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情緣 (卷一) BY壹貳叁

文案:

  波灣戰爭期間,戰地記者連芳在伊拉克采訪。
  因緣巧合穿越時空,來到兩千八百年前,與亞述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邂逅。
  熟諳歷史軌跡的連芳,屢次將現代知識運用在古代戰場。
  被人尊為「先知」的同時,他也博得沙爾的注目。

  從阿舒爾到尼尼微,從大馬士革到阿爾比勒——
  漫漫烽火中,連芳的心漸漸被那個霸道又冷酷的男人侵蝕殆盡,直到被迫離開他才驚覺心底的那份依依不舍。

  再度回到二十世紀,連芳下定決心︰他要回去,回巴格達。
  因為,在那里還有他未完的使命,以及相隔千年,一段未盡的…… 亙古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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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MR柴:
  CHANNELFULL正在步入世界性通訊社的行列,我認為中東是最好的突破口。它處在三洲交匯五海包圍之地,集地理、歷史、宗教、民族、經濟、政治、文化矛盾於一身。古老的大河文明、金字塔、巴比倫與石油命脈糾纏不清。帝國主義殖民經濟不得人心,白面孔的美聯社、路透社在阿拉伯世界不如中國受歡迎……本人在攝影部新聞中心從事突發事件報導一年半,也無妻兒戀人拖累,最適合飛往中東採訪戰爭,我決心將CHANNELFULL發揚光大,請滿足本人的小小心願。
  連芳上
  1990年12月X日
  “連芳,上頭決定派你去中東,你還有什麼意見嗎?”CFTV電視台台長柴日華在他的辦公桌前,蹙著眉,問他眼前斜倚著桌,滿臉堆笑的年輕男子。
  “我一直就很想去中東啊,這次天隨人願……被公派去那裡正好是次鍛鍊機會。”男子抿了下嘴唇,輕描淡寫地說。
  “去的話可是做隨軍記者,不像旅遊那麼有趣,而且伊拉克眼看就要打起來了,你將隨時有生命危險——要考慮清楚!”
  “台長,我有覺悟。我是去採訪又不是去打仗。”連芳又笑了,自信滿滿的微笑。
  “好!不愧是CHANNELFULL的頂樑柱——果然有志氣!我沒看錯你!”
  柴日華一捶桌面,大聲讚歎,又頓了一下,道:“其實我已經幫你辦好了簽證,隨時可以動身。”
  “早知道又是這樣,為什麼台長你每次都用同一招?”連芳輕哼了一記。
  柴日華尷尬地咳了一聲,打斷連芳的牢騷,“那個……你盡快去買份保險吧,準備一下就上路吧。”
  “YESSIR……”連芳挑了下眉毛,疾步走出了辦公室的大門。
  “混蛋!說什麼‘無妻兒戀人拖累’——我原來不是你女朋友——是你的拖累啊?!你要去中東的話就去好了——最好在死在那裡!永遠別再讓我看到你!”
  “昱昱……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你走——”
  “昱昱……”
  “啪——”
  “搞什麼?只不過和她商量一下而已……就出手那麼重。”連芳捂著印著五根胡蘿蔔的腫脹左頰,鬱悶地嘀咕了一句。
  乘了十七個小時飛機,抵達伊斯坦布爾換機的時候,臉上還刻著女友卓昱留給他的“餞行禮物”——重重的一巴掌。
  不過即使這樣,連芳還是躊躇滿志——中東,一直是他嚮往的地方,在大學時代連芳甚至還兼修過半年的西亞歷史。這次去中東機會難得,又豈能隨意放棄?女友的任性恐怕只是一時的,她應該明白自己為了這次公派的良苦用心。
  大概又像上次那樣,昱昱沒等我到巴格達,就會打電話來跟我道歉了吧……連芳想道。
  “回去的話,就結婚吧……”在侯機室,連芳心中不覺蕩起一絲甜蜜,和女友相戀多年,總算是該有結果的時候到了。
  這般尋思嘴角也跟著彎了上去,和著腫脹的臉頰形成一副非常滑稽的畫面。
  路過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沉浸在幸福幻想中,一臉可笑表情的東方帥哥(如果還看得出的話,連芳算是),不明白他被打成那樣還在笑什麼。
  一個月後。
  連芳到了巴格達才知道:有諸多的麻煩是自己當初未曾料到的。
  比如說:當記者在這裡要“守規矩”,否則下場很慘——
  路透的〇〇〇和美聯的XXX就被吊銷了護照,遣送回國了;四個月前絞死了拍攝巴格達“軍事設施”的英國記者△△△;還有一名“不守規矩”的蘇聯記者死於車禍;好搶獨家的意大利記者被……,最後是連芳自己,他因與英美記者過往較密被巴格達當局“提示過”——最後只能跟著新聞官,他指著什麼好拍就拍什麼,自由度相當小。
  而且更重要的是:中東事態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化著……
  巴格達
  公元1991年1月17日凌晨。
  2:10(中東時間),連芳被同事叫醒:“打起來了!”CHANNELFULL駐巴格達的首席記者和申詠跑上隔壁賓館五樓看傳真。連芳跟著同事把臥室的門反鎖,用膠帶把它粘得嚴嚴實實,更誇張的是領隊除了發給每人手電以外,居然還偷偷遞給連芳一把手槍。
  連芳雖然不會用這玩意兒,但也毫不客氣地收下,把它綁在自己的小腿內側用膠帶粘住。
  2:30,連芳給洲際飯店的一個日本同行打電話,可是打不通。等到看了BBC報導,才知道海灣戰爭剛剛已經拉開序幕了。第一槍是由美國戰列艦打響的,在凌晨時刻,多國部隊的飛機發起攻擊之前,“密蘇里”號戰列艦和“威斯康星”號戰列艦向伊拉克、科威特境內的目標已發射了上百枚“戰斧”式巡航導彈。連芳暫住的地區甚至能隱約聽到爆破的聲響,隔著窗玻璃,看到天空一隅已被戰火照亮。
  4:00,美國總統布什發表電視講話。這不是越南,我決不會束縛將軍們的手腳。直打到獨裁者垮台,打到科威特解放,合法政權建立。
  4:40,電話通了。連芳在約旦的同事打電話過來,說約伊邊境的伊導彈基地被擊中,伊拉克只有一枚導彈發射到沙特。
  開戰後,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出動各型飛機,發射“戰斧”巡航導彈等實施大規模襲擊,重點是攻擊對美軍和多國部隊嚴重威脅的伊拉克戰略性目標:防空陣地、雷達系統、指揮中心、通信樞紐、導彈基地、核生化設施、空軍機場等。
  6:00,CHANNELFULL的台長柴日華給連芳打了電話。
  6:30連芳的女朋友卓昱也打電話過來,說現在她那裡已經知道這邊打起來了,一邊哭得泣不成聲,悔不當初咒罵連芳客死他鄉……連芳安撫了一陣,許諾回來便和她結婚。
  14:00,沒有交通工具可以用來上街採訪的,CHANNELFULL來電要求拍攝,連芳把最近的防空洞裡的景象拍了下來,傳了過去。
  15:50,領隊讓大家打行李,拆機器,凌晨搬到使館。整個巴格達彷彿已被化學武器擊中了似的,印度駐巴格達大使還跑到中國使館向大使要塑料薄膜。因為家家戶戶都在用塑料布構築防毒室。
  在此之前一週,一部分記者已撤出伊拉克境內,轉至約旦(約旦是中立的)。
  連芳依舊繼續留守巴格達。
  1991年1月18日
  巴格達水、電、交通已癱瘓,無法攝影採訪發稿。CFN由衛星發稿。
  伊拉克關閉了約伊邊界,並停止辦理簽證,想回到安全的“中東的瑞士”已經完全不可能。
  連芳主動要求採訪位於伊拉克、約旦邊界附近的難民營,可是直到晚上才被獲准。
  目的地是魯威謝德難民營,而通行證僅供一天使用,於當日下午兩時前就必須離開魯威謝德邊防哨卡。
  連芳和日本同行冰室開著雪佛萊車一起出發到魯威謝德。冰室一邊開車,一邊大聲唱著《君之代》,全然不把沿途全副武裝,朝他頻頻行注目禮的阿族警察放在眼裡。連芳雖然開始對這個小日本無甚好感,可是冰室在戰事中依舊豁達、樂觀的態度還是影響了自己。自從邁入異國就一直陰鬱著的心情難得抒展了些許。連芳興起之餘,甚至還向冰室學了兩句阿語(冰室是老資格的中東戰地記者),以備不時之需。
  抵達難民營的時候,上百個難民正在排隊辦理登記手續。一些人正圍著臨時架設的自來水洗腳。黑紗把婦女們裹得緊緊的,她們不讓記者靠近帳篷。
  “Youstop!”
  邊防的哨卡手一伸攔在雪佛萊前,盯著車裡坐著的兩個“外國人”。連芳把通行證遞給了他,哨卡掃了下通行證,頷首,抬頭又朝連芳看了一眼,才放行。
  進入難民營,連芳和冰室兩人立刻分成兩頭開始拍攝。
  “西尼,沙狄克”(中國,朋友)。連芳一邊按著佳能T—90快門,一邊和有如驚弓之鳥的拍攝對象用阿語打招呼,那是他向冰室新學的句子。
  到伊拉克一月有餘,不過連芳還沒有在新聞官不在場的情況下拍攝過,心情一下子鬆懈了許多。
  要好好把握難得的拍攝機會……連芳心中默念。
  正當這般想時,一列帶著鋼盔的警察在難民營前行經。雖然連芳在拍攝前被冰室多次警告過:不要拍警察,可是總有那一點僥倖心理存在著——
  “反正拍一張不會有人看到的。”
  他是這般想的——
  “咔嚓。”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快門,閃光燈閃爍,膠捲了捲動一下。
  立刻,這個舉動還是被神經質的阿族警察發現了,其中一個疾步朝連芳走來,一邊大聲呵斥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很顯然——他們被連芳的“越軌”行為激怒了。
  楞了一下,連芳才意識到那個阿族警察想要沒收他的相機。他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把相機揣往自己的懷中——
  但他沒有留神:自己的腳下離一個沒有上井蓋的自流井——只有咫尺之遠……
  那個警察蠻橫地一把奪過連芳的相機,將他用力一搡——
  還沒等連芳反應過來,身體傾倒、下墜——遂陷入了無限的黑暗中,接著……沒入水中……
  意識消散,只聽見有人在頭頂呼喚自己的名字——
  “連芳!連芳……”
  第一章:
  源遠流長的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河亙古不變地流淌,孕育了美索布達尼亞大地上的生靈。
  即使在兩千多年後的今天,這裡依舊生生不息……
  在美索布達尼亞的北面,底格里斯河之中游有塊土地——它的東北連接著扎格羅斯山,東南以小扎布河為界,西連敘利亞草原。
  這塊土地是獅子的國度,而獅子的名字叫——“亞述”……
  醒來的時候耳畔沒有嘈雜的人,沒有聽不懂的語言,沒有輜重車沉重的悶響——睜開雙眼,看到的是幾乎刺眼的藍天。
  “嗯……痛……”連芳艱難地撈起一隻胳膊,想伸手揉揉隱隱作痛的腦袋——卻發現自己渾身已經濕透了。
  怎麼回事?
  哆嗦了一下,才感受到刺骨的寒。
  連芳疑惑地確認自己的位置,卻發現自己半截身子伏仰在礫石上,另半截正沒在冰冷的河水中搖曳晃蕩——
  “天……”連芳驚呼了一句,發出的卻是暗啞的聲響。
  艱難地縮回幾乎凍得麻木的雙腿,連芳才看清自己的狀況:
  鞋子不見了,卡其色的外套撕成了兩半,下身穿著的牛仔褲被刮開了好幾條長長的縫。不過除了大腿上有些許輕度擦傷外,連芳沒有其他的受傷的地方。
  一月的風裡透著絲絲致命的寒涼,連芳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我不是還在魯威謝德嗎?連芳一邊蹣跚地拖動步子,一邊尋思——
  我在拍照……然後那個警察……
  腦海中搜尋著殘著的最後記憶,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地回憶,所有的線索自他墜入自流井之際,全部中斷了。
  現在放眼望去,看到的是自己完全陌生的景象——
  這裡有高山和滿上蒼翠的森林,卻沒有漫天的沙土和塵埃,沒有紛擾的人聲和炮彈的轟鳴,沒有讓人窒息的戰爭硝煙……也沒有石油刺鼻氣味——清冽的河水甚至還在腳邊流淌……
  “這裡是伊拉克嗎?還是我在做夢?”
  連芳想著,突然有人聲傳來——自他後方。
  連芳回頭——來人在離他十幾碼處用大聲的他聽不懂的語言呵斥著什麼,而且不止一個人——是一群!
  他們臉長而狹,勾鼻多須,都穿著大圍巾衣,其中兩個還騎在馬上——看樣子大概是阿拉伯人吧?連芳心想,他們也許能夠幫助我……
  奮力地舉起痠軟的手臂朝那些人揮舞了幾下子,但立刻又垂了下來——他頭昏眼花地幾乎要跪倒在地上。
  連芳當記者至今已經兩年,處理過不少的突發事件——可是還沒有哪次像今天那麼狼狽……
  彎了彎苦澀的嘴角,努力擺出一副好像沒事的樣子,連芳還想保持“中國式的風度”。
  那些人靠近了,可是當連芳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時,心中卻“咯噔”了一下——那些傢伙的臉上是氣急敗壞的、殘酷猙獰的神情……
  天!該不會遇上恐怖分子了吧——
  連芳還沒來得及在心中為自己默哀一秒鐘——立刻就被人用力按著跪倒到地上,膝蓋骨磕在礫石上喚起一陣激痛。
  “啊——”呻吟了一下,連芳眼前冒出金星……
  “啪——”耳鳴了,臉上被他們其中的一個狠狠地煽了一個巴掌,火辣辣地疼!
  混蛋!除了昱昱,連我爸媽都沒打過我臉呢!這幫該死的蠻夷——他以為我是什麼人?
  連芳挨了這一耳光,頭暈了好一會兒才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他拚命掙紮起來。
  “你們知不知道人道主義!我是中國人——我是中國記者,你們怎麼能這樣對我!?”
  連芳用嘶啞的聲音義正嚴辭地大聲叫道,用的是英語——
  但是那些粗魯的“阿拉伯人”好像完全沒有聽懂似的,看到連芳不住扭動身體,又在他單薄的背脊上踹了一腳,立刻把連芳踢得沒了聲音。
  合上嘴巴又不小心咬破了嘴唇,連芳此時甚至產生了哀怨的心情——攝影機也沒了……怎麼會……那麼倒霉啊……我……
  聽那些人又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什麼,連芳翕張著鼻翼,緩緩抬眼——兩個高大魁梧的異國男人左右捱著他的肩,頭抬不起來,因為有人從背後摁著他的腦袋,站在他前方的還有兩個人似乎在討論怎麼處置連芳——可以看到晃蕩著的若干影子投在地面上……大概有七八個人吧……
  “喂……西尼,沙狄克……”連芳突然記起了冰室教他的阿語,脫口而出——這些蠻子如果聽不懂英語的話,至少知道阿拉伯語是什麼意思吧!
  可誰知那些人還是絲毫沒有一點態度上的改善,按著連芳頭的男人似乎嫌他囉嗦,又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連芳的頭,示意他閉嘴。
  下一刻——還沒從天旋地轉中恢復過來的連芳,又被人拽著提到了空中。
  心一下子被懸了起來——
  “你們要干什——嗚!”
  最後一個“麼”字被無情而又冰冷的水流衝進了連芳的口腔——
  他的頭被人按倒了水裡,放肆的河水一下子躥進了連芳脆弱的鼻腔,窒息的痛苦讓這個年輕的中國男子拼了命地踢動他唯一自由的雙腳,可那一點自由馬上也被狠狠地踩住了。
  謀殺……這些人想要殺了我……
  意識有如被推入井中時一般,漸漸消散……
  不要……好難過……
  快要暈過去之際,連芳又被拎了上來。一離開水,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嗆著的水和著鼻水和口液一道流出來,連芳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傢伙折磨死了——
  “……還是不要把這個奴隸淹死吧,弄瞎他的眼睛再賣掉不是更好?”
  耳邊模糊了一陣,接著傳來這麼一句話,連芳瞪大了眼睛,扭過脖頸看那說話的男人——
  剛才還一點也聽不懂的,怎麼被嗆了一點水,就……
  “不然還是在他的臉上烙上主人的印記……這個人看上去幹不了多少活,讓他當戰士的殉葬奴隸……”
  怎麼那麼神奇?我還是在做夢嗎?——連芳聽得一頭霧水:他們是在說我嗎?可是我不是什麼奴隸……
  下巴被粗魯地抓起,來人留著濃密的鬍鬚,長著典型的阿拉伯人面孔,他端詳著連芳。手勁道很大,把連芳的下巴骨捏得“喀”出了聲音。
  “……埃及人?還是伊藍人?好白的臉……那麼細的脖子?”
  我怎麼可能埃及人?我是中國人啊!他在胡說什麼啊?連芳想辯解,可被人捏著臉,什麼也說不出。
  “好可惜呢……要殉葬的話——”男人的手沿著連芳的下巴摸索到了他露出的白皙的脖子。
  “他是公的——阿帕!”男人邊上的傢伙像是在提醒他。
  “哼!”阿帕鬆開了連芳,將他推到地上,接著後面的人架起了連芳無力的胳膊,把他支棱著站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要綁架我?這到底又是什麼地方!”
  連芳一張嘴,立刻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他說出的話居然是異族的陌生語言,一種他毫不熟悉、但又說得有如母語般流利的語言。
  怎麼回事?我這是在說什麼?
  “愚蠢的東西,你在帝國的領土上還敢用這種口氣說話?!”又是一次重擊在右頰上,連芳的頭都被甩到了一邊,嘴角還滲出了鮮紅的血。
  “你們……”眯著眼睛,連芳盯著眼前對他施以暴行的異族男人,看到了兩個重影……
  周圍的一切都是一樣——統統變成了兩個……
  “到底是……”
  沉重的眼皮在此刻緩緩落下,最後的一句話也被連芳帶進了黑甜鄉……
  第二章:
  世界上也許真的會有怪力亂神的事情發生。
  只不過,有些人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再次醒來的時候,彷彿已經歷了幾個世紀這麼遙遠。
  “嗚……”連芳低吟。
  此刻他的腦袋裡正在“轟轟”作響,就像有幾枚“戰斧”一起狂轟濫炸……手腳被束縛住了,身體緊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樣子就像條砧板上待宰的魚。
  挺動了下腰桿,一陣痠痛自背脊上傳來——
  是被踹傷的吧……連芳暗想。
  確認了身邊的狀況,感覺像是個酒窖之類的地方,光線很暗……除了連芳自己的呼吸聲,他沒有感受到有其它生命的跡象。
  縮瑟了一下,連芳驚覺自己原來破爛的外套和牛仔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件做工粗糙的亞麻袍子,貼在肌膚上很磨人。
  我的槍……
  “該死……”連芳哀嘆了一記,他原先綁在小腿內側、領隊給的那把手槍也失蹤了,想必也是被換掉他衣服的人搜去了。
  側臥在大理石地面上極端不舒服的連芳掙紮著想換個姿勢,卻感受到地面上不易察覺的振動……像是有人將鐵器摩擦地表發出的。
  連芳的肌肉再次繃緊——雖然不知是不是衝他來的,可是出於人類畏懼未知事物的本能,他還是存有畏懼之意的,心臟劇烈地鼓動起來——
  接著木質的門被捱開,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音——而後一縷光線透進幾乎密閉的空間。
  “……”蜷縮著的連芳屏氣凝息,卻望見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女孩——
  蜷曲的短頭髮,栗色的大眼睛,鼻子很挺,臉頰的輪廓很深……像是歐洲人。
  小鹿般修長的四肢只裹著單薄的亞麻衣服,兩隻赤裸的腳踝上繫著鐐銬,她的臉上還被烙上了黑色的印記——儼然像個“奴隸”!
  “噓!”女孩靠近連芳,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你也是被抓回來的奴隸,對吧?”女孩蹲下悄聲問。
  連芳搖頭,“我不是奴隸!”
  “眾人皆平等,有誰生來便是奴隸的?”女孩誤解了連芳的意思,她用很快的速度解開了束縛連芳的繩索。
  愣了一下,連芳還是摸不著頭腦,“你是……”
  “我是神的子民……也是自由人……”女孩用力把連芳拉起來,“逃吧……無論逃到什麼地方,耶和華都會保佑你……”
  她是基督教徒?
  連芳疑惑地尋思——
  “蒙上這頭巾,和婦女們一道離開——從院子那裡——走出這裡你就自由了!”女孩塞給連芳一塊很大的織花亞麻制的布巾,把他拉到門口,指明逃跑的路線。連芳頷首,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還是向女孩道了謝。
  “不一起離開嗎?”
  “我的臉上有印記,至死也不會消去……好心的人,你快走吧——”
  “那你叫什麼名字?”
  “依斯特麗……”女孩話音剛落,就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好心的人,我要走了。”依斯特麗居然又從鬆垮的衣袍裡掏出了連芳的手槍!
  “這是你的東西……”女孩捧著它,遞到了連芳手中。
  連芳不可思議地瞪著依斯特麗手中的武器——
  “快走吧!”
  愣神的連芳就這樣被女孩推出了門……
  忘記了自己是如何離開的,連芳只知道自己聽從依斯特麗的話,混進了蒙面的婦女行列中,逃了出來——異族的婦女們走到哪裡,連芳就跟著她們到哪裡。
  人山人海。
  沒有現代的建築,沒有交通工具……人人穿著的衣飾就像在壁畫上看到的那樣古老。
  “這是什麼地方?”
  連芳驚異地望著矗立在他眼前的古式類似宮殿的雄偉建築物,不禁脫口發出感嘆。
  好眼熟啊……這個地方……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這裡是阿舒爾神宮啊,傻瓜——你第一次來神殿坐廟嗎?”
  一旁的婦女接口,連芳轉過頭去,發現那異國的女人生得異常醜陋,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你是……外國人?!”那女人發現連芳露在面巾外的黑亮眸子和柔和的輪廓,突然大聲叫起來。
  連芳的心臟差點被她嚇得停止跳動,他趕緊趁那女人愣住的時候,轉身擠進了人更多的地方。
  阿舒爾神宮?
  連芳一邊在人群中疾步穿梭,一邊在腦中搜索這個詞。
  好像在哪裡聽過……
  “女人——回到你的位置上去。不要到處亂跑!”
  肩上猛然加重,一隻巨掌按在了連芳的肩頭——
  心臟猛烈收縮,連芳低下了頭,握緊了袖中揣著的槍。
  “修提司……”突然耳畔傳來一聲好聽的男音,“不要對女人那麼粗魯。”
  很慵懶的聲音,但讓人感覺相當舒服。
  剛要退回神殿去的連芳,聽到這句話,像是著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把很容易暴露身份的臉緩緩轉過去——
  是什麼人……讓我看一眼就好……
  他回過了頭。
  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面孔——很英俊的男人。刀削般深刻的輪廓,有神的淺栗色眸子……性感的薄唇……皮膚泛出健康的黝黑,沒有像其他男人那樣留著黑捲鬚……相當高大,他的影子甚至蓋住了連芳。
  男人笑了,他發現他在打量自己——
  四目相交……
  男人的淡淡笑容漸漸收斂了——眼前的連芳……擁有一雙清澈黑亮的動人眼睛,它深邃到讓人有種彷彿要吸進去般的感覺……
  天……我在幹什麼?!
  連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被看到了……
  可是男人好像沒有要為難他的樣子,並沒有出聲喊人,也沒有阻攔自己。
  連芳從他的身邊擦過,直達神殿時候,疑惑地回頭望了男人一眼——
  遙遙地看,穿著緊身長衣和大圍巾衣的英俊男人還是相當醒目。
  感覺並沒有什麼異樣的連芳收回了視線。
  殊不知,男人目光依舊追隨在他的身後……久久沒有離開……
  “殿下……”修提司呼喚他的主人。
  男人笑了一下。
  “很有趣……不是嗎……修提司?”他輕聲地說了一句。
  雙馬拉的帶圍簾的馬車駛向神殿,身著絢麗織花衣袍的婦女們下了馬車,她們看上去地位高貴,和其他的女人不太一樣。因為她們身後還跟著一大群僕從。
  大多數的婦女坐在神殿的域內,頭上戴著紐帽;來來往往的也幾乎都是女性,連芳窩在神殿的一根柱子後看著著奇妙的情境——
  在婦女中間,四面八方都有用繩子攔出的通路,而男人們則在通路上行經,左右張望著,彷彿在做什麼選擇。
  女人們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誰也沒有擅自離開。
  男人中有人把一枚銀幣丟在女人的膝頭上,而後又說了些什麼,接著男人就把女人帶走。
  這叫做“坐廟”?
  連芳回想起剛才那個醜陋女人所說過的話。
  他把手搭在柱子上……不經意地摳弄著上面的石刻的紋路,思索著——
  突然連芳瞥了一眼掌下的紋路——那些是鍥形的字符……
  鍥形文字?
  ……美索布達尼亞?!
  連芳腦中立即迸出這幾個字。
  阿舒爾神宮……阿舒爾——
  “連芳……我上次去謝爾卡特堡採訪過……”
  “我知道啊,那是古代亞述的都城,叫阿舒爾……對吧?”
  記起到魯威謝德的途中,和冰室的一段對話。
  難道我是在古亞述?
  一枚銀幣丟到了連芳的膝頭。
  還沒從自己的驚人想法中反應過來的連芳愣愣地抬頭——
  那個剛才放過自己的男人微笑著單手倚在連芳上方的柱子上,他低著頭,整個身軀的陰影完全擋住了連芳——
  淺栗色的眼眸凝在他蒙著的臉上。
  “我以米利塔女神的名字為你祝福。”
  男人嘴角銜著笑意,緩緩地說。他彎下腰,執起連芳的手……
  第三章:
  當男人剛碰到連芳的指尖就緊緊攥住不放了。
  逃不掉了!
  連芳腦中迸出的是幾近絕望的想法——
  他想抽回包在男人掌中的指頭,可是再怎麼用力也只是把自己扯痛了而已。
  他手的溫度很低,碰觸間卻有酥麻的錯覺……
  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驚覺之下,狠命地抽走自己被勒得蒼白的指節。
  男人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眼睛裡閃出一份戲謔——
  他俯下身,勾起連芳還在隱隱作痛的下巴,“你有對漂亮的黑眼睛……外國人……”
  聲音是輕柔而又和緩的,可是連芳聽來卻驚出一身冷汗——
  這個男人——很危險!
  理智告訴他要趕快逃離,可是痠軟無力的雙腿卻背叛了連芳——只是艱難地後退著爬行幾步,他的身體就立刻懸空了!
  被男人整個地抱起!——那麼地輕而易舉,連芳不算纖細如女子的男人,可和高大魁梧的異族男人相較,他就簡直就像個未成熟的少年!
  “不!”連芳在男人的懷中掙扎。
  男人收緊懷中方寸的空間,用寬大的衣袍遮住了連芳的面孔,同時也蓋住了他的聲音——
  “你不能拒絕……這是規矩……”男人貼近連芳的耳畔呵著氣嘆息般地吐字。
  男人的氣息滿口滿鼻,連芳一時被他身上的奇特香味熏地暈暈然,差點不知所以……
  ……規矩……?!
  突然那兩個字鑽進耳朵裡,喚回了他的殘存的一點現代意識——
  想起《希羅多德歷史》中描述的那驚世駭俗的古巴比倫坐廟禮:
  ……巴比倫居民中的每一位女性,一生中必有一次到城中的神廟行坐廟禮。坐廟的那天,巴比倫的男子,不論老少、美醜都會競相乘坐馬車來到廟裡,目的便是為了與坐廟的女子尋歡作樂。遊客選中某個女子時,便將一枚銀幣投到她的膝頭,再說:“願愛神祝福你。”被選中的女子和選中她的男子離開神廟,而後交歡。女子沒有權利拒絕。因為女子的獻身在巴比倫,就是向神的獻身。這是她們一生當中,必須經過的儀式……(這種習俗,在後來的塞浦路斯也被發現過。)
  還有就是……亞述人就是管愛神叫做……米利塔!
  天!我真的回到古亞述了嗎?!
  連芳驚呆了。
  男人見連芳伏住不動彈,以為他順從了,自上方朝他彎了下嘴角——那是個有些冰冷的,不知所以然的笑。
  越放越大的英俊面龐,越來越濃重的男人氣息……
  連芳瞪大了眼睛——
  他想做……什麼?
  ……親吻……落下了——一記輕啄就隔著衣袍落在連芳的唇上……
  “天……”
  周圍圍觀的婦女們在驚呼——在這個國度,她們尚未見過如此大膽的舉動!
  連芳終於忍不住掙動著想推離男人,卻被他緊緊箍住了手腳的自由——
  “殿下……”修提司擠進人群,來到他主人的身邊,“快上路吧,您的皇兄正在去尼尼微的路上。”
  男人抬起頭,面無表情,倒像是責怪修提司的不解風情,那莽漢一見主人不再和顏悅色立刻垂下了腦袋。
  “回去……”男人說,把懷中不安分的連芳摟緊,“回尼尼微——”
  尼尼微,亞述的首都——連芳還清楚地記得:在他的二十世紀,它就是伊拉克的摩蘇爾市,那裡甚至還建有薩達姆的行宮。
  尼尼微位於底格里斯河東岸,它就是那個在猶太人的經典中,被稱為——“血腥獅穴”的地方……
  馬車上,男人撩開了連芳亞麻制的頭巾。
  這個東方男子終於露出了他這張藏著的面孔——輪廓並不明顯的臉龐,略顯尖削的下巴……那原是一種清俊甚至算是有點“秀氣”的長相……可是連芳的唇角還殘留著尚未乾涸的血跡;左頰上還留著青紫……最後甚至還慘白著一張臉——狼狽的模樣!
  “你叫什麼?從什麼地方來?”
  男人像是愛不釋手似的撫弄連芳白皙修長但骨節清晰的手指,把他們拉到自己的唇邊戲弄般親吻著。
  “抱歉,我是男人,請不要這樣。”連芳一邊努力地縮手,一邊說出這顯而易見的事實。他不想激怒這個好像地位相當尊貴的亞述男人,因為在史書中記載,亞述人最大的特點是比其他遊牧民族更崇尚武力,更喜好窮兵黷武。他們對奴隸和戰俘(外國人)極其不人道,常斷其手足,活剝敵人的人皮,並向國人展示受害者的殘軀……
  “我知道……”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讓他覺得好笑的言語,往上勾了勾嘴角,“從一開始……”可是一邊這麼說的時候,他還一邊拉近連芳和自己的距離,和他更親密地做著肢體接觸。
  連芳完全不知該如何應付,他彆扭地推拒,感覺自己彷彿一下子變成了女人。
  “呵……”男人好像很愉快看到連芳這樣的反應,輕笑著低頭含住了他受傷的嘴唇,挑逗般舔吻連芳。
  “嗚……”連芳緊咬著牙關,想拒絕男人的口舌。可男人不依不饒地加深這個吻,一隻手還悄悄地分開連芳的膝頭……企圖遣入中間的方寸之地……
  “嗚……”
  連芳的口中充滿了血腥味……血液——自男人的唇角滴落……
  看到這景象,連芳立刻後悔了。
  “咬我……你?”還是那一成不變的口吻,男人用指頭輕擦唇角的液體,眯上眼睛,盯著連芳的視線停駐了幾秒——
  連芳握緊了拳頭,可他明白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與眼前這個強壯的亞述人相抗衡……
  “真是無禮的人……”男人看上去好像沒有發怒的跡象,他捧起連芳的臉,繼續說:“在你的國家也是這樣的嗎?”
  驚覺臉上一陣濕潤粘膩,連芳的臉顯得更加蒼白——
  那個男人居然把自己的鮮血抹在了連芳的臉上!
  “我是亞述的王子,外國人……你忤逆我會有什麼下場,知道嗎?”男人帶血的指尖輕柔地在連芳的眼皮上滑過,連芳渾身一陣惡寒……不覺顫抖了一下。
  “我會剜掉你漂亮的黑眼睛……”
  手指向下輕觸連芳的鼻尖,“割掉你的鼻子……”
  男人勒緊連芳的腰,把手繼續下移……
  他在他突出的白皙的喉結上輕彈一記,道:“我會把它扯出來……”
  微笑著的男人把冰涼的手鑽進了連芳的膝間,還沒等他合上雙腿,便一把圈住那裡柔軟的生物,對著目瞪口呆的連芳慢條斯理地說:“也許還會把這個可愛的地方割去……”
  瞪大眼睛,忘記言語的連芳震驚地聽男人用那麼溫柔的言語說出如此殘酷的話——這些印證了亞述嗜血的傳說——
  在連芳出神之際,圈著連芳的手指不懷好意地用力捏了下他那脆弱的器官——連芳呻吟了一下,立刻蜷起了身子。
  “不害怕嗎?外國人?”
  男人笑吟吟地問,鬆開了連芳。
  “跪下吻我的腳,發誓做我的奴隸永不背叛……我就讓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第四章:
  他在……說什麼……?!
  跌坐在地上的連芳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上方端坐的偉岸男子,他的臉上掛著一抹輕閒的微笑——可是這種表情卻讓人不寒而慄!
  男人勾起連芳的下巴,拇指摩挲起連芳的嘴唇,輕輕撥弄著。
  “不說話……嗯?”
  淺栗色的眸子凝在他蒼白的臉上。
  “很抱歉,我不是你的子民……更不是你的奴隸。”連芳用力扯下那戲弄的手,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我來自二十世紀的中國,是一名新聞工作者……我不知怎麼會來到閣下的時代,請原諒我的冒昧……”
  話才說了一半,馬車陡然間振動了一記,連芳不穩地隨之晃動,差點摔倒——
  “哼……”
  男人輕笑,一把攬住連芳毫無防備的精瘦腰桿。
  “真細……好像一下子就可以折斷了……”嘆息般的低喃,男人根本沒有在聽連芳說話。
  “你……你幹什麼?”連芳慌張的想扒開男人越箍越緊的手掌,隔著粗厚的亞麻布料,那冰冷的觸感依然能被感知到——
  “不聽話的奴隸……”大手沿著腰桿滑進了連芳寬鬆的袍子裡,按在了他敏感的皮膚上——
  “嗚……”好涼!
  “真白……不知裡面的血肉是不是一樣精緻——要不要幫你剝開看看……?”
  低頭嗅了嗅連芳露出的頸子,“……外國人?”
  突然變得粘膩的低語,滿是情色意味……男人含住了連芳圓潤的耳垂……
  忍無可忍。
  “放開我!”連芳硬著頭皮吼道。
  手中握著的是二十世紀的武器,抵在了男人的額頭上。
  頭腦一時發熱,就把它掏出來了——
  佛祖保佑沒被人搜走!我真的是情非得已……只是嚇唬一下——應該不要緊吧……
  “這是什麼?”
  男人輕笑地捏著對準眉心的槍桿,把它往下拉,問:“……你的武器嗎?”
  那麼輕描淡寫的口吻,還是沒有一點特別的情緒融在裡頭。
  天!我真是個傻瓜——
  連芳忘記了用現代化的武器威脅一個生活在公元前的人是毫無意義的!
  出神之間,手槍落入了男人的手裡。
  男人像是看到一件什麼希罕的玩具般,把玩著那金屬製的手槍,他也學著連芳把食指伸進扳機,再拿槍口對著連芳——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邊看著這奇妙的景象,連芳在心中暗罵自己蠢貨——一個穿著中古式緊身長圍巾衣、綁著辮子的“古亞述人”居然拿著槍指著自己!
  那危險物頂了頂連芳的額頭——
  “這裡……是活動的?”男人問,他好像發現扳機是可以扣動的。
  冷汗殷殷地滴著,連芳嚥了下口水。
  “你好像很害怕……外國人?”
  他又笑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笑。
  手指扣動了扳機——
  完了!
  昱昱……
  連芳緊緊閉上了雙眼,在心中默念女友的名字——
  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等了半天,發覺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連芳睜開雙目,對上了一雙促狹的淺栗色眸子。
  還好……他沒上膛……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很怕它嗎?”男人把槍丟在一旁,大掌抓過連芳的右手臂。
  他抓得很緊,力氣大得幾乎要把自己的手勒斷了——
  “你的右手忤逆了我,說……要我怎樣懲罰它?”用的是輕柔的語調。
  連芳掙紮著,拚命地想扯開鐵鉗般的大掌,他幾乎痛得要呻吟出聲了——男人無動於衷。
  越勒越緊——男人的手指幾乎快要嵌進連芳的肌膚!
  “放……開……”連芳的手臂被勒得褪了血色,甚至還能聽到“咯咯”的兩根骨骼相紐的聲響——
  “跪下,外國人。”男人簡單而輕巧地說,似乎沒有威嚇的成分,可是他手上的勁道卻沒有放小的趨勢。
  “不……要!”連芳拒絕了男人。
  蹬動了一下腿,冷汗不停地沁流出來了,可是連芳仍是不願意求饒。
  “跪下……”男人命令。
  “嗚——”痛極了的連芳終於呻吟出聲,另一隻手死命掰扯男人的手掌,可是卻被男人的另一隻手制止了,剛想把腳也用上,也被男人的膝蓋夾住了——
  “真是不聽話。”
  男人好像終於失去了耐性,他狠狠收緊掌中纖細的手臂用力一折——
  “啊——”
  清脆的骨骼折斷聲伴隨著徹骨的疼痛一齊襲上連芳的神經——
  斷了。
  到達這座陌生城市的時候,連芳的右臂裹著修提司綁的石膏。
  史書上曾載,原先的亞述都城是阿舒爾,後因它地近沙漠,酷熱難奈,又近強鄰巴比倫,易受侵擾,所以遷都至此——
  那個舉世聞名的“血型獅穴”——尼尼微。
  這裡和阿舒爾相較,又是一番情境——
  高聳的城牆,肅穆的軍隊——就算走在尼尼微的街道上也是戰戰兢兢的。
  更誇張的是——城牆上掛著若干人頭!相必是叛軍或是敵人首腦的首級——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先後征服伊拉蒙、蘇美爾、巴比倫……整個近東,乃至埃及的尚武的國度嗎?
  幾天顆粒無食的連芳喉頭突然湧上一股酸水,他擰緊了眉毛,別過頭去沒有再看它們一眼。
  這個動作落進了虜他來此的男人——亞述帝國的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的眼簾。
  沙爾抿了下唇,他不喜歡東方男子的這個表情。
  過城的時候,沙爾改換騎馬,隨從和奴隸們步行跟在其後,連芳就在修提司的邊上。
  城門上裝飾著琉璃的飾物,還有亞述征服各地的戰利品,進入的時候能看到好幾塊巨大的石碑,上面鐫刻著鍥形的文字。
  身在奇異的時空,連芳卻噁心地沒有任何心情看“風景”,可他還是掃了一眼那些石碑……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不過猜想它們可能是亞述的歷代帝王的“豐功偉績”。
  統治或被統治,征服或被征服,血腥的勝利或悲慘的失敗……無非就是這些。
  連芳這樣想著,垂下了眼睫。
  “修提司,唸給他聽石碑上的銘文。”沙爾突然指著其中的一塊石碑說。
  “遵命,殿下……”
  修提司念道:“我用敵人的屍體堆滿山谷,直達頂峰,我用他們的人頭裝飾城牆,我把他們的房屋付之一炬,我在城的大門建立一座包上一層由叛亂首領身上剝下的皮,我把某些人活著砌在城牆裡。另一些活著插進木樁並斬其首……亞述之王亞述那西帕立。”
  ……變態!
  連芳早就聽聞亞述人的嗜血,也知道他們以此為榮,他們攻陷他人的城池,掠奪別國的珍寶,焚燒他人的神廟和宮殿……甚至還會連人帶神一起捉來充作俘虜……所以亞述在古代西亞讓人聞風喪膽,他們是最不受歡迎的民族!
  不過如今是親感身受,腹中酸水開始翻騰,幾欲作嘔——
  沙爾斜睨了連芳一眼,看到他越發緊蹙的眉,不禁眯上了淺栗色的眸子……
  第五章:
  “不要!”
  “畜生!”
  “放開他——”
  漫罵、怒斥、詛咒、嘶吼充斥在耳畔,連芳還以為自己真的到了人間煉獄。
  鐐銬在叮噹作響,俘虜和奴隸們在互相推搡著,剛才還有一個像是首領之類的人被拖出人群斬首。
  整個石室裡瀰漫著死亡和恐怖的氣氛,窩在黑暗角落裡,連芳捂著依舊疼痛的右臂,下意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到達尼尼微之後,修提司就把自己送到了這個“收容”戰俘和奴隸的地方——
  說是“收容”,實在是很動聽——因為這裡根本就是個“屠宰場”——也許和千年以後的奧斯唯辛集中營差不多。
  被虜來此地的人們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怎樣——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兩種命運:死亡或者是淪為奴隸。
  “你——出來!”
  正當連芳尋思之際,突然一隻長毛的大手拽住了身邊的一人!
  “呃……”呻吟了一記,來人被拉出了角落,又狠狠地摜倒在地——
  他的身形儼然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地上蜷成一團,看上去非常可憐——
  “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有人這樣命令。
  什麼?
  聽到這樣的話,連芳不禁嗦瑟了一下,他抬起了頭看——
  一個少年被士兵模樣的亞述人攥著頸子,手中顫顫巍巍地握著匕首。他的頭發黑而蜷曲,上身沒有穿衣服,身體顯得很單薄,似乎還沒完全發育好的樣子——應該是個戰俘的孩子。
  士兵們又聚過來幾個,他們嘻笑著把老人拖過來,又把少年顫抖的手往下按——
  “挖呀,挖出他的,我們就放你走——”
  少年和老人的面孔上現出同樣驚駭的神情,連他們的容貌都是如此的相像……
  連芳心中一涼,他這才明白:原來那些亞述士兵是要讓這個少年挖出自己血親的眼睛供他們取樂!
  早就聽聞亞述人折磨戰俘的方式很多——除了殘人軀體,更有甚者還會當著戰俘的面,剜去他們孩子或血親的雙目——
  連芳盯著那越發逼近老人的匕首,惡寒與噁心一齊襲上心頭——
  “不要——”少年丟下了武器,拚命地掙紮起來!
  “沒用的東西!把他扔進獅籠去——”
  士兵們叫囂著,輕鬆地制服了抵抗的少年。
  尖叫和怒罵又再次升騰,戴著鐐銬的人們騷動起來,看守用長長的馬鞭朝人堆裡揮舞了幾下,騷動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有女人的啜泣,暗啞的呻吟,叮噹作響的金屬相觸,連芳的背脊上寒生生地沁下液體……自身難保,也顧不了他人。
  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就要被半拉半扯地拖進獅籠,一種莫名的罪惡感蒙上心頭——
  難道沒有人會救他嗎?
  “喂,這個老傢伙呢?”有個亞述人在老人的側腰踢了一下,問他的同伴。
  “老樣子,活埋吧。”
  他們說得如此輕鬆,真的就是把人的生命當作草芥——
  不過要想阻止也是徒勞的,送死而已……連芳扭轉過頭,蹙著眉,闔上了雙目……
  “好標緻的女奴——是從阿舒爾帶來的嗎?”
  聽到這句話,眼睛又立刻睜開來——
  阿舒爾的女奴?
  順著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連芳看到一個有如小鹿般纖巧的身軀——
  遙遙地望去,那頰上的黑色烙印,惶恐游移的眼神,受驚的楚楚模樣……
  ……依斯特麗?!
  ——怎麼會到這裡?
  “她放走了逃跑的奴隸,馬上要受剝皮之刑……”
  “先讓我們開心一下吧,反正就要行刑了——”
  猥褻的話語此起彼伏,那個被戲弄的可憐女孩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她的臉色就如同蠟紙般黯淡無光,好似死過一回般!
  “不要碰她!”
  沒有任何顧忌地大叫,也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傷臂甚至還斜斜耷拉在身側——連芳就這樣忘乎所以地怒吼出來——
  四周安靜下來,戰俘、奴隸、士兵——甚至是那女孩,齊齊都把目光聚焦到這個看似蒼白無力的東方男子的身上——
  不是她……不是依斯特麗!
  看清了女奴的容貌,她比那個救過自己的女孩漂亮許多——
  雖然不是依斯特麗,不過連芳並沒有後悔……
  但那只有一瞬——
  “你是什麼東西!”
  氣勢洶洶的亞述士兵朝連芳逼近,這情形讓他想起那個推他進自流井的阿族警察。
  身體都已經挨到了角落,根本就無處可逃,還泛著傻氣為人強出頭……
  嗯……我真的是非常“不識時務”啊……
  連芳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不過卻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
  “愚蠢的東西——看我不搗爛你的腦袋!”來人操起了金屬製的長槍。
  到達這個陌生的時空,陌生的國度,連芳已經第二次聽到別人喊他——
  眼睛盯著那呈拋物線掄下的長槍,連芳並沒有閃避。
  也許我真的是個笨蛋……昱昱……
  “你才是愚蠢的東西。”
  熟悉的男音沉沉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沙爾殿下——”
  驚呼此起彼伏,有亞述人的,也有俘虜們的。
  連芳半昂著頭,不可思議得看著眼前高大得幾乎蓋過自己整個身軀的男人,他的大手還握著掄向連芳的沉重槍桿。
  看著他冰冷的淺栗色眸子,剛才還毫不畏懼的連芳向後倒退了半步,整個人倚到了牆根——
  亞述人紛紛跪下了,如同膜拜一位神祇一般膜拜他們的王子。
  相當陰沉的臉色呢,連芳瞥了眼沙爾的表情,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
  “你……”
  男人在耳畔吐出細不可聞的一句話。
  不過連芳並沒有聽清。
  第六章:
  公元1991年1月21日
  中國
  “連芳他……確定失蹤了嗎?”
  CFTV電視台台長柴日華坐在他辦公室,正在接聽從中國駐巴格達大使館打來的電話。
  “還不清楚,18號下午兩點以後到魯威謝德難民營的通行證已經失效……和連芳同行的那個日本記者也沒有回來。”
  “這樣啊……”柴日華嘆了一口氣,擱下了聽筒。
  海灣戰爭伊始,巴格達那邊就傳來不幸的消息:連芳在採訪時失蹤了,已經三天——還是沒有找到他。
  頭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柴日華想起幾個小時前,連芳的女朋友卓昱氣勢洶洶闖進自己的辦公室,拍著辦公桌質問連芳的下落。坦言告訴她連芳生死未卜——那女孩……淚流滿面……
  心情沉重——那是負疚的感覺。
  也許真的不該讓連芳去那麼危險的地方……畢竟他還如此年輕……
  緊鎖著眉頭,又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物換星移千年之久,源遠流長的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仍舊亙古不變地流淌——
  在那個遙遠的時空,傳說仍在進行著……
  “……一千個努比亞戰俘,534輛戰車,1025匹馬,988頭牛,14800頭羊,9500容器的糧食,150副軍器,150公斤的金銀……俘虜了4個米丹尼的王公……”
  當官差在向國王報戰利品時,薩爾貢不禁朝他的皇弟沙爾露出了炫耀的笑容。
  這次向努比亞、米丹尼擴張非常成功,他帶領的亞述軍隊所向披靡,才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攻佔了六座城池,還贏得了兩個國家每年幾百公斤黃金白銀的供奉……戰績斐然,連亞述的王都為之動容!
  我才是亞述的戰神——我才有資格成為亞述未來的王!
  越是這般想,薩爾貢越是心情激昂——
  沙爾不動聲色,他還給薩爾貢一個淡淡的笑容。
  在向我示弱嗎——親愛的“弟弟”?
  看到沙爾的這個表情,薩爾貢相當得意地笑了。
  說真的,他真的非常不喜歡這個小他四歲的“弟弟”。
  薩爾貢有三十九個兄弟,五十個姐妹,不過根據亞述的法律,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王位,作為長子的他應該無甚什麼後顧之憂。
  可是生為第四皇子的沙爾——總讓他有些揣揣不安……
  母親是小亞的公主,而且從小就得到父王格外的恩寵,文治、武功在諸王子中都尤為出眾……光芒甚至蓋過了生為嫡長子的自己!
  不過,將來亞述只屬於一個人——而那個人決不是你,沙爾……
  薩爾貢在心底默念。
  報完戰功,亞述王獎賞了立下赫赫戰功的各位將領,另外還宣佈晚上在皇宮中舉辦慶功宴。
  沙爾一直保持著微笑,沒有一絲動容。
  尼尼微在下雨。
  實際上整個兩河流域在12月到1月的時候都是雨季。
  兩月以後,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就要開始氾濫了——而且要持續將近半年的時間。
  若是能繪製一副鳥瞰圖的畫,縱橫交織的溝渠便幾乎是尼尼微的全景……
  “昱昱……”
  低喃著心愛的女友名字,連芳失神地望著空中飄零的雨絲。
  也許我根本不該到巴格達……
  捧著受傷的右臂,連芳這般尋思。即使從那囚禁戰俘的煉獄出來,心情仍是陰鬱。
  達到尼尼微的第二天,他就被修提司領進尼尼微王宮。
  尼尼微王宮——
  這座堪稱東方建築史上的一大奇蹟,建於亞述的鼎盛時期,整個王宮建築在巨大的台基上。台基面積當大大,超過一百萬平方米——王宮大門呈拱形,兩旁各有一個方形高塔,門和塔的頂部都有壁畫和琉璃裝飾。內部牆壁上部和天花板都有各種各樣的琉璃裝飾和彩畫,牆壁的下部則是鑲嵌著浮雕的石板。方塔前面有怪異的大雕像,帶翼的人面牛、人頭獅,甚至還有吉爾珈美什的全身雕像——它們都是王宮的守護神。
  行徑其中的時候,連芳忍不住偷偷撫觸這些歷史瑰寶。
  相傳來這上貢的人會不由自主地對它產生敬慕的心情呢。
  ……可惜,它們終將毀於一旦……千年之後只能殘留下一些斷垣殘壁,供人瞻仰……
  如果,我的照相機還在的話,或許還能將他們拍下來。
  撫摸著石柱上的異族古老的文字,連芳發出徒然的感慨。
  能不能活著回去還是一個問題呢,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想什麼……外國人?”
  慵懶的聲音自頭頂上方傳來,連芳一陣心悸,這才發現影子籠上頭頂,遮住了光線——
  “在想怎麼逃跑嗎?嗯?”
  沙爾扳過了連芳的相形纖小的身軀,抬起他略顯尖削的下巴,對上了那對黑亮的倔強眸子。
  “放開!”連芳想用左手扯開沙爾的箝制,但被他制止了。
  “名字……你的名字。”沙爾撫上了連芳白皙細緻的臉旁,逗弄般地問。
  混蛋……
  暗罵了紗爾一句,把目光移開了——
  “啊——”
  痛楚讓連芳不禁扭曲了面孔,折斷過右臂被男人抓著高高舉起——那脆弱的被無情的傷處又一次慘遭蹂躪!
  “不要忤逆我……外國人,你想讓手臂再折斷一次嗎?”
  那不變的口吻,如此地輕描淡寫——彷彿把人當成螻蟻般,生殺由他!
  “名字……”沙爾又重複了一遍,把連芳的受傷的臂膀又往上抬了抬,連芳踮起腳,好減輕拉扯的劇痛。
  男人搖了搖他,痛得幾乎沒有語言的連芳終於屈服——
  “連……連芳……”
  沙爾放下了連芳的傷臂,笑了。
  “連芳……?”
  男人用好聽的聲音低吟,大手掠過連芳的後腦,滑向他裸露在寬大衣袍外面的後頸。
  連芳反射性地縮瑟一下,可是那頸子一下就被男人從後面箍住了——
  放大的俊臉越靠越近……
  “吻我。”男人命令道。
  啊?他在胡說些什麼?
  突突跳動著的右臂神經還沒從激痛中恢復過來,連芳錯愕地瞪著眼前貌似無害的沙爾——
  混蛋!無恥!我又不是任你予取予求的奴隸!
  “在害羞嗎……又不是第一次。”吐息落在了連芳的面頰上,沙爾直接湊上嘴唇,在他的臉上游移。
  左臂掙動了一下,無濟於事!
  連芳幾乎要怒吼出聲了——身為男人居然被人如此對待,簡直就是最大的恥辱!
  “不要忤逆我。”
  話音剛落,扣在連芳頸後的手又一下抓住他的頭髮,向下用力一扯——
  “呃……”喉間躍出了一個痛苦的單音,連芳的嘴自然張大——
  “知道嗎,在亞述,奴隸是沒有權利拒絕主人的……連芳……”
  下一刻,就如同侵略般,沙爾的舌頭徑直搗入他的口腔,肆無忌憚地掠奪他的呼吸……
  好……好難過……
  頭暈目眩地承受沙爾的侵犯,連芳的嗚咽統統咽進了喉嚨——
  “咣!啷——”
  刺耳的破碎聲迴蕩在空蕩的殿堂內。
  沙爾停下了那個讓人幾乎窒息的吻——
  好不容易得到“解放”的連芳,貪婪地呼吸著,把臉朝傳來響聲的位置側轉了一下:
  天!
  連芳再次瞪大眼睛,一抹緋紅迅速浮上一直蒼白著的臉頰——
  一個女人!
  一個蒙著織花頭巾、宮女打扮的女人呆愣在那裡!她顯然被剛才的一幕驚得失態了——
  連芳羞恥得想立刻消失,可是被沙爾攬進了懷中——
  “誰讓你來這裡的?”
  沙爾淺栗色的眸子凝在女人的身上——語調中找不出一絲溫度。
  女人也許是被嚇得兩腿癱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沙爾注視了瑟瑟發抖的女人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修提司。”
  沙爾喚來那個魁梧的亞述僕人。
  “殿下。”修提司迅速地從殿外趕進來。
  “把這個闖進來的女人拖出去,斬斷手足,再剜掉眼睛。”
  沙爾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是。”修提司公式化地應聲,上前就去拉扯那跪坐於地的無助女人。
  “等一下!”
  連芳推開沙爾大聲叫道——
  雖然是自身難保,不過他也不能再次眼睜睜地看著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在自己眼前發生!
  “她是人,也會覺得疼痛!你怎麼能那麼殘忍?!”
  沙爾先是愣了一下,看到連芳一臉認真的模樣,笑出了聲。
  連芳的臉霎時變得更加蒼白了——
  又忘記了!這裡不是二十世紀!而是公元前奴隸制社會屬性的亞述帝國——而和站在統治者階級上的沙爾談“人道主義”,簡直就是個笑話!
  “你真有趣……連芳,在同情她嗎……你?”
  沙爾笑著說,扳過他企圖躲閃的臉,道:
  “她進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我有權利懲罰她,因為我是她的主人……而你”男人頓了一下,“也是我的……”
  說不出話來了。
  雖然不願承認自己是奴隸的身份,可是自己的生死的確把握在沙爾的手中!
  相當滿意連芳的表情,沙爾彎了彎嘴角。
  “修提司。”
  男人向他的僕人示意——
  “不要!”
  連芳的左手抓住沙爾的寬大衣袍——
  多管閒事,不知死活……昱昱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會這麼說我……
  “請你給她一個機會。”連芳的黑眼睛沒有閃爍,他直直地望進那宛如深淵般深不見底的淺栗色眸子。
  沉默。
  修提司也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著他的主人和那個瘦弱的外國男子。
  “跪下。”男人說,“……發誓做我的奴隸永不背叛,我就答應你給她‘機會’……”
  “咚……”
  膝蓋磕上堅硬的地面。
  ……男兒膝下有黃金……
  這句話在連芳的腦中一閃即逝——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啊。”沙爾輕閒地撩撥了一下連芳粘在額上的額發,“你的誓言……”
  面色也幾乎變成了慘白……
  接著,尊嚴彷彿伴隨著口中吐出的破碎字眼一起湮滅了!
  男人遵守諾言,讓修提司把女人領了出去。
  輕笑著把雙手伸到連芳的腋下,將他抱起。
  沒有掙扎。
  “你知道嗎,連芳……在亞述……”沙爾說,“叛國和煽動暴亂並不是最嚴重的罪過……”
  連芳沒有說話,他不明白男人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第七章:
  “……偉大的亞述帝國是被神眷顧的國度……這片被兩河祝福的的土地,其輝煌,其崇高直上雲霄……我們是亞述人,我們是……”
  祭司和僧侶們在神殿念贊詩——在宮殿內甚至能遙遙地聽到奏響的鼓樂聲。
  那是為慶祝底格里斯河一年一度的氾濫舉行的儀式。
  底格里斯-幼發拉底河與尼羅河一樣,都有定時的氾濫期,住在美索布達尼亞地區的人們,善於利用這種天然水資源灌溉農田。
  位於底格里斯河西岸的亞述相較於(幼發拉底河)東面的巴比倫尼亞(阿卡德與蘇美爾,由巴比倫人統治)更具天時——他們有扎格羅斯山上茂密的森林作為天然屏障,洪水鮮有肆虐,而巴比倫尼亞頻頻遭受洪水侵襲,而且洪澇過後,還會瘟疫四起……
  這樣看來,亞述的確是被神眷顧的。
  尼尼微的二月,天氣依舊濕冷。
  歌樂鼓噪,全未入耳。
  連芳陷入沉思,綁著石膏的右臂在隱隱作痛。
  到尼尼微將近半個月了,而沙爾自那次之後就未曾出現過——連芳被囚禁著,確切地說是被當成了“禁臠”——
  真是滑稽,我居然也會被人“金屋藏嬌”?
  自嘲地笑了笑,心情卻無比沉重——
  ……到底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回到二十世紀的中國,回到昱昱的身邊……
  到達這個完全格格不入的時代,並不是連芳本人的意願。
  但是他還是要活下去——
  逃吧……無論逃到什麼地方,耶和華都會保佑你……
  連芳記起在阿舒爾時那個叫“依斯特麗”的奴隸女孩對自己說的話——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她應該是被亞述人俘虜來的希伯來人(猶太人)……
  ……逃。
  真是誘人的字眼。
  可是……我該逃到什麼地方……
  想起了沙爾的那對深邃的淺栗色眸子——
  顫慄……從心底發出——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將成為亞述的王,並統一整個兩河流域——乃至整個西亞地區——
  如果被他抓住……
  剝皮?斬斷手足……亦或者成為戰士的殉葬者?我將承受逃跑奴隸的命運!
  何況根本就沒有機會逃跑——
  修提司就在身邊,還有宮女們……
  “敢逃的話,我就把她們全部絞死……”
  沙爾的話還在耳邊迴蕩,他居然用這樣的話來威脅自己——真的就是把人命當成草芥,毫不憐惜!
  恐怖的男人。
  所以……根本就是無處可逃……
  入夜。
  尼尼微皇宮的殿堂裡點上了火炬,皇宮內琉璃的裝飾在金黃的火焰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正是歌舞昇平。
  米麗達坐在西亞各國來朝貢的王公貴族和使者的中間,端著侍從剛斟好的葡萄酒。
  還沒有喝上一口,就已經醉了。
  她是敘利亞的第一公主,也是敘利亞最美的女子。因為米麗達的四分之一的努比亞血統,讓她有一頭漂亮的金發和一對迷人的碧色眼睛,這令她的外表更為出眾。
  自持身份高貴的米麗達,一直想嫁一個能與她匹配的男子。
  可是沒有料到,一向寵愛她的父王,居然把她送到亞述——名義上只是貿易上的往來,實際卻要她嫁給亞述的王儲!
  一聽到自己嫁給亞述人,米麗達就差點暈過去——
  去那個可怕的亞述帝國?!要嫁給那喜歡剝人皮的可怕的亞述人?!
  以死要挾沒有成功,米麗達還是被迫上路了——
  可是當她一進入金壁輝煌的尼尼微皇宮,一看到眼前的亞述王子——沙爾時,當時種種的不情不願霎時煙飛雲散!
  是讓我嫁給這個人嗎?
  米麗達的臉暈得更紅了,有點醺醺然。
  落座對面的沙爾也注意到了她露骨的愛慕眼神,微笑著朝這個異國的公主頷首示意。
  真是不錯的男人……這次亞述之行果然沒有錯!
  米麗達撩了撩披肩的金發,朝沙爾嫵媚地回以一笑。
  聽說……他是亞述王最寵愛的兒子……
  “公主……”
  身後的隨侍在米麗達身後輕喚,她回過神,微惱地低斥:“幹什麼!”
  隨侍戰戰兢兢地指了指靠近王座的方向——
  薩爾貢正端坐在哪裡。
  “公主……您未來的丈夫是那位——亞述的皇太子薩爾貢……”
  臉色一下子刷白了,米麗達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猙獰的薩爾貢——
  他應該算不上醜陋,可是那典型的亞述人長相再配上一對鷹一樣犀利殘酷的黑眼——嗜血的本性都刻在臉上了!
  好恐怖的男人!
  反觀英挺不凡,溫文而雅的沙爾——根本就聯想不到這兩個人流著相同的血液!
  天啊!難道我將來的夫君是這個一臉陰狠的男人?
  米麗達一想到這裡,又要暈過去了——
  亞述王讓他的寵姬給客人斟酒的空檔裡,米麗達用薄紗制的頭巾籠住自己的面孔,收回目光,想儘量避開其他人的視線。
  不過她還是難耐地朝對面望了一眼——
  不見了!
  沙爾王子……是離開了嗎?
  米麗達簡直就像是懷春的少女,目光追隨著恢宏宮殿內進進出出的人,盼望能再見到自己的心上人。
  終於忍不住找了個藉口和貼身的侍女溜出殿外——
  “米麗達公主,殿下讓我來接你……”修提司候在殿門口,攔住了米麗達和她的侍女。
  “殿下?是沙爾王子嗎?”米麗達有點失態地問,修提司點點頭。
  一下子心花怒放——“王子他在哪裡?”米麗達興奮地漲紅了臉,把未婚女子應有的矜持都拋諸腦後了——
  “請您讓您的侍從回去……因為殿下有重要的事想跟您單獨談……”
  修提司目光閃爍,瞥了一眼跟前的金發美女。
  “公主,不要去……很危險……”細心的侍女察覺到修提司的異樣,緊緊攥住了米麗達的衣袖,小聲在她耳畔嘀咕。
  “囉嗦!我可是敘利亞的公主——難道他不惜與我國為敵?”
  米麗達高傲甩開侍女的手——
  況且……我是敘利亞最美的女人……他會捨得嗎?
  米麗達得意地笑了,不理會著急的侍女,轉而跟在修提司的身後去赴約——
  不過那是個注定有去無回的約會……
  “怎麼那麼久?王子他究竟在什麼地方?”米麗達跟著修提司,走得腿都有些乏了,沒有看到沙爾,反而發現自己離燈火通明的主殿越來越遠了——
  “公主殿下”,修提司停下來,說:“您知道嗎?如果您是亞述的女子,就應該知道深夜和男人約會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什麼意思?”米麗達的的心跳開始加速了,除了新月,她現在幾乎看不到其他照明物體。
  “沒什麼,殿下讓我轉告您,像您這樣的女子根本就配不上他……”
  “混帳東西!你知道你在胡說什麼嗎?!我要叫我的侍從來——”
  “已經太晚了……米麗達公主,她現在應該去見阿舒爾(亞述主神)了……”
  “你說什……呃……救……命……”
  米麗達剛想訓斥修提司,下一刻卻陷入了窒息的痛苦中——她被修提司勒住了脖子!
  他……真想殺了我?……我可是敘利亞的第一公主……我是敘利亞最美的女子……
  不……要……我……不……甘……心!
  在快要被扼斃之際,米麗達本能地抽出她貼身藏著的匕首——用盡自己吃奶的力氣,朝修提司猛地插過去——
  悶哼一下,接著溫熱的液體噴濺到了米麗達的臉上!
  修提司的手鬆了,她跌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喘息著——
  我要逃……
  米麗達奮力著站起,用自己殘存的力氣拚命地朝著有月光的地方跑去……
  凌亂的呼吸和著紊亂的腳步聲……
  心驚!
  連芳每每聽到風吹草動就猶如驚弓之鳥——
  ……不是“他”……
  剛這樣想,門一下子就被推開了——
  一個滿臉是血的金發女人踉踉蹌蹌地闖進“囚禁”連芳的宮室!
  還沒等連芳反應過來,那女人就一下子抱住他的膝蓋,哀泣道:
  “救救我——”
  第八章:
  宮室外幾許嘈雜,遠處的主殿內依舊燈火通明。
  “你沒看到一個金發的女人嗎?”
  沙爾輕慢地說,他讓宮女們把油燈點燃,那搖曳的燈苗顫巍巍地吐著火舌,微暗的光映著連芳的臉更加蒼白。
  男人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燈芯,視線下沉,睨了一眼連芳的衣袍下襬——
  修提司就立於沙爾的身側,手臂上綁著刺目的白色繃帶。
  看到那繃帶,連芳的呼吸變得有點急促。
  “沒有……”
  他移開了視線,眼瞼垂下,裝作柔順的樣子——
  視線飄落到膝蓋……
  突然——一塊顯眼的褐色的印記赫然躍入眼簾——
  不錯,那是血跡——“來歷不明”的血跡……
  連芳想故作鎮定,可是還是不穩地朝後面倒退了一步,戰戰兢兢地抬頭,居然發現沙爾笑吟吟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我對你說過很多次了……可是為什麼你還是要忤逆我……連芳?”
  像是嘆息般,沙爾淺笑著——連芳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那決不是善意的微笑!……色厲內荏的恐怖男人!
  “你在害怕?”沙爾像是發現什麼新鮮玩意兒,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連芳聽他這樣說,一下握緊了拳頭——
  “是我放走敘利亞公主的——我可不想看到她被你殺死!”
  連芳激動地說,剛才那個滿面是血的公主,跌跌撞撞闖進來向自己求救——不管是怎麼回事,把她交給沙爾肯定是死路一條,出於人道主義考慮,連芳放走了公主,並警告她要快快離開亞述——而當時他也沒有考慮到這麼做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她?”
  沙爾靠近連芳,端起他尖削的下巴,強迫連芳對上自己的淺栗色的眼睛,問了這麼一句。
  “不知道!”連芳想甩開沙爾的大手,但沒有成功。
  “因為她是敘利亞的公主……”男人哼笑一記,仍舊是不緊不慢地說。
  敘利亞的公主?
  連芳有點疑惑。
  ……古代敘利亞地區位於亞非歐三大洲結,扼古“錫道”要沖,是古代海陸商隊貿易樞紐……
  ……它是歷來為列強必爭之地……
  難道說……?!
  “你想挑起亞述和敘利亞的戰爭?!”
  連芳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你很聰明……連芳。”沙爾低頭看他,眼前的這個擁有一對漂亮黑眼睛的異國男子一語中的。
  “不過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我……已經抓住公主了。”指尖撫上連芳的唇——沙爾仍舊是微笑。
  “你殺了她?!”連芳倒吸一口氣——
  “沒有……我改變主意了。只是讓人割了那個敘利亞第一美人的鼻子而已……”
  “啪——”
  一記脆響!
  “殿下!”修提司驚呼——
  “變態。”連芳安靜地說,用力打了男人一巴掌,手掌火辣辣的疼。
  沙爾擺正偏轉的臉龐,英俊的面孔蒙上一層寒霜。
  “這是你自找的,連芳。”
  他吐出的話語也是冰冷的。
  連芳被兩個亞述士兵分別按住手腳,面朝下地摁在地上——
  後襟被撕開了,露出了白皙如雪的精瘦背脊。
  胸部緊貼冰冷的地面,尚未痊癒的手臂也被人無情地抓著,連芳難耐掙紮了幾下,但很快就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這樣子簡直就是砧板上的魚在做垂死掙扎。
  知道自己就要被鞭笞——連芳繃緊了暴露在空氣中的背部肌肉!
  另外一個士兵已經舉起了鞭子,正準備要揮舞下去——
  “等一下。”
  沙爾讓士兵停下。
  差點以為他會善心大發——
  “修提司,你來。”
  男人把鞭子遞給高大魁梧的修提司。
  ——混蛋!
  連芳暗罵——住在尼尼微王宮的這幾日,他就聽侍女們說修提司不僅是沙爾的心腹,而且還是亞述最有名的力士……
  ……他想殺死我嗎?
  男人的視線還停滯在連芳裸露的背上,修提司看了一眼有點出神的主人,會意地舉起剛剛包紮過的傷臂——
  “呃——”
  鞭子在連芳的背脊上呼嘯而過,惹來一記悶哼。
  鑽心的疼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直達神經中樞
  連芳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呻吟——
  一下。兩下。三下……
  紅色的鞭痕交錯在白皙的背上——透過皮膚,幾乎要刻上骨頭的疼痛讓連芳冷汗殷殷,繃緊了全身!
  快……要麻木了……
  搖曳的燈火在連芳漸漸朦朧的眼中越晃越厲害,耳邊呼呼作響。
  十八。十九。二十……
  一陣陣火熱燒去了殘留的意識……
  連芳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一股好聞的熏香時不時地鑽進鼻腔,就這樣連芳趴在一張陌生而又柔軟的床上恢復知覺。
  “醒了?”
  有些沙啞的好聽男音在自己上方響起……
  迷濛的眼前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
  天!
  連芳發現沙爾竟然半裸著黝黑健碩的上身和自己躺在同一張床上!
  霎時清醒,全身痠軟不堪,可是連芳還是掙紮著起身,卻發現自己那隻傷臂被沙爾窩在懷中——而且自己的上身居然也是未著存縷……
  大手在那被鞭笞過的,依舊疼痛的裸背上游移,沙爾俯下身子,輕吻其中一條笞痕。
  “你——”
  連芳驚呼。
  不過男人卻毫不在意他的驚愕表情,只是淡淡一笑。
  然後……
  “和我一起去敘利亞吧……連芳……”
  他這麼說。
  第九章:
  不消幾日,當暴怒的敘利亞國王見到他慘遭劓刑的愛女,他便正式向亞述宣戰了。
  亞述王似乎挺高興找到一個理由繼續向西擴張,他決定讓四皇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率軍迎戰。一切都在沙爾的意料之中,他相當滿意。
  不過……
  “指望軍事強盛帶來的權力和安全,到頭來只能招致滅頂之災。”
  在出征之際,連芳這樣對沙爾說。
  “亞述征服不了敘利亞,你也到不了大馬士革……因為這次戰爭的勝利不會屬於你。”
  望著沙爾越來越冰冷的淺栗色眸子,連芳面對眼前這個強勢的男人,毫不畏懼地與他交換眼神。
  “為什麼總是忤逆我……你不怕我殺了你嗎……連芳?”
  沙爾冰冷的大手勒著連芳纖細白皙的脖頸,慢慢收緊——
  “你注定會失敗——我說的是事實……”
  因為缺氧,臉上已經泛出不自然的紅暈,可是連芳還是倔強地堅持。
  脖子被鬆開,但勒紅的印子還是殘留在了連芳的脖頸處。
  “……你是個欠調教的奴隸,連芳。”
  沙爾說著,一邊把手潛進了他的衣袍。
  連芳反射性地一顫,沒有掙扎。
  大手撫過細緻的皮膚,繼而摸索到連芳背脊上新長出的嫩肉,相當輕柔的動作——卻充滿了威嚇的意思。
  “為什麼不說點討我歡心的話……如果你說,我就給你想要的東西。”
  挑逗的口吻,氣息落在連芳泛紅的頸項。
  “包括自由嗎。”
  安靜地問。
  指甲陷進了嬌嫩的肌膚,撕開了傷口——
  把呻吟吞進了肚子,沒有哼聲溢出。
  “如果真的攻佔不了大馬士革,我會立刻滿足你的願望。”
  沙爾冷冷地說。
  “不過在那之前,你還是我的奴隸。”
  身著鎧甲的士兵,沉重的輜重車……軍隊蜿蜒數里,幾乎看不到盡頭——
  這是向敘利亞行進的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王子所帶領的亞述軍隊。
  亞述,果然像歷史書上所載,是座龐大的軍事機器。
  當連芳被沙爾帶入其中的時候,不禁又聯想到二十世紀的伊拉克……
  在相當多的人眼中,伊拉克是神靈最寵愛的一方水土——萬頃石油之上,又一下子賜予它兩條大河。甚至還有人認為它是人類最適合繁衍生息的地方……
  初到巴格達的時候,就聽過伊拉克的國歌:“……身披幾度文明的綬帶,一個被兩河祝福的國度,孕育出堅定和寬容的天才,這片燃燒的土地,其輝煌,其崇高直上雲霄……我們是巴比倫人,我們是亞述人,歷史把我們的光榮照耀……”
  可惜無論古今,這塊土地上的統治者總是對擴張和侵略樂此不疲。
  他們的確有令人驕傲的歷史,不過這些驕傲往往都是以血淚著就的。
  不記得為什麼當初海灣戰爭爆發時還會繼續留守巴格達,是雄心勃勃吧……可是無論當初自己的選擇是什麼,連芳已經後悔了。
  如果那時候我不去魯威謝德難民營……也許……一切都會截然不同。
  涔涔的汗液自額上、頸上淌下,幾乎要將衣袍潤濕;後背上的鞭痕依舊痛楚……
  “喂,不要緊吧。”修提司瞥了一眼身邊搖搖欲墜的連芳,問道。
  不久前,沙爾還吩咐他要寸步不離地看著他,以防他逃走——可是眼前這副羸弱的身軀又怎麼讓人相信他還能逃?
  這個纖瘦無力的外國男子——他幾次犯上的行為足以讓他死不足惜,可是主人卻寬恕了他……這是主人第一次這樣做吧……
  修提司自認是個鈍奴,也看出沙爾此次的不同往常。
  連芳沒有作聲,一路馬不停蹄的疲累使他透支自己的體力,微微彎腰又牽動背脊上的傷痛,右臂尚未痊癒……比受刑還要痛苦難熬!
  這就是“對奴隸的調教”嗎?
  哦……不對……對他而言,我只是個不聽話的奴隸……
  努力挺直軀幹,連芳深呼一口氣,大概是吸氣太猛,不禁劇烈咳嗽起來。
  修提司又瞥了他一眼,暗自搖頭。
  漸漸的,腳下越來越沉,彷彿灌了鉛一般,就連呼進呼出的氣息都變得渾濁不堪——
  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柔弱了?昱昱見到的話一定又要笑我沒有男子氣概了……
  雖然這樣想,可還是身不由己——連芳的身體已經不堪折磨,到邊緣了。
  已然是暈乎乎的了,後面的士兵一個個超過了自己,只有修提司還在身邊跟著緩行。
  好想休息一下……
  就一下……
  連芳闔上了眼皮。
  等待身體親吻大地——
  倒下時,突然一股溫暖包圍了自己——是那樣的熟悉……
  好安心的感覺……
  不是昱昱……
  是誰?
  第十章:
  亞述軍隊沿著小扎布河西行,到了底格里斯主流後又繼續向北行進,然後直接抵達了大扎布河與底格里斯的交匯處,才駐紮下來——
  連芳自黑甜鄉中醒來時,看著帳篷外黑壓壓的人群簇在河灘上,有點茫茫然。
  因為背脊上的傷,連芳甚至不能仰臥,所以一路上幾乎都是修提司背著他的。
  真是難堪——連芳自覺。
  修提司並無多言,只是默默地跟著其他亞述人生火,支帳篷,他的胳膊上還綁著刺目的繃帶,大概更換的時間有些久了,有些髒——剩下的每個亞述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根本無暇顧及一個受傷的奴隸。
  連芳俯趴在的羊毛氈子上,因為冷,便蜷縮起身子。
  昏睡的時候,那溫度……是修提司嗎?
  連芳自嘲地笑笑,不是夢,因為他會冷,他會疼,一切都還在繼續。
  如同窺視般,從氈子上爬起,坐著撩開簾幕的一角,看到居然是似曾相識的景象——
  高山和滿目蒼翠的森林,沒有漫天的沙土和塵埃,沒有紛擾的人聲和炮彈的轟鳴,沒有讓人窒息的戰爭硝煙……也沒有石油刺鼻氣味——清冽的河水甚至還在腳邊流淌……
  這裡是——?
  “在看什麼?”
  沙爾的聲音再次毫無預警地自上方響起——
  他如同鬼魅般無聲息地靠近,連芳的身體立刻僵硬!
  跌坐在氈子上,連芳瞪大眼看著站在背後的高大男人。
  “在想怎麼逃嗎?”
  依舊是一抹輕閒的笑掛在臉上,依舊是柔和的語調,只不過那對淺栗色的眸子在忽閃著,意欲不明……
  沙爾粗魯地扯過不住往門外靠的連芳,將他扔到羊毛氈子上,一手甩上微啟的簾幕,動作間很用力,甚至能聽到“呼啦”的風動聲。
  背脊上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被喚醒,連芳忍耐地嚥下了卑微的呻吟。
  “很痛?”
  沙爾蹲下身來,端起連芳的下巴——
  那是一張清俊的臉龐,可惜卻蒼白得幾近病態……不過既使是這樣卻依然能撩動人心……
  “放手!”倔強地拍開沙爾的手,因為羞憤,連芳的兩頰都變成了緋紅色。
  男人有點失神。
  從來沒有人敢對他這樣無禮……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的目光停駐如此長的時間。
  不過男人並不討厭他的百般“忤逆”——連芳——就像個新鮮有趣的玩具,總是能夠適時地挑起自己的征服欲。
  這比剁去俘虜的手足,剜去活人的雙目或是看餓獅撕碎人體更有意思。
  “幹什麼——你!”
  整個軀幹一下子被沙爾壓在身下,連芳驚呼,努力蹬動著雙腳,可馬上就被摁住——
  扳過了連芳的面孔——
  那對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果不其然地在瞪著自己呢。
  很……喜歡這對清澈的眼睛……
  男人輕笑。
  “不喜歡?”把手潛進連芳的白色亞麻長袍裡,用力一扯,鬆垮的衣結便斷了。
  露出前面盈潔的肌膚。
  縮瑟和顫慄,不用觸摸就感知到了——男人相當滿意連芳的反應。
  冰涼的大手按上那單薄的胸——一窒!
  “聽說埃及人喜歡戴乳飾……”戲弄的手指伴隨著曖昧的言語輕佻地撥弄起來,“要不要也幫你在這裡穿個金?”
  連芳臉色刷白,被唬得一下子失語。
  “殿下……”
  修提司掀開帳篷的簾幕,看到的便是他的主人和那個東方男子的曖昧交纏。
  於是便乖順地壓低聲音。
  沙爾不悅地自連芳身上爬起,掃了一眼垂首的修提司,站起來整理略現凌亂的袍子。
  連芳則手足無措地攏起敞開的前襟,拚命用左臂撐起自己的身軀往後退縮。
  ……簡直像被侵犯的女人……
  連芳在心中哀鳴。
  “什麼事?”沙爾問修提司。
  “現在就去伐扎格羅斯山上的樹嗎,殿下……?”
  感知到主人的不悅,修提司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傻瓜。
  “去吧,三天後啟程,繞開阿舒爾。”
  阿舒爾?
  連芳聽到了這個熟悉的單詞——
  這裡靠近阿舒爾嗎?
  那似曾相識的山河——
  是我來到這個世紀的第一次看到的的光景!
  忽然變得騷動不安,直直地看著修提司退出去的身影,連芳有股衝動也想跟著一起出去。
  “又在想什麼?”待修提司離去,沙爾扳正連芳的頭,強迫他的視線和自己相交。
  連注視的目光都是如此的強勢,彷彿能看透人心——
  “……我在想……你為什麼要伐樹?”連芳敷衍地胡謅,目光流轉。
  “造船。”沙爾回答。
  “造船?”連芳疑惑地呢喃,“要渡河?你們不是有布袋浮橋嗎……”
  亞述人行軍非常迅速,這是連芳親眼所見,而且他還記得史書上記載,他們即使是過河也不困難,亞述人善於使用充氣的皮囊渡河。這種皮囊可以聯結起來,安置在河面上,從這岸排到那岸,上面再鋪上樹枝,就成了一條軍用的浮橋。
  “布袋浮橋?”沙爾難得蹙眉,“那是什麼?”
  連芳看著沙爾的這個表情——
  天……該不會……還沒有發明吧!
  我都說了什麼啊!
  連芳簡直想煽自己耳光——據他推算,現在的年代應該是公元前八世紀左右,雖然這個時期亞述的鐵器尚未普及,可作為古代最為出色的武士民族,可是他們這時的常備軍規模已經大大超過了近東任何其他民族——軍隊甚至包括戰車兵、騎兵、重裝和輕裝步兵、攻城部隊、輜重隊,甚至還包括工兵,是一個具有較高水平的合成軍隊。軍隊裝備精良,士兵都身穿鎧甲,有盾牌和頭盔防護,以弓箭、短劍和長槍為武器——以一個二十世紀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能有這般的成績已經是相當驚人的了!
  難道要我告訴“古代人”如何製造使用“布袋浮橋”?這不更加如虎添翼?
  “說啊。”沙爾捏著連芳的下巴,抬高問。
  “沒什麼……”連芳偏轉了視線,企圖躲避這個男人的犀利目光,這個小動作無疑是自掘墳墓!
  痛!
  下巴骨幾乎要被卸下來似的痛,沙爾在用力——
  “你還想忤逆我?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麼是‘布袋浮橋’——”男人繼續蹂躪他的下巴骨,幾乎要捏碎它一般——
  “……我說……”
  不想屈服……可還是屈服了。
  鬆開了箝制的手,沙爾滿意地微笑。
  第十一章:
  傳說中,亞述的大神是個無情冷血的神道,他熱愛鮮血與戰爭,對於祭品,無問出處——所以即使在農耕之時,亞述人還在樂此不疲地向外繼續擴張。他們的血液中流淌著和他們的神祇一樣窮兵黷武的基因……
  彈指一瞬間,已經到了三月。兩河仍舊在氾濫,流經之處一片澤國。
  美索布達尼亞的人們在這個時候總要到神廟祈福,感謝上蒼一下賜予他們兩條大河灌溉豐饒的土地。
  而同一時間,歡慶的鼓樂和讚歌卻變成了吹響戰爭的號角。
  在幼發拉底河的上游,亞述與敘利亞的戰爭眼看便要一觸即發。
  幾天前,沙爾讓士兵們按照連芳所說的方法製作了布袋浮橋,並順利地渡過了河,提前幾日抵達敘利亞草原,現在又在馬不停蹄地西行——
  在沙爾這個時代,亞述並沒有騎兵(我前面一章打錯了,請原諒。自亞述巴尼拔始,騎兵這個兵種才出現),但他們的行軍之迅速真是讓人歎為觀止!據史書上說,亞述人的戰術,特別注重行軍,與各個擊破。而這種戰術,就是拿破崙用以致勝的秘訣!
  軍隊途徑泰勒阿費爾,小伊卜賴特,辛賈爾和沃爾迪耶……已經到達炎熱荒蕪的敘利亞沙漠了,亞述人那直奔大馬士革的勁頭依舊沒有削減——看來短兵相接在所難免。
  我都幹了些什麼?!
  連芳不知是第幾次在心中哀嘆。
  坐在顛簸的戰車裡,連芳蹙著眉,側著臉,向隊伍的最前方望去——
  即使是遙遙觀望,只一眼便能看到那身著鎧甲,坐於馬上,意氣風發的男子……
  那是沙爾……提格拉特帕拉沙爾……
  趕車的修提司瞄了一眼出神的連芳,但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他看得出來,這個弱不禁風的外國男子和他的主人一樣——在用同樣的眼光審視著對方……
  “吱——”
  戰車不穩地搖晃了一下,連芳抓緊了扶手——
  怎麼?
  被太陽蒸得有點頭暈,連芳眯著眼朝前方看去——
  刺目的陽光下,那馬上的俊挺男子真的宛若神祇般,頭頂光華,揚著馬鞭,指點前方——
  亞述人全停下來了。
  他在幹什麼?
  連芳疑惑。
  接著只見修提司跳下戰車,直朝前方奔去——
  好像是先行的人馬已經折返……?
  把左手遮於額上,努力往視角盡頭望去——透過晃動的光暈,連芳看到了一座彷彿在天邊的古代城池。
  那是亞述進攻敘利亞的第一個目標:台德木爾。
  “離大馬士革還有多遠?”沙爾微笑著問他忠實的僕人。
  “兩百多里……殿下。”修提司回答。
  男人滿意地掃了一下身後自己帶領的亞述軍隊,之後瞥了一眼那在陽光照射下更顯得面色蒼白的連芳——
  “攻城。”
  男人的嘴裡突出了兩個簡單的字眼,臉上依舊掛著輕閒的笑容,彷彿只要他願意,一切都可以任由他抹煞——
  連芳看到了那個笑容,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慄,那男人的淡然的表情、吐字的唇形無疑是代表了一道殘酷的命令!
  一聲令下,連芳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不知疲倦為何物、剛剛停駐下的亞述人如同狂風急雨般湧向了那座城池——
  台德木爾,意為“奇蹟”。
  它曾經是商隊旅途重要驛站,古代的絲綢之路就是由中國經此地再由霍姆斯通往地中海。
  它曾是那個被譽為“沙漠新娘”的美麗綠洲,如今……夕陽西下之際,椰棗樹搖弋,斷柱殘垣掩映其中,風韻無存——
  亞述人利用撞城車(上有吊索,下有車輪。吊索系有一根附有鐵頭之撞桿,攻城時,借吊索搖擺,使撞桿增大衝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佔領了台德木爾。進城之後,開始大肆焚掠,城內城外所有樹木被一律砍光。擄掠來的婦孺、玉帛都分賞給了有功的將士。
  連芳雖然知道在近東,作戰被俘,不是喪失生命就是淪為奴隸,這種事史不絕書——但是亞述人虐殺俘虜的行為仍是讓人髮指——割耳割鼻、斷手斷腳、剝皮分屍……簡直慘不忍睹!
  整個城市在哀鳴哭泣。
  連芳實在不想這樣一直沉默下去……可是……
  “又不開心嗎?”
  凌亂的宮室,散亂一地的琉璃碎片……那個卸下盔甲,以勝利之姿臥在他人豪華睡塌上的男人在慵懶地問話。
  連芳也跪坐在柔軟的榻上,心情沉重。
  入夜之後,窗外的嘈雜已漸漸平息,連芳知道這說明生命也在一個個地消逝中!
  “……我好像忘記縞賞你了……連芳?”
  男人的大手掠過他企圖躲閃的單薄背脊,一把環過連芳的肩膀,把他壓到了身下——
  對上那對閃爍的黑眼睛——那讓人著迷的黑曜般的眼睛……
  “不要!”
  連芳掙扎地用單手抵住他越壓越低的健碩身軀。
  沙爾卻根本不在意他那不安分的左手——
  “……你到底是什麼人……連芳?”
  他淺淺的低吟,嘆息似地吐息,親吻同時落下……
  第十二章:
  平時並不是沒有吻的,這如同情人般親暱的舉動早已不是第一次。
  興致一來,沙爾便會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地親吻連芳。但大多都是攻掠城池般地霸道——鮮有憐惜。
  連芳在侵略者的身下掙扎不已,他的右手臂被壓到了,那折斷的傷處至今尚未痊癒——可惜連嗚咽也被咽進了喉嚨,如同窒息……讓人痛苦不堪——
  燈被吹熄,此時,這原屬於他人的宮室內外靜得怕人,可以說是一片死寂……除了間歇的喘息和若有若無的低低呻吟……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這太不正常了!
  連芳驚覺沙爾的不同尋常,推也推不開的沉重男體,嘴唇就像被膠合住了——伸手一陣亂抓卻只能摸到幾個軟墊子!
  身邊沒有其他人——沒有亞述士兵,修提司也不在……
  突然覺得害怕起來——這是連芳真正覺得恐慌的一次!
  被放開了。
  暈暈然的……
  男人從他的身上緩緩爬起來,接著就聽到“細簌”衣袍摩擦的響動——
  連芳甚至能聞到沙爾貼身長袍上沾染的獨特宮廷熏香……那是努比亞上貢的香料……
  還有……那未洗淨的血腥味也混雜其中——
  脫衣服?
  他想幹什麼?!
  單手抵上沙爾的胸膛,想撐離他逃開——卻發現觸及之地一片滑膩……他的上身已然赤裸!
  連芳驚地立刻縮手——
  “不要忤逆我……”沙爾的氣息落在連芳的耳畔……明明是命令的話語,從他的唇間吐出卻像完全換成了另一種味道……
  曖昧不明。
  男人重又趴了上來,並開始為身下的人寬衣解帶……
  “等……等一下。”也許是被嚇到了,或是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連芳結巴起來。
  男人輕笑,並不在意連芳的不知所措,甩開他亂揮的左手,用力一扯衣襟——冰冷的手就這樣潛進鬆開的亞麻袍子,順著腰線向上滑去——
  詭異的酥麻自男人觸及的地方向四肢百駭蔓延開來——
  “放開我!”連芳終於耐不住吼出聲來,兩腿拚命掙動,但在沙爾眼中卻毫無威懾力可言。
  愛撫仍在繼續——不,也許說是“侵略”更恰當一些,男人似乎有些不耐連芳的不配合,動作也變得急促起來,那雙不久前還手刃敵人的大手開始粗暴地在他身下瘦弱的軀體上游移——連膝蓋都插進連芳的腿彎處了……他想要什麼,已經昭然若揭!
  真是難以想像,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剛剛浴血而歸,現在又在與自己肌膚相親……開什麼玩笑?
  若不是夜色遮掩,連芳的臉色看上去一定是刷白的。
  我才不要被他……嗚……
  霸道的吻下一刻烙在了他的喉結處,舌尖在那突起上扭轉了一記,接著男人竟用牙齒啃咬起連芳脖頸處,力道雖不大,卻讓人有種被猛獸撕開喉嚨的錯覺。
  呻吟溢出來了……是屈辱和痛楚的。
  可這聲音卻讓男人受用十分,他再次輕笑出聲,一邊緩緩沉下了身子……
  “不……不要!”連芳唯一可以活動的左手抓住沙爾強健有力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去般用力攀附著——那微弱的光線下依舊發亮的黑瞳凝上了沙爾的淺栗色眸子……
  “求你……”
  他卑微地說,眼睛濕潤。
  男人愣住了,那對漂亮的黑眸再次攝住他的心神,在他失神的空檔,又沒有自覺地撲閃了兩下……
  真好看……而且不僅僅是這樣……身下的這個外國人像是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總是能時不時地牽動自己的心緒……
  有點迷茫……
  懷抱中的瘦弱男子顫動了一記,讓沙爾回魂。
  初時的激動慢慢平復。
  差點忘了,他還有傷……
  “站住——”
  寂靜的宮室外忽然傳來修提司的高呼,沙爾蹙起了眉,從連芳身上爬起。
  紛雜的腳步混合著有些不穩的呼吸,地上的磚塊也被踩得“乒嘭”作響——
  “修提司——”沙爾呼喚他的忠僕,把連芳擱到一邊,自己下床,點燃了火把。
  那大漢微喘著氣,跪倒在殿門口——
  “怎麼回事?”淡淡地提問,但語音中透著微慍。
  修提司也聽出了那暗含的不悅,瞥了一眼主人精壯赤裸的上身,猜想自己又妨礙了主人的“好事”——
  冷汗滲出些許。
  “有人逃跑了——是個王公……”
  語畢,修提司抬頭察言觀色,沙爾掃了他一眼,他又立刻垂下腦袋——
  “……抓住他……然後五馬分屍。”
  沙爾垂下眼瞼,對僕人簡單地吩咐了一句——
  看著修提司小心翼翼地往外退,突然男人覺得有點奇怪……
  這種時候總是聒噪的連芳……
  他猛然回過頭——
  床上空空蕩蕩——
  連芳……不在那裡!
  第十三章:
  台德木爾的夜晚靜得可怕……讓人不由得屏氣凝息。
  亞述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並不是睜眼瞎子,一看到那空蕩蕩的床榻他就明白──那個他百般縱容的連芳,又一次“忤逆”了他。
  也許……不是連芳,而是換了一個人的話,只要讓侍衛把他抓回來,然後要殺要剮就隨自己高興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懲治這樣不聽話的“奴隸”……
  不過這次,卻有一股無名之火從心底燃起──那是種沙爾非常陌生的情緒。
  還來不及細想,男人一把抓過自己掛於宮壁上的弓和箭,沒有召喚他的隨侍,便奔到大殿外──
  果然──他看到一個細長的影子,在昏暗的磚砌的長廊盡頭忽閃了一下──
  不假思索地拉滿了弓……沙爾瞄準了那個影子──
  真是瘋了!
  連芳的心跳如擂鼓,腦中亂哄哄一片──
  方才就是那男人注意力轉移的一會兒,連芳陡然之間便生出逃念──那如同走火入魔一般,無法克制的念頭──
  明知道再怎麼逃,也逃不了多遠……一旦被抓住,那後果……
  可是當腳一觸到冰冷的地面,什麼顧慮都拋到了腦後──
  逃吧……逃吧……無論逃到什麼地方,耶和華都會保佑你……
  又一次想起依斯特麗的祝福──
  連芳不是基督徒,但那一刻他真的希望上帝存在。
  他溜下了床……赤著腳,就這樣衣不蔽體地躲進黑暗,從大敞的殿門另一端奔向那遙不可及的“自由”……
  突然覺得背後有風動──強力的風……
  只一瞬,還沒有閒暇扭頭,自己的腰桿便被一隻健臂攬過,驚呼同時被一隻屬於別人的手堵在了唇邊──
  身體騰空了,彷彿隨即便要御風起飛……連芳腦中一片清明──甚至在下墜之際看到了彎弓的男人──一臉的陰寒還瞪視自己……那是憤怒的表情嗎?
  連芳突然覺得有種快意油然而生……
  差點就忘記自己被某人抱著……
  自那高聳之處,一道墜下──
  台德木爾說起來不是個大城池,以現代的丈量單位來計算,它佔地大約只有6平方公里,但是千百年來,其高大石柱、壯麗的拱門及精美雕刻,一直都是人類文明的寶藏。不僅是這些,城中精巧的供水系統同樣也令人歎為觀止。引水管道由中空石柱組成,每節一頭粗一頭細,連接後嚴絲合縫,引來沙漠清泉。
  “阿芙卡”泉──被台德木爾人稱作生命之源,是因為她是哺育這座綠洲城市的“母親”。
  不過,今次這條“生命之源”真的拯救了兩個人的生命──
  黑夜還沒有過去,原本像是被埋進棺材裡的城市漸漸騷動起來──
  連芳知道,那是喜歡趕盡殺絕的亞述人在搜尋逃亡人的下落,他這回沒有失去意識,而且就目前來講是相當清醒的。
  很冷,也很沈。
  剛從冰涼的泉水中被人拖出來,衣袍也沾濕了粘在了身上……還赤著足……
  沙漠的風中帶著細小的沙粒,撲打在人身上不是鬧著玩兒的──
  更何況連芳的上身是幾近赤裸的……他的嘴唇都已經凍紫……
  真不知道這算不算“上帝”的護佑──從那麼高的平台上摔下來居然安然無恙……是僥倖嗎?
  沒有要停下腳步,實際上是根本停不下來。
  連芳在被拉扯著跑動間歇中,好奇地抬眼瞧了瞧緊緊箍著自己左手手腕的男人──
  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連芳也一樣。
  只能看到他的高大背影的輪廓……還有感覺到手掌中粘膩的觸感……
  連芳知道──那是血。
  在高台之上,他拉過自己躲過了疾射來的致命一箭,自己的胳膊卻受傷了……
  “他”是誰?也是逃跑的“奴隸”嗎?
  ……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救了他,他們還活著。
  沒有樹木的遮掩,即使是夜晚,在被亞述人佔據的台德木爾裡躲藏並非易事。
  城市的各個角落都瀰漫著血腥和燒焦的氣味,剛剛享用完饗食的亞述人正在搜尋著漏網之魚。
  現在,只需一點風吹草動便能招致殺身之禍──
  突然──
  “誰?!”
  躲在暗巷中的連芳聽到一個讓他心驚的聲音,拉著他的男人同時也收緊了握著他手腕的大掌──
  “出來──”那是修提司的聲音!
  下意識地想向裡退縮,可那不知名的男人卻牽著連芳走出了黑暗──
  只有修提司一個人,他全副武裝,操著長槍威風凜凜──
  天!為什麼偏偏是他──
  連芳覺得痠軟的小腿在不爭氣地抽搐──
  任誰都知道修提司是沙爾的心腹!
  看來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
  但是……
  “你們走吧。”
  修提司掃了一眼兩人,卻出人意料地冒出這麼一句。
  第十四章:
  天亮之際,台德木爾已無雞鳴。
  亞述人把俘虜的首級堆砌成一座小山,然後付之一炬。
  沙爾注視著熊熊的火焰,一臉陰沉。
  他徹夜未眠……可是在整座城池搜索都未見連芳的身影……
  就連屍身……也沒有找到。
  他甚至有點後悔射出那一箭。
  連芳……到底去哪裡了——
  “殿下……”
  修提司在呼喚他的主人。
  沙爾回神,突然發現他的忠僕正以一種古怪的目光凝視自己。
  不悅地皺起眉頭,修提司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敬——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軍隊已經在台德木爾滯留了整整一天一夜,而大馬士革近在咫尺——士兵們都已經列陣在前,到應該啟程的時候了。
  “燒——”
  男人沉聲,下了一道殘酷的命令。一旁等候他發號施令的修提司立刻揮舞著手臂,向下屬的軍官示意點火——
  乾柴、布匹和被砍伐的樹木……還有人的屍首被堆砌在一起,它們是最好的“燃料”——
  相信用不了多久,整個城池便會烏煙瘴氣——接著它便會被沙礫淹沒……被歷史遺忘……
  這全在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的一念之間——
  不過——
  “等一下!”
  正要引燃柴火的亞述士兵們聽到這個聲音,停下了動作,紛紛疑惑地望著他們的王子——
  “算了……”
  男人的口中吐出了兩個完全不應該屬於他的單字——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修提司驚愕地張大嘴,他那一向英明果斷,被奉為神祇的王子居然在猶豫?!
  沙爾沒有理會異樣的眼神,長臂一揮,直指西方——
  “去大馬士革——”
  立即,歡呼聲淹沒了整個台德木爾。
  當然,他們臨行前不會忘記在豐饒的沃土上撒上鹽和荊棘的種子——那是亞述加諸於此地的烙印。
  亞述人推著沉重的輜重車,攜著掠奪而來的戰利品,啟程了。
  男人依舊是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端。
  拉過馬首,向著他征服過的城池行了一個注目禮——
  “自由嗎?”
  他呢喃了一句似乎沒有人聽得明白的話。
  不過修提司卻知道他的主人在想什麼。
  “你是誰?為什麼救我?”
  連芳回首,問。
  他正被人從身後摟著,坐在駱駝的背上,隨著商隊,橫穿敘利亞沙漠。
  昨夜驚魂的一幕還歷歷眼前,讓人想起還不由得膽寒心驚,但此刻沐浴在幾乎能灼傷皮膚的日光下,卻沒有來一陣感動——
  好懷念的感覺……像是被救贖一般……
  頭頂上一陣低低的笑,出聲的便是帶著連芳逃離虎穴的男子。
  眨了眨眼,連芳覺得真是難以想像……
  這個時代居然也有如此的人物——
  被修提司意外地放行之後,男子一直牽著連芳奔進荒蕪的沙漠,也不知哪來的體力和勇氣,連芳就這樣跟著這個素不相識的男子一直奔跑著……唯恐亞述人追來,所以連沙石陷進皮肉中也沒有一刻停息——再也抬不起腳時……那人居然還背著自己走了一段路……一直到路過的商隊經過——
  得救了。
  一邊在心中慶賀自己的逃往成功,一邊對這個陌生男子產生了好奇——
  他長著一張不屬於阿拉伯人的面孔,倒有點像克里特人——深刻的輪廓,灰色的眼睛,嘴唇很薄……優雅高貴的尊容,應該是相當俊美的男人……
  不過他的鬍渣……讓他看上去有點邋遢。
  “你說呢?”
  男子笑得燦爛,彷彿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他煩惱的事,和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完全不同的笑……那種笑是溫和而陽光的……
  我幹嗎拿他和那個傢伙比?
  連芳擰緊了眉。
  男子看到這個表情,不自覺地把他摟得更緊了。
  “嗚……”
  他用力過猛了,碰到了連芳的右臂傷處——
  “不要緊?”男人確認般地拉過連芳的手臂,鬍渣也蹭到他的臉龐……
  “沒事。”還是不習慣與人作親密的肢體接觸,連芳縮回了手。
  似乎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男子稍稍鬆開一點……
  “不問我去什麼地方嗎?”
  男人甩了一下駱駝的韁繩,問道。
  去哪?
  連芳茫然地在腦中重複了一遍男人剛問過的話——
  對我來講……去什麼地方不都是一樣的嗎?
  把左手遮在額上,抬頭望瞭望太陽。
  耀眼的光輝,讓人無法逼視——眯著眼還是覺得刺目!
  嗯……那裡是東方……
  等下——這難道是通往西方的道路?!
  “我們要去大馬士革——在亞述人來臨之前——”
  男人說。
  第十五章:
  阿拉伯古書中曾有這樣的記載:“人間若有天堂,大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太空,大馬土革與它齊名。”
  連芳到過大馬士革。
  在二十世紀,他便久仰這座“人間天堂”的盛名,於是趁一次公派到敘利亞,飽覽了其間的勝景……美麗的“天堂”位於雄偉的克辛山腳之下,地跨巴拉達河兩岸,阿瓦什河流經城郊,城市內外水道縱橫,波光粼粼……河道兩旁一排排白楊樹挺拔秀逸,城市四周草綠花香,萬木爭豔。市區幢幢別緻典雅的白色房屋和清真寺掩映在綠蔭叢中,每當夕陽西下,落日的餘輝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黃,此時清真寺的宣禮塔上還會傳出呼喚人們進行祈禱的喊聲,全城充滿著濃烈的宗教氣氛……悠久的歷史給大馬士革留下了神奇的傳說和眾多的古蹟,而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使它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可是誰知道第二次故地重遊,……連芳不再是愜意滿懷,而是狼狽不堪……
  這真是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不舒服嗎?”在穿越敘利亞沙漠時,一直守候在身邊的男子,看到連芳的這個表情,便附在他的耳畔低聲詢問。
  氣息像故意似的,落在敏感的脖頸處。
  “沒有。”
  連芳覺得不自在,面上好像有點燙,縮了縮脖子,便支著胳膊與男人格開一小段距離。
  不過因為是同騎一頭駱駝,兩人的身軀還是會時不時地相貼。
  男人雙臂一圈,又把他攬進懷裡,這樣的肢體接觸一下子讓連芳繃緊了肌肉——
  毫不在乎連芳的彆扭,男人低沉的笑又響起來。
  他把頭捱在連芳僵硬的肩上——
  “你看——”
  連芳順著他指向的方向,放眼望去——是滿目的花——
  城市居然被花海淹沒?!
  記得敘利亞的古國名就叫“蘇里斯頓”,意即“玫瑰的土地”。
  那麼那些花就是玫瑰花嘍?
  也許一千多年後,使穆罕默德感動的便是這片動人的美麗景緻……(相傳,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曾來到大馬士革郊外,從山上眺望全城,頓時被城市絢麗多彩的景色所感動,觀賞一會兒後卻沒有進城,而是轉身往回走。隨從者驚訝不已,忙問其原由。穆罕默德解釋道:“人生只能進天堂一次,大馬士革是人間天堂,如果我現在進了這個天堂,日後怎能再進天上的天堂呢?”)
  “你笑了……”男人突然說。
  “啊?”連芳摸不著頭腦。
  “笑了……剛才。”男人的前額在連芳的稍長的頭髮上磨蹭了兩下,喃喃地說——
  我笑了?
  完全沒有自覺呢……
  好像來到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之後,伴隨連芳的彷彿只有恐慌和窒息的感覺——所以他一直沒有機會展顏歡笑——
  不知道在那個沒有我的二十世紀……昱昱會不會因為我的“人間蒸發”而難過呢?
  她……還會笑嗎?
  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不管怎樣,我都要活下去——不論是在尼尼微——或者是大馬士革!
  連芳出神之際並未發覺……攏著他腰桿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當商隊準備進入大馬士革城的時候遇到了麻煩。
  連芳早應該想到:敘利亞和亞述交戰在即,作為都城怎麼可能沒有森嚴守備?
  巨石壘成的城牆,四周有護城河,河上有吊橋。城堡上還開著數百個射孔,形似譙樓的高塔,上面設有堞眼……
  後有亞述軍壓境……前面的又是“此路不通”……
  ……來的真不是時候……
  “怎麼辦……難道要繞路嗎?”連芳躊躇地開口問,亞述人的行軍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這是連芳親眼所見……
  “不用。”
  男人回答,臉上盈滿了讓連芳困惑的笑意。
  於是眼看他跳下了坐騎,牽著駱駝走到護城河前——
  “我回來了——”
  他用洪亮的嗓子叫道。
  城牆上的哨兵探了探腦袋,還沒等連芳反應過來,吊橋便被緩緩放下——
  “殿下回城了!”出乎意料的歡騰響徹半邊天空——
  第十六章:
  連芳驚訝地望著被眾人圍得有如群星拱月的男人——他居然是敘利亞的皇子?!
  可是男人似乎對於這個意料之中的表情並不在意,倒像是完全旁若無人般——對著連芳拋來一個燦爛陽光的笑容……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將他從駱駝背上抱下來,動作是讓人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
  “歡迎來到大馬士革——”男人說,儼然還是前一刻與自己談笑風生的溫和模樣……那無害的微笑依舊銜在嘴邊……
  看到那個微笑……連芳突然不合時宜地聯想起古代西亞的宮廷喋血……父子兄弟爭權奪勢……
  目光流轉,盯著男人的眼睛……那顏色……灰得甚至有些發藍。
  同時,在他的眸子裡,還有一種在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眼中絕對看不到的……清澈……
  位於地中海東岩的大馬士革,是小亞、美索不達米亞、阿拉伯半島動作及之間的重要交通橋樑,它優越的地理位置為其帶來許多無形的資源,但相對的也招惹來不少禍端……
  此刻它正在封城戒備中——為了抵禦即將兵臨城下的強敵亞述。
  城中的肅穆景象與城外不盡相同——整座城池相當的安靜……只有神殿裡還間歇奏響著祭祀農神的樂曲……戰爭已經離得不遠了。
  一大捧豔麗的玫瑰花束從身後突然冒出來,把正在失神中的連芳嚇了一大跳。
  “送給你——”
  手捧花束的是個長相甜美的小女孩,大概有七、八歲的模樣,眉毛又濃又粗,深褐色的大眼睛一直撲閃個不停,她歪著小腦袋盯著連芳,突然咧開嘴笑——連小小的門牙都露出來了。
  “啊?”連芳有些莫名其妙,正猶豫該不該接過這“意外的禮物”,小女孩一把將花束塞到他的懷了,還一板一眼地說:“是阿爾帕德殿下送給你的……嗯……他說……他說……你是客人……嗯……嗯……還有……還有我叫拉姆!”
  拉姆結巴地說,甚至還在扳著手指頭曆數著什麼……大概是有人吩咐她如何一條一款地說辭,但她卻怎麼也背不下來……
  呵……小女孩那天真爛漫的樣子真是可愛呢——
  連芳牽過她的小手,微笑著用左手在她紅撲撲的頰上輕捏了一記。
  “喜歡?”拉姆推了一下連芳挨過來的前胸,指了指花——連芳這才發現玫瑰莖都被剔去了刺,花朵上還盛著晶亮的露珠……
  是阿爾帕德送的?他為什麼這般慇勤……真不像是敘利亞的皇太子的所為……
  連芳自認不過是顆不起眼的塵埃——即使不想被人被遺忘,被歷史的洪流淹沒……可是,他又能為自己、為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做些什麼呢?
  從迎賓的高台望向連綿的遠山和無垠的沙漠,千年之後的景緻沒有太多的不同——
  但身處期間的感覺已經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痛痛……”拉姆在叫喚,她的小手被那個外國大哥哥捏痛了——雖然他看上去好瘦,但是力氣卻不小呢……
  “啊……對不起。”連芳發現自己失態了,彎下腰揉弄輕呵拉姆的手兒。眼前那稚童的肌膚是軟軟的,她雖然也算是幾千年前的“古人”了,但是此刻卻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不是木乃伊也不是化石……怎能不讓人心有憐惜?
  “混蛋——你是想死嗎?竟然敢擋我的路?!”
  耳邊傳來一個女人的怒喝,非常的大聲,連芳聽著那聲音似曾相識,剛想起身,腰上便是一緊,低頭一看——那小小人兒正圈著自己的腰桿,把腦袋藏到他的懷裡——
  她在害怕?
  是什麼人?
  “公主殿下……您不能出去……那是您父王的命令……”
  “滾開——”
  尋著聲音的來源,連芳向內殿靠近——因為侍從們知道他是阿爾帕德皇子帶來的異鄉客人,沒有人阻攔他的進入——除了拉姆。
  “別去……公主她好可怕……”她的眼眶裡盈滿了晶瑩的液體,像是馬上便要溢出來似的。
  公主?是阿爾帕德的姐妹嗎?
  “該死的東西!放開我——我才不要換什麼藥!”
  尋思著,便有個金發的女人踉踉蹌蹌地從內殿奔出來了——動作狼狽已極——
  連芳看的很真切,因為她與他相距不及十步。
  女人,也就是那個“公主”抬起了頭,散亂的金頭髮被甩到腦後——
  突然拉姆尖叫一聲,拚命想把連芳往回扯,可是連芳的腳下像是生了根,他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這位“公主”——
  金色的秀髮,碧色的眼睛——她曾擁有全敘利亞女子最羨慕的嬌顏,可是現在她嘴唇以上的部分都被罩進了金色的假面具中——
  米麗達!她是米麗達!那個慘遭劓刑的敘利亞公主!
  連芳驚呆了。
  第十七章:
  “是你?!”
  米麗達認出了連芳,立刻尖叫起來——她那藏在金色面罩後的碧眼閃著熒熒綠光,形狀駭人已極!
  躲在連芳身後的小女孩抖嗦得厲害,彷彿眼前的米麗達是洪水猛獸,連芳也被她驚得倒退了一步,但是不明白她的反應為何如此激烈——
  “奸細——他是亞述的奸細!”
  米麗達大吼,她撲到連芳的身上,歇斯底里地撕扯他的衣袍、抓挖他的臉!連芳左避右閃,可是卻一點用處也沒有,臉上不慎被抓出了數道紅痕——米麗達見連芳並不反抗,動作越加囂張,手腳並用,甚至張口撕咬起來——皇家風範蕩然無存!整一條瘋狗!
  拉姆被嚇得哭叫起來,宮殿內亂成一團。幾個衛兵們七手八腳地將糾纏在一塊兒的兩人分開——可是米麗達還是不住口地叫著“奸細——奸細!”
  “公主……不要胡鬧了……”侍衛長使了個眼色,讓兩個士兵架著米麗達的胳膊。
  “我沒有胡鬧——”米麗達揮開了士兵的手,氣喘吁吁地直起腰來,指著還跌坐於地的連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就是那個讓提格拉特割掉我鼻子的混蛋!”
  什麼!
  連芳胸口一窒,震驚地聽著米麗達口中吐出的字句——
  不是這樣的……我那時是很想救你……可是……
  “啊——”拉姆被拉開到一邊,連芳一側臉,發現週遭的衛兵們已經換了一副嘴臉,他們紛紛將槍頭指著連芳,將他圍在了中間!
  “殺了他!殺了他!”
  米麗達叫得聲嘶力竭,疲軟地攤在侍從的身上,下一刻她突然又捂著臉——相當痛苦的模樣——有一點黃色的粘膩的液體滴落下來,詭異萬分!
  連芳知道那是傷口流下的膿水……他不忍地別過了頭,立刻數個槍頭又朝前衝了一下——
  “放開他。”
  一個平靜而渾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眾人——包括連芳,轉頭——
  是阿爾帕德•塔貝斯,那個在敘利亞,身份僅次於國王的男人。
  他穿戴著敘利亞皇族的衣飾,進入大殿——一個老人和兩個年輕將領跟在他身後。眾人給他們讓開一條通道,方便他走近連芳——
  圍著連芳的衛兵們放下了武器,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王子執起那個被喚作“奸細”的外國男子的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男人已經剃掉了原來邋遢的短髭,看上去更是清俊非凡……他對著連芳淺笑了一記,陡然發現他原本白皙無暇的臉上居然多出幾道礙眼的紅色抓痕,轉眼便望向“行兇者”——
  “阿爾帕德!你在幹什麼!”眼看連芳就要被扎穿幾個透明窟窿——卻被橫生阻止了,米麗達忍著痛楚怪叫道——“他是亞述派來的奸細!快殺了他!”
  “王姐……”阿爾帕德眯著眼睛看著狼狽不堪,昔日風韻無處可尋的米麗達,“您認錯人了,他是我帶來的客人,不是王姐的仇人,更不是亞述奸細。”
  抬了抬下巴,男人示意把公主拖走——覺得自己手臂一沉,低頭,一雙黑曜石般晶亮的眸子正凝在自己面孔上,阿爾帕德心旗搖曳了一下……
  “我沒有看錯!他的確是提格拉特的人!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認得——啊!你們想幹什麼!阿爾帕德你想對我做什麼!”
  侍從們強硬地將情緒亢奮的米麗達公主拉離主殿,殿堂中……迴蕩著她絕望的嘶吼……
  “……王姐,您需要休息……”男人盯著那對黑眸,意味深長——“你說呢……連芳?”
  第十八章:
  什麼?
  連芳不明白阿爾帕德的意思……他好像話中有話……
  “沒事?”男人抬起手想碰觸連芳臉上的抓傷,連芳閃避了一下,搖搖頭。
  “殿下……”身後的一個年輕將領在喚他,像是在暗示著什麼。
  阿爾帕德喝退了衛兵和近身的隨侍……連拉姆也被侍女領了出去——
  連芳也想跟著小女孩一起退出去,卻被阿爾帕德阻止了。
  “連芳,”男人拽過他的左腕,“等一下。”
  剛才還被攪得亂哄哄的大殿裡安靜下來,沉重的殿門從外面被推上。
  這時才覺得被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著,傷處突突跳動……和著脈搏的跳動……
  無言。
  連芳的心加速跳動……不知為何,總覺得一種無形的壓迫讓他喘不過氣來。
  在大殿中剩下的人中有阿爾帕德領進的三個人……其中一個大概是個文職官員,清瘦,穿著白袍,執著木質的枴杖……眉毛鬍子都花白了,眼窩陷得很深,他只偏頭看了一眼,那如炬的目光便好像能看透人心般,讓連芳心頭一顫——
  另外兩個將領恭敬地站在阿爾帕德身側——他們大概是他的心腹臣子。
  突然覺得好生尷尬——自己在這一群人中真是突兀呢……
  “殿下,就是他嗎?”
  長者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而充滿了威嚴——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蒙上連芳的心頭!
  “是的,以賽……我自台德木爾將他帶到大馬士革……”
  阿爾帕德瞅了連芳一眼,“我想……他便是了……”
  什麼“他便是了”?
  遏制不了的某種衝動在心中滋長,讓連芳在這種意欲不明的對話中侷促不安——
  “……你們在說什麼?”
  “外國人……”被稱作“以賽”的長者朝連芳走近了一步,“是你造了那種奇怪的浮橋……讓亞述人度過幼發拉底河的吧?”
  他的聲音並不響,但字字都讓連芳聽得心驚!
  他怎麼知道……
  反射性地扭頭看阿爾帕德,他居然還在微笑——
  難道說……紀律嚴明的亞述軍中也有——敘利亞的探子?!
  ……阿爾帕德帶我來大馬士革原來是另有目的?其實他什麼都知道?
  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指尖顫動了一下——連芳發現自己居然在發抖!
  “既然你能為亞述人造橋,何不留在這裡……和我們一起保衛大馬士革?”阿爾帕德說。
  什麼……開什麼玩笑?!
  怎麼什麼都攪在了一起?
  連芳倒吸一口氣——
  他們以為我是誰?神嗎?我只是一個來自二十世紀的普通記者啊!
  一抬眼,好幾雙眼都齊刷刷地盯著自己——
  真想逃走……
  正這樣想,一雙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斷了他欲逃的念頭——連芳掙動起來——被緊箍的地方被勒得生疼——
  “連芳……”
  男人灰色的眼睛裡一片清澈……
  不過,此刻卻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好吧……
  我並不想介入歷史……
  可是……
  “亞述軍這次不會取得勝利,因為……尼尼微即將發生暴亂——”
  連芳緩緩地開口,合上了眼睛……
  這年的春天姍姍來遲。
  依舊是在氾濫的季節裡,戰事連綿。
  3月下旬裡的某日,亞述國王阿舒爾尼拉里五世為卡爾克胡叛軍所殺,同月,其長子薩爾貢在尼尼微稱帝。
  古老的美索不達尼亞,傳說仍在繼續……
  第十九章:
  敘利亞平原上乾爽的風夾帶著細小的沙粒吹拂著臉旁,微疼。
  男人眯起眼睛,平靜地享受著熟悉的感覺。
  “起風了……”沙爾沉聲,“亞述也該動搖了。”
  “殿下!”身旁同樣騎著馬的修提司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驚呼起來——
  不悅地瞥了一眼大驚小怪的鈍奴,沙爾拉轉過馬身,修提司急忙跟過來。
  “殿下……要退兵嗎?”
  這個亞述武士的身上還沾染著未洗淨的敵人血跡——可是在說出這些字句的時候,聲音是微顫的。
  是啊,王子所帶領的軍隊所向披靡,他一直是亞述的神祇……可是這次……王子的皇兄薩爾貢,居然趁他進軍敘利亞時,在國內燃起硝煙……犯上殺死了王………甚至還稱戰功赫赫的王子是……雜種?!
  修提司為沙爾忿忿不平——
  不管怎樣,先放棄攻打大馬士革吧……去尼尼微——奪回應屬於您的王位吧!
  男人沒有作聲。
  他只是抬頭瞻望了一下數里外的城池——阿爾帕德。
  他的部隊駐紮在城外已經有半個月了,可是與往次不同,遲遲攻佔不下——數度和敘利亞人交戰,都沒有分出勝負……聽抓來的俘虜們說,這是因為敘利亞有守護神的緣故……
  沙爾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他只會膜拜戰神馬度克,其它的神,男人不屑一顧。
  不過再加上國內的叛亂……已讓己方的人萌生退志……
  此刻,沙爾有兩種選擇:繼續或是退兵。
  吁了一口氣……男人蹙起眉頭看著他身後,正凝視著他的數不清的瞳瞳雙目……
  只要一聲令下,這些人便會為自己義無返顧地衝鋒陷陣吧……
  男人舒展了眉,笑了。
  不過,的確是該退兵的時候了——
  回望阿爾帕德,沙爾突然記起了一對無垢的黑眸。
  “亞述征服不了敘利亞,你也到不了大馬士革……因為這次戰爭的勝利不會屬於你。”
  黑眼睛的主人曾這樣預言。
  真是可笑……居然被他言中了……
  自己甚至還答應若是攻不下大馬士革便還他自由……
  是巧合嗎?
  還是……
  不管怎樣,敘利亞真的很幸運。
  也許,她真的有守護神的佑護吧……
  守護神……
  “修提司——”沉默中的男人突然喚起忠僕的名字,把修提司唬得一下挺直了腰桿。
  “殿下?”
  “如果我要你現在就幫我去做一件事……願意?”
  “殿下……”修提司跳下馬,跪在沙地中,望著馬上那個頭頂太陽光輝的男人,道:“即使您要取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願!”
  敘利亞都城大馬士革。
  “鐵?你是指種只有波斯玻利斯才有的稀有金屬嗎?”
  “是的,雖然它們現在比黃金還要貴,但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將取代青銅成為武器。”
  一個手中拿著黑色礦石的年輕人,在殿堂內回答滿頭銀發的長者提問。
  “……一般情況下,埋藏在地下的金屬質地不純粹,它們通常和氧或硫化合在一起。這種就是沒有碳化的磁鐵礦,另一種是黃鐵礦,也叫做硫化鐵……”
  年輕人把手中的礦石比在一起,對老者講解著,還指點著礦石上結晶的紋路。
  “……你說……什麼‘還原’,除去什麼‘氧’?才能得到純粹的鐵嗎?”可惜長者的眉毛都糾葛到一起了,還是沒有完全聽懂年輕在說什麼。
  “嗯……以賽,我的意思是……”
  暗暗咂舌,不該對一個活在公元前的人使用二十世紀化學專用名詞的……
  連芳正在教以賽怎樣用簡易的方法煉鐵,他講解的很認真……每個細節都要重複幾次。
  以賽是敘利亞的宰相,雖然年紀大了,但仍是敘利亞公認的智者。
  不過,此刻的以賽有點心不在焉。
  雖然看著眼前這個皮膚白皙,輪廓柔和的外國青年嘴唇翕張,講解“鐵”的煉法……可是心中在做另一種打算……
  “連芳”——雖然不知道他從何而來,可他擁有不可多得的智慧——那是毋庸質疑的……
  只要這個人還留在敘利亞一定能使之變得更加強大!
  “以賽……以賽?”
  “嗯?”楞了一下,猛然回神——
  連芳發覺這個一向威嚴的老人居然會發呆,忍俊不禁起來……
  ……他還有對清澈的眼睛……這才是最難得的……
  以賽不在意連芳失禮的舉止,他看著連芳的眼睛,在心中默念……
  一定要留住他!把這個年輕人留在大馬士革!
  第二十章:
  天上的星宿改變了位置。
  到了四月下旬,這是兩河氾濫最厲害的時候。
  一向號稱“無敵”亞述軍居然悄無聲息地退兵了——當然,這個消息對敘利亞而言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
  “連芳,連芳——”
  拉姆揮舞著小手,招呼著坐在神宮天台上的白袍青年。
  “人家也要上來嘛!”小女孩嘟著小嘴,嚷嚷道。
  相處數十天,他們已經非常熟絡。所以拉姆總是愛對他撒嬌撒痴——雖然連芳被大人們稱作什麼“先知”,可是在拉姆心中,他只是個脾氣很好很好的大哥哥。
  “拉姆?”連芳有點意外,“你父親允許你到神宮玩?”
  跳下台基,他抱起了的小女孩……有點份量——手臂差不多快痊癒了,這要感謝阿爾帕德……在大馬士革靜養的這一個月中,他為連芳請來了最好的御醫。
  “是殿下准許的……爸爸才不肯讓我來神殿呢!”拉姆摟過連芳的脖子,嗅聞了幾下——
  “好好聞哦,連芳是香的!”女孩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懶的小貓咪偎在連芳的懷裡,非常乖順。
  連芳看到她這般,突然覺得有點心痛。
  他聽說……阿爾帕德的近侍——衛隊長柯伽希爾……是拉姆的養父。
  而拉姆的身生父母,則在戰亂中喪生……
  “拉姆……我帶你到街上去玩兒,好嗎?”扯了扯嘴角,連芳開口問道,他想讓小貓咪開心。
  “真的可以嗎?太好了!”在連芳的懷裡蹦達了一下,“什麼時候到哪裡去?”
  有點吃不消女孩的重量,連芳苦笑,“拉姆……你好重。”
  “啊呀!糟了!我忘了——”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小拳頭用力捶了一記連芳的肩膀,推開他,從懷中摸出一朵已然萎蔫的紅玫瑰——
  “壞掉了!”拉姆大叫了一聲,振得連芳耳朵嗡嗡作響。
  這個小東西……大驚小怪什麼?
  連芳好笑得看著女孩泫然若泣的可憐模樣——
  “人家好不容易偷摘來送給你的……”拉姆鼻翼翕張著,一臉的沮喪。
  嘻……有趣……
  連芳看女孩如此有精神,展顏露出了笑臉。
  “拉姆……紅玫瑰是不能隨便送人的……知道嗎?”他淡淡地說,輕輕搖晃了一下懷中的女孩。
  “為什麼?”拉姆又把腦袋歪過來問。
  “……紅玫瑰象徵的是愛情……你還小……”連芳喃喃地繼續說,“它要送給自己愛慕的人……”
  “那連芳有愛慕的人嗎?”拉姆撲閃著大眼,好奇地問。
  沉默了一小會兒……
  “有……”連芳放下了女孩,有些遲疑。
  “她叫什麼?她在哪裡?我可以看看她嗎?”
  連芳搖搖頭,搭上女孩細瘦的肩膀,看著東方露出的魚肚白——
  “她在這裡。”右手握著女孩的小小手掌按上自己的胸口,“她在我這裡……”
  也不管拉姆聽不聽得懂……連芳自顧自地說,聲音在微微顫抖……
  出神了,所以就連一個身影從不遠處一晃而過,也沒有知覺……
  大馬士革自亞述退兵後不久便解禁了,城市各處鼓噪起來,開始呈現繁榮的景象。
  庫爾德人、亞美尼亞人、土庫曼人和徹爾克斯人……小亞各部的商客在太平的日子裡紛紛湧向這座天堂之都……市集上處處可見駱駝和馬匹,商販在吆喝,少女在舞蹈,神殿裡的善男信女又多起來……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勝傳著:阿爾帕德皇太子帶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來自遠方,有超於常人的智慧……“他”是神賜予大馬士革的“先知”……
  “連芳,神殿前面好熱鬧的樣子……拉姆想去看看啦!”
  “拉姆!”柯伽希爾蹙緊了眉毛,如同威嚇般地吼他的女兒。
  眼看小女孩又一副被唬得欲哭的可憐相,連芳趕緊打圓場;“拉姆還是小孩子……”
  年輕的衛隊長掃了一眼溫和的連芳,垂下了眼睫。
  “是的,連芳大人。”硬梆梆地回答,似乎並不友善。
  連芳很尷尬,自從第一次和柯伽希爾見面以來,他的態度一直就是如此生冷,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他……甚至還叫他什麼“大人”,感覺很難堪……
  偏偏上街的時候,阿爾帕德一定要派這麼個一板一眼的衛隊長在後面跟著……
  而且被他盯著總覺得冷呢……
  不過拉姆倒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父親和連芳之間的暗濤洶湧,只是一個勁兒地朝城裡熱鬧的地方鑽——活像只出籠的小雀。
  “……以後這裡會變得更熱鬧哦……拉姆……”柯伽希爾像尊木雕,難開尊口,連芳只能和拉姆說話,“將來會有很多圓圓的白塔(清真寺廟)建起來……還有橫貫東西的道路(直街)……”
  拉姆沒有在聽,只是一個勁兒拉著連芳往神殿擠過去。
  連芳彎著唇角,任女孩牽扯——
  “你剛才也是在預言嗎?”
  一直沉默的柯伽希爾突然問了一句。
  “啊?”人聲鼎沸,連芳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回頭看衛隊長,他卻搖搖頭,不再吱聲。
  “哇!是埃及舞孃!”
  拉姆興奮地指著神殿前披著薄紗跳豔舞的女人們尖叫道,惹得柯伽希爾的兩條眉毛都快打結了。
  連芳輕拍小女孩的腦袋,她還在原地蹦跳著希望看得更清楚——
  彎腰剛想去抱起女孩,讓她看清楚——突然覺得背脊一陣寒涼直刺——
  急急回望,卻無甚異樣。
  我多心了嗎……
  怎麼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窺視?
  “連芳大人?”柯伽希爾發覺了連芳的異樣。
  “沒事……”忍不住還是左右張望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發現……不過連芳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柯伽希爾不悅地輕哼了一聲。
  是我神經質吧……連芳心想,自我安慰地嘆了一口氣。
  他抱起拉姆,朝舞孃們看去——
  彩色的衣裙在眼前晃蕩,目光一掠——
  鷹鷲一樣犀利的目光直刺過來!
  渾身一陣——
  連芳清楚地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的另一邊,那是——修提司?!
  而且……修提司在的話……那麼……
  還有“他”……
  一抹熟悉的微笑,淡淡的……從容的……
  淺栗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
  大馬士革的不速之客,就站在連芳的眼前!
  第二十一章:
  “連芳?”
  拉姆用小手拍拍抱著自己的年輕男子,“怎麼了?”
  連芳一驚之下立刻回魂,懷抱中的女孩小臉都快皺到一起了。
  “不開心嗎?”拉姆都發現連芳異常了,他削瘦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嚇人,身體僵硬繃直……
  “沒……有……”連聲音都在顫動……告訴自己別再朝對面看過去了,可是仍是管不住眼睛……視線怯怯地溜過去——
  沒有。
  那個讓他心悸的男人沒了蹤跡……轉眼之間,便被人群淹沒……消失了。
  噩夢——
  連芳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是幻覺嗎?不,不是……修提司也在……
  天!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應該回尼尼微嗎?那裡才是他的王國……
  手心裡都沁出冷汗了……真是恐怖……
  即使已經逃離他已有那麼一段時日了,烙在連芳心頭的恐懼還是沒有消除——他明白:自己在畏懼……畏懼這個亞述男人!
  拉姆在輕搖連芳的胳膊——連芳朝他勉強地咧了咧嘴,虛弱的微笑。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
  你到底想幹什麼……
  神殿前,妖豔的女子們繼續款擺著纖腰,描著深綠眼影的眸子秋波頻傳……
  果然是不虛此行呢。
  望著對面蹙緊眉頭的纖瘦男子,沒入人海中的沙爾再次露出輕閒的笑容……
  “滾開!別碰我!”米麗達大聲嘶吼著。
  “可是殿下……您該換藥了……”女侍小心翼翼地退開,她並不想觸怒這位危險的公主。
  這位尊貴的長公主殿下自從受了那可怕的刑法之後,性情就變得狂暴不堪,淑靜的氣質蕩然無存……不過在她美貌依舊之時,米麗達便是一個驕傲任性的公主……
  還真是可憐呢……女侍每次看到米麗達狂叫哭吼的樣子總是在心中為她嘆氣——
  她畢竟曾那麼美麗……雖然只是外表上的……可是任何一個愛美的女人遭此酷刑,恐怕不會比她現在這副德行好多少吧……
  米麗達折騰了一會兒,大概是精疲力竭,所以安靜下來。這時候周圍隨侍的宮女們都開始屏氣凝息——因為往日,她間歇過後,便又會發作。眾女都唯恐她遷怒。
  “喂。”米麗達偎倒在軟墊上,摸了一下自己金色的鼻尖,熒熒的綠眸瞟到其中一個貌美的女侍身上。
  “你,過來。”聲音裡透著甜膩,米麗達朝女侍勾了勾手指。
  那女侍渾身抖嗦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得朝後退了一小步,秀氣的臉龐佈滿惶恐——
  “過來……”這次倒沒有不耐煩,米麗達略微頷首,示意她靠前來。
  女侍看著米麗達蓬亂的金發和可怖的面具……心生怯意,但還是順從地上前……
  “我漂亮嗎?”她問,手指繞上了女侍的長辮子。
  “是的,殿下……”
  “那我比你漂亮嗎?”米麗達撫玩著辮子,抬起下巴,目光直刺向女侍的雙眸!
  女侍被她駭人的模樣唬得倒吸一口氣,但還是點頭如搗蒜。
  一下子站起來,米麗達扯了一下她的辮子,道:“那我比那個男人好看嗎?”
  女侍被扯得頭皮生疼,捂著腦袋連呼“是的,是的”——她知道公主說的是“先知”……
  “說謊……說謊!”米麗達愣了一下開始發了瘋似的用力撕扯女侍的發辨——
  “你騙我!如果我比他美的話,為什麼提格拉特選他不選我!”
  沒人敢上前阻止發狂的公主,頭髮被扯散了、斷了……可憐的女侍因為疼痛而嚶嚶哭叫著——
  “說啊!為什麼不選我!為什麼他要這麼對我!”
  “你在說什麼——”
  突然一雙大手扼住了米麗達的手腕,中止了她的暴行。
  “阿爾帕德?!”米麗達對著手的主人喝道,“放開我!”
  女侍趁機退下,阿爾帕德卻不依不饒地攥緊他王姐的手腕——
  “再說一遍!你剛才說的話——”
  一向溫文的阿爾帕德憤怒地低吼道!
  第二十二章:
  “老師……老師……”
  以賽的白眉毛糾葛在了一起,在做早課的學生們端著泥板跑來問東問西,讓他有些心煩。
  不過真正讓他心煩的不是這些。
  ……和亞述的戰爭意外地中止,並不是一件吉祥的事……
  神官也這樣說……
  果不其然……王在盛宴之後道出了他的勃勃野心——
  “趁亞述內亂……聯合小亞諸國一口氣將尼尼微夷為平地!”
  嘆了一口氣……說起來簡單,可哪有那麼容易……
  突然想起了那個異國的年輕人——以賽微笑。
  沒有看錯他呢……真像是神賜予的“先知”——
  不但能預言未來,而且還擁有超人的智慧……若是有他相助,或許征服亞述人也不是一個神話!
  “老師?您在笑什麼?”
  以賽搖搖頭,眉頭漸漸舒展。
  感謝神——連芳……他不屬於亞述人……
  “連芳,你在幹什麼?”拉姆扯著連芳捲起的袖袍,看著他揮汗如雨彎腰動作著。
  “打——鐵。”連芳沒有抬頭,只是提起膀子拭了拭額上流下的汗液。
  啊?拉姆不明就裡,小手掛上了他的臂彎,撒嬌道——
  “拉姆想玩啦……連芳陪人家玩!”
  “小心!”連芳高呼,推開女孩——她被唬得一愣——
  嘴角立刻向下彎了,整個小臉垮掉了一般……
  “連芳討厭拉姆嗎?”小女孩的眼眶裡儲滿了液體,開始抽泣。
  連芳摜下手上操持著的生鐵和錘子,拉過委屈的拉姆,為她擦掉眼淚——
  黑乎乎的手印和著雷滴留在了女孩紅撲撲的臉蛋上……
  看到這滑稽的模樣連芳不禁啞然失笑——積攢了大半天的陰鬱心情也一掃而光!
  “……討厭!連芳好討厭”愛俏的小拉姆一抹自己的花臉立刻不哭了,反而“哇哇”大叫起來,一邊把髒髒的小臉和手往連芳的白袍子上蹭……
  嬉鬧了一會兒,氣喘吁吁的拉姆抱著連芳的大腿,問:“連芳……那是什麼東西?”
  她指的是生鐵。
  “那是鐵……別碰!”拍掉女孩欲抓向它的小手,連芳道:“這是危險的東西,小孩子不要動!”
  “我才不是小孩子……”拉姆嘟囔著嘴。
  蒙上佈,撈起地上的金屬,連芳把它丟進了水池——“滋”得一記青煙,它還沒有完全冷卻……
  “拉姆……你知道嗎?這樣東西將來能征服整個亞細亞……”
  連芳愛撫著女孩的小腦袋……喃喃出口,換來的只是女孩疑惑不解的眼神——
  呵……她還什麼都不懂……還像個天使般純潔無瑕……
  輕輕吁了口氣,摸了摸拉姆的小腦袋。
  在這個時代——充滿智慧的小亞細亞人發明了鐵器……但是真正將鐵用於戰爭的卻是亞述人……
  干預歷史固然不好……不過……
  “拉姆——過來!”柯伽希爾在殿門外喚他的女兒。
  連芳一直沒有發覺他就在近旁——只見柯伽希爾陰沉著臉,非常不悅,姣好的容貌都被他的表情破壞了。
  拉姆在往連芳身後縮,柯伽希爾一瞪眼,她便乖乖地跟過去了……中間回望了連芳一眼。
  連芳無奈地抿了抿唇,他知道柯伽希爾不喜歡自己……
  拉姆被她的父親一把拽過,小小聲地叫喚了一下,便消失在拐角處。
  連芳握了握拳,覺得女孩的溫度還殘留在自己手心……
  有點失落……
  腳步聲。
  連芳抬頭,一個男人在朝他走近。
  是阿爾帕德。
  他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因為這位總是和顏悅色,讓人如沐春風的敘利亞王子,此刻面上浮現出的卻是掩不住的憤怒——
  “你——”
  驚呼被噎得咽進喉嚨,後背撞上了堅硬的柱子。
  頭髮被扯動著,氣息被瘋狂地掠奪著,連芳懵了。
  阿爾帕德居然在吻他?!
  第二十三章:
  猛然磕到石柱上的後腦在隱隱作痛……連芳拚命地扭動了幾下身體,卻被阿爾帕德箍住了腰身。
  天啊——他在幹什麼?!
  眩暈襲上腦門,連芳嗚嚥著,推拒著……可是虛弱的身體早已無力掙扎——
  濕潤粘膩的觸感……居然連舌頭都伸進來了!
  忍無可忍地一口咬下去……甜腥的味道立刻充滿口腔……
  施暴的男人停下了動作。
  嘴唇慢慢擦過連芳的臉頰……鬆開禁錮的手,抵在他上方的柱子——
  連芳瞪大眼睛看著男人唇角懸著的血絲——戰戰兢兢地將目光上移——
  藍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種似曾相識的情緒……
  “……連芳……你心裡的那個人是提格拉特嗎?”
  大手撫上了單薄的胸膛……動作很輕——可連芳卻覺得很沉重。
  ……他在說什麼?我不明白啊……
  心在劇烈地跳動著,胸脯也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
  漂亮的黑眼睛……就像黑曜石一般——
  阿爾帕德輕聲嘆息道:“你是他的人嗎?”
  什麼?
  “他”是指……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嗎?!
  ——臉一下子便漲得緋紅了——連芳明白了阿爾帕德的意思!
  “混蛋!”一記低吼,還沒有等連芳反應過來,衣帶便被扯掉了,溫厚的大手迅速撩高了袍子,直接便摸著腿根向上爬起來——
  “不——”
  男人在輕咬他的喉結……那是“他”也曾做過的親暱舉止……
  所有不快的回憶又復活了——那個總是一臉輕閒、卻比誰都冷酷的男人一下躍進腦海中——
  他的聲音,他的笑,他冰冷的手掌……還有……那對淺栗色深邃的眼——
  怎麼回事——又想起他?
  抖嗦。
  雙手被用力地制在上方……高大的影子遮著自己的。
  這才發現,阿爾帕德和自己的身軀正緊密貼合,他身上的熏香還時不時地鑽進鼻腔,那也是和“他”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嗚!”
  阿爾帕德將膝蓋擠進了連芳的膝間,大腿甚至還若有若無地摩擦著他的下身……很煽情……
  渾身僵硬,緊繃著腿,連芳努力地想夾緊膝蓋……被完全不熟悉的人觸摸著,不舒服!
  耳際忽然傳來一陣致命的酥麻,痙攣——空氣中嚴寒未消……男人在戲弄般舔玩著他的耳垂,一隻手伸進他的腋下撥弄……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暴喝——陡然驚醒!
  一位白髮長者震驚地瞪視著交纏中的兩人——
  是以賽。
  被看到了!
  連芳推開王子,發現自己的底袍也被翻起,象牙色的肌膚裸露在外——
  而阿爾帕德的衣衫也是凌亂不堪……恁誰看到這些都能想像剛才的種種……
  把掛著的衣袍用力甩下,連芳不假思索地奪門出去——
  “柯伽希爾——”
  男人喚他的近衛侍官,那年輕將領會意地點頭,跟了出去。
  天啊——
  居然會被那個智者看到自己的這副丑態!
  幾乎羞憤欲死——
  沒有人攔著,就這樣赤著腳奔出皇宮……
  還在下雨,淅淅瀝瀝的——足下一片冰冷……
  痛……
  腳心被尖銳的石子扎破了,這才慢慢清醒過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
  雨天裡,獨自一人在大馬士革的街道上,望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井然有序的一切——
  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雨水沾濕了白袍,腳下也是一片泥濘……
  “連芳大人!”
  柯伽希爾在遠處叫,可是現在連芳卻掩耳欲逃!
  我——不屬於這裡……我只想當個旁觀者……
  腳下還在流血,連芳卻拚命地跑起來——
  腳踩著水塘“嗒嗒”作響……
  身後的柯伽希爾叫喚了幾聲,見連芳不肯停下,撇了撇嘴去追。
  這個時代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啊……
  可為什麼還讓我降臨到這裡?
  終於摔倒了,在轉彎的巷道里。連芳匍匐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力氣!
  沒用——連身體都變得羸弱不堪了嗎?
  拳頭砸了地面一下,生疼的、冰冷的——
  一隻手包住了那個髒兮兮的拳頭——也是同樣冰冷的。
  那是只骨節突出,適合握劍的大手……而且是連芳再熟悉不過的——
  手的主人勾起連芳的下巴——
  “又見面了……連芳……”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
  他在淺笑——那種最讓人膽寒的笑容!
  完全忘記了怎麼言語,怎麼思考,只知道盯著眼前俊顏如往昔的男人嘴唇翕合,翻動……
  身體騰空了,是被一旁的修提司抱起的……
  連芳沒有反抗。
  “早該殺了你的……”沙爾這麼說。
  連芳的眼睫抖動了一下。
  “不過那就太可惜了……”不可一世的男人扳過連芳的面龐,手扼在他的脖頸處——眼睛順著露出的鎖骨一路審視——突然蹙起了眉!
  那是紅紫的痕跡!
  “啪——”
  無情地煽了一個巴掌,連芳的臉頰立刻腫了!
  “連芳?!”
  嫩稚的聲音突然炸響。
  “爸爸——連芳在這裡!”
  ——是拉姆!
  雨中,那個有著天使容顏的可愛女孩,在向自己揮手——對於眼前的危險,她還渾然未覺……
  “不——要……”
  待連芳像要阻止時,已經太晚——
  修提司的大手已經抓過女孩的脖子,蒙上了她的嘴!
  那小女孩驀然睜大的眼,那纖細的脖子眼看便要被擰斷——
  伸長的手臂又被沙爾拽了回去——
  最後的呼喊也隨著頸後的一記鈍痛,被帶進了黑甜鄉……
  雨還在下。
  柯伽希爾拾起地上一隻小小的涼鞋——
  那是拉姆留下的……
  第二十四章:
  敘利亞沙漠滾滾塵土遮蔽了天日,睜眼在其中也難覓到人跡——
  連芳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黃色的天空。
  就連太陽也被遮住了光芒……
  耳畔還有風的聲音——那是疾風掠過沙地時“颯颯”的響聲……伴著駝鈴“叮叮噹噹”……
  感覺好像昏睡了整整一個世紀之久……
  這是在哪裡……
  雖然有些茫然,不過連芳卻知道自己已經遠離大馬士革了。
  身體在搖晃顛簸……縮瑟了一下,居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哼。”
  上方傳來了熟悉的男音——
  驚惶扭頭,一股混合著熏香的體味徑直鑽進鼻腔內——滿頭滿臉全是……
  穿著黑色大圍巾衣,還蒙著臉的異族男子正抱著自己騎在駱駝上——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
  連芳不覺張大了口……
  怎麼夢魘還在?
  “笨蛋……”
  就聽他悶悶地低聲吼叫了一句,一股強烈的氣流便攜著風沙直衝進連芳毫無防備的口鼻——彷彿要窒息一般!
  男人扯過衣袍的一角矇住連芳的臉,可是他還是被氣灌得咳嗽不止——
  “這個樣子居然還算是‘先知’?”
  調侃了一句,男人托著連芳的腦袋,讓他挨近自己的胸膛——
  很溫暖的感覺……這裡……怎麼就不是冰冷的呢?
  連芳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本能地朝那有溫度的地方靠去……
  稍稍平復,就聽到男人胸腔內……心臟正在勃勃跳動著。
  他還以為他沒有“心”呢。
  慘淡地露出一個苦笑,連芳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
  後頸在突突地跳動——還是有點痛啊……
  “和我回尼尼微,不然我就殺了她。”
  ……醒來之後男人曾這樣說……
  又被他脅迫了,而這次——沒有一點迴旋的餘地。
  不過,幸好……
  拉姆還活著。
  這是現在唯一讓連芳欣慰的事了。
  那個和他主人同樣冷酷無情的修提司,這次居然放過了那個小生命——當初還真以為他人性泯滅,竟對一個孩子痛下毒手……
  “你……”男人含糊地低喃,聲音透過他的胸膛在連芳的耳邊嗡嗡作響——
  沒有動作,只是乖順地貼附著。
  又把眉毛擰了起來,男人用力扯過坐騎的韁繩——那畜生晃了一下腦袋,腳程加快了。
  王子到底在想什麼?
  後方的修提司也急忙趕上來,懷中突然傳來一記小小聲的嗚咽……
  低頭掃了一眼那稚氣的孩童……緋紅的臉蛋,微張的小口,像個小動物般惹人憐愛……
  這時候,女孩扭動了兩下,磨蹭到一個較舒適的地方——絲毫沒有身為“人質”的自覺!
  修提司愣了愣。
  笨拙的指尖輕觸那天真無邪的臉頰……
  好討厭……什麼東西啊?在睡夢中女孩不舒服地皺起眉頭——
  看到她這表情,修提司微笑了。
  連芳重又回到了沙爾的軍中,不過這次行軍的方向是他的故土——亞述。
  亞述新王即位不久,阿舒爾、阿爾比勒與周邊省份一同揭竿而起。
  對於某個人來說,這是個難得的契機——
  “尼尼微真正的主人——是我。”
  同年五月,戰事未定。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帶領他的隊伍,浩浩蕩蕩渡過了幼發拉底河……
  第二十五章:
  “哇——拉姆要回家!回家——”
  小女孩扯開了嗓門高聲哭叫著,淚水和著鼻水蔫乎乎地粘在臉上,又被髒兮兮的小手亂抹了一通,糊成一張小花臉。
  “……別哭……啊。”
  連芳輕呵,掬起那張委屈的小臉,想出言安慰,可搜腸刮肚,卻找不出合適的話來……
  唉……其實他才想哭呢!
  “小鬼——再哭就擰斷你的脖子!”
  修提司撩開帳篷,一進腦袋就對那小傢伙吼道——拉姆立刻被唬得禁聲,一口哽咽之氣憋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面孔霎時漲的紫紅!
  “拉姆?!”連芳緊張地拍拍小女孩的背,她開始猛咳起來。
  “真是麻煩!”修提司不悅地撇撇嘴,進來單手提起拉姆的後領,就想把她抓到外面去——
  “你想幹什麼?!”連芳急忙拽住修提司的高舉的胳膊,雙眼瞪得大——小拉姆則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雙手亂揮,拚命掙扎!
  看著這一大一小,修提司不耐煩地晃了一下胳膊,拉姆哭叫地更是厲害!
  “放開她!”有如護小雞的母雞,連芳攥緊掌中青筋突暴的健臂——
  “有空管別人……倒不如關心一下自己吧……嗯?”
  聽到這聲音,連芳突然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了——同時一股沁進背心的寒涼讓他打了個戰。
  從後腰滑上來的大手搭上了肩膀,感覺沉甸甸的。
  僵在當場——直到又哭又鬧的拉姆被抓著領子拎出去,連芳才不甘心地向前邁了一小步,但下一刻就被身後的男人拉轉過身!
  又是皺著眉的——連芳曾一度以為這個男人不會動容的呢……
  發現眼前清瘦男子的心不在焉,沙爾扳正他側著的頭,強迫他抬頭仰視自己——
  “你知道鐵?”
  連芳一顫,聽他這樣說,不自覺地想搖頭——無奈被箍住了腦袋——
  他怎麼知道的?是聽誰說的?
  哦……我忘記了……他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亞述未來的王——又有什麼能瞞過他的耳目?!
  ……突然想起那日在大馬士革的驚魂一瞥,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為什麼過去不說……”
  男人的語調還似過去的溫和,其中甚至夾帶著誘哄的味道。
  “……因為……”
  因為我不可能告訴你啊……
  公元前八世紀,鐵器從赫梯傳入亞述國內……期間正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統治時期——
  眼前的這個男人——才是真正將鐵器應用於實戰的人啊!
  不過男人並沒有催促他想要的答案,只是捉起連芳受過傷的右臂,在自己頰邊摩挲起來。
  “這裡……好了?”
  輕閒的笑又浮在英俊的面孔上。
  連芳縮手,可是被牢牢抓著動彈不得——他太熟悉那個笑容了,每次一笑,男人大概就在想怎麼折磨人!
  男人低頭,那鎖骨上尚未褪去的刺眼淤青再次躍進了眼簾,他一指勾過袍子的領口,牽扯著拉大——還朝裡面看進去——
  “……喂!”連芳掩著領口,低叫。
  “有什麼不可以看的……還是不能給我看?”男人不悅地把他的袍子從下面掀起——“嘩呲”一下結實的亞麻布應聲被撕開。
  “你……你!”
  連芳抓著支離破碎的可憐碎布,結結巴巴地吐不出完整的句子,白皙的臉上紅雲浮現——
  沒有痕跡……
  猶如審視一般打量——
  好白的皮膚……
  眼睛稍稍上抬就能看到他黑眼睛裡遮掩不了的惶恐……
  呵……在害怕呢……
  當初就曾被他的那對黑眼睛迷惑。
  “你是我一個人的……連芳……”端起他尖削的下巴,沙爾緩緩說。
  扯了扯嘴角,連芳表情難看。
  越發不懂這個亞述男人在想什麼了……
  第二十六章:
  底格里斯河西岸——亞述城市阿舒爾,地近沙漠,氣候乾燥炎熱,還與強鄰巴比倫隔河對望——不過即使這樣,作為亞述過去的都城,它依舊繁榮不改——
  又是熟悉的山河。
  連芳苦笑。
  這個春天,他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阿舒爾。
  每次都是陰錯陽差地,在此地經歷不尋常的事……連芳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和它有緣——亦或者只是上天的玩笑?
  阿舒爾在亞述新王即位不久便起義,城主宣佈願意擁立第四皇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為王——所以剛從敘利亞戰場歸來的諸將輕而易舉地進了城,一路勞頓的軍隊終於有機會好好修養生息。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不愧是天之驕子呢……總是如魚得水……
  真是被神眷顧的人嗎?
  連芳不這麼認為……
  因為一切都過於一帆風順了——
  “連芳……我想回家……”拉姆嘟囔著小嘴,帶著濃重的鼻音說。
  連芳無奈地看著小女孩——她的眼睛哭腫得像對爛核桃,現在還可憐兮兮地扯著他的衣角。
  我有什麼辦法……都自身難保……
  看見他搖頭,女孩死命纂緊了手所能觸及的布料,連芳摟過她,將她的小臉納入懷中——女孩又開始悶悶地抽泣起來——聲音很小,是唯恐被修提司聽到——那個粗魯的亞述莽漢不知為什麼,一聽到拉姆哭叫,總是愛吼她。
  不過——拉姆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蹟呢……
  就像史書所載:亞述軍事所至,廬舍為墟,居民幾乎全會被屠戮。男子不是被殺就是淪為奴隸——而兒童則幾乎無一孑遺。何況連芳至今無法忘記,那個男人曾把人命當作草芥的情境——
  馬車在顛簸,身體晃蕩了一記,便停下來了。
  “喂,下來。”
  修提司勒止了馬匹,下去伸長手臂來接那一大一小。拉姆還是怕他,躲在連芳身後不肯出來——修提司不耐煩,探進上身一把將她抓下來——還蒙著她的嘴不讓她哭鬧。
  剛想阻止修提司的粗魯舉動——他就突然轉過臉瞪了一眼——
  好恐怖的表情——連芳被嚇得一下忘記要說什麼……只得乖乖跟著他下車。
  被眾人簇擁著的男人回過頭,目光掃到連芳時,他彎起了唇角——
  真不舒服!
  這樣的眼神巡視,就如同是看自己所有物般得意……好不甘心……
  連芳把頭一偏,故意忽視沙爾投注的視線——
  就是此時不經意的一瞥,一個小鹿般的修長身影躍進了眼簾——
  那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奴——她的臉上還烙有的黑色印記……她是……
  依斯特麗!
  喉嚨乾渴,彷彿在冒煙——心臟都在加速跳動——
  連芳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人群中纖瘦女孩的身影——這次絕對沒有看錯——他確定——就是她!
  依斯特麗——那個救過自己的希伯萊女孩——她還在阿舒爾!
  一股被壓抑已久的情緒就在這一瞬——一觸即發——連芳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勇氣,直覺地想掙脫——想逃離——想衝到依斯特麗的身旁,和她一塊兒逃離這見鬼的古亞述!
  身體比腦袋更先動作,連芳不顧一切地轉過去推搡開還來不及反應的衛士——衝向人群——
  士兵們似乎都懵了,他們難以置信——一直順服的連芳居然公然做出這般毫無理智的蠢事!
  嘩然一片,嘈雜的人聲淹沒了歡迎的鼓樂——
  迎接沙爾進城的城主和阿舒爾的望族們也被騷動驚擾,紛紛向沙爾望去——男人微慍地皺眉,沒有任何表示。
  當然,連芳的舉動只是徒勞——他下一刻便被修提司揪了回來。
  雜亂的氣息還未平復,又挨了修提司重重一巴掌。
  “清醒了嗎?”他冷冷地問。
  眼前金星亂晃,連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徑何其荒唐——簡直就是不知死活!
  “連芳……”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畔抖抖嗦嗦……
  拉姆?!——天啊,我剛才居然忘了她——就……
  “殿下說的不錯——當初真該殺了你的!”修提司斜睨著眼前狼狽的連芳,口氣惡劣地說,低頭時發現拉姆又垮著小臉,眼看淚水便要泉湧而出,威嚇地低吼——“再敢哭!”
  被嚇壞了的女孩抽抽答答地吸起氣來。
  ……還是不死心地回望人群——沒有……已經沒有了……依斯特麗不見了……
  “殿下——”
  “看誰?”男人不知何時近身,連芳沒有一點知覺。
  “和你有關係嗎?”不奈地回了他一句,腫著半邊臉,眼前的景物還在搖晃,連芳就睜大眼對上了他淺栗色的眸——毫無畏懼。
  沙爾抬高下巴,自上方俯視比自己矮上一截的纖白男子——又變倔犟了呢……
  哼。
  一揮手,將他的另半邊面孔也煽腫了。
  “這是最後一次,不許再出言不遜……”男人的視線飄落。
  恥辱啊……就知道又會這樣……
  連芳合上了眼,長長嘆息——
  “喂,那個人我認識。”
  “你說提格拉特帶來的那個外國人嗎?阿帕?”
  人群中的兩人在竊竊私語。
  “沒錯——那麼特別的長相……他就是被依斯特麗那賤人放跑的奴隸!”
  “怎麼可能?你看錯了吧——聽說他可是什麼‘先知’……”
  “嘿。”阿帕打斷他,“什麼鬼話——我看只是個嬖臣吧。”
  揮揮手,他繼續說,“不和你爭……我要回去告訴主人,發現了有趣的事。”
  阿帕眯著眼,盯著遠處白色的背影,笑得猙獰……
  第二十七章:
  阿舒爾神宮內,正是歌舞昇平。
  城主卡曼迪慇勤地款待沙爾諸將……諂媚逢迎之態甚至讓坐在角落裡的連芳也不禁頻頻蹙眉。
  “殿下……”侍酒官用甜膩的口吻輕喚,他是來為沙爾斟酒的。
  男人聽到這聲音抬眼看了一下,原來侍酒官是個相貌姣好的少年,他正含情脈脈地凝望著自己……意喻不明。
  沙爾的視線繞過他,朝卡曼迪瞄去——那傢伙同時也在朝自己這邊行注目禮……老臉曖昧地堆笑著。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男人覺得好笑,他什麼時候向那個自作聰明的老東西說過自己有“那種”嗜好的?
  呷一口美酒,不知不覺眼睛又望向那個倔強的人——
  連芳也在看他,發覺男人的視線轉向自己,立刻別過了臉。
  男人笑了,單手攬過一旁的侍酒官,把剛才斟滿的酒端到他面前。
  “喝。”男人支棱著腦袋,慵懶地命令道。
  杯中的淺紫色的葡萄酒被搖晃得灑出來些許,水面顫動不已。
  侍酒官楞了一下,大概是沒有想到王子會突然賜酒給他——沙爾見少年不接他的酒,又把杯子朝前遞了一分——
  他有些不悅了。
  侍酒官面色難看起來——他甚至是非常無禮地回頭看城主——像是在確認什麼……
  男人當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尋常,眼角餘光還掃到了阿舒爾城主點頭的一幕!
  呵……真有趣。
  待到少年想接過杯子之際,沙爾抽手一潑,把酒液淋了他一頭一臉。
  前一刻還熱鬧非凡的神宮內,立刻安靜下來——眾人紛紛將目光聚焦到坐於上位的男子身上。
  侍酒的少年渾身抖縮,完全是不知所措的驚惶模樣。
  “混蛋!你怎麼能掃殿下的興!”
  卡曼迪高聲喝道,一使眼色,他的兩個衛士便要跑上來把少年扯下來——沙爾身側的修提司一挺身,將來人攔住,不許他們靠近。
  “修提司……”男人昂了昂下巴,忠僕讓開了一條道——那少年馬上便被拖了下去。
  大殿裡所有人都屏氣凝息,不敢吭聲。
  經歷了一小會兒的冷場——
  不過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打破了它。
  “殿下……”卡曼迪站起來撫掌,道:“我有件稀罕之物獻給您。”
  他說的相當大聲,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哼。”
  男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卡曼迪的自信滿滿的面孔——
  越來越有趣了。
  “是什麼……”換了一隻胳膊支棱腦袋,男人淡淡地問道,並沒有太大的熱忱包含在裡面。
  卡曼迪擊掌,喚來捧著錦盒的侍從。
  他把錦盒遞給修提司,讓他交給沙爾。
  男人打開盒子,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揚了揚眉毛,他微笑著取出了它。
  是一枚小小的石製滾印。
  “這是真正的天青石——亞述王的印章!”
  卡曼迪說。
  死寂的殿堂裡一下鬧騰起來——眾人議論紛紛……
  亞述的老王曾用珍貴的天青石製作的滾印——那自他被刺之後就消失不見的王權象徵——居然在阿舒爾重見天日?!
  沙爾沒有作聲,擺弄著這意義重大的印章,將它對著燭光比了一下。
  突然——
  “連芳,你過來。”
  這時,他突然喚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連芳本人。
  被衛士逼著上前,正疑惑男人叫自己做什麼——他居然就把那方滾印塞到了自己的手裡。
  他在幹什麼?!
  殿堂裡再次嘩然。
  連芳瞪大眼看著一臉輕閒的男人,他只是淺笑。
  下意識收緊了掌中那還殘留著男人溫度的東西。
  滾印上的紋路……歲月的細小裂紋也能清晰地感知……
  不過,總覺得好奇怪呢……這種觸感……
  連芳低頭,看著那方印——精巧、但沒有生命力的石頭。
  ……原來——
  驀然一記,腦海中電光火石——連芳冷哼。
  原來如此。
  “這是藍玻璃做的,不是天青石。”
  抬眼對上了閃著狡詰的淺栗色的眼,繼續說著石破天驚的話語:
  “滾印……是假的。”
  第二十八章:
  阿舒爾神宮內,此時正因為連芳的一句話正醞釀著洶湧暗滔——
  卡曼迪面紅耳赤地申辯,而連芳則木然地看著他翻動的嘴唇,沒有反應……大殿裡很安靜,那個王座上的男人則雙手環胸,看好戲似的觀望眾人的各色表情——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除了那惱羞成怒的卡曼迪,幾乎沒有其他的人聲——
  真是可惡的老鬼!一旁隨侍的修提司嗤鼻,沙爾朝他瞥了一眼,輕笑。
  看到這個表情——連自認魯鈍的他也明白了——
  不愧是殿下……早就知道……
  修提司在心中讚歎不已。
  這般想時,一股異樣掠過——總覺得太安靜了一些……
  對了!
  把頭一偏,修提司在人群中搜索那個小小的身影——記得侍衛並沒有把她帶走啊……應該在這附近——
  沒有……沒有!
  拉姆那個愛哭小鬼到什麼地方去了!
  強烈的悸動……非常不詳的感覺襲上他的心頭——
  修提司纂緊了拳頭,向她吼過不許亂跑的——怎麼……
  “修提司……”出神之際,男人突然輕喚自己的名字,他一怔——垂首看到他的王子殿下朝自己勾了勾食指,趕忙俯身下去——
  沙爾在他耳邊輕輕吐出了幾個單詞——是一道命令……
  什麼……?!
  即使是跟隨他多年的修提司聽到這話——也不禁張口結舌……怎麼可以……
  但是,看到男人輕閒不改的自信笑容時——他還是會意地點了點頭。
  沙爾殿下就是神祇——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大殿的另一端,靠近祭壇的地方,有個小小的人兒正邁著短腿在拚命跑著——
  昏暗的甬道里腳踏大理石的聲音接連不斷……連喘息都有回音不絕於耳——十分陰森駭人。
  小人兒跑得乏了,突然開始害怕了。
  “嗚哇!”因為看不清路面,一下子滑倒在地上——
  “嗚嗚……爸爸……連芳……”
  拉姆抽抽答答地啜泣起來——地上的確很滑,像有什麼粘呼呼的東西,味道也有點嗆鼻子。她艱難地用小手把自己撐起來,粘粘的小手還摸了摸自己磕痛的膝蓋……破皮了——哭得更使勁了——
  又有清晰的腳步聲傳來……拉姆被嚇得禁聲——自己又沒走路,哪來的聲響?
  神宮的祭壇除了祭司、神官以及少數身份特別高貴之人方能進入……拉姆在大馬士革的神宮中長大的,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是不是剛剛不該趁著人多……在衛士的眼皮底下偷逃出來?
  不管怎樣拉姆已經後悔了——
  嗚嗚嗚……不會是什麼人面牛身的亞述妖怪吧!
  聲音越來越響……而且還是徑直朝著自己的這個方向——拉姆幾乎要尖叫了——
  “喂。”
  一個聲音響起,同時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啊——啊……”
  真的尖叫了,不過拉姆馬上又被蒙上了嘴——
  “——真是討厭的小鬼……”那個聲音小聲抱怨道,很脆,甚至算得上是稚嫩。
  小孩?
  拉姆感到矇住口的手很柔軟,沒有修提司那種粗繭……
  應該不是妖怪……
  “怎麼粘呼呼的……”那聲音又說了一句,拉姆這回聽得很清楚,是男孩的聲音。
  “……放開!”拉姆一用力居然掙開了束縛——
  她激烈地喘息——黑暗中對上了一對泛著幽綠光澤的眼!
  天——就連米麗達公主的眼睛也沒那麼綠!
  她又想尖叫了——
  “噓——”男孩粗魯地卡住拉姆正大張的嘴,道:“我不是妖怪……我是住在這裡的……”他似乎能在黑暗中看清拉姆的一舉一動。
  不過除了閃動的熒熒綠眼,她卻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嗯……他好高……自己只到他肩膀。
  “你是什麼人……”含糊地問,她突然不怕了,因為男孩的手上尚有人類的溫度……
  無言,男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猛然纂緊拉姆的手,都把她弄痛了——
  “油……”他莫名其妙地呢喃。
  “什麼?”拉姆不懂,她想掰開他的手,可是沒有成功,“痛啊……”她哼哧道。
  “快逃……有人想毀了神宮!”
  還沒明白他在說什麼,拉姆已經被這個男孩牽著飛奔起來——
  “等等……等等啊——”
  “你也看出那天青石是假的?”
  宴會不歡而散……沙爾不置一辭地退席,沒有追究任何人——但是連芳明白,男人一開始就知道那方滾印並非真貨。
  “呵。”男人微笑著掬起他的下巴,搖頭。
  連芳甩開他的箝制,把臉偏轉到一邊。
  “怎麼可能……他做的如此精巧……就算父王還在也未必能分辨地出。”
  沙爾退後一步,偎倒到軟榻上——
  “你也一樣吧……”
  他單手撐著臉頰,促狹地問。
  “是……否則常人又怎能用肉眼分辨天青石和藍玻璃……”連芳輕嘆,他只是說了男人想要他說的話。
  男人的笑意更深,他招手喚他靠近——待他乖順地上前,一下便將他摟進懷中。
  “你變聰明了。”
  這句話是舐著耳垂時說的……氣息直鑽進耳朵的小徑中,惹來一陣酥麻的抖縮。
  面孔上一涼——
  連芳回魂,轉頭定睛一看:
  男人正笑吟吟地纂著一枚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滾印,側臥在床上。
  那——才是真正的王印!
  第二十九章:
  這樣的情形出乎意料。
  連芳有些驚訝,微張著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
  這個男人是老王最寵愛的兒子……他的能力超過其他的子嗣——所以即使王印現在落在他的手裡也在情理之中……
  “在想什麼?”
  男人俏皮地輕彈連芳的鼻尖,聲音變得甜膩。
  “嗯?”
  嚥了一口口水,連芳耳根發麻地想爬起來——可是腰上一沉,沙爾的大掌按在上面,正小幅度地上下游移。
  這種姿勢……簡直就像是求歡……
  面孔開始發燒,而男人則半眯著眼,漸漸放肆地動作起來。
  連芳一怔,男人的手便潛進了不堪的地方……
  天!
  趕緊把膝蓋一夾,伸手去抓他……卻被輕笑著打開——
  “聽話……”
  那有魔力似的呢喃混合著熏香撲進鼻腔……幾乎讓連芳忘乎所以……
  不要……
  “誰?”
  男人突然停了下來,把手迅速抽離。
  一驚之下,連芳驀得清醒——羞恥地揪緊床上的軟墊。
  一片寂靜,連芳並沒有聽到人聲……但是男人還是站起來,自地上拾起了他撂下的劍,褪下劍鞘摜在一邊。
  “出來——”
  他向著暗黑的角落喝道,上前兩步,劍尖在大理石地面上拖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哇啊……”一個小人兒撲倒在地面上,低低呻吟道。
  是拉姆。
  沙爾面無表情地看著女孩兒艱難地自地面上爬起,紋絲未動。
  拉姆一對眼睛睜著老大,直勾勾地蹲在地上盯著上方高大的男人——她劇烈地喘息……淚水正因為害怕而撲簌簌地一個勁兒往下掉……
  好可怕——剛才一下就被推出來,根本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嘛!
  男人低頭看了一會,彎腰把女孩的後領一拎,朝床上扔過去——
  驚呼——拉姆掉到了連芳的懷裡。
  “痛痛……”驚魂未定,嚇得不輕的小女孩拚命往連芳的懷中拱去,小手還不住地使勁拉扯著——
  “還不出來?”
  男人又走上前一步,繼續說:“是見不得人嗎?”
  “哼。”
  黑暗中居然真的有人回應他。
  一個男人……不……準確的說一個少年自門柱後繞到前頭來。
  他大概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根根豎直的黑頭髮,一張俊秀的臉——但最突出的卻是他的眼睛——很綠——綠得盈盈發亮,就像燃燒著的狐火!
  見了沙爾少年並不跪拜,也不行禮,只是高傲地昂著頭,瞪視著他——
  “什麼人。”
  男人突然很有興趣地問,這個少年感覺有點特別——
  “薩爾貢。”
  少年朗聲報出自己的名字,聲音也是未變聲前的稚嫩。
  挑了下眉——男人哼笑。
  下一刻,劍就架上了少年的頸項——
  ……薩爾貢?!
  那可是亞述語中“真王”的意思!除了王族,普通人不能用的——連芳為這個莽撞的少年緊張——要知道現在的亞述王(也就是沙爾的王兄)——就叫做“薩爾貢”啊!
  少年眉宇間沒有一絲畏懼。
  “好膽量……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自己。”少年不加掩飾地大聲回答。
  他這麼說時,拉姆的小手突然攥緊了連芳的衣袍。
  “拉姆?”感到女孩掌中的粘膩。
  連芳掰過她的小手——看到了黑色的污漬,還嗅到了刺鼻的氣味……
  好熟悉的氣味……這是……
  男人放下了劍,看著綠眼的少年。
  很有趣。
  “趕快離開阿舒爾神宮。”少年掃了一眼拉姆,帶著有些不情願的語調,說,“會有危險。”
  “哦……憑什麼?”沙爾輕笑,“你的一面之詞嗎?”
  “不是……”
  “油……還有火藥。”
  連芳突然插嘴。
  男人轉身,和少年一起把視線聚焦到他的身上——
  他睜著黑曜石般的雙目。
  “……恐怕是一個陰謀……有人……想毀了阿舒爾神宮。”
  連芳握著拉姆的髒兮兮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說。
  第三十章:
  火紅的烈焰點燃了半邊天空——阿舒爾神宮轉眼間便被付之一炬!
  “主人……您真是英明神武!”阿帕躬身一旁,諂媚地說著奉承話。
  被稱作“主人”的蒙面高大男子只是“哼”了一聲,並沒有搭理他。
  阿帕不解他為何不悅。
  “主人?”
  “卡曼迪這老東西果然靠不住……”男子說著頓了一下,掃了一眼阿帕,說,“我們走。”
  “啊?”阿帕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提格拉特沒有那麼簡單……”男子轉身邁開步子,一邊冷笑道——
  “恐怕他的軍隊……馬上就要把阿舒爾包圍了。”
  阿帕聽得目瞪口呆,但還是乖乖地跟在男人身後。
  突然站住,後面的人跟著踉蹌一記。
  “……那個連芳……”男人呢喃了一聲,喚阿帕近前。
  他在阿帕的耳畔說了一句話——
  一道命令——殘酷的命令。
  在宮室內連芳一語道破天機,諸人便在少年薩爾貢的引領下,從神殿的秘道轉移到了外面。
  為何那個少年會對神宮如此瞭解——連阿舒爾神宮鮮有人知的秘密通道都……可惜沒有機會再去弄明白了……因為那個少年自眾人出了秘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著不消一刻的時間裡,瘋狂的火勢借助著阿舒爾地區特有的塵暴蔓延了整個宮殿。
  “殿下——”修提司在神殿外高呼——他奉命將一半軍隊調派到底格里斯西岸駐紮,另一半人馬則包圍了整個阿舒爾。
  “我沒事。”
  一個鎮定非常的聲音說道。
  沙爾面無表情地對迎接他的忠僕說,至今還心有惶惶的修提司看到他立即下跪——
  王子安然無恙——他放心了……
  抬眼看——連芳還抱著拉姆……那小女孩兒滿面土灰,邋遢不堪。
  她也沒事……
  修提司微笑。
  “現在外面怎麼樣。”
  男人打斷他的遐思,修提司驚醒——
  “殿下猜得沒錯,巴比倫人要趁亂渡河過來——卡曼迪出賣我們!”
  聽他這樣講,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居然展顏輕笑——
  “卡曼迪……恐怕是有人教他的吧。”
  男人把曳地的長袍收了一下,悠閒地吐出一句話:
  “我們也來好好歡迎一下巴比倫人吧。”
  說完,沙爾把視線移到了懷抱女童的連芳身上——
  “你說呢——連芳?”
  沉默了一小會兒,甚至聽到修提司倒吸口氣的聲音,連芳放下了拉姆。
  “把支流截斷……然後用油……”他垂下了眼瞼,“點上火……”
  “以牙還牙?有意思……”
  男人笑了笑,吩咐修提司立刻照辦,那莽漢完全就是張口結舌般地呆立當場——
  殿下他怎麼……怎麼能——如此輕率?!
  沙爾凌厲的眼神一瞥,他立刻躬身——
  不……那並不是輕率——而是胸有成竹。
  王子他——願意相信那個外國人。
  而亞述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修提司則願意對他惟命是從。
  天亮的時候,下起了一場雨,澆熄了狂舞整夜的怒焰。
  阿舒爾神宮只剩殘垣斷壁和一片焦土——
  城市裡很混亂——阿舒爾城主卡曼迪棄城逃跑了,城池被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皇子佔據——河對岸的巴比倫人還在虎視眈眈,但因為亞述軍的阻攔,他們只是隔河觀望。
  好在,局勢已經稍定。
  接下來便要看主事人如何動作了。
  “去尼尼微。”
  這四個字說得鏗鏘有力,不過卻讓聞者變色。
  “殿下……”
  修提司和諸將都將目光凝在他們的王子身上——
  尼尼微有更多的王軍駐紮——而巴比倫人在身後等著坐收漁翁之利——更何況從敘利亞長途跋涉歸來的軍隊都快接近極限了!
  男人沒有理睬,一個人徑直躍上了馬——
  “沒有人願意跟隨我奪回亞述嗎?”
  他,被雨水打濕了衣冠——有點狼狽,但還是高昂著下巴。
  高高在上。
  俊美的亞述王子——宛若神祇。
  他折服了眾人。
  這樣的人——不愧是注定的王者。
  連芳眉梢顫動,摟緊了懷中兀自顫抖的女孩。
  總覺得有股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然後,連芳那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出城時,眾人看到了一個十字木樁。
  普通的木樁。
  木樁上釘著一個人——姿勢如同聖經中所描述的耶穌受難時的一般。
  是一個女人——她渾身赤裸……不……應該是已被剝去了皮膚——血色的經脈和機理——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只有她的臉還依稀可辨——蒼白著的,沒有生命跡象的……上面還有黑色的烙印。
  奴隸的象徵。
  她——已然逝去……
  沒有人認識她,也無人關心。
  亞述人看慣了被這樣對待的軀體,早已麻木不仁。
  可是這副景象卻震撼了一個人。
  一個原本不屬於亞述,也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
  一滴,兩滴……
  連芳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卻管不住那迅速滑落的淚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憤怒的嘶吼響徹了阿舒爾。
  第三十一章:
  瘋了……真是瘋了!
  修提司眼看那個外國男子衝出了隊伍,瘋狂地奔上前去伸長手臂——像是要去扯那十字木樁上的女屍——紅彤彤的眼……憤怒的淚水糊滿了蒼白得病態的面孔——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小女孩被駭人的景象和連芳出格的舉動嚇壞了,在嚶嚶哭泣,而衛士居然攔不住這樣一具羸弱的身軀,任憑連芳上前——
  看來只好自己出手了——
  修提司大步向前,眼睛詢問似的查看他主人的表情——居然看到他面上浮現出驚疑的神情……
  王子……果然很在乎他……
  這點修提司早就發覺了,可是他寧願這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打橫攬住連芳的腰桿,把他望自己的肩膀上一抗——誰知連芳竟用肘用力擊他的後腦,幾乎便要掙脫……
  亞述第一力士被這記肘擊差點搞懵了——不過他反應極快,迅速把不顧一切的連芳抵著一隻胳膊,將他按到在地上——
  有幾個衛士們也擁上來,死死按著躁動不安的連芳,然後等待他們王子的制裁。
  “放開他。”
  男人出聲。
  淺栗色的眼直直地望著伏趴於地面的連芳。
  修提司和眾人鬆開了他。
  只是靜靜地伏著,接著慢慢蜷起身子坐起來——像是在痛哭的模樣……
  “你欺負連芳!你不是好人——”小拉姆見狀指著修提司尖叫道,那莽漢眉頭一皺,糾過不住往後退的女孩,捏住了她的小嘴。
  “再叫!你不要命了嗎?!”低聲呵斥——一邊繼續觀看王子的表情——
  複雜的表情——已經不再是木然的了。
  “站起來。”
  男人說……夾帶著一點猶豫。
  ……還從來沒有看到他的眼淚……雖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難過……但隱約間也明白和那女屍有關。
  撐著自己爬將起來的連芳,前襟和臉沾滿了泥巴,他沒有看沙爾,只是直勾勾地望著那木樁——彷彿眼裡只容得下它一般。
  男人控制著韁繩,眾人讓開了道,他騎著馬來到他的跟前。
  “你想幹什麼。”
  直指的馬鞭端起那張沾著泥水的臉。
  目光交會。
  依舊是明亮的黑曜石……但卻浸染了透明的液體。
  “伊斯特麗……”
  輕啟嘴唇,道出的是個沙爾陌生的女性名字。
  明白了……
  男人笑了……不再是輕閒的笑容……而是帶著一點無奈。
  為什麼他的黑眼睛,總有辦法左右自己的思想……
  十字木樁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軀體被卸下,蒙上了白布——然後火化……
  這是王子的命令。
  又是因為他……
  修提司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不過這一點他卻看得真切。
  雨停之後,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的隊伍再次出發了。
  “是巴比倫人……還是卡曼迪。”
  “我知道……”垂著眼瞼打斷他的話,連芳坐在男人的懷裡,任他用手抹去自己面上的污。
  男人無言,捧過他心不在焉的臉龐,輕啄了一記他的眼皮。
  還紅腫著,像沒睡醒。
  他還是小小地掙動了一下,但卻懶得反抗。
  雨點般的輕吻很快落了下來,沙爾的動作變本加厲——他牢牢箍著懷中人的腦袋,將自己的舌尖探進他的口腔,放肆吮吸起來……
  “嗚……”
  連芳的手臂格上男人的下巴,強行將中斷了兩人的交纏。
  男人有些不悅,因為連芳把自己推開了。
  他彎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盯著自己的腳尖和沾滿泥水的衣袍下襬——想在思考。
  “有一種武器可以迅速攻下尼尼微……”
  單手按住自己的後腦,他低低地發文。
  “——想要嗎?”
  他歪著頭。
  沙爾意外地蹙眉,他所熟悉的連芳從不會用這樣的口吻——就像交易般和自己說話!
  “你願意……告訴我?”
  伸長手臂又將他勾進懷裡。
  連芳點了點頭,這次沒有排斥肢體接觸。
  “不過,請答應我一個條件。”
  兩河漸漸枯竭的七月裡,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和他的部署沿著小扎布河繼續朝東南的尼尼微行進。
  之後讓亞述帝國稱霸西亞的著名攻城武器——投石機,也在這年雨季結束後的某日,應運而生了……
  備註:
  亞述帝國的軍隊,擁有當時最強大的攻城武器——投石機。(史書所載,是在提格拉特帕拉沙爾III的時代產生的)它們是一個個巨大的木筐,裡面裝有一種特製的轉盤,上面絞著用馬鬃和橡樹皮編成的繩索。只要用力一拉,就能射出巨大的石彈和燃燒著的油桶。
  呼呼終於進入正軌了~~
  如果我說故事才剛剛開始米人會打歐吧……抱頭逃跑ING
  第三十二章:
  軍隊在靠近阿爾比勒時停下來,已經到了七月上旬,天氣轉熱得相當快——好在扎格羅斯山蔥鬱的樹蔭擋去了一部分的惡毒陽光。
  不過,底格里斯河開始枯竭——這讓亞述人心有惶惶——這樣的季節裡:大自然是最厲害的天然屏障,瘟疫……非常適宜在此刻滋生。
  “為什麼殿下還不快進入阿爾比勒?”
  “傻瓜!難道你忘了阿舒爾那次?”士兵中有人交頭接耳。
  “可是,老停在城外……”
  “提格拉特才不會畏懼什麼陰謀。”突然有人打斷了竊竊私語,是個還稚嫩的聲音。
  “小鬼,胡說什麼——你怎麼能直呼殿下的名諱?!”
  其中一個士兵“噌”得站起,把插在地上的長槍拔起,指著發話的人吼道。
  “哼。”頭髮豎直的少年丟開手中把玩的石子,緩緩起身,抬起頭——睜開微眯的瑩瑩綠眼。
  “無聊……”他無甚興趣地嗤鼻,這激怒了來人。
  “混蛋!”
  用力掄下的槍桿——眼看便要掃中綠眼的少年,沒人阻止,相反——不少人倒是興味十足地想看出好戲,解解一路征戰的鬱悶。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少年安然無恙。
  他勾著嘴角邪邪地笑,單手接下士兵奮力摔出的一槍——神力!
  期待能見血的眾人目瞪口呆,只聽那奇異的少年開口:“愚蠢的東西——你根本就不配做個軍人。”
  脆生生的聲音——但卻擲地有聲。
  他甩下掌中的槍,轉身便要離開——
  “哈……休斯——你居然被一個小孩笑話,真是丟人啊!”
  兀自傻立著的那人聽到嘲弄聲,被激得惱羞成怒。
  “該死的小鬼!居然敢戲弄我——”
  失去理智的休斯撈起地上的長槍,便要朝少年無防備的背心刺去——
  少年沒來得及反應。
  但是另一個人卻接住了休斯的槍,他搡開撲過來的士兵,雙手一折,槍桿應聲而斷。
  少年和眾人都很吃驚地望向這個人——
  是修提司。
  “修……修提司將軍?!”休斯驚呼——
  “你的確不配作個軍人。”修提司看著偷襲的小卒,冷冷道,“王子不需要你這樣的人。”
  跪倒的休斯渾身顫慄。
  “把他趕出去——”修提司昂高了頭,嚴厲地說。
  “你是誰。”看著只到自己腰部的少年,修提司問,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少年依舊是副高傲的樣子。
  “一等兵薩爾貢。”
  修提司聽到這名字立刻皺起了眉頭。
  “啊呀呀……薩爾貢你的腳程真快!咦?這不是修提司嗎?”
  一個聒噪的男音響起,修提司和薩爾貢同時把眉頭皺得死緊。
  “赫京殿下?!”
  “嗚,修提司你的嗓門真大,見到我怎麼像見到鬼似的?”男人撩了撩披肩的淡褐色長發,露出一張和沙爾神似的俊臉。
  “我特意從努比亞趕回來見我親愛的侄子——難道有什麼錯嗎?”赫京貌似無辜地眨了眨眼,俏皮地說,他把馬鞭丟給近旁的侍從,然後又朝薩爾貢勾勾手指,“過來——你怎麼就喜歡到處惹是生非?”
  修提司嘴角不自覺地開始抽搐,赫京特洛奇耶是老王最小的一個弟弟,也是沙爾的王叔,他的封地在努比亞——不過卻從沒見他正經呆在那有多長時間。而且,最讓他頭疼的是——這位“赫京”殿下,不僅腦袋靈光地讓人害怕……他還——非常非常非常地任性!
  “沙爾他想一輩子駐守在阿爾比勒城外嗎?這樣的日子可是很容易產生瘟疫的哦。”
  修提司無言,阿爾比勒是三皇子卡卡奇的屬地,卡卡奇性格懦弱不足為懼——但是他卻有個厲害的正室——她是赫梯的公主,有副鐵血手腕,所以在宮廷爭霸中,應是處於劣勢的卡卡奇倒從未吃過什麼虧。而這次阿爾比勒揭竿而起,也是這位厲害的女性一手指揮。所以王子才不願貿然進軍——
  何況……那個外國人發明的什麼“投石機”尚在製造中呢……
  “唉……連沙爾也怕那個女人嗎?她可是他的表妹呢……”(沙爾的母親也是赫梯的公主,卡卡奇的妻子是他母系家的成員)
  赫京打了個哈欠,不留情地點破——惹得修提司又頻頻蹙眉,他知道這位麻煩的王子是敵非友,不過……每次他到過的地方總是會雞飛狗跳。
  “沙爾在什麼地方?為何不出來迎接我?”赫京擰緊了眉毛,“難道說……”
  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突然不說下去了。
  怎麼?
  修提司有點緊張,不知道他接下去會說什麼,而赫京身旁的薩爾貢朝他瞥了眼,嘆了口氣,喃喃道:“又來了……”
  “難道他不喜歡我了?!”
  赫京大聲說,順手賞了薩爾貢一個暴栗——
  邊上的侍從開始議論紛紛……修提司兩眼翻白,樣子有點滑稽。
  天——他好頭疼。
  “喂……”耳邊的輕喃,擾亂了清夢。
  連芳還未睜開眼,就聞到近旁熟悉的混著熏香的男性體味——那個男人每每與自己相擁而眠似乎已成習慣了……
  溫暖的胸膛……溫暖的手掌……不似初時的那般冰冷——
  他……好像有點變了。
  “醒了。”男人咕噥了一句,左手肘側撐在軟墊的一邊,看著連芳的睡臉。
  “頭髮……”他撩起了他的額發,它們已經蓋過眼睛了——
  快半年了吧……頭髮已經長那麼長了。
  男人輕笑,俯下身覆上他的唇——又在掙扎,連芳清醒時總是排斥這親暱的舉動。
  “沙爾——這麼晚還不起床是不是又徹夜狂歡啦?”
  聒噪的男音……男人聽之不禁皺眉。
  “赫京殿下……請不要進去……殿下他還在休息……”唯唯諾諾……是修提司。
  “搞什麼?連我來了都不出來迎接?是哪個厲害的女人讓他如此著迷?”
  赫京一邊調侃,一邊大剌剌地掀起主帥的帳篷徑直彎腰進來——
  “嗚……”修提司在門口把大手按上了自己的腦門——
  天啊——
  是“不速之客”。
  沙爾從榻上支起半個赤裸的身軀,看到了一對和自己相似的促狹的淺栗色眼睛。
  果然又是他。
  “沙爾,不要那麼小氣,讓叔父看看你的寵姬——行軍都帶在身邊,你一定很迷戀她吧……哎呀,你把她裹那麼緊幹什麼?讓我看一看也不行嗎?”
  赫京無賴地說,巴上前用力把蓋在連芳身上軟氈的一扯——
  空氣都凝固了。
  修提司乾脆就自行退下了。
  黑曜般的眼睛,象牙色的白皮膚——細瘦纖長的手腳——
  很秀氣的一個人——
  不過他袒露在外面的平胸,和那蓋不住的男兒氣——
  他……是男的吧?!
  連芳剛醒,不知所措——沙爾把軟氈奪回,將他從頭包到腳。
  赫京還沒有從驚愕中完全回覆,直到他的侄子用幾乎可以穿透他的視線瞪視他,才漸漸清醒。
  “啊……”他退後了一步,“沙爾……”赫京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男人了啊?”
  第三十三章:
  “出去——”
  男人手朝外面一指,低吼道。
  赫京看著那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上浮出的不奈表情,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個人……真的是沙爾嗎?
  總算可以出來了……
  攏起散開的亂發,連芳有點尷尬地一手掩著前襟從主帥的帳篷裡晃出——方才突然闖進來的那人說的話……還沒有從耳際消失——
  沙爾,你什麼時候喜歡男人了……
  男人?——指的是自己嗎?
  “連芳……芳!”
  一路跑來的拉姆大叫著突然撲進他的懷裡——用力過猛,結果兩人跌作一團。
  “拉姆?”連芳中斷了遐思,疑惑這小女孩在興奮什麼。
  “啊……啊嗯——他……他!”她笑著,臉上盪開兩朵紅雲,“他……在!”
  誰?“老朋友”嗎?
  連芳也笑,坐起來把拉姆拉著站好,看到那抹可愛的紅暈,忍不住輕捏——
  難得她不想家。
  “是啊……嗯……”拉姆似乎高興過頭了,變得結巴起來。
  “耳朵……過來!”她神神秘秘地招招小手,連芳覺得好笑,周圍沒有侍從,修提司也不在……
  古靈精怪的。
  但他還是依言把耳朵湊上——
  “爸爸……來接我們回去了!”
  爸爸?
  她指的是——
  有股視線……冰冰涼的——好像在看自己。
  連芳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一張久違了的面孔——
  柯伽希爾——敘利亞的戰將——此刻卻身披亞述衛兵的戰甲,正自上方俯視著自己。
  “……所以你就回亞述了?”沙爾輕慢地問,眼睛斜睨他那不請自來的王叔。
  赫京訕笑,把一枚椰棗丟進嘴裡干嚼——
  就知道他還為早晨的事耿耿於懷……嗯……好惡劣的口吻——不過倒挺可愛的呢,過去難得看到的表情。
  “對啊……小亞諸國最近正在秘密定下契約,要瓜分亞述呢——我當然要回來看看。”
  “是嗎?”
  男人換了一隻手支棱腦袋,輕笑,“不是因為被努比亞人趕出來?”
  ……就是因為他這樣死樣子……所以我才比較喜歡他的其他幾個兄弟……至少他們不像他那麼會挖苦人。
  赫京在心中暗罵。
  “皇兄過去對努比亞人趕盡殺絕,這次他們當然也會攙一腳。”
  半年前,現在的亞述王就重創過努比亞,帶回不少戰利品。
  赫京把頭昂高,擺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努比亞的女人皮膚又粗又黑,反正我不稀罕呆在那種鬼地方。”
  沙爾不甚關心他所說的,但是眼神流轉間,瞥到了帳篷外面的一個矮小身影。
  “你的人?”他揚揚下巴,問,指的是薩爾貢。
  “嗯……”赫京又不客氣地一口飲進葡萄酒,頷首。
  “他來歷不明吧。”
  “你管不著。”赫京笑嘻嘻地回答,“你床上的那個還不是……”
  突然住嘴,因為赫京發現他那向來喜形不溢於言表的侄子,已經是第二次瞪他了。
  “咳……當我沒講。”
  男人移開了視線。
  他不在……偷跑出去了吧。
  開始心不在焉起來,赫京絮絮叨叨地說著一路上的見聞……沒什麼興趣,這個王叔總是這樣……
  “喂,沙爾——你該娶個妃子了吧。”
  那囉嗦的人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才讓男人回魂。
  “什麼意思?”
  不悅的神情,赫京今天算開了眼界了——他的皇侄從什麼時候表情豐富起來了?
  “沒什麼……”其實是意有所指,不過赫京放棄了,他伸伸懶腰,眯著眼看沙爾——
  “這次回來,我可是帶了禮物送你的哦——”
  “抱歉……我不能去大馬士革。”連芳退後一步,“請代我感謝阿爾帕德皇子。”
  “是嗎?”柯伽希爾喃喃道,像在咀嚼這話,“為什麼?”
  目光逼視,有種氣勢洶洶的味道。
  “連芳?”拉姆扯了扯他的袍子,卻被柯伽希爾拉到一旁——
  “……得罪了……連芳大人。”
  肚子上猛遭一記重擊,些許口液溢出——連芳弓起了腰,眼前金星縈繞,眼看便要失去意識——
  “爸……”柯伽希爾矇住了女兒的嘴。
  “你……”
  “以賽的命令——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和我回敘利亞。”
  輕響。
  柯伽希爾急急轉頭——
  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薩爾貢,正斜倚著帳篷,嘴角銜著笑,望著他
  第三十四章:
  不敢輕舉妄動,柯伽希爾臉色難看起來──手裡攥得很緊。
  “爸爸……”拉姆牢牢攀附著父親的臂膀,卻被狠狠甩開──她不知所以地左右望了下──
  父親凝重的表情和薩爾貢的熒熒綠眼……
  都是讓她害怕的東西──
  嗚……又想哭了。
  “不用藏了──你的匕首已經露出來了。”
  尚且稚嫩的聲音似笑非笑地說。
  越發攥得緊了──
  未曾料到會有人看到,不過即使是被發現他也能輕鬆解決──所以有些輕率──
  可是……
  “不用擔心,你想帶他去什麼地方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薩爾貢聳聳肩,眼睛瞟了下拉姆,“所以……我不會告訴提格拉特。”
  在亞述軍中,還膽敢直呼亞述王子的名諱──
  柯伽希爾皺眉──這個少年看來不簡單!
  “你是誰?”他看上去還是個孩子。
  挑了下眉,“囉嗦。”
  薩爾貢哼笑,指點著營帳後方的草場。
  “那裡有最快的馬匹……明天天亮前若是能越過這片戈壁,就不必擔心亞述人會追上你了──”
  “這就是鐵嗎……”
  指尖輕觸鋒利的劍尖,刺痛。沙爾握著手中的利器,用力一揮,便斬去了木質的一截桌角,然後又拿它朝赫京比了一下。
  “別指著我──”赫京輕抬雙掌,向後退了一步,“你想謀害你的親叔叔嗎?”
  “你只是皇叔而已,薩爾貢都殺了父皇……”一邊調侃他,沙爾一邊讓鐵劍滑進劍鞘中。
  赫京嘟了下嘴,“無情的人,你比你哥哥可要狠得多。”
  一記淺笑,男人把冰涼的劍鞘貼到臉龐,生冷的感覺──但是他喜歡。
  “我從麥羅埃帶來的……不錯吧。”赫京看到男人在笑,繼續說,“庫施人(即公元前8世紀,努比亞統治王朝)最近想遷都,從納帕塔遷到麥羅埃,那裡號稱黃金之地……還有豐富的鐵礦。”
  “所以現在庫施對於埃及……也虎視眈眈。”
  “你怎麼知道?”赫京有些意外。
  “如果我是他們,我就會這樣想……”頓了一下,男人仍舊是輕閒地說:
  “不管是亞述還是埃及……沒有野心的人最終只能被征服。”
  “你就是那個野心最大的男人。”赫京一攤手,輕描淡寫道。
  男人的臉頰輕輕蹭著冷冷的器物,“……難道你沒有嗎?”
  他們叔侄二人身上流著戰鬥民族的血液,是被亞述戰神選中的征服者──
  “我也有的話……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赫京噗哧一下笑出聲,“其實,除了戰爭和征服,男人還有很多其他樂趣的……”
  其他樂趣──是嗎?
  腦中晃進一對黑曜石般的眼睛──
  呵……看來自己真是有點走火入魔了──為何偏偏對此人……心存掛念。
  “在想誰?”
  陡一回神,就看到一張放大的和自己神似的面龐。
  赫京的鼻尖抵到了他的。
  “在想‘他’?”
  又是玩世不恭的表情,真讓人生厭。
  沙爾把臉仰後一些,可是赫京卻把一整隻胳膊勾到他的肩膀上來。
  “男人的滋味……也好嗎?”故意湊近說的話,剛好落在耳邊。
  “……滾開。”
  鐵劍不知何時出的鞘,靜靜挨上赫京的脖頸處,只要他再靠近一分,便可見血。
  “真是不可愛!”把手縮回來,赫京摸著脖子,嘀咕道,“開玩笑而已。”
  看到沙爾又恢覆沒有表情的面孔,他摸索著的手不禁撓了兩記下巴。
  這樣啊……
  “殿下──”
  修提司在大聲呼喚。
  男人“噌”得一下便從座上起立,把赫京唬得一愣。
  什麼事?
  那莽漢鑽進帳篷,滿頭大汗地高聲道:
  “不見了──少了一匹馬!他──還有那小鬼都沒了!”
  “哢噠”──是手掌猛然抓緊鐵器時發出的聲響。
  男人離開座位。
  可是後袍卻被拽住──
  “他只是個玩物吧,逃走又有什麼可惜。”
  坐在軟氈上,仰視著男人──他和自己血脈相近,身形相仿,容貌相似,但卻是個迥然不同的個體。
  沙爾面色陰鬱地怕人,他垂下頭只一眼,赫京便不自覺地鬆開了手。
  “馬──”
  修提司又奔出去牽馬。
  連多餘的單詞都不肯多說一個,男人直接一甩帳篷的門簾,轉了出去。
  獨留赫京一人。
  他站起身,輕嘆了一口氣……
  第三十五章:
  好熱……真的好熱。
  暈乎乎地覺得身體在顛簸著,翻騰著的熱浪一波一波地襲上來。
  細小沙礫打在面上的觸感……好熟悉。
  臉和身體都在不斷地另一具身體碰觸著,摩擦著。
  男人的氣味……但沒有什麼親切感……
  記憶中似乎更喜歡那混合著點點熏香的氣味──有點甜膩的那種……
  如今,又是身在何方?
  連芳沒有睜開眼,但是意識卻開始慢慢清醒過來。
  還是在沙漠裡……因為風又大又燥。
  哎……若是一切都是南柯一夢,醒來的時候,昱昱就在身旁……那……
  那才是一個夢。
  沒有向誰確認,不過連芳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又被劫持了啊──只不過換了一個對象──可是這又有什麼區別。
  “嗚……爸爸……”小小聲的悶叫嗚咽……含糊不清,可這聲音卻讓他驀地一下睜開眼──風沙趁機無情地撲進來,連芳又把眸子重新緊緊合上。
  有人給自己蒙上了面巾,粗魯地。
  眼淚因為過多的沙子湧進而不斷滲流,腫脹之感,在眼皮上──
  朦朧的影子,穿著亞述兵的鎧甲,包著頭──身形和那個男人相較略小了些……
  是……柯伽希爾嗎?
  我不想去敘利亞啊……
  抬了一下胳膊,可以活動──
  於是把手伸下去一些,用力揪馬鬃──
  畜生吃痛受驚,嘶鳴著,高高抬起了前蹄──
  “啊呀──”從後面抱著柯伽希爾的拉姆沒有抓牢,滑下去時驚叫著!
  沒有料到會這樣,柯伽希爾努力安撫馬匹,它卻開始在原地不停地轉圈──想將騎在它背上的兩人甩下!
  “該死!”
  這樣下去拉姆會受傷的──拉著連芳跳下,柯伽希爾費力地將失控的馬匹撂倒──
  戈壁……
  膝蓋磕上了堅硬的沙礫,喚起了激痛……這──總是伴隨自己的痛啊──
  沒有呻吟,只是臉部疼痛難耐地抽搐了一下。
  “混蛋!”柯伽希爾發現馬已經骨折,即使安靜下來也沒辦法前進了!
  明天天亮之前……不可能了!
  就算亞述人不趕上來,也只能在這鬼地方等死!
  看著拉姆偎在那個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懷裡──一把醞釀已久的洶洶烈火燃起在胸臆間!
  “啪──”
  一個耳光煽過去,那弱不禁風的男人應聲倒地,然後就伏住不動了──
  死了?
  女孩“嗚嗚”哭叫起來,更讓他心亂如麻!
  上前抓起他的頭髮──拉高,嗯……還有氣息……鼻血在殷殷地流……看上去慘兮兮的。
  哼。
  手一放,他又墜下。
  “沒用的東西!”悶悶地說,在他側腰踢了一腳,那軀體馬上像蝦米般蜷縮起來。
  “不……不要!爸爸……”
  小女兒環住自己的右腳,面巾後面的一張小臉上,原本亮晶晶的眼……哭腫得如同對爛桃。
  喘息著……剛才太用力。
  柯伽希爾垂首看自己沈重的右腳,不再動作。
  ……皇子殿下和以賽為什麼偏偏對這樣一個“外國人”如此執著……他原本是一點都不明白的……
  呆立風中……柯伽希爾有點迷茫。
  不過,最後還是架起了那委身於地的連芳,躲到一塊擋風的大岩石下。
  拉姆沒有像過去那樣牽著自己的袍角,而是緊緊攥著連芳的後襟,同時還靠著他的背。
  哼……唇角乾澀……裂開了。
  狼狽已極──這個模樣也算“先知”?
  不過,他好像還很清醒……
  “喂。”蒼白的面孔,病態的樣子,牽動唇角時,連芳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沒有吱聲,柯伽希爾只是冷眼看他,然後別過頭去。
  “我知道你討厭我。”他說,聲音在抖。
  很冷嗎──他?忍不住又回首──
  微眯的黑亮眼睛……好清澈!就像黑曜石般──
  皺眉,柯伽希爾昂了昂頭。
  “我也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聲音便小了,風在呼嘯,它穿過岩壁的孔穴時還嗡嗡作響,搖搖欲墜般。
  “可是我還有未完的使命……”
  什麼事?柯伽希爾蹙眉,但沒有問。
  “所以……我不能離開……”聲音越發微弱,風聲囂張──
  “……在我的國家裡,曾經有一位智者說過這樣一句話……”
  如同出神般的喃喃自語,柯伽希爾本是無意聆聽的,可是卻在不知不覺中被一種莫名的氣氛所感染……安靜地聽連芳絮絮地道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說完這話,連芳便抬起頭視線深深地望進自己的眼──
  一下子肅然起敬的感覺。
  “……你不會再勉強我吧……”那柔婉的語調彷彿就要被大風吹散般,在躁動的氣流中搖曳……
  蒼白的臉……滲流的鼻血乾涸了……都這個樣子──居然還在說!
  無言以對。
  小拉姆縮瑟得厲害,怎麼?
  抬頭看時,日頭已經開始向西下沈。
  糟!
  “回去吧……還來得及。”連芳把手伸過來,柯伽希爾把它拍開──
  “不行!”
  太得寸進尺了──他以為我是什麼人?!
  抽出了腰間的匕首,柯伽希爾一下站起來──
  “……現在要麼等死,要麼就被亞述人抓回去!”調整了握凶器手的姿勢,他的話語也被風聲扯得七零八落──
  “以賽……若帶不回你……亞述也……不能得到你──我要殺了你!”
  ……原來──
  我只是這個時代眾人爭奪的戰利品嗎?
  獲得或是毀滅……
  這和奴隸又有什麼不同!
  搖搖欲墜的身軀,沒有氣力再抵抗了──
  懂事的小拉姆見柯伽希爾要對連芳不利,撲進他的懷裡阻擋,卻被他無情地撂到一邊──
  ……要結束了?──這長久不見盡頭的夢魘?
  乖乖等匕首穿過自己的心臟──而後期待往生嗎?
  不──
  不管是在尼尼微還是大馬士革──連芳從未有過輕生的念頭!
  在任何地方都好──只要活著──就有機會回到二十世紀,回到愛人的身旁!
  所以──不甘心啊!
  那匕首快速揮落──踉蹌地閃避,又被礙手礙腳的長袍絆倒!
  凶器插進距自己僅方寸的岩壁間隙中──
  掙扎地站起來──眼看柯伽希爾又要把它拔出來!
  突然──
  “小心!”
  驚呼聲。
  柯伽希爾看到退後的連芳大張著口,眼睛瞪著──以為那只是瀕死前的驚恐面相──
  接著,腳下不穩,幾欲滑倒──
  “硿嚨──”
  鬆動的巨大岩石混合著大大小小的顆粒滾落──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爸爸──”
  女孩的呼喊急而短促,生生被呼呼的風聲吞噬掉了──
  柯伽希爾的身軀就這樣被石粒淹沒!
  第三十六章:
  “小扎布河都已經乾涸了……”
  走出了扎格羅斯山區,沙爾率著二十輕騎到達雨季扎布河曾流經的地帶──那裡如今已是荒蕪一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戈壁了。
  修提司騎著馬,帶著數十個將領跟在男人的身後──
  已經是入夜時分,因為是旱季,所以夜晚較短……按照這樣的腳程,如果沒有更大的沙塵暴,不到天亮就可以翻過這片戈壁。
  不過,戈壁的盡頭──可就屬於杜杜奇的領地了。
  修提司的心焦躁不安起來。
  已經不是第一次。
  自從那次大馬士革之行──王子就……
  如果稱那次是一時性起,或者是個意外,修提司還勉強認同,但是這回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
  完全是隨性地──沒有顧及,就去追──那個修提司曾認為是無足輕重的“外國人”。
  ……不……他並非無足輕重。
  撇開其他的不講,單是能夠影響王子想法,使他對他百般縱容──已經很不簡單了!
  馬走得很急,沙爾坐在馬鞍上,被大圍巾衣遮著臉,看不出表情……
  給人凜凜的感覺……即使風再大,修提司也能察覺得出。
  男人突然策馬狂奔起來,掀起更多的沙塵──
  跟在後面的眾人有人掩面咳嗽……被嗆著了……
  修提司嚥了一下口水,繼續跟進。
  王子他……很著急呢──一點也不像過去那麼……鎮定。
  即使接到老王被刺的消息,他也未曾動容。
  殿下……到底在想什麼?
  明亮的天狼星……自兩河氾濫之際便一直懸在東方天際──到現在亦改變了位置──
  已經天黑了。
  乾燥的季節裡往往會有大的沙塵暴。
  當地人也未敢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獨自出行──況且還是黑夜。
  口乾舌燥起來。
  男人突然覺得抓不抓得到連芳並不重要。
  他……沒事吧……
  一匹馬,頂多帶兩個成年男子……再加上一個小孩的話……
  出不出去的……而且還會有性命之憂──
  眉頭擰緊了。
  想得太多──都快失去判斷的能力。
  也許赫京說的對──
  他……只是玩物。
  逃走了又有什麼可惜!
  心情首次激盪起來,好像這種想法比成為亞述最上位者更讓男人激動,攥緊了掌中的韁繩,用力揮舞馬鞭──
  身後的諸將小心翼翼地跟著,也沒有人上前勸阻。
  修提司也只是暗暗著急。
  “啊──看哪!”
  突然眾人中有人高喝──
  沙爾勒止了馬。
  他也看到了──
  黑色的一團影子也跌跌撞撞地移動著──舉步為艱!
  “什麼人!”修提司趕超到男人前面,擋著他大聲道──
  “讓開,修提司。”
  男人靜靜地吩咐,輕甩了記韁繩,繞過他。
  後面有人立刻跳下馬為他舉高火把,
  靠近了,男人才看清──
  兩個……不應該是三個人才對。
  塵土滿面的連芳,背著一個比他高大壯碩的軀體,艱難地前行──那身體幾乎整個壓趴在他的背上,腿腳也在地上拖曳,可是連芳還是堅持咬牙緩行著──
  小女孩,正牽著他的袍角,同樣是灰濛蒙的臉……
  看到火光沒有閃避──
  他們是在往回走。
  “這次我沒有逃。”
  嘴角上還懸著烏青,連芳卻展顏微笑著說。
  第三十七章:
  受傷的男人是個奸細。
  沙爾很清楚──
  他的一條腿被戈壁中的礫石砸傷,現在已經完全動彈不得了。
  “殿下……他──”
  修提司還沒說完,便一擺手打斷他,知道他是想說要處死那人,男人過去又何嘗不是這麼做的呢?
  作為鐵血的亞述人──戰俘和奸細都是亞述戰神的祭品……殺了他──理所當然。
  尚在昏迷中的男人沒有辦法為自己做辯駁,一旁的小女孩卻不斷地嚶嚶哭泣──讓人心煩意亂。
  “請你放他一馬。”
  終於開口了,就是等他說這句話啊……
  男人定定地看著蒼白著臉的連芳,擦拭過的面孔,唇角的瘀青愈是明顯。
  挨揍了嗎?神情凜凜的──像在談判一樣的嚴肅……讓人惱火的一本正經。
  走近他,俯視──身形瘦小,宛若少年一般。
  撤回陣營的時候,男人曾派人到阿爾比勒附近查看,半道發現一亞述馬的屍體──
  就是這樣一副羸弱的身體,將一個壯漢背著走了那麼遠的路嗎?
  他每次都能讓人有意外。
  這次──一樣。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
  “你答應過的──要善待戰俘。”不屈不撓的眼神,根本不把高高在上的他放在眼中。
  “放肆!”修提司一挺身,可男人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修提司一把扯過跪坐在地上的拉姆,把她帶到了外面。
  帳子裡又剩下他們兩人了。
  連芳……
  最近和他對話的內容也變得有趣了呢……周旋,如同在做敵我之爭。
  “是啊,我所作的承諾……”那離開阿舒爾時,用投石機換來的承諾。
  手抓起他的下巴,捏弄起來──
  連芳左眼痙攣了一下──他扯到了傷處了……痛。
  “那就聽你的,不殺他。”
  雲淡風清的柔聲低喃,倒讓連芳一怔。
  居然會那麼簡單的妥協──他在想什麼?
  “……你也答應過我……永不背叛和逃離。”男人指的是許久之前尼尼微皇宮裡的那次,端著下顎的手漸漸溜到了雪白的頸子上。
  對這具纖瘦的男性軀體,他總有一股熱望。
  “你是我的人……”
  可為什麼總不肯順服於我呢。
  帶著透骨的甜膩氣息,男人掬起那倔強的臉──吻他。
  分不清是熏香還是其它的氣味──撲頭蓋面,霸道得很。
  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讓連芳著實愣了好一會兒……接著又像慣例般,大力反抗起來。
  根本不是耳鬢廝摩的時候,可是就想這麼用力地摟緊他,粗魯地侵犯他──
  真是個奇妙的個體──會哭、會笑、會害怕但是又會反抗……不知何來的魅力,平凡的他總是能牽引著沙爾的目光。
  想一口咬下去,可兩頰被捏著──
  嗚嗚地哼叫連連,呼吸的權力也被剝奪,額際太陽穴也在突突跳動──狂熱的行為,飢渴野獸的味道……侵略!
  就連口唇交接時都那麼蠻不講理,不愧是擁有亞述皇家血裔的男人!
  亂抓的手被箍住,攏在一隻大掌中──沈重的男體低下,沙爾攬著他的腰迅速往身下壓──單膝著地,連芳緊張的背脊當碰到柔軟的氈子時,難耐地彈了一記──
  這樣的姿勢……雙手被壓制在頭頂,男人的膝蓋插進自己的腿彎──連芳羞恥地弓起腰,妄圖抬起身體,可那根本無濟於事。
  單手滑進袍子,撕扯了一陣──好麻煩……乾脆就直接把它掀起,探進。
  “嗯嗚……嗚嗚……”可能是體力透支,沒什麼反抗了,但眉頭蹙緊彷彿在忍受什麼痛楚──
  僵硬的腰──碰它就抖嗦。
  腰眼上有塊礙眼的瘀青……那是被柯伽希爾踢傷的。
  沙爾撫弄那已然發紫的皮膚,惹來陣陣壓抑的呻吟──
  “喂,你倒開心哪。”聒噪的聲音響起。
  男人停下動作,支棱起跪趴的龐大身軀,不悅地抬頭看闖進的來人──這麼大的膽子只有他了。
  “杜杜奇邀你進城呢,傳令官就在外面──”赫京邪邪地笑,撇了眼軟氈上的連芳,不以為意地說:“喲──敗你興致了啊,真不好意思……”誇張的語調,分明就是故意的。
  “滾!”
  一個墊子丟過去,赫京嘻笑著閃開,鑽了出去。
  “放開……”
  身下的連芳虛弱地喚道,臉有些紅。
  一鬆開,他就立刻蜷縮。
  “我們一起去阿爾比勒。”男人撩起連芳覆額的劉海,露出額頭,“等回到尼尼微,你休想再拒絕我了……”
  柔和的語調,沒有威脅的成分。
  可這樣倒讓連芳愈加不安。
  心……難道在不知不覺間,隨著這傳說中的亞述帝國,一起動搖了嗎?
  第三十八章:
  當沙爾正忙著接見傳令官的時候,某個閒人則開始在陣營中亂逛。
  “他們在做什麼?”赫京問身邊的薩爾貢,他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一個個巨大的木筐擺放堆砌在一旁,士兵們有的在擺弄一種奇怪的的轉盤,還有些人正在上面絞著用馬鬃和橡樹皮編成的繩索。
  “搞什麼?”赫京好奇地上去詢問,可得到的回答卻說是奉沙爾王子的命令行事,不清楚這些到底是要幹什麼的。
  什麼新奇的玩意?
  “只要將這裡用力一拉,就能射出巨大的石彈或者是燃燒的油桶。”
  身後有人應聲,赫京轉過頭去看,是修提司。
  “噢,原來是武器嗎──它叫什麼?”繞有興味地問,一邊玩弄自己散落的額發。
  “……投石機。”修提司看到他有些女性化的動作非常不習慣──不成氣候的沒落王族……輕視的表情就這樣絲毫無遮攔地堆到了臉上。
  呵……赫京看他這樣子就明白他在想什麼了,掩著口輕笑──不以為意。
  “誰想出來的。”隨口問了句。
  修提司一愣,然後躊躇著要不要告訴他。
  “是那個‘連芳’吧。”
  一直靜默著的薩爾貢突然插嘴,修提司沒有反駁。
  赫京揚了揚眉毛,道:“原來他也不簡單──”不光光是個嬖臣……所以沙爾才對此人格外垂青嗎?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赫京一個勁兒地微笑,但是目光卻忽閃不定起來……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準備帶兵進入阿爾比勒,軍隊列陣過後便要出發。
  沙爾跨騎馬上,解下腰間赫京贈與的鐵劍丟給連芳。
  掌中沈甸甸的,貨真價實的鐵──
  當下便將它從鞘中拔出,“噌”──那被打磨過的黑色金屬,泛著生冷的光澤。
  連結晶的形狀也看得一清二楚──在這個時代居然能練出較純的鐵?連芳感嘆古人的智慧。
  “給你。”男人簡單地吩咐,並無多話。
  幹什麼?讓防身用嗎──如此笨重的武器,和自己不相匹配。
  連芳寧願要回他的手槍。
  而且,他也發現了──這是用生鐵打造的,很脆,易磨損折斷。表面有些黯淡,附著一點黯紅,被氧化了啊──不用的話很快便會生鏽。
  若是在煉製的時候加上適量的其他元素……硫、錳和碳的話……它就能更堅固了──
  當然,關於這些──他是不會告訴男人的。
  “連芳……救……救救爸爸!”
  被“恩准”,可以和連芳同乘一輛馬車的拉姆,趁修提司和衛士們不注意,便一頭栽進他的懷裡。
  “他們好壞哦……把爸爸用鐵鐐銬起來,還把他藏起來──不讓拉姆看啊!”小女孩委屈地嗚咽,頭胡亂鑽動著──
  淚腺發達的她,沒一會兒,又讓淚液浸染了連芳的前襟。
  只能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撫──他是真的盡力了,沙爾也做了最大限度的退讓:對一個間諜而言,亞述人的這種對待已經是相當寬容的了。
  有人在看!
  最近已經變得敏感的連芳感受到了目光的巡視──
  是那個和男人有著相近血裔的“赫京殿下”!他身邊的綠眼少年儼然就是阿舒爾神殿中的薩爾貢啊──
  被他玩味而又曖昧不明的視線打量得渾身不自在,面孔發燒,把頭一偏──然後看到那一臉冷峻的薩爾貢突然對著自己微笑了──稚氣未脫的俊秀臉蛋上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啥?旋即發現那可愛的笑容並非是送給自己──而是懷中的小女孩……
  拉姆緊緊環抱著連芳的腰,她接到了這個鼓勵的微笑,一下就停住了沒完沒了的淚水,哽嚥著。
  赫京陡然往薩爾貢頭腦上一拍,少年轉過頭像是與他爭辯著什麼,然後就聽到赫京放肆而又張狂的大笑聲──不知所謂。
  日薄西山時,阿爾比勒城披著餘暉,立在了眾人的眼瞳中。
  啊……離尼尼微更近了呢。
  似乎都能聽得到那頭餓獅的呼喚……當然──
  還有那伴隨著的聲聲詛咒……
  第三十九章:
  紋著獅子、蛇、鷹……甚至還有吉爾珈美什的巨大城門被緩緩推開,戴著額冠的高級祭祀走在行列的最前端,然後匍匐在沙爾的面前吻他的靴子──杜杜奇夫婦尾隨在其後,恭敬異常……隆重而繁雜的禮節,像是沒完沒了般……
  不合時宜……這樣的排場太誇張了些吧,一切倒像把沙爾當成了亞述王一般膜拜尊崇。
  不管是誠心或者陷阱──總有人能洞察先機。
  “先禮後兵?”赫京微笑時,眼睛都眯成一條線……男人當然也聽到了他的警告。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嗎?”
  和三皇子夫婦寒暄的空檔裡,男人向他丟出話來──
  “說不定卡曼迪也來過了。”
  君權至上的時代,野心勃勃的人並不止一人而已。
  赫京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個時期,任何人──特別是和自己有著血緣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所以軍隊只有一半進了城,這便是沙爾的用心。
  照例的歡歌樂舞,硝煙尚未燃起,便是一片烏煙瘴氣。
  沙爾那赫梯的表妹芙瑞達──也就是三皇子杜杜奇的正室,蒐羅了一堆美人供他消遣,其中甚至還有幾個貌美的男童……
  果然,和卡曼迪商量好的似的不約而同。
  不過,男人還是很配合地左擁右抱,享受軟玉溫香的款待。
  赫京緊挨著沙爾的座位,放蕩不羈地和眾美女調笑……
  直到葡萄、椰棗的果粒散了滿地,瓊漿玉液從酒壺裡滲流出來……宴會也沒有停息。
  淫奢糜爛的一切,連芳只是安靜地冷眼旁觀。
  “喝一杯吧,酒能解乏。”
  蔻丹的手指輕撫酒壺的蓋子,然後輕輕覆上了連芳交握的手──
  是個妖豔的美麗女子,她有一頭蜷曲的頭髮,四肢纖長……穿著高級染料染成的性感衣物,身上一股甜膩的熏香聞著讓連芳覺得嗆鼻子。
  雖然這麼說了,女子卻不替他斟酒,而是輕抬胳膊,讓侍從來倒。
  那侍從是個相貌難看的大鬍子──倒酒的時候,突然怪異地望了自己一眼,嚇了一跳……
  好像在哪看過他啊……
  “不會喝嗎?”女子單肘擱上連芳的肩,嫵媚的樣子,如同在作勾引。
  最受不了這樣的女人了……連芳有些尷尬,既不敢推開她,也不能擅自離席。
  “呵……王子殿下在瞪我呢。”女子“呵呵”地笑道。
  連芳抬頭看時,果然那對淺栗色的眸子正盯著這邊看,男人側臥著,身邊還有個出色的美女為他打扇。
  “果然傳言是真的。”這話聽起來古怪,女子依舊笑吟吟地倚著他,並不避嫌。
  “我是杜杜奇的側室……不用拘謹。”歪過身子,一截光滑沒有贅肉的蠻腰露了出來──看得邊上的男人臉熱心跳。
  側室?這才注意到女子胸脯上別著橄欖枝,那是兩河地區“妾”的象徵……
  不過,她居然不蒙面巾──這……
  “你是王子的愛人吧……外國人。”打斷他的遐思,女子篤定地問話,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不!”連芳立刻否認,漲紅了臉。
  “噢……”蔻丹的指尖滑過他尖削的下巴,連芳終於忍不住將它一把扯下。
  “呵……不玩了。”她把身子向後仰了一下,道:“我的丈夫讓我來陪你,不過想你也不需要。”
  什麼?連芳張口結舌──她這話的意思是……杜杜奇讓她來向自己獻媚嗎?
  “別把眼睛瞪那麼大……我有那麼恐怖嗎?”女子接著說,“庫蘭……我叫庫蘭……”她擺弄著自己裙角的穗子,輕道,“再不離開王子的話……可就來不及了哦,連芳。”
  她喚了自己的名字,就像事先便曉得一樣。
  “會有厄運降臨的。”
  匪夷所思的女子,她在胡說什麼?!
  “啊呀──”庫蘭突然抱住連芳,像在掩飾什麼,在他緋紅的臉上加上迅速印上一吻,幾乎是惡狠狠的。
  周圍有起鬨般的哼笑。
  “呀,王子要生氣了,我可不要被殺。”庫蘭誇張地動作,抖著裙子站起來──
  沙爾的確在皺眉。
  “……時間不多了……你好自為之吧。”指頭在自己額際俏皮地輕彈,連芳和女子四目相對──
  寂寞的栗色大眼睛……
  居然和某人很像──
  ……依斯特麗?!
  第四十章:
  雖然美人在懷,沙爾卻提不起什麼興趣。
  那個杜杜奇的側室在向連芳示好嗎……真是浪蕩的女人──而讓他更加不滿的是連芳的態度,他完全沒有拒絕呢。
  “殿下……阿舒爾來報說巴比倫人已經過了河。”
  修提司耳邊悄聲附言。
  的確,現在可不是享樂的時候,若不馬上回尼尼微的話,很快將要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情境!
  “王弟……”不善辭令的杜杜奇突然發話,沙爾抬眼看他時,他居然還把腦袋往後縮了一下,嚅囁地開口──“你有沒有考慮過和巴比倫人合作呢?”小心翼翼的試探,唯恐惹怒自己的親弟弟。
  什麼?
  這話完全不像是他這麼個頭腦簡單的家夥講出來的──再看那笑意盈盈的赫梯公主──應該是她的意思沒錯吧?
  “沒有。”
  果然,杜杜奇馬上因為這句斬釘截鐵的回答不知所措起來──
  “那麼現在呢?”芙瑞達很自然地接著問,對於丈夫的無能她已經司空見慣了吧。
  “如果有機會的話。”
  淺笑著輕呷了一口美酒,沙爾對著自己的表妹舉高酒杯。
  她和杜杜奇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就知道他們有所圖謀!
  “當然會有機會……”芙瑞達就像個遊說者,開始喋喋不休。
  要改變亞述現在的處境已是刻不容緩──
  被亞述王薩爾貢所控制的卡爾克胡叛軍盤踞在王都尼尼微──而以阿舒爾為首的周邊城市則各個獨立──
  被亞述征服過的小亞諸國在蠢蠢欲動──
  很危急啊……
  若是有強鄰巴比倫作為盟軍的話──就有轉機的希望了……
  沙爾盯著芙瑞達快速翻動的嘴皮,突然覺得杜杜奇很可憐──要對付這個比男人更強悍的主事者,恐怕很費功夫吧。
  “那要送給巴比倫王幾座城池,才能換來堅固的同盟呢?”
  邊上的赫京在她冗長的講話後,冒出一句露骨的問話──
  “如果巴比倫不要亞述的一分土地呢?”
  芙瑞達說,這話讓沙爾和赫京同時側目──
  “巴比倫王只要王子您把一個人送給他。”
  宛若石破天驚──眾人都愣住了。
  什麼人──巴比倫居然願意用同盟換取“他”?
  沙爾不露聲色……看那女人依舊是一副鎮定自若,就知道巴比倫人許了她不少好處來遊說自己。
  “好啊……若是有朝一日尼尼微懸掛上了我軍的黑獅旗幟,我一定會將此人奉獻於巴比倫王。”
  此話一出,寂靜一片。
  接著有人開始鼓掌──眾人跟著大笑起來,殿堂中鼓噪沸騰起來──
  “先別著急啊……還沒問是什麼人呢?”
  赫京摸了一下鼻子,眼睛瞟了記坐在末席的連芳──“若是你不捨得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男人看到赫京的眸子在忽閃,心猛然一記被揪緊了──
  “他想要誰?”
  芙瑞達沒有吱聲,只是慢慢地把酒杯放下,然後起身──
  “各位──”
  她的聲音相當大,以至大殿裡的每個人都能聽見──
  “巴比倫願與我們結為堅不可摧的同盟,代價就是……”
  她抬起了光裸而優雅的右臂,直指末席上一個纖瘦的身影──
  “這個人!”
  赫梯的公主指著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的連芳,向在場的每個人宣佈!
  太快了──連赫京也未曾料到這個女人如此厲害,居然當眾說出同盟的條件──分明就是讓沙爾騎虎難下嘛!
  因為如若不應的話,那就是偏袒……還有不倫……就算真是亞述的神祇,也必須妥協!
  被那許許多多聚焦過來的目光刺中了──連芳才意識到“庫蘭”所說的“厄運降臨”是什麼!
  天──自己居然也會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倉惶地爬起,但身邊的衛士神經質地上前,將他死死地摁倒於地──
  不!
  掙扎,但是不管用,求救?──向誰?誰會來救自己……
  劇烈喘息……偏著的腦袋對著那坐於上位的男人──
  他居然還是無動於衷的?!原來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奴隸──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玩物嗎?!
  “我不同意──”
  男人的話擲地有聲,雖然並不響亮,可眾人聽得格外清楚──
  他推開了圍繞自己的女郎們,直起身子──
  “王子……”
  “住口!”
  一個琉璃杯子被用力地摜到地上,發出尖利的破碎聲──彩色的光華散了一地……
  “他是我一個人的!”
  第四十一章:
  就因為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殿堂上下一片死寂。
  上上下下百來號人物神情各異地望向他們高高在上的王子──
  有愕然的,有鄙夷的……有嘲弄的──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連壓制住連芳的衛士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所震懾,放鬆了手下的力道。
  混亂的思緒完全就是一團亂麻,尚分不清東南西北……然後委身於地的自己,就聽到這霸氣的獨裁者的宣告……心裡同時也泛起了一陣激盪的狂瀾──
  視線……一道格外炙熱的視線在這個時候穿透了他──
  那總是讓自己坐臥不安,心有慼慼的視線,不再冰冷……
  我是他的嗎──胡說……
  向來對這話嗤之以鼻的……可是此刻心裡卻沒有一絲抗拒──
  也許僅僅是這一瞬……連芳甚至有點感動……是嗎……雖然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感,但是他的眼眶的確因為這句霸道的宣告而濕潤了……悸動莫名──在從前任何一種時刻都未嘗到過……
  “該死……”赫京小聲咕囔,伸手抓住了侄子正攥緊的拳頭──
  他這才將視線收回,低頭看自己。
  相似的淺栗色眼睛互望一記──
  “你是亞述未來的王。”赫京輕輕地搖頭,“不要忘記……”
  一抹不該擁有的悵然若失自沙爾眼中一閃即逝。
  “我知道……”
  漸漸鬆動的拳……在動搖。
  被沙爾吼懵的芙瑞達很快也反應過來,看著他無言,以為有機可趁──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殿下──”她高昂著頭顱,咄咄逼人,“這個人有那麼重要──能讓您甘願為他放棄一個難得的同盟嗎?”
  赫京注意到她的嘴角在上揚──是嗎?原來她的打算──即使遊說不成功也要讓沙爾身敗名裂,喪失民心?!
  陰險的女人!
  “是。”依舊是鏗鏘有力的聲音,毫不猶豫──
  這個單字讓赫京心臟漏跳一拍!
  “你……”瞪大眼看自己的侄子──難道你為了那個外國男人,要……
  “不管是烏拉爾圖(敘利亞)還是米底(敘利亞的同盟國)……我願意用任何一個小亞國家來換取這個人。”
  嘲弄般的笑意漫上赫梯公主的臉,沙爾接著說;“因為他有超過這些總和的價值──他是亞述的珍寶!”
  “王子說的沒錯──連芳是馬度克神賜給亞述的先知!”一旁的修提司幫腔,“他有預言未來的能力──”
  ……還發明了布袋浮橋和投石機──這些是沙爾的部將都知道的。
  說得眾人信服,紛紛釋然。
  呼……真是服了他……居然能在這時候找出一個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瞧著方才還得意洋洋的女人,此刻一臉青灰,赫京也在心裡大呼痛快!
  男人向那些摁倒連芳的衛士們望去,他們急急退下──
  連芳的臉還是蒼白的,狼狽地撐起自己匍匐著的身軀……他也聽到了,那些辯護……本應心存感激……可是心情卻變得愈加沈重了。
  他就是因為這個才一直抓著我不放?
  什麼先知,什麼浮橋──那些都是歷史書上的玩意──我什麼都沒做!而且什麼都不該做──
  我只是個記者,一個二十世紀的普通人……如果連那些都不知道的話,對他而言……我是不是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呢?!
  緩緩側過……看到男人同樣凝重的臉──激痛!心……就像剜去一塊肉般疼起來──
  泫然若泣──他怎麼可以有這樣的表情?!
  男人把眉毛擰得更緊──
  不準!他不准連芳朝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疾步走向他,抓起那反抗的胳膊,將他拉起來──
  我是想看你笑啊……
  被他抓著的地方好熱好痛!不知為什麼連鼻子都開始發酸──感覺像要哭了一樣──
  不……好歹也是個男人,哪能輕易掉淚?!
  無奈怎樣掙動,沙爾都不鬆手──驚呼──身體陡然騰空,在他的懷裡!
  眾目睽睽,他居然還抱他?!
  男人單手抓住連芳驚慌推拒的手,繃緊著臉──將他往肩上一抗,大步走出殿堂──
  修提司也緊隨其後。
  嘩然──對城主夫婦這般輕慢──即使貴為皇子,也著實過分了些。
  赫京抓著額頭,發現芙瑞達潔白的牙齒幾乎要把嘴唇咬破,而她無能的丈夫則在一旁安慰。
  擅自離席的確是大不敬呢……何況還是直系血親……
  這個爛攤子,恐怕還要自己來幫忙收拾啊。
  赫京微在心裡暗吁了口氣,隨即微笑著端起酒杯,向著赫梯公主──
  “還剩一杯……不要辜負了美酒啊。”
  “放開我──”
  連芳不斷掙扎,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他還是被男人牢牢箝制著──
  “修提司,退下。”男人平板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你又想幹嗎?!”終於被放下,在靠近守備的高高護城城牆的台基上,男人大力地將他壓向石柱──晚風中的阿爾比勒微涼一片,連芳抖嗦。
  “別哭了……”
  大手難得溫柔地撫過酸澀的眼角,連芳這才驚覺有液體正順著臉頰不聽話地汩汩流淌……什麼時候淚腺變得和拉姆一樣發達了?!
  “我才……嗚……”沒哭──羞憤地開口,話又被男人趁機溜進來的舌頭堵了回去──
  他的吻……還是那般奪人呼吸──連芳喘息著抵抗,不過很快就繳械投降──
  任他予取予求……
  “連芳……”
  那記長吻結束,沙爾也有些氣息不穩……圈著他腰桿的手臂收得很緊,湊上的薄薄嘴唇如做巡禮般在連芳柔和的面廓上不斷游移──
  就像戀人般的纏綿……沈迷在熟悉的男性氣息和熏香中,連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還記得我對你說的嗎……”甜膩的語調,溫柔得像水……
  連芳搖搖頭,安靜地任他擁著自己。
  “……在亞述……”男人說,“叛國和煽動暴亂不是最嚴重的罪過……”
  這句話他說過,但是印象很淡……
  但……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最嚴重的……”
  男人的手勁更大地擁緊他……
  “最嚴重的……是墮胎……還有……”
  “雞姦。”
  瞳孔驀地張大──男人一下板正他欲逃的面孔,深深地望進那讓他著迷的黑眼睛──
  “男人間的愛戀和慾望是禁忌……破壞它的人都要被處死……”
  那淺栗色的眼睛有魔力……連芳害怕它,但還是望著它──然後就等著墜進那深邃……屍骨無存……
  “我就背負這樣的罪,連馬度克神都不願寬恕……”
  彷彿忘記了語言,連芳忽然覺得自己根本聽不懂眼前這個亞述男人在說什麼了──只看到他流露著異樣情愫的眼……只聽到自己鼓噪不安躍動的心──
  “我……”
  這一瞬,尚有兩個單詞銜在唇邊,男人的背後就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快速閃動了一記!
  “別──”
  連芳看到,驚呼著伸掌將他推開──
  一把匕首沒柄刺進了連芳的左胸──
  用力一拔──溫熱的液體也旋即噴濺而出!
  (本來那三個字呼之慾出的──但是我突然覺得很噁心又去上茅廁──結果:還是蘿蔔樣!所以羅曼蒂克突然就蕩然無存了~)嗯
  我查了些資料:亞述因為戰事連綿,為了補充足夠的後備軍,他們十分重視生產,婦女不允許墮胎或故意使自己小產,另外雞姦是被嚴厲禁止的,凡是犯了以上兩種,將被處以極刑(好像是類似中國的浸豬籠,各個資料上有不同的說法)另《世界文明史》上則說是:盜竊和通姦是最嚴重的罪過……沒有準確的說法。
  PS:傳說亞述巴尼拔(亞述最有名的王,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圖書館)是個BI啊~嘿嘿,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是就因為這句,亞述就成了我XXOO的對象了……汗|||||||||不過因為亞述巴尼拔是個敗家子,(而且傳說他又矮又醜,還花心的不得了)所以就選了提格拉特帕拉沙爾III~他的時代可謂是亞述帝國的盛世之一了,嘿嘿,還有很多傑出的發明~(就是我文裡寫的那些啦)沙爾還十分勤政愛民哦~對戰俘的態度也較他的祖先改善很多,算是個較仁慈的亞述王吧~當然最最最關鍵的是──他的兒子不是他的繼任者(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子嗣……汗|||||||應該有吧……否則就是真的“無能”了……默……)所以……這樣的人當然最適合當我這個同人女XXOO的對象啦~哇哈哈哈哈!!!
  P。S。有人覺得我欠扁嗎?來會客室扁我吧~^_^
  第四十二章:
  迅雷不及掩耳──前一刻還在溫存,下一秒就嗅到了駭人的血腥!
  血液濺到了刺客的身上,也沾上男人的臉──
  “連芳!”
  看他瞪大的眼,張大驚呼的口──那驚惶的神色是連芳從未見識過的。
  意識還在,仍能思考──只是覺得手腳冰涼,不能站立……腿彎不聽話地曲起了……要摔倒了……
  他攬過自己的腰,緊緊擁住,很用力很用力……就像要把自己勒成兩段般疼痛不已──比刺穿自己的那一記還要痛啊……
  “混蛋──”
  男人像是發狂般的吼聲,如同怒獅在咆哮──連芳耳鳴了……眩暈,眼前一片混亂──
  沙爾搡倒了行刺的人,一腳使勁踹上他的背脊,只聽一記小聲嗚咽,再沒了動靜──
  不遠處的修提司聞聲趕來──
  “殿下──”男人身上血跡斑駁,還打橫抱著一人,這情形把修提司嚇壞了──
  “快救他!”往日的鎮定盡失──沙爾吼道。
  心急如焚……低頭看時──那夜色也蓋不住的蒼白面孔……血色迅速褪去──連惑人的黑色眼瞳也漸漸黯淡──
  連芳的生命彷彿正隨著時間慢慢消逝!
  侍衛們也隨後趕到,修提司小心翼翼接過連芳,他還有鼻息……檢查傷口發現只是穿透了肩胛,沒有傷及要害……
  流了不少血,但還不是致命的──
  “殿下,他還有救!”
  赤紅的眼……抬頭的修提司嚥了一下口水,眼前的男人正瀕臨爆發的邊緣──像憤怒的獅子!
  緊緊繃著臉,男人聽到修提司的診斷並沒有釋然,他大掌一揮,示意修提司帶連芳下去救治──
  “殿下,是個女的!”
  將行刺者五花大綁的衛士們叫道──
  在修提司懷中尚清醒著的連芳聽到這話,痙攣了一記。
  男人沈著臉,森然得就連他親近的衛士也未曾看到過,走向刺客──
  一把扯過她的蜷曲長發,把臉拉高了看──
  嘴角滲血,半邊臉紅腫著──不過這些掩不住她的美貌……
  這女人──居然是庫蘭?!
  “杜杜奇的側室?”沙爾摘下她胸前的橄欖枝,單手卡著女人的脖子把她的頭使勁向上扳。
  “誰讓你這麼做的。”越勒越緊的掌,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臉漲得通紅──
  “說啊──”不耐得低吼,男人這次是完全沒有耐性。
  “殿下,你要把她勒死了……”衛士小聲提醒,王子卡著女人的喉嚨,她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哼!”手一甩,鬆開了,庫蘭劇烈地咳嗽著。
  但是沙爾又立刻捏起她的下巴,佈滿血絲的眼盯著她的栗色眸子──
  “你──是猶太人?”
  “呸!”
  一口帶血的吐沫吐上沙爾的臉──
  “劊子手!暴君──”庫蘭尖嘯著,怒斥!
  有點發蒙,男人沒有去抹自己的臉龐──但可以感覺得到──那恥辱的唾液……還有連芳依舊溫熱的血──
  “啪!”女人被一耳光煽得別過臉去──
  “把這個女人──碎屍萬斷!”
  “等……等下……”
  斷斷續續的聲音,沙爾覺得有人輕扯他的袖──
  連芳?!
  虛弱得用指尖牽著男人的袍角,微微張嘴卻斷字不成句……乾澀的口……發白的唇……
  只能輕輕地搖頭……嗚……這樣也好暈……
  沙爾瞪著修提司,那莽漢委屈地開口──
  “他說,不抱他過來就咬舌自盡。”無奈的表情。
  “不要……”
  男人掩住他還在翕張翻動的唇,阻止他繼續講話……嘆……一腔怒火也被澆熄。
  “好吧,不殺她。”
  聽到這句承諾,連芳這才乖順地緩緩合上眼睛──
  第四十三章:
  衛士們架著庫蘭向杜杜奇夫婦興師問罪,那懦弱的男人已經慌了手腳,赫梯公主則沈默了很久。
  “芙瑞達王妃,阿爾比勒城中居然有人想要王子的命──請你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修提司大聲喝問,現在受傷的連芳已無性命之憂,但仍在昏迷中。
  “我不知道。”芙瑞達高傲地回答,“這個女人來歷不明,和阿爾比勒沒有任何關係。”
  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啊……”杜杜奇似乎有些不捨地低喃,卻被厲害的正室狠狠瞪了一眼,唬得他立刻禁聲。
  臣下諸將們議論紛紛,這樣劍拔弩張──不加遏制的話,恐怕不久便會演繹出另一段宮廷喋血。
  “……稍安毋躁嘛,”赫京在一旁打圓場,“都還沒有搞清楚。”掃了眼不吭氣的女刺客,上前掬起她的面孔。
  倔強的眼神,殺氣騰騰──並沒有因為被俘而驚慌失色──
  難得的勇氣呢,好特別的女人,雖然不合時宜……
  “放──開!”她嘶啞的喉嚨裡迸出兩個字,怒目圓睜。
  “誰讓你這麼做的,美人?”調笑的口吻,緊盯她的栗色眼睛。
  “沒有人!”
  衛士見她如此無禮,將她的頭髮用力往後扯了一記!
  “是嗎……真是可惜。”一邊嘆息著,忍不住輕刮一記她腫脹的臉頰,誰知庫蘭張口便咬──
  “呵……母獅子。”
  笑吟吟地趕緊鬆手,但還是被咬到了。
  “她好像是猶太人……”赫京問,“奴隸嗎?”
  “是……是啊,”杜杜奇結巴地說,“阿舒爾城主送給我的。”
  “又是卡曼迪那老東西!”修提司恨恨道,把視線轉向杜杜奇──“難道三皇子也和他……”
  “沒有,”芙瑞達打斷他的話,“高貴的亞述血裔不屑和外人勾結……修提司將軍,你太過分了!”
  倒是義正詞嚴,可惡的女人──修提司恨得牙根生癢。
  “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壓低聲音提醒修提司,那莽漢轉頭看赫京,王子不在的時候他倒是能獨當一面……
  “啊呀,不要這麼一本正經嘛。”赫京拍拍修提司厚實的背,“輕鬆一點……”他轉向芙瑞達嘻笑地說,“公主啊,雖說您也擁有高貴的血統……不過……”
  “殿下想說什麼?”
  “卡曼迪的話,他至少還是亞述人……但巴比倫人就不同了……”赫京頷首,“公主是堂堂亞述皇子的正室,應該明白──如果有朝一日巴比倫和亞述開戰,您的地位……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刷白的面孔,芙瑞達咬著她的唇──
  “呵呵……”赫京輕笑,可惜啊,沙爾──你沒看到你表妹的這副尊容,還真是種損失。
  揮手讓人把庫蘭拖下去時,她居然還在瞪自己!
  有趣──赫京也回望她,一邊把留著她齒印的指節抬到自己唇邊,挑釁似的印上一吻……
  宮室外,一個小腦袋在衛士們的眼皮底下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著。
  剛才這裡亂成一鍋粥,大多數衛士們都跑到前殿去了,所以她又偷偷溜出來……
  “你想幹嗎?”
  如同鬼魅般,一隻手搭上了拉姆的肩膀──
  “哇!嗚嗚……”可剛想尖叫又被摀住了嘴。
  “嘿,麻煩的小鬼──又不學乖!”是薩爾貢的聲音。
  小女孩把頭轉過來,淚眼婆娑地望著綠眼的少年──
  “求求你,我想看看爸爸嘛……”她揪緊他的衣擺,左右小幅地晃動──楚楚可憐的動作能讓石頭也立馬軟化下來。
  “那……你要乖乖的哦,我帶你去看……”薩爾貢撈起她粉嘟嘟的小手,“不從這裡走──”
  沿著壁壘,他帶著拉姆走向甬道的盡頭──
  “好靜哦……都沒有人。”
  “是啊,剛才有人行刺提格拉特。”
  “啊──是那個壞人哦!他老欺負連芳的──”嗯,還把爸爸關起來,死了活該!
  “但受傷的是連芳。”薩爾貢說。
  “啊……連芳受傷了!”小拉姆一下蹦得老高!
  “笨──笨蛋!叫那麼大聲──”薩爾貢狠狠擰了她一記軟軟的臉蛋,低吼道──
  “失敗了……是嗎……沒用的東西……”
  “是啊,主人──”
  “嗯?誰──誰在那──”
  甬道的另一頭居然有人?
  兩個黑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著,薩爾貢雖然能在黑暗中辨識物體,但距離有些遠,看不清楚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人身形高大,穿著高級衣料做成的斗篷……
  “嗚哇哇……”拉姆也看到了黑影,嚇得差點漏出聲,薩爾貢緊緊按住她的嘴,悄悄往後退──
  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還鬼鬼祟祟的──哼,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雖說沒好事……但薩爾貢還是屏氣凝息地聽著──
  “有人嗎?主人?”
  “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去神殿……”
  神殿?
  “啪啦──”小拉姆好死不死在這個時候踩到一塊活動的磚石──
  “誰!”秘密的對話立刻中止──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吼道。
  快逃──
  薩爾貢雖然並不害怕,但是他還帶著小拉姆──他快速奔跑,向來時的路退回──拉姆跑不快,摔倒了好幾次,還“嗚哇”叫個不停,薩爾貢只好背著她跑──
  直到光亮的地方──那裡有亞述兵!
  剛站住,還來不及把背上的女孩放下,薩爾貢的耳朵就一陣激痛──
  “你個小混蛋,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買你回來可不是讓你到處亂跑的──”聒噪的男音,是赫京──嫌扯著少年的耳朵還不過癮,又擰了兩下拉姆的小臉,赫京突然笑嘻嘻地說:“你們剛才去幽會了啊,小美人?嗯?薩爾貢他‘行’嗎?”
  “才不是──”少年臉驀地通紅,這個討厭的王子腦子有病嗎,拉姆才七歲啊──怎麼盡和她說有的沒的?
  “呼……都是我不好……”赫京沒聽見一樣,表情沈重起來──
  把拉姆從背上放下,薩爾貢嘴角開始抽搐──
  “都是我把你教的……那麼早熟……”繼續感情投入地說,赫京以捉弄薩爾貢為樂。
  而小女孩驚魂甫定,仍是啜泣個不停──
  “好吵……”一個似男非男的聲音響起。
  “啊……神官。”赫京招呼道,“你不在神殿,到這裡幹什麼。”
  頭頂祭司額冠的男子款款走出,他面孔光溜,容貌姣好,身形也很挺拔,幾乎和赫京並肩高──
  “是赫京殿下……”他彎腰行禮,瞄了眼兩個孩子,把纖長的指頭放在唇邊,柔聲說:“王妃和殿下喚我進宮呢。”
  “是嗎,那你快去吧。”
  “告辭。”神官對著他含笑,躬身離去。
  “那陰陽人很可疑──”薩爾貢朝神官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嘿,就你聰明。”望著神官匆匆的背影,赫京眯上了眼睛──
  PS:古代敘利亞的神官是閹人……而其他小亞國家則很少有這種情況……不過古敘利亞人十分崇拜生殖神,甚至還有節日專門祭奠這種神,有一種形式古怪的舞蹈──祈求多產的。
  第四十四章:
  細不可聞的呢喃……在耳畔……
  誰?在說什麼?
  連芳努力想聽清楚一些,可呢喃中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細密的吻,雨點一般落在面部的每個角落──
  很舒服啊……感覺像被人呵護著一般──
  “嗯……”掙動了一下,肩部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睜開眼,看到的居然是一張表情舒展著的、毫無防備的俊美臉龐!
  連芳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醒了?”男人帶著點鼻音,懶洋洋地詢問。
  他長長的睫毛眨了一下,有點疲累之感。
  痛……想支起身體卻發現自己左肩繃得緊緊,撕裂般的痛楚也清醒過來了──
  好像……那匕首並沒有刺進自己的心臟啊……
  “還痛……嗯?已經睡了兩天了。”沙爾從床上爬起來,他的上身赤裸,黝黑而健碩,脖子上掛著那枚象徵王權的天青石印章。
  擊了兩下掌,修提司就進來了。
  “換藥。”撩了撩散落在肩上的長發,他簡單地吩咐道。
  修提司面無表情地上前掀開連芳身上的氈子。
  被嚇了一跳,自己的肩頭細緻地裹著薄紗──中間黑洞洞的──是處理過的傷口吧……
  修提司動作有點粗魯,紗布和傷口相粘的地方被輕扯,連芳疼得一個激靈。
  “還是要我再按一下?”男人輕笑,環著胸的手臂上赫然幾道齒印──
  “不用。”連芳咬牙,有點難堪,記起自己意識模糊的時候,好像咬過什麼……
  修提司皺了皺眉,一拉──惹來一記悶哼──沒有呻吟……
  殷殷冷汗,順著額際滑下。
  沒有沾下多少皮肉,修提司拉得很有技巧。
  連芳在男人的注視下,乖乖讓他抹藥──嗯……亞述人的醫學在這個時代已經較其他西亞國家發達──由於頻繁的戰爭,促進了藥理學和簡單外科手術的發展……連芳也注意到自己肩胛處做了一點縫合。
  “那個女人還是沒有說嗎……誰指使的。”男人問。
  “沒有,殿下,她很頑固。”
  什麼──他說的是……庫蘭嗎?
  “你不是答應放過她嗎!”連芳從床上猛地坐起來,不慎牽動傷口,表情很難受。
  “我說不殺她,又沒說不對她用刑。”男人揮手讓修提司退下,靠近床榻,一隻膝蓋攀上來──
  “你要求太多了,連芳。”
  “你……”眼前的金星晃晃悠悠,背後一沈,又被男人壓在了下面。
  “一直等你醒呢,”男人避開了他的傷處,長發垂在枕際,“現在這個樣子……我恐怕都等不到回尼尼微,就……”低頭在傷口下緣舔吻了一下,那裡是連芳敏感異常的部位──
  “嗯……”呻吟溢出口,連芳用右手趕緊摀住嘴。
  “別遮,我要聽。”男人掰開他的手,放在唇際煽情地舔著指間的皮膚,還用牙齒輕輕啃咬。
  “……別這樣……”連芳縮手,扯了扯他垂下來的發辮,“我還有話……要對庫蘭說……”
  “那個猶太女人嗎……不行。”沙爾哼了聲,從他身上爬起來些,“我不允許。”
  “可是……”嗚……傷口還是刺痛。
  看他蹙眉,男人有點動搖了。
  “求我。”壓上他的膝蓋,男人把臉湊向連芳的頸側,“求我的話,就放了她……”柔軟的嘴唇在頸子上摩挲擦弄著,而後含住了連芳的耳垂,牙齒輕扯,挑逗十足。
  可惡……連芳單手抵著他的胸膛,但力道太小,格不開──
  “說啊……”魅惑的聲音,舌頭探進了耳朵的小徑,突刺……
  “咕嚕嚕──”
  聽到一記怪聲,男人停下動作──
  “你……餓了?”
  原來是連芳的肚子在叫,臉“倏”得一下彤彤紅……是啊,他都兩天沒吃東西了,怎麼能不餓?
  沙爾見狀,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
  “好吧,就讓你見她。”
  再次見到庫蘭的時候,連芳幾乎認不出她了。
  斑斑血跡……手腳上有瘀青很深,背脊上縱橫的鞭痕滲出血和奴隸的亞麻織物粘在了一起……她的長頭髮被胡亂剪掉了,面色發灰,嘴唇乾燥裂開……那對勾人的眼睛似乎也沒了生氣,木木的,不過看到在連芳時,她發直的眼神移到了一邊。
  連芳想讓衛士們鬆開她手腳的束縛,但被沙爾阻止了。
  “你是……”他最後猶疑該不該說出口,“依斯特麗的親人的嗎?”
  在聽到這句話後,她無神的栗色眼睛像是一下子活過來──目不轉睛瞪著連芳。
  “……是,我是她的姐姐……”嘶啞的聲音。
  “抱歉……”連芳低垂眼瞼,心情沈重。
  庫蘭無言,轉眼見到一旁的沙爾,又開始咬牙切齒──
  “就是他──殺了依斯特麗!還……”窮凶極惡狀的呼喊,她開始拚命想掙脫,一個勁兒地往男人站立的那個方向衝撞──
  突然,有人抱住了她,溫暖的懷抱,讓她愣在當場──忘記了動作!
  “亞述王子沒有殺她……”痙攣顫慄的左肩,讓連芳說話也斷續,“你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啊。”他痛得都緊緊閉上了眼,身邊的衛士們紛紛愕然,他只是搖頭,讓他們不要過來。
  “胡說──我親眼看見──依斯特麗她──”驀然放大的瞳孔,庫蘭扭動著身體妄圖掙脫他的擁抱──“我要殺了這個劊子手──暴君!”
  “耶和華是不允許他的子民殺人的……”沒有鬆手,依舊不依不饒地擁著庫蘭──
  她聽到這話,渾身僵硬,“你不能……否則依斯特麗在天堂也會為你難過的……”
  “你……”
  奇異的家夥──庫蘭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自己捅了他的那刀,幾乎致命,但他……
  “令妹曾經對我說……無論身在何處,耶和華都會庇護……好心的人……”
  “所以……不要做讓神遺棄自己的事……”
  乾澀的眼裡流出莫名的液體……庫蘭癱軟了。
  她記起當她和妹妹還是孩子的時候,在她們如天堂般的國度,大人們稱死後靈魂所去的地方為地獄,若是生前犯了神不能寬恕的罪,就要到那裡接受永遠的懲罰。”
  “什麼是觸怒神的事?”小小的庫蘭曾這樣問大人。
  “背叛自己的國家,背叛自己的親人……以及背叛自己信仰的神……”
  ……現在自己已是國破家亡,難道連神也要遺棄自己嗎……
  霧濛濛的眼,分不清東西──
  “我本想……一切結束就帶依斯特麗的骨灰去耶路撒冷……”
  “但是……作為她的親人……你比我更加適合吧……”
  去耶路撒冷嗎?
  記憶中的美麗聖地……那是所有猶太人的故鄉啊……
  連指尖都顫抖了……無力地垂下。
  是嗎,如果能夠的話,希望再次去聖地膜拜我們的耶和華……
  衛士們鬆開她,庫蘭跪著,親吻連芳足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耶和華祝福您──”
  虔誠的禱告,淚水滴落,同時也洗去了這個美麗女子的一身戾氣……
  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自始至終都是靜默著的──包括那個男人。
  事後,庫蘭說出了卡曼迪的陰謀,他謊稱提格拉特殺掉依斯特麗,教唆她如何藉機行刺──庫蘭還告知說,有一個巴比倫王公在暗中操縱著,甚至派了一個侍從協助她。不過,等到亞述人再去抓那個侍從時,他彷彿已從阿爾比勒蒸發──
  第四十五章:
  “我要去尼尼微了……”男人這麼說,“明天就動身。”
  連芳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的臉,只是靠在宮室露台的石欄上,向城裡眺望著──阿爾比勒雖然地處沙漠,可是城裡的景緻還是不錯──宮中甚至還栽植著不少蓮屬的美麗植物……不過他此時興致還沒有好到看風景的地步。
  “想什麼……”男人從後面環住連芳的腰身,把腦袋捱在他的頸窩處。
  還是縮瑟了一下,受過傷的地方敏感異常──
  “告訴我……這次我能不能勝利……”
  細語輕撫耳畔,誘哄般的甜膩語氣,一如往常──
  連芳沒有吱聲,他可以向他透露這個時代固有的文明,卻不能告訴他“未來”會怎樣──
  總不能說……他此次西征一定會贏得一個帝國吧──萬一一句話顛覆了歷史……可就是無法挽回的錯誤了。
  “你知道。”沙爾把他斜靠的身子翻轉過來,禁錮在自己臂彎製造的狹小空間裡,端起他的下巴──“你什麼都知道……”
  他清澈的眼睛永遠學不會隱瞞,忽閃的黑眸躲避射來的視線。
  男人輕笑,手用上了力道,把他的兩頰捏得生疼,連芳皺著眉頭忍受著──
  “不想說嗎……為什麼到現在了,你還是不肯順服……”
  越發使勁了,連芳耐不住搖著頭想要甩開他──
  “聽話,想要什麼都給你……”鼻尖抵上鼻尖,輕輕地摩擦,男人鬆開了手掌……然後把額頭靠在連芳的上面,“包括自由……”
  自由?連芳疑惑地抬眼,男人的輕吻落在他的鼻樑上,他正笑意盈盈。
  搖了搖頭,現在這兩個字眼對他而言喪失了原有的魅力……在這個時代,自由也和黃金一樣,都是一般人無法消受的奢侈品了──
  男人沈默地看著他,他還是沒有作聲──
  “哎呀呀……大白天的居然就在‘快樂’,他到底在想什麼?”
  指頭才撩開幕幃的一角就看到兩具交纏的身體,來人輕嘆口氣。
  “赫京殿下──”守在門口的修提司表情嚴肅地擋住他──
  “嘿……你真以為我有那麼不解風情?不會進去攪局的啦……”赫京不滿地叉腰,嘟囔著嘴,“人家就看一下嘛……”
  嘴角抽搐,修提司受不了他這樣子撒嬌,把臉偏向一邊──
  就在同時,他看到一個小小身影蹲在帷幕的另一端,已經有半截身子鑽了進去──
  馬度克神啊!
  修提司幾乎要暈過去了──
  不過──立刻有人把那個小東西從裡面拽了出來,是少年薩爾貢。
  他摀住小拉姆的嘴,不讓她叫出聲來。
  “哈──”赫京不慎嘴一歪,差點大聲笑出來,趕緊矇住自己的口。
  修提司兩眼翻白──揪過兩個孩子,把他們往外面一丟──
  “喝、喝水。”赫京先跑出去笑完後又進來,而修提司為了防止拉姆再跑到帷幕那邊去,乾脆牽著她的小手立在外面──一個巨漢和一個幼小的女孩站成這樣十分滑稽。
  “嗚嗚嗚嗚……”小拉姆被剛才看到的那幕嚇壞了,還在哭,但修提司吼她,所以又不敢哭得響……於是哽嚥了半天。
  “小美人,哭得那麼傷心……你看到什麼可怕東西了啊?”
  明知道怎麼回事,赫京還故意逗她,旁邊的薩爾貢在瞪,他笑得更開心──
  “嗚嗚……我看見他欺負連芳……把他壓在下面……嗚嗚……還流血了……”
  “赫京殿下……”修提司不滿地抗議──
  赫京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他不理那忠僕,繼續捉弄拉姆──
  “啊呀,你這就不懂啦……他們其實呢是在做很開心的事……舒服著呢!”
  “赫京──”薩爾貢氣得都在跺腳了──
  “可……可是……”拉姆水汪汪的大眼睛!棱!棱眨了兩下,說:“連芳在哭啊……嗚哇嗚哇很痛痛呢……”
  “噗──哈!”赫京終於憋不住,張嘴大笑起來──
  “赫京殿下你──”
  “赫京──”
  “好吵……在幹什麼。”
  男人半身赤裸地走出來,額上還沾著水汽……單肘斜依著門柱,問。
  “呃……沒什麼。”看到侄子這副性感模樣,赫京嚥了一下口水──眼睛偷偷斜睨他身後張開的帷幕裡──沙爾調整了一下姿勢立刻將它擋住了……
  “殿下……”修提司驚惶地喚他的主人──
  男人搖搖頭,讓他閉嘴,“去列隊,我們今晚就出發──”
  什麼?修提司一愣──
  沙爾目光冷冽地一掃,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躬身離開──
  “嘿……我也好久沒有回尼尼微了──”
  “王叔。”男人打斷赫京的話,“我有個請求……”
  “啊?”萬般沒想到男人會用這樣口吻對自己說話,赫京有些意外。
  “請您……代替我,陪他一起留在阿爾比勒……”
  沙爾一字一句地說。
  第四十六章:
  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熏香……有點嗆鼻子……
  剛醒過來連芳就忍不住擰緊眉……渾身痠痛──肩上火辣辣地發燙……還有下面──蟄疼……
  “您醒啦。”過於柔婉的低聲詢問,讓他很不自在──
  一睜眼,看到了居然是一身素服的庫蘭!
  “你……”不是已經隨商隊離開阿爾比勒了嗎?
  “啊……請不要動,傷口剛剛包好……”她面露愧疚,這個傷處還是拜她所賜的,“已經裂開過了,這樣好起來很慢……”
  聽庫蘭這麼一說,才看到白色的繃帶細細地裹著肩,是她綁的吧,和修提司不一樣的手法──
  ……咦?
  居然是光溜的?!
  低頭看到自己胸前和腹部……遍佈著或紅或紫的痕跡──
  天啊!
  腦中走馬燈似的回想起和那個男人的肢體糾纏,耳鬢廝摩──所有不堪的種種!
  霎時紅雲浮上面龐,羞恥地扯過軟氈遮自己的身軀……
  被看到了吧……這凌辱的痕跡──小心翼翼地抬瞄到了庫蘭有點困惑的神情……
  被侵犯了……大白天裡和那個男人的苟且之事──她也看到痕跡了吧……
  一想到這點,就不自覺地渾身顫慄,把自己包頭包腳地蜷縮在氈子裡,突然覺得足踝處有冰涼的觸感──
  “喲,終於醒來啦……睡美人?”調侃的話語……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赫京信步走近,頭巾和大圍巾衣斜斜掛在肩膀上,更顯得他的放蕩不羈。
  庫蘭為他讓開道──他大剌剌地坐到床榻上,玩味地打量著這個有著象牙色肌膚的外國男子──
  “他果然很迷戀你呢……”撩開氈子的一角,窺視到那肉體上的秘密痕跡……赫京戲謔地輕笑,連芳奮力與他爭奪遮羞物,反而露得更多──
  “哇,你好白哦……是哪國人?”故意掀開被縟──把他想隱瞞的全釋放出來──
  一絲不掛著!庫蘭驚呼一下扭轉過身子──赫京眼睛也瞟到白色軟墊上的猩紅血跡了……在曖昧的位置,昭示了不久前的狂歡……
  “你想幹什麼!”終於忍不住低吼,因為赫京抓起連芳的一隻腳踝,正向上抬高──怎奈他卻無力反抗!
  “他給你的?”油滑的說話態度陡然一下變得嚴肅,連芳被他抓得有點痛,不明就裡……然後一個有點份量的冰涼之物就順著足踝滑進了腿彎──
  什麼東西?!
  “嘿,希罕的寶貝,他居然把這個也給你了嗎?”赫京撈起懸在腿間的冰涼物體──
  是滾印!亞述王的滾印居然就掛在自己的腳踝上──
  “馬度克神啊……那可是他的守護神呢。”赫京看著連芳的眼睛,俯首親吻了一記滾印,又將它放下,讓它依舊掛在那裡……
  連芳知道──馬度克是戰神,亞述人膜拜最多的神祇……可那個男人為何要把象徵自己的信物……
  “好吧……雖然我不想過問那家夥的‘嗜好’,但總是要有個節制吧……嗯?你說呢……連芳?”捏著他的下巴,神似於那個男人的臉快速靠近──眼神裡充斥的不屑……
  讓連芳別過了頭──在他眼裡,我恐怕只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的男寵吧……一個玩物!
  “……我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先知,但你給我記住──他一定會娶一個公主或貴婦,替他產下子嗣,”捏起他尖削的下巴,“懂嗎?不管你再如何讓他戀戀不捨……都不會又結果,而且……”
  “而且雞姦者要被處以極刑……對嗎!”怒瞪他一眼,連芳頭一別,偏開了視線。
  “呵,你很聰明嘛……難怪他喜歡。”
  赫京鬆開他,站起來說:“哎……我也想去尼尼微呢,他卻讓我留在阿爾比勒這鬼地方──和你……”
  什麼?
  連芳注意到現在是傍晚,那……自己不會是昏睡了一整天吧──
  “提前出發了,很遺憾沒能捎上你……”是因為肩傷的緣故吧……在戰場上行動不便只能是累贅,真是用心良苦。
  赫京笑著調侃:“若你有什麼差池──他說不定會暴跳如雷呢。”
  是嗎……他去實現他的野心了……
  再沒有聽赫京說話,連芳只是出神地窩在氈子上,把自己裹得緊緊──
  彷彿什麼有東西自心靈的一隅隕落──
  突然覺得他這個樣子很可憐,像被遺棄的貓……
  嘿……撇開自己的這種古怪想法,赫京瞄到庫蘭,她還是背著他們立在一旁──
  還是這個女人比較有趣呵……
  嘻笑地撫上她的豐臀,嚇了一跳,庫蘭推拒著──
  “上次你咬的牙印還沒褪呢,”掬起她尚未消腫的美麗臉孔,輕薄地吻了她的臉頰,庫蘭嫌惡地用手背擦拭──
  赫京只是笑。
  他有點不安,最近心情總是躁動著……
  多慮了吧……不過總覺得一切都過於平靜了……
  第四十七章:
  向西面吹拂的風,狂暴而猛烈──
  沿著乾涸的河溝向東面的尼尼微行進的時候……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的黑獅軍團遇到了麻煩。
  從故國出發去敘利亞的時候還是雨水豐饒的澤國,而今進入旱季……可怕的季節──河流都被截斷引入了城市供給水源,有溝渠的地方才看得到人煙──
  四面都是空曠的戈壁和沙地……常常席捲而來的塵暴總是把事情搞得更遭!
  又沒有援軍……看要是要速戰速決了!
  好在投石機已經試用過了,效果比想像中的還要好……不過這還不足以致勝──它只能在攻城或較遠距離的戰役中派上用場……另外,就是擔心──
  奇襲!
  巴比倫人明明已經度過幼發拉底河,卻又按兵不動……男人當然明白他那狡猾的鄰居想要干嗎──坐山觀虎鬥嗎?
  探子來報西面的小亞諸國已經結成聯盟,是以敘利亞為首的……打算趁虛而入──
  對於上位的君主們而言,現在便是成就霸業的時候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不過這些並沒有讓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力不從心。
  前方就是尼尼微了──頭頂著烈日光暈照射的光華,男人揚鞭喝道──他的追隨者們堅定地跟隨他……視之為他們最勇敢的馬度克──
  殿下……
  修提司一直跟在沙爾的身邊,已經許多年了……他還未看到王子有這般神情──躍躍欲試的激昂與興奮哪!
  想必不久便能將亞述王的桂冠囊獲了吧──不管是阿舒爾還是尼尼微都將屬於殿下……不,也許不久後就可以稱其為“陛下”了──
  突然,遠處的東方,突然揚起一道塵土──
  “弓箭手!”
  修提司大喝,擋在了男人的前面──
  強弩被架上了弓──
  “等一下。”男人阻止諸將射箭。
  只有一人,騎著馬疾馳而來,等到靠近隊伍他自馬上躍下,跑上前兩步單膝跪倒──
  “我是薩爾貢王的傳令官──”
  修提司皺眉,眼看便要開戰敵方居然還派傳令官來──意欲何為?
  男人不動聲色,他讓侍衛取下來人的書信草紙,遞給他看。
  “哼。”男人看完之後冷笑,把草紙交給自己侍從──
  “派人送到阿爾比勒,給赫京皇叔。”
  他又睨了一眼跪在沙地上的傳令官──
  “告訴你的主人──就算他真的這麼做了,我也永不退兵。”
  阿爾比勒。
  又過了一日,他應該快到尼尼微了吧……
  連芳在心中計算著,這樣的天氣出征不是明智之舉呢,尼尼微挨著河道,那裡的地形……
  唉……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連芳按著太陽穴兀自頭痛著,怎麼為了那個男人而操心?那些都是歷史已經既定的事件,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他注定就是亞述的王──不用旁人費神……這一切都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我……只是這個時代的過客而已……在這片古代西亞的土地上不應該留下任何足跡……
  保持沈默……直到能回到屬於我的二十世紀……
  當然,如果回得回去的話……
  “連芳……”一個小腦袋突然鑽進懷中,是拉姆,自從修提司上戰場後她便由自己照顧。
  “爸爸他……”小女孩又再提這樁事情了,他也很想放柯伽希爾出來,可是沙爾對此令行禁止──無奈啊,他無法違扭那個男人的“旨意”。
  “沒事的,他現在很安全。”連芳將女孩的小小頭顱按在自己胸前──斜斜著身子坐在露台石欄上,風中夾雜著細沙撲打他的面頰,微疼……已經長得覆頸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懶洋洋的感覺,連大腦都不願思考了……
  “……芳……連芳喜歡他嗎?”
  “嗯?”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身體滑了一下──痛……肩頭的傷處……還有下面……天啊,又想起──
  “連芳臉紅了──連芳喜歡那個大壞蛋對不?”
  “大壞蛋”,是小拉姆對那個男人的稱呼。
  “誰教你的?這些話……”蹙著眉,連芳不滿地問,腦袋裡亂哄哄一片──
  “是庫蘭姐姐教的!”女孩似乎還很得意,她大聲回答。
  “不──”連芳攥著拉姆的肩膀道,“男人是不可以相戀的──至少在亞述是不可以!所以──”
  “嗚……”女孩委屈地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連芳,他這樣子讓拉姆好怕怕哦……氣急敗壞……好嚇人呢……
  “啊,抱歉……”無力地垂下腦袋,唉……失態了……他也知道,那天的肌膚相親還是讓他耿耿於懷──不過除了屈辱連芳並未生出其他的想法──他又不是女人,貞操什麼的,並不重要。
  “大人,殿下和王妃想見您……”
  侍女進來通報。
  把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來──
  怎麼?他們要見自己?這是……
  有點意外,四處望望,那個赫京殿下不在,連小薩爾貢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嗯……
  “大人,殿下他們有要緊的事呢。”侍女在催促。
  “連芳……”小拉姆拽著他的袍角,有點不安,“連芳不去,連芳陪陪拉姆……”
  “乖。”摸了摸女孩的頭,他不得不去,雖然赫京警告過他不要離開這個房間,但是現在他又不在身邊……總要給城主一個面子吧……
  “我馬上……就回來。”
  第四十八章:
  “你說他被人帶走了?!”
  赫京大聲喝問道──
  “是……”庫蘭被他唬得後退一步──拉姆正攥緊袍角,一聽到暴喝聲又害怕得拱進庫蘭的懷裡。
  “笨蛋!那是陰謀啊──你怎麼不阻止──”赫京齜著牙厲聲呵斥。
  “我不在啊……連芳大人他──”對於男人的橫加指責庫蘭不知所措。
  “赫京殿下──王子的傳令官在外面等著。”侍從這時候稟報。
  “叫他進來!”不悅地坐上軟塌,看著薩爾貢領著傳令官走近──
  快速展開遞上的書信,掃了一眼,赫京的表情更是凝重。
  “就知道會這樣……薩爾貢,我現在要去見杜杜奇,你快去城門那邊守著,不許他們讓任何人進出──誰不聽就殺了誰!”
  少年頷首,迅速離開──
  “回去告訴王子,在我趕到之前不要進城──”
  “至於你──”赫京瞄了一眼面色發白的庫蘭,語氣不禁軟下來,“好好看著這孩子吧……別離開我的房間。”
  庫蘭疑惑地抬眼,眼前的男人正是英姿勃發,凜凜神氣──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霎時面孔緋紅──
  男人沒有再看她,只是將肩巾甩上頸子,大步踏出門去。
  自黑甜鄉中甦醒,連芳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遍地的紅色液體……血腥的氣息──就算有滿室的熏香,也遮蓋不住!
  “殺人啦!”有女人的尖叫聲,騷動──接踵而來的衛士──然後連芳被強行摁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
  還眩暈地分不清物體,就被人如此粗暴地對待──這……
  “說──誰指使你的!誰指使你殺死王妃的!”
  就在耳邊的吼聲,幾乎震破了耳膜……什麼?!
  王妃?──是那個潑捍的城主夫人嗎?
  定神一看……那灘血液……倒在其中的就是那高傲的赫梯女人!
  睜大凸出的眼……大張的嘴──已然是具沒有生氣的屍體了!恐怖的景象──
  “啊──皇子他──”
  破碎的響聲……宮室裡面也發出駭人的驚叫──
  完全無法動彈,但連芳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
  “城主也死了──是這個人幹的!”
  亂七八糟的,渾身像被撕碎一樣被人東拉西扯,連芳低下的頭緊挨著冰冷的地面──眼睛只能睜開一個……晃動的影子還在左右搖擺,來來去去的人不計其數──
  難看的屍身也無人出來料理,此起彼伏的騷動──混亂的局面啊……簡直就像阿爾比勒的末日!
  “別動──你這個刺客!”
  有人狠狠得踩上連芳的背脊,喚醒難耐的激痛──呻吟也溢不出口,好痛苦……
  “大家安靜──不要慌張──”
  突然有人大聲喊道,像個主事者的樣子──
  “是神官!貢貝拉神官──”
  有人應和他,漸漸大殿裡肅靜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問道,明明是男人的聲音,說話的方式卻更接近女子──
  “這個人殺了皇子和王妃──”連芳頭髮被扯,臉孔以極其彆扭的姿勢被拉著露出來。
  “嗚……”喉頭噎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是嗎……那真是罪不可恕。”看清了,那“神官”面容姣好,但個子挺高,他緩緩靠近,端起連芳的下巴,道:“按神的旨意……殺死王族的人是要餵獅子的。”
  什麼?!他在說什麼──
  “我……沒有殺人!”勉強開口為自己辯護,立刻遭來侍衛的拳頭,打在頰骨上──
  痛!
  “我早就說這個外國人是給亞述帶來不幸的災星了……”
  貢貝拉直起腰,“他讓鮮血玷污了神聖的宮殿,就要用性命來慰藉憤怒的神靈。”
  “可是……神官……現在殿下還有王妃已經──”有人指出發號施令的人都已命喪黃泉,那……
  “別忘了……還有烏育克殿下──”
  如同事先排演過一般,貢貝拉順溜地脫口而出,但這句話卻在此刻相當有影響力──
  “是啊……還有烏育克殿下──”
  “可……烏育克殿下不還是個孩子嗎?”
  烏育克是杜杜奇和芙瑞達的獨生子,也是阿爾比勒的“合法”繼任者,但他現在只有四歲。
  “不要緊,神說烏育克是他選中的人……不管有年齡多大,都能夠主持阿爾比勒的一切!”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醜陋!目睹這些的連芳在心中吶喊──可是他現在是砧板上待宰的魚,根本就無暇顧及其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如同聲討般,眾人們在神官的慫動下將連芳抬起來,高舉過頭頂,就像要將他碎屍萬斷──
  “把他丟進獅籠!”
  “讓獅子把他撕成碎片──”
  “等一下!”
  赫京即時趕到,擋在眾人即將湧出的通道口。
  “是赫京殿下……”貢貝拉朝他作揖,彎著嘴角說,“您是要袒護這個罪人嗎?他殺了皇子和王妃殿下啊。”
  什麼?他們兩個──居然被殺了?!
  赫京覺得很意外,但馬上又反應過來──
  “你有證據嗎,神官──沒有證據是不能隨便制裁無辜的人的──何況他是提格拉特王子的人,馬度克的‘先知’!”
  貢貝拉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吱聲,眾人就這樣看著兩人僵持著,然後──
  從幕幃後,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出來──
  “是他幹的──是他殺了父王與母后!”
  年僅四歲的烏育克指著被高舉著的連芳,用稚嫩的聲音大聲宣佈!
  第四十九章:
  大堂裡嘩然一片,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這個稚童的身上,他卻絲毫沒有怯場──
  “就是他──他就是凶手!”
  眾目睽睽下,年幼的小王子一口咬定。
  “哼……赫京殿下,我想烏育克殿下是不會撒謊──這就算是提格拉特王子也不能置疑吧──”貢貝拉溫和地說,牽過烏育克的小手。
  “對啊──殿下不會撒謊!殺了凶手──”
  “殺了他──”
  可惡!狡猾的神官!
  赫京恨恨地咬緊牙關,怒視貢貝拉──他已經擋不住被煽動的人群,只得任他們把連芳駕著湧出宮門──
  “赫京!”這時候小薩爾貢飛奔過來──
  “邊防來報,小亞諸國聯盟已經沿小扎布河朝這裡靠近了!”
  “混蛋──”偏偏又是多事之秋,這樣的話也顧不了連芳的生死了,畢竟亞述的存亡比一個外國人的性命更重要!
  “把剩餘的部眾調離阿爾比勒──”
  “不行啊……官兵都不聽指揮了!”
  “什麼──”驚聞這一句,赫京凝著少年的面孔,是同樣的焦躁不安。
  視線流轉,赫京看到一臉得意的貢貝拉高高站在王座邊上,他膝前的男童有著相似的神情──
  原來……
  “你說的沒錯,薩爾貢……”掌中都滲流出汗液了,赫京咬著唇,“這個陰陽人的確有問題!”
  連芳被抬到了一個露天開放式的圓形場地,一圈都插著削尖的木樁,周圍甚至還有觀眾席──類似於古羅馬的圓形競技場,那是獅籠──亞述人處決犯人時,最喜歡使用的地方!
  “進去吧你──”被人猛地一推,連芳跌倒在沙礫上,膝蓋磕破了!
  毒辣的太陽照射著……還沒有完全恢復的眩暈,踉蹌地爬起,連芳忽然覺得傷口處一陣激痛──又裂開了,肩頭的暗紅透過袍子……粘膩的感覺,和衣服粘到一起了吧……
  不過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亞述人熱衷戰鬥和血腥……殘殺戰俘、奴隸的花樣也層出不窮,讓餓獅撲食便是其中一項──而現在,連芳自己也要像那些被獅子吞噬的人一樣,面對這不幸!
  木樁一角的閘門被打開了,一頭公獅被趕進禁錮的牢籠──
  鬃毛刺剌剌的它眈眈瞅著眼前瘦弱的獵物,試探地邁近!
  哄鬧,喧嘩……圍觀的人叫囂著要它撕碎那纖瘦的男子,看著那漸漸靠近的雄獅──連芳心中的惡寒讓他在八月的烈日下顫慄!
  天啊──不是什麼玩笑!那是真的獅子!
  踱了兩步,已經餓了很久的獅子瞧獵物並無威懾力,奈不住地撲將上去──
  險些被撲到,連芳閃到一邊,忽覺腿腳濕漉漉的──原來左小腿已被獅爪抓開一道口子!
  哄聲再起──亞述人真的很熱衷這樣的遊戲──血淋淋的遊戲!
  嗅到血腥味的獅子變得更加狂暴,僅是扭轉了一下身子,獅尾一抽便要縱身來襲──
  驚駭地朝後退,卻根本就無處可逃──連芳攥緊了領口──
  冰冷的觸感,突兀的紋理──指尖碰到的是那方掛在頸上的滾印!
  馬度克──提格拉特的守護神!
  救我──
  “沙爾……”第一次,從唇齒間迸出那男人的名……陌生的,卻又讓他在一瞬間燃起了“生”的希望!
  “吼──”獅子突然翻到在地,連芳愕然,看好戲的人群也吵嚷起來。
  怎麼──
  獅子的頭部插著一隻箭,正中它的眼窩!
  誰?!
  連芳抬頭──看到圓形高台上站立的手持弓箭的男人──
  柯伽希爾!
  “連芳大人──”
  又聽到庫蘭的聲音──她居然和柯伽希爾並肩站在一道?!
  “接著!”從半空落下的黑色物體──是劍!居然是那男人贈與自己的鐵劍!
  伸手抓過利器,連芳朝那出手相助的兩人投注感激的目光──
  人群鼓噪得更加厲害,像瘋了般朝獅籠裡擲石子和土塊……受傷的獅子也並未因那一箭而喪失攻擊力,反而愈加兇猛,徑直張著血盆大口向連芳撲來──
  不是它死便是我亡!
  腦中只唸著這一句,連芳撈起劍柄便朝獅子揮落──
  腥甜的液體濺到面上,是溫熱的。
  緊閉上眼,覺得手中的劍是如此沈重──
  死了嗎……我……
  “連芳──”甜甜稚嫩的童音高聲叫道,連芳一下子睜開眼──看到的是刺眼的金色光華……太陽啊……
  “連芳,連芳──”小拉姆的叫聲讓連芳清醒──倒下的原來不是自己,而是獅子!
  居然──能獅口逃生……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但是憤怒的人群還是無法滿足──高叫謾罵著,一心只想置連芳於死地──
  “看啊……還沒死呢──”
  “啊,什麼人進來了!”
  “快關門啊──”
  鬧哄哄的一片,連芳也聽不清眾人嘶吼的內容,突然他感到一股鼻息──落在自己的後腦──
  什麼!
  驚異地轉頭,還來不及握緊劍柄,就看到那垂死的雄獅再次朝自己奮力撲來──
  完了……
  目不轉睛看著那野獸──就要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但還沒碰到,它再次倒在地面上──這回是真的動彈不得了!
  咦……
  獅子從背後被長槍扎穿了身體……
  連芳疑惑地視線上抬,還沒看清楚,就被一隻強而有力的胳膊擁進了懷裡──
  “終於……趕上了……”抱著他的人有點氣喘地說,更使勁擁著他……
  這聲音……難道是……
  “我來接你了,連芳……”頭頂被印上一吻,如此多情……
  那是……敘利亞皇子──阿爾帕德啊!
  第五十章:
  什麼?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會在阿爾比勒……
  連芳不可思議地抬頭,阿爾帕德自上方看他,臉上盈滿了如陽光般燦爛的笑意。
  騷動愈加激烈了,忍不住向周圍張望──
  天!敘利亞人──放眼之處皆是!
  獅籠被身著鎧甲的敘利亞士兵湧入──而圍觀的亞述人則被驅趕到外面的廣場上……喧鬧的聲音,伴隨著殺戮──
  到底是……
  “啊……”肩頭的傷……因為粗魯的擁抱又泛著激痛──
  “很疼?”阿爾帕德皺眉,打量著懷中的人……他憔悴了許多,身上的袍子血跡斑斑──一看便知受盡了苦楚煎熬!
  “混蛋……”低低咒罵著,他打橫抱起日日思念的人,將他挨近自己的胸膛──更輕了……比第一次抱他還要輕……
  “放──放下!”不習慣被如此對待,連芳掙動著,不小心又碰到左小腿的裂口處──好疼!傷口很深吧,不覺擰緊了眉。
  “把看到的亞述人全殺光──”
  阿爾帕德大聲命令道。
  “不行!”雙手抵住他的肩膀,連芳反對。
  “為什麼不行?”男人問,低頭在他臉上輕吻……被推開了──
  “怎麼可以殺人?!”連芳說得相當認真,倒讓阿爾帕德很意外。
  “亞述人屠殺我的人民,為什麼我就不能回敬他們相同的待遇?”
  “那你又和亞述人有什麼區別──”
  他大叫著,用力扭動幾乎要掙脫男人的懷抱,阿爾帕德一愣,差點就鬆開了。
  “這些你不用管。”霸道地將不安分的連芳再次鎖回懷中,“不管怎樣,他們應該接受懲罰……你只要聽我的話……”
  “不!你不明白──”不斷的殺戮正是帶給這個時代戰禍連綿的元兇之一──連芳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台德木爾的悲劇再次上演?
  激動的樣子,彷彿亞述人就是他的親人──難道還沒被他們欺負得夠慘嗎?
  不過就是這樣的神情……才讓他為之著迷……
  “好吧……”男人解除了屠殺的命令,“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忽閃的黑眼睛還在不安地眨動,心底不由泛起絲絲愛憐……
  “我會攻下尼尼微……把它送給你。”
  什……麼?!
  像是聽到了何等驚世駭俗的話,連芳的左邊的肩胛處痙攣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看阿爾帕德──右手下意識按住了胸前的滾印。
  這個動作當然也落進了敘利亞皇子的眼簾──
  “你手裡……是什麼東西?”
  “……殿下,赫京殿下說要等他和您會合才可動身──”
  傳令官快馬加鞭,途中換了數匹駿馬才趕回紮營的地點,氣喘吁吁地報告。
  沙爾安靜地聽他轉達完畢,又問:“其他的……還有說什麼嗎?”
  “沒了,殿下──”傳令官回答,男人轉過身召喚修提司到跟前時,突然他又嚅囁地說:“殿下……其實……”
  “什麼事吞吞吐吐的?說啊──”修提司不奈地催促。
  “連芳大人……好像……”說到一半,修提司突然瞪他,嚇得傳令官不敢繼續。
  “說,沒關係。”男人不再是一臉輕閒。
  “他……出事了……”
  第五十一章:
  修提司急急回首,他的王子已經自座位上站起來──目光閃爍不定──
  “殿下──”把傳令官趕下去,焦急地呼喚主子,卻遭來一記瞪視──
  嚥下了口液,修提司乖乖地垂下腦袋,越是這樣……越發讓他心神不寧啊。
  怎麼辦……若王子又為那個人動搖,棄大局於不顧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啊!
  “修提司。”沙爾突然輕喚,讓那莽漢的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
  “是。”
  “敘利亞人應該進城了吧……”男人重又回到位子上,一手扶著額際,問道。
  “嗯……探子在兩天前來報,小亞諸國的盟軍已經越過邊境。”
  “……不用等赫京了,阿爾比勒恐怕已經失守,直接把軍隊開進皇城──”利落的話,說得擲地有聲,“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
  “什麼”都不用管──是指不用管那個外國人的生死嗎?
  修提司斗膽再次抬頭察言觀色……看到的卻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殿下……您在猶豫嗎?
  “是──”沒有給他迴旋的機會,修提司接收命令,徑直告退了。
  合上眼,男人長吁了一口氣──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纏綿的那次……冶麗的表情,那些種種……還記憶猶新……
  算了……還是不行。
  因為他──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現在要背負的是──整個亞述帝國的命運啊!
  “這是亞述王的滾印──你怎麼會有?!”一到宮室內,阿爾帕德就把連芳按倒在軟塌上──
  居然還是原來那個男人的房間……如今又……尚且來不及感嘆造化弄人,那個眼睛灰得發藍的敘利亞人已經沉沉地壓上自己單薄的身軀!
  很疼……渾身像被拆散了一般叫囂著所承受的痛楚──左肩胛被狠狠地抓著,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
  “你──”阿爾帕德撈過他的頸墜,突然瞥見脖頸處明顯的一點曖昧青紫……
  “嗚!”粘在袍子上的傷口因為前襟被猛然撕開而扯掉了一點皮肉……快要凝結的結痂處裂開了……那黑洞洞的傷口又暴露在空氣中!
  看到了……豔麗的紅色斑點零星綴在白皙的胸膛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這是誰留下的烙印!
  惱羞成怒──甚至沒顧及他傷痕纍纍的身體,阿爾帕德低頭便咬──在凸出的鎖骨上用力啃囁……留下一個微微滲血的牙印……
  連芳痛叫,拉扯他的頭髮,可是不管用,男人得寸進尺地把手探進他的襠部,煽情地大力摩擦起來──哀嚎……這般粗魯的舉止,與連芳記憶中那個溫文的皇子根本不像同一個人──彷彿要將自己吞噬,好痛苦!
  “停啊……不──不要!”指甲嵌進阿爾帕德動作的手背,昂起頭來奮力地頂撞他緊挨著的厚實胸膛……渾濁的呼吸,連芳粗喘,稍長的頭髮也亂得糾結在一起──
  但是施暴的人還是沒有停……濕潤的舌自頸項一路攀爬至下方……留下一道濕濕的水徑……腦中混沌沌的,但阿爾帕德不管,那個朝思暮想的人現在就在自己身下,就算是掠奪也好,他就是想要──
  緊繃的身體如同痙攣般的顫慄……男人疑惑地停下動作,他的手也垂落在枕際……空洞洞的眼睛,一行透明的液體自左眼中滾落──
  未曾見過他垂淚,這樣動人心魄,所以一時懵了,男人隨後才發覺身下這羸弱的身體……已經被蹂躪得何等……淒慘……自己還──像頭野獸……
  如同做錯事情的孩子,阿爾帕德趕緊爬離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摟他起來,連芳居然沒有反抗──坐擁懷中……有一下沒一下輕吻起他的頰,喃喃誘哄著。
  有點燙……這樣的溫度,唇貼上他的額,感受到異樣的熱──
  如同醉酒酡紅的面……發燒了?
  感受到他有氣無力的推拒,阿爾帕德心中一凜──
  難道是……
  瘟疫?
  “柯伽希爾──”
  “皇子殿下。”柯伽希爾一跛一跛跑進來,他的腿因為砸傷還沒有痊癒。
  “叫醫生!”柯伽希爾抱起已經癱軟的連芳,大聲吼道。
  “啊?”還未反應過來的年輕將領,張大口看著眼前衣衫凌亂的二人,在發蒙──
  “快啊──”幾乎是咆哮,阿爾帕德狠狠地怒瞪他的隨從。
  “是……”被唬得立刻躬身行禮,柯伽希爾迅速退下。
  “千萬不要死啊……”
  伴隨著這句呢喃,連芳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五十二章:
  耳邊蕩漾的是駝鈴輕響,悠悠的歌謠……千年未變的風景自眼前一晃即過──
  是身在夢中,還是現實?
  自己也分不清……
  “連芳……”有人喚自己的名,想睜眼看個仔細卻只瞧見模糊的影子在跟前忽閃……
  又冷又熱……渾身顫慄,但汗水又密佈遍體……生不如死的感覺……
  “怎麼樣,他沒事吧……”一個男音低低地問,伴隨著唏嗦響動。
  “不是瘟疫……中暑了,還……”有人應和他的問話,周圍有腳步聲,踱來踱去說明此人的焦躁不安。
  口很乾,翕張……好像要干裂了,想喝水啊……
  “餵──拿水來!”那個男聲叫道。
  還沒有任何心裡準備,一口微涼的液體就被灌進自己嘴裡,柔軟的觸感……是人的唇,口對口地餵自己──
  嗆到了,猛咳起來,來人甚至還替自己順氣……相當體貼,無微不至……
  “皇子殿下,我們已經截斷了提格拉特的退路,沒多久就可以將他趕進腹地──”
  “不要掉以輕心。”阿爾帕德探了探床上人的額頭,已經退燒了,這讓他心情好了一些,“巴比倫沒有什麼動靜嗎?”說的時候再次刻意壓低了聲音。
  “沒有。”柯伽希爾回答,瞟了一眼床上的人,繼續說:“以賽在和他們做周旋,還沒有消息。”
  “是嗎……”灰眼睛的男人輕輕嘆息,將自己的身軀往軟塌裡挨近,撈過連芳露在氈子外的一條胳膊,把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頰上摩挲。
  柯伽希爾識趣地把目光釘在大理石地面上。
  “還有……”
  “嗯,還有一件事,殿下──”柯伽希爾接著說,“捉到的那個亞述王公,什麼也不肯說──”
  “是嗎,那就殺了他吧。”阿爾帕德也不抬眼,就這般命令。
  “啊呀呀,我還真是倒霉,居然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就要告別人世了!”
  赫京自嘲地笑道,斜睨了一眼一旁始終沈默著的男人,嘻笑著靠近,“你說呢,貢貝拉神官……算計了那麼多到頭來居然還是一場空。”
  “哼。”貢貝拉也不搭理他的嘲弄,別過頭去。
  阿爾比勒不久前被敘利亞攻陷,城池被裡三外三團團包圍,作為上位者的皇族或豪紳都被逮捕入獄。
  “其實啊,你可以和敘利亞人說……你根本就不是個男人──他們對神官一向很寬容,一定會放過你的。”赫京說這句話的時候,氣息就落在貢貝拉的臉上,他的面色更加難看起來。
  “哦……你不敢嗎?那你怕什麼──難道阿爾比勒的大神官並不是個閹人?”手悄悄溜進他的胯間,出人意料地一抓──
  “放手!”貢貝拉一臉青灰,使勁搡開赫京──
  “呵呵。”赫京乖乖地退後,但是嘴上卻不饒人,“果然呢,那東西還在嘛……神官啊,你偽裝的很像呢。”
  “你就是太多嘴了,赫京特洛奇耶──這點比我更像女人呢。”
  從中性的嗓音,陡然一下變調──低沈而粗嘎的男聲。
  “嘿……居然這副德行。”赫京依舊是嬉皮笑臉,“你的小木偶呢?逃走了嗎?”
  “烏育克不是木偶……”貢貝拉瞪著他,“他才是真正有資格成為王的孩子──”
  “你的孩子……有資格當王嗎?”
  赫京彎著嘴角,“可惜啊,若不早點動手,任誰都可以看出來了──他和你長得很像……這就是最大的失敗啊!”
  “吵什麼!等一下就讓你們這些亞述魔鬼統統人頭落地!”不耐煩的獄卒朝赫京這裡大聲呵斥道,赫京聳聳肩,和貢貝拉繼續大眼瞪小眼。
  突然有四五個敘利亞士兵進來,和獄卒說了幾句,他聽完獰笑著走向赫京他們──
  “時間到了,現在是死神召喚你們的時刻──”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赫京衝著獄卒笑得相當無害,“我呀,現在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你說什麼!”獄卒聽之勃然大怒。
  “不是跟你說笑的哦──看後面啦──”指指他的身後,獄卒好奇地回頭,什麼都沒看清就被削去了腦袋──
  “白痴赫京,又要我來救你──”少年薩爾貢大氣沒喘一個,就放倒了裡面所有的衛兵,此刻正雙手叉腰瞪視著他的主人。
  第五十三章:
  薩爾貢把獄門的鎖撬開,赫京一出來,少年就把他的長劍駕在了貢貝拉的脖子上。
  “這個人怎麼辦──殺?”
  “隨你高興啦……反正我不喜歡他。”赫京嘻笑著說,薩爾貢手一抖便要揮落手中的利器──
  “等一下──”貢貝拉叫道,赫京趕緊阻止少年的攻勢。
  “你有什麼話要說──神官大人?”繼續用戲謔的口吻,“臨終遺言嗎?儘管說吧……我洗耳恭聽。”
  “我知道通向城外的秘道,”貢貝拉凝視著赫京的眼,“如果你們不想一直都困在阿爾比勒的話,就讓我帶路。”
  薩爾貢朝赫京詢問似的看了一眼,只見他的笑意更濃。
  “你留下贖命的籌碼很誘人呢,神官大人。”拉下少年的手,赫京道:“那剩下的……就有勞你了……”
  剛轉醒的時候周圍濃郁的草藥味道,讓連芳幾欲作嘔。扭轉了一下身體,緩緩張開眼……
  “醒來了?舒服點嗎……”自己偎在一個寬厚的胸膛裡,淡淡的熏香,和自己熟悉的那種卻是截然不同的。
  兀自發愣,然後柔軟的觸感伴隨著氣息自頸後慢慢爬上臉頰……被親吻著。
  立刻產生了牴觸的情緒,不喜歡被這樣對待──哪怕對方的動作是何等溫柔……逃開了,連芳把臉別過去,而身體則無力地跌進軟氈中──
  “別動……”來人不依不饒地把自己攏進懷抱中,一雙大手靈巧地解開前面的衣結,潛了進去……
  他在換藥,連芳清楚地感受到繃帶被揭掉的蟄痛……手指在傷口邊緣描劃著,塗抹膠狀的藥膏……
  隨後虛弱側臥的身體被整個朝上翻過來,眼睛對上灰得發藍的眸子,阿爾帕德在看自己……遊走的視線,透露著毫不避諱的痴迷……
  這種情形比委身於那個男人之下更讓連芳難堪呢!
  感到很羞恥──被這般凝視總覺得自己變成了女人一樣,準備獻身……
  想要遮攔的手被男人抓住,他微笑著欺身上來,空下來的單手愛撫觸及到的肌膚。
  “請……不要這樣……”張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是粗嘎的,連芳吞嚥口液,另半句話尚銜在嘴邊,卻吐不出來。
  這般情狀倒像半推半就,搔得阿爾帕德心火更炙。
  “等戰爭結束我就帶你回敘利亞……”輕輕搭上他的側腰,“再也不讓任何人帶你走了……”一會兒,那手便不安分地上下摩挲揉搓起來。
  連芳一個勁地搖頭,直晃得眩暈──
  “皇子……殿下,我不能和你……”
  “沒關係,父皇和以賽不反對我們在一起……況且我已經有子嗣了……”阿爾帕德會錯了意,逕自說著,“我還沒有正室……你不用擔心……”
  他在說什麼!
  臉“倏”得一下漲得通紅,連芳不可思議地瞪他──
  他以為我是什麼人?被人豢養的男寵嗎?居然講這般荒誕不經的話來折辱──
  拿我來填他的後宮虛位?!
  “不──”連芳突然強力地掙脫了男人的懷抱,把他唬得一愣。
  “請您放尊重些……我……不是玩物!”拳頭拚命攥緊也沒有力氣,但是嘴上卻很強硬。
  “我沒有把你當玩物啊……”男人不死心地靠過來,“連芳,我很喜歡你,跟我回國……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想要什麼都可以”──怎麼……居然說著和那個男人一樣的承諾……究竟是……
  到這裡,猛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那方印,伸手一抓,居然還在?它竟然沒有被摘掉?
  “果然──你在惦念這滾印的主人嗎?”阿爾帕德面色一沉,撈過頸墜,細繩勒得連芳眉頭─蹙─
  “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都要做我的人!”
  這樣霸道的話──居然出自他的口中,連芳驚訝地看他,難道當日這個男子的溫文儒雅都是裝出來的?如果不是的話,為何現在在他充滿戾氣的眸中已看不見那份明媚與清澈了呢?
  親吻──他按住了自己的後腦把舌頭探進,狂躁不穩的氣息,膠著的唇舌──征服與被征服……連芳難耐地甩頭,頭暈目眩──
  “皇子壞壞……皇子欺負連芳!”
  一個童稚的聲音打斷了這個焚心的吻──呻吟,連芳推開緊箍住自己的男人後,氣喘吁吁……
  眨巴著大眼睛的小女孩正蹲在軟塌前看著他們倆──
  “為什麼皇子和大壞蛋總要親親連芳呢?連芳是甜的嗎──那拉姆也要親親!”說完還把小嘴撅撅。
  “拉姆?!”
  連芳覺得面孔更燙了,簡直就是無地自容──
  “柯伽希爾──”
  男人不悅地召喚女孩的監護人,柯伽希爾跑進來看到這場面,臉馬上變綠了,一把拉過拉姆的小手就要往外面拖──
  “等一下!”突然覺得手裡很沉──轉頭發現連芳正緊緊抱著女孩,而她也很配合地摟著連芳的脖子──
  阿爾帕德撇了一下嘴角,“哼”了一聲,從床上站起來,和柯伽希爾一道出去了。
  宮室裡只剩下連芳和拉姆兩個。
  “痛痛,連芳放開拉姆。”女孩敲敲抱著自己的人,正好打在他受傷的肩胛上。
  “嗚……”鑽心的疼,一陣抖嗦。
  “連芳痛痛嗎?不怕不怕──”女孩軟軟的小手捧起自己的面孔,正疑惑她要幹什麼,突然覺得嘴唇上軟咚咚的……原來她在吻自己……
  “還痛痛嗎?嘻……庫蘭姐姐教我的。”拉姆自以為是地說。
  好可愛的孩子……連芳曬然一笑,和這個小東西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什麼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啊……
  “連芳不能出去啊……有個人要見你呢──但是爸爸他們又不會讓他進來”小拉姆故作神秘似的把嘴巴湊到他耳邊──
  “所以啊……我把他們引開了……”說完,女孩笑眯眯,“這也是庫蘭姐姐教的!”
  她說什麼?連芳還摸不著頭腦,就見那女孩蹦蹦跳跳跑到露台上叫──
  “喂,人已經走掉了啦!”
  “切!小聲啦……會被發現的!”居然真有一個人還在回她的話!
  下一刻──未等連芳反應過來,那個高傲的綠眼少年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第五十四章:
  “是你──”
  少年薩爾貢的出現讓連芳大感意外,他以為一旦城池被圍,赫京和他就會馬上離開──
  “赫京讓我來接你……”掃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連芳,薩爾貢眉頭立刻就擰到一塊兒去了,眼前這個人何德何能,居然能讓兩個國家的主事者對他……
  抬眼看到了少年眼中的不屑,連芳也很有自知之明的拉攏自己的散開的前襟,“我……沒辦法出城……”而且這樣的身體根本就是個累贅吧……
  “一看就知道,我也沒辦法帶你離開。”薩爾貢直言不諱地說,“反正留在這裡,敘利亞人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吧。”
  這明顯有譏諷意味的話,連芳又怎麼聽不出來,但又無可反駁……這樣狼狽的情狀被人看到,都會看輕自己吧……
  不耐煩地朝露台那裡踱了兩步,少年挽起帷幕朝外面看──城中正鬧哄哄的,人聲鼎沸……想必一切還沒有安定下來,不過敘利亞和小亞諸國的同盟軍都已經從小扎布河兩岸包抄,他現在再不離開,就沒有機會趕到尼尼微了。
  “提格拉特的軍隊已經快被盟軍驅進尼尼微郊外的腹地了,聽衛兵們講的──”少年自顧自地說,沒有看其他地方,不過聽到這句話的人卻渾身一震。
  沈默了一小會兒,拉姆在一邊咕囔。
  “赫京還要我問──”,少年繼續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薩爾貢終於把視線轉向談話的對象,他還是靜靜的,一言不發。
  哼……這樣沒用的人枉費他冒著生命危險來救──雜碎!
  嗤鼻,身子一扭便要離開,小拉姆失望地跺腳!
  “等一下……”
  剛才那靜若木偶的外國人終於有了反應,薩爾貢不耐地回頭──
  “什麼?”
  “我有話……很重要的話要說──”突然變得堅定的眼神……雖然臉還是蒼白著的。
  “……這是攻城捶,用銅皮包裹就可以用……如果真的遇到腹背受敵的局面,可以強攻進尼尼微城──”連芳在拉姆尋來的草紙上快速繪畫著,一邊向信使傳達圖樣的含義,此刻心中摻雜著一絲對歷史的愧疚……這個他正在畫的武器製作的方法圖樣還是看書的時候瞄到過的……根本就不應該由他來向古亞述人傳授──但是現在形勢緊迫,如果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真的在這次諸王爭霸中敗北的話,連歷史也會被重新改寫!沒辦法……這樣的事……真的就連自己都覺得不齒的啊──
  薩爾貢驚奇地看著病懨懨的連芳所繪武器之圖,覺得自己也該重新對他評價了──想起那個什麼“投石機”也是他發明的,有如此強大攻擊力的武器……能憑空想出真的很不容易,發明者也需要相當的智慧吧……
  “現在是夏天……水也枯竭了……”糧草和水源都供給不上了吧……而且天氣這樣熱,不想招致瘟疫的話就要速戰速決──可是……
  亞述人都不事生產──這就是他們的死穴……雖然也是他們不斷向外侵略擴張的原點──
  唉……摸摸腦袋,連芳也覺得頭疼,他雖然有戰地記者的一點經驗,但仍不是什麼戰略專家,要讓他立馬想出個驚世駭俗的計謀是不現實的。
  “喂,聽說你能預言未來,那你說,提格拉特這次會不會贏?”
  少年突然好奇地問,連芳冥思苦想的樣子很認真……但陡然生出的念頭卻讓他禁不住打斷了他的思緒。
  會贏嗎?
  應該會贏──那是歷史既定的,任何人都不得篡改,可是……身處其中,卻又不敢妄下斷言。
  不過……
  “會贏的,他會成為亞述王。”而且萬人矚目,不可一世。
  這應該會成為現實……也……摻著自己的一點私心。
  “亞述的版圖將會拓展到大半個西亞……西起尼羅河,東至波斯灣──就連強大的巴比倫帝國也會被囊括其中……”攥起頸上的那個小玩意兒,連芳一時忘情地喃喃道。
  “那烏拉爾圖(敘利亞)呢?”
  連芳有點迷茫,轉過頭朝提問的少年慘淡一笑,“三年之後,被夷為平地……”
  怎麼可能!
  少年大張著眼睛,看著連芳──現在敘利亞如此強大……怎麼可能在短短三年後就……聳人聽聞的說辭,本該不屑一顧的,但是那外國人鎮定自若,彷彿如數家珍般的態度──還是讓他信服了!
  薩爾貢瞅了一眼一臉茫然,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的小拉姆,心裡一抽──
  如果,他沒有騙人的話,那這個女孩不到十歲就──
  不行!他猛地抓起拉姆的小手,把女孩嚇得差點哭出來!
  被拉姆的痛叫喚醒,回過神的連芳一驚,發現自己居然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薩爾貢緊盯著連芳的面孔,被這對熒熒綠眸看得相當不適,連芳扭轉過頭。
  “沒……了……”
  “是嗎?那有什麼要對提格拉特說的──”薩爾貢突然覺得自己很雞婆,突然冒出這一句。
  又是半晌……直等到薩爾貢急不可待站起來,連芳這才把話吐出──
  “請告訴他……我已經死了……”
  第五十五章:
  相當順利地躲開敘利亞人的視線,少年帶著小拉姆潛進通向城外的秘密通道。
  “哇──好痛痛哦……放開拉姆啦!”
  女孩奮力想掙脫少年的箝制,但是卻無甚效果。
  “噓……你想我們被抓起來嗎!”薩爾貢捂著女孩的小嘴,低聲呵斥。
  “可是……你沒說過要帶拉姆走啊──爸爸會生氣的……”小女孩咕囔著,不肯邁動步子。
  “拉姆……”少年蹲下來,把手伸到女孩的腋下將她緊緊摟進懷中,“那怎麼辦呢,你如果呆在這裡的話我們就沒機會見面了。”
  女孩有點不知所措,但本能地抱住少年的脖子,“拉姆喜歡薩爾貢,我們不要分開嘛……”甜甜的撒嬌聲音,宛若天籟。
  少年的臉有點燙,還好秘道里光線不足,也不會被發覺他在害羞。
  “那拉姆肯做我的新娘嗎?”悶悶地低語,小女孩的小臉正埋在薩爾貢的懷裡,這……很難為情啊。
  “嗯!”拉姆毫不猶豫地回答,快速地讓薩爾貢皺了下眉……看她這樣子……該不會什麼都不懂吧……
  “那……新娘好吃嗎?”
  頭……疼,這小鬼──根本就什麼都不曉得嘛!
  “是啊,‘新娘’很好吃,所以我現在就是帶你去吃啊──”有點惱火地衝她低吼,一把抱起女孩軟軟的身體,朝秘道深處走去──這時,少年因為分神了,所以並沒有發現──在入口處,一個鬼祟的身影一閃而過……
  “皇子殿下,有人劫獄──”侍衛來報,關押亞述王公的監牢被打開,死了幾個看守的士兵。
  眉頭向上一挑,阿爾帕德轉過頭看偎在軟塌角落的纖瘦男子,他似乎感知到不善目光的巡視,無法抑制地打了一記寒戰──
  “你在怕什麼?”阿爾帕德喝退衛士,抓過連芳的手臂,任他如何死命掙扎都不為所動,扳正他的臉──驚惶──就刻在上面。
  “沒做過什麼就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嘛……”突然變柔和的語調,似乎恢復了以往的柔情,“我不會傷害你的,連芳……只要你沒做過什麼……”下降的臉龐,氣息噴上面孔……唇還沒有碰到,連芳就把臉使勁側開了。
  不悅,但是阿爾帕德沒再施加強吻,鬆開了手,眼一瞟,卻發現──
  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你的滾印呢!”
  大聲吼道,連芳被驚地身體朝後猛縮──男人一把拽住他的腳踝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拉扯──驚呼,後腦重重跌進軟塌,舉高的腳踝被鐵鉗似的大掌牢牢抓住……大半個身軀騰空著,血液全朝腦部流去──
  “滾印給誰了──剛才……”阿爾帕德突然想起自己出去的那一會兒,宮室裡是空蕩的,難道那個時候……
  “不……知道!”費勁想用肘支撐自己爬起來,可稍一動作,左肩胛就撕裂般痛楚──
  “該死!”男人咒罵著,打開身下人的雙腿,強壓上去──
  “為什麼……那個男人真的那麼好──讓你甘願對他死心塌地?!”勒緊連芳的脖子,看他張大的嘴如缺氧的金魚不斷翕張,雙手亂抓,面孔緋紅……
  一放開,他就捂著自己的脖子,劇烈地咳嗽。
  “不說嗎?”沉聲繼續問道,男人已經跨坐到他身上──
  “就算知道……也不告訴你。”即使被這般粗魯對待,連芳選擇的仍不是屈服。
  一記很有份量的耳光,讓他的臉偏向一邊──
  眼前的金星晃晃悠悠,連芳勉強轉過頭,朦朧中看到的是一張暴怒的面孔……甚至帶點猙獰──
  阿爾帕德,你到底有幾張臉……
  那些燦爛的笑容……為何現在都不見了呢?
  “這可是你逼我的……”男人緩緩開口,而身體則再次沉重地覆上連芳……
  第五十六章:
  撲上,撕扯,啃囁……宛若飢渴的野獸,阿爾帕德在身下這具軀體上大肆侵略起來,動作狂野──搓弄皮膚時幾乎要將皮蹭破……他喜歡咬人,連芳鎖骨上的那個咬痕尚未消去,細嫩的脖頸處又添數道紅印!
  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這樣的暴行讓連芳幾乎窒息!
  怎麼辦──他不想再次委身於男人了……
  此刻正是羞憤難當,但顯而易見的力量差異卻讓他無法自救!
  天……天啊──
  身體一下子弓了起來,男人的大手直接伸進下面,圈著他敏感的器官……箍的力道大了,很疼──
  拚命在男人背脊上撕拉的手終於掛落,眼眶濕潤……絕望……他看著阿爾帕德慢慢下移的身,自己張大了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別哭……”躁動的男人居然這個時候湊上嘴唇舔吻他眼角垂落的液滴。
  床笫間,輕柔的愛語……
  和那次……居然是一摸一樣的啊──
  沙爾……
  不禁在心中呼喚那人的名……
  阿爾帕德突然停了下來──
  眼睛合上的人,脫口而出兩個單字,聲音沙啞,飽含委屈……
  “你──剛才叫誰的名字!”
  連芳睜開眼睛對上一張震愕的面孔……什麼……他說什麼──
  心中一凜──莫不是剛才把心中的話……
  “皇子殿下──”不久前告退的侍從突然在這當口折返──
  “什麼事!”阿爾帕德焦躁地問,自連芳身上爬起。
  “柯伽希爾大人捉到一個亞述奸細,問您如何處置……”侍從看到主人不悅的架勢,連話都說得唯唯諾諾。
  “這種事也要請示嗎──”果然怒火更炙了呢,男人“噌”得起身,把侍從嚇了一跳。
  “可……可大人說……那奸細知道有利於我國的機密,他願意投誠──”
  “他還說……看到一個亞述少年從王宮裡帶走了柯伽希爾大人的千金,從阿爾比勒的秘道……”
  什麼──
  侍從所言使連芳的心立馬揪緊──亞述少年是薩爾貢吧……如果被抓到的話──他就會有危險!
  “是嗎……派人去追,我馬上就到。”
  阿爾帕德意識到這關係重大,撈起散落地面上的衣物正想胡亂套上,突然感到手上一沉──
  連芳扯著他的袍子,神情慼慼──
  “請不要去追……放過他吧。”
  這般懇切的請求──和面對自己時那些勉強的神情完全不同呢。
  忿忿不平──但……眉頭微蹙,濕潤眼瞳,怎奈這樣的表情──自己幾乎招架不住的迷人呢……沉默了一會兒,原以為他會對這無理要求不屑一顧,可是──
  “好啊,不追。”
  男人單手捉過他尖削的下巴──
  “但,你拿什麼來換呢……”
  “哇──你居然流血了呢!嘖嘖……真稀奇啊!”
  赫京剛進入營帳,就看到修提司在幫男人包紮,於是便大聲聒噪起來。
  “赫京殿下,您可以安靜點嗎!”修提司不耐地低吼,他隨王子剛剛浴血而歸,卻是吃了敗仗──王子的臂膀還被利器劃傷,幸好傷口不深。
  到目前為止,數次小規模戰役──敗多勝少……不過好在戰士們仍鬥志昂揚。
  亞述人之所以能成為出色的戰鬥民族,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的統帥往往自己身先士卒──就算葬身沙場也和普通士兵一樣馬革裹尸,這大大激勵著軍隊的鬥志!
  何況,亞述人堅信提格拉特帕拉沙爾王子就是他們的馬度克呢!
  面無表情的男人抬起自己沒受傷的胳膊,讓修提司住嘴,然後冷冽的目光掃過赫京,以及赫京邊上的一人。
  “軍隊裡不能帶女人進來。”他微微皺眉。
  “好嘛,我知道……不過她很能幹呢。”嘻笑著牽過身邊的女子的皓腕,剛想和她十指交握卻被無情甩開──
  “別隨便碰我!”庫蘭往邊上移了一點,貌似厭惡地低吼,但是臉卻不聽話地紅了。
  男人把視線移開,他沒有興趣看這對男女打情罵俏。
  “喲──不開心啊,難怪呢……心愛的人不在,是眼紅我們嗎──”
  修提司聽赫京這般說,兩眼瞪得渾圓,真想把這火上澆油的家夥嘴巴撕開!
  這話到底還是觸動了男人的神經,他推開修提司,自己把袖袍拉上──
  “他……現在怎麼樣……”喃喃出口,毫無遮蓋的情感附著在唇齒間,這般真情流露讓看到的人大感意外,面面相覷起來。
  怎麼──亞述的神祇難不成也是性情中人?
  看到一向冷漠的侄子居然有這種表情,赫京有點愣神。
  自己也覺得失態了,於是站起身作勢要出帳篷──
  忽聞外面馬蹄甚急,一陣唏噓,跑動聲傳來,是沖主帥帳篷而來。
  薩爾貢滿面土灰地鑽進來,尚在劇烈喘息中──帳中眾人的目光霎時全聚焦到他身上來。
  少年的胸膛上下起伏,“全面包抄了……小亞同盟──”
  諸人聽到這話,臉都陰沈下來。
  “不過……我從阿爾比勒──帶來了錦囊妙計──”
  第五十七章:
  薩爾貢把連芳所繪的圖紙拿給諸人看,還轉達了他的想法,連修提司也點頭稱道,赫京則饒有興味地看男人的表情,專注的神情,果然很在意呢……
  “那連芳大人現在沒事吧,敘利亞人沒對他──”庫蘭也看到了當日獅籠之困──那個敘利亞王族對連芳的青睞……於是此刻便多嘴地問,這倒免去了男人欲言又止的尷尬。
  薩爾貢一言不發,解下腰間的口袋,摸出裡面的一件小玩意──
  滾印!
  天青石的亞述王象徵──臨行之間連芳交與他轉遞的信物……
  告訴他……我已經死了……
  如此決然的話,帶著一縷就連薩爾貢也能感知到的情誼……無可名狀的淡淡感傷──
  不知道他為何那樣講,但……如此聰明的一個人──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所以薩爾貢尊重他的請求──撒了謊。
  “他已經死了,是瘟疫……”少年緩緩說,“滾印被侍衛丟進池塘,我就把它揀了回來。”
  無比震驚!
  庫蘭雙手摀住了嘴,淚珠滾落──赫京則眯上眼睛,莫不吭聲。修提司心臟漏跳一拍,急急望向他的主人──
  他──提格拉特帕拉沙爾──被稱為馬度克化身的男人,只是很安靜地站立,攥著掌中的天青石,許久,才緩緩地將它送到唇邊,印上一吻……
  款款深情,從容不迫。
  “他不會那麼容易死掉,”招牌似的輕閒笑容再次浮上男人俊美的臉孔,“你騙不了我。”
  自信滿滿的笑……
  包括薩爾貢,看到他此番表情的人,無不心中一撼──
  如此氣度不凡……那個外國人說的沒錯,這男人的確有資格成為未來的亞述王,鑄就顯赫功業……
  “好吧,他的確一時還死不了呢,”少年嘆了口氣,“這些全都是他讓我講的……”薩爾貢終於還是把所經歷的全盤托出,除了那個預言……因為連芳在他臨走前再三叮囑,不可洩漏天機。
  “嘿,就說嘛──他可是了不起的先知呢!”赫京也輕吁了一口氣,攬過身邊女子的肩膀,庫蘭正忙著用手背抹眼淚,無暇顧及他的輕薄,“更何況有人捨不得他死……他又怎麼能獨自走了呢!”
  男人沒有理會赫京的調侃,而是立刻命令修提司去佈置製作那銅錘,自己拭淨身上的血跡,又將黑色的戰甲披掛上──
  看他一副備戰的架勢,赫京挑了挑眉。
  “你想幹什麼?”
  沙爾似乎是心情大好,手臂圈到了他叔叔的脖子上,靠近的鼻尖幾乎要和赫京相碰──
  “皇叔不是一直想回尼尼微嗎,”嘴角微彎,甚至帶著一絲邪佞,“所以我決定──今晚就夜襲尼尼微城!”
  八月的兩河平原白天酷熱難當,夜晚陰寒襲人。
  阿爾比勒與尼尼微相隔百里路,同處戈壁,一樣風光。
  連芳躺在寢宮的軟塌上,雙目瞪著彩繪的穹頂,一整夜都未合上。
  雖是無心睡眠,但也不得碾轉──他枕著一條健臂,偎在一個男子的懷中,被他緊箍著腰……無法動彈。
  明早,阿爾帕德就要動身去尼尼微,和盟軍的先頭部隊匯合……雖然還不知巴比倫會如何動作,但直取尼尼微在敘利亞人眼中似乎志在必得!
  怎麼辦……不知道歷史上是不是也這樣,數國混戰,然後勝者獲得桂冠……其中諸多的錯綜複雜恐怕連歷史學家都不能一一道明吧……
  唉……明明就不想管的──可是卻被無端牽連進這歷史事件中來,呵──果然是個天大的玩笑呢──自墜入自流井的那刻,便開始的玩笑……
  “嗯……”枕邊人突然作聲,嚇了連芳一跳,側眼卻發現阿爾帕德只是不舒服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
  他沒有強迫自己,而且為了助那個綠眼少年順利抵達男人身邊,連芳用上自己僅剩的籌碼──性命。
  當時這般講的時候,敘利亞皇子一臉的震驚……然後又是作罷──
  現在,仍心虛著……
  突然腰被緊束了一記,心驚──阿爾帕德醒了,懶洋洋支棱起單肘,自上方半眯著眼看他……
  還是害怕啊……這樣的眼神很危險──連芳繃緊了身體。
  “不用擔心,我現在沒有心情……不想……”
  雖然這麼說,連芳還是神經敏感地推開阿爾帕德,他可不想這男人突然再凶性大發──
  “哼。”
  苦笑,阿爾帕德撩過一縷連芳的頭髮,這比初次見他時長長不少,放在鼻下嗅聞──滲著一抹獨特的淡淡熏香。
  可是頭髮的主人卻無閒情雅緻──在瞪他呢……防備的眼神,阿爾帕德無奈。
  “下個月就可以回國了,”他指的是敘利亞,“還是不願意嗎?”
  阿爾帕德很執著呢……但連芳卻不明白,他有什麼值得男人這樣執著。
  “皇子殿下……我說過我不能──請你不要再勉強……”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驚奇──這些話居然出自阿爾帕德口中──
  看到連芳的疑惑,他淺笑一記,“是柯伽希爾告訴我的……你救過他一命,所以他勸我放了你。”頓了一下,“你到底是誰,又從何而來──連芳……”
  “為什麼……我覺得你那麼不可思議──”
  阿爾帕德……說這樣的話……是──
  忽覺心臟加快了跳動,連芳隱約覺得不祥。
  就在這時,有人扣門,一下接著一下,很用力──
  “殿下,不好了!”是柯伽希爾的聲音,“探子來報,提格拉特夜襲尼尼微!”
  什麼?!
  “該死──”阿爾帕德從榻上迅速爬起,“我們馬上出發!”
  第五十八章:
  “別──”從後面猛地抓住他結實的臂膀,連芳高呼──
  阿爾帕德驚愕地回頭看他,連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像是本能的,他就是想要阻止一切的發生──
  “不要再打仗了,皇子殿下……”連芳搖著頭,黑瞳望進男人的眼睛──“請退兵吧……停止這一切,回敘利亞吧……”
  “你在說什麼──”男人瞪著那一對晶亮的黑曜石,難以置信它們的主人居然說出這樣荒唐的話。
  “不可能!”阿爾帕德甩開連芳的手,“你是想庇護亞述人嗎──”
  “不,不是……”
  男人眯著眼,“不是?還是說你真正想庇護的……是提格拉特?!”
  被他吼得居然懵掉了──連芳在一念之間,腦中的確閃過那個天之驕子的身影,所以一時沒有反駁,這讓阿爾帕德更為惱火!
  “他有什麼好……”扳著連芳的頭靠近自己,“值得你為他死心塌地?”
  “你誤會了──我是說真的……”被扳動的後頸很痛,但他還是掙扎地開口:
  “敘利亞這次注定不會成功的,所以……請你退兵吧……現在還來得及……”
  “我憑什麼信你……”男人突然鬆開箝制的手,用力將他搡倒在軟塌上,“……還是說,這又是你的預言?!”
  一點都不相信呢……看到男人陰沉的臉,就知道。
  “這不是預言──”連芳的肩頭又在隱隱作痛了,攀著床沿再次站起,這趟──筆直的視線不帶絲毫猶豫直射男人的眼──
  “我不會預言什麼,也不是什麼先知──我來自兩千多年後的二十世紀,是一個普通人──只不過是看過一點這個時代的歷史,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不想介入,但是現在──”
  “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你一定會輸……而且還輸的很慘!”
  阿爾帕德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眼前這個一直溫馴的纖瘦男子神情嚴肅,凜然地大聲講話──雖然聽不懂他前半句在說什麼,不過後面的……
  “你說我會輸?”
  “是!”倔強地瞪視──言真義切……
  阿爾帕德甚至覺得自己都無法不相信如此認真的一張臉──
  但是……
  “就算這是場必輸的戰爭──我還會要繼續下去……”
  阿爾帕德笑得慘淡,“就算你沒有騙我,我也不會停止──”
  連芳震驚地看著那抹慘淡的微笑──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你事事洞明,但不會明白……”
  喃喃一句低語,撇下呆立當場的連芳,阿爾帕德把披風一甩,大步離去──
  不明白……不明白什麼?
  連芳盯著阿爾帕德的背影,久久,久久……直至他消失在宮室盡頭……
  尼尼微在跳舞,舞在火焰中。
  刺眼的光華彷彿能將黑夜都照亮了──可是這曼妙的火之舞蹈才剛剛開始……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讓士兵將點燃的油桶裝上投石機,拉動活動的絞繩──火焰炮彈便直射進高高的城牆內……幾十部投石機齊發齊止,不久便看到吞噬的烈焰蔓延,照亮半邊天──
  但頑固的亞述王仍緊閉城門,讓殘部在壘堡上放箭──可效果全無──勇猛的黑獅軍團一邊用銅皮包裹的橫樁撞擊業已燒燙的城門,一邊架起雲梯,攀爬入高牆!
  勢不可擋──
  薩爾貢王和卡爾克胡叛軍頭目在早先已經起了內訌,想招回王弟沙爾的軍隊,許諾與他平分國土……當然這種程度的詭計不足以使沙爾就範,更何況來勢兇猛的黑獅軍,所使用的先進武器讓這個有勇無謀的篡位者沒法招架。
  不過,薩爾貢王並未因此繳械投降──
  “提格拉特──退離尼尼微三百里,否則我就把這個女人推下去!”
  被煙燻得狼狽,而薩爾貢則親自挾一個華服婦人上到城門──
  “殿下,她……”修提司探過頭附著幾句耳語,那婦人的身形儼然就是沙爾的生母,赫梯的公主,老王的寵妃……這可如何是好……
  男人一揮手打斷了修提司,逕自將馬頸一勒,走出隊伍,對著城門上的王兄喊道──
  既然你有本事殺了父王,我又怎會憐惜母妃的性命──
  把她推下來吧,沒有關係──
  薩爾貢惱羞成怒,猛力一推──然後那婦人便如一縷破碎的布片,飄然而下,直到墜落地面,一記沈重悶響──
  近前的侍衛想上前去探母妃的生死,卻被男人喝止──
  “她早就死了,薩爾貢他才不會把自己競爭者的母親性命留到剛才再取。”
  原來只是緩兵之計……可惜是白費心機!
  佔領尼尼微──已不消等到天明了──
  王軍的旗幟被撂倒,千百隻腳在上面踐踏──不久,城門便從內裡被開啟──城中的人蜂擁而出。並表示願倒戈提格拉特王子,擁立他為新王。
  再然後,東方露白,薩爾貢王在寢宮自刎。
  燃燒了一整夜的火焰漸熄──濃煙和灰燼……昔日繁榮驕傲的獅穴焦黑腌臢──
  但,他的新主人卻在風中微笑。
  第五十九章:
  “大人,皇子殿下要我接您……”
  阿爾比勒的宮室裡,侍從向一個纖瘦的男子躬身行禮。
  怎麼……阿爾帕德,你……還想帶我去尼尼微嗎?
  連芳蹙眉,但還是很配合地起身──
  掃了一眼前來的侍從,一臉的大鬍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腦中突然電光火石──
  這個人──不就是那次盛宴上,庫蘭身邊的侍酒官嗎?!他居然還在阿爾比勒──
  “是你──”瞪大眼睛看他,連芳錯愕非常。
  “呵,連芳大人……您終於認出我啦──真可惜……太晚了!”
  那侍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搗中了他的腹部!
  一記鈍痛,連芳嘔出一些清液──意識模糊起來,一切發生之快──甚至來不及呼救!
  “真可惜啊……”笑得露出了泛黃的牙齒,大鬍子攬過跪倒的連芳,粗厚的手掌撫上他細白的頸項──
  “可惜您不記得了,我們是老相識了呢……當初在底格里斯河河邊,我還像這樣撫摸過您細緻的肌膚啊──”粗糙的指頭又蹭了兩記白淨的面龐,他把葷腥的氣息吐在連芳的頸間……而連芳縮瑟了一記,卻根本無法反抗──
  “我叫阿帕……大人真的不記得我了?”完全不像在詢問的樣子,阿帕猥褻地笑,對著懷裡的人放肆地上下其手──
  “比依斯特麗那賤人還滑呢,嘖嘖……”他的鼻子都湊上連芳的身體嗅聞,“這樣的皮膚──剝下來一定更爽利!”
  ……他──說什麼?!
  什麼……依斯特麗──?!
  聽到這句話,一記痙攣──連芳陡然驚醒!用僅存的力氣──拚命地揮出一拳──阿帕沒有防備,正中臉頰!
  “該死的東西!”
  又在連芳背後補了一記,阿帕也丟了戲弄他的興致,徑直將他朝肩上一扛。
  當阿帕正打算離開之時,迎面又撞上了一人。
  “帶他去哪?”柯伽希爾問,懷疑地盯著臉上有明顯紅腫的大鬍子。
  “主人要我帶連芳大人一起上路……”眼睛垂下,阿帕裝作恭敬的模樣。
  “是嗎……”柯伽希爾喃喃道,點了下頭,轉向走道的另一個拐口──
  “嘿。”笨蛋!在心裡暗罵,把肩頭的人質又掂量了下,阿帕疾步走向宮門的出口。
  “站住──”突覺背脊被人用尖銳物抵著,阿帕停下了腳步。
  “大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原來柯伽希爾又再次折返,他大聲質問。
  “我是主人的近身侍衛啊……”
  “撒謊!”柯伽希爾把手裡的利器又往前遞了兩分,“近身侍衛我個個我認得……而且──皇子從不喜歡侍從叫他‘主人’的!”
  知道身份敗露,阿帕身子一矮,把連芳從肩頭甩出──柯伽希爾分神去接,他則趁機開溜!
  “來人──有奸細!”抱住連芳,柯伽希爾高喊。
  有衛兵聞聲趕來,柯伽希爾指示他們去抓人,並嚴守各處要隘。
  因為抱著人行動不便,而且自己馬上也要出征,柯伽希爾正猶豫著怎麼處置連芳,懷裡就發出小聲的低吟,低頭去看,他的面孔越發蒼白了──恐怕是牽動了傷處,柯伽希爾也不敢亂動,小心翼翼地抱他──避開那肩頭,但動作間他卻漸漸清醒過來。
  “柯伽希爾……快去阻止阿爾帕德皇子吧,”低聲說,揪緊他的袖袍,“一切都是陰謀……快點,要來不及了……”
  “陰謀?”柯伽希爾聽不明白,但隱約也覺得很不對勁,“你說……要我怎麼辦?”
  “放了我……”嚥了下口水,“帶我去尼尼微,讓我回到亞述王子的身邊──”
  居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柯伽希爾皺眉,道:“不可能,你想背叛皇子嗎──我不能幫你!”
  “求你──”兩隻手同時攥緊了他的袖,掙動了一下身子──從懷中掙脫,柯伽希爾手一滑,連芳單膝便磕上大理石──
  “不是……這不是背叛,”兩眼酸澀,忍著腹部尚存的激痛,“我只想阻止這一切……柯伽希爾──”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想用力抱起他,但被拒絕的俊秀男人有點惱火了。
  “你認為神意不可違嗎?”
  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些,柯伽希爾愣了一下,但馬上又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告訴你──君權神授──亞述王子必得天下……”緊盯著他的眼睛,連芳繼續說,“命定的……再多的殺戮便是多餘──明白嗎?”
  “君權神授……?”
  柯伽希爾迷茫的表情讓連芳又心虛了……他撒了謊──不過相信歷史不會撒謊,君權神授雖屬無稽,但……結果卻是既定的事實!
  “好──我帶你去尼尼微!”
  柯伽希爾拉著連芳站起,“不過──如果你騙我,我就殺了你!”
  “主人……”
  “廢物!”高大的男子煽了阿帕一個巴掌,“我的計劃又被破壞了!”
  “可……可是……”嘀咕了兩聲,收到主人犀利的目光,他害怕地繼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似乎是心神不寧,男子踱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突然,他又低低地笑,透著邪佞。
  “阿帕,去通知巴比倫──等小亞諸國抵達尼尼微後,就開始行動……”
  “然後……我們就可以和亞述的新主人談那筆交易了──”
  “是……”阿帕應和著,剛想起身,男子又命令:
  “還有……毀了那個人──你到時候,就告訴巴比倫王,像這樣說……”
  阿帕聽著他吩咐完,不住點頭……最後自己也笑了,笑得陰邪!
  “懂了嗎……”男子走到風口,讓沙礫打在臉上──
  “所有的人……都只能被我玩弄於鼓掌……”
  “主人英名──”
  “哼。”男子退進黑暗,阿帕則恭敬地退離……
  第六十章:
  尼尼微。
  不消半日,修築完畢的城牆一如火攻前堅固。
  黑獅軍團仍盤踞在扎格羅斯山下,佔據著天關險隘──小亞諸國未敢輕舉妄動。
  而亞述易主的第二天凌晨,敘利亞皇子帶領的隊伍業已壓近。
  “陛下,城外面──”修提司如今已改了對男人的稱謂。
  “不用管他們。”沙爾命令道,其實從城牆上就可以看到黑壓壓一片──愈萬的人馬!
  “唉……還真是從容不迫啊。”
  赫京打著哈欠從內殿走出來,看到高台上迎風而立的君臣二人──
  “眼看大軍壓境,還臨危不亂──難道你有必勝的把握嗎?”
  “沒有。”
  男人坦白地說,讓赫京頗為意外。
  “切──真以為你是無敵的戰神呢……原來只是虛張聲勢。”
  朝城外瞥了一眼,赫京咂舌,“這回有那麼多人圍在外面呵……虧你還沉得住氣!”
  無視叔叔的存心調侃,沙爾只是靜靜地看著露台外面──
  敘利亞人……果然到了呢。
  正是一雪前恥的機會──他們這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不過不知為何,明明就是一場勝算不大的戰爭,男人根本就不擔心自己會不會失敗……彷彿冥冥中有什麼讓他堅信──自己一定會奪得霸主的地位……
  也許啊……是最後一次……
  那次難忘的纏綿,床笫間的言語,尚留存心間──
  伸手攥住回到頸間的小玩意兒……它原本就屬於男人,此刻卻又成為那人遞於自己的信物……
  天青石滾印──王者象徵。
  他為什麼把滾印還給自己……男人在想。
  自己與前一日已不再相同,過去是皇子,而現在……是王……
  是在暗示嗎?當初問他自己會不會贏,他不說,但男人知道他已經預見了──只是不肯開口……
  是吧……不會是最後一次──當日阿爾比勒一別並非最後一面,他將會成為亞述王……然後……然後,他和他……
  “哇,你騙人啊……薩爾貢是騙子啊!”
  一聲尖細的童音打斷了思緒,男人尋聲望去──拉姆竟然呼啦啦地在大殿廊柱間亂躥,而更誇張的是小薩爾貢還在後面追著她跑!
  “混帳──可惡的小鬼!”修提司怒氣衝衝地要上去揪他們兩個,卻被沙爾抓著手臂。
  “讓他們玩……”他輕聲道,似乎心情很好。
  “陛下!”修提司不可思議地長大嘴,他的王……怎麼一下子轉性了?!
  “又在想……那個‘連芳’?”也不避諱,近旁的赫京一語道破,男人也不否認,只是淺笑。
  赫京無奈地聳肩,對上修提司望過來的焦灼眼神,衝他一笑──那莽漢沒好氣地別過了頭。
  什麼都不做──難道就要一直等下去嗎?
  “餵──大壞蛋!”拉姆從侍衛眼皮底下溜進內殿,(這是她的拿手好戲?)一鑽進來就蹦到男人面前,大喝──
  “你是不是不要連芳了啊?!”
  “該死的小鬼──”看到女孩對主人出言不遜,修提司勃然大怒。
  “笨──笨蛋!”跑進來的少年也氣沖沖對著女孩吼!
  赫京則在一旁看熱鬧。
  一把提起作怪的女孩,修提司就要把她丟到裡面去,薩爾貢又將她搶進懷裡,還和那莽漢瞪上了眼──
  “你剛才說什麼。”
  男人眉頭微蹙,問女孩,“誰教你這麼說的。”
  “沒……沒人啊。”膽子變大的拉姆繼續道,“你欺負完連芳就一個人跑回來當國王──連芳他嗚哇嗚哇很難過……嗚嗚……”嘴被少年矇住,剩下的話也吞進了肚子──
  “滾出去──”修提司忍無可忍,又一記大吼──原本這招每次都能把拉姆嚇哭的,但這回小丫頭卻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膽──
  “誰怕你──”朝修提司頂了個豬鼻子,待少年手一鬆,拉姆便做了個鬼臉,逕自掙開跑掉了。
  “哈哈──”赫京瞅著威風凜凜的巨漢竟然被一個小孩戲弄,捧腹大笑起來──
  “王叔……”
  “啊?”赫京一愣,笑聲中止──怎麼……男人又這麼叫他──
  而且他怎麼突然對自己笑得如此古怪?
  這個……背脊上突然發寒──從小到大,他每次這樣叫自己,肯定沒好事!
  “我想,請你……”
  看吧……就知道又是這樣!
  赫京扶著自己的頭,感嘆……為什麼每次他的預感都是對的?而且這次的要求──有點……太誇張了吧!居然要自己──
  這家夥……其實比自己還要任性呢!
  “喂,是走這條路沒錯吧……”接近中午了,太陽烤得厲害,戈壁中的兩人一馬走得相當辛苦。
  連芳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說話很費勁,而飽受傷痛折磨的身體現在又有點脫水……渾身乏力,於是便倚靠在身後男人的胸前,馬上的一記顛簸就像一陣地動山搖,眩暈地盡想嘔吐──
  “天亮就看不到星星了……”柯伽希爾也走乏了,折騰了一宿──本想隨著軍隊,可為了掩人耳目就換了一條通道,現在居然又迷了路──靠星相確定位置,現在又不行……
  “……前面……有人!”忽聞有人聲,已呈疲態的柯伽希爾馬上振作起來──
  遠處有細小的幾個人影在朝這邊移動,心中方覺有些釋然──但馬上又緊張起來!
  萬一是皇子的人……那──
  心中居然擔心被自己人發現,柯伽希爾覺得自己很可笑。
  “什麼……是……什麼人?”虛弱地問,連芳也聽到了,努力翕張著嘴唇──
  越靠越近,漸漸聽到熟悉的人聲──
  沉沉的馬蹄響……好像是風載著那人來了──
  來接他……
  推開柯伽希爾,沒有被抓牢──這樣,連芳就從馬鞍上墜下,栽到了沙地上,膝和手臂擦到了……沒關係,小傷而已──
  昏叨叨地爬起又差點跌倒,呵──這回真看到了,騎在馬上的男人──英姿勃發,分明就是……
  他。
  踉蹌了一記,又差點摔倒──沒看錯?他怎麼會到這……這荒蕪的戈壁──
  還是這些都是海市蜃樓?
  “餵──”突然抓住了連芳的肩膀,柯伽希爾喝道──他也看到了,的確是那個男人……按理說目的已經達到……但這一瞬,他突然反悔了──
  不應該這樣!他不該帶這個外國人離開阿爾比勒……突然記起以賽和他說過“幸好他不屬於亞述”……是的,他被迷惑了,這個外國人有蠱惑人心的本事──所以,是被騙了!
  不知是哪來的力量,連芳掙開了柯伽希爾,放開腿──徑直地向前奔跑……
  每一腳都像踩在棉花裡……沒有力氣──可他還是跑著……
  男人在還有一段距離時跳下馬來。
  張開了臂膀──
  “過來──”
  他大聲命令。
  什麼話……居然這個時候,還那麼……不可一世……
  苦笑,但心中──卻甘之如飴。
  幾欲跌倒……都……動不了了啊──
  終於還差一步,膝蓋突然變軟了──
  下墜的身軀被攬進了一個有著熟悉溫度的懷抱中……
  第六十一章: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會經歷這種……煽情的重逢──
  彷彿是戀人間的──對男人投懷送抱也變得理所當然……一偎進他的胸膛,連芳便不捨得動彈……
  “該死──”柯伽希爾也朝這二人的方向騎過來,卻被修提司攔住了去路,一柄長槍橫在當中不許他越界。
  柯伽希爾惱火地想格開來人的屏障,反被抽落下馬──尚來不及爬起,長槍就抵上咽喉──
  不過修提司沒有一槍刺進,眉頭一皺──槍頭抖了一記,便打在柯伽希爾的頸夾,把他擊暈過去。
  修提司又用槍桿輕輕挑了兩記伏趴的人,沒有動靜──想請示他的主人,接下去要幹什麼……
  ──幹什麼呢!
  剛轉頭就看到他的王──擁著連芳……
  罷了。
  識趣地佯裝不見,修提司輕嘆一口氣,從馬上躍下,自作主張把柯伽希爾綁起來。
  唉……現在還在打仗呢……陛下他──
  修提司覺得頭疼,疼得不算厲害──但至少和赫京差不多。
  進入尼尼微城,就看到焦黑的垣壁,坍落的石岩──戰事造成的敗落景象,一片慘淡。
  和昔日的繁華盛世已無法比擬了呢……連芳記得尼尼微在盛世之時,全城的人口愈三十萬,每年都有各國人遷移至此,它是當時底格里斯河以西──中東最繁榮的經濟貿易中心,還是與眾河道淄臨的重要通商口岸──擁有如此誘人的條件,無怪乎各國都對它虎視眈眈……
  而在進入提格拉特的行宮之前,連芳也看到了真正的古代西亞戰場──那綿延數里的黑壓壓的軍隊,眾將兵橫刀操戈,使用的都是古老的青銅武器──整齊地列陣,各個兵種也被很明晰地分開,駕戰車的士兵在隊列的最前方充當敢死隊,後方就是大多數的步兵了。這個時代還沒有騎兵──攻佔所用的馬匹都是用於拉戰車──主帥都坐在戰車上發號施令。
  也用不著別人多做解釋,連芳看到亞述人那仗勢就明白開戰在即──而且如今的形勢不比過去的擴張戰爭……這趟,輪到亞述人自己捍衛自己的城池了!
  除了眼前的敵人小亞諸國,還有越過幼發拉底河的巴比倫人……千年以來亞述與巴比倫就是對奇妙的怨家,他們的關係不是敵我那般簡單,除了都有過被對手統治的時期,亦有二者聯盟的階段──南北各立的格局,很久都未被打破過了。
  “等……等一下──聽我說啊!”
  “說什麼。”男人輕笑,壓制住身下人的肩膀,低下頭就啄他的嘴唇──
  剛洗身……連傷口都被小心處理過,連芳惴惴不安──享受沐浴的滋味感覺確實是好,在如此乾旱的季節還用那麼多的水──在兩河地區,恐怕這也只有居上位者才能享受的奢侈。
  然後……那男人又──
  現在已經是什麼時候了啊──如此不合宜的行為,恐怕也只有他做得出來了!
  “你不擔心嗎……巴比倫──哇!”
  “管他去呢,”沙爾隔著衣袍摩挲著他的敏感,方才連芳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說,局勢如何緊張,陰謀什麼的,“……你還有心思管那麼多──嗯?”
  “呃……”眼看他解下自己束著的衣帶,故意放慢的動作,眼睛還魅惑似的緊盯著……下流!但卻無法反抗──這……是怎麼了?
  “噓……”張大口想說點什麼,但他卻笑著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伸手去掰──根本沒有作用,攥不緊的手掌無力地搭在男人的手背。
  啊……不行,放……開……
  痠軟的眼皮,突然痙攣地一跳──兀自瞪大的眼,他的另一隻手──居然……
  男人還是笑著,摀住嘴的大掌慢慢移開,指頭碰到嘴唇,撥弄了兩下柔軟的唇瓣,然後就把它們探進鬆動的口裡……
  之後,自然而然的痴纏……原本以為不會再有第二次的,但……所有的顧忌被拋開──陷落。
  “居然丟下那麼多人,自己出去尋開心──”赫京呼哧了一下,表明他現在非常不高興。
  “還讓我假扮他──”抬眼看了看守在寢宮門口的修提司,赫京指著他鼻子問:“難道你就一點都不生氣嗎!”
  修提司抽動了一記嘴角,把視線偏開了。
  “嘿嘿,你也很不滿他這個死樣子不是嗎……修提司?!所以──”赫京雙手叉腰,“──就和我一起進去搗亂吧!”
  修提司兩眼翻白,雖然對於主人的荒唐行事不置可否,但他也不會聽赫京的話進去宮室叨擾……
  而且,此刻要進去的話……恐怕王正和那人……溫存……
  “哼──你害怕他生氣啊,那就讓我一個人進去!”一把挽住修提司的胳膊,就想把他往裡帶──那莽漢當然不肯相從,正想出聲喝止──
  “開始了!”
  這時,小薩爾貢跑來衝著二人叫道──
  “外面──開戰了!”
  第六十二章:
  日光透過簾幕照射在光裸的背脊上──依舊是灼熱的。
  迷糊地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維持著伏趴的姿勢偎在軟塌裡……渾身粘膩,激情的汗液尚未風乾──
  唏嗦的響動,就挨著耳畔,連芳抬眼看到眼前的背影,男人已經整裝完畢。
  “哦,你醒了啊。”他轉過身,一隻膝蓋搭上床,“我要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出去一下……是去迎戰嗎?
  腦袋還亂哄哄地沒搞清楚,宮室外修提司又開始大聲催促起來──
  “哼……回來再繼續……”男人微笑,視線落在曖昧的部位……還戲弄般伸手輕捏,引得連芳一陣輕顫──
  啄了他的臉頰,男人才翩然離去──
  “嗚──”很疼呢,試著想坐起來,結果弄疼了尷尬之處。
  就這樣又想到剛才的點滴──要命!紅透了臉……這樣……這樣簡直就像──
  “連芳大人?”
  “嗯──庫……庫蘭?!”
  沒注意到她居然進來了,連芳慌忙扯來東西遮擋羞處──
  “嘻……沒有關係的啦……”庫蘭笑顏如花,這樣越發覺得自己真是狼狽已極!
  “不用我來幫你嗎?”她還是不肯走的樣子,連芳僵在床上,像塊木頭。
  嗯……她是說……幫我……?
  把頭搖搖得就像是撥浪鼓──
  “可是,上次我就……”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但眼瞧連芳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庫蘭還是適時地住了口。
  “大人……”庫蘭很懂事地朝門口挪了兩步,“雖然只是一個局外人,可我還是想說……”
  “即使亞述王如此寵愛您……您還是覺得沒法開懷吧……”她淡淡的笑,樣子極美,“您好像不屬於這裡……是不是還有什麼讓您掛心呢……”
  什麼讓我掛心?
  “庫蘭多嘴了……”女子很有禮貌地躬身退離,獨留床上的他。
  呆望著宮殿吊頂上繁複的紋飾,“是啊……”,的確有事讓自己耿耿於懷呢……半年……好久了吧……都快和這時代融和了──都快把二十世紀的一切都拋棄了。
  不過,好像也成長了呢。
  稍晚的時候,留下守城的赫京帶連芳上尼尼微祭祀用的神宮平台觀戰──其實因為距離太遠也看不清楚,不過倒能將尼尼微城一覽無餘。
  “我軍在那邊──從山坳一直向西,扎格羅斯山是天然屏障,敵人不可能翻山,所以一般都是渡河過來。”
  “都是平原之戰嗎?”
  “不是……有時候會進谷地──但進去的人都是傻子……咦?你問這個幹什麼?”赫京有點奇怪。
  “嗯……只是好奇啦。”連芳輕輕搖頭,他不是戰略大師……對於這些也沒有太大興趣。“不過,為什麼不從河上直接走呢,不但要越過河,甚至還要穿過沙漠,才……”
  據連芳所知,兩河同時匯進波斯灣,亞述佔據著美索布達尼亞的西北部,尼尼微就處在底格里斯河河道的中游,進出用船應該很方便,何況現在即使是到了旱季,主流也不會乾涸。
  “嘿……完全不可能的,”赫京笑道,指著城外一條蜿蜒的人工水道,對連芳說:“看到沒有,一到七月,所有流經尼尼微城的河道全被截斷,水流進渠道供給給城市,直到下一個雨季來臨。”
  “那不就成了死水嗎?”
  “不是。”赫京道,“和底格里斯河相連的部分尚有充沛的水源,而且亞述比巴比倫要好些──因為下游一到雨季就經常氾濫,發生瘟疫。”
  點點頭,這些連芳也在書上看到過,就像這樣──
  “如果……在底格里斯河道的某處建一座堤壩,開鑿河道分洪,雨季汲水,旱季再利用蓄水池──”
  赫京沒有吱聲,連芳把話停下來瞧──他正一臉嚴肅地盯著自己呢──怎麼……他說錯什麼了?
  “……然後呢?”赫京催促著說,“很聰明的想法,繼續講啊。”
  這個……連芳勉強彎彎嘴角,其實他的知識有限,剛才講的只不過是現代人的常識,這也能引起興趣?
  然後,說著說著,又把話題轉移到現在的戰事……
  “會贏嗎?”
  這個問題已經不止一個人問過了,連芳看著一臉認真的赫京,低頭不語。
  “不講……”眨了眨眼,赫京摸了摸後腦,“還是不行嗎?”
  “那個……”
  “什麼?”
  “亞述兵力多少?”
  沒有正面回答問題,連芳納納地問。
  “十萬啊。”赫京不甚在乎地回答,“對方有十五萬呢,不包括巴比倫。”
  “那麼多人?”驚訝地瞪大眼,“那用什麼來供給呢……嗯,我是說糧食……”
  “這個啊……我也不清楚。”聳聳肩,“不過糧草的問題,一向都讓人頭疼呢。”
  的確是這樣呢,生產不濟……依靠掠奪和征戰帶來的利益維持的龐大帝國,是不牢靠的──所以亞述戰事不斷,即使擴張成功,也不能建立穩固的中央集權。
  “你問這些……意思是……”
  “耕戰。”
  連芳吐出這兩個單字,“一邊大力發展農業生產,一邊供給戰爭資源……在我的國家,曾有個了不起的智者這樣向君王建議呢。”
  “然後呢?”赫京問,“你那邊的君王……”
  “他接受了建議,把它當成國策……然後他的子孫統一了四方。”(那智者就是商鞅,統一中國的則是秦始皇贏政……眾:廢話,誰不知道!123:汗……)連芳站起,身邊的赫京又沈默了──心裡不由得一緊,他剛才是不是說了些……多餘的話?
  “連芳……”赫京一本正經喚他的名,第一次的。
  “嗯?”
  “你是亞述的珍寶,”和那男人相似的臉微笑著,“提格拉特帕拉沙爾……果然是個幸運的家夥呢。”
  這算不算一種調侃?臉紅了,真想挖個地洞鑽下去──
  “不過越是這樣……”話鋒一轉,赫京又道:“他越是會對你迷戀──希望沒到不能自拔的地步。”
  什麼……他在說──什麼?
  “你能夠預言未來……擁有不可思議的智慧,這些都能助他成就霸業──但……”
  “你不是女人。”
  赫京攔住連芳欲逃的身體,猛地抓著他的肩膀──
  “現在怎麼樣都好……但他畢竟是王,將來終會需要子嗣……所以……”
  “我明白。”沈重的話壓著心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總有一天──我會消失的。”
  反正在這個時代……人人都把我當成可以利用的……還有……“玩物”!
  連芳慘淡地笑,笑得比哭的難看──
  就是不知……他是否也這般想……
  第六十三章:
  日頭西沉,戰袍沾染著血液和塵土──男人凱旋而歸。
  小亞諸國的同盟有如一盤散沙,人數雖佔了上風,但是士氣卻不高──幾方人馬各懷心事,一攻即破,不消半日便被亞述人打得節節敗退!
  待男人回城之際,他們又向後退了二百里。
  尼尼微的落日很美。
  連芳站在神殿的平台看夕陽西下,餘暉映照金黃的沙漠──空曠的感覺,有點淒涼呢……
  也不知站了多久,原本陪著自己的赫京悄無聲息地走了……然後就這樣一個人,宛如看不夠似的,心無旁騖……等待著。
  “一個人……看什麼呢。”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溫度……男人自他身後攬住連芳的腰身,輕柔的低喃──鎧甲還未卸下,連芳馬上便聞到了血腥的氣味。
  這個男人,剛剛浴血而歸呢──心中一凜,但是卻沒有抵抗,紋絲未動地任他擁著。
  “他們退到扎布河的上游去了。”男人心情很好地指給連芳看,遠方緩緩蠕動著的黑色,便是小亞盟軍了……人數很多。
  只是輕輕抬動眼皮,卻覺得十分睏倦──連芳緩緩地轉頭看身邊的男人……和上次見面果然又有些不同了……王者之風,顯露無遺──盈滿笑意的俊美側臉……第一次的怦然心動,這樣的感情讓他困惑……
  發現異樣的眼神,沙爾不以為意地輕哼,低下把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
  “又在胡思亂想。”寵溺的口吻,讓連芳心跳加速,“不用管其他的,留在我身邊……就好……”
  探進口裡的舌頭……和自己糾纏著,連芳還在咀嚼他的話,一時忘了閉上眼──
  什麼……好像自己快成為他的附庸了──
  “你不是女人。”──赫京的話在耳畔再次響起……手指觸到男人的袍子,濕濕粘粘的──居然是未乾的血跡!
  天啊……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如此馴服──甘心做他的……“玩物”了啊!
  “嗚嗯!放──開……”掙扎地格開男人,結束了親吻──
  沙爾疑惑地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不知所謂。
  搖著頭,眩暈,一步步地往後退──想要逃離!
  突然腳下一個趔趄──
  “小心──”男人一個箭步,上來緊箍住連芳的腰──
  被驚得渾身一震,瞪向沙爾,卻見他著急的模樣……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腳跟已抵到平台的邊緣,再一步便要摔下樓去了──而下面有個極深的蓄水通道,掉下去摔不死也要淹死的!
  “胡鬧什麼!”頭頂上的男音明顯變得不悅了,“又要忤逆我嗎──”
  還是高高在上的呢──苦笑,連芳心裡一顫,開始仔細打量眼前的亞述王──
  輕輕覆上……將他搭在腰際的手掌牽扯下來……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退離他的懷抱,連芳固執地後退一步,直呼男人的名諱──看到他如自己所料皺了一下眉頭,連芳笑了。
  倚上背後的石墩,任風吹散自己的黑頭髮──
  眼神移開,繼續看他的夕陽。
  “敘利亞皇子說……他會攻下尼尼微,把它送給我。”
  沒有看男人的表情,也知道他動容了──
  連芳不再作聲。
  如果是你……你又能給我什麼?
  這句話連芳斷然不會說出口──
  因為他既不想要尼尼微,更不想要其他什麼……但他害怕聽到……
  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什麼意思。”上前扳過他的臉,動作粗魯──男人的臉變得陰沉,“你是在威脅──還是在暗示……”
  垂首不語……因此,又挨了一巴掌,打在臉頰──
  “在阿舒爾我說過……不許你再出言不遜。”冷然地說,男人看著那偏過的臉,怒火就止不住地越燒越旺!
  果然呢……什麼都不是──在他眼裡,我就是這樣的吧……
  “陛下──巴比倫的傳令官!”修提司突然喊道,掃了一眼狼狽的連芳──男人忿忿然把披風一甩,丟下他疾步走向內殿──
  尼尼微的落日還是很美呢。
  嘆了一口氣,連芳撫著被煽的半邊臉。
  他真是……自作自受呢!
  第六十四章:
  如諸將所料,巴比倫這趟是來者不善──那傳令官轉彎抹角地道出巴比倫王的野望:底格里斯河西面包括北敘利亞的大片土地……男人沒有發作,只是安靜地看遊說者唾沫飛揚。
  現在正處戰事中,事事難料──若是強鄰再犯,恐怕就……
  所以眾人也是忍氣吞聲。
  “亞述王啊……我王一直對貴國那位聲名顯赫的‘先知’仰慕已久──所以,能否讓他出使我國……”
  眾人一聽,紛紛變了臉色──任誰都知道連芳的身份特殊……王又對他十分寵愛,當日在阿爾比勒,他就斷拒了芙瑞達王妃的遊說……
  “好啊。”男人輕閒地笑,不以為意的樣子──
  “我想他也很樂意去巴比倫看看……”
  此話一出,底下一片唏噓,近旁侍立的修提司驚訝地看他的王──
  那般從容的神色,到底是……
  “才不會把連芳送走呢。”赫京喃喃道,“又不是傻瓜……搞什麼花樣?”
  “那……”傳令官大概也未曾想到男人會答應,但他反應也很快,想趁亞述王沒有改變心意前盡快接走“先知”──
  “不過……”男人打斷了來人的話,“現在不行。”
  從王座上站起來,環顧了一下眾人訝然的表情,男人繼續道:“‘先知’討厭血光……若是要接他去巴比倫的話,就請巴比倫王將從尼尼微到阿舒爾的戰士屍身全部埋葬,再用底格里斯河的水清洗戰場三次──我便會將他送走。”
  用底格里斯河的河水清洗三次戰場?那豈不是要等它氾濫三次?!誰都知道這需要三年之久──不!他根本就是在戲弄自己!
  哄堂大笑,惹得傳令官愈加羞憤難當!
  狂妄的亞述王!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信使在心底暗罵,在嘲弄中告退──
  “沒關係嗎?居然對巴比倫的使者那麼不客氣──”稍後,赫京這般問男人。
  男人長吁了一口氣,卻沒有吭聲。
  在尼尼微的日子裡,時間也被拉長了。
  因為亞述的新王震懾住了各方的將帥,多日不敢來犯──
  於是呆在宮室中的連芳,非常無聊。
  男人不曾來過,所以他就一個人住在這空蕩的行宮中……
  閒暇的時間他開始學習看泥板上的鍥型文字,怎樣讀寫它們──很自由,至少在宮殿裡是這樣,也沒有人來管他。
  有時連芳還會去觀看工匠們怎樣鑿刻浮雕──浮雕的內容往往和戰爭有關,有獵獅還有格鬥……觸摸著千年之後將被攬進博物館的瑰寶,感嘆連連。
  如果我還有攝影機的話……
  陡然生出可笑的念頭,自己也覺得荒唐──
  回去嗎……二十世紀……還回得去嗎?
  “連芳大人……”
  “嗯?”突然有人在叫自己……原來是庫蘭,好像已經站在自己身邊很久了,卻沒有發覺──
  “什麼事?”
  “沒……”女子溫婉地笑,讓人如沐春風,“剛才看到,您好像快哭出來了……”
  什麼?聽她這樣講,才覺得眼睛酸澀……有點濕潤。
  難堪地調轉過頭,突然又有個小小的身影一下子躥進自己懷中。
  “嗚嗚……連芳,爸爸……爸爸……拉姆聽說爸爸又被大壞蛋抓起來了啊!”
  嗯……這個連芳也知道,但沒有告訴小女孩,只是怕她擔心。
  “而且──他們還要殺掉爸爸啊!”女孩大聲哭叫道,“救救爸爸!連芳救救他啊──”
  第六十五章:
  不顧庫蘭和侍從們的阻攔,徑直奔向那記憶中的煉獄──初次來尼尼微時,連芳就到過那……處決犯人,關押俘虜和奴隸的黑色禁地!
  拉姆還在不住地喘息,哽咽……因為害怕,所以縮在連芳的身後──
  果然──還是一樣的令人窒息,呻吟與咒罵,難聞的味道──
  處處透露著死亡的氣息!
  這些……都是戰俘嗎?
  一張張駭人的扭曲面孔,襤褸衣衫……困在石室中的有幾十人──垂死的模樣──
  他……不是說過要善待戰俘的嗎?
  “全部活埋!”有人大聲命令。
  “住手──”連芳終於忍不住叫道,引起了獄卒的注意,他們都是些裹著大圍巾衣,帶著厚實的面巾的壯漢。
  “你是……‘先知’大人?!”顯然其中有人認出了他,“您不該來這種地方──”
  “等一下──先告訴我,為什麼要坑殺俘虜!”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暗壁,沒有……這些人當中沒有柯伽希爾……
  “大人……這是修提司將軍的命令──這些俘虜得了熱病,必須被活埋,不然的話會傳染給其他人。”
  熱病──不就是瘟疫嗎?
  “怎麼可以……他們也是人啊!”聽到獄卒的解釋,連芳反而更加激動!
  幾個獄卒面面相覷,覺得他不可理喻──
  “!啷啷──”鐐銬在地上拖動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咦……正要轉身去看,就聽到小拉姆“咿呀”一聲──
  “爸爸!”
  “別動!”冰涼的觸感抵上了喉間,連芳倒吸一口氣──
  “放我出城──不然殺了他!”柯伽希爾的聲音沙啞而低沈,他正捏著一把磨利的石片貼著連芳的脖子,健壯的臂膀緊箍著他的肩胛!
  居然,變成了人質?!
  “爸爸,你幹嗎……”小女孩受了驚嚇,聲音抖嗦個不停。
  柯伽希爾沒有理睬她,捏著石片的手向裡一收──連芳白皙的頸子上立馬顯出一道血痕!
  “快啊──”柯伽希爾要挾道。
  “嗚……”連芳小小的呻吟,讓獄卒們紛紛變色……
  領頭的獄卒朝邊上的使了個眼色,那人便跑出去報信。
  “為什麼……”艱難地從齒間迸出幾個字,連芳感受到柯伽希爾身上的危險氣息。
  “住口!”利刃抵得更緊了,“還不是拜你所賜──騙子!”
  憤憤然的話,發自心裡的怨恨──
  連芳覺得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是啊……自己確實是說了謊……而且什麼也無法改變──
  一切還在繼續……戰爭,殺戮──還有伴隨著這些的瘟疫!
  他……不是救世主啊……
  “陛下……敘利亞派了援軍──向這邊……”
  修提司在念公文的時候,男人有點心不在焉,所以他唸到一半突然打住了。
  其實現在不光是小亞諸盟國,巴比倫也在蠢蠢欲動了,眼看他們日行兩百里,正朝尼尼微突進……來勢洶洶的氣勢,怕是比諸國更難對付!
  “說吧,我在聽……”
  男人起身走向露台,修提司應聲,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
  王在看……他每次出神都喜歡走到露台觀看……對面的行宮──
  原本那裡有個蓄水的大池塘,與河道相連,裡面種植著白色的蓮……每到夏季便會盛開,巴掌大的朵朵白蓮,模樣喜人。
  但如今生逢戰時,池塘亦無人打理……昔日的景緻也……
  當然,修提司知道,他的王不是在看景色,而是在看人。
  那個黑眼睛,黑頭髮……膚色白皙的外國人……
  “陛下!”
  有侍官這時候闖進來,修提司正要呵斥他,那侍官驚道:“有人……有人挾持連芳大人──”
  第六十六章:
  快速地取下掛於牆上的弓,還來不及阻止,男人就朝宮門外奔去──
  陛下!
  修提司懵了,心頭一緊──
  他的王,此時所做的……都昭彰地顯示著,在乎那個人……非常在乎──
  就像可以為他拋下一切般……
  失神了一會兒,修提司還是不放心地提槍跟上──
  看到了──
  那個敘利亞的軍人,用石刀抵著連芳的頸部要害,一步一步挪到了街上──
  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侍衛們一圈都圍著他,但不敢靠近──投鼠忌器啊!
  女孩在大聲哭叫──被人拉到一邊,柯伽希爾沒有任何反應,手還是牢牢地箍著連芳──他的刑具已被取下,行動更是方便。
  “放開他──”站於高台之上,俯瞰到這一幕──沙爾大聲命令道,攥緊了手裡的弓。
  “亞述王!”柯伽希爾沒有鬆動,也毫不畏懼,“打開城門──你不想他死吧!”故意摁到連芳肩部的刺傷,激痛!但他咬著牙關,不讓呻吟流出口──
  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心也在隱痛!
  “混蛋……”男人一揮手,令人去開城門──
  “陛下!”趕到的修提司高呼,“怎麼能……”
  “閉嘴!”兩個字就讓那莽漢禁聲,男人目不斜視,“違令者,殺。”
  動了真怒呢……修提司躬身退下──
  “不……”不要開城門啊……
  連芳喉結滑動,剛一個字吐出,柯伽希爾又是一記猛勒,“不許說話!”
  生生嚥下了,顫慄著──
  是累贅啊……連芳並不是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擔心……
  他。
  高高在上的男子,亞述的王──他此刻是作何想法……
  柯伽希爾又帶他朝前挪了兩步,喉頭頓時溢出難耐的呻吟……卡得愈加緊了啊──
  “──再不放開,就殺了你!”
  出言恫嚇,男人已經親自操上弓──近旁的侍衛們也紛紛跟著,將各種武器直指中心的二人!
  “好啊……如果你想他和我死在一起的話!”柯伽希爾嘶吼著,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怒獸般駭人──
  猶疑……男人垂下手臂,示意侍衛們也退後──
  “哼,果然是個不錯的人質呢──連芳大人……居然連亞述王也為你動情了……”
  嘲弄的話,柯伽希爾哼聲道,他懷裡的人渾身一震,攥緊了拳頭──
  “你在幹什麼!”
  和修提司一起趕回來,赫京激動地喊道,“你居然還要開城門?!沙爾──不……陛下!你知不知道巴比倫現在已經兵臨城下了啊!”
  什麼?!
  聽到這句話,周圍一片嘩然──
  但最吃驚的莫不過連芳──
  怎麼會……尼尼微怎麼會遭遇如此險境?難道歷史並不像史書上那般發展?!
  “那又如何。”安靜的語調,暗濤洶湧,男人一腳踏上突起的石台邊緣,一字一頓:“尼尼微和連芳……生死相系。”
  “什麼?!”
  什麼!
  堂堂亞述王──居然這樣說──
  所有聽到的人──震驚萬分!
  分神!肘擊──
  用盡力氣搗中了柯伽希爾的腹部,連芳在他分神的那一刻──掙脫了!
  “該死……”石刀僅僅是劃過了他的肩頭,割破了袍子──
  柯伽希爾不甘心地伸手去抓,撲上!
  可是下一刻──自己就被貫穿了!
  “爸爸──”劃破天空的是稚童的尖叫──
  位於高台的王者頭頂耀眼的光華,拉滿了他的弓,一箭射進挾持者的身體!
  脫力地撲到在地,可箭未射中柯伽希爾的要害。
  踉蹌地後退──連芳看到那支箭插在他的右上臂,血液滲流……反應過來的衛士們這時紛紛舉槍來刺──
  “等等!”返身來護剛才還威脅自己生命的人──連芳不帶一絲猶豫!
  犯難的諸人只好退下,等他們的王來裁決──
  “嗚──”
  從高台躍下,男人用單臂將倔強的他攬入懷中──
  “不知死活!”在耳邊低聲咒罵,他一擺握弓的手,侍從們湧上來──
  “不要!”驚惶地想回身掙脫──他並不想柯伽希爾因他而死啊!
  “滾開──”受傷的柯伽希爾咆哮著想撐起自己的身軀,但沒有用──他怒瞪著連芳和男人,左手伸到那支箭的位置──
  “別!”
  伴著這個單字,連芳張大口──看到那錚錚鐵漢的臂膀──已是血流如注!
  鐵青著臉,他把箭用力擲向地面──
  亞述士兵們被他的氣勢唬到,不敢妄動──
  廢了……他的手臂──
  別開臉,連芳聽到一團混亂中拉姆的嚶嚶哭泣聲……扎人心肺!
  “很好……”男人道,“押下去──”
  “你──”不耐地掙動,驚疑地瞪他──
  男人摜下弓,橫抱起連芳。
  “放心,我不會殺他。”
  赫京面色難看,看著那二人的一舉一動……沉默著。
  待到男人帶連芳上來,才道:“外面的黑獅軍團正和巴比倫人對峙著呢……你說現在怎麼辦吧。”
  男人看了他叔叔一眼,好像是若有所思──
  然後,笑了。
  相當鎮定的笑容,看得赫京突然心中一震……
  這樣的表情,他作不來──就算他和男人長得如此相像……
  那是……霸者的風采,凌駕於諸人的奪目風采。
  “走……我們去城樓。”挽起連芳的手,男人含笑,難得的溫柔。
  一時被他的微笑迷惑,連芳忘記了反抗──
  待他走了幾步,想抽手時,沙爾回過頭──
  他的眼裡儲滿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一邊強勢地箍著手腕,不容任何人拒絕──
  好吧……我跟你走……
  連芳放棄了……順從地垂首,順從被他牽扯著,由他帶領……走向男人要帶他去的地方。
  第六十七章:
  臨風而立,披風被吹得咧咧作響,兩人的頭髮也在風中被打散……狂舞著,好像要糾葛在一道──
  “這就是亞述──”
  男人驕傲地說,攥著連芳的手掌在空中劃了一大道──
  順著他所指,看到的是幅員遼闊的土地──自高處放眼卻望不到盡頭──
  蒼翠的扎格羅斯山脈,無垠的敘利亞草原──還有蜿蜒至天際的底格里斯河……
  它們……全都屬於這個男人。
  被他的氣勢所撼,連芳從來沒有體會到如此的豪邁之情……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是亞述的帝王啊──
  手上的溫度……是炙熱的。
  輕輕被拉轉過來,面對他──
  還是那樣高大,男人的影子就將他完全蓋住……
  “留在我身邊,永遠。”
  他霸道地說,不顧連芳眉頭微蹙,手掌輕輕搭上他的頸項……
  火燎一般的地方,是方才被挾持時為石刃所傷──血流的不多,但沒有完全乾涸。
  “痛?”男人輕碰,讓連芳縮瑟了一下──
  “呃──”
  舌觸。
  沙爾低下頭舔吻那道血痕,用力吮吸──
  繃緊的身體,連芳抓著男人的頭髮,無法動彈……
  背後抵著冰冷的石壁,暴動的氣流鑽進露台的窗──
  上下翻飛的織花帷幕,遮蓋了所有旖旎風情……
  “陛下他──”
  赫京揚揚手,打斷修提司的話,從剛才就一直閉著的眼睛驀地睜開──
  “他不會忘的,自己是亞述王……”彎著嘴角,赫京輕籲,汗液從額際滑落。
  修提司焦灼地望向樓台,然後又回過神來看赫京──他自認有勇無謀,可如今尼尼微告急,需要一個主事者啊!
  “薩爾貢!”
  赫京瞭然地朝他點頭,喚來自己的小侍從──
  “讓扎格羅斯山下的黑獅軍分成兩路,一半速來尼尼微,另一半在原處待命!”
  少年頷首,飛奔而去──
  “你想幹什麼?”修提司大惑不解。
  赫京抬眼看他,道:“一個賭注。”
  “什麼?”
  “巴比倫人不會與黑獅軍硬拚……他們沒有十分的把握。”
  修提司搖了搖頭,他聽不懂。
  “是另有目的啊……”這次換赫京仰望上方了,長長地嘆息,轉過身──
  “你是說──這……這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心領神會,那莽漢瞪大眼看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赫京點頭,背對著說:“怎麼不可能……別忘了……他是什麼人。”
  什麼人?
  修提司愣了愣……
  是呵,自己真的忘了──他,可是連亞述王的意志也能左右的人啊……
  赤裸的身軀被男人的披風裹著,一陣神遊太虛,才漸漸回魂。
  起風了。
  八月的傍晚,微涼。
  委身於地的滋味相當不好受,連芳伸出一隻胳膊,想要握住露台的石柱爬起──但中途肘部便被攥進不屬於自己的溫熱掌心。
  男人伏在自己背後,尚未退離。
  如同初醒時的囈語,他喃喃地吐字,濕熱的氣息就落在耳根……面紅耳赤,但卻無意抗拒。
  挽過連芳的肘,收進自己懷裡……同樣宜人的溫度,暖意橫生──在心裡。
  “……瘦了。”男人吻上他的後頸,順著背脊一路滑下……就像戀人間的痴纏,盈滿憐惜。
  圈著他的腰朝自己拉攏,大力地拉轉過,沙爾把頭埋下去──
  “不要……”第一次,主動地環上了男人的頸項,連芳緊緊地擁著……閉上眼睛。
  心無旁騖……
  很暖啊……
  “就這樣……不要了。”貼著男人的胸膛,那心臟的勃勃跳動聲……聽得如此清晰。
  一度以為他沒有心,就算有……也是冰冷的。
  現在不同了……真的是……完全不同了呢。
  “怎麼了?”懶洋洋地問,難得連芳這種時候還如此乖順,很愜意呢……男人任他擁著,不再動作了。
  連芳搖搖頭,髮絲在方寸之間撩動──沒有理由的,體驗著這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溫柔……
  “光……”輾轉的時候瞥到了,細小的火光點點,自遠處蜿蜒著朝這邊爬行。
  “嗯。”按著他的頭靠向自己,男人還是不動聲色。
  “巴比倫嗎。”
  “噓……”乾脆將披風裹頭裹臉地將他罩起來。
  “別看……”輕柔的話,“現在,你只屬於我……”
  這算不算一種愛語?
  連芳依言,伏住不動了──
  可是卻無法平息那加速鼓噪的心。
  第六十八章:
  重重大軍壓上,看來兵戎相見在所難免——
  不光是巴比倫,平原上還有小亞的殘部尚未退離。
  稍晚,男人離去了,重披上他的鎧甲出征——連芳就倚在冰冷的石欄旁,從隔間裡窺視外面的戰場——
  火光。
  扎格羅斯山腳下的一條火焰的長龍,曲曲折折延伸到尼尼微城前,那是黑獅軍團——而另一端,則是自詡正義之師的巴比倫。
  最前面的人就是他了吧,亞述的王者總是身先士卒……
  淡淡地笑了,連芳自己也沒有察覺。
  如今的亞巴之戰已不像一場兒戲,在戰力上處於劣勢的一方便會被征服……成王敗寇,亙古不變的道理,而在古代的中東更是如此……
  但歷史既定……成就霸業的人終究會是那個男人——不光擁有一個帝國,更會名垂青史……
  想到此,不知為何,連芳的心像是被揪了一記——隱隱作痛起來……
  罷了……這樣自尋煩惱又是何必……
  攀附著石欄,連芳支棱起自己的身軀——焦味……蹙眉,在迎風處都聞得到了。
  終於……要開始了嗎……這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戰爭?
  兩軍對壘,在好戰的亞述人眼中,早已是悉數平常,可今次卻又與往次不同——
  他們的王——亞述的馬度克,居然下令讓他的戰士們放棄戰車,騎馬上陣來面對強敵——這樣奇怪的命令據說又是先知的意思……
  修提司在近旁觀看著,意氣風發的王……一臉的興致高昂,是勝券在握?他在出城前還朝城樓上望過許久……又是在看——
  修提司愈加憂心忡忡,赫京說的沒錯,他的王陷得有些深了……除了稱霸兩河之外,還生出了多餘的心思……
  變了呢,陛下真的變了呢。
  “嘆什麼氣。”男人突然發話,驚得修提司猛然回魂——
  “不要想其他的,只要想著勝利——”氣勢驚人地大聲喝道,諸將聽了,立刻附合——
  聲音響徹半邊天空!
  不光是說給自己聽了——還有數萬名跟隨著他的勇士!
  修提司會心地笑了,高舉自己的長槍,振臂大呼——
  “光榮屬於我亞述!”
  繚繞的火光,鼓噪的號角,揮舞的旗幟。
  那——堪稱一場激戰。
  就像是纏鬥的兩條巨龍——敵我滲透,短兵相接,飛矢橫戈……汗濕淋漓的無數精壯軀體……近身互搏,馬的嘶鳴,垂死的哀嚎——殘酷的卻又絢麗的血色樂章在此處奏響——同時又是現代戰爭無法比擬的悲壯!
  放開手腳的亞述士兵們勇猛無比,以一當十——雖然人數佔了下風,卻漸生直搗黃龍的氣勢——
  小扎布平原上洶湧的人潮,噪聲鼓動,一浪蓋過一浪——不多時,陳屍馬下者便不計其數——但……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戰事正酣——
  威風凜凜的亞述王,宛如真的神祇——騎著駿馬穿梭在人群間——血液打濕了雪白的戰袍,弄污了他俊美的臉……但仍是不知疲倦,揮舞鐵劍,去斬下敵人的首級——
  “喏,那個就是提格拉特了。”
  彷彿置身事外般,處在戰場的邊緣,蒙面男子騎在馬上,彎腰與他的心腹耳語——
  “他的命,一箭解決。”
  “是。”
  來人簡短地附和道,待男子離得稍遠,便操起了弓——把箭擱在了弦上,閉上一目,瞄準!
  離弦的飛矢,劃破疾風刺過來——
  恁誰也難擋的暗箭!
  凌厲的眼,如同鷹隼——男人手臂揮高,一劍便將之削下——怒目一閃,狠狠瞪了那藏在陰處的小人——犀利的目光,看得那人發怵!
  “提格拉特!”
  突然從背後一聲暴喝——剛躲過一劫,還未來得及反應——又是一箭!
  恰好擦過右臂的傷處——劍……從掌心滑落!
  倉惶地轉頭,看到的是張激憤異常的面目——那是……不久前還敗走小扎布河的敘利亞皇子——
  看到亞述的主帥居然丟了武器,巴比倫人蜂擁而上——修提司提槍來護,卻只能掩護沙爾朝後方退離。
  這陡生的異變——亞述居然在轉眼之間丟了大勢!
  “該死……”修提司奮力支撐,援軍還是沒到,這樣下去只能退回守城去了,自己卻已精疲力竭——
  “走吧……”
  男人沉聲,“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是……”
  男人打斷他,命令:“退兵!”
  黑獅軍團退回了尼尼微——
  勝負未分,但敵方也不見了動作。
  天亮之前,巴比倫的傳令官再次造訪。
  “我國願自動退回幼發拉底河,但有個不情之請——”
  第六十九章:
  尼尼微下雨了。
  八月,這種乾旱的地域,實屬罕見——
  在宮室的露台,連芳看到外面那方露天的小池塘,正被淅瀝的雨點打出一圈一圈漣漪……波紋……正向外擴張著——
  池塘裡盛開著一朵喜人的旱地白蓮……也不知什麼人在何時移栽的——小小的一朵,浮於碧清的池水之上。
  一個人,冷清得可怕。
  在無人的殿堂裡駐足觀望著,那朵蓮,被細風吹得不住晃蕩——
  忽然,漸近的腳步聲傳來,伴著迴響——連芳把視線收了回來。
  又是他吧……每次接近自己的時候總喜歡不聲不響,然後貼在耳際問那一句——
  “在想什麼。”
  這回,真的又是那一句,連芳轉過頭——
  來人擁有一張和那個男人神似的面孔,但,不是他。
  赫京朝他淺笑一記,邁步過來,故作輕鬆的神色——連芳也看出了,沒有理會,逕自轉過頭。
  “很失望嗎,來的不是亞述王。”
  搖頭。
  連芳的確有點失望……不過他不希望站在自己身邊的……是個君王。
  “啊……真是頭疼呢,到現在都僵持不下,”赫京瞄了一眼身邊面無血色的他,“你說怎麼辦呢。”
  怎麼辦……我又不是軍事家。
  連芳這時才抬眼看身邊的男子,那話中有話,他又怎麼聽不出來——
  “有什麼話,說吧。”
  臉頰上幾點濕潤,是調皮的雨絲,也不高興抬手去拭,就輕輕闔眼,把頭轉向一邊。
  “咳……那,我……”
  “連芳大人!”
  急促的喘息聲——還沒有看到人影就聽到大聲呼叫的女聲——
  “連芳大人——”
  聲聲的回音打斷了赫京的話,他攢緊拳頭,就瞧見那髮絲散亂的女人奔進來!
  庫蘭像是尋覓連芳的蹤跡,左右張望了幾下,一看到露台上沐雨的二人,立時喊道:“快逃吧——他們要您去送死呢!”
  “閉嘴!”赫京不悅地大喝,又喚來侍從,想要攆走庫蘭——但倔強的女子仍是不斷地反覆方才的那句——
  赫京快步上前給了她一記耳光,禁聲,庫蘭憤憤地等著眼前讓她一度動心的男人,淚如泉湧——
  “你們——一群劊子手!”
  黯然神情,男人也不多言語,似乎因她這句話,怔住了——
  “別說了。”難得泛起的恬然笑容,出現在連芳的臉上。
  “我已經知道了,巴比倫人的條件——”
  頓了一下,直直地望向赫京,“我只想知道……他也……妥協嗎?”
  黑曜石的眼,純淨無瑕——讓赫京突然有如骨鯁在喉。
  他這樣真的很可憐呢……但——為了亞述——
  “是。”赫京回答,等著連芳發作。
  “是嗎……這樣啊。”好像是在把思緒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般,連芳沒有吃驚,沒有哭鬧,只是安靜地點點頭,輕嘆。
  “的確是到……我該消失的時候了。”
  飄零的雨,整個地將他淋濕了,連芳昂起了脖子——抬頭看到的,沒有日光——那是陰灰的天。
  撩動了一下粘在大理石上濕漉的袍角,連芳提起它,有些不穩地朝前衝了一小步,赫京伸手要扶住他,卻被拒絕了。
  “走吧,”推開赫京,連芳輕道。
  “帶我去,我該去的地方——”
  第七十章:尾聲
  獅穴尼尼微,在是年八月的尾巴上,迎來初雨。
  拾著台階,連芳一步一步登上護城的高塔──從這裡可以俯瞰全城,也能領略城外的景緻。
  才走到一半,就瞥到矗立在西方的扎格羅斯山……隱約可見竄動的黑點,是盤踞那裡的軍隊吧……
  心中一窒,不覺放慢了腳步──
  後面跟著自己的人也停下來了,細簌的步伐響動,連芳疑惑地轉頭,發現一長串的侍從綴在身後……什麼時候跟來的?完全沒有察覺到呢……掃了一遍,眼生──都是陌生的衛士,把視線轉移到近旁的赫京身上,他像是尷尬般彎了記唇角,沒有吱聲。
  是……怕我逃走嗎?
  連芳沒有追究,返身踩上石階,忽覺腳下沉了許多,只得攀著石壁,才勉強支撐得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間歇中,赫京幾度要來扶他,都被拍開了。
  等到登上最高處時,連芳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黑壓壓的一片──觸目皆是!
  那是巴比倫以及小亞的殘部……還有黑獅軍團──
  戰場來不及清理……橫七豎八,屍殍遍野!
  甚至能在這高處也能聞到的惡臭血腥──
  欲嘔!
  扶著突起的石墩,一陣天旋地轉──腳在發抖呢,完全不能抑制的顫動──
  可……沒有人會救他了……沒有。
  連那個男人也不會……因為這──就是他的旨意。
  作為亞述王的旨意!
  不是去巴比倫,也不是離開尼尼微──這回……按亞述人的說法──便是去見亞述的主神阿舒爾──是要取他的性命啊!
  指尖,也在不聽話地抖縮──自然的吧,說不害怕,那是撒謊……
  似乎聽到了細細的哭聲,耳鳴嗎?還是拉姆……
  罷了,已是自身難保,還管得了那些?
  注視著自己的人……不計其數──連芳有生之年從未經受過如此多的目光洗禮──那些個睜著瞳瞳雙目,盯著自己的人們,心裡在想什麼?在他們眼中我又是什麼……
  各色的目光,每人心中各執己念……連芳也沒有心思去考慮此般種種,他現在只是在倉惶地巡視著……那個男人的蹤跡……
  沒有……沒有……
  來來回回搜索了許久都不見的高大身影──他身在何處?為何避而不見?
  被輕輕一推。
  渾身一震!
  也沒有回頭確認,連芳就知道,那是赫京在催促,催促自己“該上路了”……
  又朝前邁了一小步,卻差點被自己拖曳的袍角絆倒。
  終於……要來了麼……
  完全和自己不相干……完全就不該被攪進這歷史的漩渦──可是……這不是自找的嗎?
  心存不甘……同時還惦唸著──那……遺棄自己的人……
  “等一下!”
  突然傳來的一聲暴喝,劃破天際,讓所有在場的人紛紛側目──
  熟悉的聲音,那日夜曾在耳畔低語的聲音!
  加速的心臟──勃勃跳動──果然──
  那飛奔而來的男子,沒有再頂著那炫目的王者光環──而是徑直衝著自己而來!
  “陛下!”修提司在喚他,男子還是義無反顧──
  眾人似乎懵住了,沒有阻攔,也無人動彈──就這樣看著他們的王還沒止住喘息便大力攬過一個即將行刑的囚徒,擁進懷中!
  “你……”只喊出這半個字,連芳嗚咽……泫然若泣。
  這樣熟悉的溫度,這樣熟悉的氣味……還有這樣熟悉的粗魯擁抱──都使他難以釋然!
  左肩在痛……舊傷未癒──這樣陰濕的天氣裡,發作得更厲害了──血──不是自己的血──滲流著,觸目驚心!
  那是男人的……他的血,自臂膀上殷殷流下──戰時的創傷,裂開了……
  不管了──勾手圈上男人的頸項,連芳將自己的深深埋進──又聽到了呢……鼓動的有力心臟──
  同樣的熱血沸騰!
  “……我不會……讓你死──”男人更加用力地擁著,“你──是我一個人的!”
  我一個人的──
  我一個人的!
  呵……曾多麼不屑一顧的話語,此時卻勝過所有甜言蜜語──心中一暖,兩行清淚便滑出眼眶──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親密地相擁──渾然不覺無數視線聚焦的灼熱──
  就想這樣……就想這樣一直倚靠在這溫暖的懷中──連芳止不出地淚流,第一次為自己──感到悲哀──
  在這個時代,一直以來都處於水深火熱,動盪不堪的戰局──又時不時被人利用──他只想回到二十世紀啊,不想再和亞述,或是巴比倫……還是其它什麼扯上關係,只想回家,只想過平靜的生活啊──不管是在大馬士革還是尼尼微──只要活著,就有回去的希望,他曾把這個當作自己繼續苟延殘喘的理由──但此刻,把這些統統拋在了腦後──
  寧願不回去了,連芳想留下,想留在尼尼微……留在……男人的身邊……
  哪怕……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無言的片刻,彷彿經過了千年之久──悄無聲息的痛哭……眼淚混著雨點,墜落於地,打散了……
  “陛下……”
  嘆息的聲音,有點委頓……連芳明顯感到男人的震動──睜眼,頭一偏就看到那威猛的亞述力士神情慼慼──“撲通”一下跪倒在男人的跟前。
  心中猛地一撼──差點就忘記了,擁著自己的……是堂堂亞述王!
  “請您……放開連芳大人吧。”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為我亞述──讓他走吧!”修提司決絕地說,緊盯著男人的臉──
  攬在肩頭上的手勁……更大了,他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心潮澎湃,不知所以?
  “陛下──”
  修提司喚道,聲音沙啞──
  “不可能!”
  男人打斷他,高高昂著頭──
  “我……不會放棄他──不會!”
  “陛下……”
  “陛下──”
  “陛下!”
  跪下了──不光是修提司一人──所有站於高台上的衛士們都單膝著地──
  用企盼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君王──
  他們……都是要讓自己去死啊……
  “你們──”
  沙爾也未曾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卻偏偏會被自己的將兵為難──
  鬆開了……垂落的手掌自男人的頸項滑落……
  當他發覺,想要伸手去抓時,連芳輕巧地退離──推開他──
  “連芳?”
  男人的臉上一片驚疑,動作凝固在半空──
  搖搖頭,連芳又朝城牆邊緣挪了一步──
  “你不能……”
  挨到了壁垣,不禁朝下面又望瞭望──
  呵……果然很高呢──
  還有下方的那條人工水渠,赫京曾在高台指給自己看的……
  跳下去……必死無疑吧……
  “別過來!”
  一腳踏上了石墩,男人上前欲攔,卻被連芳喝止──修提司這時也沖上前抱住他的腰身──
  風很大呢……彷彿一吹……便能將自己吹落城樓去──
  完全地攀上,直起了腰……
  連芳面對著想擺脫修提司箝制的男人……展顏微笑──
  一直想看連芳笑呢……要知道他總是一臉驚惶,見不到笑臉……
  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時候……生離死別,才看到……
  黑曜石的眼睛……閃著水光──
  細雨飄零,風欲催……打亂他一頭烏絲。
  這般俊美……連君王都為他著迷……
  “別了……亞述王……”
  連芳輕道,旋即縱身而下──
  呼呼作響。
  然後就聽到男人聲嘶力竭的呼喊──
  “連芳──連芳──!”
  那是他墜入深水前,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一如他告別二十世紀的情形。
  這日,雨未停。
  那是……尼尼微在哭泣。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斗轉星移千年之久。
  二十世紀。
  中東戰事持續三月之久。
  1991年4月11日,聯合國正式宣佈中東停火。
  海灣戰爭至此結束。
  同年9月,津巴布韋。
  “連芳,你真的不回中國嗎?”
  年輕的男子聞聲,輕輕搖頭。
  “不回。”淡淡地說,他舒展了一下身體,享受著這難得的碧海藍天——
  “決定辭去大使館的工作?”
  “嗯。”沒有多餘的廢話,連芳簡短地回答。
  柴日華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
  不久前失蹤數月的連芳才在伊拉克和約旦交界處被發現,之後在約旦療養幾週後便飛回中國……可是,回到故國卻發現女友已許為他人妻——難怪他不顧健康,輾轉各國間,忘我工作……還辭了自己介紹的津巴布韋大使館的工作……現在又想重返戰後的巴格達——真是難為他了。
  “可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柴日華擔心。
  “謝謝柴SIR,”打斷他,
  “可我一定要去巴格達。”
  在風中,連芳含笑——
  是啊,他要回去,回巴格達……
  因為,在那裡……相隔千年,尚有一段未盡的——亙古情緣……

<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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