈就紅了,抽抽泣泣地跟在後面,只不敢放聲哭,一邊小步跟著,一邊嘀嘀咕咕,半是埋怨半是傷心地說,“主子你可再別這樣亂走了,您再玩上幾個時辰,奴才有一千條命也不夠死的……嗚嗚……”
  “知道了!嘮嘮叨叨的成何體統?朕是讓你嘮叨的人嗎?”皇帝不耐煩地喝了一句。
  轉過花門,腳步一滯。
  皇后領著幾個侍女迎面走了過來,抬頭見到皇帝,都嚇了一跳,臉色蒼白地請安。
  “皇上……”
  皇帝瞥她一眼。
  果然教訓之後就是不同,眉眼顏色都變了樣子,小心翼翼的,倒有那麼一絲楚楚可憐。
  想著這畢竟是一國之母,也不好太刻薄了。
  皇帝站定腳,看看她,“皇后這是要去哪?”
  “額娘身子不好,臣妾……去看看她……”
  “哦?”
  對啊,今天不但發落了皇后,連太后也被氣到了。
  唉……後宮這些脂粉,老的小的一堆……
  “額娘哪里不舒服?”
  “說是……頭疼……”聽見頭頂的語氣還算溫和,皇后才敢抬頭偷瞧自己的丈夫一眼。
  “太醫已經診過脈了,開了方子。剛剛吃下藥。臣妾回去換件衣裳,現在還要過去看看才能放心。”
  “嗯,”皇帝點點頭,“你去吧,朕等一下也要去看看。”
  回去蟠龍殿換了衣裳,小福子親自伺候,幫著揉捏了兩把。一放鬆下來,反而覺得更累更乏。
  皇帝有點失笑。
  今天玩瘋了,要是小福子知道自己去放風箏,不知會露出什麼表情。
  發狂似的,什麼矜持都忘了,肆意地跑著,流汗……
  那上面有蒼諾的鮮血,寫著錚兒的風箏,不知此刻墜落到何處了。
  誰撿了去?
  看了那血淋淋的錚兒兩字,也不知會做何感想……
  皇帝搖了搖頭,彷彿要從這些無聊的思緒中掙扎出來。可笑,堂堂天子,多少大事要等他處置,竟有這樣的功夫發愣。
  最近總不經意恍恍惚惚,蒼諾這個人可惡極了,即使不在,也不讓人心裡安寧一會。
  “就算你不想著我,至少也想著你自己……”
  “就讓自己快活一點……”
  皇帝真的很奇怪。
  那個粗魯的人,怎麼能說出這樣讓同為男人的自己也心神搖顫的話?
  不一會,心思又轉到苗疆的事上來。看眼前的局勢,明擺著就要動用大軍了,照這樣下去,早就如履薄冰的平衡必定打破,契丹的軍隊……
  那個蒼諾,會在裡面幫自己一把嗎?
  “皇上?”
  皇帝焦躁地皺眉,輕輕將在身後伺候著按摩腰肩的小福子推開。
  帝王行事,當然應以天下為重。
  該利用的,能利用的,都要利用起來。反正,那個蒼諾早就占盡了自己的便宜,總不能讓他白占……
  狂野粗暴的纏綿又出現在腦海裡。
  兩道汗水淋漓擁抱翻滾,以不堪姿勢交合在一起的人影,其中嘴裡氾濫出不知羞恥的呻吟的,竟是自己。
  冷汗從額上滲出,癢癢的,皇帝舉手用指尖仔細地抹了,不明白心下浮現的憎恨和厭惡從何而來。
  他討厭把這種事和國家大事放在一起。
  蒼諾就是蒼諾,雖然可惡該死,應該受盡諸般刑罰好好教訓,但一想到要把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攙和進天朝和契丹的盟約中,心裡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他抱著自己,做可惡的事,說可惡的話,露出可惡的笑容,本來,不過是兩人間簡簡單單的事情而已。
  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
  皇帝咬牙切齒,恨著苗疆王。
  這膽敢起兵謀反,牽動這一觸即發危險局勢的混蛋。
  他……本來就只有這麼一丁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皇帝攥著五指,冷冷盯著桌前的硯臺。小福子不知他又為什麼動了氣,心驚膽顫地在旁邊小聲道,“主子……夜宵是否……”
  “不吃了。”皇帝強迫自己鬆開拳,冷硬地站起來,“朕要去看看額娘。還有,你去吩咐一下前殿的侍衛總管,今夜開始,凡是苗疆過來的軍報,不需請旨,直接送呈上來。朕要時刻瞭解前方局勢。”
  “是,主子。”
  日子還是一樣的不快活。
  陳世同領軍十二萬,轟轟烈烈的百官郊送後,連皇帝在內,文武百官都累得夠嗆。戶部官員繼續人仰馬翻,為了保證十二萬大軍的糧草,連帶著大軍經過的幾個大省總督都不得安寧。
  皇帝一天幾次詢問情況,上朝之後,回去面對的,是越發冷漠的後宮。
  自從對皇后發了脾氣後,不但皇后見他不敢如何,其他妃子也是噤若寒蟬,想想也是,連出嫁以來沒有犯過任何錯,三從四德的皇后也不能讓皇上滿意,她們這些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大禍臨頭呢。偶爾兩個幸災樂禍想著往上竄著高升的,興奮了幾天,卻發現皇帝一點也沒有寵幸妃子的動向,也漸漸沉寂下來。
  太后一直不輕不重地病著。
  皇帝也常常過去問好請安,從前一直都保持得不錯的母子情深,經過許多事後,竟也慢慢冷淡下來。
  一母一子,表面上微笑寒暄,卻怎麼也不及從前那樣貼心溫情。
  “皇上,你畢竟是皇上啊。”太后臥在床上,額上覆著厚厚的雪白的護額,苦笑著說,
  “額娘也想明白了,天子是孤家寡人,你心裡沒有我這個額娘,怪不得你。”
  皇帝站在床前,心裡一股又酸又苦的氣直往上冒。
  他不想當孤家寡人。
  錦衣玉食,庭台樓閣聳立於前,嬌婢美人環繞在側,這麼多人盯著他看著他巴望著他,
  他卻還是孤零零。
  夜來驚醒,蟠龍殿裡靜悄悄,黑幽幽,說不出的寂寞冷清。
  那是叫人疼不可忍的滋味。
  專為帝王而設的刑罰。
  如此不快活地過著,害他不得不常常想起那個人的話。
  讓自己快活一點……
  天下只有蒼諾,敢這樣大言不慚地教唆他,多為自己想想,多讓自己快樂。
  可那個該死的,居然從窗口縱身而去,就沒了蹤跡。
  每天,皇帝回到蟠龍殿,帶著一絲冀望,很快又浮出失望的表情。
  “有……多少天了?”
  那個放肆的歡笑流汗的日子過後,已經很多,很多天。
  大黑狗每天好吃好住,養得毛髮烏黑,腆出一個圓鼓鼓的大肚子,坐在書桌下看著皇帝悶悶不樂。
  “不來,也好。”皇帝倔強地抿唇。
  苗疆軍報發來,情況一如開始所預料的,雙方大軍未能立即交戰。
  叛軍見弱就打,見強就逃,避開大軍銳利,整天在後面小股騷擾,天朝大軍就好像巨大的獅子,遇上了蚊子一樣心煩。
  每天消耗的糧草,在天災時可以救濟多少百姓啊。
  偏偏這只蚊子,是不能輕易放過的。
  絕不能動搖!
  但擔心的事情接踵而來,東南東北都有調動大軍的跡象,契丹那邊也平白無故整合軍隊……
  如果蒼諾來了,他說不定,真的會開口和蒼諾談這些事。
  他不想和蒼諾涉及那些齷齪的交易,不想蒼諾粗魯率性的擁抱蒙上異樣的色彩,不想蒼諾從今以後每一句令他回味再三的話,都滲入天朝的興衰命運。
  他不想。
  蒼諾,是屬於錚兒的。
  沒人知道年輕的皇帝受著煎熬。
  高坐在龍椅上的至尊自信而優雅,國事多變,前方戰局僵持,他們的君主卻絲毫不為所動,也沒有犯下求勝心切下旨狠攻的錯誤,一直讓陳世同這個老將穩打穩紮。
  但禮部的一個不起眼的奏報,卻讓高堂上談笑的皇帝擰起了眉。
  “契丹使者團應該走了?這是誰說的?是你自作主張?”
  皇帝輕輕的一句話,彷彿一塊小石頭從萬丈之上跌下,把毫無防備的禮部尚書給砸懵了。
  “這……這……微臣……”為了避免發生問題,各國使者團都不會在京城多加逗留。熱情招待一陣就走,本來就是老規炬。
  其實過來就是送禮物寒暄一下而已,禮物送了,天子接見了,早該走了。
  “皇上,”右丞相老態龍鍾地跨出一步,“這個時候,強留契丹使者團,萬萬不可……”
  “朕沒說要強留。”皇帝連老臣面子也不給,冷冷擋了回去,“禮尚往來。他們送禮而來,我天朝也不可以讓他們空手而歸。回送契丹大王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嗎?”
  兩隻手掌全是冷汗的禮部尚書這才插了一句答話,“回皇上,各色禮物,都準備好了。”
  “備好了,朕要親自過目。你親自去見契丹使者一面,就說朕的意思,不是不讓他們走,但禮儀要做得周到,需要時間準備。國家大事,一絲錯也不能出。天朝的臉面都在這上頭,明白了?”
  “是,是,微臣明白。”
  為了這件小事,皇帝一個上午臉都沒有放晴。
  快要退朝,前方的軍報又匆匆送了過來。
  局勢依然僵持,苗疆王的巢穴不斷轉移,這次陳世同僥倖摸到一點邊,但大軍尚未形成合圍之勢,就被察覺。
  苗疆王身邊的死士團勇悍不可抵,趁著大軍未到,居然反而把陳世同派出的前鋒軍給剿殺殆盡了!
  皇帝吩咐把軍報傳給下面的大臣們逐個看過,抿著高傲的薄唇掃視著他們,淡淡笑了一聲,“豈有此理。”
  笑聲讓眾人都有點心寒。
  天朝不可以又來一場經久曠日的消耗戰,皇上動怒了。
  “誰有良策?”
  “皇上,苗疆之亂,禍根不在百姓,而在苗疆王一人肆虐。只要苗疆王一死,大亂可除。”
  “那麼,怎麼在苗疆王的萬千死士中,取走他的首級呢?”
  大臣面面相覷,不敢作答。
  “任安。”皇帝漫不經心地點了名。
  “微臣……在。”
  “你主管吏部,應該深悉國家有用人才,能人異士,都在你統籌調度之中。”皇帝輕輕一瞥,把燙手山芋拋了出去,“一線戰事由陳世同主管,後方刺殺鑽探的事,你找人負責。雙管齊下,朕要儘快看到結果。”
  “臣……”任安暗暗叫苦,能人異士確實是有,不過要遠去苗疆,深入敵人腹地擊殺叛首,這種不怕死的高手,可不是好找的。但金口已開,還能怎樣,愁眉苦臉道,“臣……遵旨。”
  “嗯,退朝吧。”
  回到蟠龍殿,又是一陣失望。空蕩蕩的房間,少了一個蒼諾,什麼都變得黯淡。
  皇上深恨自己每日無助又可憐著不肯放棄的一絲冀望。
  想起禮部尚書的上奏,心裡更不痛快。
  契丹使者團,遲早都是要走的。蒼諾,也定留不住。
  留他幹什麼!
  三不五時的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把赫赫皇宮當成客棧,活活踐踏他天朝百年皇族的威嚴。
  像風戲弄不能離枝的枯葉,若即若離,將他搓揉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君不成君。
  從不出現就好。
  讓他當自己的皇帝,坐自己的龍椅,懶去戳破後宮眾人赤裸裸的用心和冷漠,紙醉金迷到死,讓後世蓋棺定論,那不是更好?
  偏偏……讓他走到了這一步。
  “皇上,這……”
  “拿下去。不許多嘴。”
  小福子捧著紋絲未動的晚膳靜悄悄離開,一邊歎氣,一邊搖頭。
  糟了,糟了,主子無端端又發了脾氣,不作聲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怕。
  這位擁有天下的人上人,為什麼總是愁眉不展,好像天下欠了他幾萬兩銀子似的?
  錦被軟綿綿的,溫柔而觸手冰冷,像極了他身邊的一切。
  皇帝躺在床上怎麼睡也睡不著。
  該死的,他怎麼就沒好好想過,蒼諾也有離開天朝的一天?
  那個男人,理所當然的闖進來,當然也可以,理所當然地走,就像他縱身一越,穿窗,過牆,在空中讓你看看背影,然後拍拍屁股,連個招呼也免了。
  可惡!
  皇帝忍著心疼,狠狠拽著冰冷的床單。
  怎麼也想像不出曾在這上面灼熱的溫度,那些鮮紅的從蒼諾身上流出的血,都在哪里?
  那個囂張蠻橫的混蛋,在這裡口口聲聲叫著錚兒,大膽猥褻地撫摸他高貴的身子,蹂躪他最隱私最敏感的地方,這一切,宛如石頭扔進水裡,蕩漾起一圈圈波紋後,便要恢復如常,再也瞧不見水底的那顆石頭了嗎?
  混蛋!
  朕要打斷你高來高去的腿,朕要在你脖子上套上深海寒鐵做的鐵鏈,把你拴在床腳!
  看你還來去自如,瀟灑得像風?
  看你還捉摸不定,這樣反反覆覆地折騰朕?
  “錚兒?”
  噩夢,噩夢又來了。
  這個讓他咬牙切齒的聲音。皇帝閉著眼睛,竭力驅趕甜蜜而讓人心碎的夢境。不要回想那些無力抗拒的擁抱,他是皇帝,沒人可以這樣擁抱他。
  沒人敢,永遠這樣肆無忌憚地擁抱他。
  “錚兒,你為什麼哭?你想我了嗎?”耳邊的氣息真熱,溫柔得彷彿剛剛綻放卻飄落枝頭的花辦,滿是不舍的憐惜,
  不是夢!
  皇帝猛然睜開眼睛,驚詫地轉頭。
  熟悉的臉近在咫尺,蒼諾和他頭並頭,肩並肩地仰躺著,閉著眼睛。
  閉著眼睛,可他卻知道,錚兒在哭。
  皇帝舉起手在眼角一探,果然,不爭氣地竟在夢裡落淚了。
  “你來幹嘛?立即給朕滾!”
  “你想我了嗎?”蒼諾眼睛都懶得打開,打算睡覺。
  皇帝霍然在床上坐起來,“滾!”
  “別鬧,我很累。”
  皇帝眼裡冒著火,對著這無賴腰間就是一蹬。
  一聲重物落地聲。
  蒼諾竟然真被他一腳蹬了下床。
  “錚兒,”他終於睜開眼睛,懶洋洋地看著皇帝,“你脾氣真壞。”
  皇帝陰霾的臉沒有一點後悔,“你滾不滾?”
  “不滾。”蒼諾壓根沒打算和皇帝說什麼好聽的,也沒打算解釋一下他縱窗逃跑一去多日的原因。英氣的臉上都是倦色,打個哈欠,索性躺在地上繼續入睡。
  皇帝氣壞了。
  蒼諾根本就是篤定了他不會叫侍衛。
  該死的!他確實真的不會叫侍衛……
  可這口鳥氣,卻不是輕易可以咽下喉嚨的,天子發起火來也不好惹。蒼諾回來,他早就沒了那鬱鬱不樂的神態,渾身上下都是憋出來的火氣。
  皇帝神目怒睜,霍然跳下床,對著死皮賴臉的蒼諾就是一頓亂踢,“滾!滾!你當朕是什麼?朕就那麼無能,讓你玩弄如掌中之物?”
  他腳下毫不留力,連皮厚肉粗的蒼諾也禁受不住,不知是否踢重了,帥氣的臉猛地抽搐一下,身子蜷縮起來,卻一聲不吭。
  皇帝在月光下看得清楚,心裡也暗暗吃驚,馬上收了腳,吃驚地打量著地板上的無賴。
  “踢到了?”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句。
  蒼諾似乎真的累極了,還是不吭聲,挪挪身子,竟打個滾,到床底去了。
  皇帝呆了片刻,又是一陣光火。
  但要他爬進床底把蒼諾拽出來,這也不是皇帝幹的事。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憋著火悶了半天,才覺得不如睡覺。
  上了床,拉上沒有溫度的錦被,想起蒼諾就在下面,無來由一陣心安。想笑,又對自己猛然一番唾駡,努力壓抑住了。
  心情五味俱上,本以為會像前幾天一樣睜眼到天明。不料心情一放鬆,居然朦朦朧朧睡著了,也沒有做夢,難得一個好覺。
  天明時分,房門就被人敲得咚咚直響,皇帝迷迷糊糊抬起頭,不滿地朝外問,“小福子,你好大膽子,這是在敲朕的門嗎?”
  “皇上,是臣弟。”九王爺的語氣充滿興奮激動,“皇上,苗疆捷報!陳世同今天淩晨到的軍報,苗疆王授首,叛軍潰散!”
  “什麼?”皇帝猛然從床上坐起來,“快,拿軍報給朕看看!”
  九王爺推門進來,春風滿面,把蒙著大紅色的捷報遞給皇帝,一邊搓著手說,“苗疆禍亂一去,接下來只要重新安頓百姓便可。十二萬大軍不必再長留異鄉,也不必再耗費國庫糧草。臣弟還接到消息,東北東南兩處異動已經停止,調動的兵馬正在回撤。契丹那裡,現在應該也不會輕舉妄動了。真好!天下少了一場兵禍。”
  皇帝仔細地看著軍報,一個字也不放過,忽然沉吟道,“陳世同說苗疆王的首級是忽然懸掛在他們兵營大旗上的。刺殺的事朕交給任安,不是尚在擬人選名單嗎?怎麼下手這麼快?”
  “這定不是任安派出的人,應該是自發的。”九王爺猜測著,又是一笑,神采飛揚。
  “皇上洪福,苗疆王悍然造反,荼毒百姓,連江湖異士也看不過眼了。軍報後面還有陳世同打聽來的消息,雖然時間倉促,只有聊聊數語,不過真的精彩萬分,比看戲還有趣。”
  九王爺興致高昂,他記憶力極好,負背在手,竟將後面一段奏報抑揚頓挫地背了出來,“據報,有蒙面高手深夜隻身闖入苗疆王當時住處,力戰苗疆王親信死士,武功高絕,勇不可擋,刀光過處,血濺五尺,當眾取下苗疆王的首級,翩然而去。次日,賊首高懸我天朝大軍旗下,全軍旋即出戰,滅餘孽勢如破竹。皇上,你看這……”一回頭,眼底映出的皇帝卻臉色蒼白得嚇人。
  九王爺吃了一驚,“二哥,你怎麼了?”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麼讓人心悸的事,俊臉灰白一片,半日才聽見九弟的聲音,心不在焉地抬起頭,翕動著嘴,“朕沒事。你……你先出去,吩咐禮部準備迎接凱旋之師,還有……還有戶部,糧草那邊可以鬆一口氣了,但是大軍凱旋,將士們的犒賞也要準備妥當。”
  “這個臣弟會去辦的,皇上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皇帝眉眼處掩不住一絲焦躁,“你出去吧。”
  九王爺摸不著頭腦,一腦子高興都憋住了,只好告退。
  他一出門,皇帝立即把門緊開了。那份震動朝野的捷報隨手一扔,人就挨到了床前,低著腰朝裡輕喚,“蒼諾?蒼諾?”
  沒有回答。
  皇帝心裡一緊,連天子的尊嚴也不顧了,低頭鑽進床底。
  空空如也。
  走了?皇帝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呆了一會,又不甘心地點了蠟燭,匆忙來照。
  床單的流蘇和低垂的帳子遮著陽光,蠟燭一來,大放光明,黑漆漆的床底頓時纖毫畢現。
  若隱若現幾小灘乾涸的血跡,凝固在地磚上。
  皇帝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也不順暢,拿著蠟燭的手一個勁顫抖,連蠟淚滴在手上也絲毫不覺。
  好一會,他從床底緩緩退出來,發著怔,彷彿想起什麼,又猛地扔開蠟燭,在蒼諾昨日被他狠狠踢的地方跪下,發瘋似的細看。
  果然,也有幾滴暗黑色的血黏著。
  皇帝下死勁瞪著那可怕的顏色,緩緩搖頭,磨著牙輕聲道,“不可能,他……他一定是去哪里惹禍了,所以才……才……”
  如此自言自語,卻自己也聽出了裡面顫慄的沒有自信。
  他生怕自己丟臉的哭出來,死死捂了自己的嘴,好像快窒息一樣大力的喘氣。
  那個該死的,遭到報應了。
  活該!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怎麼會像被撕開一樣地疼。

  第十九章

  全朝廷歡聲雷動的一天。
  朝臣們心裡高懸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天下至少目前是安寧的了!
  連不相干的後宮也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激起波瀾,妃子們低笑著耳語,猜測皇帝今日高興,總應該翻翻牌子了吧。
  久臥在床的太后也被皇后扶著出來曬曬太陽,後宮妃子們都來奉承伺候,吃喝一番。
  被歌頌讚美包圍的皇帝,卻獨自一人向隅。
  皇上怎麼了?臣子們竊竊私語,轉眼就拋之腦後。
  帝王的心思,總是不可測的,沒有人明白,也是尋常。
  “萬歲爺大喜!主子您洪福齊天啊!”
  耳邊來來回回都是喜悅得刺耳的嚷嚷,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驀然升起的,卻是夜裡對著蒼諾狠踢的畫面。
  到底踢了多少腳?那些血,是傷口裂開了,還是受了內傷,口裡吐出來的?皇帝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折磨自己。
  沒有人懂他的心思,臣子們興沖沖地準備盛大的凱旋,鼓樂賞賜,全要體面堂皇,奴才們一個個喜上眉梢,連說話聲音都上揚了一個聲調。
  只有皇帝心情不好,匆匆上朝,心不在焉地誇獎兩句,又匆匆回去蟠龍殿,關上房門。
  難得後宮大放晴天,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被捷報振奮得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小福子奉太后旨意過來請皇帝小聚。不料在房中悶不吭聲的皇帝走到書桌前,拿起朱筆就是龍飛鳳舞一張聖旨,拋在小福子腳下。
  朱紅的筆墨,主子一向蒼勁有力的字跡,清楚寫著──征戰苗疆,雖勝而耗費巨大,非國家之福。後宮侍奉帝側,也應體察民苦,從今日起,令諸妃節儉衣食,按制添加新衣,不得無端增加;無節慶不得濃妝豔抹,浪費脂粉顏色,空虛國庫。除太后外,各宮用度裁減一半,銀兩施予京城內陣亡將士遺孤,以慰帝心。
  小福子拿起一看,臉都黃了。
  這……這可怎麼拿去給正高高興興吃喝聊天等著皇帝過去的太后和各位娘娘?
  皇帝卻懶得理會可憐的小福子。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樣做惹了誰,也當然知道這樣做後患無窮。精明如他,不該如此的,卻偏偏忍不住。
  誰讓他的心那麼疼呢?被爪子無情地不間斷地撓著,刺著,戳著,淌的血怎麼也止不住,疼得他直想在地上打滾。
  從來不知道人會這樣心疼的。
  他向來,只是默默的,孤獨的覺得心酸罷了。
  為什麼那個野蠻人的幾滴血,會讓他心疼得發瘋?天大的消息也無法讓他高興起來,讓他只想狠狠地發洩,破壞,要是眼前有一個馬蜂窩,他也會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捅。
  只要可以稍減心裡的痛楚就好……
  “朕……不是明君……”他苦笑著,終於忍不住在無人處落了淚。
  明君不是這樣的。明君知道輕重,懂得大局,永遠理智高於情感,睿智英明。
  他不是。
  禮部的官員也興奮得昏了頭,竟然入宮屁顛屁顛地呈報,準備給契丹使者團帶上路的各色禮物已經齊全,請皇上過目。
  皇帝不動聲色地,用陰鷙的眼神瞪著眼前一盤盤的奇珍異寶。
  “少了一樣。”
  “嗯?還請皇上指示。”
  “契丹送了我們弓弩,我們天朝,也該回送一樣精巧的武器才是。”
  聽見說的是這個,禮部官員才鬆了一口氣,笑著回答,“皇上說的是。我們也準備了一把最好的寶劍,回送契丹大王,就在這裡,皇上請看。”完全不知道奉承錯了方向的官員,把寶劍從一堆禮物中挑選出來,恭恭敬敬地獻上。
  皇帝又抿了唇。
  這個動作顯得他的輪廓分外倔強,讓他的眉目看起來清秀得讓人心動。
  蒼諾,真的要走了?
  多日不見,他真的是去了苗疆?真的一人敵百,取了叛敵的首級,救了我天朝一個大難?。
  如果是真的,他為什麼……見了我卻一個字也不提?
  “擺駕。”
  等待著皇帝回答的官員們,都突兀地抬起頭。
  皇帝平靜地吩咐,“朕要親自去一趟契丹行館。”
  天子出門,驚動了不少人。這次可不是微服,而是正大光明的出宮,親視契丹使者,難得的天恩啊。
  前面快馬傳報契丹行館,招呼他們立即更衣擺香案準備,皇帝在侍從太監們前呼後擁下,威儀萬方的大駕光臨。
  “恭迎天朝皇帝!”契丹大漢們還是雄赳赳,氣昂昂,開口說話,嗓門一個頂天朝十個。
  皇帝急切地掃一眼,眼睛黯淡下來。
  “怎麼不見……契丹王子?”
  “回稟天朝皇帝,我們王子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出去了?”
  “對。出去很多天了,一直都沒有回來。”
  本以為來了會心裡舒服一點的,結果卻更糟。
  蒼諾竟然一直沒有回來契丹行館,路上傷重倒地了嗎?
  疼心,變成了擔心。
  移駕回宮後的皇帝,更加悶悶不樂。
  他一定瘋了,堂堂天子,為個男人紆尊降貴。什麼江山社稷都不管了,皇帝的臉面都丟盡了。
  可他,只有想著他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心就算疼著,至少還在跳。
  想見蒼諾,很想。
  失望而回,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跨入蟠龍殿,一個聲音忽然鑽進耳膜。
  “給我倒杯水。”
  皇帝猛然止步,片刻後,心就撲騰撲騰飛上了天堂。
  蒼諾!
  這該死的回來了!還睡在他的龍床上。
  根本就沒想他怎麼又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這裡,皇帝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忽然出現。快步走到床邊,忽然想起他剛剛開口要水喝,又匆匆去倒了水來。
  努力餵他喝下,才知道自己又做了皇帝不該做的事。
  “錚兒,我回來了。”一口氣把杯裡的水喝光,蒼諾喘了一口長長的氣,輕輕地說。
  皇帝覺得心臟的血都被他一句話給抽幹了。
  “你受傷了?”皇帝不敢掀開他的衣服。那裡面,一定有很多他踢出的瘀痕。“最近你一直沒來,到哪里去了?”
  蒼諾壞壞地賊笑,“我一直沒來,你很想我,對嗎?”
  “你有沒有去苗疆?”皇帝正色。
  “我好想你,親我一口吧。”蒼諾哀求似的瞅著他。
  這個混蛋,倒很會扮可憐。
  “苗疆王的首級,是你取了掛在天朝大軍旗下的?”
  蒼諾歎氣,“唉,我就知道,你從來不肯主動親我一口。”
  皇帝氣結,還是追問,“苗疆王真的是你殺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兩個問題似乎又犯了蒼諾的忌諱。
  他一直滿臉幸福地挨在皇帝肩上佔便宜,夾三帶四地糾纏著要皇帝親他,連著被皇帝追問了幾遍,笑容漸漸散了,悻悻地說,“是我殺的又怎樣?你不用擔心,我沒打算挾恩求報,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
  竟然推開皇帝的肩膀,逕自躺在了枕上。
  皇帝生平頭一次心甘情願地把肩膀讓出來讓男人靠著,滿懷柔情蜜意,居然被不留情面地推開,頓時呆住,半晌無法作聲。
  他瞪著那個該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蒼諾。
  得寸進尺,可惡的小人!
  想狠狠打他一頓,又擔心重蹈昨夜的覆轍。殺人苗疆腹地取敵帥首級,哪是演戲那樣輕鬆的事,蒼諾身上,不知正有多少處在流血。
  他盯著蒼諾,一口氣吞不下去,故意挑個要命的話題,“契丹使者團,也該走了。”
  蒼諾閉著眼睛裝睡。
  皇帝心裡冷哼,只管自說自話,“禮部都把事情安排好了,公文過兩天也可以發放。你們走的時候,可以帶上天朝的禮物。其實,契丹使者團早就該啟程了……”停了一停。
  混蛋,每次都開口親親熱熱死皮賴臉地要纏著。
  現在怎麼沒聲了?
  “咳,回去見了你父王,代朕轉達天朝友好之意,要是……”
  “你想我走嗎?”
  “什麼?”
  “你,想我走嗎?”
  蟠龍殿出奇地寂靜。
  皇帝裝作漫不經心,垂眼看著床單邊緣明黃色的流蘇,又徐徐道:“契丹和天朝,希望永遠都是友好之邦……”
  “開口要我留下。”蒼諾緩緩坐起來,看著他,“錚兒,你開口,就說一次。”
  皇帝愕然,半天蹙眉,“你這是要朕求你?”
  “我要你說一句,一句就好。”
  “皇帝是不求人的。”皇帝不假思索答了。
  憑什麼?
  是你千里迢迢來撩撥我,是你霸王硬上弓,把我逼上賊船。
  憑什麼,到頭來毫無尊嚴地求你留下的人,是我?
  絕對不行!
  “錚兒呢?”蒼諾臉上溫柔的笑容僵了一下,不一會,又暖暖地笑著低聲問。
  被人小心翼翼奉承慣的皇帝驕傲地冷笑,“錚兒也不求人。”
  蒼諾的眼睛暗沉下來,幽黑的瞳光閃爍著,彷彿溫和的火焰熄滅了,再升起的,是另一把慍怒的無聲的烈火。
  “錚兒?”
  蒼諾的心,有點發冷。
  身上的傷真多,一處一處開始疼了。他的血一定在回來的路上淌了太多,不然,為什麼輕易就覺得冷呢?
  “我肯為你放棄一切,你卻不肯開口說一句話?”
  “你要走就走,我不求你。”皇帝聽見他語氣不善,更加惱火,和蒼諾直直對視,挺起腰杆,“我沒這麼賤……”
  “是我賤?”蒼諾彷彿忍無可忍地高喝一聲後,又壓抑似的緩緩地,低聲地問,“我再怎麼對你,難道在你心裡,仍不過只是一條狗,一個奴才?”直射皇帝的視線,驀然銳利,那是被刀刺中心臟的野獸的眼神。
  連空氣也變得銳利,隔空傳來的每個字都冷得可以割破肌膚。
  皇帝心裡暗暗一顫,逞強地梗著脖子,“朕並沒有要你對朕怎樣。”
  “朕朕朕,我不想聽你說這個字眼!”
  “你是在對朕說話嗎?”聽見蒼諾怒喝,皇帝也拔高聲調,倔強地挺著,“朕是天下之主,是皇帝!”
  蒼諾忽然冷靜下來。
  他斜眼瞅著皇帝,彷彿第一次看清楚皇帝。
  種種冀盼憧憬,原來只是自做多情。
  那麼多的心血,這麼多的體貼愛慕,到頭來卻自取其辱。
  他像個傻子一樣,口口聲聲喚他錚兒,為他每一個若有若無的小小親昵歡欣鼓舞,為他日夜兼程奔波千里,流血受傷,自以為是的盼望著自己終能修成正果。
  可笑!
  蒼諾臉上的冷淡輕蔑,皇帝從未見過。
  皇帝不知道,這個人臉上也會出現這樣高傲冷漠的表情。
  “你是誰的主?”蒼諾冷笑著,不高的聲音更顯刻薄,“你連自己的主人都不是。”
  “你!”
  “我怎麼了?”
  “你……”皇帝磨牙,惡狠狠地把指往房門一豎,也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你給朕,滾。”
  蒼諾靜靜地瞪著他。
  這種安靜而輕視的眼神,幾乎讓皇帝發狂。
  “滾,滾出朕的蟠龍殿。”皇帝咬著牙,輕輕地,一字一頓地說。
  “遵命,天朝皇帝。”蒼諾譏笑著,轉身就走。
  推開房門,光線直射進來,刺得皇帝眼際一陣白花花的晃動。
  蒼諾大步跨了出去。
  小福子正過來傳報消息,抬頭一看頓時愣住,好一會才記起這個不速之客的來歷,
  “啊?契……契丹王子?您這是……”
  “本使者,是過來向天朝皇帝告辭的。”蒼諾揚著頭,平靜的聲音中,仍有讓細心人聽得出來的嶙峋銳利。
  “哦,哦……”小福子莫名其妙地點頭。
  主子今天大張旗鼓去契丹行館找,沒有找到,這個倒伶俐,立即知道進宮來謝恩了。
  嗯,雖然是契丹人,不過挺知道禮節的嘛。
  不過……怎麼沒看見他進門,就瞧見他出來了?
  “您見過我們皇上了?”
  “見過了。”蒼諾頭也不回,唇邊冷冽地扯著笑,“也說清楚了。本使者要回去準備啟程,告辭。”
  “哎!哎!”
  走得真快啊……
  小福子奇怪地盯著蒼諾的背影,剛一轉頭。
  驀地甩門聲把他嚇得差點跳起來。
  媽呀!主子怎麼……又動肝火了?
  此時絕不宜稟報任何消息。
  關上房門,燦爛的陽光立即被隔絕在外。陰陰暗暗中,遺留的冷清不安分地飛舞起來。
  皇帝還保持著蒼諾離去時的站姿。
  像經年累月被風霜侵蝕的雕塑一樣,良久,垂下的手,不經意地顫抖一下。
  真好。
  他呆若木雞地,勉強勾了勾薄唇。
  走了。
  對,就應該這樣。
  這個……這個男人,要來就來、要去便去,區區手段,能讓他忽欣喜不已如上天堂,忽心如刀絞如墜地獄。
  明明是不願意的,明明是被迫的,明明讓他胡攪蠻纏,拖著拉著一步步走向深淵,差點就墮落到喪失最後一點尊嚴的地步。
  還好,倒是這個蒼諾,自己走了。
  當皇帝吧!
  皇帝沒那麼多傷心,有時候孤獨一點。孤獨就孤獨,比每夜每夜忐忑不安地等待要好,至少沒有心疼得快裂開的時候。
  總比,每次回到蟠龍殿,都不由自主期待而失望的卑微好。
  討厭卑微,他明明,是那麼驕傲的帝王,卻幾乎被一個契丹男人給毀了。
  慣了酸酸的麻痹的孤寂的痛楚,而不是那種,被活生生撕開的,根本無法忍受的等待和被人控制的感覺。
  什麼錚兒啊?一句空話。
  他這個蠢材,為了一個名字發瘋,這下可好,丟夠了臉,嘗夠了苦頭,被人玩得越發下賤,竟淪落到要開口求人的無恥境地。
  報應!
  活該!
  該死的……該死的,蒼諾。
  你走!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寧願,要那些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木頭妃子,諂媚奴才。
  至少他們,不會讓我這樣難過傷心。
  不用我,開口求他們留下。
  皇宮籠罩在陰沉的氣息下。
  皇帝英明神武一如既往,對即將凱旋的大軍將領賞賜公道,顧及陣亡將士和低級士兵的利益。不但如此,連沿途供應大軍糧草的幾個大省總督以下官員也沒忽略。戰時不盡力者,也處置得當。
  沒什麼不對勁的。
  明堂之上,天子的臉清清冷冷,和所有人隔著的看不見的牆,在一場大勝之後更厚了,說不出的莊嚴尊貴。
  犀利的目光掃視一圈,眾臣比往日更心悅誠服。
  兩天後,禮部尚書再次請旨,契丹使者團啟程的一切準備已經做好,何時準備送行宴。
  “都準備好了?”皇帝默默聽著,問禮部尚書。
  “回皇上,禮物,還有送行宴的功能表、禮樂,都準備妥當。這裡是禮單、功能表和樂曲目錄,請皇上聖閱。”前車之鑒還在,對於契丹使者團禮部可不敢疏忽,務求一切小心,從懷裡掏出幾張密密麻麻的紙張,奉給皇帝。
  皇帝怔怔看著他手上的東西,喉嚨輕輕咽了一下,輕聲吩咐,“不必了……就照你準備的去辦吧。什麼時候啟程?”
  “要是皇上恩准,明夜宮裡賜送行宮宴,後天午時就是吉時。”
  “後天?”
  那麼快……
  “是,皇上。臣請旨,送行宮宴……”
  “你去辦吧。都說了,你全權負責。”
  “那皇上是否要出席呢?”
  出席?皇帝埋在很深很深的土壤下的心驀地一跳。
  但微微發亮的眸子,不過瞬間就冷靜地黯淡下來。
  不,不要再見了。
  想好了永不相見,永不要再嘗那種不能掌握的,隨著別人的一舉一動牽腸掛肚的痛苦。
  不要再發瘋了。
  報應得還不夠嗎?還要低賤成什麼樣子,才心滿意足?
  皇帝閉起眼睛,彷彿處理太多政事,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透了,“朕已經見過他們的使者,上次龍駕親至契丹行館,給他們的面子已經夠大了,這次,就不出席了。你代天子送行吧。”
  “是,臣謹遵聖旨。”
  上路的通關公文已經蓋發,皇帝在上面用璽,眼光滑過上面熟悉的名字,那人要去的地方如此遙遠,彷彿在天邊盡頭。
  眼眶乾澀。
  禮物已經備好,契丹使者團的行禮已經收拾妥當。送行宮宴依照慣例在皇宮內舉行,禮部尚書代皇帝招待使者團,無巧不成書,天朝皇帝未到,使者團最尊貴的契丹王子,也不見蹤影。
  “怎麼不見蒼諾王子?”
  “王子他病了。”回答的時候,爽朗的契丹大漢也露出一點哀愁。
  英俊勇猛,像雄鷹一樣的王子為什麼要這樣糟蹋自己?
  離開他們多日後,渾身帶傷的回到行館,竟然瘋了似的拼命灌酒。
  那可不是天朝甜甜的酒,而是草原男兒常喝的烈酒。
  唉,再高強的武功,再壯的身子,也禁不住這樣亂來。他們從沒想過一向強壯的王子也會病倒,病中的王子,竟沒有迴旋餘地地拒絕推遲行程。
  御花園中歌聲喧沸,火光搖曳著照亮半個天空,送行宴的熱鬧,突顯蟠龍殿的孤清。
  皇帝坐在蟠龍殿內。
  他很累了。今天故意將國務拿來壓榨自己的體力,一刻不歇地勤政,到了現在滿眼金星,頭昏眼花,卻沒有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御花園那頭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他明白,要在這裡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哪怕只是那個人說的一個字,也不可能。
  這是,很傻的念頭。
  不知道在等什麼,他只是在默默地等。
  閉上眼睛,猛然睜開,壓抑著跳動的心轉頭。一次一次,皇帝的眼底,倒映出空無一人的龍床。
  瘋子……皇帝自嘲。
  沒人知道他們的皇帝是個瘋子,不會迷途知返,到最後一刻,還在毫無尊嚴地傻等。以為一回眸,又能看見那個令人切齒的身影,聽見那把熟悉的聲音,說著讓人又愛又恨的動人的情話。
  真下賤!
  他從不知道自己會有如此下賤的一天。果然是報應,好好的天子不當,卻要當什麼錚兒。看,人家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三千後宮,棄若舊履,現在何嘗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許哭,”皇帝在無人的漆黑房中,咬牙對自己低聲警告,“不許哭!”舉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不要掉淚,你是皇帝,不是錚兒。
  別當錚兒,別再被人若即若離地折磨蹂躪,那分心疼,你受不了。
  他用指尖,一下下刺入自己的掌心。鮮血帶給他一絲暖意,雖然一小會後,就會冷淡著凝固成傷痕。
  他不想等的,卻懵懵懂懂等到送行宴的人聲漸漸消散,等到天邊灰白灰白後,橙色的太陽從東邊跳出來。
  小福子過來伺候更衣,大驚小怪之前,就被皇帝掃了一眼,“不許作聲。”
  小福子果然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幫他包裹了手上的傷口,供送失魂落魄的皇帝上朝。
  上朝是有用的,坐上龍椅,見到臣子們,至少當皇帝的那部分自已活過來了,收拾起失魂落魄的表情,仍然從容自若地聽著奏報,信手拈來似的處置調停。
  下了朝回蟠龍殿,皇帝忽然打開門,把小福子叫了過來,“午時到了嗎?”
  小福子驚訝地看著皇帝,擠著笑臉輕聲輕氣地說,“主子,您看看這天色,午時早過了。”
  “過了?”他迷惘地抬頭看天。
  一瞬間,明晃晃的陽光射得眼前金光亂閃。恬靜端莊的九五之尊僵硬地站著,刹那後如山巒崩塌般無聲頹倒。
  “主子!主子!啊,來人啊!來人啊!皇上暈倒了!”小福子尖銳驚恐的叫聲穿越皇宮上方的雲層。
  侍衛太監宮女,從四面八方驚惶地湧來。
  午時已過。
  他,這次真的走了。

  第二十章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是天朝臣子百姓極歡慶的一年。秋收糧食大熟,百姓安居樂業,雖然有苗疆王叛亂,差點引起大亂,但也只是差點而已。
  在當今天子的從容領導下,問題迎刀而解,不但一舉平定苗疆,使東南東北得以安定,同時,也和契丹這個強大的鄰國達成盟約,互不相犯。
  無論從國內民生吏治還是外邦上而言,都令人欣慰而放心。
  第四年,承接上一年強勁的勢頭,年輕有為的皇帝開始大肆改革,奮發圖強。吏治、稅治、水治共七十二道發送全國的條陳,全部由皇帝親選的人才彈精竭慮而出,並經過皇帝親自的反覆斟酌考量,針對國家目前的種種問題,有的放矢,一針見血。
  僅僅半年,朝廷氣象大改,上下煥然一新。
  沒有人不為天朝這位勤政而有能力的新君感到驕傲。現在,讓所有人暗暗擔心的是,這位皇上,太勤政了。
  每日風雨不改的上朝,議政,不但大省公文逐一細看,通宵達旦,甚至鄉縣小吏的操守品行,略有風聞,也必過問。
  勤政當然是好事,皇上處置果斷,睿智不減當日,但天朝疆土遼闊,事情多而繁雜,血肉之軀,怎能長期這樣熬夜,揮霍心血?
  這位君主偏偏又是不聽人勸的,整夜整夜,朱批不斷,一天只睡兩三個時辰,還常常天未亮就起床,飲食清淡,用量少得讓人心驚。
  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眾人的忐忑不安中,宮內封閉多時的消息終於走漏,像入骨的斜風一樣穿過大小街巷,各處王府。
  皇上,有了咳血之症。
  小福子被太后緊急召喚過去,嚴問詳情。小福子嚇得兩腿直打哆嗦,跪下一個勁地磕頭,邊哭邊回,“奴才也是沒法子,主子不讓說。老早就咳了,恐怕去年冬天的時候就有了症狀,有時候奴才也奇怪,怎麼主子身邊的手帕子整天不見蹤影,後來才知道,咳出血弄髒了,主子就偷偷扔掉,不讓奴才們看見。奴才……奴才該死……居然瞎了眼,好久才察覺……嗚嗚嗚……”
  太后倒吸一口氣,半天才回頭問,“怎麼?你……連你也沒瞧出來?”
  皇后在太后身後坐著伺候,也是一臉煞白,咬得嘴唇都破了,顫抖著聲音,輕輕道,“額娘也不是不知道,這些日子,皇上難得到我這裡來,偶爾來一次,也是坐坐就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不但是我,就是其他妃子那,他也是不去的。整天就在蟠龍殿,後宮要見一面也不容易……”
  “他倒是常來哀家這裡請安,哀家只是每次都覺得他瘦得厲害,人也憔悴,想是國事太繁重了。”太后擔憂地回想著,用手絹擦擦眼角,歎道,“不料竟是大病。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說……”
  “不要吞吞吐吐的,你直說。”
  “太醫說,主子的病是體虛心焦,要慢慢養身子,這是身子骨傷了根本的症狀,比一般急病猛症更難調養,一定要小心。”
  “還有呢?別的人,說了什麼沒有?”
  “還有……沒有了。”小福子眼神閃爍,不敢瞧太后,伏下頭。
  太后冷哼一聲。皇后在一旁柔聲道,“說吧,有什麼說什麼,不怪罪你。”
  小福子這才唯唯諾諾地答道,“還有的就是一些糊塗話,說什麼調養之類的,宮裡什麼好藥都有,倒沒什麼。就是……就是主子總這樣千方百計糟蹋自己的身子,整夜不合眼,拿著朱筆批奏摺,一批就是幾個時辰,也不好好用膳……這個都是奴才們嚼舌頭的話,主子處理的是國家大事,奴才們不該多嘴的。”
  太后長長歎了一口氣,吩咐道,“你下去吧。”
  等小福子的背影消失後,才轉過身來,一臉不解地搖頭,“你說這皇帝,他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天下都是他的,要什麼沒有,聽說國事也順利,沒有人起兵造反的,怎麼就這樣老是不如意,存心糟蹋自己呢?哀家真鬧不懂,過去說我管後宮的事,惹著他了,現在我可是一個字都不敢亂說。”
  “媳婦……媳婦連見面都難,更不敢惹皇上生氣了……”
  “你別多心,哀家不是說你,只是和你說兩句貼心話。”太后疲倦地揉揉眼角,轉過身,讓皇后在她肩膀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捶著,邊緩緩道,“臣子們都說他是個好皇帝,後宮他一絲也不親近。皇后,你說,是不是後宮的臉都看熟了……該選一些新的秀女進來了?”
  “這……”
  “不要這這那那的,你是六宮之主,要有肚量。不要捶了,先回去吧。”
  皇后辭別太后,鬱鬱不樂地回了宮,迎面卻遇上侍女通報,“娘娘,國舅來了。”
  皇后奇怪地蹙眉,跨進門,弟弟敏男從椅上一躍而起,“姐姐。”
  “說了多少次,後宮有制度,外戚不可隨便進宮。你怎麼又來了?”
  敏男笑嘻嘻道,“我可沒有違制。姐姐,以後我可以常常見你啦,後天開始,我統領六宮侍衛,正式上任。”
  “後宮侍衛是保衛皇宮的,你要好好任職,也不許隨便過來。要見我,還是按照禮制來做才是。”皇后規勸了兩句,想著弟弟開始有出息,心裡也有一點高興,寒暄兩句,便又扯到皇帝身上。
  敏男問,“聽說皇上病得厲害了,是真的嗎?”
  “正為這個頭疼呢。”皇后歎氣,把今天去太后處的事說了一遍。
  敏男一聽要選秀女,眉頭大皺,“這可不妙。那邊淑妃就快臨盆,姐姐至今無孕,已經輸了一局,要是再弄幾個新面孔進來,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萬一來個狐狸精把皇上給迷惑住了,那姐姐的皇后位……”
  “噤聲!”皇后低喝,看看左右無人,小聲責駡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也敢信口胡說。我怕了你,快給我回去,不許你再來。”
  “回去就回去。”敏男轉著眼珠子,站起來翩然一笑,附耳道,“姐姐別怕,娘家人多好辦事,我回去見父親,包管幫你弄得神不知鬼不覺。”
  九王爺接到消息,飛沖去王宮,不找皇帝,首先一把拽了小福子到暗處,壓著聲音問,“皇上真病了?前幾天不是說小恙,咳了兩聲,沒有大礙嗎?怎麼今天忽然就傳出咳血的消息了?
  “奴才告訴九王爺,九王爺可別到處傳啊。”小福子小心翼翼看看四周,才回過頭來,悄悄說,“確實咳血了,太醫們都嚇了一跳。前一陣子診脈,因為沒有確切症狀,太醫們都不敢篤定,只隱隱約約說了兩句恐怕嚴重,要保養,少勞心國事,被主子罵得狗血淋頭,說他們妄圖亂政。這一次,診脈的時候主子就一直猛咳,血忽然就湧出來了,主子還想用手捂著。唉,您說這怎麼捂得住呢?”
  九王爺聽得腸子好像被絞起來似的,“皇上現在在哪?”
  小福子朝蟠龍殿一指。九王爺放開他,就往蟠龍殿走,到了門外,朝視窗一瞅,忍不住推門進去,“皇上,你怎麼還在看奏摺?”
  把奏摺從皇帝手中取走,轉頭吆喝,“小福子,你過來!誰把奏摺搬到這裡的?都拿走!”
  皇帝正專心致志看著奏摺,冷不防手上摺子被取走了,抬起頭皺眉道,“九弟,你越來越沒規矩了。朕手上的奏摺也敢搶,拿過來,這是浙東災情的奏摺,朕還沒有朱批呢。”
  “皇上,你要好好養病,不能再這樣操勞了。”
  皇帝晶瑩的肌膚白皙得嚇人,透出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憔悴的俊美,揚唇笑道,“你也和那些奴才們一樣見識?一點小病,大驚小怪成這樣。”
  九王爺可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急得渾身冒汗,“都咳血了,還是小病?皇上,你不可以這樣糟蹋自己了,有什麼不痛快,你告訴弟弟一聲。
  你照照鏡子,你都瘦得……”
  “誰說朕糟蹋自己了?”皇帝唇邊的笑意斂了,“朕專心治國,對得起天下,對得起父皇,勤政愛民,怎麼就糟蹋自己了?”
  九王爺見他動了顏色,知道這個皇帝哥哥又犯了脾氣,換在平時,絕不和他頂嘴,但都這個時候了,要是連他這個兄弟都不說話,旁人更不敢勸。九王爺思忖了片刻,跺跺腳,咬牙道,“二哥,你對得起天下,對得起父皇,可你對得起自己嗎?”
  “你說什麼?”皇帝的聲音驀然拔高了,盯著九王爺,尖利地問,“朕怎麼對不起自己了?”
  “你心裡只有政務政務,一天到晚拼了命的處理國事,不把自己當個活人看。勤政也不可以這樣動法,從去年底開始,臣弟就沒見過你好好休息過一天。”
  皇帝盯著怒氣衝衝的弟弟,犀利的眼神反而漸漸溫和起來,半晌,輕輕失笑,“你啊,從來只有倦政的皇帝挨駡,你倒好,來罵我太勤政了。”
  “二哥,你登基才四年啊。臣弟……真的很擔心你的身子。這樣下去……”
  “不用擔心。朕早有準備。”看著九王爺愕然的神情,皇帝像往常那樣自信地抿了抿唇,徐徐道,“淑妃快臨盤了,要是男孩,朕就立他為太子。國家有了儲君,萬一有大事,也好應變。”
  “皇上在說什麼呀?您還年輕,而且太子出生,年紀那麼小……”
  “所以,朕也預備擬一道,日後當作遺旨的,命你當攝政王,輔佐太子。別用這種眼神看朕,朕只是未雨綢繆,作個準備,未必就到那個份上。”
  “為什麼?”
  “不是說了嗎?只是做個準備。”
  “不,臣弟今天一定要問個為什麼。”九王爺放慢了聲調,沉下聲,反而更顯出一絲傷痛,“二哥,你心裡,就真的那麼苦嗎?”
  皇帝彷彿被擊中了,定在當場。
  九王爺輕聲問,“你貴為天子,為了什麼要這樣日日夜夜和自己過不去?往死裡糟蹋自己?”
  “朕沒有。”
  “皇上,你……”
  “不要再說了!”皇帝冷冷地截住弟弟的話。心裡一年前被硬生生折斷的苗子又開始戳得胸膛陣陣發疼。他別過臉,聲調沒有起伏的吩咐,“出去吧。摺子,朕今天不看了,聽你的,朕休息一天。”
  “二哥……”
  “走吧,”皇帝用沒有溫度的手掌撫著自己的額頭,“走吧。”他疲倦地閉上眼睛。
  累,連歎氣地力氣都沒有了。
  他一個人靜靜躺在金線精繡的龍床上,品嘗著屬於帝王的寂寞。
  不錯,他對得起天下,對得起父皇,卻偏偏對不起自己。
  怎麼能對得起?
  他連自己在哪,都找不到了。
  蒼諾離去那天午時的陽光似劍,在他胸前留下的傷口竟那麼深,連時間也無法癒合。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報應還未結束。
  蒼諾走了,他反反覆覆,無時無刻不想起這件事。
  從前憎恨的每分每秒變得異常清晰,在回憶中,一切都幻化為仙境,讓人疼不可忍的美好。
  “我肯為你放棄一切,你卻不肯開口說一句話?”
  再沒有機會聽見蒼諾的聲音。皇帝記得蒼諾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那個異族的王子定定地看著他,在分離之後,午夜夢回,他終於發現那裡面深藏的期待和一抹絕望。
  “我要你說一句,一句就好……”
  多簡單的請求。
  他緊閉著嘴,一個字也不吐,從此,天朝出了一個勤政的皇帝,天地間,少了一個錚兒。
  “呵呵……”皇帝愣了片刻,才發現這是自己的苦笑。
  沒有國務的時間反而難熬,他竟然又呆坐在床邊,又靜靜撫摸著手邊柔滑的床單。
  也好,快到頭了。
  咳出的血越來越多,他失去色彩的生命也快到頭了。
  萬里江山,錦繡如畫,他會成畫上最亮最亮的色彩,那是他用肺腑裡的血一口一口咳出來的。
  很快,他再也不用閉上眼睛就回憶起去年秋天的點點滴滴。
  不用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每一個呼吸間,都問自己——假如。
  假如時光倒流,我還會用刀紮他嗎?
  我還會把水不留情地潑在他臉上?會對他惡言相向?會罵他是狗,是奴才?會把受傷的他一腳蹬下床?會狠狠地踢他?指著大門叫他滾?
  假如。
  假如重來一次,我會留住他嗎?
  “咳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地咳嗽,皇帝痛苦地按著自己的肺,蜷縮著,無力地挨在床角。
  血噴在潔白的垂簾上,宛如精緻的梅花。
  蒼諾,我說過永遠不再相見的。
  幸好,這個永遠,就快結束了。
  新帝登基第四年的四月,不安的流言已經傳到了各地。
  就連百姓們也知道當今聖君病了。剛剛過了幾年好日子的百姓們,開始憂心忡忡,民間形形色色的自發的祈福,漸漸多起來。
  “求求菩薩,保佑我們萬歲爺平安吧。”
  “王母娘娘,你發發慈悲,讓我們再過幾年安樂日子吧……”
  那是多好的皇上啊。
  殺貪官,護百姓,不打仗,不亂收稅,他還那麼年輕,卻比天朝任何一個皇帝都得人心。
  京城成了所有人關注的中心。
  官員們四處奔走,各地的偏方源源不斷送進太醫院,試了一張又一張。每個人都惴惴不安,打聽著宮內的消息,左右丞相竭力安撫百官,不要太擔心,皇上是病了,但沒有傳言的那麼嚴重。
  皇帝在靜養了半個月後,不顧後宮,皇弟,左右丞相等人的再三勸阻,一意孤行地決定恢復上朝。
  當他靜靜地,帶著和往常毫無異樣的表情坐上最高處的龍椅,掃視群臣時,許多人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
  第一件處理的事情,就是停止後宮緊鑼密鼓的大選秀女等等活動。
  瘦削的皇帝臉色蒼白,眉目中還是原先那股從容尊貴不容人置疑的神色,簡單一句話,給了不選秀女的原因,“朕的皇后妃子都很好,用不著。”
  中斷管理國政半月有多的皇帝,彷彿為了把失去的時間追回來一樣,又開始了令所有人不安的日夜勞作。
  小福子簡直是哭著把一堆堆奏摺送到皇帝面前的。
  他看著主子的手越來越細,漸漸骨頭包著一層皮了,但拿著朱筆的時候,卻還一筆一劃穩穩慢慢地批。
  “主子,您就歇一會吧?您昨天才睡了兩個時辰,就一點也不累?”
  “累。”
  “主子?”
  “很累,累極了。”皇帝拿著奏摺,在燭光下仔細看著,淡淡地說,“別擔心,朕很快就能好好歇息了。”
  聽出話裡的不祥之音,小福子死咬著牙,跑到蟠龍殿前面的荷花池邊,捂著嘴嚶嚶嗚嗚地哭了很久。
  才過了半月,舉國震驚的移宮案發生了。
  六宮侍衛總管以清理宮掖為由,一夜之間挪動後宮各妃宮殿。這個皇宮歷來有慣例,原本不是什麼大事,不料倉促的移宮,卻驚嚇了即將臨盆的淑妃娘娘。
  連驚帶嚇之下,成形的男胎落了,淑妃雖然保住性命,卻已狀若瘋狂。
  病中的皇帝大怒,嚴令徹查。
  九王爺親自主持這件滔天大案,從六宮侍衛總管敏男開始,一路順藤摸瓜,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竟然牽扯到母儀天下的六宮之主身上。
  經過兩個月,轟轟烈烈的移宮案以天朝第一位廢后的自盡而終告一段落。皇帝雷厲風行地處置了皇后一族,用閃電般的速度從皇族中選出一名男童過繼膝下,立為太子。
  頓時,所有人都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一股可怕的風暴在京城上方積聚,謠言再度傳開來了。
  “外面,都在傳些什麼?”皇帝被宮女從床上扶起來,喝了藥,艱難地靠在枕上喘息。
  “在傳……皇上病了。”
  清減過甚的皇帝輕輕笑著,“大概,是傳朕已經死了吧?”
  “沒有。”
  “不用隱瞞,朕只是病了,還沒有糊塗。”皇帝勉強地喘息。這蟠龍殿真悶,空氣都在哪里去了,怎麼也進不了鼻尖,時時刻刻窒息般的難受。
  渾身都冷,可肺,卻又熱得發燙。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胸膛裡滾燙的肺葉在慢慢腐爛。
  “立國周年大慶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嗯,禮部和兵部都準備好了,東西也備齊全了。太子會代皇上在宗廟前祭拜。”
  “不必,朕要親自去。”
  “皇上!”九王爺猛然抬頭,“皇上您病成這樣……”
  “朕的病不要緊。”皇帝雲淡風輕地笑著,“謠言,可以亂國。朕要露面,讓百姓知道,朕還活著。九弟,太子還小,你也只是剛剛開始跟著朕主管全局。朕希望自己還可以拖上一年,至少,半年。”
  “二哥,二哥你在胡說什麼?你三十出頭,正當盛年,病一病,休養幾天好了,何必說這種讓人難過地話?你……你要讓弟弟我心疼死嗎?”
  “別心疼,朕命不長,是活該的。”皇帝不在乎地笑著,緩緩轉頭,看著窗外遠遠的地方。
  枝頭花,又開了。
  等到花瓣落下,秋天也該到了。
  他記得秋天的平原,長草匍匐,枯枯黃黃。風箏在雲上高高飛著,線一斷,錚兒遠遠地飛走了。
  沒走……在我懷裡呢……
  當初擁抱著自己的寬闊胸膛,也不在了。
  皇帝含笑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弟弟,忽然問,“九弟,臉上怎麼紅了一塊?”
  “哦……沒什麼。”
  “又是玉郎弄的?”
  九王爺似乎生怕皇帝怪罪玉郎,一手慌慌張張地掩了,一邊笑著道,“他最近說要好好練武,抓了我去陪練。皇上你也知道,他這個人沒大沒小,出手沒輕沒重,臣弟一個不留神,臉上就挨了他一下。皇上……你盯著臣弟幹什麼?”
  皇帝回了神,怔怔的。
  病中的他總有點恍惚,情不自禁地想說一些話。這些他從前總不屑開口的,到了現在,又真的很想知道。
  “九弟,他會讓你生氣嗎?”
  “怎麼不會?一天到晚被他氣個半死。”九王爺難得見皇帝不醉心政務,有情緒閒聊,撩起下擺在床頭坐下,笑笑,“好像小猴子似的,屁股底下有釘子,一刻也不能停,稍微不看緊,就不知道他又會惹出什麼事來。”
  “那怎麼……不換一個聽話點的呢?”
  “換?不行不行!”九王爺一愣,緊張地表白,“惹事也好,生氣也好,反正就這麼一個。要是有一天回去見不著他,我還不如死了痛快。皇上,你不會又想逼臣弟娶妻吧?”帥氣的臉上有點驚惶。
  “沒有。”皇帝淡淡否認了。他收回目光,唇邊帶著一點苦澀的笑意,“你說的對……”
  不能相見,還不如死了痛快。
  不想活了,這副軀殼,慢慢糟蹋吧。
  讓它從裡面,無聲無息地腐爛,一點渣子也不剩,再也不會疼,沒完沒了地疼。
  蒼諾。
  你還在恨我嗎?
  我……好想再見見你。
  你還記得錚兒嗎?
  他那麼那麼地難過,那麼那麼地絕望,那麼那麼痛不欲生。你在遙遠的契丹,一點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在你離開的最後一天晚上,他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等了你一夜,等著你,或許來看他最後一眼。
  可你到底還是沒有來。你生氣了,絕望了,對嗎?
  你知道嗎?太陽升起的時候,那個等你的人,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已經死了。
  這年的立國周年大典,經歷喪子之痛的皇帝終於重新出現在百姓的面前。
  巡遊的龍輦上年輕的君主單薄得讓人心寒,周圍伸長了脖子觀望的人們只記得被那雙深邃的眼睛掃到時,彷彿沐浴在秋色中的感覺。
  為什麼,年紀輕輕的皇帝,俊美而充滿英主氣勢的皇帝,卻宛如西下的夕陽,憔悴得讓人傷心。
  可他,仍然淡淡笑著,用最後一分快消耗殆盡的力氣,盡著天子的責任。
  人群中,一個高大的人影在看見他的第一刻就已經僵硬了。
  不可能,那不是他的錚兒。
  他的錚兒俊美驕傲,像一隻被五彩光芒籠罩著的風凰,總是神采奕奕的。
  不過一年,不,還不到一年,為什麼就變成了這樣?
  天朝的皇帝積勞成疾,病重甚危——那些傳到了契丹的無聊謠言,竟然是真的……
  蒼諾站在人群中,遠遠凝視著龍輦上孤寂的身影。
  憔悴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枯瘦的肩膀,連眼睛,也被折磨得失去了昔日的神彩。
  只有唇邊那絲帝王的淺笑,還隱隱約約藏著當初的影子。
  “不……不!”蒼諾低沉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是夜,蟠龍殿一如既往地安靜。
  帶病出席祭奠的皇帝筋疲力盡,讓太醫們請脈後,被勸著喝下安神入睡的中藥,終於不再執著於批閱奏摺,沉沉睡去。
  九王爺等靜靜站在床前,很久,才臉色沉重地離開。
  像往常那樣,小福子吹熄了房內的蠟燭,躡手躡腳關上房門,在不遠處隨時聽候吩咐。
  皇上,是睡得很淺的。
  有一點光,就醒;有一點聲音,也會被驚醒。
  午夜,矯捷高大的身影從牆頭簌然出現,片刻後沒入蟠龍殿后的竹林中。蒼諾順著熟悉的路線,潛入房內,屏住呼吸,輕輕掀開垂下的紗簾。
  只看一眼,胸膛總是強壯驕傲的心,似乎就已經碎了。
  那麼瘦弱,憔悴得似乎已經沒有呼吸的人,真的是他的錚兒?
  蒼諾伸出手,不敢確定地,小心翼翼地觸摸冷冰冰的臉頰。
  一年,蒼諾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忍滿一年的。
  一年不想錚兒,一年不提起錚兒,三百六十五天,絕不,絕不沒骨氣地收拾行李,走進天朝,溜進皇宮。
  忘不了離開時那種刺穿胸膛的失望和屈辱,他也是堂堂契丹王子,也是堂堂男子漢,他也不下賤,不是天朝皇帝眼裡不起眼的一條狗,一個奴才。
  他只是,喜歡錚兒。
  他只求,心上人哪怕一個微小的示意。
  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契丹最得人民愛戴尊敬,最多美女愛慕的蒼諾王子,在自己心上人的眼中,不但根本不重要,甚至不值得開口作出一句簡單的挽留。
  他生氣了,做了最混蛋、最該死的一件事,轉過身,把曾經發誓要好好愛護的人扔在了身後。
  天啊!自己到底幹了什麼?
  什麼讓錚兒好好當他的皇帝,什麼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夠了?
  他在活受罪,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為什麼!
  “錚兒……”他用指尖,輕輕磨挲著。依然滑膩的肌膚下,瘦得只剩嶙峋的骨。
  你真的只是一個皇帝嗎?
  哪個皇帝,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不過從那秋到這秋,是什麼,讓你凋零如斯?是我嗎?
  蒼諾,蒼諾,你真是該死。
  他俯下,溫柔地吻著冰冷的唇,心碎的感覺從接觸的那一點泛出漣漪,傳遞到每一角落。
  碎了,碎了。
  他的心疼得,全碎了。
  “不要這樣……”他哀求著,輕聲在錚兒耳邊哭著,“我錯了,是我不好。蒼諾隨你打,隨你罵,你看不起我也不要緊,把我當大黑狗也不要緊。錚兒,求你不要這樣嚇我……”
  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是他,一轉頭,就跨出蟠龍殿的大門,就連屬下要求延遲啟程,也毫不猶豫地拒絕。
  明明知道,他的錚兒永遠口是心非,永遠那麼倔強又驕傲。
  那個孤獨的皇帝,已經受夠了折磨,他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竟然到頭來,還要伸手,狠狠推那個步履艱難的身影一把。
  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暗中窺見,天朝皇帝在自己弟弟的王府中,呼喚自己的名字,對著花,對著樹,對著空蕩蕩的花園,那樣寂寞。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心。
  我要疼他!我要讓他快活!
  蒼諾,你當初決定了什麼,最後,又做了什麼?
  皇帝在深深的睡夢中努力浮上水面。有什麼極重要的事情,已經到來了。他必須醒過來,拼了命也要醒。
  耳邊聽到低沉壓抑的哭聲,在睡夢中也讓人聽得心痛,很想睜開眼睛,看看那個,哭泣得如此傷心的男人。
  重病的身子一點也不聽使喚,太醫餵下的藥,使他腦中昏昏沉沉,只有胸膛糜爛處的滾燙灼燒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心酸,遊走其中。
  “錚兒,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誰,誰在叫他的名字?
  那麼熟悉,那麼溫柔,害他想落淚。
  “要打要罵,隨便你……”
  “你喜歡踢我,就讓你踢:你要我滾,我就滾……”
  “想起我了,叫我來,我就來……”
  不要哭,不要這樣讓人難過地哽咽。
  不要,這般溫柔地抱著我,讓我變得暖和,又忽然消失。
  皇帝努力掙扎。他隱約知道,自己並沒有挨在枕上,那種溫度不是錦被可以給予的。只有一個人,能在將氣息傳遞給他的同時,讓他如此安心。
  很想,看一眼……
  用盡身上殘餘的力氣,慢慢地,將重若千斤的眼瞼,掀開一絲,再一絲。
  進入眼簾的還是漆黑,皇帝一陣失望,緩緩轉著眼珠,渴望地找著。
  蒼諾,蒼諾,我那一天,一個字沒說。
  我不知道,你會真的轉身就走,不再回頭。
  我不知道,你也會絕望,也會沮喪。
  大概真的快死了,忽然那麼,那麼地想見你。
  說過永遠不要見面的。
  丟臉,還是忍不住想見。
  很想……
  “錚兒,你醒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
  緩緩轉動的眼珠,終於定住了。
  流星一樣耀眼美麗的光芒,從無力的眸中掠過。
  心,忽然就在電光火石間,滿足了。
  “蒼諾……”
  “是,是我,我在這裡。”
  “是你?”
  “是我。”
  皇帝輕輕歎息。
  不錯,是他。
  棱角分明的臉,高挺的鼻樑,抱著自己的臂膀,還是那麼沉穩。
  可是,你桀驚不馴的眼睛,為什麼蓄滿了淚水?
  一點也不像,那個無法無天的你。
  “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你……你要趕我走嗎?錚兒,你不想看見我嗎?”
  氣若遊絲的皇帝笑了,勾起唇,輕輕淡淡地笑著。
  誰,要趕你走?
  皇帝嗎?皇帝快死了。
  錚兒嗎?錚兒捨不得。
  皇帝彷彿找到了一點力氣,指尖一點一點摸索著,終於,摸到蒼諾衣裳上的一角,緩緩拉過來。
  不一會,也找到了自己細長的衣帶。
  皇帝摸索著,抓著,吃力地,打上了一個死結。
  “明白嗎?”
  皇帝彷彿完成一件極艱難的大事,胸膛無聲地起伏著,眼瞼輕輕覆上,低聲問。
  沒有回答。
  漆黑中,什麼聲音都沒有,像承受不住這三個字中凝結的期待喜悅,所有生靈都在瞬間失去了言語。
  皇帝淺笑未消。
  他不需要回答。
  他已在唯一的答案裡。
  錚兒沒有飛走,
  在那個男人的……
  懷裡。

  尾聲
  新帝是天朝著名的英主,同時也是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新帝登基第四年,移宮案發生,新帝大病之中遇喪子之痛,處置皇后一族之餘,差點病危喪命,後來病情轉安,休養年餘,終於重新臨朝聽政。
  這段時期,天朝改制更弦,國力增強,百姓安居樂業,邊疆也無戰亂。
  新帝在位期間唯一讓臣子覺得疑惑的就是,中宮自皇后被廢後,一直空虛,逢兩年一次的選秀,被皇帝屢屢下旨中斷。
  新帝十五年,皇帝以身體不適為理由,禪位給太子蔚霖,從此不再理會朝政,專心養病,退隱朝局之外。
  太子蔚霖聰慧、果敢,少年登基後,稱號霖帝,隨之展開的,就是天朝歷史上,最為人樂道的“蔚霖大治時代”。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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