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情緣 (卷二) BY壹貳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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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塵滾滾,遮蔽了天日──
  這是連芳和同事驅車前往伊拉克南部卡爾巴拉省採訪時,所看到的景象──還有廢墟與荒田──戰後的伊拉克,一片狼藉,讓人見之心寒。
  淺沼裡氾濫出黑色的原油──多國部隊在海灣戰爭中炸燬伊拉克大部分油田──可怕的戰爭!要知道在剛結束時,連伊拉克的天空都是黑色的!
  “不舒服嗎,連芳?”
  同事關切地問,雖然面色蒼白,但連芳卻像沒事人一般,笑著回道,“沒事,有點暈車。”
  故作輕鬆地把頭偏向一邊,卻止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
  其實在津巴布韋時他就出現這種症狀了,頭暈目眩,精神恍惚,失眠……時不時地噁心、嘔吐……原來還以為是因為過於疲勞的緣故,可是時隔一段時間,連芳卻發現……遠沒有那麼簡單……
  大聲的爭論,不禁蹙眉──同事們正談得起勁,個個對此次中東之行興致勃勃。
  他們這回的任務是採訪在戰爭中因受輻射而患上怪病的受害者。多國部隊曾共向伊拉克投放了約60萬枚、700至800噸貧鈾彈,相當於5枚5萬噸級的原子彈爆炸所產生的放射性污染──而目前在卡爾巴拉,已有兩千多名兒童患上白血病,這些都很可能與之有關。
  “下一站去巴士拉……結束明天就可以轉去北部的摩蘇爾了。”
  “摩蘇爾啊……”
  聽到這個詞,連芳的心臟陡然加速,口中喃喃道。
  “咦?連芳你有去過那裡嗎?”
  “沒……沒有。”
  搖搖頭,心潮澎湃──
  摩蘇爾……就是兩千多年前的尼尼微啊──
  那個,他最後駐足的城市……與那人分別的地方……
  氣血上湧,一陣猛咳,諸人紛紛側目。
  “馬上就要到卡爾巴拉了,你可以先睡一下。”開車的同事勸道,連芳依言,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又回來了……
  美索布達尼亞……他一直魂牽夢縈的地方啊……
  千年之前的那段奇緣……連芳一直耿耿於懷,流淌的兩河……古老的帝國,如同置身夢境般,還有……
  他的思念……
  到達卡爾巴拉,連芳一行人碰巧遇上了聯合國伊拉克生態後果評估小組,很幸運,那些專家並不拒絕採訪──問到了一些關於貧鈾污染的測試結果,收穫不小。
  剛收拾完,準備上路,連芳幫忙攝影器材搬上車的時候看到當地的孩子們正在收集彈片,奶牛在污染區吃草,甚至還有難民在掘井──不過,因為彈片深埋在地底深處,就算是地下水也難免被污染……
  有一個女孩,小小的身體就蜷在河邊,用手掬水喝……那身形眼熟地讓連芳突然一愣──
  那瘦骨伶仃的模樣,讓人看得心疼……連芳放下器材,走上前去──
  女孩猛地抬頭,一雙大眼,儲滿驚惶──
  “拉……姆?”猶疑地啟齒,女孩卻像受驚的小動物,快速躥走了──
  不是……不是拉姆,拉姆要更大一點……
  嚥了一下口液,突然頭疼陣陣,糊塗了啊──現在是二十世紀,那遙遠時空的女孩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扶了扶不久前才配好的眼鏡,輕嘆一口氣。
  “很可憐是吧,”有個同事過來拍拍連芳的肩膀,“沒辦法,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戰爭?
  說得倒輕鬆……
  沒有搭話,連芳剛想轉身回車子上──又是突如其來的噁心感襲來──
  立刻俯下身乾嘔起來──
  “真的不要緊嗎,連芳?”
  其它的同事也聚過來,紛紛勸他等到巴士拉時去市立醫院看看。
  “早上沒吃東西……還是暈車,不礙事的。”覺得噁心感稍稍減退,連芳說,同事們聽他這麼講也沒有追究。
  硬著頭皮朝車的方向邁了兩步,覺得腳就好像是踩在棉花堆裡,軟綿綿得沒有一點力氣──
  視線模糊起來──怎麼搞的,難道度數又深了?
  身體不穩地搖晃了一下……
  耳邊嗡嗡作響,好像同事們在叫自己的名字……含含糊糊的……
  昏沉沉……腳下彷彿懸空般,一失神,連芳就跌進了黑甜鄉──
  “不用管我,工作要緊。”
  在巴士拉的市立醫院醒來,連芳就勸同事們先行,笑著說自己能料理自己。
  待一行人離開,連芳立刻起身辦了出院手續──這種時候醫院的床位緊缺,他想讓給比他更需要照顧的病患──
  腳下還有點打飄,沒走出醫院,連芳就靠在走廊的牆上,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眼神漂移間,看到來來往往的求醫者,有衣不蔽體的,有肢體殘缺的……耳畔時不時聽到的哭天搶地……又是誰的親人離他們而去了?
  又想到自己……連芳彎了彎唇角,苦笑。
  父母早亡,大學畢業他就憑著自己優異的成績進了CFN電台……然後輾轉中東各國,成為一名一線戰地記者,也算了了自己多年的夙願……
  但是那次小小的意外……改變了他。
  輕輕抬了記胳膊,就覺得胳膊痠痛不堪……又來了,這難纏的病魔──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在津巴布韋的時候,醫生就告知連芳──他在伊拉克受到了放射性物質的輻射……可能是貧鈾彈,所以出現噁心、精神恍惚、肚子和關節疼痛等……這些都是典型的海灣戰爭綜合症的症狀。
  連視力都減退了……真是可悲,才一個月而已……就……
  不過這些不能讓同事們知道,否則一定不會讓他繼續留在中東──隱瞞病情也是迫不得已……
  還想留在這裡啊……
  曾經繁榮美麗的兩河流域……雖然不少文明的痕跡已被歲月抹煞,但他還是嚮往……扎格羅斯山的蒼翠,無垠的戈壁──以及古城尼尼微裡……細雨拂面,那人的愛語低喃……
  覺得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連芳回神,低頭看到一個才四、五歲的阿族小孩拉著他──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愣愣地望向自己──
  “怎麼了?你的媽媽呢?”連芳彎下腰用阿語問他,自從回到二十世紀,他已經沒有這裡的語言障礙。
  孩子還似懵懂無知般,只是搖搖頭,衣角攥得更緊了。
  輕嘆一口氣,連芳抱起他──這樣的孩子他在此之前見過不少……不是父母無力撫養的棄兒,便是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孤兒。
  即使這樣輕的孩子,抱起來也很吃力呢──
  勉強抱他到醫院的前台,叫人代為照看,連芳走出醫院。
  曾被稱為“東方的威尼斯”的巴士拉,是伊最大的港口城市,它位於東南端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交匯的夏台.阿拉伯河西岸,南距波斯灣一百多公里,是連接波斯灣和內河水系的唯一樞紐。以往的巴士拉市內水道和運河縱橫交錯,風景如畫,如今連芳就走在其中,卻已難尋它昔日的美麗──
  污濁的空氣,瀰漫在空氣中難聞的混沌……讓人窒息!
  在伊拉克的南部和中部的污染都比較嚴重,巴士拉便是其中一個例子。雖然街上的人比戰時多了幾倍,但還是滿目蕭條,婦女們掩著面巾擦肩而過──看上去也是那麼小心翼翼……
  殘酷的戰爭啊……無辜的人都是犧牲品!
  “錢!把錢交出來!”
  突然有人在身後暴喝,連芳一驚,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重重撂倒!
  怎麼?
  掙扎地想爬起來──有個堅硬而又冰涼的東西便抵上了他額頭!
  是槍──心中一涼……強盜?!
  由於聯合國的經濟制裁和英美對其實施軍事打擊,使巴士拉的經濟陷入困境,連芳早就聽說即使大白天在市中心也能碰上因生活所迫鋌而走險的人──自己沒怎麼在意,居然就這樣撞上了!
  “快點──”強盜粗魯地喝道,連芳配合地摸出自己的錢包,而後注意到持槍人身後有個細小的身影正拉著他的衣角──
  居然是醫院裡的那個孩子?!
  是這樣…………原來早被瞄上了……
  看自己是外國人……所以就……
  連芳慘淡一笑,任強盜搜走他的財物──
  被逼著挨到橋邊,來人翻弄了幾下手裡的錢包,裡面僅有幾張薄薄的鈔票──他不甚滿意地將錢倒出來,抬眼看了看連芳,又把槍在他面前晃了晃──
  幹什麼?
  周圍路過的人目不斜視地行經,對於光天化日下的犯罪置若罔聞──就連求救的對象也沒有!連芳心寒,這時那大眼睛的小孩突然搖了搖他父親的衣擺……來人一愣,接著收起了槍。
  難不成他動了惻隱之心?
  連芳剛這般想,還未來得及反應,突然被猛地一推──
  騰空了!
  連芳整個身體被掀起──自橋上翻了下去!
  天啊──
  伸手去攀,什麼也附著不到,身軀直直下墜──沒入河中!
  阿拉伯河就這樣吞噬了他……悄無聲息……
  第一章:
  一如那熟悉的混沌,連芳自黑暗中幽幽轉醒──
  股股甜甜的熏香鑽進鼻腔裡……又要讓他昏昏欲睡……
  熏香?!
  陡然驚醒──驀地睜開眼:刺目的光亮又讓眸子立刻半眯起來──
  “醒了嗎?”
  有人開口問話──說的語言……居然是賽姆語?!
  渾身一振──這兩千多年前古老的兩河語言……怎麼在這種時候──
  連芳完全清醒了,沒戴眼鏡……看得不夠真切──但他確確實實看到了,寬敞的石室,浮雕的石柱和鏤頂……淡紫色帷幕被熱風吹得不停翻動──
  如此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讓連芳心中一駭!
  掙扎地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置身於軟塌之上──烏木質的大床上甚至還墊著觸感舒適的鹿皮──這到底是……
  “啊……請不要亂動,”像是隨侍模樣的女子靠近,朝連芳望了兩眼,又探出手將他按回床榻──
  她的這種織花的頭巾和佩戴的衣飾──
  “這是什麼地方?!”
  把話衝出口,聲音是沙啞的──
  為什麼……我剛才還在巴士拉的橋上……然後被那個人──
  是做夢嗎……為什麼好像又回到了古代?!
  “烏爾,”侍女恭敬地說,“您在烏爾城。”
  烏爾?
  聽得耳熟,連芳胳膊微微一抬──鑽心的痛楚立刻襲來──肩胛和肘像被捏碎了一般,幾乎讓他無法思考!
  抓著床沿,指頭幾乎要卡進烏木裡,連芳的指頭摸到了密密麻麻的小槽和圖形──熟悉的觸感……那是──鍥型文字!
  真的!又回來了──這裡是古老的美索布達尼亞!
  烏爾城——好像是靠在幼發拉底河的一座古城……
  “我這是在……巴比倫?!”
  “沒錯,你現在是在巴比倫。”
  還未等連芳回過神來,一句男聲便回答了他的問題──
  女侍躬身──日光照射,一個影子探進帷幕……接著紫色的簾子被撩開,方才說話的男人走進來──
  相當高大呢,男人進入宮室的時候背著光,影子斜斜地拉得老長──太亮看不清長相,就望見那人朝女侍頷首,她便退下了。
  應該是個地位高貴的男子吧……他在帷幕那兒站了一會兒,便朝床榻這邊走來,心中一凜,連芳縮起身子自榻上坐起來──
  “你是……什麼人?”
  艱澀地問,看著那男人就坐到他的膝前──
  “呵,這個該我問才對吧。”他輕笑著說,聲音低沉。
  臉龐深刻的輪廓,分明的棱角,褐髮黑眼,很英俊──他沒有留須,但看樣子應該是個阿拉伯血統的男子……
  “看呆了?”男子調侃道,連芳有點難堪地別過頭──但下巴卻突然被他抓住──
  被捏著的地方很痛,連芳伸手要巴開他,“到底是哪國人?”男子用的手勁更大了──
  “好白呢……”男子喃喃地說,倒像自言自語。
  另一隻空閒的手慢慢爬上了連芳的腰,指頭嫻熟地去解他新換的袍子衣結──
  “放──放手!”
  被唬得一下子變了臉色,連芳的指甲都陷進了他的手臂,男子還是不依不饒繼續探索……
  “真是不乖……”
  動作間,他居然爬到了床上,跨坐到連芳的身上──一手捂著他的唇,一手大力拉扯開他的衣襟──
  混蛋!為什麼他總要充當弱勢的一方──任人予取予求?!
  又不是玩物!
  奮力扯開男子摀住的大掌,連芳將他用力一推──
  男子很沉,只被推離了一點──不過這卻讓他停了下來。
  “你以為……我幹什麼要救你。”大概覺得連芳的反應有趣,男子不怒反笑,俯下身撫摸他白皙的臉頰……然後手又順著頸子滑了下去──
  “救我?”連芳驚問。
  “哼。”男子也不搭話,揭開他對襟的袍子,逕自埋下頭顱──
  “幹什麼──我是男的啊!”
  扭動身軀,連芳抗拒──不住的動作牽動他的關節和肌肉……痠痛不已──
  不過男子卻因他這句話,愣了下──繼而大笑起來──
  連芳瞪他,男子從身上爬了下來。
  “我當然知道你是男人,”男人攏了下自己的衣袍,“那又怎樣?”
  不甚在乎的口吻,彷彿理所當然!
  “巴比倫重視武德……男男肌膚相親本就悉數平常。”男子含笑道。
  什麼──連芳蹙眉……聽這樣說,他的確在史書上看到過……
  “你這裡有傷。”男子伸出指頭在連芳露出的左肩胛處畫圈,不斷撥弄上面縫合結痂的地方──
  “啊……”
  火燒火燎一般,那裡曾被刺穿……即使是在二十世紀經過精心治療仍未痊癒的傷處……
  “呵。”男子輕輕笑了,把連芳自軟塌上抱起來──
  “你……想幹什麼!”
  掙動,但擁著他的男子卻不以為意。
  “去河邊……我找到你的地方。”
  男子帶他還有十幾個侍從出了府邸,然後諸人隨船來到幼發拉底河的一條支流上。
  當日連芳曾在尼尼微所見繁華勝景,今次又在烏爾重現眼前──
  依稀記得公元四世紀前的美索布達尼亞,除了巴比倫城與尼尼微──烏爾也是一座非常發達的港口城市,位於幼發拉底河的下游,是巴比倫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
  九月,在兩河還是干旱的時節,而流經烏爾的這段河域不但沒有乾涸,而且水源充沛──碧清的水面上蕩著朵朵旱蓮,男子坐在葦葉編織的蓆子上,身後有兩個女侍打著扇,愜意十分……
  不過連芳卻沒有這般閒情逸致──他還不知道現在自己處在具體的哪個年代……回到二十世紀的那段時間,這個時空裡又生出怎樣的變故……
  還有就是……那個人……
  一想到他,心臟就莫名地刺痛起來……
  這般想時,悠揚的歌……伴著絲竹聲飄到耳畔──
  目光流轉,連芳看到河裡居然有數十個女子在洗澡……她們膚色各異──而且個個赤身裸體,卻不以為恥──
  在閉塞保守的兩河地域,居然有這種……
  其實連芳看得並不清楚,但他還是立刻收回視線,臉上潮紅起來──
  男子見他這副模樣,輕笑一聲,道:“今天是巴比倫的齋戒日,所以她們下河淨身……”勾起連芳的下巴,“天很熱呢,你要不要和她們一起?”
  立刻變了臉色,連芳怒瞪他,拍開男子戲弄的手──
  “不用在意,她們都是我的妻妾。”男子手指輕刮連芳的臉龐,又將他攬進自己臂彎,任他百般掙扎也不放手──男子將他按進懷裡,低頭一吻烙在頸間。
  “混蛋──”劈手便要煽上他面頰,男子長臂一伸就將他兩手統統攏在一道──拉到自己面前親吻。
  “不懂怎麼取悅男人嗎?”
  聲音低啞,“要不要我教你……嗯?”
  說什麼──真……太無恥了!
  連芳被他的一番話驚得目瞪口呆,男子卻毫不在意,又把他往身側一拉──
  “謬西──”男人大聲喚道。
  “主人。”
  真有人回應他──連芳看到,一個上身赤裸,只著一條絲織短裙的男孩爬進艙裡。
  及肩的黑色短髮修得十分整齊,小麥色膚色──男孩有張秀氣的面孔,十四、五歲的樣子,不過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胸──被穿了一個金色的乳環。
  是……埃及人?
  “倒酒。”男子簡單地吩咐,謬西便跪在蓆子上替男人斟酒──
  待紫色的葡萄酒盈滿了酒杯,男子又道:
  “餵我。”
  什麼?!
  連芳不可思議地看著謬西一口飲進酒液,然後伸出纖細的胳膊圈住男人的頸子,口唇交接,把酒反哺給他──
  宛如賣力的演出,男子煽情地用手撫弄男孩的背脊與後臀……他還一邊睜著眼,斜睨著連芳的表情……
  “嗚嗚……”男孩突然悶悶地嗚咽起來,原來男子正把指尖探進他胸前那小小的金環裡不住撥弄……
  變態!
  親眼所見的淫亂事體,讓連芳的胃裡又是一陣翻騰──他搡開男人,乾嘔起來。
  “下去吧。”男子見之,立刻結束了那記長吻,把謬西一推,男孩唯諾地退下……
  “怎麼了?”扳著連芳的後腦,男子把他的頭拉近,看到一雙怒目微微濕潤,正瞪著他──
  不禁眯眼……
  這對黑眼睛……倒真像黑曜石呢。
  單臂攬過連芳的腰桿,男子立起來──他橫抱起連芳走到船邊──
  手一鬆,就把他丟進河裡!
  “噗……哈!”
  連芳鑽出水面,渾身濕透地巴著船沿,狼狽已極!
  男人見狀大笑出聲──
  “我見到你時,就是這個樣子。”
  他蹲下身,撈起連芳一隻手臂,道:
  “不久這條支流便要改道,烏爾要重修一條大運河直通波斯灣──幸好在這之前能找到你……”
  “連芳……”
  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連芳正被河水嗆得不住咳嗽──猛然聽到男子喚自己的名字,心臟漏跳了一拍!
  “別這麼看我……你還以為我不知道嗎。”
  “世人皆知,亞述的先知……提格拉特的愛人有一對黑曜石的眼睛,雪一樣的皮膚,烏木般的頭髮……是個俊美的異國男子……”
  “嗯?這不就是在說你嗎……連芳?”
  男子口中這般說著,大手扯他上船──
  震驚得不知所以,就這樣渾身濕漉漉地倚在男人的胸前──
  “何況我們早該認識了呢……”男子撩動他粘在額上的髮絲,“要不是我在巴比倫王面前獻計……你又怎麼會從尼尼微城上跳下來呢?”
  他說什麼?!
  尼尼微那次……生離死別……
  都是他的主意嗎?
  “你是珍寶……人人都想得到,但與其讓他人佔有你,還不如毀了你──”男人依舊是笑意盈盈,“不過我很快就後悔了呢──”
  掬起連芳的臉,男子搖了搖頭,“嘖嘖,沒想到你居然沒有死,還漂泊到烏爾……”
  這般說著,男子的手又不規矩地掀了掀粘在連芳身上的亞麻袍子,把他寬大的領口用力一扯──露出白皙的肩頭──
  就像這樣,彎腰在裸露出的肌膚上貪婪地嗅聞。
  “這算不算馬度克對我的恩賜?”
  此話一出,立刻讓連芳攥緊拳頭──不顧一切地揮過去,卻被男子輕鬆接下──
  “亞述王沒有好好調教你嗎?”
  上方傳來不悅的聲音,“告訴你……我,可沒有他那麼寬容──”
  “你──”
  聽他突然提起那人的稱謂,心裡揪得難受,眉頭不自覺地擰在一道──
  看到連芳煩惱的表情,男子似乎心情又好轉起來──
  “在擔心你的舊情人?”指節刮過連芳的鼻樑,笑道:“亞述正準備攻打烏拉爾圖,他好著呢。”
  又是對外擴張麼……他真的那麼渴望稱霸西亞?
  “可惜,提格拉特再如何英雄──也不過是個短命的君王——”
  “我要得到尼尼微——就像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聽男人口出狂言,彷彿已勝券在握——連芳不禁皺眉,問道:
  “你──到底是誰?”
  男子重又把眼眯上。
  “尼布甲尼撒──”
  船行至一個小港口就停開,在此可以看到幾座形似金字塔的高聳建築物——其間行經之人絡繹不絕。
  那就是聞名於世的烏爾塔廟了吧——二十世紀時只遺留下其中一座,連芳看到巨大台級頂上矗立的神廟時,在心裡思索著。
  相傳尼布甲尼撒二世為了取悅愛妃而建造舉世文明的“空中花園”……還讓數以萬計的猶太人為他堆砌城牆……史稱“巴比倫之囚”……
  現在這個“尼布甲尼撒”又是何人物——
  據說整個烏爾城都是他的封地,他還不斷擴張領地,招兵買馬,說是為了修建新的運河與水渠——
  雖說僅僅數面,連芳就看出——此人野心勃勃,並非池中物……
  “跟我來,”剛靠岸,尼布甲尼撒便挽起他的胳膊,“到南努神廟去——”
  順著他指點的地方連芳看到塔廟群中建得最高的一座。
  “幹什麼——”揮開他箝制的手,連芳就這樣渾身濕漉著朝後退了一步——
  “去拜祭烏爾的守護月神……”尼布甲尼撒緩緩道,“我要讓全城……還有全巴比倫都知道——馬度克的先知在我尼布甲尼撒的手裡。”
  “什麼意思?”
  “哼。”他故意貼近——把連芳逼到船幫邊緣——
  “沒自覺嗎……你真的是先知?還是欺世盜名——”
  端著他的下巴上下打量,尼布甲尼撒戲謔地搖搖頭,“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撼動那個男人的心——”
  第二章:
  幼發拉底河的另一頭——
  經過戰火洗禮的尼尼微,再次顯現昔日繁榮景象。
  兩個月前最後的那場戰事,隨連芳自城樓隕落就告一段落,巴比倫為保自己周全,履行諾言,退回了河對岸——之後佔盡天時地利的亞述擊退小亞的殘部……為首的敘利亞也因此一蹶不振,班師回到敘利亞沙漠的西面。
  同尼尼微一樣,亞述各大城市都在進行重建——包括阿舒爾和阿爾比勒,大部分城市恢復了通商,從小扎布河到波斯灣……內海的各城甚至都與巴比倫有了貿易的往來……
  不過,新帝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自戰事完結後……總有些鬱鬱寡歡。
  “陛下……”
  修提司也不知是第幾次呼喚他高貴的主人……那一臉興意闌珊的男人卻自始至終沒有搭理他——
  兩個月了,他的王總喜歡像這樣突然間就出神了,默默地看殿堂外那方小小的蓮池——等到裡面的那唯一一朵旱蓮開敗了——王就下令填平了那池子。
  因為那人不在了……對面寢宮裡……膚色蒼白的外國人——
  雖然早就知道他在王心裡與眾不同……卻不曾體察,卓爾不群的王……對那人用情之深——
  彷彿再沒有什麼人再能讓王側目相看……之前自作聰明還為他挑選侍寢的女人……都被剁去了手足——回想當日在城樓上自己與諸將跪諫——逼死了連芳……修提司覺得自己冷汗都沁出來了——
  王現在唯一的感興趣恐怕就是戰鬥吧……一段時日修養生息,黑獅軍團又開始重整旗鼓——
  惟有在腥風血雨中才能拋開一切、頭腦清醒的王……
  修提司覺得心被揪得隱隱作痛——這樣的王——
  很可憐呢……
  “喂!”赫京這時候闖進內廷,看到兀自發愣的君臣二人,大叫道。
  修提司回神,朝他瞪了一眼——只見赫京笑嘻嘻地靠近。
  “我就要回努比亞了——難道你還是不肯給我靠近都城的封地嗎?”
  男人轉動淺栗色的眸子,冷冷地掃了一下自己的叔叔,沒有吱聲。
  “哎……還是那麼冷淡,真是的,”大不敬地拍拍亞述王的肩膀——赫京沒回頭就聽到修提司倒抽一口氣——
  “我這回可是來通風報信的呢——你怎麼就不想想縞賞我一下?”赫京笑得露出牙齒,可男人還是沒有一點反應。
  “巴比倫的探子來報……有人在幼發拉底的下游發現他——”
  只見男人的眉頭跳動了一下,赫京繼續道:
  “據傳——連芳沒有死……而且還說……他現在就在烏爾城……”
  此話一出,男人“噌”得一下自王座立起,赫京被他唬得倒退一步——
  “我要去巴比倫。”
  這話是脫口而出的——
  “啊?”
  赫京和修提司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男人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叔叔,道:
  “修提司,去準備船,再讓傳令官去通知巴比倫王,我們明天就動身——”
  “陛下!”終於反應過來的修提司大叫道,“連芳大人怎麼可能還活著!這是巴比倫人的陰謀啊!”
  “是啊……如果所傳不虛的話,你想再見他可以從長計議——像這樣就太操之過急了吧。”赫京也擰緊了眉頭。
  男人幾步踏上露台,側身倚著石欄,望向那被他填平的小池塘……目光流轉。
  “我不是要去見他……”
  “而是去和巴比倫王作個交易——”
  亞述最上位的男子站在風口處,輕笑著說。
  烏爾。
  “你要帶我去巴比倫城?”
  連芳瞪著那左擁右抱的男子,一臉的不可思議。
  “有什麼奇怪的?”尼布甲尼撒輕佻地擰了把其中一個姬妾的大腿,然後又揮手讓她們退下。
  他笑得邪佞,自鋪在中庭的軟氈上站起來——連芳看他走向自己,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
  “恐怕有人比我還要迫不及待吧……”
  扶著柱子,男子把連芳逼進自己的臂彎和欄杆製造的狹小空間——
  “我想探子們早就把消息傳到亞述去了……”
  “說不定提格拉特也會趕到巴比倫來見他的昔日愛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想用力搡開來人,無奈力量懸殊——當日就像這樣被強迫換上巴比倫祭司的禮服,在馬度克神像前被衛士們按到、跪拜——然後這個恬不知恥的巴比倫男人就向外宣佈“馬度克的先知願意侍奉我巴比倫——”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他甚至還派信使通知了巴比倫的王——
  “幹什麼?”尼布甲尼撒聽之大笑起來——
  “若是敵國的王到了自己的國家——你說我會幹什麼呢?”
  “卑鄙!”連芳一拳頭揮回去,男子居然沒有躲閃,結結實實挨了這一記——俊臉偏向一邊——
  他一愣,這時尼布甲尼撒又轉過面來——
  “你真的……欠調教!”
  單手自後方拉著連芳的短髮——用力牽扯——
  很痛……頭皮都發麻了……脖子仰成不自然的彎度,半邊臉青紫的男子自上方……怒容——
  他揚起了大掌,眼看便要落下——
  “怎麼……”
  緊閉上眼就等著接受暴行——尼布甲尼撒突然嘀咕了一句……
  半晌都沒有動靜……頭髮被放開——生疼的……
  不明就裡——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男子有點困惑的神情——
  “……頭髮……”
  像是猶豫了一下——尼布甲尼撒攤開了手掌,被他扯下來的青絲——居然為數不少!
  剛才,雖然他很粗暴——可是並沒有使上太多的力氣……
  果然……還是貧鈾的輻射嗎……連頭髮都——
  連芳移開了視線……黯然地低下頭。
  “你——生病了麼?”
  仔細端詳眼前纖瘦的連芳……一臉的蒼白,血色全無——
  連他都看出來了——連芳渾身一震,但還是不吭聲。
  “算了……”鬆開連芳,男子抖落掌中的發,道:“下次……不許再這樣了。”
  烏爾正在修建運河,尼布甲尼撒想要將幼發拉底河的流經城內的一條直流截斷,再改道——這樣都城與波斯灣能連成一直線——
  野心勃勃的男人——妄圖利用大運河聚斂更多的財富和兵力——殊不知這樣的做法完全是自作聰明。
  “烏爾會變成沙漠的,如果大運河完成的話……這裡將寸草不生。”
  在通往巴比倫的船上,連芳告訴男子——
  他並不想幫助尼布甲尼撒,可眼見一個繁榮的城市被沙漠湮滅——還是有點於心不忍。
  “這是你的預言嗎……我憑什麼相信?”男子不屑一顧地說。
  罷了……這又是何苦。
  在千年之後,這座歷史名城矗立在風沙之中——原因就是因為不合時宜的開鑿水渠與運河改道……連芳不再言語——
  想憑一己之力讓歷史重寫本就荒唐——時光的消逝總會見證一切,他還是安靜地當個旁觀者吧。
  沿著內河直上,便進入了兩河流域最富庶的地區,這裡就是阿拉伯人所稱的腹地——聞名於世的“神之門”——巴比倫城。
  雖然是不情不願,還是被強勢的男子挾來——眼前岸邊茂密的椰棗林,林中蜿蜒著一條石卵鋪成的大道,盡頭則是一座藍色的城關……
  泊船的地方被樹木遮掩著……碼頭也分好幾個,連芳掃視了一下,士兵多是集中在上游——現在又是通商的時節,各國商人來來往往——其中甚至還有亞述人……
  守衛並不森嚴……若是在這裡逃跑還有機可趁——
  不過尼布甲尼撒並不給他任何離開自己視線以外的機會——
  待下船後,他便催促連芳上馬車——然後領著隨侍朝那藍色城關行進。
  諸人來到城門,連芳就看到關門牆上鑲嵌著彩色的羊、鹿、龍的浮雕——這就是巴比倫有名的伊斯塔爾大門——
  門前兩側對立著的單翼人面牛身的巨大彩色雕像——
  這樣的瑞獸……尼尼微王宮裡也有一對——一模一樣……
  每次那個男人帶自己從它們跟前經過,總忍不住伸手去撫……
  垂下了眼瞼,連芳不再去看……
  “亞述王果然派傳令官來了——”
  “是為了馬度克的先知麼?”
  “現在怎麼辦——亞述人現在都快渡過幼發拉底河了……”
  巴比倫的大臣們議論紛紛,在討論怎麼迎接他們不受歡迎的鄰居——
  王座上的巴比倫王靜默了許久,然後把頭偏向一旁,問道:“尼布拉爾……你怎麼看。”
  此話一出,諸位大臣就把視線聚焦到巴比倫王身旁一個高大年輕的男子身上——烏爾的城主尼布甲尼撒——
  他身體裡流著和王相同的一半血液,是王最信任的一個弟弟——
  尼布甲尼撒站起來,道:“陛下……我想此次亞述王來訪,應該是有備而來——我們不妨……”
  殿堂裡面的巴比倫人在想怎麼出去他們的眼中釘……而殿堂外,女侍則陪著連芳站在王宮,他在露天的平台俯瞰全城——
  空氣乾燥……處於兩河南岸的巴比倫比尼尼微更悶熱呢……刺目的光照得人頭暈,女侍上去要拉他回陰涼處——連芳拒絕了。
  他喜歡站在高處看——在尼尼微……在大馬士革……在烏爾——
  現在則是在巴比倫。
  看到的是壁垣雄偉、宮殿壯麗——幼發拉底河自北向南縱貫全城,側目,一座擎天的高塔便可躍入眼簾——
  巴比倫人的榮耀——那通向天國的地方……
  這就是巴別通天塔了吧……
  這空前繁榮的都市……瀰漫著一種頹廢的味道——連芳輾轉諸國,都不曾在其它城市聞到……
  那……勝極必衰的味道。
  “觸怒上帝的城市……”突然記起舊約上有這麼一句,連芳不覺喃喃念道——
  “你說什麼?”尼布甲尼撒突然在身後問,一驚,縮瑟了一下。
  “沒什麼。”連芳搖頭。
  “哼。”尼布甲尼撒也不追問,剛從議事廳回來,他心情似乎很好——
  “在看它麼?”
  搭上連芳的肩膀,男人指了指通天塔,道:
  “那是薩吉納大廟和埃特梅蘭基塔廟——”
  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彩色釉磚,非常引人矚目——
  可尼布甲尼撒驕傲的口吻,卻讓連芳蹙眉。
  “看到塔頂的神廟了嗎……那是供奉馬度克金像的地方——”
  “只有巴比倫王才能進出其中……”
  “但我總有一天我會取而代之——”
  什麼?!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居然毫不遮攔就脫口而出——
  看到連芳驚異的神情,尼布甲尼撒卻不以為意地輕笑。
  “你很快就會目睹——我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九月,河床的水位抬高,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比預計早了一天蒞臨巴比倫城——
  除了貼身的侍衛,還帶了三千黑騎軍。
  而巴比倫王為表親睦,親自出城迎接——
  男人很快便向巴比倫王提出結盟的要求——共同對抗美索西邊的烏拉爾圖同盟諸國,巴比倫王只是敷衍了一下,就宣佈在當晚召開盛大宴會——為遠道而來的貴客洗塵,稍後和諸位大臣們商議,再做答覆。
  晚宴在主殿進行,一如往常的輕歌曼舞。
  亞述王和巴比倫王各佔王座一端,身側站著各自心腹——
  端起酒杯,平起平坐的君王們互相敬酒……表面上客套十分,卻各懷心事——
  沒有……
  在上百個出席酒宴的人身上迅速掃過,可是沙爾沒有發現傳說中還活著的他……
  那記憶中膚色白皙,眼眸如黑曜般閃耀的纖瘦男子……
  知道就算真的還在人世……狡猾的巴比倫人也不會輕易讓他與自己相見——
  意料之中,可……總覺得有點失望呢。
  破碎的響聲……琉璃盞落地,化作一堆閃光的碎片——
  “你說……亞述王——在這兒?”
  連芳驚問道,身側的女侍忙掩住說漏的嘴,連連搖頭——
  被主人當成禁臠般軟禁的外國人,總是一臉神傷……於是想說點新鮮事情讓他開心——誰知不自覺地就犯了忌——說了不被允許說的話——
  瞪大的眼——黑白分明……女侍從未見過這麼一對有魔力的瞳眸,非常清澈……但又像要把人吸進去般——
  心下一軟。
  “我帶大人去主殿……可您千萬別說是我幹的啊。”
  女侍小心翼翼地說,卻不察地上多了條影子——
  “哼,好大的膽子。”
  捄過她的辮子,男子用力把女侍搡倒在地上——她被嚇得立時面無血色!
  “主……主人!”
  “拖出去——”尼布甲尼撒命令道,看也不看女侍一眼——徑直朝連芳走來——
  “住手!”
  眼看女侍被近旁的侍從矇住嘴,正往外被牽扯著——連芳大聲喝止!
  “你還管的了她嗎?”
  男子邪邪地笑,一把攬過他的肩膀,道:
  “呵……他就在主殿呢……難道你不想去見見嗎?”
  “混蛋!”低吼,連芳掙紮著——此時心中亂糟糟得一團——
  他在麼?在巴比倫——
  是……為了自己嗎?
  一陣恍惚……眼前更加模糊——就聽到尼布甲尼撒在笑……陰邪的笑聲,讓他背脊發寒!
  突然覺得面頰上吹來一股熱氣……混著男性的熏香——
  他在幹什麼?!
  拚命推開欲吻他的男子,連芳朝後退了一大步——沒有防備的尼布甲尼撒居然被他推得一記踉蹌!
  就趁這時——朝宮室外面奔去——
  逃離!其實這樣的動作根本就無濟於事……連芳自己也清楚——
  下一刻就聽到接踵的腳步聲……男子惱怒地大喝——
  不過每朝前跨一步……總覺得就離他近了那麼一點……
  雖然……還離得很遠。
  痛!
  沒有注意到前方來人,連芳結結實實地和他撞了個滿懷——隨後趕來的侍衛擒住他……絲毫動彈不得了。
  頭暈目眩……但,此刻又有一股熟悉的氣味鑽進鼻腔——
  淡淡的宮廷熏香……男性的體味——居然是——
  驀地抬頭——
  一張魂繞夢縈的俊美臉龐霍然映入眼中!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他的亞述王!
  尼布甲尼撒也趕來,看到沙爾出現在此地,面色微變——身後還有他的侍從和武官,不能硬來。
  “陛下,您沒事吧。”
  眉頭微蹙,男人不動聲色,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連芳,輕哼一聲。
  “那陛下還認不認得這個外國人呢……”
  尼布甲尼撒彎著唇角,問道。
  什麼話——連芳懵了……但立刻又把視線轉向他面前的亞述男子——
  那淺栗色的眼睛忽閃了一下……隨即視線撫過自己的全身——
  如此多情的眼光……
  但從那薄唇中吐出的字眼,卻又那麼無情——
  “我……不認識他。”
  第三章:
  如此氣定神閒,男人篤定地說,彷彿兩人真的從未有過交集——
  ……他在說謊。
  那深深望進自己的視線,目光與之糾纏……淺栗色的瞳仁深邃得彷彿要將自己吞噬——
  他明明就知道我是誰!
  可……為何又……
  “陛下……”身側的修提司朝自己瞥了一眼,上前在男人耳邊附言,而他的視線一直沒有移開,貪婪般得審視著連芳……語畢,修提司退後,男人皺了皺眉,嘴唇翕張了一下——
  連芳的心臟突然加速鼓噪起來——就一瞬,他看到亞述王的唇形……似乎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陛下——”
  尼布甲尼撒說,“可不可以允許我將自己的奴隸帶下去呢?”
  這邊道,他就攬過連芳的腰,收進自己的臂彎——佔有的樣子!
  不要!
  內心無比抗拒,可是身體卻無法違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想張口大呼……或是說點什麼——居然——連嘴唇都在抖動著……
  “請便。”
  男人道,甩過肩上的大圍巾衣——轉身便要帶著身後眾臣離開——
  “沙……”
  剛從喉頭迸出一個顫動的單字……口就被摀住了……
  尼布甲尼撒把連芳的頭顱粗魯地捱進自己的胸膛……致使他沒有看見最後那個……
  男人因他停駐的……半刻腳步……
  “不愧是亞述王——果然聰明呢。”
  尼布甲尼撒輕笑,長袍罩過連芳,剛回到宮室,便趨走了近旁的侍衛。
  “……遇到你都不為所動呢……可怕的男人,要拿什麼才能逼他就範?”
  懷中人並沒有動靜……也無推拒,尼布甲尼撒覺得有些古怪,就想扳開他的臉——
  連芳一下子激動地掙紮起來——雙手亂揮——
  “幹什麼——”暴喝一句,巴比倫男子不耐地箍住他的兩臂,大力打開……
  黑眼驚瞪得渾圓——那無垢的眸子染上一抹水色……少許血絲……
  “你哭了?”
  驚奇地問,連芳立刻羞恥地把頭一別,倔強非常。
  尼布甲尼撒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袍子前襟居然濕漉了一小塊……
  “呵……你為他而死,他卻將你遺棄——很不甘心吧。”
  “不用你管!”
  “現在有力氣叫得那麼大聲,剛才怎麼就說不出話來呢。”尼布甲尼撒出言調侃,連芳無力反駁。
  “罷了……以後就跟著我吧……”
  突然放柔的聲音,男子捧起連芳的臉頰——俯身在上面輕啄。
  “忘了亞述王……做我的人吧。”
  嘴唇從頰上滑下,一路沿著頸子細細啃囁——
  連芳愣了一下,旋即就被尼布甲尼撒的舉動激得羞怒難當,拾起拳頭又要揮過去——
  “我不是說過——不許再這麼無禮了嗎。”
  一下便輕鬆包住他砸來的拳,男子稍稍用力一握——就聽到骨節摩擦的“咯咯”聲,手骨幾乎要被捏碎般激痛不已——暗啞——連芳努力嚥下呻吟。
  尼布甲尼撒把著他的手在面上摩娑了一陣——只覺身下人繃緊了身體,拚命欲將自己的手收回——
  “哼。”乾脆把他的手臂望頭頂上一壓,分開膝頭,便將自己置身期間——只一扯,便將他覆身的衣袍撕開半邊。
  還是不安分呢,連芳不停扭動身軀,無言地抗拒——還讓他有點惱火,不過又覺得挺有趣——以往投懷送抱的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偶爾來點新鮮的……征服滋味。
  相當白皙的胸膛呢……單薄得可憐——已經纖瘦得彷彿一折就斷了——微弱的燈光配合手指的撫觸……他的肌肉又細又長,甚至還能摸到一點他的骨肋……也是彷彿一碰就斷的感覺。
  太瘦,又太脆弱——很難想像這樣的身體怎樣與人交好——雖然自己就在探索——
  尼布甲尼撒不喜歡這樣的身體……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去蹂躪……看他有如何動人的表情——
  捏著他的頰骨,舌頭探進……放肆地捲動——聽到如同嗚咽的細小喘息就讓他興奮不已……
  並不愛撫,只是粗魯地揉搓他的肌膚……然後大手探進那羞恥之地……
  “砰!”
  突然頭被猛地撞了一下,尼布甲尼撒一驚,鬆開了手——然後舌尖傳來一陣鑽心之痛!
  “嗚……”一把推離連芳,男子摀住唇,手指一抹,居然有點黏膩潮濕——
  “你——”
  軟塌上,身下半裸的男子,無力垂落著四肢——連面色都蒼白得彷彿和月光和在了一道……
  他唇角銜著冶豔的猩紅,瞪視著自己——
  心臟霎時漏跳一拍——尚未瞧過哪個人有如此媚惑的姿態……尼布甲尼撒慢慢放下高舉欲煽的手掌——
  “你到底是誰?”
  沉聲問,單手再次撫上連芳的面龐。
  燭光搖曳,目光渙散……連芳眼前失焦,尼布甲尼撒的面孔變得愈來愈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喉間猛然湧上的噁心讓他頭暈目眩——“哇”得一下就把穢物全數吐了出來——
  擰緊了眉,男子鬆開連芳——他尚未在床上如此敗興,不過看那蜷曲的身體……他已慾念全消……
  尼布甲尼撒剛跨下床,就聽到外面凌亂的腳步聲,朝這方向奔來——
  “主……主人!”
  一個女侍闖進來慌張地大喊——
  “伊斯塔爾……著火了!”
  “什麼?!”
  男子驚道,眉頭鎖得更緊——城門居然著火了,這……
  遙望那茂密椰棗林——果然有點點火光……
  同時,眼角餘光又朝床上掃去——
  “哼,是亞述人……為了他吧!”陰沉著臉,尼布甲尼撒大步上前把連芳扯下床來,往女侍身上一丟——
  “看好他,我出去一下——”
  才踏出宮門幾步,陡然覺得不對!
  出那麼大事——為什麼這裡還那麼安靜……就連侍衛都……
  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尼布甲尼撒藉著月光看到——
  地上橫著他的一個近身侍衛……又一晃眼,橫七豎八的……遍地都是!
  立刻返身,疾步奔向宮室——
  風拂吹拂著絲織的簾幕——任其上下翻飛……油燈已被吹熄,月光爬進內室——
  空蕩蕩的一片——
  中計了!
  “該死!”
  男子一把扯下帷幕,懊惱地丟到地上——
  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不住晃動——顛簸得厲害……連芳縮瑟了一下——
  好冷……
  “醒醒——”有什麼人拍了拍自己臉頰,睜開眼……可是周圍還是昏暗一片——眼前只有一個人的模糊輪廓。
  “喂,我是薩爾貢……”
  身體被用力搖了搖。
  一個激靈,連芳驚醒——
  看到黑暗中那幽綠得有點嚇人的眸子,連芳嘴裡乾澀,嚥下口液——
  薩爾貢?不就是那個不羈的綠眼少年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傢伙讓我扮成女侍來……接你回亞述。”
  少年輕道,用不耐煩的語氣。
  “那傢伙”……是指“他”嗎?
  這般想著,心裡一顫,又是一個激靈——
  “你怎麼啦?”少年探了探連芳的額頭,觸手之地,火熱異常!
  “……燒得好燙……沒事吧你?”
  努力想搖搖頭,卻力不從心地耷拉到一邊——
  “還是我背你吧……都這個樣子了……他們到底對你做過什麼?!”
  勉強彎起嘴角,連芳笑容慘淡……
  如今自己這個落魄的樣子……還不是拜戰爭所賜……古代的亞巴之戰,現代的海灣戰爭——哪個時代都有人與人的鉤心鬥角……自己便是戰事後的犧牲品……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回來了,不管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注定——
  相隔兩千八百年的牽掛……此地有他失落的心……一段未了的情……
  眼看少年又蹲下來催促自己爬到他背上去——連芳抬了抬胳膊,只覺得四肢都像灌了鉛一般沉……呵……他還真廢物啊……居然都到了舉步為艱的地步——
  眼前一亮……
  連芳突然感到溫暖火光靠近……
  然後就看到一張不久前還見過的俊臉——
  那是亞述王……他皺著眉頭,很困擾的模樣……
  這裡不是沙漠……沒有海市蜃樓——原來是精神恍惚了麼——居然看到“他”的幻影……
  然後——自己居然被那個幻覺擁進懷裡——
  滿頭滿臉都是熟悉的熏香……懷念的味道……
  還有他粗魯的擁抱……耳畔的溫柔的細語低喃……
  “我來接你了……連芳。”
  巴比倫的月圓之夜,伊斯塔爾外茂密的椰棗林成了最好的掩護——
  泊船的船塢被亞述人澆上油,全數燃盡——這樣即使有追兵,也無船隻可用。
  在數個主要船道巷口待命的黑騎軍一早將布袋浮橋丟進河裡,人馬過河時,城外部署的赫京率眾放火點著了椰棗林——接應的修提司則用投石機把燃著的火彈射進城池中……一時間,巴比倫亂成一團——
  “主人……要不要去追——”
  “算了。”雖然不甘心,尼布甲尼撒還是出聲喝止——
  沒想到轉眼之間竟生出這樣的變故——這混亂的局面——可都是亞述王的傑作!
  不過,他也給自己製造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呢……
  也許日後還要感謝他——
  “阿帕——去關掉伊斯塔爾。”
  “主人?”阿帕不解。
  “我要去主殿拜見巴比倫王……我那親愛的哥哥——”男子笑得陰邪,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心腹,道:
  “就從現在開始——就是我尼布甲尼撒的時代……”
  沒有追兵——亞述的船隻很平穩地駛出新月沃地,三千黑騎,逆流直上——天還沒亮,便
  抵達幼發拉底河的北岸——
  到了白天,若再沿小扎布河西行兩百里便可抵達阿舒爾,諸將暫於河邊停留一晚。
  月如銀盤,岸邊燃著篝火,火星跳躍,“滋滋”作響……
  靜謐的下半夜……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般。
  方才在船上時還吐得厲害……男人哺過自己一些清水——下船之後又吃了點椰棗和甜粟米……
  燒退了……但到現在都沒有睡意,連芳就像這樣一直坐著斜偎在男人的懷裡,任他攬著自己肩,撫摸著自己裸露的胳膊……
  微涼……不自覺地打了個戰,擁著自己的男性摟得更緊了——
  他的下巴在自己頭頂上磨蹭著……平穩和緩的呼吸,貼著自己背脊的厚實胸膛上下起伏——
  恬然的感覺……被寵溺得……心裡發疼!
  男人到現在都一言不發呢……那麼安靜……於是有點不安起來。
  小心竄動了一下身子,就聽耳後傳來一記讓人臉紅的咕噥聲……
  搭在腰上的手驀地收緊,男人把頭俯得更低……幾乎擱上連芳的肩膀——
  “哼……”他輕輕地嘆息,鼻尖擦過連芳的耳垂……然後含著它用牙齒小幅地撕扯……
  不可抑制的呻吟聲……溢出喉嚨——感到羞恥呢……可是卻沒有抗拒的意思。
  圈著腰肢的手臂箍得很牢——男人的右手爬到身前連芳的膝頭……小心翼翼地摩挲試探……直到他顫抖著分開——伸進手輕輕地蒙上……
  “啊……”
  細瘦的腰——一下子挺得很直——
  雙手慌亂覆上男人手,按住它不讓它動作……
  “噓。”男人空下的一掌捂著連芳的唇。
  空氣中瀰漫的曖昧和蹦跳的篝火纏在了一道——
  漸漸濃郁起來的情色味道……讓連芳迷了眼……火紅紅的眼前……迷亂的色彩。
  與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肌膚相親,不是第一次……可哪次都沒有現在這般……
  溫柔得讓人頭暈目眩……
  如同愛人間的唇齒相依……口舌交纏——
  細不可聞的低喃……連芳聽到他在喚自己的名……
  “芳……連芳……”
  汗濕的軀體裹著自己……粘膩膩的……卻一點也不想分開——
  “這次……我決不讓你離開了——”
  ……還是那麼霸道呢……
  連芳苦笑……眼皮越來越重——然後就這樣枕著沙爾的臂膀,進入黑甜鄉……
  第四章:
  彷彿有經過了幾個世紀的沉睡,連芳幽幽轉醒。
  神經痛……伴著嗡嗡作響的耳鳴聲……
  動了動唇,有點口乾舌燥。
  聽到帳子外面馬的嘶鳴……還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應該是天大亮的時候了。
  頭頂上傳來沉重而均勻的呼吸聲——很熱……發現自己還保持著與男人裸裎相擁的姿態……粘膩的身子……擁著他的男人還沒有醒,很難得呢,連芳也不動彈,只是靜靜地盯著那人的睡臉——
  黝黑俊朗的面孔……睡時微蹙的眉頭,還有他長長的睫毛……男人甚至還露出了額頭……
  從沒看到過這個他那麼沒防備的樣子,靠得如此之近,連彼此的呼吸都在不停地交換著——
  有幾秒鐘……出神了——連芳調整了一下睡姿,這樣枕著他的男人也醒了。
  “嗯……”他慵懶地舒展一下,翻身又將連芳帶進了懷裡——
  抬眼的時候有點不知所措起來,發現那對淺栗色的眼睛笑意盈盈,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不自覺地就把頭低下去了——聽到緊貼的胸膛裡震動著……男人在笑,長長的吁氣——他捧過他的臉,柔軟的嘴唇湊上面頰——輕淺如雨點的親吻落下……被撩動得幾乎受不了——
  連芳輕嘆,趁這時,溫軟之物竄了口腔……又是有如掠般奪的口舌糾纏——
  推拒,可他竟又覆身上來——經過昨晚……精力旺盛的男人彷彿還不知饜足——大手動作……繼續索求——
  男人長長的額發落在臉上蹭得發癢……抬眼看他……
  脖頸上汗津津……和自己同樣失焦而迷惑的眼……
  連芳伸長手臂從男人的腋下環過他的肩……
  麻痺般的蟄痛……疼得別過臉去——
  視線突然模糊起來……痙攣——
  他進入的時候,連芳覺得帳子上露出的藍色穹頂——
  一下子——變黑了……
  十月,美索布達尼亞的白天長於夜晚……
  而他的夜……則被無情地拉長了——
  昏睡的時間比清醒著的……要長——
  自己也察覺到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男人的一臉焦灼,修提司也在近旁……他捧著自己的右手,稍有力氣顫動時就被猛得握緊——
  “你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有點生硬的問話……這是他頭一回——為懷裡的人緊張……側頭朝身邊的修提司遞了個詢問的神色,那忠僕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奇怪的病症——
  終於……被他發現了麼?
  自己那每況愈下的殘破身軀……漸漸消逝的生命……
  淡淡地笑了——連芳覺得有點欣慰——
  這個從不管他人死活的君王,居然在關心自己呢。
  不過他要怎麼告訴眼前的男人——這一身的頑疾都是拜兩千多年後的一場惡戰所賜……都是那邪惡的化學武器……
  “我沒有生病……”輕道,“我這樣是因為洩漏了太多秘密……被馬度克懲罰,奪走了健康。”
  用這樣的謊言來敷衍他……真是惡劣呢——但……不這樣說的話,他又該怎麼說……
  男人愣了愣神……任連芳撐離懷抱。
  背對著自己,然後就這樣一言不發……那還裸露在外的背脊上有著快要淡去的白色傷痕——許久以前的鞭刑……留在他肉體上的傷害——
  愈發單薄的身體——彷彿還在瑟瑟地顫抖著……
  記憶中……自己加諸的——還不止這些!
  痛!
  心猛地被揪緊——這次被喚起的激痛更甚那次在城樓上的訣別……讓沙爾苦不堪言!
  要……怎麼樣來補償……
  頭腦中突然閃現出這樣的……過去定是覺得荒唐的念頭——
  “連芳——”
  從後面忘情地擁住他,惹得一記微顫——
  “如果馬度克敢奪走你的生命——亞述將永遠不去祭拜他!”
  “陛下!”尚未退下的修提司被這句話嚇得一聲驚呼——“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的王失去理智了——居然說出這種藐視天神的謬言!
  覆上他扣在腰跡的掌——連芳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扶觸那握劍的大掌手背,青筋凸現……抓握的力道也很大——果然……他適合戰鬥,而不適合抱人……
  那麼在這個戰士、這個王的生命裡……我……又充當什麼角色呢……
  愛人麼?
  淺笑……
  在回到二十世紀的那段日子裡,連芳幾乎翻遍了這個時代的資料——
  對於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也就是現在擁著自己的男人有了更深一步的瞭解……
  他是西亞歷史上最傑出的君主之一,其戰功赫赫,在軍事、生產上對歷史有著傑出貢獻——
  反觀自己……
  一個毫無建樹的二十世紀小記者……自己所做的……只不過是將自己所知道的技術傳達給真正應擁有它們的人……
  自覺……很狡猾呢……
  像是欺騙了所有人。
  “沒有必要……”輕輕地嘆息,連芳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卡著自己腰桿的手勒得越來越緊了——
  “我不會死的——”
  “如果……是為了你……”
  出發的時候正是烈日當空,幼發拉底河的北岸非常悶熱。
  男人沒有騎馬,而是和連芳坐在馬車裡……嘔吐得厲害,所以只哺過他一點清水……行軍的速度也放慢了,直到傍晚才抵達阿舒爾。
  阿舒爾神宮幾月前已被毀棄,現任的城主(不是卡曼迪)大興土木,在原址邊上重新修建了一座專為亞述王準備的行宮——
  進城後稍是停頓,沙爾就把要處理的瑣事統統丟給了王叔赫京——也不顧修提司的叨念就直奔行宮內廷——
  可是……怎奈他尋遍了整個宮室,都不見連芳的蹤影——
  抓了一個禁宮的內侍來問,她顫巍巍地遙指斷垣殘壁的盡頭……先前阿舒爾神宮的正殿——
  那是……
  第一次和他邂逅的地方。
  現在已是入夜時分,對面行宮的燈火通明——幾乎都能將這廢墟也照亮了——
  連芳記起當日自己蒙著面巾,在荒唐的坐廟日裡——與那時還是王子的他初次相逢……
  被看到了臉……然後又被霸道地佔有……
  那曾是一個夢魘,如今卻成了美妙的回憶——
  掌中撫觸的是那熟悉的鍥形文字……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身在古亞述的那種驚駭——
  陪在身邊的薩爾貢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微笑……剛才還一臉的興意闌珊,現在心情又好了?
  “怎麼不乖乖呆在行宮裡。”
  責備的口氣像個不悅的丈夫——少年識趣地退下,廢墟上就留那二人互望著……
  男人在微喘,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緣故,氣息還沒平穩又是一個重重的擁抱——很粗暴——幾乎要把連芳的骨頭都揉碎了。
  才一刻不見,就跑得那麼遠——男人真擔心——哪天他會如一縷煙塵……自人間蒸發掉……
  自己是男的,擁著自己的也是男的……
  這個事實就像白紙上的墨點……越散越大……
  愈發不安起來。
  但連芳沒有掙扎,他只是安靜得任男人擁著……
  哪天……偎在他的懷裡的會是某個公主或是貴族的女兒吧……當日赫京在尼尼微高台所講的那席話至今都是他心中的隱痛……他是王……他需要的是子嗣……而不是自己——
  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但是突然發現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稱呼眼前這個男人……
  “沙爾……”
  艱澀地開口,猶疑的語氣……男人同時愣了愣,但很快俯下頭應了一聲。
  貼著他的耳朵小心磨蹭……無比的愛憐——從未體會過的甜蜜……而又酸澀之感。
  “我想去河邊……帶我去好麼?”
  這……是在撒嬌麼?
  攬著他的臂膀放鬆了——
  蒼白的面上浮現一抹緋紅……心念再次被他撩動……
  月亮懸在中天,泛著銀光。
  底格里斯的河水清冽非常——
  甚至可以看到浸泡其中的……他的白色足踝……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袍,輕薄的布料就包在在他纖長的腿身——
  男人看著……看得口乾舌燥——
  他告訴他,自己被底格里斯的河水帶來……
  說自己本不屬於這個時代……說他來自很久很久以後——一個遙遠的未來時空……
  這些……都無暇去聽。
  只想讓這個不可思議的人……完完全全只屬於他一個……
  男人真想躍進微涼的河裡,拉他下水……與之共舞……
  可惜……顧忌那不宜歡愛的羸弱身體……
  這當口,連芳突然側過臉,黑曜石的眼睛閃閃發亮——
  月色下泛白的面孔幾乎變得透明……
  一霎那以為他就會像這樣消失——
  上前大力地擁住他……綿軟的身體,自動靠了上來。
  瞧他眼眶微濕……輕啟的唇欲言又止——
  然後又合上眼,恬然的笑溢出唇角……
  此般似有千種風情,都在這一笑中——
  沙爾愣住了。
  指間還纏著他那隨風舞動的頭髮……
  就這樣任他埋進自己的胸膛——
  河邊的荒唐,一宿的痴纏。
  無聲的糾葛……直至東方露白。
  “你……想不想稱霸兩河?”
  激情過後,一段寂靜,偎在懷裡的他突然露骨地問——語調淡的像水……
  怎麼?
  沙爾蹙緊了眉頭……他居然如此不解風情,這個時候……說起這個——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幫你……”
  連芳輕道,清澈的眼裡不帶一絲猶疑。——
  “我可以幫你……成為兩河的霸主……”
  第五章:
  在阿舒爾修整了近半月,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班師回朝。
  十月中旬,亞述都城尼尼微。
  比自己離去的時候更加繁榮了呢……連芳回到這座重新接納自己的城市時,百感交集。
  觸目,都是全新景象──
  尼尼微皇宮被修葺過……城牆至扎格羅斯山腳建起了長長的迴廊,每隔數十米都設有堞堡和類似烽火台的露天平台……
  然後……自己曾經縱身躍入的深深水渠──也被填平了。
  不知這是不是男人的意思……
  流經的底格里斯河被分成數條──新的水渠也在開鑿中……
  而且變的……不光光是城市本身。
  相較男人即位前的肅穆,此時的尼尼微多了幾分生氣。
  街上隨處可見頭頂纏布的波斯人,膚色如烏木般黑亮的努比亞人,濃妝抹的埃及舞孃……各個不同的民族在交換商品,同時交流著彼此的文化……
  除了商隊還有進貢的人流──自尼尼微城郊的港口一直綿延直宮廷的入口──
  亞述在數月前的一役震懾了四方,此時正是各國逢迎的最好時機。
  再加上幾日前,巴比倫王易主,國內動盪──兩河南北各據一方的形式又偏向了亞述──
  國勢如日中天。
  “退下。”
  男人擰眉,對著近前的女侍輕聲喝道,揮揮手讓她出去。
  他懷中躺著的那人才剛剛入睡,頭枕著他的肩膀正打著薄鼾……怎容得有人這時候擾他清夢。
  女侍惶恐地往後退,卻又不慎撞到了身後來人──
  “又怎麼了?”
  一個男音輕佻地問道,來人捏了捏女侍的臉蛋,順手將她推出帷幕外──
  “你來幹什麼?”男人瞪了一眼滿臉堆笑的赫京。
  他雙掌一攤,聳聳肩,道:
  “沒事我來幹什麼,只不過現在亞述的男丁不過百萬,你要抽一大半人上戰場──大臣們就開始在我耳邊嘮叨了。”
  沙爾靜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連芳……
  睡得正香……想抱他回軟塌上繼續好眠,但見細白的指頭牢牢攥著自己的衣襟……
  動彈不得。
  “等會兒……我再去議事殿。”
  這般回他,但是赫京卻沒有退下的意思。
  “沙爾……”語調變得嚴肅,“我知道你很喜歡他……我也不會反對你們兩個在一起──”
  “但別忘了,你是亞述王──”
  “就算只是為了生養子嗣,也請你快點找個女人吧!”
  “女人?”
  喃喃地低吟,像是在咀嚼一個生澀難懂的詞──
  男人垂下了眼睫,輕道:
  “這種事……不用你擔心。”
  赫京愣了愣,甩開簾幕出去了──
  冷哼一聲──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也被吵醒……
  “……怎麼了?”惺忪的眼還沒完全睜開,連芳就看到擁著自己的男人不悅的神情。
  他一臉的茫然……讓男人心境平緩了些──可那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對著自己──
  會讓自己把持不住的……
  “沒事……”攬著他的腰緊了緊,伸手在他背脊上輕拍──
  這……是在哄人嗎?
  很訝異堂堂亞述王居然會有這種舉動,連芳覺得很滑稽……
  於是就不小心笑出聲來──
  尷尬地輕咳,難得自那黑眸中閃現的促狹……
  另類嫵媚……
  真的就把持不住地……俯身下去……
  夢醒。
  男人突然說“是該上戰場的時候了”。
  他要帶著黑獅軍團去實現他的雄心──稱霸小亞細亞……
  連芳聽他說,只是淺笑。
  “要募集亞述國中逾半的成年男子去打仗──”
  聽起來像個天方夜譚──要知道全國的成年勞力要是都被抽去前線的話,這就意味著無人在國內躬耕,無人援送前方的糧草──
  連芳向他提起了過去與赫京提到過的秦始皇“耕戰”的例子……(原諒123,這時候嬴政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現在時刻是:公元前746年,大概是中國的周朝),要知道亞述原就是個遊牧民族,人民多不事生產……靠掠奪和擴張來維持的龐大帝國是不能長久的(的確,亞述帝國的繁榮強盛不過100多年),要改變這種現狀首先就得修改農製法律……鼓勵耕種。
  “還有就是要修改徵兵制度……”
  連芳輕道,轉過身子拉住露台的石欄──
  從王宮的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到全城,(汗……這兩個人……除了喜歡野合還喜歡居高臨下地搞……)小扎布沿河駐紮的黑騎軍都能盡收眼底……
  男人從背後貼上……
  溫濕的胸膛靠著裸露的背……皮膚汗津津地相粘……
  “怎麼改……”他慵懶地問……下巴摩挲著連芳的頭頂。
  “……你有沒有想過用募兵制呢?”
  “什麼?”
  “就是用僱傭兵……可以徵召其它民族的士兵,付給報酬,讓他們參戰。”
  “他們不是亞述人……”
  “亞述本就是千年之前遷入小亞的閃族人的一支──所以原本就沒有完全的亞述人啊。”
  而且就連現在擁著自己的、亞述最上位的男子也擁有二分之一的赫梯血統──
  男子微微蹙眉,然後笑了──
  像是輕輕的嘆息,他的頭頂長吁一口氣……
  “還好……”
  “你是屬於我的……”
  又是佔有的話……連芳聽過無數次……過去的抗拒已經消磨殆盡……
  這話……如今聽來就像一句愛語……
  笑。
  男人變了。
  過去那種對什麼都不甚在乎的輕閒笑容彷彿消失了……他的表情豐富起來──對自己的態度幾乎都可算得上寵溺──
  不過愈是這樣,愈是讓人覺得不安呢。
  連芳還沒有忘記……
  自己──就算在他的懷裡,也算不上……
  他的愛人。

  尼尼微天氣轉涼。
  大水渠的工程已經過半,沙爾帶著連芳去看他在渠邊新建的一座行宮──
  不明白男人為何在這種關鍵的時候還大興土木……
  連芳打了個寒戰,在這樣濕冷的天氣裡──他肩胛的舊傷總是隱隱作痛,不過輻射感染的反應卻不如夏天那麼激烈了──
  肩上一沈,是男人的大掌……他為連芳披上了鹿皮的氅子,然後拉他上馬──
  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男人對他的無微不至……兩個月來形影不離。
  現在……整個尼尼微──不……是整個亞述,都知道“馬度克的先知”失而復得……亞述王對他愈加寵信,甚至還委以重任──
  這──只是一種好聽的說法。
  恁誰也曉得──他是國王的“寵愛”……
  “先知大人的府邸就在亞述王的懷裡!”
  民間那戲謔的說法──道出連芳的曖昧地位……
  這些……連芳不是不知道……
  只不過自己已經無暇去顧忌。
  還有三個月,就要到兩河氾濫的時節了,開戰在即──男人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西面的烏拉爾圖。
  烏拉爾圖疆域廣大,土地豐饒──國主薩爾杜裡二世更是個強幹的君主,目前已經執政了十四年,期間還曾多次征伐烏爾米亞湖西南的馬亞國,兩次出征討伐亞述的屬國康馬汗──
  而且只有滅掉烏拉爾圖,才能繼續向西面拓寬疆土──敘利亞、巴勒斯坦、腓尼基……還有埃及。
  這就是男人的野心……也是亞述繁榮盛世的一個開端──
  連芳的目標,就是幫助男人──在他在位期間,實現這一切……
  若是……能活到那時的話……
  心裡的這份忐忑,時時在提醒自己……所謂的使命……
  “喜歡嗎……我為你建的行宮……”
  “啊?”連芳回魂。
  方才出神了好一會兒,致使沒有聽到前面的話……
  男人無言,低頭吻上他的唇。
  為我建的行宮?
  連芳疑惑了……
  他不需要什麼行宮……那對他而言是即奢侈又無用的東西……
  還是說……
  熱情慢慢升級……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抗拒,所以男人的動作越來越肆無忌憚──直接在馬上,就扯掉了他的衣結──雖然連周圍的近侍都被趨走──可是這也太……
  羞恥得面孔發燙──連芳想將擁著自己的男人推離──無奈他力道大,格搡不開──
  這種時候……
  眼看男人躍下,又將他扯下馬來──按倒在地上……
  攻掠城池般。
  連芳從來不知他有如此旺盛的精力……昨晚才……現在又是這樣──近乎粗暴的索求。
  直到弄傷了自己,他才在上方伏住不動……粗糙的指頭撫弄那青紫的痕跡──
  男人原本淺栗的眸子……變成了深褐……
  雲雨過後,凝重的色。
  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連芳當時……百思不得其解──
  第六章:
  月尾是尼尼微大祭。
  在這幾天裡,亞述人從日出到日落都不會進食與性交──這倒與穆斯林的齋月相似。
  另外這些天也是各國向亞述朝貢的日子──停靠在都城碼頭的商船比往常增多了一倍……從地中海到波斯灣,各種膚色的外國人雲集尼尼微──
  接著就是千篇一律的祭典。
  不過這次不一樣的是:祭奠一結束──就意味著和平的日子也跟著告一段落了!
  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準備在下一個齋月來臨前拿下穆薩西爾(烏拉爾圖的宗教中心)──
  鐵器在軍隊中慢慢普及,亞述人擁有兩河地域最先進武器和以一當十的勇士們──
  而且……他們還有神賜的先知──
  一切的一切──幾乎把亞述描述成不可戰勝的神話。
  彷彿勝利盡在掌握……
  “為什麼我也要參加祭典?”
  “因為您是先知啊,連芳大人。”
  庫蘭說,替剛沐浴過的年輕男子挽好了衣結──
  連芳暈紅著臉……雖然眼前的美麗女子和自己已是再熟捻不過,可是被瞧見那些被沙爾弄出的曖昧痕跡還是很難堪啊──
  “您不用在意……”庫蘭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輕握連芳的手道:
  “您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亞述王對您的寵愛……也是應該的。”
  這般露骨的話……臉燒得更燙了──
  實際上的確有點微燒。
  早晨和傍晚便會呈現的不適……日復一日,也變成了習慣──
  起風了。
  帷幕被吹得翻捲起來──看到了對面宮殿通明的景象,人聲鼎沸。
  廊柱上的油燈被點上,廊頂懸上了夜明珠……
  琉璃瓦被照得彩色晶瑩碎了一地……
  如同黑蟻般沿著大理石台級向其中移動的,便是來進貢的人群吧……多得幾乎可以組成一隻軍隊了。
  ──突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連芳在發愣,直到接他的女侍來喚他的時候,才緩過神──
  “大人,去主殿吧,陛下在等您呢。”
  點點頭,有點不自在……心也跳得厲害,那是不安的感覺呢……
  一點都不想去呢……雖然那個男人也在──可是就是不想去──
  那樣……會感覺自己被數不清的眼睛窺視著。
  心懷忐忑,如同不祥的徵兆……
  “拉姆呢?”
  “修替司將軍在照顧她呢。”不久前,柯伽希爾在瘟疫中喪生,拉姆就一直跟著修替司。
  “是麼……”
  連藉口陪她都不行……
  想要利用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來脫身,自己真是拙劣呢。
  連芳長吁了一口氣──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還一陣眩暈……
  看著他這樣子,庫蘭不禁擰緊了眉──上去扶他又被推開──
  “我的身體還沒有糟糕到這個地步呢……”
  淡淡的笑容掛在他的唇邊,清俊的臉龐,只一身素服,也無甚點綴──
  但即使這樣,連芳──有一種懾人心魄的美,在他的一舉一動中滲透人心……
  有點看呆了,望著他被女侍領著漸行漸遠……
  “不會有事吧……連芳大人。”
  口中喃喃,庫蘭的手指絞在一道──
  那麼善良的一個人……一定會被神祐護著吧……
  所以自己的擔心……因是多餘的。

  盛宴。
  位於王座旁的連芳看到,朝貢的人一直排到了宮門外——
  他身側的年輕俊美的王……雖然把手探過來與自己十指交握,可還是……如坐針氈。
  因為近前的每個人都會睜著瞳瞳雙目看著亞述王身邊——地位曖昧的自己……
  亞述沒有女主人呵……因為王寵幸的是一個男子……
  地下的竊竊私語,蟄得上位的他,耳朵生疼——
  側頭看了看男人,他只是淺笑,不甚在乎的模樣……
  這樣讓他想起枕邊的一句戲言——
  我要讓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這又是何苦——
  輕嘆……只得熬過這難耐的視線巡視……
  鼓樂剛剛奏響,這時,一個使者突然匍匐在大殿的中央。
  他的額頭磕上了大理石的地面,如同拜祭神祇一般向亞述王施禮——
  連芳不知所以,朝身邊的男子望瞭望,看到他眉頭微蹙。
  “什麼人。”
  男人的聲音威嚴而莊重。
  底下的使者回話——
  “我是以色列的使者,代表我王向陛下問安——”
  使者的後面是兩名亞述軍官,他們引導著後面帶著金銀等禮物的猶太人,他們抬著幾口沉重的烏木箱子上前,那人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其一一打開——
  滿目的金銀,珠寶,象牙,還有稀罕的香料與布料——
  都能聽到周圍倒抽氣的聲音……進貢的財物如此之多,是其它諸國無法比擬的。
  “這是我王的一點心意,請陛下笑納。”
  使者恭敬地說,期間頭一直是低垂著的,像表示臣服。
  連芳知道,在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猶太國已分裂為兩個國家,北方是以色列王國,建都撒馬利亞,南部是猶太王國,定都耶路撒冷——
  為了與國勢如日中天的亞述人修好,多年前,北方的以色列就曾派使節出使亞述,給當時的亞述國王沙爾馬納賽爾三世送來過豐厚的禮物。這一場景刻畫在亞述王宮的一根黑色石柱上——連芳還親眼見過……
  不過,時隔多年——又是亞述西征烏拉爾圖的前夕……以色列這次是……
  面對眼前無數珍寶,只聽男人不屑一顧的輕哼——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以色列的使者重又跪下,道:
  “我國正與南面的猶太王國僵持不下,請陛下出兵援助——”
  果然——是來要救兵的,原本寂靜一片的大殿又開始鬧騰起來,眾人皆知,現在的以色列國王是個年幼無能的君主……南方的猶太王國欺其勢弱,多次進犯——所以想來巴結強大的亞述……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殿堂上下因此幾乎陷入了難堪的境地——
  自己也等得心焦,指尖顫動——沙爾也感到了身邊人的不安……捏了捏他的掌心,算是安撫——
  “這樣的情況……先知大人認為該怎麼辦呢。”
  近旁的一個大臣突然衝著自己這般問——
  一愣。
  接著底下又遞上了無數道刺人的目光——逼視著自己……
  他……居然要自己當眾要自己……決定一個王國的命運嗎?
  又被那麼多人盯著……還有那個帶著禮物的以色列使者——統統望向自己,他們彷彿在用眼睛詢問……
  “這個人就是先知嗎?”
  “他到底有什麼能耐?”
  “他真能替亞述出謀劃策,決定一切嗎?”
  一陣恍惚——連芳覺得喉嚨變得乾渴起來……
  所以聲音都是暗啞的——
  “我……不知道……”
  此話一處,大殿內嘩然一片——
  好奇的視線變得鄙夷……果然,這個被亞述王寵愛的男子——根本就是個嬖臣——
  不由自主顫動的手一下子被男人握住了——
  “別怕……”
  他附在耳邊輕道,“……我在。”
  凝望他——淺栗色的眼中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
  如果他算得沒錯……不久,以色列耶戶王朝末代王撒迦利亞就會被沙龍暗殺……何況以亞述的現狀,除了烏拉爾圖一役,也無暇去顧忌其它——
  只是這些……根本不可能告訴旁人。
  看到他欲言又止,男人瞭然地頷首——
  “又是天機嗎?”他問,連芳報以苦笑。
  “陛下——我不求您立刻給我答覆……只是希望您能瞭解我國願與陛下結為友好的誠意——”
  最後還是以色列的使者打破尷尬。
  正以為一切都已結束——但見那使者擊了幾下掌,接著軍官領了一個蒙著面巾的身形纖長的人兒上前——
  “陛下,她是我王之姊,以色列的公主……”
  “為表我國誠意,公主願自謫為庶人……侍奉陛下——”
  使者伸手揭去了女子的面巾——
  只聽殿堂裡面時不時的讚歎——連芳也看到了——
  黑髮、黑眼、雪膚……以色列的公主——美麗不可方物。
  也許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自己的面孔,讓她覺得羞澀,臉蛋變得緋紅——愈是這樣愈是有股不染纖塵的脫俗感——
  她是能讓男人心動的女子——
  連芳發現,王座上的他——眯著眼盯著她看了許久……
  最後沙爾還是收下了以色列獻上的禮物——包括那個公主。
  其實這無甚不妥,開始連芳只是覺得心裡有點疙瘩。
  隨後,他就知道了……男人那些天……躁動的原因。
  夜深時分,連芳就像來時一樣等著女侍來帶他回就寢的宮室——不過這時修提司急急跑來,說因為是齋戒日,所以王命令,派他送連芳回新建的行宮——
  其實兩人在一道的時間夠長,分開些時日也無妨……但那理由,就像是用來搪塞自己的。
  連芳不甚在意,準備跟著修提司上路——
  後來,又在曲折的迴廊上突然碰到一臉慌張的庫蘭和哭鬧著的拉姆……正是亞述王的寢宮外面……
  他聽到了動情的哦吟……來自那夜夜與那個男人纏綿之地——
  燈火昏暗……連芳的視力也不好,但他不用確認就知道——那是誰和誰……
  結巴的修提司當下便將自己拉離——
  然後還加油添醋地解釋……說那些在自己之前都是悉數平常,男人畢竟是王,他需要子嗣。
  連芳只是笑……
  苦笑。
  在意料之中——只不過,他未曾料到,這一切來得那麼快……
  第七章:
  日出時分,宮室裡寂靜一片,只除卻那衣袍擦動的響聲。
  “陛下……”聞之讓人肉酥的甜膩呢喃,出自貌美的以色列女子之口。
  左伊乖順地伏在床榻上,用慵懶的聲音輕喚背對她的男人。
  男人沒有搭理她,逕自從床上坐起來。
  他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那個聲名赫赫,讓整個小亞細亞聞風喪膽的亞述王。
  一想到這點,左伊心裡就難耐地興奮起來……
  就在昨晚,就在這方軟塌上──她和他,肉體糾葛,整整一宿。
  雖然他動作粗暴,不懂憐香惜玉,可是左伊相信──以她的手段,用不了多久這個乖張的男人便可成為她的裙臣!
  自信地淺笑,左伊跟著起身,雪白的皓腕纏上男人的健臂──
  “你笑什麼?”
  男人的聲音很低,他側轉過臉,對上了左伊的黑眼睛──
  被他犀利的視線刺得陡然一驚──可男人是微笑著的,這讓左伊鬆掉了戒心。
  還真是俊美的男人呵──
  “沒什麼啊,陛下……”左伊有恃無恐地挨近他,溫馴地輕道。
  哼聲響起,透著微慍──
  下一刻,她便被男人無情地甩開!
  “陛下!”有如驚惶的小鳥,左伊驚呼道。
  無視女子伏於地的楚楚可憐,男人的表情是將她視若蛇蠍般的鄙夷。
  噤聲,左伊不敢動彈半分,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只見盯著自己的男子依舊是一臉輕閒笑意。
  “你以為我沒有看見麼──”
  “你身上的痕跡?”
  猛地撈起委身於地的女子的烏絲,對她的慘叫置若罔聞,沙爾眯著眼,一把抓過她左臂上欲藏的證據──
  左伊的臉霎時慘白一片──
  難道說──被發現了?!
  光線透進來,雪臂上緣那枚並不醒目的小小的刺青此時印入眼簾──
  那是個模糊的印子,赤裸的米利塔,背後生有一對翅膀……
  “有這個印跡──你就根本不會是什麼公主……”
  搡開了她,驚惶失措的左伊立刻蜷成一團,匍匐在男人腳下啜泣起來。
  “連頭髮都是染成黑色的呢──說,誰教你這麼做的?”
  “卑微的神妓……”
  宛若聽到晴天霹靂──
  他──早就知道了?!
  左伊瞪大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依舊是木無表情──
  天啊──他真是個恐怖男人!
  本能地渾身顫慄,左伊後悔了──
  對,在以色列,她曾是最不堪的神妓──可是命運垂青,讓她有機會親近亞述最上位的男子,
  為了這個,左伊還將那頭自豪的棕色長發染黑,剪短──就因為聽說亞述王喜歡黑髮黑眼的人……他最寵愛的那個男人便是這樣──
  而且昨晚一切順利……就連近侍們都說,她是男人近幾月來第一個願意親近的女人──
  原以為過去種種纏繞著自己的噩夢都已過去──誰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好不甘心哪!
  “說啊──”男人用腳踢了踢她的肩,左伊款得更小了──
  美人抬眼,只見她淚如泉湧,有如梨花帶雨……愈加惹人愛憐了。
  可左伊忘記了──男人,是亞述的王──
  那個征服者的國度,最崇高的人……
  他的嗜血和他的強勢一樣有名──
  男人彎了彎唇角,不屑一顧道:
  “你以為你貌美無雙嗎……可惜敘利亞公主比你更加出色,卻被我割掉了鼻子。”
  恫嚇的話如同一句戲言,脫口而出──左伊呆在當場!
  原來她自持的美貌,在男人眼中竟是一文不值的嗎?!
  那他為何還要與自己……
  “若是生不出男孩……你不過就是個廢物。”
  左伊體態豐盈,似個多產的女人。
  男人看中的無非這點──
  所以不管她是公主,還是神妓──都無關緊要。
  連子嗣也不是為自己而生的……
  皇子出生,也不過是他作為亞述王的義務吧……
  什麼都無所謂,能讓男人在乎的不過就他的帝國……還有……
  那個人……
  而已。
  城郊的行宮中,有一方人工的小池塘。裡面栽植著一片白色的旱地蓮花。
  白色的蓮,聖潔無暇。
  連芳還記得兩月前尼尼微大雨,議事殿外那抹輕靈的白──是他離開前,在這個時代看到的……最美的東西。
  超然物外,令人想往。
  所以在微涼的日子裡,打發了前來勸慰的女侍,獨自一人披了件鹿皮的外套坐在蓮池邊,對著它們看了整整一夜。
  正巧又昨晚又是月圓的日子,昏昏然記誦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多日來紛擾的心境也因此漸漸平息──
  然後,就這樣倚著冰冷的大理石,不知不覺睡著了。
  男人一早就帶著修提司來到為“他”新建的行宮──
  不過是一夜不見,心中卻陡生的不安。
  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宮室內卻尋他不著──而後就看到──
  宮門外,池塘邊,那……蜷縮的身影。
  男人快步上前,一把抱起連芳──但見他的睡臉,很安詳。
  心口猛然一窒!
  抓握著的指頭變得和石頭一樣冰涼──嘴唇急急貼上他的額頭,卻是滾燙的!
  該死──怎能這麼糟踏自己?!
  終於甦醒了,僵直的身體被溫暖地包裹,這是……
  連芳睜開眼睛,看到朦朧的面影──
  是他。
  雖然看得並不真切,可那熏香──炙熱的溫度……
  他不是應該還在那公主的溫柔鄉中麼?到這邊──何等無趣?
  要知道,自己擁有的不過是具平板的男性軀體。
  耳邊嗡嗡作響,男人絮絮地說著什麼,聽不清楚──
  卻嗅聞到熟悉的體味中掩不了的屬於女子的甜甜氣味!
  終於,連芳止不住的反胃,可從昨夜至今未食一粟,只是干嘔!
  男人笨拙地撫拍他的背,大聲喚修提司過來替他診斷。
  那種關切的模樣真能讓人忘乎所以呢──
  但是連芳只是心涼。
  他在他的心目中到底是什麼?
  他從沒問過,男人也從未提過。
  “他是怎麼了?”
  男人從未像現在這樣亂了方寸。
  修提司抬眼看了看他那毫不掩飾焦躁的王──又見識了一種他從未看到過的表情。
  幫連芳攏上了被衾,修提司道:
  “陛下,連芳大人只是發燒了,很快就會好的。”
  眉頭緊蹙,沙爾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斜睨了眼,察覺他泛白的嘴唇翕張了一下,男人伸手攥過他纖長的手指,它們在自己掌心輕輕跳動了一記。
  可連芳只是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
  男人的心臟,隱隱作痛──
  “還有兩天,就開戰了。”
  支開了修提司,沙爾捧著他的手這樣說。
  連芳點點頭,他知道男人想要說什麼。
  “第一戰是西面的米底。”
  那是烏拉爾圖最強大的同盟國,連芳眨眨眼,只見男人溫柔地淺笑,無比愛憐地俯身,在他的唇際印上一吻。
  這話……他是指──
  “不帶我上戰場麼……”
  蒼白的指頭攥上沙爾的壓上來的肩,連芳的喉音暗啞──
  男人微笑,大手輕柔地挑弄他的額發……
  “我很快就會凱旋而歸的。”
  連芳臉色刷白──
  “赫京王叔會陪在你身邊,不用擔心……等你病好了,我就會回來。”
  果然──是嫌我累贅嗎?
  連芳這時候真是有點欲哭無淚。
  要知道亞述征服米底要用上整整一年的時間──其間的種種變故連歷史書上都沒有記載──
  況且要自己在尼尼微等待……
  他的身體──還熬得過一年嗎?
  “我要去……帶我上戰場吧。”要我選擇自己的墳塋……我寧願埋葬在有你的戰場……
  怎麼不想,在征戰的日子裡有他相伴左右……無奈他的病體,又如何消受得起奔波的疲累?
  摟緊了連芳的身體,男人重重嘆息。
  為了他──沙爾甚至希望,開戰之日──遙遙無期。
  兩日,轉眼即逝──
  十月的最後一天也意味著,分別的日子來臨了。
  沙爾把連芳接回了王宮。
  在他離開的日子裡,將由赫京掌管尼尼微大小事物,而且貼身的近侍也統統換成了男人的心腹。
  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條。
  正午過後,亞述的軍隊就要正式出發了。
  接下來黑騎軍會在城門外列隊,尼尼微神宮照例舉行行軍前的最後一次慶典。
  分別不過就是眉間淡淡的一吻,無再多的溫存。
  英姿勃發的男人健臂攬過他的肩膀,只在耳畔輕道一句:“等我回來。”
  他不懂得甜言蜜語,笨拙的愛撫也是額外的垂青。
  連芳心有慼慼,陪他走過長長的迴廊──待到達那城堞的盡頭處,自己便要止步了。
  他不能跟他去戰場,他所做的只能是等待。
  在烽火台前,自己將代替神官為他做凱旋的禱告──再看著男人率領著黑壓壓的大軍遠離城池……
  種種戀戀痛楚,只能是自己承受。
  心中的企盼帶著苦澀的味道……
  但願我還能活到,你歸來的那一天。
  左伊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亞述王寵愛的那人。
  果然是個男人沒錯呢!
  白淨的面孔,纖長的四肢。
  有一副清俊的容顏,但除此之外,他彷彿並無特異──
  在經過迴廊時,他步履艱難,還倚靠著王,一臉的病容……這個人就是那傳說中的“先知”、亞述王的愛人麼?
  讓人難以想像,這樣的身體,竟能承受得住那精力旺盛,所需無度的王麼?(饒了我吧,這話真噁心)
  左伊不明白,為何那個無視她美貌的王,會熱衷這具病懨懨的身體?
  “跪下!”
  沙爾命令道,心神陡然被拉回,原來那二人已然靠近!
  被男人的話震懾住,左伊乖順地伏倒在地。
  “誰准你出來的?!”
  嚴厲的聲音透露著明顯的不悅,女子偷偷地瞄他──
  那是視若敝屣般的的神色。
  心中一凜。
  他果真──對我沒有半點興趣麼?!
  “陛下……我只是擔心……”
  惶惶地胡謅,左伊視線漂移,看到王身旁的那人臉色比剛才所見又蒼白了幾分。
  只一眼,心中已是瞭然。
  那人……原來和自己一樣,覺得“寵愛”的地位岌岌可危吧。
  就算是一介女流,左伊也明白──畢竟以色事人,都不會是長久之計。
  至少,我還是個女人──即使身為最卑微的神妓,也有孕育亞述未來王儲的能力──
  想到這裡,她居然還有點得意。
  是那個以色列的公主……
  真是光照人。
  想必沒有幾個男人不會為她心動的吧。
  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頓了幾秒,連芳就將視線抽離了。
  她會成為他的妻,為他產下子嗣……將來,她便是尼尼微的女主人。
  思及此,心沒由來的一記心痛。
  罷了,這些,也是歷史既定吧,自己又何苦自尋煩惱。
  可是男人突然命令她跪下,在自己的跟前。
  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又繼續道:
  “吻先知的腳,記住了──他是你的第二個主人。”
  他這是在幹什麼?!語氣間,甚至還有恫嚇的意味──
  連芳不知所措地望向沙爾,只見他對自己笑得溫柔。
  然後就看到那“公主”一路膝行過來,面色難看地望著自己──黑色的瞳仁裡閃過一絲戾氣──
  這種神色,不像是個身份高貴的女子該有的。
  完全僵硬的動作,那女子彎下腰──就要去吻他的腳……
  “等一下!”把住她的臂膀,連芳不忍,這樣的舉動對於即使不是對公主,對庶民也是一種折辱啊。
  “別管她。”男人把連芳拉回自己懷中,將左伊一搡──就這樣她被摜倒在地,發出小聲的嗚咽。
  “哼。”攥住連芳欲扶的手,“你就是太愛多管閒事了,有的人不值得同情。”
  可她不是你的王妃嗎──
  讀懂了他眼中的問題,沙爾蹙眉。
  “我不會娶她,她只是個生產子嗣的工具罷了。”
  露骨的話脫口而出,男人毫不掩飾──
  聽到此話的兩人,心中各是一震!
  不懂得珍惜,就不懂得愛人……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如果你只當她是一工具……
  那麼……我在你心中,又是什麼呢?
  眼睜睜地看著:亞述王擁著那人,漸行漸遠──卻把自己冷落在一旁!
  為什麼──他和我的待遇,如此天差地別!
  好不甘心哪!
  自己才不想被當作一個生產的機器,永遠居於人下──
  那麼不容易爬上來──左伊再也不想回到那暗無天日的街道,等待男人們的青睞!
  即使沒有人幫我──我也要靠自己的力量來爭取未來!
  纖細的指結被勒得發白……女子的面上呈現猙獰的神色。
  祭典開始。
  諸多繁文縟節攪得連芳頭痛,偏偏又是心不在焉。
  幾個高級祭司用詭異的眼神盯著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好在赫京在身邊照看,這個聒噪的王叔在這種的時候也變得不苟言笑,一舉一動皆有王家風範──
  日頭接近中天時,都能聽到扎格羅斯山下,戰鼓擂動的聲音──
  百萬軍人組成的黑獅之軍,已是蠢蠢欲動──
  龐大的隊伍中有閃族人,非閃族人……有三分之一都是僱傭兵。
  小亞細亞史無前例的強大帝國軍隊──
  同時他們作為第一支將鐵器應用於實戰的部隊,也將永遠被載入史冊──
  遙觀隊伍的最前端,威武的亞述王,頭頂光華,就像傳說中的馬度克──
  他將領導他的將兵,征服鐵蹄踏過的土地。
  連芳默默地注視那宛若神祇的男子,輕輕嘆息。
  本以為惱人的祭典很快就會結束,然後發生了──
  金色的日光被黑色的影子──吞噬了!
  第八章:
  黑色的陰影在吞噬懸在中天的光球,轉眼間白天變成了黑夜!
  十月之交,日有食之。
  這本是史書上第一次有記載的日食,連芳如今就在親眼目睹。
  宛如神示般的奇觀。
  黑暗中的嘈雜,不知是風動還是人聲──連芳耳邊混沌一片。
  身旁好像有人在拉自己,他沒有反抗──任人牽引著退回了堞堡中。
  聽到赫京在發號施令,迴廊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紛亂的呼吸與喘息……
  “怎麼了?”
  連芳開口。
  “大人……我也不知道──天一下子就黑了!”
  侍從結巴地回答,顯得侷促不安。
  作為一個現代人,連芳當然知道,所謂的“日食”不過是種天文現象──
  但是這種“天文現象”出現在古代,又是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候──它對人們的意義可就迥然不同了。
  “日食”是凶兆──
  尤其是對帝王而言。
  “出征的第一天居然遇到這種事──真是不吉利!”
  “是啊,怎麼會這樣呢?那是不是神示?”
  “……難道說亞述觸怒了神?”
  “為什麼……我們不能勝利麼?!”
  連芳心弦繃得緊緊!
  驚惶的對話,動搖的軍心──
  不行──他要站出來告訴大家:日食很快就會過去,它就同星宿會改變位置一般悉數平常!
  不顧侍從的阻攔,連芳攀著石欄要到高處昭示眾人──
  可他一踏上台階,就聽到了不協的聲音──
  “各位──亞述的確觸怒了神!”
  “因為那個以‘先知’自居的男人冒犯了神!”
  “他是罪孽──不潔的人!甚至魅惑了我王──”
  女子的脆聲──若是往常聽來,那是宛若鶯啼的悅耳──
  此刻卻陰桀得嚇人──充滿怨恨!
  話音剛落,底下的騷動更厲害了。
  “我早說那什麼‘先知’死而復生,一定是個妖孽!“
  “是吧……我早說他是個嬖臣!”
  “天啊,王居然還留著這樣的傢伙在尼尼微!”
  “殺了他,去祭慰馬度克──”
  “對!殺了他!”
  “殺了他──”
  他們……是在說我嗎?
  有點六神無主了,連芳愣愣得倚在石柱上──
  這到底是,怎麼了?
  議論紛紛很快便被風扯得七零八落……可是連芳的腦中一直迴蕩著那些憤懣的聲音……
  在這個時代連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逆來順受──一直充當一個旁觀者,即使為了那人有了私心,連芳還是渴望,不做違扭歷史的事……
  可是,這樣做……又有誰會注意到?
  尼尼微甚至在怨恨自己啊──甚至恨到想第二次殺死自己!
  “你在幹什麼!”
  頭頂一聲暴喝──幾乎就是在耳邊炸響的!
  宮室裡雖然已經點上了燈,可還是昏暗──連芳急急回首,看到一個朦朧的面影,是他──還喘著氣……一把粗魯地擁過自己,低吼:
  “這種時候還亂跑──你讓我怎麼放心……讓你獨自留下!”
  他笨拙的安撫彆扭無比,卻勝過所有甜言蜜語。
  那溫厚的大手貼上了他的臉頰,還滲著薄汗……是一路跑來的吧……
  “別哭。”他輕拭他頰上莫名的液體,輕道。
  原來,自己又流淚了麼。
  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連芳眨了眨濕潤的眼,看到眼前男人的影像變成了兩個,暈暈然伸展手臂,環上了他的頸項。
  把自己的臉貼在堅硬冰冷的鎧甲上,輕道:
  “帶我走吧,去戰場……”

  幾小時後,光明重現。
  而就在這期間,事態又有了變化。
  眼前一個個吐沫橫飛,指天劃地的傢伙,看著就心煩。
  男人百無聊賴,支棱著下巴不耐得聽著。
  不過就是日食嘛──何必大驚小怪。
  目前大軍就滯留在城外待命,而大臣們則紛紛諫言,要男人將連芳放逐。
  說是“放逐”,其實是好聽的講法,男人怎會不曉得他們心中的盤算?
  “我不會放他走的。”這點男人很堅持,連芳對於自己來說,是個特殊的存在──他甚至願意為他延遲一場戰爭、貢獻出一個屬國……可以說,連芳擁有任何人都無法從自己這裡得到的眷矚。
  這般想著,沙爾看了一下天色,他彎了彎唇角。
  又是傍晚了。
  起身抖了下長袍就要離座,大臣們不甘心地要繼續周旋──
  “誰再提起這事──就是忤逆我。”
  拋下這句話翩然走出議事殿,徒留下面面相覷的眾臣。
  “這樣很危險,他不想人心渙散吧。”
  赫京蹙著眉頭問修提司,那莽漢面色難看,一言不發。
  輕嘆,赫京的視線穿越簾幕的間隙,看到男人直朝後殿走去了。
  又是去看那個人。
  “罷了。”赫京聳肩。那兩人自做多福吧,他再無心過問了。
  宮室內,左伊歇斯來回地踱步,長長的指甲滑過自己雪白的臂膀,留下數道紅痕。
  女侍們也不敢靠近,只得遙遙觀望──以色列的公主有點奇怪,不久前她還像個溫馴虔誠的聖女,而現在則神經兮兮,不知在想些什麼。
  突然,左伊跪倒在地上,嚶嚶啜泣起來──
  女侍們互望了一眼,有人上前去扶。
  “公主……公主殿下……”
  垂淚的模樣甚是可憐,雖然不知道她哭什麼,可卻讓旁人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別管我。”左伊推拒,哭得更是傷心。
  “殿下……您是怎麼了?”
  女侍們溫柔地問,扶她起來的時候,左伊還打了個趔趄……弱不禁風的模樣。
  像是禁不住誘哄,美麗的女子幽幽道:“我很害怕……”她欲言又止,哽嚥了一小會兒,才說:
  “我怕自己說出先知大人的秘密……他不會原諒我……”
  “什麼秘密?”
  一個森冷的男音,透著絲絲陰寒──毫無預警地響起!
  天啊!
  左伊霎時軟癱在地上,任人怎麼拉扯也站不起來了!
  怎麼這種時候……他居然會出現!
  委身於地的女子不可思議地瞪視著俊美如神祇的男子,木無表情地步入殿堂──
  聚在一起的女侍們紛紛散開,為她們的王散開一條道。
  “說啊──什麼秘密?”
  沙爾靠近,他壓抑著的聲音漸漸升高──在場的人都被唬得垂下了腦袋。
  一向聲色內斂的王,在生氣,而且是很生氣……連傻瓜都能察覺……
  左伊被王者的氣勢所震懾,嘴唇抖瑟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都下去。”
  男人命令。
  “啊──”
  女子的慘叫迴蕩於宮室中,聽得人毛骨悚然。
  左伊淚流滿面,雪白的胳膊吊著男人攥握著烏絲的健臂──身體不住痙攣。
  亞述王……太可怕了──他對自己毫不憐惜──他甚至會殺了自己的!
  “日食的時候……是你在叫吧……我警告過你──別自作聰明。”
  “叫你不要動他的念頭……”
  “可你卻當我是傻瓜──卑微的神妓……”
  拽著女子的大掌又用力晃了兩記,左伊呻吟著,大口喘息──臉上糊滿了縱橫的涕液。
  “告訴你……我的子嗣從不缺女人來生養……”
  恫嚇的話句句烙在左伊的心上,她大張著驚惶的黑眼,然後就看到──
  男人淺栗色的眸子裡──閃現出血腥的光……
  
  出征的日子恐怕又要延遲了。
  連芳輕嘆,巴著石欄的手無力垂下。
  “連芳大人……您不用擔心的。”庫蘭蹙眉,上前要挽他進內廷,只見眼前消瘦的男子輕輕搖頭。
  他好像有萬般難解的心事,連眼睛都變得黯淡無光,鬱鬱寡歡的模樣讓人看得心疼。
  “想什麼。”
  熟悉的男聲,略帶一絲慵懶。
  聽到這話,連芳總算緩過神,還未來得及轉身,就被攬進溫暖的懷抱中。
  庫蘭瞄了一眼,悄悄退下,幫二人攏上了簾幕。
  “痛……”小聲道,被擁著的地方隱隱作痛,男人很大力,幾乎勒到了他的骨裡。
  大掌漸鬆,他又在摩挲自己赤裸的臂膀……討好般的動作,曖昧不明。
  連芳沒有半點掙扎,只是微微顫慄,轉過身子,仰頭看他──已然深褐的眼睛……是在渴望……
  緊貼的身體,感受著那人心臟有韻律的勃動……和自己的不分彼此。
  呼吸困難起來。
  最近,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鮮有言語溝通,甚至比和侍從們說話的次數還要少──偏偏又變得那麼安靜,不願將心事透露。
  總是這樣,見了面就是肢體糾葛,混沌一片……
  情動過後,無聲,讓人覺得幾分不真實。
  男人撥弄他汗濕粘住的額發,動作輕柔。
  是在打量。
  臉色還是蒼白,他越發憔悴了呢。
  可是就是這樣一副羸弱軀體,每每念及……就讓他欲罷不能。
  眼裡再容不得他人了……
  “還想跟我一起麼……上戰場。”
  沙爾喃喃,偎在懷中的他明顯一振。
  點點頭。
  男人笑了,摟緊他。
  “那好,我們一道去──”
  十月的最後一夜,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率黑獅軍團重登征途。
  烏拉爾圖之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第九章:
  磨礪的軍刀,烏黑的長槍,矯健的駿馬,威武的騎士──黑騎軍一路縱橫馳騁,揚起沙塵滾滾。
  亞述出兵烏拉爾圖已經過了半年,此時正是底格理斯河氾濫最厲害的四月。
  大軍從西邊的凡湖折返的時候可以看到,曾經穿越的戈壁已經被河水浸沒……離尼尼微也越來越近。
  米底作為烏拉爾圖的重要的盟國之一,鎮守著小亞西北的天關,而且被稱為“天生戰士”的米底勇士,實力不可小!──可是即使是這樣,他們與擁有先進武器的強大亞述帝國相比,還是遜色不少,在不消半年的日子裡,米底節節敗退,從扎布河西面一直退向凡湖之北。最後米底主動要求言和,戰時推延至洪水退去。
  這種緩兵之計,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並非不知,但長達半年的戰事業已耗費了大量的國力,百萬之師需要無數的金銀來支持,久攻不下,國庫需要充實。
  必須回去……重整旗鼓。
  所以男人率領著他的黑獅軍團,攜著戰俘及戰利品──踏上了回尼尼微的歸途。
  這次回去的目的不單單是軍隊的修整──也為了日後更嚴酷的戰鬥做準備,米底的連連失利已讓烏拉爾圖諸國深感到自己如不反抗,國運堪憂──並且烏拉爾圖國主薩爾杜裡二世目前意圖聯合了從地中海到小亞西亞東面近十幾個國家一齊對抗勢不可擋的亞述軍。
  一切……才剛剛開始。
  連芳撩開馬車上的簾幕,望瞭望紀律嚴謹的部隊,午後的陽光下,勇士們黝黑的臉龐上映著熠熠刀光,神情肅穆──這景象讓人心裡發怵,他扭轉過身,胸口悶悶的。
  突然肩膀被人一攏,他失了穩當,跌進來人的胸膛……
  “睡吧。”
  沙爾挨過來,沉聲道。
  馬車還在晃蕩,他正垂著眼睫在看,連芳抬著頭,一雙黑曜的純淨眼睛對著自己……那神情……在聚少離多的半年歲月中,每次看到都讓他怦然心動──
  雖是同在戰場,但卻鮮少溫存,作為亞述王,他每次都需自己衝鋒陷陣、身先士卒,連芳在陣線的後方,可以為他出謀劃策,卻不能整日伴隨左右──
  要知道這次退兵,還有一個原因……
  就是他的身體……
  連芳依言合上了雙眼……倚在男人胸前,聆聽著他有節律的心跳。
  睡不著。
  此刻正是心事重重……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雖然已挨過了半年的時光,可輻射對他的影響仍相當明顯。
  行走的時候,下肢會有麻痺的感覺──食慾下降,人在消瘦,視力也跟著……愈發不濟了。
  
  午後半晌。
  軍隊仍舊沿著小扎布河東行──空氣變得愈加濕熱。
  四月,洪水氾濫之際,也是蠅蟲肆虐的時節,這樣的話需要加快腳程回到尼尼微。
  一路的顛沛,使得連芳汗水淋漓,身體無力地有點脫虛。
  憑欄靠著,馬車每一個顛簸都讓他眩暈不已,但他不動聲色,默默忍耐著。
  抬眼看,坐在對面的修提司正耷拉著腦袋,打瞌睡──看樣子他這般衣不解甲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亂糟糟的鬍子和不加梳理的發辮糾葛在一道,亦是一幅疲累的模樣。
  沙爾已經離開一會兒,方才傳令官急衝沖地跑來,好像是前方遇到了點意外──他曾用眼神詢問,男人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意思是叫他不用擔心,然後就讓修提司侍在左右,自己騎馬上前去了。
  又怎麼了?
  其實並不是擔心男人會出什麼事,畢竟既定的歷史不會變更,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是天生的霸者,他注定會實現自己的野心……統一兩河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
  連芳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最近腦筋變得遲鈍……心裡總是亂糟糟,害得自己無法思考。
  但是再怎麼遲鈍,他也知道──那是一種躁動的不安……越是靠近尼尼微,這樣不安的情緒就越強烈。
  然後,事實印證了連芳那種……不祥預感。
  軍隊還未來得及踏進亞述的版圖,一隊猶太王國的使臣不請自來。
  此時,離最近的門戶──阿舒爾還有兩百里。
  “無比尊貴的亞述王啊──請您派遣一隊人馬支持我國的戰鬥吧!以色列的沙龍就像虎狼一般沒有心腸──忘記了我王對他的恩典,背棄了我國與之盟約!甚至帶著他的士兵肆意侵犯我國的領土……”
  這時,在亞述對烏拉爾圖開戰的同時,西邊的以色列-猶太王國的戰役也在激烈地進行著。
  沙龍依靠猶太王,謀朝篡位,刺殺了以色列耶戶王朝末代王撒迦利亞──之後又招兵買馬,擴充軍備,待到羽翼漸豐,他又前誓盡棄,一腳踢開“盟友”猶太,對其展開了攻勢──
  現在看來,半年前亞述沒有趟這混水是相當明智的。
  上位的男子扶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帳內匍匐於地的使者,聽他用淒哀的聲調顫抖地要求──其實導致局勢變成這樣,只能怪他們自己養虎為患,男人無意干涉。
  “陛下,請您答應援助我國──我帶來我王的麼子……薩卡殿下來侍奉您!”
  使者身後跪著一個纏著白色頭巾的猶太男孩,十四、五歲的樣子,原來應是長得不錯的,但此刻蒼白著臉──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男人端詳了一陣那孩子,他抖得厲害──是在害怕。
  在場的任何人都明白,使者所說的“侍奉”,其實就是人質──在古代美索的戰事中,被當作人質滯留在他國的王室成員就相當是同盟的籌碼,掌握他們的命運的,往往就是戰爭本身。
  等著男人開口,可他卻始終沉默著。
  使者心焦起來,跪在地上四目張望,但周圍亞述的將領只對他們的王惟命是從,不能指望他們為自己說話。
  這時候帳簾被掀起來,是修提司──
  他挽起帷幕,好讓後面的人順利進入帳內。
  眾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來人的身上。
  使者也看到了,那是個膚色白皙的男人,清俊的面龐──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人很瘦,一幅弱不禁風的模樣。
  這時那高高在上的亞述王突然起立,使者嚇了一跳──發現剛才還一臉嚴峻的他,此刻居然是微笑著的。
  接過那個黑髮男子的手,王將他帶到自己身邊坐下──
  動作很慢……看得出是因為黑髮男子的腿腳不靈便,使者又小心翼翼地打量……
  然後就恍然大悟。
  這……莫不是傳聞中那個亞述王最寵愛的男子──
  “馬度克的先知”?
  手心很熱,男人握了握他的,貼近在跟前耳語──他指點著下方的使者,說著事情的原委。
  連芳難堪地瞄了一眼──猶太使者怪異的神情,把什麼都看得真切似的──別開了頭,可男人還是毫不避諱地包著他的手。
  “先知大人──”突然吱聲,男人不悅蹙了蹙眉,這樣子把使者唬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朝後挪了挪,把後面的小王子拉到前方──泫然若泣地哀求:
  “請您說服陛下,出兵幫助我猶太吧……”
  賣力的演出,配上小王子顫慄的可憐模樣,都把想置身事外的連芳說得動心──
  他看了看無助的少年,又轉頭望向和自己並肩而坐的男人。
  “去幫助他們吧……”
  說得很小聲。
  “你是在憐憫他們麼?”
  搖搖頭。
  “不,我是相信猶太一定會成為亞述堅定的盟國。”
  歷史所述,猶太一度與以色列陷入惡戰,之後是因為亞述的救兵才化解了滅國的危機。
  若是這樣計算,就是現在這個時刻……連芳只是順水推舟。
  說完,沙爾男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隨後移開了視線。
  “那誰去做交換的人質?”
  他沈聲問道,下方的使者一聽,大喜過望──因為在他看來,這樣的說法就像已經默許了答應出兵。
  連芳卻一愣。
  陡然想起,在古代中東戰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作為盟國互不背叛的共同契定──他們需要交換的人質。
  “讓我去吧。”
  半晌的沈默,連芳彎了彎唇角,從容地輕道。
  眾人一聽──先知大人居然會自告奮勇──去當人質?!當下面面相覷起來。
  “不行!”
  男人斬釘截鐵地大聲喝道,帳子裡立刻又恢復先前的死寂。
  使者戰戰兢兢地抬頭觀望──發現亞述王已經面顯怒色……一種莫名的暗濤在議事的帳篷內湧動著……
  
  離阿舒爾還有兩天的路程,亞述軍仍滯留在小扎布河西邊,天晚的時候,各個帳篷外點起了星星篝火。
  “為什麼我去就不行?”
  連芳道,男人聽聞,大掌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抬頭,視線對上了──連芳垂下了眼睫。
  “誰都可以,唯獨你不行。”男人的虎口圈住他細瘦的腕,聲音放柔,可是態度堅決──
  接下來一段相視無言,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連芳心裡明白,在這個時空,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絕對的權威──他從不為自己的言行做任何的解釋……因為在他看來,那統統都是沒有必要的。
  “我已經派人去通知赫京,五天後就可以在阿舒爾會合。”
  蹙眉,他的意思,難道是要讓赫經作人質?
  連芳表情凝重,男人卻不甚在意地彎彎唇角──米底一役他志在必得,至於東面的猶太……他一直希望推羅諸城能像過去一世的時候向亞述進貢,這次派去援兵……也不僅僅是要去支持他們的。
  “別管那麼多,一切我會安排。”男人邊說著,涼涼的嘴唇就貼到頰上,還未來得及推拒,連芳就被按倒了。
  看著他惶惶的模樣,沙爾不禁淺笑。
  的確,有很久沒有做這種事了……他幾乎要忘掉他的滋味──那種甘美與酣暢……
  又是裸裎著,肢體親暱地糾葛在一道──他雪白的身體整個得像鍍上一層暈紅,羞慚地縮瑟與顫慄……單薄的胸膛還在激烈地上下起伏,讓人看得心疼……
  (123是好孩子……少兒不宜的鏡頭刪掉了……米人抗議吧?)
  越來越覺得虛無……結束的時候連芳怔怔得望著穹頂,枕著男人的臂膀,神思飄渺。
  身體還是不好啊……雖然男人總是小心翼翼,可每次經受他的寵愛還是像挨過一次酷刑──
  還能活多久呢?
  連芳自己也不知道。
  扭轉過頭,注視著往日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他面前毫無防備的睡臉,曬然一笑。
  唉……
  夜,還長得很呢。
  第十章:
  亞述都城尼尼微,在戰事中,一切依舊井然有序──
  攝政王赫京特洛奇耶在尼尼微執掌半年政權期間,充分發揮了他治國的才能──他不僅貫徹了“耕戰”的國策,還利用戰俘及奴隸,疏通了一條通往波斯灣的運河──國內的供給加上沿海屬國的支持,保證了軍需。
  “修提司?”
  赫京看到那蓬頭垢面的莽漢直直闖進議事殿,有點吃驚──他放下手上的泥板,站了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
  修提司是沙爾的心腹──而且作為禁衛隊的總帥,修提司不會擅自離隊。
  “陛下讓我做傳令官,命令你速到阿舒爾接應。”
  聽到這話,赫京的心一沉,問:“現在麼?”
  “是。”赫京猶疑的態度讓修提司挑了挑眉。
  “能晚一點嗎?”
  “不行。”簡單地回答,莽漢已經在瞪他了,眉目中甚至掠過一絲輕蔑,赫京察覺,立刻恍然大悟。
  修提司官階甚高……沙爾要讓他這麼個重要的將領做傳令官肯定是有原因的。
  畢竟,半年的時間太久了……
  修提司這次回來一定也帶回了禁衛兵……
  是在試探……也是一種要挾。
  不過為了鞏固王權……這也無可厚非。
  赫京笑了笑,有點無奈。自己要是對王位有興趣的話早就有所動作了,何苦等到現在?
  看來血脈的牽繫還是薄弱的,雖說這個道理對於長於宮廷的他早就明白……
  “別那麼認真麼──我就幾句話對某人講。”痞痞地咧嘴一笑,赫京還是用他往日那種無賴的口吻。
  “說不定是生離死別哦,你就通融一下嘛。”
  他拾著她的手,親親吻著,女子羞慚地想抽離,卻被她的男人牢牢攥著。
  “等我回來,就娶你做王妃。”
  “哼……這樣的話你對幾個女人說過。”庫蘭嗔道。
  “就你一個。”突然認真的語調,倒讓她不知所措起來。
  赫京盯著一臉暈紅,眼角含媚的她……心中升起一股甜蜜感覺,他自十六歲開葷以來閱人無數,庫蘭並不是最美的一個,但卻是最特別……最讓他無法釋懷的一個。
  手掌輕輕按上女子的微微隆起的小腹,惹來一聲驚呼。
  “他是個男孩,”赫京一邊摸著一邊笑道,傻乎乎準爸爸的樣子格外嬌憨。
  “嗯。”應聲,庫蘭也跟著笑了,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都有點暈眩了。
  “那叫他什麼名字哪?”
  “嗯……男孩子一定要一個勇士的名字……等我回來再取吧。”
  綠眼的少年在遠處看著那對情濃化不開的愛侶,無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突然有人拉拉自己的袍角,低頭一看,是小拉姆。
  “薩爾貢,庫蘭姐姐真的會嫁給色鬼叔叔做新娘嗎?”(小拉姆叫赫京“色鬼叔叔”……汗)
  薩爾貢歪著頭想了想,道:“大概吧。”
  “那她會不會生下一個小寶寶?”
  “嗯……應該會。”少年點點頭。
  “這樣哦,好好玩的樣子。”小拉姆咧嘴笑道。
  “薩爾貢,我也幫你生小寶寶好不好?”
  “噗──”
  少年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他低頭看了看兩頰紅撲撲,一臉無邪的女孩──伸手摸摸她的頭。
  漲紅了臉,輕聲地許諾:
  “等拉姆長大了……我再娶你當新娘子,還有……生小寶寶。”
  
  米底歸來的黑騎軍抵達阿舒爾兩日後,赫京也從尼尼微帶了兩萬人馬趕來。
  “這次是要去支持猶太……恰當的時候,勢必攻下薩瑪利亞。”
  在阿舒爾的議事殿中,諸將聚集,連芳就坐在亞述王的身邊,看著他發號施令。
  “還有就是推羅諸城,如果猶太王不夠誠意,亞述也不用客氣。”男人說到這裡的時候笑了笑,讓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猶太不納貢,盟友也會變成敵人。
  底下開始議論紛紛,修提司故意咳了幾下才安靜下來。
  連芳沒有吱聲,沙爾躊躇滿志的樣子,讓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妥。
  應該是自己多慮了。
  他這般思量。
  然後,連芳發現:這次會議的主角──赫京,從一開始就是沉默著的。
  垂首不語,那張同沙爾長得神似的臉龐上,神情鬱鬱,若有所思……只是間或在男人徵詢意見的時候才點點頭。
  剛開始連芳還以為赫京是因為將他自尼尼微調離心生不滿,可轉念一想,這個說不通,因為赫京向來是喜怒不溢於言表的。
  “三萬亞述軍,一萬五千僱傭兵,再加黑騎五千。”
  沙爾說了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一共五萬人,赫京皇叔,你有意見麼。”
  如此生疏的稱謂,讓剛才還心不在焉赫京愣了一下,但他馬上就恢復了笑臉,輕道:
  “沒有。”
  不久男人就要攜部眾回尼尼微,出使猶太王國的任務交給了赫京,戰事緊急,明日便要出發。
  赫京說得如此乾脆,像是沒有一點牽掛。
  是夜,阿舒爾神宮。
  午夜夢迴,宮室內熏香裊裊。
  轉醒的時候,發現枕著自己的臂膀不在了。
  慢慢摸下床,連芳擦亮了火石──呻吟了一記,腰肢還是痠軟的……
  一照,四下無人。
  四月時節,空氣依舊濕冷,寂靜的宮室裡只聽得見露水滴答輕叩石板的響動。
  怎麼回事?
  行宮這邊格外安靜,連枕邊人都不知去向。
  心下忐忑起來。
  “……是誰帶你到這裡來的!”
  遙遙地傳來修提司的咆哮聲,連芳拾起袍角尋聲走去。
  “小鬼,告訴你──再不許給我亂跑……”
  走得越近聽得就越清晰,連芳最後都能聽到女孩兒的啜泣聲了。
  “拉姆?”
  外殿,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立在昏暗中,燈火忽閃。
  是修提司和拉姆。
  “哇──”女孩大叫著撲進連芳的懷裡,渾身一震,連芳愣了愣,扶著她那細小的雙肩,那裡還在不住抖動,女孩在哭,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而那莽漢正在吹鬍子瞪眼,模樣嚇人
  看到連芳突然出現,修提司兩道粗重的眉糾結道一塊兒:“大人,您怎麼出來了?”
  蹙了蹙眉,連芳沒有回他,懷中的女孩正把他的腰抱得死緊,勒得發痛。
  “拉姆怎麼會在阿舒爾?”
  “薩爾貢帶我來的……”小小聲的回答。
  “你還敢說!”修提司繼續吼她,女孩兒又是一陣縮瑟,把頭拱到連芳的袍子裡。
  摸摸拉姆的小腦袋,連芳無可奈何地朝修提司笑了笑,莽漢撇了下嘴道:“不管了──什麼時候回尼尼微,就把你丟這裡!”說完,氣呼呼地扭頭離開。
  小拉姆聽聞,緊張地攥住連芳的襟子,惹得他輕笑:
  “修提司唬你的,他才捨不得呢。”
  “我要薩爾貢帶我到這裡──他說阿舒爾好好玩呢!”
  “上次來的時候就只有在神宮裡,黑洞洞的嚇死人!”
  小拉姆喋喋不休,彷彿是不知疲倦似的開口閉口,本想哄她快點入睡,可是連芳自己都先覺得困頓起來。
  “對了,庫蘭姐姐要生小寶寶了哦──一定很可愛!”
  小女孩笑眯眯地說,滿臉期待。
  “什麼?”在外隨著男人征戰半年,連芳還不曉得都城內這段時間發生的變故。
  “是色狼叔叔的寶寶,”小拉姆繼續為連芳解釋,“庫蘭姐姐還問我和薩爾貢呢──小寶寶是叫薩爾瑪那薩爾好呢,還是叫腓流斯好呢──”
  “我說啊──還是薩爾瑪好聽──像個勇士的名字呢!你說呢,連芳?”
  薩爾瑪那薩爾?!
  被一句童言震得猛然一記清醒了──連芳不可思議地瞪著小女孩,喝問:
  “你說庫蘭的孩子叫什麼?!”
  被嚇了一大跳──拉姆大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
  “薩……薩爾瑪……或者是腓流斯……”嚥口水,“庫蘭姐姐說,要等色狼叔叔……回來再決定……”
  過了一會兒,連芳才安靜下來。
  可是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歷史上的“薩爾瑪那薩爾”──
  是沙爾的繼任者──未來的亞述王!
  
  男人沒有聲息地靠近,從後面摟住了連芳。
  正是東方露白的時刻,他的衣袍冰冷,貼上肌膚殷殷發涼……擦著露台的沿緣,連芳緩緩轉過身子。
  晨曦中,擁著自己的男人黝黑的面龐上被鍍上一道淡金,淺栗色的眼眸熠熠……俊美如斯,好似神祇──
  看得都有些失神了。
  “怎麼醒了?”沙爾柔聲問,挽過他的手臂在頰上摩挲。
  臉倏得一下變紅,連芳羞慚慚地收回自己的胳膊──雖然兩人體驗過更親暱的禁忌,可他還是不習慣,被如此寵溺著。
  男人見狀,淺笑,圈緊他纖瘦的腰肢,俯身欲吻,卻被摀住了唇。
  “別。”連芳輕聲拒絕,聲音有點沙。
  男人微微蹙眉,低頭瞧懷中人一臉倦怠,臉色愈顯蒼白──
  “赫京是不是天亮就要出發了?”
  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不知他什麼意思,但沙爾還是應道:“是。”
  眼睫低垂,好似目光流轉了一陣,連芳才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烏目直直地對著自己。
  “別讓他去……”
  聽聞,男人立刻不悅地把眉頭皺緊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定定地注視他變換的表情,連芳沒有把視線移開,“我想代替赫京,去猶太……”
  “不行!”男人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點迴旋的餘地,“我早就說過──不許你去!”
  “那……為什麼?”
  這回輪到連芳不依不饒,“為什麼不允許我去?”
  男人一愣,他以為連芳不會置疑自己所說的,要知道──自從那次回到自己身邊,連芳就沒有像過去那般違扭過自己的意志了。
  “不為什麼!”不耐地回答,態度甚至有點粗暴了,但這樣並沒有唬到連芳。
  “是麼……”
  他淡淡的彎過唇角,似有萬般無奈,卻又說得自在從容,“出使猶太意義重大,而且將來你也會明白……”
  “那個……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第十一章:
  “薩爾貢,你去過耶路撒冷嗎?”
  女孩眨巴著褐色的大眼,問身旁牽著自己小手的少年。
  少年搖搖頭。
  “嗯,庫蘭姐姐說耶路撒冷是天堂──我好想去看看呢,它是不是比大馬士革更漂亮!”女孩絮絮地說,滿臉期待。
  “不行!”薩爾貢微惱地喝道,“這次帶你到阿舒爾我就挨罵了,何況打仗又不能總帶著一個小孩!”
  你自己還不是一個小孩……
  拉姆心道,她嘟起了小嘴,埋怨起來:“可是你騙我啊,阿舒爾有什麼好玩的!人家總是一個人,很悶啊……哼嗯!”
  領著女孩在城堞處守望,少年無語。
  阿舒爾──他曾經充滿回憶的地方……可惜卻不能與他人言。
  輕嘆一聲,薩爾貢停駐了腳步,放眼往城堞下望去──便看到金色陽光下,列陣的士兵──層層迭迭,黑壓壓的一大片。
  那是將要去到猶太的亞述士兵,他自己也要隨軍出征,而且與往次不同的是,自己將離開赫京,跟隨修提司遠征……
  然後還要加上那個男人──
  “馬度克的先知”。
  出發的時候,真是壯觀的場景,猶太的使者都歎為觀止:要知道高傲的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都親自出城送行來了,五萬的軍隊浩浩蕩蕩地行至小扎布河邊上,與王同騎,被稱作“先知”的男子下馬──二人貌似親暱地惜別了一陣,那男子才由近旁的一位將領扶上了馬車。這次是亞述王最為器重的人物作為交換的人質,勝算又多了幾分,使者心道,總算是有個交代了。
  那具羸弱的身軀……總讓人牽腸掛肚。
  甚至開始後悔放他離開自己身邊了。
  身下的坐騎鼻息粗重、“哼嗤”作響,亞述最上位的男子望著隊伍載著那個讓他掛心的人,漸行漸遠,意識渾然。
  罷!
  為了那個“他非去不可的理由”,就放手一次吧。
  一拽韁繩,他拉轉過馬首,面色陰沉,大聲喝道:
  “回城!”
  希伯來語中,那千萬信徒心中最古老、最獨特、也最美麗的耶路撒冷,意即“和平之城”。
  可是自從有歷史記載的那一刻起,這座聖城便充斥著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千年以來,一直如此。
  苦難的城市……
  亞述行軍神速,越過底格里斯河到達耶路撒冷不超過十日,這時已進入多雨的五月。
  修提司率諸將進城時,猶太王亞哈斯躬身來迎。
  作為“人質”的連芳也被奉為上賓,為表對亞述的忠誠,亞哈斯甚至在他面前虔誠地說,他是亞述王的僕人、兒子,現在亞蘭和以色列王攻擊猶太,只求慈悲的援軍能拯救猶太脫離火海。一路的顛沛加上氣候悶濕,連芳在發燒,但他還是堅持著,自始至終正襟危坐,靜靜聆聽年邁的亞哈斯語無倫次地絮叨。其實進城的時候他就看到了,滿目蕭條的城市,人心渙散……與以色列激烈的鏖戰還在繼續,猶太節節敗退──眼看沙龍的隊伍就要兵臨城下,生死存亡,全繫在亞述這根救命稻草之上了。無怪亞哈斯為保周全連尊嚴都都拋到一邊了。
  連芳這次,不可以再置身事外了,因為現在是一個人,離開了男人的羽翼,來到這陌生的國度全是自己的意志,大多數時間他充當歷史的旁觀者,而這次……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時日無多……不知還能看到幾次底格里斯河洪水再泛。
  眼看著可憐的猶太王還在涕液縱流,連芳在心裡感嘆……唉,這個時代,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就連人人稱羨的帝王亦有自己的煩惱……
  耶路撒冷,風雨滄桑,厚重的文化積澱讓人感受不盡,就像一句二十世紀人們的說法那般,這裡的每一塊石頭,都會講故事,而每個故事都是動人心魄的美麗傳說……
  “伊斯特麗,我送你回來了……”
  手捧骨罄,連芳緩緩地把它送入事先挖好的深深洞穴,這是伊斯特麗美麗的故鄉,也是那善良女孩最後的歸宿。
  連芳頷首,對逝者默哀。
  額頭還在發燙的時候,他就獨自一人穿過耶路撒冷長長的苦街,為她選了一處墳塋,將其骨骸埋葬……
  遙遙記起女孩那句虔誠的祝福。
  “逃吧,無論逃到什麼地方,耶和華都會保佑你……”
  你還能繼續為我祈禱嗎?伊斯特麗──
  我……已經不能再逃了啊。
  之後半月內。
  未曾稍歇的修提司,馬不停蹄帶兵與前方退遣下來的猶太人接應後,趕到了耶路撒冷衛城“基迪”,前前後後不過三日,便將以色列人趨到疆界之外。
  而連芳作為一個“人質”,驅逐侵略者由不著他來操心,他也安分守己,靜靜等待著……
  “那個時刻”的到來。
  六月中旬,太陽變得熱毒。
  兩河仍在氾濫的時節裡,底格里斯河東岸,發生了驚人變故……
  “赫京殿下,米底軍已經渡過凡湖——”
  傳令官單膝著地,氣喘吁吁地說。
  “什麼?”
  赫京有點不可思議地擰眉,前倚的身體碰掉了幾上的泥板——它們落在地面,摔得支離破碎!
  “陛下命您速派人馬支持前方!”
  赫京頷首,讓傳令官先行退下。
  自修提司護送連芳出使耶路撒冷以來,已經四十多天了,赫京沒有回尼尼微,而是代替修提司鎮守亞述西南門戶阿舒爾——
  本以為至少在兩河未停止氾濫前,能有一段太平日子,可誰料就在與米底契定互不進犯的第二個月頭——米底便撕毀了契約,聯絡到它強大的盟國烏拉爾圖,在小扎布河北面的亞述邊境不斷滋擾,可狡猾的烏拉爾圖部\又不和亞述人正面交鋒,現在亞述王親自率兵趕往戰場最前方,米底都已接到援助,跨越凡湖了。
  赫京迅速披掛上戰甲,突覺肩上沉甸甸的,那是鎧甲的重量。
  是呵,他已經相當一段時間沒有在馬上與人廝殺了——幾乎都要忘記自己身為亞述的男子是天生的戰士……
  真是可笑!但是這樣想到心情卻愈加不安起來。
  念起連芳當日拖著那具羸弱的身軀,代替自己出使猶太的樣子……心中總對他有種負疚之感。
  現在這時候庫蘭還在尼尼微待吧,真想快點回去……
  “殿下——殿下!”侍者在大聲喚自己,一回神,看到來人神情怪異地望著自己。
  是在發呆……何時變得如此心不在焉?
  “殿下,馬匹已經準備好了——候陣的士兵的城外。”
  攥緊了拳頭,赫京揮揮手,示意侍者先行——腳步剛剛踏出半步,便輾到了剛才被摔壞的石板。
  低頭一瞥,那散落的碎屑……竟讓他萌生一種非常不祥的念頭。
  蹲下身子,赫京拾起一小塊破碎的泥板,暴曬後泥土的芬芳,鑽進鼻腔……
  突然,電光火石——腦海中一亮!
  原來如此。
  “來人——叫傳令官!”
  “你去耶路撒冷,通知連芳……”
  吩咐完畢,赫京淺淺地笑了。
  小亞諸國的陰謀已經漸漸暴露出來——他終於明白,連芳為何自告奮勇去猶太……看來他是真的能預知將來的“先知”啊。
  搖搖頭,有點無奈。
  大步地走出殿門,趁機流躥進的風捲起宮室內的簾幕,暴動般上下翻飛著。
  赫京油然而生……惆悵之感。
  總覺得自己這趟是……
  有去無回呢。
  第十二章:
  洪水肆虐的七月,與毀約後的米底僵持近一百多日,驕勇的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終於率兵將其逐回凡湖之北。
  亞述數十萬大軍開進黎巴嫩山區,打算一舉殲滅敗逃的米底部眾。
  與此同時,除了烏拉爾圖、米底周邊的小亞諸國,敘利亞、巴勒斯坦、腓尼基及阿拉伯等地區共十九國,結成聯盟,紛紛湧向了戰事正酣的黎巴嫩……
  西北,猶太王國。
  耶路撒冷。
  “以色列退兵了!”
  西面的戰場由於亞述援兵的支持,沙龍與亞蘭王朝的盟軍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一個多月以來,捷報頻傳。
  猶太上下漸漸恢復了生氣。
  人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唯獨一人,精神不振,鬱鬱寡歡。
  “連芳──連芳大人!”
  阿麗納大聲喚坐在對面,伏案沉思的男子。
  男子回魂,看到阿麗納擔心的表情蹙到一塊兒的眉頭才舒展開來,他報還一個虛弱的微笑。
  “我沒事,殿下,繼續吧。”
  連芳道,故作輕鬆的模樣。
  “真的嗎?”狐疑地問。
  阿麗納是猶太王亞哈斯最小的一個女兒,剛剛滿十六歲。在連芳在耶路撒冷作交換人質的期間,活潑好動的阿麗納一直纏著他,連芳脾氣溫和並不排斥,還教授了她一些二十世紀天文與算術。阿麗納很聰明,什麼都是一學就會,而且身在王家她更懂得察言觀色。
  “連芳想回尼尼微麼?”
  “啊?”
  “你又發呆了,先知大人。”阿麗納埋怨,她調皮地聳聳肩,繼續道:
  “戰爭結束後我弟弟薩卡就要回來了……你不是也一樣要回亞述麼?”
  嗯,說的是沒錯……連芳點點頭,輕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
  聽阿麗納講又不覺得惦記起美索那邊的戰況來。如今連芳所處這個時代的信息滯後,他即便知道歷史的大概也不瞭解詳細的進程。
  修提司此刻正忙於攻打撒瑪利亞,薩爾貢也不在身邊……猛地一下才察覺:原來自己到這個國家已有一個多月。
  就是說自己已經離開那個男人,也有一個多月了。
  揣揣不安,縈繞心頭──難道這就是思念麼?
  唉,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真希望戰爭的時間延長一些……”少女輕聲說。
  “您說什麼?”連芳沒有聽清。
  “沒,沒什麼。”咂了咂舌,阿麗納“噌”得一下站起來,拽過連芳的袖子,興沖沖道:
  “連芳陪我去看薩卡的小王子吧──他的妃子去年剛生的,很可愛呢!”
  “小王子?”記得曾經薩卡是亞哈斯的么兒,見到他時也不過是個十四、五的少年……古代人生育的年齡普遍較早,不過連芳還是有些意外。
  被拉得腳下踉蹌一記,阿麗納“咯咯”笑出聲來,份外嬌憨可愛。
  連芳受其影響,不禁露出了久違的笑顏。
  “先知大人!”
  突然有人大喝,打破了片刻的安謐。
  連芳與阿麗納同時回頭,來人連芳認得,那是赫京的傳令官。
  傳令官剛剛趕到,還還上氣不接下氣,連芳看他神情慌張,問道:
  “出了什麼事?”
  “大人,赫京殿下讓我通知您帶兵儘早回國!”
  “什麼?”連芳一聽,心下一緊,又問:“那赫京現在在哪?”
  “奉王之命趕往黎巴嫩支持──”
  糟糕!
  連芳倒吸一口氣,不穩地朝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連芳?”身旁的阿麗納奇怪地蹙眉,扶住幾乎是搖搖欲墜的他問道。
  頭在眩暈……好像一切都晃蕩得厲害。
  連芳定了定神,過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輕輕推開了少女的攙扶,衝著她搖搖頭。
  蒼白的俊臉上,神色凝重……阿麗納嚥了一下口水,雖然平日見連芳也是這樣不苟言笑,可沒有哪次是這般肅穆的表情。
  “去以色列……”
  “啊?”如同囈語般,也不知連芳在同誰在說話,傳令官與阿麗納同時一愣。
  “快去以色列讓修提司回來!”
  “可是王說要讓修提司將軍拿下撒瑪利亞才能回國……”
  “不行!”連芳攥緊了拳頭,喝斷了傳令官的話。
  “……叫他放棄撒瑪利亞,速回耶路撒冷待命!”
  “可是……”
  “住口──”
  “聽我的命令!”說話的響度驚飛了鳥雀。
  傳令官跪在地上,怔怔抬頭那看昂高頭顱的男子……他的臉頰還似不久前看到過那般毫無血色,虛弱的模樣……
  可是這時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眸正炯炯的望著自己,一臉莊重──甚至是威嚴的……
  這就是王寵愛的人──那個“馬度克的先知”?
  彷彿在一刻間瞭然……傳令官恭敬地行了伏禮,退了出去。
  “公主殿下。”連芳放柔了聲音。
  “嗯……什麼?”阿麗納被剛才的情境嚇壞了,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這是在喚自己。
  “請您帶我去見您的父王吧。”
  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讓少女納納地抬起頭,她看著一臉嚴肅的連芳,不自覺地頷首。
  亞述軍進入黎巴嫩山地東麓兩日後,赫京也帶一千親衛兵抵達。
  “快點離開黎巴嫩吧!”方才趕到的赫京未曾稍歇,便迫不及待地向獨立帳內的男子諫言。
  陡然看到衝進來的赫京,沙爾有些不悅地蹙起了眉頭,不久前他已經發號施令:可是讓隊伍向腹地開進——
  “你來啦。”態度較上次見他又多了份生冷,沙爾抬眼看了看那張與自己神似的面孔。
  察覺了那份冷淡,可赫京顧忌不了那麼許多,繼續道:
  “我來的時候,烏拉爾圖盟國也在往這裡進軍。”
  “這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窮追不捨?”質問的口氣。
  赫京一路趕來,越往西邊深入,他越是心驚膽寒——
  要知道黎巴嫩西瀕地中海,東、北部皆與敘利亞接壤,南又與巴勒斯坦為鄰,山地崎嶇難行——如果多國圍攻,亞述主力將被逼進入上下不得,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
  沙爾看著一臉嚴肅的叔叔,反問一句:
  “難道你不想快點結束麼?”
  赫京聽之心下一凜:原來他也和自己想得一樣……
  “可是……”
  男人大掌一抬,按住了他的話頭。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如果失掉這次機會,地中海西北的門戶難為亞述再次打開。”
  說到底,還是為了拓寬疆域啊。
  難道你的心中,只裝著這些嗎?
  赫京看著心意已決的男子,輕嘆,道:“那好吧,當我沒說過……”
  轉身就要退離時,赫京停了一下。
  “知道嗎……現在的阿舒爾幾乎是座空城了。”
  “所以我把剩下的士兵分成兩支,一隊留在扎格羅斯山,另一隊……”
  “還在黎巴嫩山地之外,”男人替他接著說,站起身來:
  “你想得真是周到……”
  “可惜,這大概派不上什麼用場了。”沙爾明白赫京的意思,派兵駐守都城是為防敵人趁虛而入,而黎巴嫩之外的駐軍是以防萬一,接應所用。
  但是他還是想要速戰速決……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儘早回去了。
  自信滿滿得揚起嘴角。
  念及那個尚在耶路撒冷的人……男人的表情變得溫柔。
  待到氾濫時節過去,一切都告一段……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尼尼微了吧……
  回望一眼兀自出神的男子,赫京無奈地淺笑一記,轉身離去。
  第十三章:
  “猶太王,請容我速離耶路撒冷──”
  面色蒼白的男子正色道。
  “另外,恕我無禮──我將帶走所有前來猶太助陣的五萬亞述軍……請您放行!”
  亞哈斯聽連芳此般言道頗為驚訝,左右張望,似是拿不定主意──身邊唏嗦響動,圍繞著的大臣們也在面面相覷,不知亞述的“使者”意欲何為?
  一旁的阿麗納看到眾人中獨立著的連芳,眉頭微蹙眼色炯然,碎髮汗濕地粘在他的額際,模樣卻愈顯清俊──
  讓人怦然心動。
  真捨不得讓他就這樣離開……
  “先知大人……您這是──”
  雖說現在以色列-亞蘭盟軍已然敗退,大捷在望──可自己那仍在異鄉作人質的麼兒尚未回國──連芳這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亞哈斯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這種時刻──教他怎麼說得出:亞述現在是危在旦夕──
  連芳並不知道歷史上是否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但如今時間緊迫,既然沒有人站出來,那麼只能由自己這個知情的來挽回一點什麼──
  他一直安安靜靜,只想做一個旁觀者……可為何總是天意弄人?
  自嘲地輕哼,連芳無暇細想,現在他所能做的──只有面對。
  “連芳──”
  略顯粗嘎的童音遙遙傳來──是薩爾貢的呼喊,伴著輕盈的腳步聲,眨眼工夫──豎直黑髮的少年出現在殿堂的正門。
  眾人的視線隨即轉移到這個冒冒失失闖進的少年身上──他未等氣息平復便衝著處於中心的連芳奔來──侍衛們還來不及阻攔就一把拽過了連芳──
  “快點──”不穩的音調透著明顯的不安,觸到他汗濕的手心──連芳渾身一震,眼睛瞪大:難道說……
  “你是什麼人──要帶先知去什麼地方!”
  底下一片哄聲,連芳擺手,示意薩爾貢是自己人──
  “怎麼了?”他不安地低聲問詢。
  “出事了。”簡單一句,連芳的心臟重重地“咯!”一記,沒有追問,他挺直身子不與亞哈斯諸人繼續周旋,跟隨薩爾貢便要踏出宮門。
  見勢,亞哈斯的隨侍還要阻攔──
  “亞哈斯陛下──”
  大聲的話,嚇了諸人一跳。
  “您這是要阻攔亞述的使者麼!”
  還是第一次,連芳使用這咄咄逼人的口吻──一邊說著,一邊扭轉過頭──他那黑曜石的眼睛清澈依舊,但眼裡透露的神情卻是嚴峻得如同鍍上一道冰霜。
  眾人為這一瞬的氣勢所撼,噤若寒蟬。
  直到兩人翩然離去,亞哈斯才長吁一口氣,頹然得仰到王座上──他不想開罪連芳……雖然連芳名義上是“人質”,但同時也是亞述王最寵愛的人──這個人不是他得開罪得起的。
  “到底出什麼事了。”
  於無人處,連芳問道。
  薩爾貢回望他一眼,貌似無奈般搖了搖頭:
  “修提司他……受了重傷。”
  
  “什麼?!”
  這句話聽得連芳心驚肉跳,太陽穴不可抑制地“突突”跳動起來!再看薩爾貢——少年的臉上絕無半點玩笑的神色。
  “其實修提司一直有傷在身,在撒瑪利亞郊外又遇伏中箭落馬……”
  “那他現在怎麼樣?”
  “還在昏迷中,天氣那麼熱,可能會感染上熱病。”
  “那醫生……”
  少年又搖了搖頭,“你忘了,修提司自己就是軍中最好的醫生。”
  連芳蹙眉,兩人都沉默了。
  怎麼辦?一想到黎巴嫩那邊……時局如此緊張——偏偏這時候能夠指揮軍隊、獨當一面的將領又……這回真是到進退兩難的地步了!
  侷促難安,連手掌都沁出冷汗——
  “先知大人——”
  一聲脆響,那是少女甜美的嗓音。
  疑惑地回頭。
  “公主殿下?”這當口,猶太公主阿麗納居然從後面趕上來。
  “您……”
  “先知大人!”少女微喘,打斷了連芳,“我要和你一起去!”
  “什麼?”連芳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一臉雀躍的阿麗納。
  “父王讓我去尼尼微接薩卡!”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衝著連芳露齒一笑——
  “外加還有五萬猶太士兵……”
  連芳一愣,笑意遂溢出唇角。
  果然,這個阿麗納冰雪聰明,一眼就知道自己在擔心東面的戰局:所以她又向猶太王要了兵馬支持前方……連芳真沒想到當初自己順應歷史所述,說服男人與猶太結盟——還能啟到這樣的作用?真是匪夷所思……
  但是光是這樣還是不夠,軍隊目前還缺少重要的主心骨。
  這……連芳愁眉不展,無意間瞥了一眼身邊的少年……
  突然腦間電光火石!
  怎麼能把他給忘記了呢?!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不行,現在沒有將軍不是麼?”
  小薩爾貢冷著一張臉這般道——突然發覺連芳正用審視的眼光看自己!
  被看得寒毛直豎!
  “‘薩爾貢’這個名字在賽姆語中是‘真王’的意思……”
  含笑道,“我過去就常常想:薩爾貢你會不會是我所知道的那個‘薩爾貢’(這裡是指薩爾貢二世)呢?”
  “你的意思……”隱隱察覺連芳接下去會說什麼,少年嚥下口液。
  “沒錯,薩爾貢你天生將才,日後一定會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統帥。”
  “所以這次是你嶄露頭角的第一戰……去做黑騎們的將軍吧!”
  “不負你‘真王’之名——”
  扶上少年的肩膀,連芳預言道:
  “說不定……將來你會比那人更加出色……”
  
  八月兩河水勢看漲,烏拉爾圖聯盟──包括敘利亞、巴勒斯坦、腓尼基等小亞十九國,有如翻騰洪水般一股腦湧進了被天然山壁包圍的黎巴嫩,勢不可擋。
  亞述腹背受敵,前線告急。
  “殿下,亞述已經被聯軍困於山谷中了!”
  “這次就算他插翅也難飛──只好作困獸之鬥!”
  “……這趟與諸國共享盛舉,果然是對的。只要體格拉特出不了黎巴嫩,勝利就指日可待!”
  “……”
  安靜地聽底下的臣子們叨念,上位的男子只是扶著頭淺笑著,難掩的倦意刻在臉上……使得他原本俊俏的臉上多了幾分憔悴。
  “皇子殿下?”
  以賽近身試探地問,男子頷首,他正是敘利亞皇儲阿爾帕德,從故國東征至黎巴嫩已有一月有餘,期間多日不眠不休,睏倦已極。
  “您的父王身體欠佳……所以殿下您更要保重自己啊。”
  以賽這話一語雙關,阿爾帕德知道他所指的是敘利亞王的病體難捱,時日無多──日後自己便是敘利亞的新王,這種時候在外征戰更是要小心自處。
  “沒事。”阿爾帕德淡然地說,把頭側向一邊。
  據傳,當日從尼尼微城樓上縱身躍下的“馬度克的先知”並沒有死……他尚在人間,還留在亞述王的身邊。
  他還沒有死……
  不自覺地撫著下巴上新長出的短髭,心有所思。
  這次回美索,除了圍攻亞述,另外一個目的……
  就是為了能再見“他”。
  阿爾比勒一別,至今想起仍是遺恨──
  連芳……
  如果你真的活著……我一定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把鎧甲脫下來吧。”
  有如嘆息般的低喃自身後響起,男人應聲回首,對上一雙與自己相似的淺栗色瞳仁。
  “你說什麼?”
  皺著眉頭,彷彿沒聽懂方才赫京所說的話,男人還是固執地要勒韁上馬。
  “夠了!難道你還想守在山谷裡嗎!”朝沙爾大聲的吼道,赫京絲毫沒有顧忌到他帝王的威嚴。
  亞述像這樣滯留在黎巴嫩山區已有兩日之久,多次突圍都沒有成功,當初的好大喜功致使數十萬黑騎被生生困於地形險要的山壑中,這究竟是誰的錯?人人心中有數。
  “不然又能怎樣。”就算說這話的時候,男人依舊是一臉堅毅,彷彿什麼都不能動搖他。
  “唉……”聽他這樣講,赫京口氣鬆動了一下,貌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別動,讓我抱抱你。”不顧他的眼色凌厲,赫京還是自顧自地靠近,單臂環上了侄兒的頸項,兩人並肩而立,側身看並不像叔侄,倒像一對雙生子。
  “你呀,小時候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總是一副什麼都了然於胸的臭屁樣子。所以那麼多皇子當中,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死小孩……”
  “不過那時我就想,皇兄的這個孩子雖然脾氣古怪,但將來必成大器……”
  “所以,你不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手臂上的力道加重,赫京圈得很用力。
  男人無言,也沒有反抗,眉間一顫,神色愈發凝重。
  他配合般地也攬住了叔叔的肩膀。
  “……你把鎧甲卸下,和我的交換,然後從北麓……”
  “你……說什麼?!”聽到那陣耳語,向來處事不驚的男人渾身一震。
  “噓,不要說了,我又不是去送死,不過是作一下你的替身……過去不都是這樣的嗎?”收起了往日那玩世不恭的表情,赫京緩緩將額頭抵上沙爾的,溫暖的體熱透過相貼的地方,陣陣發燙。
  他們是至親的血族……身體中流淌的是相同的血……
  “等你回到尼尼微,就對庫蘭說……那個孩子就叫薩爾瑪吧。”
  “薩爾瑪?”
  “對,我的孩子……薩爾瑪那薩爾。”赫京面上閃過片刻的柔情。
  “不說了,他還在等你呢。”
  “是連芳……我在來之前就通知了他在小扎布河左岸接應……從猶太趕到底格里斯西面用不了三天。”
  “怎麼這個表情?”捏捏沙爾的臉頰,“一副我就要死了的樣子,一切還沒有結束不是麼?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赫京輕笑著搖頭,一把將男人推離,“不行哦,你怎麼能這樣優柔寡斷……亞述王?”
  “快去吧,若是錯過了這次,恐怕就再沒有機會了。”
  第十四章:
  疆場之上,沙塵滾滾。
  戰馬已經倒下,身披黑色戰甲的男子此時已身負數箭,仍在重圍中浴血揮舞著兵刃……
  一陣暈眩,接踵而來的便是肉體被穿透的刺痛,他有些莫名地望了一眼那個將凶器刺進自己身體、一臉陰狠的烏拉爾圖將領──嘴角遂銜起一抹笑意。
  就憑你……也想取我的性命?
  淺笑,他只輕輕一勾手臂,鐵劍就這樣劃過來人的頸子──鮮紅的血液驀地噴濺出來,霎時將他猩紅斑斑的戰袍浸染得更濕!
  之前,與帝王交換了鎧甲,因為形容相似,他很簡單便矇混過敵人的耳目。
  然後又獨領一隊人馬迎向烏軍的主力。
  在突圍過程中,黎巴嫩山谷密密的圍剿圈開始向內部收攏,同時北麓的一道出谷的山路也暴露出來──要知道谷外尚守著兩萬黑騎,一旦衝破那間罅,就能擺脫腹背受敵的窘況。
  而他的目的並不在於突破重圍,而是吸引諸軍的注意──好讓另一隊人馬脫離險境。
  也就是說……
  他是餌。
  一霎的失神,一柄利刃扎進了他胸前的要害──成了致命一擊──
  他踉蹌了一記,朝後退了兩步──然後就站住了。
  實際上已是寸步難行。
  接下來的幾秒,背後接連被長槍貫穿──腥甜的熱血不可抑制得湧出了喉頭──
  兵器從指尖滑落,耳邊那彷彿無休無止的鼓噪也一下子統統消音……
  眼睛還睜著,身體還站著,他還沒有死,此刻只是有點惘然若失。
  就這樣死了啊,還真是不甘心呢。
  在心底自嘲一句,他用最後的力氣昂起了頭──
  炫目的陽照得什麼都變得滾燙……可他的血液在流失,身體在變涼……木木地看著天,腦海中徘徊不去的是心愛女子的音容。
  等我回來,就娶你做王妃……
  對不起,庫蘭……
  這句允諾恐怕沒法兌現了呢……
  
  陣痛,突如其來的心悸──掌間的琉璃盞陡然間滑落,跌在地上化作一堆碎片。
  庫蘭蹙眉,小腹在隱隱作痛──不祥的徵兆也跟著蒙上心頭。
  小心翼翼撫上隆起的腹部,那裡面可是她和他的孩子呢……
  遠在黎巴嫩的的那人……沒事吧?
  闔眼暗暗禱告,庫蘭心道:
  但願一切僅僅是自己杞人憂天……
  西北戰場。
  小薩爾貢果然不負眾望,才兩日便帶兵趕到了黎巴嫩──軍隊就駐守在小扎布河左岸。
  連芳隨軍所至,一路看到硝煙四起,憂心忡忡。
  該不會是來晚一步了吧……
  神經抽得死緊,彷彿一繃就斷。
  直到遙遙看到從陣營中突圍而出,朝自己這方騎將過來的一隊人馬──疑慮才被徹底打消。
  隊伍最前列的那名耀眼的男子……雖然面目被圍巾衣遮蓋了大半,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就是他!
  塵土飛揚──靠近了……那頭頂太陽的男子就像神祇般降臨,諸將紛紛下馬朝拜他們的君王!
  連芳的心情一下變得激越起來,離別的這兩月,常常縈繞心間的感念此刻有如跳躍的火花,!湧而來──
  按耐不住,他也跌跌撞撞地想要攀下馬車,可男人先他一刻,剛落馬便疾步朝這邊奔來──
  然後──幾乎是惡狠狠地一把將連芳攬進懷中!
  那沉沉的呼吸、有力的心臟勃動──統統是他熟悉的頻率!
  過於粗魯的擁抱,骨肋都被勒得生疼,可還是甘之如飴……連芳埋在那厚實胸膛中,鼻腔裡盈滿的是他男性的體味,猛力地吸氣、一直吸到開始眩暈──每一記都好像貪婪地要把他的味道刻在腦中。
  儘管二人仍舊沒有一句言語,可真情流露……恁誰都看得出他們間的情誼……何等深厚。
  “他……他們……”
  同行的阿麗納看到這一幕,瞠目結舌──薩爾貢則見怪不怪,搖頭示意猶太公主噤聲。
  一時忘情,連芳立刻也察覺到自己行事荒唐,忙要格開擁緊自己的沙爾,卻發現他向來意氣風發的俊臉上浮現一道悲慟神色。
  怎麼?
  連芳心中一窒,抬眼迅速在男人近身的將領中尋找──可是沒有……沒有那人的影子。
  赫京他……不在其列。
  方要張口聞詢,話頭卻被堵在舌尖。
  只見沙爾搖搖頭,無聲的回答──已經驗證了那不祥的預感。
  是麼……果真來晚了啊……
  注意到他沒有穿著那黑色鎧甲,連芳已經瞭然。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他大張開了手臂,圈上男人的頸子。
  抱緊自己的男人仍是不發一言,緊貼著感受到他的心臟鼓噪──如此大力──好似就要躍出胸膛般不住起伏!還未見過男人有這樣的神色……就像要哭了般。他……是在難過麼?
  是啊,亞述王的心也是肉做的……他鮮少心思擺在面上──難道只是拙於表達?
  沙爾抱著自己的臂膀在輕微的顫動著。
  感覺到這點,連芳的臂彎又緊了緊。
  無奈地在心中一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阿爾帕德一向都明白自己所要面對的對手,絕非泛泛之輩。
  所以,當他把長槍刺進眼前那個身著帝王鎧甲之人的胸膛時,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亞述王被殺死了,己方的人都在歡呼勝利,那個被層層包圍,渾身浴血的男人一直都未放棄戰鬥……就這樣筋疲力盡——站著死去。阿爾帕德本該慶幸自己剷除了大患,可是當他注意到凝在逝去男子面上——最後那抹意欲不明的淺笑,立刻覺得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隨即便聽聞烏軍駐在北麓山口的守備,被亞述另一隻隊伍擊得潰散——敵人衝出了黎巴嫩的圍剿!
  果然是中計了——
  不過敘利亞皇子並沒有捶胸頓足、追悔不已,他只是思量片刻就帶兵撤離山中,而後繞到了小扎布河右邊的高地。
  而後他確定那個容貌相似的戰將果然是個替身,因為這回,他見到了真正的亞述王——此刻正立於河對岸面無懼色與自己互望呢。
  兩軍對壘,戰事一觸即發——
  過去阿爾帕德便與他交過手,可是那是在混戰中。如今可是瞧得真切——一如傳說中,提格拉特帕拉沙爾是位容貌俊美、英武非凡的帝王……相隔數丈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厲,不愧是一國之君。
  在心中暗嘆的同時,阿爾帕德也看到了:帝王陣後黑壓壓的鐵騎……他何時屯積的人馬?放眼望去竟有數十萬之眾!
  與這樣的隊伍兵戎相見絕沒有好下場呢……即使是所有的盟軍此時趕來也勝負難測,更何況烏合之眾怎與亞述的以一當十的軍隊相較?
  不由得……心生退意。
  可就在此刻,阿爾帕德看到了——帝王身後……身著白袍的纖瘦男子……
  那是他長久以來唸唸不忘的人——
  連芳……
  “提格拉特——今天便是你的末日了!”
  阿爾帕德站在小扎布河東岸大聲喝道——這樣的話像是完全未經思索般脫口而出!他的腦中一片嗡聲,眼中僅容得一人!
  有如嗜血的修羅——阿爾帕德灰色的眼牟瞪得血絲浮現——
  “你想逃走麼——那麼這個便是你的下場!”
  他單手提過方才被削下、猶滲著血液的赫京的頭顱,在男人面前挑釁道。
  第十五章:
  敘利亞皇子的模樣——宛如一名戰鬼,即使是殺人如麻的亞述人也被他這副駭然模樣唬住了。
  手中提著的……儼然就是某人的首級!
  雖隔甚遠都辨不清面目——但連芳不用確認就知道那是誰的!
  驚惶……噁心!
  反胃的感覺湧上喉頭!立刻掩住口鼻——不想就這樣嘔吐出來——
  那是……赫京的首級啊!那個總是一臉輕閒、玩世不恭的男子……過去常伴左右,幾近“朋友”的人啊……
  而此刻殺死他的筷子手,正提著他的頭顱炫耀般向所有在場的人展示著……
  阿爾帕德,那個他所認識的阿爾帕德,記憶中是個如同陽光般明媚的男人——如今又是一副怎樣的嘴臉?猙獰的模樣……讓連芳第一次由衷地覺得自己產生了一種“憎惡”的感覺!
  看到這一幕,一旁的阿麗納驚慌失措不知所以,小薩爾貢則咬牙切齒起來——赫京原與他亦師亦友,兩人間的情誼可見一斑——若不是沒有男人的命令,他恐怕就要奔上前去拚殺了吧。
  士兵中間騷動起來,顯然是認出了那是他們原來的禁衛總長,亞述人被激怒了——直到有人大吼著要衝到河對岸去,整個陣營都好像失控般開始沸騰起來。
  然後連芳也明顯得察覺到了:男人的手臂在遏止不住地抖嗦——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發自心底的震怒!
  擔心地挨近,果然——沙爾的樣子宛若一頭怒獅,淺栗色的雙瞳因充血接近赤紅的顏色……他的憤怒隨時都可能爆發!
  “殺了他!衝過去啊——”
  “該死的敘利亞人!”
  自己這邊的士兵們經不住吼起來——
  河對岸也擺開陣勢準備迎戰……雙方的首領仍舊對峙著,連芳心跳如擂鼓,匆匆朝敵方撇了一眼——
  雖說視力不好,可他還是注意到阿爾帕德貪婪的視線……居然沒有聚焦在沙爾身上……而是在怪異地看自己……
  正這般尋思——男人突然抬起胳膊就要發號施令——小薩爾貢也挽起了長弓——
  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行,不可以輕舉妄動!
  連芳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欲抬的手,沙爾一愣,轉過頭來,對上連芳的眼睛:
  “……這場爭鬥沒有意義,不要……”
  他知道,硬攻的話,亞述人勝券穩操,但是這樣勢必會拖延時間:
  “若是等烏拉爾圖聯盟結集了其它部眾——那麼一切就會麻煩了。”連芳出奇鎮定地說著,睫毛瑟瑟地抖動著……眼眶微濕。他明白男人的憤怒,赫京是他可靠的左膀右臂,更是他最後的親人……弒親之仇不共戴天,可對方明顯的就是在挑釁啊!
  “他讓你焦躁不安、他讓你失去判斷的能力……他是為了故意激怒你啊……”
  所以,千萬別衝動……
  連芳從後面展開雙臂攬著男人的腰,腦袋貼上他的背脊。
  他沒有說多餘安撫的話,沙爾的手臂便順從地垂下。
  “再不快點的話,沒幾天河床就要干涸……那就糟糕了,”天然的溝塹一旦消失,敵人勢必會窮追猛打——
  “所以趕快撤退吧,現在可以用布袋浮橋度過底格里斯……你不是要稱霸兩河麼——要是損失了那麼多人將來要如何捲土重來?”
  男人蹙眉,痛苦的神色。
  輕掬起連芳蒼白的臉蛋。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懂——可是,叫我怎麼甘心……
  兩岸還是僵持著,劍拔弩張。
  就在沙爾心思動搖的片刻,連芳突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作好什麼準備般——一把推開沙爾。
  愣神,就在他伸手可及的方寸之地,朝對面毫無預警地叫道:
  “阿爾帕德——放棄吧!你不會贏的——”
  “讓開道路——亞述人不會攻擊你的人,我會過去到你那裡!”
  “連芳大人?!”
  “連芳!”
  除了士兵們的噪聲——尚未退去的阿麗納聽得心驚——不由得驚呼!
  “你瘋了麼!”
  男人不可思議地瞪著口唇翕張的連芳,不敢相信他竟然說出這樣的話!粗暴地一把拽過他的胳膊——衝著他吼道:
  “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瘋,我只是想過去……說服他。”
  沒有逃避他的眼睛。連芳睜著眼目回話……男人的手大力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很疼……虛弱得撲閃了兩記眼睫,沒有呻吟……
  看到他這副順服的樣子,更是怒火中燒,沙爾攥緊了拳頭。
  ——開什麼玩笑?!又要忤逆我麼——你以為我會眼睜睜地看你送死?!
  “……說什麼!我都不——”
  我都不准……
  霸道的話還沒有說得周全,“啪”得一聲——就中斷了!
  連芳空下來的一手拍上了沙爾的面頰,力道不大,但足以讓他震動不已——
  “我不是先知嗎?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含笑著的那張清俊臉龐上,彷彿聖徒獻身時的表情,沙爾愕然,他的眼睛就像被膠住般——眼眸不住地在連芳面上留戀晃動著。
  心臟……好疼。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這個問題他曾經也問過赫京……
  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連芳踮起足尖——眾目睽睽之下,嘴輕輕在男人的唇跡擦了一下然後迅速滑過他的耳……
  那句細不可聞的言語,第一次,直白的、清晰地迸出唇間。
  心都被撼動了——沙爾還未來得及細細咀嚼方才他所說的話,對岸就傳來了回覆,阿爾帕德答應了——要作為人質的連芳過去……
  只見連芳別開頭,倒退一步,輕推開自己的胸膛的動作,就像當日在尼尼微高台上——推離自己的那般輕盈!
  “不——”
  他曾向馬度克發過誓——永遠都不讓眼前這個男子離開自己身邊了!
  話到唇邊,那細白的指頭再一次殘酷得按上了自己的嘴唇——接下來要說的話也因為他的凝眉……而打住了。
  看著。
  連芳黑曜石般的眼睛……一如他初見時的清澈——
  可能,在他第一次見到時,便醉死在這汪秋水中了吧……
  而現在,又是對著這雙會說話的瞳仁,它們訴說著的是連君王也無法違扭的意志!
  “讓我走吧……”
  拉下沙爾圈著自己胳膊的大掌,連芳扭過了身子。
  呆愣愣地瞧著他走出隊伍,遠離自己,連芳一個人蹣跚地行至岸邊——
  聯袂的白色衣袍襯得他的皮膚愈顯透明,單薄的身體彷彿就要御風而行。
  黯然地回首一望……貌似多情。
  再見了,亞述王……
  心中默念道,連芳行至岸邊,不除鞋襪就這樣涉足水中。
  白色的袍子下沿,漸漸被浸得濕透……
  眼中的白色身影越變越小……水至腰見,對面才有人拉他過去——
  週遭,異常靜謐。
  真的就這樣眼睜睜得……看他離去。
  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第一次覺得:一水之隔,竟如此遙遠……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腦中徘徊不去的……是方才那句細語呢喃——
  因為我愛你啊……亞述王……
  
  公元前744年,亞述王進軍東北,征服了烏拉爾圖同盟者米底各部落。同年,敘利亞、巴勒斯坦、腓尼基及阿拉伯等十九國與之在黎巴嫩山區會戰,又獲勝利,各國降服,共俘敵7萬部眾,烏拉爾圖王敗逃。
  不過,一切還沒有結束——
  美索布達尼亞的傳說,仍在繼續……
  第十六章:
  九月,兩河停止了氾濫,黎巴嫩戰場偃旗息鼓,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北征烏拉爾圖大捷,攜七萬俘虜凱旋而歸。
  十月齋戒日,亞述都城尼尼微。
  清早,尚半睜著惺忪睡眼,庫蘭就明顯地感到了今日的尼尼微王宮,氣氛不同往常。
  時不時聽到急促的腳步響動──鬆動的宮殿石板被踩得“乒乒乓乓”,宮中的女侍們彷彿一刻也不得閒地忙忙碌碌著,雖然月尾是祭奠的日子,但未免太隆重了些。
  “怎麼了?”庫蘭攔住了一個女侍問道。
  “庫蘭小姐,王要回城了──您還不知道麼?”
  “聽說是大獲全勝,還拿下了北面的好幾個小國!”
  “嗯──就是……推羅諸城都已經害怕得恢復上貢了呢──”
  還未等庫蘭詳問,女侍們便圍將過來,絮絮地爭相說道──每人臉上洋溢的皆是喜悅之色。這也難怪,烏拉爾圖一役整整歷時一年──亞述國內的青壯男丁大多被調往前線,留守的女眷自然殷切地思君早日歸來。
  乍一聽聞,庫蘭的面上也綻放出一抹動人笑靨,嫵媚已極──
  一百多日了──那人離開尼尼微已經有一百多日了──總算到該回來的時候了!
  也不顧近旁的女侍阻攔,庫蘭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一路徑直朝皇城最高的城堞奔去!跑動的同時,她甚至能感受到腹中的小生命也在律動著……那是他和她的孩子啊……初時還擔心孩子誕生時父親會不在身旁──現在疑慮種種全被拋諸腦後,她只想盡快見到那日夜思念的人!
  眾人側目,眼看著大腹便便的孕婦氣喘吁吁一溜小跑登上了最高處──
  看到了──朦朧的水霧後那黑壓壓移動著的隊伍……便是亞述王的黑騎大軍!從扎格羅斯山腳下一路蜿蜒至眼下的城池,浩浩蕩蕩──
  庫蘭的心情隨之雀躍不已,目光搜尋……
  最前方身披黑色戰甲的便是亞述王吧,而身側與近旁的都應是高階的士官與將領──赫京應該就在其列!
  嫣然一笑,庫蘭扭身跑回宮室──連日益沉重的身體也在此時變得輕盈起來。
  議事殿向來是女子禁足的地方,過去庫蘭總是站在宮門之外遙遙觀望,不敢越雷池半步。今天……不知不覺間心隨意動,悄悄行至殿門外──門口尚有侍衛守著,靠近不得──但只要稍一探頭就能窺到內室或站或立的幾個熟悉身影……這般心下越發緊窒,她好像這幾秒都捱不得,就盼著一頭撲進那久違的懷抱,慰籍自己多日來的思念。
  “庫蘭姐姐──”
  忽聞一聲童稚的呼喊,還沒來得及轉頭,後腰便被撞得輕搖一記──一雙肉嘟嘟的小手覆上了自己渾圓的肚子。
  “拉姆?”
  庫蘭驚喜地輕呼,掰開細軟的手兒,將身後的女孩拉至身前──卻陡然發現女孩的眼睛紅腫,有如一對爛核桃。
  一股不祥的預感隨即蒙上心頭!
  “怎麼了?是薩爾貢欺負你?”庫蘭彎著唇角,有點僵硬地訕笑道。
  頭搖得好似波浪鼓,“沒……沒……沒有……”,拉姆抽抽嗒嗒連言語都不周全。
  “那又是怎麼了?”
  抽出手巾,幫女孩擤了下鼻涕,庫蘭又問。
  女孩皺著眉頭,圓圓的小臉巴巴地仰起,對著庫蘭眉頭微蹙的麗容張了張小口……可半天又吐不出一個字來。
  “庫蘭小姐,王請您進議事殿。”
  正當這時候,沙爾近身的侍衛來喚,庫蘭有些疑惑地又望了一眼小拉姆,發現她正牢牢攥著自己的裙襬。輕捏了一下女孩的手背,庫蘭微笑著抹開了她。
  “沒事的……很快姐姐就出來陪你啊。”
  她甫一進入森然的議事殿門,腿腳硬直,心懷忐忑。
  戰戰兢兢地四下望瞭望,除了王座上的亞述王,左右都是心腹之人。瞄了一眼修提司──他正板著一張面孔,左肩上綁著繃帶,似是受過傷,小薩爾貢就站在他的身側,稚氣未脫的面孔一臉正色。其它的將領們也是神情凝重,完全感受不到得勝歸來應有的愉悅。
  都是熟悉的臉面,但庫蘭很快就察覺有不對勁的地方……
  是少了幾個人的緣故麼?
  “……連芳大人呢?”
  非常唐突地問道,還來不及掩口就發現上位的王已經不悅地把頭偏向了一邊。
  沒有人吱聲,聰明的庫蘭也立刻會意……沒有人回來解釋給她聽……不過能讓亞述王有如此反應……證明:
  連芳出事了……
  嚥了下口液,大殿裡依舊安靜,站在這諸多男人間,作為一個女人的自己顯得是那麼格格不入……
  視線迂迴……庫蘭每掃一遍人群心尖就跟著顫動一記。
  沒有……沒有!
  赫京不在……他人呢?!
  心下一沈,庫蘭突然明白了喚自己來此的原因。
  “赫京他……戰死了……”
  薩爾貢沉聲道。聽聞,眾人的神色也跟著黯淡起來。
  他……死了?!
  雖然早先就有不祥的徵兆……可那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劈在頭頂!
  庫蘭怔了怔……沒有哭鬧。瞪大杏目望著薩爾貢,不可置信般搖了搖頭。半晌,她垂下了眼睫,用非常溫柔的、打著戰的聲調斷斷續續地說道:
  “就知道會這樣……就知道他會這樣……真是活該……活該……”
  可是一邊這樣說著,晶瑩的淚水還是不聽使喚地,撲簌簌地落下,墜落在大理石板上“啪嗒啪嗒”。肚子又在此時開始了陣痛……庫蘭不可抑制得俯下身捂著疼痛的腹部。
  腹中的孩子……還是那個人的……他說過要回來的……怎麼能……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
  議事殿裡異常安靜,在場之人無一不動容。
  “薩爾瑪那薩爾。”從進入殿堂一直未出聲的男人在這時候突然出聲。
  “他說將來孩子出生就叫這個名字……”說這話的時候沙爾從王座上立起,偏移著的目光也凝到了幾乎是搖搖欲墜的女子身上,看她一臉哀慟,捂著唇不然自己崩潰的模樣──心臟像是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男人離開王座緩步朝庫蘭走來,握過女子抖動著的纖細的肩膀……很薄也很柔軟……和自己所習慣擁抱的那具軀體完全不同呢。
  合上了眼,鬆開她時又攥了攥拳頭。
  將佔據他滿腦的最後那抹白色身影暫時拋諸一邊──輕嘆一聲,算是下定了決心……
  “從今天起,薩爾瑪就是我唯一的皇兒──
  待睜開眼時,男人說出了今日第二句讓人震撼的話來:
  “庫蘭……也將是我唯一的正妃。”
  第十七章: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即位的第二年,亞述北征烏拉爾圖勝利,烏王薩爾杜裡二世敗逃──損兵折將的小亞諸國均退據自守。
  這一役,亞述鞏固了從地中海東岸至底格里斯流域的軍事基礎。是年,多國臣服──包括推羅在內的許多周邊富庶城市亦恢復了上貢。此時的亞述空前強大,其勢直逼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一世時的盛景。
  不過,美索一帶仍有能與之抗衡的勢力──除了南方的宿敵巴比倫外,西北的敘利亞勢力也同樣不可小覷。
  蘇里斯頓,玫瑰的土地。
  這裡是敘利亞都城大馬士革。
  夢境中耳畔似是迴蕩著熟悉的駝鈴輕響,皮膚尚留存著太陽毒人的溫度……連芳意識混沌,輾轉反側……
  朦朧間,額際被撫觸著,是幾個粗糙的指頭……它們順著臉部的線條,非常溫柔地滑進自己濕汗淋漓的發間……一下、兩下……被揉弄得幾乎要再次遁入夢境……
  就像枕在那人懷裡,被寵溺的感覺……
  但是……我不是已經離開他了麼?
  驀地驚醒,眼睛一下睜開──立刻被陽光刺得闔起來!這時上方晃過一個黑影,為自己擋住了炫目的光線。
  “你終於醒了……”略顯低啞的男音,是連芳並不陌生的音調!
  他緩緩睜開眼──對上了一雙最不想見到的灰色瞳仁。
  是阿爾帕德!
  上體反射般迅速彈起,也不顧初醒時的暈眩──連芳支棱起胳膊,用力將自己抵離男子的懷抱──未曾料及他的牴觸會如此之大,男子愣了一下,被推開了。
  “連芳?”
  似是不能理解他此舉為何,阿爾帕德無辜般輕喚著他的名──伸長了臂膀又想將連芳攬回身邊。
  “啪!”
  一聲刻骨的輕響──他白皙纖細的手拍開了自己的──是在拒絕!
  不可思議地望去──那個揮開自己的男子正把惑人的黑眼睜得渾圓,纖白的肢體同時在細瑟地微顫……
  “你在想什麼!”皺著眉頭,阿爾帕德的聲音帶著不悅,戰事結束不久剛回到故國──便日夜守在昏睡的他身側,關懷備至──沒想到待他一轉醒竟遭如此對待!
  阿爾帕德大力攥過連芳企圖縮回的手臂──將他粗魯地拉轉過身。
  輕哼……被勒得生疼──連芳垂下頭別開了視線,想蜷起身──可男人不依不饒地扳住了他的肩膀。
  好瘦呢,評估般捏弄著觸及的肌膚──比上次見他時更纖細了──手掌只要輕輕一收就能握住他的骨頭,而那白得褪去血色的皮膚……彷彿生命的跡象也跟著流逝。心尖一顫,他是不是在消失的那段日子裡受盡了委屈?──不然,又為何如此憔悴?
  “他……對你不好,對不對?”聲音放柔,阿爾帕德輕攏過連芳的腕,騰出一隻大掌順著他的背脊下滑,一把箍住了他的腰……那裡真是纖細得幾乎不盈一握──
  立時挺直了腰桿,連芳不住抗拒──攀上男人的手背,卻怎麼也抹不下他的手來,阿爾帕德的力氣很大呢……指尖點動,痛!
  也不顧身下人的掙扎,男人俯身徑直吻上他的後頸……他漸漸躁動的氣息噴在裸露的汗殷殷的肌膚上,令他汗毛豎直!
  “放開我!”掙扎間,連芳被搖晃得幾乎要墜下窄床,阿爾帕德長臂一伸,適時地圈住了他的身體,又順勢將之推倒在軟塌上──
  從容不再,連芳面帶驚惶地望向上方壓制住自己的男人──他早先救過自己,所以之前還對他心存好感──可是在黎巴嫩最後的圍剿中他卻像個駭人的劊子手──梟下了赫京的首級!念及小扎布河那血腥一幕,連芳止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
  “皇子殿下……請自重!”咬下唇,佯裝鎮定地說。
  “難道現在……你還在想著亞述王嗎?”瞧他百般推拒不願順服──男人羞惱地吼道,相當大聲。
  蹙起的眉頭,眼目偏移完全不看自己……果然是說中了──阿爾帕德怒火更炙,不過要不是親耳確認──他又怎得甘心?!
  阿爾帕德曾向米利塔女神起誓……若是再次得到他,就絕不放手!
  再次霸道地欺上連芳的身體,恁他怎樣拉扯叫喚都不停止──此時只想佔有他……完全地佔有──
  白色的衣袍自頸後被大喇喇地撕開一片──雪白的背脊、突出的胛骨立現,拚命蜷縮的身體被殘酷地展開──伏將下來──掀起了他的下襬……動作間,眼看便要得逞了!
  不要──
  根本無法擺脫男人橫加的折辱……
  這時,只覺天旋地轉,渾身脫力,快速搏動著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地一抽──
  “哇──”
  喉頭腥甜,接著粘膩的液體便湧出口鼻!
  “你……怎麼了?!”
  驚愕無比地瞪視著榻上仰臥的他,血液滴落枕際,殷紅一片──冶豔的紅襯得他的膚色更顯青白──詭異的模樣,阿爾帕德怔住了,攥握他的手掌不禁鬆了開來……
  眼睜睜地看他搖晃著頭顱,把一頭漂亮的烏絲打得散亂──大張的口貪婪地吞吐著空氣……瞧他抬起手胡亂地抹著──血糊糊的弄花了自己的面龐……
  “別這樣──”心疼地壓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大聲喚御醫前來──他的肩還在痙攣似得聳動著……
  稍稍平復,御醫冶匆匆趕到──診斷過後,不住得搖頭嘆氣,說這等頑劣的疾症自己未嘗見識過──
  “先知大人莫不是觸犯了神怒,所以遭了神譴……”
  “胡說!”喝斷他的話,雖這樣說,可阿爾帕德還是擔心起來,生怕身下那自己思慕已久的人就像這樣魂飛魄散……步上天國之路!
  回首,探手輕攏他散亂的發,拾起衣角幫他拭去面上的血污……目光仍舊是不敢移開,發現他不知何時又闔上了眼……這般羸弱的身軀──唉……
  俯身輕啄他的面頰,阿爾帕德嘆道。
  看來接下來的日子,他要將這抹輕靈的白,細心收藏了……
  
  回到大馬士革時日不多,王薨──敘利亞新帝阿爾帕德即位,並承襲父志──退據以大馬士革為中心的北部地區,為與亞述作最後的決戰而招兵買馬。
  在過去一年的黎巴嫩圍戰中敘利亞沒有投入過多的戰力,故保存了一定實力與強敵抗衡,阿爾帕德登基後又在大馬士革東面修砌了新的城堞並將城牆加高數丈──並加駐人馬在西北要塞阿爾帕德城(第一部中有提到過這個地方,沙爾第一次西征敘利亞的時候遇到的便是這個障礙,加上亞述內亂所以就退兵了)。同時,阿向地中海一帶的沿海國家遊說共禦強敵。
  阿爾帕德積極備戰,而此時的敘利亞國內也是上下一心,國人對他們的君王讚譽不已……
  只是……
  “陛下──您最近都鮮少駕臨後宮……是否御體有恙?”
  內侍官詢問著,其實他心裡非常清楚王久曠後宮,無暇顧忌那諸多嬪妃的原因……完全是為了那自戰場帶回的外國男子……雖說堂堂敘利亞國王在宮中蓄養幾個男寵也無傷大雅,但王對於那人的寵愛超過了限度,以賽沒說什麼……不過朝中已經頗有微辭,為此旁敲側擊……也是希望他能夠收斂一些。
  “你什麼意思?”阿爾帕德一聽就知侍官話中有話,“連芳是‘馬度克的先知’,我對他好……難道不對麼?”
  “可先知大人是敵國的人質……人質就該有個人質的樣子,王太袒護人質了,這不像明君之風……”
  “你是在說──我是個昏君麼?!”聽聞,阿爾帕德慍怒地反問──
  “臣不敢……”侍官自知多嘴,急忙噤聲伏跪下身子。
  可上位的男子似是怒意未消,正要起身呵斥,突然貼身的衛士近前耳語一陣,眼看著帝王只一瞬就轉怒為喜──
  “是麼……他肯多吃一點了?”
  阿爾帕德的臉上重又盈滿笑意,他自言自語道,完全掩不住的喜色,那溫柔表情竟是近侍多年的宮人夜未嘗見識過的──
  內侍官尚在疑惑這番又是所為何事,眼瞧著他的國王陛下性情大變,真是匪夷所思。
  “來人──我現在要去神殿!”阿爾帕德命道。
  神殿是“軟禁”那人的地方,立刻會意──王果然是為了“他”……
  “貢貝拉……你說王也會對我這樣笑麼?”
  隱身於宮門之後的女子怯怯地問道,只聽身後傳來輕聲哼笑,女子疑惑地轉頭,隨即對上身後那高瘦男子略顯女氣的姣好面龐。
  雖說是男性,可舉手投足卻多了道陰柔之氣,“貢貝拉”屈身附和女子的聞訊:
  “夫人不必擔心,您只管按我說的去做,便可得到王的垂青……”
  十二月,入冬的尼尼微。
  庫蘭分娩。
  “恭喜陛下,王妃殿下生了。”
  女侍就在近旁稟告,男人卻一直立在露台前望著窗外凝霜,半天不響,彷彿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氣氛陰鬱得有些怕人,最近的王脾氣總是陰晴不定……女侍戰戰兢兢地侍立一旁,擔心自己不經意惹惱他而遭到責罰。
  這時突然有只大掌搭上了女侍的肩,惹得她喉間差點溢出驚呼──
  “噓──”修提司捂著她的唇,使一個眼色示意她退下。
  安靜地繞到主人的背後側立,偷眼看他……視線的方向還是朝著議事殿外對面的那一小方凍結池塘。
  就像養成了習慣,他總是不由地朝那張望,彷彿在回味著什麼,修提司再清楚不過……王這是在思念那人……思唸著名喚“連芳”奇妙的人……
  俊美的面孔興意闌珊,一臉落寞──這樣的君王,感覺很可憐呢。
  “修提司……它是男孩還是女孩?”
  靜默的他突然脫口問了這麼一句,修提司一愣,稍晚才反應過來:
  “是位皇子,陛下。”
  “是麼……”終於轉過身,男人衝著忠僕淺笑一記,有股慘淡的味道:
  “把他抱過來,讓我瞧瞧。”
  
  掌中捧著的是酣睡著的初生嬰兒,他細小的身軀被裹在繈襖裡。胎毛尚附著在額際,渾身紫哈哈的──小東西眼泡腫脹,都還未來得及睜開……
  “……真醜。”
  男人盯著掌中的嬰兒看了半晌,納納地叨咕了一句。
  雖然是這樣說著,可還是禁不住好奇探手去觸摸這幼小的肉體。男人粗糙的指頭搔過他嬌嫩的臉蛋,小東西把皺巴巴的臉兒一偏──咂吧著的小嘴正好碰到,本能地張嘴──一口含住了男人的食指。
  小嘴貪婪地吸著──沙爾被吮得有點發蒙,但他沒有抽掉手指只是任嬰兒含著。
  把臉靠近了打量……細看之下,這孩子的眉目間竟也能瞧出他生父母的神韻……念及此,胸中難免五味陳雜……
  戰事都已經過去三個月了,雖然西北暫時恢復了平靜,可是……
  親人被弒殺……以及……連芳被生生奪走的憾恨……
  真是不甘心啊!
  於是越看這孩子的臉目,就越髮心煩意亂!
  男人胸中躁動的情緒再次湧動──
  “把他送回去。”
  突然把孩子丟過去,修提司一個失神差點就接不住──
  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
  呆楞地看著男人甩身疾步走出宮室──莽漢愚鈍,但也隱隱察覺了:
  不久之後,籠在王周身的戾氣……這是不是說明距離另一場腥風血雨不遠了?
  第十八章:
  又是各國朝貢的日子,傍晚尼尼微王宮大開,恢宏宮室燈火通明,亞述王盛宴款待各國使者──
  “公主不回猶太麼?”
  “是,若是陛下有什麼需要阿麗納的地方,願為陛下效勞。”將薩卡遣回國之後,猶太公主阿麗納仍執意留在尼尼微,沙爾詢問過多次她不肯遣返故國的原因,可她總是搪塞。
  “如果陛下還有意西征的話,猶太也願助一臂之力……”阿麗納一直把心懸於遠在敘利亞的連芳身上……所以總是這樣試探般地提醒著男人,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一個無言的淺笑,不知他到底在做何盤算。
  “快了……”
  “什麼?”阿麗納以為自己聽錯了,抬眼看──男人依舊是一副輕閒表情,朝自己意欲不明地略點一下頭。
  他的意思是……?!
  “陛下……”
  這時候修提司近旁耳語,聽聞,男人先是斂起了笑容──一看到阿麗納仍是一臉困惑地望著自己,忽又舒展了表情。
  “公主殿下可否幫我一個忙呢?”
  雖說曾在大馬士革居住過一段日子,可是短短兩年遭遇到的變故種種……舊日裡對“人間天堂”那份眷戀也統統被光陰抹煞了。
  被禁足在大馬士革神殿的裡殿,整日觀看炫彩的穹頂與淡紫帷幕格開的露台,伸手撩開,又是層層的拱門──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自己就像被禁錮在一間精緻的牢籠。
  就這樣日復一日,連芳每次醒來,都要面對──當日他在底格里斯河畔兩軍對壘時所作出的選擇。
  如同往常,這日起身的時候,枕邊人已經不在榻上了──一摸褥子尚透著溫熱,想來是剛離去不久。昨日又是在此處留宿,連芳一整夜心懷揣揣,男人的手在他的肩頭搭了一晚,他便一晚沒有把眼闔上……好在阿爾帕德忌憚他的病體不宜歡愛,所以從不強索。
  真的不懂阿爾帕德在想什麼,自己這具殘敗的身軀有什麼值得他眷戀?
  每想到這兒,總是無奈地輕嘆……
  “嘆什麼氣?”
  正出神時,背後又響起男子的細聲低喃──心驚,原來他還沒有走?
  腰身被勾攬著抱起,一隻手腕也被捉著送至男人的唇邊──他那灰色的眸子正脈脈地凝著自己的,細細的吻同時順著光裸著的胳膊一路上爬……
  “別……”連芳抗拒著,皺著眉頭想抽回被戲弄的手臂,阿爾帕德卻攥著他的手指,輕道:
  “為什麼不笑呢?你總是這樣不開心──是我對你還不夠好?”
  乍一聽聞這般問詢,連芳不自覺地就把目光偏離了,阿爾帕德看著自己的視線灼熱,溫厚的掌心裡,指頭都被捏得發疼……
  你對我確實好……可是,這不是我想要的……
  看連芳沈默不語,男人的眼色也變得愈發凝重,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目色一亮──
  “倏”得一下站起,阿爾帕德將連芳打橫抱起,動作之大把他嚇了一跳。
  “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用的是難得的愉悅口氣。
  
  18中
  風攜著陣陣馨香,撲滿自己的口鼻。
  坐於馬上,身軀尚被擁在男人的臂彎中——連芳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的勝景——
  滿目的玫瑰嬌豔欲滴……放眼,無垠的紅竟將半座城池都淹沒!
  正是日出時分,晨曦的光輝把大馬士革染得金黃一片——城外的克辛山腳之下,阿瓦什河汩汩流淌入城內,波光粼粼——映照得玫瑰愈加耀眼!
  這情境……似曾相識……
  阿爾帕德牽過自己的手一同躍下馬。
  “還記得嗎……你第一次來大馬士革的時候。”
  還沒有待連芳站穩就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臂膀,阿爾帕德摟得很緊,附在耳邊的聲音也有些微顫。
  “那個時候……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厚實的胸膛正貼著他的背……男人將連芳細瘦的肩膀牢牢地箍住,頭緩緩地伏將下來,輕貼在他的頸項處……深深嘆息……使得連芳陡然一記震動,男人的這個動作力道並不大,卻好似抽走了他所有的力量——怎麼使力都格搡不開那個靠著他的人——
  阿爾帕德用直白而又簡單的方式,表現他的愛慕他的痴迷……可那份情深,卻蟄痛了連芳!
  遙遙地記起,在台德木爾蕭殺的夜幕裡,他拉著自己赤腳奔進敘利亞沙漠……記得阿爾比勒的獅籠中,他那一劍的救贖……記得……記得他的慇勤記得他的體貼……
  就像被迷惑了一般,連芳呆愣愣地站立著,男人斷續的愛語傾訴全未入耳……直到唇上異物騷動,心一顫——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被拉轉過身,尖削的下巴被勾起,阿爾帕德低下頭配合地調整高度……指尖摩挲著連芳月櫻色的唇瓣,吐息都混合在一道……特有的青檀味道讓他嗅得醺醺然……
  迷茫地看著……連芳對上那灰得發藍的眼……記得自己也曾讚歎過他的眼睛如赤子般清澈呢……
  只差一點點,唇就要互相碰上……
  “不要!”
  情迷的當口,連芳猛地一下將阿爾帕德推離了——力道之大,甚至讓他倒退了兩步。
  “你……”又是這樣被生生拒絕,阿爾帕德震驚地望著僅一步之隔的連芳——
  煦風撩動著他的髮絲,如同初次所見般風情不減——可那張對著自己的情俊面孔卻儲滿了驚疑。
  第一次,阿爾帕德意識到,他與連芳的距離,遠不止一步。
  “為什麼……”喃喃道,伸手去抓——眼前的白色卻退縮了,扭身欲逃——彷彿自己就是洪水猛獸!
  憤懣之情立時湧上阿爾帕德的心頭,長臂一伸便將他拽回懷裡——
  粗魯地扮過連芳的肩,看他又是先前那副對自己視而不見的神情——大力搖晃了兩下,聽到細細的呻吟,微張的口又誘惑般的翕合起來,下身一陣緊熱——也管不了那麼多,男人迅速低頭湊上自己的唇——
  嗚咽地捶著自己,百般掙扎——直到他張口咬破了唇舌,男人才悻悻地退離——
  “又在想你的亞述王?”也不去拭唇角滲流的血液,阿爾帕德固執地端著連芳的腦袋,強迫他與自己視線相交。
  沉默片刻。
  “是。”
  克辛山下溫暖如斯……可阿爾帕德聽到這個字卻如墜冰窖——覺得周身殷寒——
  下意識地抬起了右手,眼看著連芳緊緊地合上眸子把頭偏向一邊——
  他這是以為……自己要打他嗎?
  手掌輕輕落下,掬起了他的臉——
  “提格拉特娶了妃子……就在戰爭結束的第一個月……”
  感受到明顯的震動,阿爾帕德繼續說道:
  “……他都把你忘記了,所以……”
  黑眼睛濕潤了呢,可是他還是要把那殘酷的話說完……
  “死心吧——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用來忘記他——”
  
  時光流逝,不知不覺間,又過了一個冬季。
  底格里斯河西岸,亞述。
  洪水來臨之際,扎格羅斯山下發生奴隸暴亂,亞美尼亞邊境也遭烏拉爾圖散兵滋擾──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親自上陣,花了三月時間才鎮壓了騷動。
  二月,尼尼微集會,照例舉行慶祝底格里斯河氾濫的祭典。
  “才剛平定暴動,難道要在這種時候大赦天下?”
  綠眼的少年聲音粗嘎,進入變聲期之後,他的身形也迅速拔高──都比原來高過了兩個頭。
  修提司望了一眼少年老成的薩爾貢,搖搖頭,他也不明白王在想什麼。
  從黎巴嫩戰場歸來,國內又事端橫生,這半年過得並不太平……
  抬眼看了下日頭,接近正午了──修提司整整了袍子起身,留下小薩爾貢一人守在宮門外,自己去內殿迎接帝王。
  靠近內室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女性的甜香──正疑惑著,就看到王妃庫蘭一身正式華服,倚著寢宮外的玄武石柱等候──注意到修提司進入,她拘謹地垂首,仍是過去的女侍姿態。頗為同情地瞄了兩眼,修提司知她地位尷尬──名為“尼尼微的女主人”,但實際上不過是一件高位的擺設:王用心良苦,為讓薩爾瑪殿下成為他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所以娶了他的母妃作自己名義上的妻子……事事周到,只委曲了這苦命女子。
  雙層的帷幕被統統放下,繚繞的燻煙在室內徘徊不去,寢宮裡少了一股應有的脂粉味。
  然後就看到男人的背影。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侍跪著替他打理著衣袍裙裾,而他一手支棱著腦袋,另一手按在幾上似是在觀看泥板文書……
  “修提司。”
  輕喚,門外的忠僕也察覺到了,主人的聲音多了份厚重。
  男人趨走了女侍,修提司才近身恭敬地行伏禮──陡然肩上多了道份量,疑惑地抬頭:他的王目色迥然,按著他的肩膀──
  “願為我而戰嗎──修提司?”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他的王,只在三年前遠征大馬士革那次,才問過這樣的話。
  “是的陛下,修提司永遠追隨您──萬死不辭!”
  男人又是淺笑,單手撫上忠僕鬍渣的面頰,低喃道:
  “……快了。”
  集會。
  “奉王之命,昭告天下──”
  “七萬奴隸不服管束,所以即日起兩萬腓尼基人從底格里斯河調送至康馬漢……”
  “三萬烏拉爾圖人遣至猶太──”
  聽聞,在場的阿麗納朝上位的男人躬身,男人也回禮般頷首──過去三月,她盡力說服了父王亞哈斯接納了烏拉爾圖一役亞述所獲的戰俘──
  阿麗納其實也明白亞述王此舉的目的:
  這樣的強制性集體移民,是亞述新近的征服政策之一──當亞述軍隊征服一個國家並決定滅亡之而不許臣服時,就是把整個邦國的居民遷走,讓他們距離本土很遠的地方重新定居下來,用這種集體遷移的方法來使被征服地區的居民脫離他們本土的傳統習俗和宗教信仰,從而失去反抗精神並逐漸成為亞述的國人。
  這樣稱得上“狡猾”的征服手段是連芳告訴過自己的呢……記得他在耶路撒冷時也曾感嘆亞述人殺戮太多,戰爭固然殘酷,但總想設法挽救儘可能多一些人的性命──不然按照過去亞述人所做的,每過一處廬舍為墟……不分老幼便肆無忌憚的屠城……這樣只靠血腥暴力維繫的帝國,根基是不會穩固的。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是位聰明的王,懂得如何把握他的集權,鞏固他龐大的帝國根基──
  “至於挑起事端的一萬八千敘利亞人──”
  這時候,大聲宣讀的傳令官念道這裡突然頓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麼艱澀難懂的生字──急急地回首待要征尋王的意見──
  但見亞述王大掌一抬,一副不容置疑的姿態。
  阿麗納也好奇起來,不知道那文書的下文究竟是……
  傳令官抿了抿唇,那昭告的內容並不複雜,甚至簡短得只剩一個字──
  可又是殘酷的一個字──
  “坑!”
  第十九章:
  十日後,敘利亞。
  “亞述王殘殺吾之子民──吾定要以牙還牙,教他付出同樣慘痛代價!”
  在大馬士革的殿堂裡,上位的敘利亞王當著文武百官,毫無遮攔地恨聲詛咒──聽得連芳心驚肉跳!這句話無疑就是敘利亞與亞述再次開戰的宣言啊!
  相隔千里,在消息滯後的古代西亞,得知亞述王坑殺奴隸的消息已經過了多日……連芳沒有想到那人竟然這麼快便背棄早先和自己的約定:不再草菅人命,要善待戰俘……
  如今一閉眼,腦海中便不斷浮現那些在萬人坑中百般掙扎枉死者的慘狀……雖未親眼所見,可光是用想的就不禁膽顫心寒……
  正如自己所料,那個男人在尼尼微的半年時光裡伺機而動,藉著奴隸暴動再次挑起爭端──不惜落個“暴君”的惡名來坑殺萬名戰俘……這樣顯而易見的挑釁的行為就是為了激怒敘利亞人,也是為亞述第二次遠征大馬士革做的預演──如今的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真的如史書上所述,在兩河走廊,是令諸國聞風喪膽的亞述王──他是頭頂桂冠、最接近馬度克戰神的人……
  同時也是……與自己再難有交集的人。
  回想起過去同起同臥、相濡以沫的日子……真的就如同夢境,又念及那個男人已娶了王妃,連芳的心臟蟄痛起來──
  難道真的如阿爾帕德所言,他真的就已把自己遺忘?
  “王──起兵東征吧!”
  “殺到幼發拉底河對面去──”
  自己還顧不得黯然神傷……又聽聞底下的敘利亞大臣們紛紛復議要反抗到底──堅決與亞述為敵!心被抽得死緊──於私心,他希望自己掛心的那人能早成霸業,可作為一個具備一定歷史知識的現代人,連芳能想見這些堅持抵禦者未來的下場──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面前這些活生生的人、美麗如天堂的城市在戰火中消隕……心旗搖曳著,合上眼──
  何嘗不想按自己的想法改變一下殘酷的歷史,但他又不得不遵守歷史的法則,做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連芳?”
  注意到他蹙著眉,滿面愁思……阿爾帕德已經從王座上起立徑直走向末席的他,惹得下面一陣躁動──
  眾人皆知新王對“先知”的“寵愛”,可這樣堂而皇之……毫不遮掩的“關切”已達某種危險的界限……
  “不舒服麼?”探手去撫他總是微燙的額,連芳卻羞慚慚地躲過了,像這樣在眾人面前不宜的舉動已經不是一兩次……阿爾帕德卻有恃無恐,不避諱地攬起那單薄的身體叫人送他回神殿……原本就坐如針氈,正好藉機在異樣的視線中退離,慶幸。
  王座之右,白袍的老人柱著枴杖,眼看著阿爾帕德目送白色的身影納入後殿,眼色凝重起來。
  “陛下。”一直保持沈默的老人終於發話了,殿內一下肅靜。
  “以賽。”敘利亞公認的智者,兩代敘利亞王的左膀右臂──以賽,是阿爾帕德的老師,也是他敬之如父的人。
  “能否請陛下在正式與亞述開戰之前,能否聽我這快要見棺材的老頭子……一句話呢?”
  他的口氣無比鄭重,聽得阿爾帕德也肅然起敬。
  “請說。”
  “馬度克的先知……會使大馬士革變成一片廢墟……”
  老者諫言道:
  “不能再把他留下去了。”
  
  宮門外那片無垠的玫瑰花田依舊紅得炫目,讓人望著她們總能生出一份浪漫旖思……
  可惜連芳卻無這般閒情逸致,一百多日眼看著花敗花開……最初的熱忱已經被消磨乾淨,現在就連多睨一眼,都會覺得心中酸楚。
  大理石路面被踏得硿硿作響,隨著女侍沿迴廊進入神殿,一步一步走得艱難……兩膝在殷殷地痛,肘部也是……這半年身體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四肢行動不再靈便了,關節疼痛如同風濕病般折磨人——而且若是坐臥得久了,下肢又會變得僵硬,每彎一下就好像把腿腳折斷一般鑽心痛楚。不過他一直忍受著,就算冷汗沁透了背襟也無多言。
  穿過了祭祀用的主殿,就要登上二層內室的石級時,連芳拾起袍腳……忽聞“乒乒乓乓”石板被快速踩動的抨擊聲——繼而又傳來女子嘻笑、夾雜著幾句悅耳的兒童稚音……似是皇家女眷正在神殿不遠處嬉戲的模樣。
  “真是的,怎麼又跑到神殿來玩?”
  帶路的女侍低聲埋怨了一句,連芳不知所以——才要抬腳跟上她,耳邊陡然一記驚呼!
  “哇啊!”頭巾被迎面衝下的稚童被扯下了半截,女侍跌坐在台級上,髮辮都狼狽地露在外面——
  “咯咯”的稚嫩笑聲銀鈴般即脆又響——一名才至連芳膝上寸許的男童咧著嘴開懷大笑,完全不在意自己“闖禍”一事。
  笑鬧夠了,男童仰起頭看連芳——他不過三歲上下,正是好動的年紀,紅撲撲的面頰,格外嬌憨可愛……那褐髮灰眼標誌般的臉蛋,只一眼就明白他是誰人的骨血……
  原來這就是阿爾帕德的子嗣啊,果然和父親長得很相像呢。
  “大殿下——大殿下!”
  後面跟著的女侍還在呼喚,男童卻頑皮地繞開了連芳直朝宮門外奔去——
  目送著孩子,直到他撞進一高個頭宦官的懷裡,被抱起來了——周圍的女眷們立刻如群星拱月般將皇子圍在中間。
  原本是不以為意,可就在轉身之際突然腳邊又躥過一陣疾風——連芳被人從後腰處狠狠一推!力道不大,但幾乎就要滑倒——
  靠得很近,所以近視的連芳也看得清楚——惡作劇的是一名面孔姣好的稚童,比方才那個要大些,五、六歲的樣子一臉驕橫——他推罷自己又不甘心,誇示般蹦跳到跟前,齜牙咧嘴地整了個鬼臉才被近侍趨走……女侍神經緊張,忙解釋說他是貴族的小孩、皇嗣子的玩伴,也是個慣壞了的孩子……
  “希望先知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才好……”
  諸多冗言,連芳無心去聽——但是那稍大點的孩子……卻是印象深刻,是自己怎麼也不會忘記的——
  烏育克!
  ——就是那個當年在艾伯塔勒,將自己送進獅籠的孩子!
  
  連芳驚魂未定,身後又傳來陣陣腳步聲──身形一晃,被人從後面緊緊擁住!
  愣愣地看著跌坐於地的女侍戰戰兢兢地起身,跑過來的衛士聞訊什麼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連芳感受著背後緊貼著的軀體溫度,心臟激烈的勃動……熟悉的男性味道霸道得鑽進鼻腔。
  阿爾帕德……怎麼了?木木地回轉過頭──那英俊的上位者立刻反應過度地伏下頭,嘴唇快速在他面頰上左右各貼了一記──都已經將連芳整個地抱進懷中了,他的臂膀還是大力地緊緊圈著,生怕心愛之人被奪走似的……
  “把神殿圍起來,明天中午之前誰都不許離開半步!”
  阿爾帕德大聲命令,附在他胸前都感受得到肺葉震動……連芳這才注意到他調派了比平時多一倍的人來看守:這架勢……如臨大敵般──是出了什麼事麼?
  “聽我的話,從現在起就呆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要去!”
  耳畔壓低的溫柔聲調,對阿爾帕德而言是鮮有的不安與浮躁──攥著自己的手掌汗濕,灰藍的眼睛液在閃爍著,甚至淺色的睫毛上都懸著汗液……看樣子是一路從議事大殿疾奔而來,也不明白他緊張什麼,可此時受其影響,連芳乖順地頷首──緊接著身體懸空了,就被像對待易碎物品般被小心翼翼地捧著……敘利亞王抱著自己走進重帷中……
  方才殿堂上,以賽那句話一出口,阿爾帕德便有點被唬懵了──臣下們私語竊竊……都是在議論……
  “您的意思是……要處死連芳?”
  說出來的時候聲音都有點微戰──以賽乃是百官之首又是自己的恩師,他還從未違扭過自己老師的意志呢──而且作為元老重臣,以賽向來出言慎重──可方才他就是明白地要求自己──殺死連芳!
  “陛下,我知道您很為難,可是為了敘利亞、為了大馬士革──那個人的命……留不得了!”
  “為什麼留不得?當初不是以賽答應把連芳接回來的麼──以賽糊塗了麼?!”
  老者搖搖頭,當著諸臣幽幽道:
  “現在與往日不同──誰都看得出連芳心繫亞述,他不會像過去那樣幫助敘利亞人,而陛下您……陷得太深……”
  柱著手杖在地面上頓了一下──
  “……這個人迷惑了您的眼睛──萬萬留他不得……”
  “啪──”阿爾帕德用力捶了記王座,打斷了老者的話──
  “誰都不能動連芳一下──就算是以賽也一樣!”
  “是麼……若是陛下不願動手的話,有人會協助您的……”
  “您有兩個王弟都已成人,必要的時候……相信他們也有權力和義務輔佐君王。”原本也不想說出這樣恫嚇般的話……無奈王並不採納他的意見,只好這樣“提醒”──皇家的血裔不止他一個,阿爾帕德還有兩個嫡親的弟弟……所以王若不賢,自然有人取而代之──
  “你在威脅我?!”阿爾帕德怒氣衝衝地喝道。
  公然地,在殿堂之上──敘利亞王與智者各踞一邊,對峙著……底下噤若寒蟬──
  “來人──”
  “以賽年紀大了,身體欠佳──特准他告老還鄉──”
  “陛下──你……”
  大臣們又開始騷動,老者也是一臉青灰──望著背過身去,聲音低沈的帝王──
  “近衛軍!”
  哄哄的衛士擁上殿堂攜走了仍不住呼喊的以賽──
  “陛下──你會後悔的!陛下──”
  對於這警告,阿爾帕德置若罔聞──他擰了下眉,以賽黨徒眾多,只是擔心連芳的安全──所以自己又帶五十親隨直奔神殿。
  第二十章:
  男人將自己置於榻上時,連芳還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被愛憐地撫觸著背脊──身體立時僵硬,他大力地抹開了那動作的手掌──
  或許總是被拒絕所以都感覺麻木了,阿爾帕德慘淡一笑,又伸手將連芳垂在額際的隨發細心地捋至耳後──一邊目不轉睛地審視……彷彿看不夠掌下的這張細緻容顏般──
  “陛下……”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連芳別開了臉可馬上又被捉正:
  “看著我,”阿爾帕德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他的下巴,“連芳。”
  萬般不願地抬眼睨了一下,又馬上垂下眼睫……
  “你喜歡我嗎?”
  溫厚的聲音,誘惑般地迸出唇角。
  不明白他為何要說這種話,但連芳還是誠實地回答:
  “不。”
  “一點也不?”
  “一點也不。”
  聽到這樣的答案,似乎在男人意料之中,他並沒有動怒──反倒像全身鬆懈一般朝後倚到了枕墊上,捱到了連芳的肩旁。
  “都已經半年了……”囈語般輕嘆,阿爾帕德撈過一隻欲逃的纖白手掌在指尖摩挲,側過身子──連芳仍躲著自己的視線,手還使勁抽動了兩記──敵不過自己,便放棄地耷拉下來。
  “你也知道了吧,敘利亞和亞述要再度開戰……”
  聽聞身體一震,面色也凝重起來──這些阿爾帕德都看得真切……連芳真是率真可愛──不知掩飾自己的情感,喜怒哀樂統統放在臉上──所以一眼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不過生氣也沒有用──自己不就是喜歡這副認真表情麼?
  攥了攥他的手指,骨節凸出……這半年的調理呵護似乎未見多大成效,人還是很瘦呢,這般想著,男人心疼……
  “我已經結集了部隊──明天正午就會開往阿爾帕德城……”
  “你跟我一道去。”
  
  草木豐茂的四月,大馬士革城外,幼發拉底支流的阿瓦什河也隨洪水來臨不斷高漲。
  正午時分,城內舉行戰前最後的祭祀。
  全城男女老幼皆走上街道為他們英武的帝王送行──歡呼與雷鳴般的掌聲充斥著整座城池。
  敘利亞王身著金色的鎧甲,威風凜凜地立於戰車之上,揚著健臂應和國人的熱情……身側同乘的則是一名黑髮黑眼皮膚白皙的外國男子──雖在儀式的整個過程中他一直靜默地侍立,但仍引人側目。
  “那就是‘馬度克的先知’?我看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嘛──”
  “噓……他可是王最寶貝的人哪──小心被人聽到!”
  “怯──還那麼風光地招搖過市……不過是個嬖臣,真是不知羞恥!”
  所到之處碎語閒言,扎得連芳耳根生疼……他一點都不想拋頭露面──可是男人偏偏不放過自己,一定要攜他游完全城……
  “你在我心裡是獨一無二的,我要讓所有敘利亞人都知道。”阿爾帕德絲毫不以為恥,堅持地拉他上車──
  這又是何必……
  太陽快到達頭頂的位置,刺目的光線讓眼睛都睜不開……雖然戴了遮陽的氈帽和圍巾衣,可依然覺得皮膚被炙得發癢……加上密集的人群,嘈雜的人聲……戰車顛簸,連芳手握扶欄……腹中又開始翻騰。
  察覺他的不適,帝王垂憐地伸手去扶……
  “等去神殿拜祭後,就可以出發了……再忍耐一下。”
  親密在耳邊附言,連芳羞恥不已,但只得聽他的話。
  冗長的儀式行程過半,抵達大馬士革神殿時……連芳一直緊繃著的心弦慢慢鬆弛下來,原以為一切即將告一段落,神殿的高台上突然傳來了高亢的歌聲──
  鼓樂漸止,停駐在殿堂外面的眾人紛紛抬頭觀望──遙遙地,只見守護神石像的膝上坐著一名金色長發的歌者,身形看上去應是一名女子……她用閃語唱著敘利亞曲調的歌謠……
  “……紅花落盡,滿目廢墟……
  大馬士革將被火焰吞噬……”
  細聽之下──竟是聲聲詛咒!
  連芳吃驚不已,身邊的阿爾帕德立刻支使侍從要把高台上的瘋子趨走──
  “看哪──她不是米麗達公主嗎?!”
  “是啊……金色的面具,就是公主殿下啊──”
  不知誰在下面高喊了這麼一句,人群一下子又鬧騰起來,阿爾帕德定睛一看……果然那形容,也只有他的王姐米麗達了!
  侍衛一上高台,女子立刻從石像膝上跳下……大笑著跑到前方來──眾人都看清了她的臉目……因為受過殘忍的劓刑、所以不得不戴上面具遮擋醜陋的容顏……行為失控的公主奔至高台的邊沿,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就指著下方仰視的連芳,驀地高聲叫道:
  “就是他──亞述的奸細!”
  “他會讓大馬士革變成廢墟──”
  此話一出,底下哄聲一片──幾乎壓制不住神殿前混亂的騷動。
  自己在大馬士革這大半年裡深居簡出……再沒見過米麗達,沒想到她至今對自己恨意不減……連芳手足無措,阿爾帕德見狀終於惱羞成怒,躍下戰車衝著上面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想讓她毀了祭典嗎?!快把她趕下來──”
  “阿爾帕德,你還是不肯聽我的話──要讓這個人繼續活著麼?”
  米麗達也尖嘯,聲調森然十分駭人。
  男人擰眉,不耐地招呼人架住了公主──
  “放開我──你們……不許碰我!”
  金色的亂發糾結在一道,米麗達轉向自己的弟弟,恨聲道:
  “阿爾帕德──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奸細這樣對待自己的姐姐?!”
  “你瘋了!”
  “我沒瘋──”公主掙紮著,就要被人拖下去,不甘地尖叫──
  “阿爾帕德──你會毀了敘利亞──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神殿前這鬧劇般的一幕維持了近一刻時間,狂亂的公主、騷動的人群……連芳目睹了這一切,頗為震撼。
  因為只有他知道──
  大馬士革湮滅的詛咒……不久便會應米麗達所歌──變成現實!
  第二十一章:
  從大馬士革取道捷徑,敘利亞大軍抵達阿爾帕德城不過用了兩日,途中連芳看到不少綿延數里已經挖好的溝壕,這些並非現代戰爭中戰壕的用途,而是用來引入渠水──看來敘利亞為了長期備戰,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不光是城渠建設完畢,除了地中海沿岸的水道,敘利亞沙漠沿途商道也被統統關閉,在過去若是要到大馬士革,勢必行經的古城台德木爾已然成為一座荒城,亞述的遠征軍不能在那處進行補給,所以只得橫穿敘利亞沙漠──
  除非攻下要塞阿爾帕德,不然永遠打不開大馬士革的大門。
  這一點,雙方的君主都心中有數,所以在不久的對陣中,阿爾帕德城便是關鍵。
  “亞述人已經過河了?”
  “是的,陛下……幼發拉底河上發現有布袋浮橋。”
  提格拉特果然是雷厲風行,自己這邊才剛有一點動靜,他就來不及跨河過來了。
  正扶著頭思量,底下的群臣全眼巴巴看著自己,似是在迫不及待地指望自己快點發號施令──阿爾帕德望了他們一眼,不耐地蹙緊了眉頭。仗還沒有開打,自己卻先焦躁不安起來……然後想起前幾日以賽與米麗達的事……心情鬱結。
  戰事伊始,男人很疑惑為何那些不祥的話語總會時不時縈繞耳邊……當然,他自己不會相信什麼“‘馬度克的先知’是亞述的奸細──”這類無稽之談,不過……要說擾亂自己的心緒……
  那麼,那對黑曜石眼眸的主人,的確就是“罪魁禍首”了!
  來阿爾帕德城的這幾天日,連芳一直很沉靜……雖然平日裡也不多話,可明顯得變得乖順多了。而且即便是肢體的碰觸,也沒有過去那般激烈……他甚至主動要求在城中走動──這是過去從沒有發生過的事啊!
  阿爾帕德越是這樣想,越是覺得希望很大……雖然連芳口頭上不承認對自己懷有情義,但現在牴觸的情緒的消失,是不是說明:他願意為自己打開心扉──接納自己了?
  這般想著,有股難擋的喜悅沖上心頭──所以就連臣下們正絮絮說的什麼什麼,都未入耳。可惡……現在開戰在即,自己卻心不在焉起來──阿爾帕德對自己的荒唐有點惱怒,但是卻怎麼也趨不走腦中的那個讓他興奮的念頭。
  “陛下……陛下──”
  侍衛官看到上位的男子唇際詭異的笑容,心裡一陣發怵──輕聲呼喚,男子卻置若罔聞……還擔心他走火入魔……
  “啊……”回魂,發現聚集的諸將們面上疑惑的神情,阿爾帕德知道自己失態了,輕咳兩記,重回話題:
  “前幾天烏王薩爾杜裡二世遞來密函,說他願意派兵支持我敘利亞──”
  “而且……”
  說道這裡阿爾帕德又恢復了狀態,繼續侃侃而談,諸臣也紛紛讚道:
  “吾王英明!若是照此般行事──亞述東征,難成氣候!”
  捱過了難熬的議事時間,自己甚至不更換衣袍,就逕自奔向城內的行宮。
  其實行宮距離城堞不遠,不消半刻就抵達正殿……男人行路匆匆,惹得侍女們紛紛走避。
  聞到燃香的氣味愈加濃郁,知道自己已經挨近寢宮了……阿爾帕德不覺放輕了腳步。
  一步步靠近宮室,想像著他……恐怕還在酣睡吧,阿爾帕德撩開了簾幕的一角,發現:軟塌上的氈子被掀開了,那人已經起身……端正地跪坐在幾前……自己早先隨意丟在波斯地毯上的圍巾衣還被拾起置於上面。
  從門外窺視般打量……背對著自己的連芳腰桿微彎,突出的胛骨隔著兩件亞麻織物依舊明顯……他的頭髮長長了,因為沒有功夫打理,正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那原本烏亮的頭髮末梢顯出焦黃的顏色……
  好憔悴的模樣。
  心疼呢……不過即使是這樣,阿爾帕德依然覺得眼前的他無比美好,引人想往……
  悄悄地走近……大掌撫上他的細瘦的肩,劇烈的一顫──似乎被嚇到了,連芳猛地轉身欲起,卻不慎撞翻了矮幾──“乒乓”!細軟和小擺設墜地的聲響……身體也要跟著隨他傾倒──
  就這樣把他壓倒了呢,連芳在身下掙紮起來──他驚慌的樣子頗讓人玩味……就像是在遮攔什麼似的,阿爾帕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略顯青白的面孔,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痴迷地凝視,覺得自己簡直就要無法思考了……
  要知道他和他雖然每日同起同臥,但從未有過真正的肌膚相親……而且自從將連芳帶到大馬士革那天起,阿爾帕德就再也沒有與后妃……這積攢半年之久的熱望,無法得以舒解,更何況,戰事將至,要待事事平息也不知又要花多少個日夜?
  這時候,真的好想和他溫存一下啊……
  像是被酒醺醉了般,甚至忘記了那羸弱的身體不宜歡愛……男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便吻,連芳推拒,卻格搡不開大力的他,面頰上亦被胡亂地親了幾口──察覺阿爾帕德這次不同往常,連芳驚呼喝止──可他卻不予理睬。
  “不──”倒吸一口氣,感覺到胯間那明顯的炙熱牴觸,連芳驚駭地彈坐起,一把推開企圖對自己行淫的男人──
  “別這樣……”瞥了眼跌坐於地的阿爾帕德,羞恥地想逃離他的視線──可剛要爬將起來,足踝便被抓住了。
  “不要逃……連芳,”男人的眼神迷離,手掌也扯著自己不肯放開……他攀著自己的脛骨……膝蓋……大腿──整個人再次欺上來,低喘著,眼看著阿爾帕德解下了他自己的腰帶,連芳面色刷白,倒退著終於被逼至床沿……
  “別再矜持了……做我的人吧……”
  站起身,伸手探進他的前襟,也沒有耐性去解那被扣得緊實的衣結……
  “嘩啦”一下,兩層亞麻的白袍壽終正寢。
  “連芳。”
  呢喃著,男人攏住了他揮動拒絕的雙手,身體壓了上去……
  連芳當時沒有想到,阿爾帕德會選在那個時間出現。
  當他自榻上混沌地轉醒時,頸後微濕,是汗液浸染……枕邊的人已然離去,是議政去了吧。
  這四月天氣也愈發炎熱了,其實在敘利亞近地中海的幾座城市中,阿爾帕德城是最熱的一座……加上春季信風西拂,乾燥悶熱,這樣的氣候對身體很不利……所以男人將他安置於行宮陰涼的室內。
  可是,不管阿爾帕德再任何無微不至地照料,身體的劣狀……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整日地纏綿病榻並非連芳所願,不過卻能因此藉口拒絕男人的求歡,同宿一塌,卻無僭越,就像這樣不知不覺都已過了半年……
  輻射對身體的影響,連正常的慾望都被壓制住了……但半年的時間太長……作為男人,連芳也有半年多未曾舒解……
  不由得憶起和沙爾一起的日子……記得他總是精力旺盛,不知饜足地索求著自己……
  天!簡直就像慾求不滿!
  頰上緋紅起來,羞恥地蜷進氈子裡,縮成了一團。
  雖然這樣……腦袋裡還是不聽話地繼續翻出過去二人,種種旖旎情迷……同時,右手也像擁有自己意識般,跟著潛進那個有點動靜的地方……(123塗塗馬賽克先──芳芳DIY圖,請自行想像)
  自己真是……太下流了!
  情動過去,望著沾了一手的濁液,臉上似灼燒一般滾燙,連芳不知如何是好……爬將起來想找東西將污穢拭去……然後一眼就瞄到地毯上小塊被棄置的織物。
  那是和阿爾帕德隨意丟放的衣袍繫在一道的……他彎腰去拾,但沒想到的是──從織物的裡面竟滾落出來一小塊……已被敲開外殼的泥板文書。
  這是──
  那個曾讓阿爾帕德欣喜不已、也是曾讓自己設法一窺究竟的的密書啊──
  “敘利亞王,吾願與你誠心結盟……再討亞述蠻軍──”
  “特派密使通告……”
  文書的內容簡潔,有幾處鍥型字符皆被消磨得難以辨識……但連芳僅讀了開頭兩句,便知道這密書關係重大……
  “馬提伊魯……”接下去的這個字眼吸引了連芳的注意。
  這應是個普通的閃族人名……連芳並不知道他是何人,但卻覺得非常眼熟……
  總覺得好似在什麼書上看到過似的。
  腦中突然一記電光火石──
  赫然想起,“馬提伊魯”乃是自己在二十世紀翻閱西亞歷史時,所看到的……
  “從亞述方面,轉向成為烏拉爾圖國王臣屬……並帶兵支援敘利亞的戰將。”
  連芳心跳如擂鼓──天啊……他終於瞭解文書的內容!
  就是說:
  亞述軍中將會出現叛徒!並與烏拉爾圖、敘利亞里應外合──一同攻陷!
  悄無聲息的,突然肩被覆上一雙大掌……
  一駭!
  急急扭身──此時竟見阿爾帕德一臉痴迷,站於自己身後!
  被他壓制在床塌上碾轉,連芳驚魂未定……他不清楚方才阿爾帕德是否看到了些什麼,轉身之際仍擔心被瞧出什麼端倪,所以把放置那泥板的矮幾推倒──這……是故意的。
  心亂如麻,尚掛念文書中提及的信息……顧不得推拒──連芳此般曖昧的態度讓阿爾帕德會錯了意,動作愈發肆無忌憚,熱情漸漸升級──
  真的很漂亮呢……
  大手膜拜巡禮般在連芳雪白的軀幹上揉弄,直到泛出誘人的淡粉……阿爾帕德俯身在那青筋微現的頸間輕輕啃囁,嘴唇都能感受到他血脈律動的頻率……
  橫陳在自己身下的軀體就像只最迷人的尤物──就連那痛苦的呻吟都變成悅耳的曲調……迷惑了他,讓他情不自禁……
  “陛下!陛下──”
  宮門外的侍從突然大聲呼喚──
  現在豈容旁人敗興?男人對喊聲置之不理,可是那侍從居然闖進了宮室!
  立刻用氈子把連芳裹成一隻毛毛蟲,阿爾帕德正要呵斥闖入者,但見侍從跪下,道:
  “陛下,有刺客──”
  第二十二章:
  “你說什麼?!”阿爾帕德在床上暴怒地喝問,侍從忙應道:
  “是刺客……陛下,行宮中發現刺客──”
  確認之後才知道事態嚴重,阿爾帕德有些不捨地俯首……攬著的人眼眶濕潤,莫不是剛才嚇壞他了吧,如果再差那麼一點點……恐怕自己真會欲罷不能了!
  慾念被強行扼止,阿爾帕德恨恨地捶了記床墊,這才翻身下床。
  “多叫幾個人守在外面,先知有什麼差池惟你是問──知道麼?!”
  “遵命,陛下。”
  他吩咐完,才快步踱出宮門──
  這樣窩在軟氈中,在床上著蜷縮著的自己感覺好窩囊啊……簡直就像條等著挨宰的魚。
  伏著沒有動彈,連芳心有慼慼……望著青石的地磚,陷入呆滯般的混沌。
  片刻,突然聽到宮室內木質物件扣動的聲響。
  一記……兩記……有規律的敲擊,吸引了他的注意。拉扯開裹在自己身上的氈子,從榻上爬起來。四下張望了下,連芳朝格子窗走去。
  然後,扣動的木質聲音更加響亮了。
  窗外有人。
  沒有動聲色──連芳小心德蹲下,看到了……攀附在格子窗外──石闌幹上的指頭……
  黑色豎直的發、還有一對──如同野生動物般幽綠的眸子,在格子後面一晃而過!
  “是你?!”
  無不驚奇地低呼,連芳已經打開了反鎖的窗,外面攀牆的少年輕盈地跳進室內。沒有回應,而是衝著他搖搖頭,隨即謹慎地閃至隱蔽的簾幕之後。
  “混蛋──跑到哪裡去了?”
  “剛才還在的──一轉眼就不見了!”
  都能聽到宮室外面侍從們嘈雜的喧嘩聲──看情形就是在緝捕所謂的“刺客”吧。
  不過那個“刺客”此時正與自己並肩挨著呢。
  打量著……注意到不見的這半年,薩爾貢又長高了許多呢,幾乎都要超過自己──這樣一瞥,突然發現少年的胳膊上多出一道血痕。
  “你受傷了?!”只見少年結實的右臂上被劃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
  薩爾貢不以為意的睨了一眼還在滲血的地方,輕哼……任連芳尋找白紗替他裹上。
  剛才潛進城內的時候不慎被發現,所以就傷了幾個敘利亞人,誰知有弓箭手在後放冷箭,措不及防才傷了膀子,但傷得不重,並無大礙。
  不過反觀眼前衣衫不整的連芳……他倒是……
  衣衫不整,裸露的脖子尚留著幾枚新鮮的紅痕……想來敘利亞王“為難”他了吧,這模樣要比自己狼狽得多呢。
  察覺到薩爾貢審視自己的目光,忽憶起方才對自己做的……羞恥萬分,臉一下子燙起來。
  知道不是自己管的,就不用理會……少年識趣地偏移了視線,牽過連芳一腕。
  “此地不宜久留……我只呆一會兒,奉命把這個給你。”
  手心一陣冰冷!
  連芳把手掌翻來一瞧──
  居然是天青石!那方亞述王的滾印──
  這、這……
  驚疑地回望薩爾貢,只是想問詢一下……
  只見少年堅定地頷首,答案不言而喻了。
  是他的命令……是他叫薩爾貢把這個交給自己的!
  他居然還記得自己麼?還記得……這個在自己心中,比起王權象徵,更近情物的印章?
  念及此,連芳心中酸楚翻騰起來。
  
  只見阿爾帕德一臉嚴峻,疾步踏進宮室──他的目光迅速將室內掃了一翻,隨後視線凝到了連芳的身上──
  被他看得心惶惶……才對視了幾秒,連芳便緊張得掌心透濕……
  怎麼辦?千萬不要讓他發現什麼啊──要知道滾印還藏在自己身上呢!
  “陛下……剛才先知大人的房間裡……”
  有近侍在男人耳邊附言,只聽到了半句,卻足以讓自己心驚膽顫──
  阿爾帕德側轉過身聆聽侍從的進言,都沒有看自己……可他甚至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驚動男人──想像過去那般故作柔順,可連芳一低頭才赫然發現──自己雪白的亞麻前襟上,不知何時竟沾燃上幾顆褐色的斑點!
  這是……薩爾貢乾涸的血跡啊!
  趕緊用手一遮,可惜的是:這個動作過大,非常不幸地落入了男人的眼簾──
  眯著眼睛……像把自己從頭到腳審視完全一般,阿爾帕德俊郎的面孔上,突然浮現一抹非常失望的神色。
  他喝退了近侍,緩緩地上前一步,連芳神經緊張──跟著他的步伐朝相反的方向退後了一步。
  天……該不是被他發現了吧?!
  “不用遮著……我再也不會勉強你了。”阿爾帕德幽幽道,如同受了傷的表情……讓連芳不知所以。
  “也罷,你好好休息……”言之未盡,男人卻突然轉身離去,宮門很快被人從外面闔上。
  還好,他並沒有發現……
  連芳把天青石攥得更緊,重重地按在了胸前。
  一門之隔。
  “陛下──剛才明明就──”
  “閉嘴!”男人不耐地低吼,打斷了侍從的話。
  “這件事不許再提,”無力地接著說,“我又不是聾子……”
  愈發覺得心煩意亂!阿爾帕德瞥了一眼在旁躬身的侍從──
  “滾!”大吼一聲,近侍急急告退,自己無不頹喪地靠在了廊柱上。
  “為什麼……”
  “為什麼你就忘不了那個人呢……”
  “連芳?”
  幼發拉底河畔,亞述陣營。
  “馬提伊魯?”聽到這個字眼,沙爾的眉頭跳躍了一下,把臉轉向他的忠僕──
  “馬提伊魯……我記得他是卡曼迪(過去的阿舒爾城主)的侄兒,任康馬漢行省的總督……陛下。”
  “過去先王在世的時候,烏拉爾圖多次進犯康馬漢……不過自從馬提伊魯擔任總督來,就……”
  “早就和烏拉爾圖互通勾結……當然太平。”
  語畢,沙爾又望瞭望由自跪在座前、剛才敘利亞送來情報的薩爾貢,輕笑:
  “起來吧──”
  “薩爾貢,想要什麼樣的鎬賞?”
  上位的王似乎心情極佳,少年看到他搭在王座指尖在跳躍扣擊……躬身道:
  “臣希望……能率兵遣將──和敘利亞人來一場真正的撕鬥!”
  執著而有力的音調,褪去了少年的稚氣,擲地有聲。
  “好。”男人爽快地應道。
  “陛下!”修提司阻止,“薩爾貢才十四歲──他還是個孩子!”
  “我十四的時候也隨著父王東征西討呢,那時你還是我的禁衛官──也不過十六歲──嗯,修提司?”
  莽漢聽聞順服地低下頭。
  “那麼陛下是想……”
  “先不要打草驚蛇……
  男人彎了彎唇角,胸有成竹般──
  “從現在開始,就讓我們和耍陰謀的諸國玩個遊戲。”
  薩爾貢點了點頭,已經明白沙爾的意思,修提司卻還是後知後覺,愣愣地望瞭望少年又把頭轉向故作神秘的王──
  “而且,也是時候……該接他回來了。”
  第二十三章:
  五月,洪水來勢兇猛,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自幼發拉底河岸出發,親率大軍,正式向北敘利亞各國聯盟發動攻擊。
  戰事之初,亞述行省康馬汗總督馬提伊魯,發動兵變,並從亞述方面轉向成為烏拉爾圖國王薩爾杜爾二世的臣屬。薩爾杜爾二世派遣其隸屬軍隊援助阿爾帕德──
  亞述軍得知叛軍投向阿爾帕德城,是夜銜枚疾走──於幼發拉底河的庫姆赫地區將其攔截,兩軍激戰,馬提伊魯軍為亞述所敗──全軍覆滅,馬提伊魯被梟首示眾。
  亞述方面首戰告捷,並派傳令官前往阿爾帕德,呈書敘利亞王。
  阿爾帕德.議事殿。
  “你說什麼──給我再說一遍!”
  亞述使者的話音未落──阿爾帕德便震怒地拍案而起!
  “敘利亞王──我是說……吾王望貴國退地三百里,並交還我‘馬度克的先知’──若貴國允諾,三年之內將不再犯!”
  使者倨傲十分地說,甚至未行伏禮,惹得上位的男子怒火更炙!
  “放肆──提格拉特以為我敘利亞是什麼?!來人──把這個亞述混帳趕出去!”
  “陛下!”大臣們紛紛上前勸誡,“使不得……您這樣對待使者做會激怒亞述王的!”
  “陛下若不甘心,可以從長計議嘛……何必動怒?”
  “倒可以先穩住對方,推踞三百里要求太過……不過送還‘先知’……”
  “你說什麼?!”揪緊了最後一個進言的大臣領子,阿爾帕德暴喝──
  “我告訴過你們不許動連芳的腦筋!”
  敘利亞的臣屬們皆被這一記唬得噤若寒蟬,王座邊上的近侍官蹙眉,斟酌了片刻,俯身在男子耳邊附言道:
  “陛下,如今烏王自身難保,又眼看亞述人就要兵臨城下(靠近庫姆赫地區的第一座城池,便是阿爾帕德)……還望您三思而行。”
  阿爾帕德蹙了蹙眉,沒有吱聲。
  “雖然阿爾帕德城固若金湯,但是亞述人也有威力驚人的投石機……如果拒絕亞述王的要求,勢必要長久守城……這可是最壞的打算了!”
  “……臣屬們願與亞述使者周旋著,至於回不回亞述……您為何不去問問先知自己呢?”
  “問連芳……自己?”
  這點,阿爾帕德還從未想過呢……
  瞄了一眼躬身的近侍官,“霍”得一下起身,丟下了朝臣與使者,直朝行宮奔去──
  “大人,還是我來給您梳頭吧。”
  年輕的女侍想要探手去攏男子垂肩的烏髮,卻被躲開了。
  在西亞宮廷之中呆的日子也不算短,可是連芳還是不習慣旁人的伺候。
  “謝謝,不用──”這糾結的發他根本就無心打理,倒不如一刀割斷……
  “大人……”
  女侍知道──王寵愛這個外國男子,甚至把對所有后妃的迷戀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可男子卻日見消瘦……面頰微陷,膚色也呈不正常的蒼白……除了那依舊明亮的黑眼,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堪呢。
  “大人不喜歡敘利亞嗎?”
  女侍突然大膽地問了一句,讓連芳愣住了──他轉過身面對提問者。
  “不,我喜歡敘利亞……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不屬於這裡。”
  “所以您總是不開心……難道是想回亞述麼?”
  抬眼,女侍的表情相當認真呢,連芳無言,攥緊了寬大袖袍中那被人體溫焐得熱乎乎的小石頭,慘淡一笑。
  “我……”
  “你不會想回去的,是不是──連芳?”
  低沈的聲音在宮室內陡然響起──夾雜著隱隱怒氣──
  連芳和女侍同時回首──發現正立於他們身後的是……
  一臉陰桀的阿爾帕德!
  一把推開女侍,使之狼狽地跌坐於地──連芳本能地朝她探出手,卻被阿爾帕德一把拽住!
  “這是什麼?!”
  驚問,阿爾帕德發現了連芳手掌中包著的青色物體──
  大驚失色──連芳欲掩不及!手腕已被緊緊地箍在了男人的掌中!
  “你手裡握著的──是什麼東西!”
  
  這一聲怒吼,讓連芳的臉色都變做青白。
  阿爾帕德捏著他纖細的腕,一根一根……用力地掰開那攏住的五指──
  打開了……他的眼睛瞪視,灰藍的眼都透出凍傷人的溫度。
  “果然……真的就是我想的那樣……”
  一下揮開連芳欲爭奪的手,阿爾帕德牢牢攥過那天青石印章,咬牙切齒道:
  “這些全是你做的……就為了那個亞述暴君?!”
  男人駭然的表情唬得連芳心驚膽顫,可是又倒退不得,手腕被緊箍著……勒得生疼!
  “放手……”連芳呻吟。
  但阿爾帕德卻對他的痛楚視而不見──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麼?你放走了提格拉特的狗──還有你身上沾染的血跡!你以為我只是一個傻瓜──可以隨便任人糊弄麼?!”
  連芳無言,別開了頭。
  “連芳……”
  “我還一度以為你已經將他忘記……”
  轉眼之間,語氣又變得輕柔,阿爾帕德抓握著的手放開──捧起連芳的臉頰──
  “可是……你讓我太失望了!”
  大掌狠狠將他來回搖晃了幾下,連芳眼前一記眩暈,腹中也跟著再次翻騰!
  同時帝王震怒的暴喝,引來禁衛──當下又被喝止在門口──
  “呵……你還不知道吧。”
  “提格拉特得到你給的情報,打了勝仗──現在正向我耀武揚威呢。”
  “他還向我要人……想把你接回去──”
  聽到這一句話,連芳虛弱地抬眼,男人還在逕自開闔著口唇,卻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沙爾……要接我回去?這……
  難以言喻的一股欣喜,不合時宜地湧上心頭──連芳幾乎都要忘記自己的病痛……但他也很快清醒過來──
  雖然只是先前聽到的隻字片語……加上阿爾帕德所言,據連芳推斷:亞述現在已經要向阿爾帕德發動攻勢,這個時候若是不進行最後的勸誡──阿爾帕德、大馬士革……都將難逃滅城的命運!
  “陛下──”
  “請送我回去──”
  努力定住自己的心神,連芳攀上阿爾帕德的胳膊,道:
  “請務必送我回亞述王身邊!”
  “你說什麼?!”
  阿爾帕德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連芳還敢對他說出這句話來!
  “放棄吧,你不會贏的──相信我一次,現在就投降吧……我會去說服亞述王,求他退兵……”
  “住口!”
  “……我並不是騙你,亞述必勝,敘利亞聯盟必敗──只是順應歷史的潮流,這場戰爭的結局是既定了的……人力不可扭轉的!”
  “投降吧……敘利亞不會勝利的……
  “我叫你──別說了!”
  “啪!”
  一巴掌揮過去,那羸弱的身體就像那風中抖嗦的秋葉──被翻捲到地上。
  眼冒金星,連芳困難地想支起身體……卻根本爬不起來了。
  阿爾帕德也怔住了,他沒想到自己這麼一掌……就把他打得嘴角顯出青紫,都破皮了……
  “……痛嗎?”
  蹲下身輕把他撥進懷中,半拉半扯地扶他站起──
  “你不該激怒我的……”
  “我不是懦夫……”
  “就算敘利亞失敗……我也決不會臣服於提格拉特的……?
  敢情就為了這意氣之爭──要把一個國家推向滅亡?!
  聽他這般說,連芳不顧眼前金星亂撞──張口要說些什麼──可阿爾帕德摀住了他的唇。
  “你太天真了……其實就算把你送回,殘忍的亞述王也不會放過敘利亞──他坑殺我一萬八千國人便是證據。”
  連芳拚命搖頭──不明白:阿爾帕德怎就如此執迷不悟!
  只見他彎了彎唇角,隨即板正了自己的面孔──俯身惡狠狠地在唇上印上一吻!
  “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裡了……”
  男人的音調透著一股愴然與落寞,聽得連芳心中一顫。
  “但是我也不會把你還給他──因為,至少現在你是屬於我的……”
  臉側一陣寒涼拂過──
  只見阿爾帕德抽出了腰間的佩劍,腦後也跟著一緊,頭髮……正被他抓在掌中!
  眼睜睜地看著他手起刀落──
  連芳忘不了,當時阿爾帕德……欲哭無淚的表情。
  
  議事殿。
  “!鐺”一聲,沈沈的烏木盒子被丟到大理石地面,亞述使者不禁蹙眉──不知道敘利亞王這番表示是何用意?
  剛從行宮返回的阿爾帕德,此時仍是一臉木然,他昂了昂下巴──內侍官接到指示,道:
  “盒子裡……便是要呈於亞述王的東西。”
  使者將信將疑,但還是拾起盒子──剛一撈起便聽聞硬石與木質相撞的響聲。
  將眉頭擰得更緊,使者扣開木盒的蓋子──
  遂大驚失色!
  “這……這是?!”
  也不顧底下交頭接耳的群臣,阿爾帕德板著面孔大聲道:
  “回去告訴你的王──”
  “我國決不割讓土地,國民亦不臣服!佔領敘利亞不過是他痴心妄想──”
  “另外……”
  “另外……‘馬度克先知’被其絞殺,人已無從奉還……”
  當傳令官遞上那沈甸甸的烏木盒子,並向亞述的上位者轉告阿爾帕德王所言之時──覺得掌心殷濕,兩膝總是不聽話得碰到一塊兒……
  從前方帶來噩耗……就生怕帝王遷怒,怪罪下來……自己擔當不起。
  聽聞沙爾還未有什麼動靜,身側的修提司卻已經耐不住焦躁打量起來──王面無表情,瞧不出喜怒……顯然是不信使者的帶話……只見他揭開了盒蓋,修長的手指牽出一物──
  修提司一下子把眼瞪大──
  天青石──那是天青石印!亞述王家的私物,王權的象徵──這敘利亞王怎麼會把它……
  上位的男子臉色立刻就變了──還未等修提司轉過腦筋,它又夾弄出一縷繫好的斷髮──黑色的……末梢有點焦黃的……憔悴之發!
  將斷髮左右擺弄得還不夠,沙爾又將其急急送至鼻尖嗅聞──面色更沈!這時魯鈍如修提司也知道:那就是連芳的頭髮……而事關此人的生死,王又怎會不動容?
  “陛下──”修提司擔憂地輕喚。
  男人搖搖頭,道:
  “……敘利亞王這回是豁出去了,想要以連芳的死來激怒我──”
  “讓我對他發動猛攻,然後再於阿爾帕德決戰……”
  “那連芳大人他……”
  “還沒死。”篤定的一句,可是表情依舊凝重的,莽漢又不明白了──既然王如此確信先知未死的話,為何又此般神色──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就不會只送上頭髮──敘利亞王知道這點所以才附上滾印,那是我親手交給連芳的……若不是讓人知曉他尚與國內有牽連,也不會被奪走──”
  “不過雖說敘利亞王沒有殺他,但也不證明他此時就是安全的。”小薩爾貢在一旁解釋道。
  “所以敘利亞人不會讓他繼續留在阿爾帕德城,但是不留在阿爾帕德──人又會被送往何處呢?”
  何處?
  那……也只有大馬士革了!
  修提司經這一提終於明白……原來男人擔心的就是這個……
  眾人皆知,到大馬士革惟有經阿爾帕德,可這處軍事要塞歷經幾代亞述王攻勢幾十年來屹立不倒──再想迎連芳回亞述……真是難上加難啊!
  “看來也只好成全敘利亞王的良苦用心──”
  男人像是思量了一番,起身時更是神情肅然──他長臂一伸,威嚴命道:
  “明日起全軍圍攻阿爾帕德──不得懈怠!”
  第二十四章:
  底格里斯河西,尼尼微郊外。
  天色微明之際,一騎輕騎便踏著塵土朝著西方急馳──騎手於馬身顛沛,身前還攬著一個身形細小的人兒。
  “餵餵──你騎得慢點!庫蘭姐姐還沒跟來──”小女孩揪著持韁騎手的袖子,大聲叫道,可是風大,童稚的聲音一出口便被撕得七零八落!
  只得又低下頭瞅了一眼懷中的幼兒,小東西正不住地哽咽啼哭──怕是受了驚嚇吧,無奈之下,女孩將他摟得緊緊。
  “嗚……哇哇!”哭聲更大,連騎手也感知到身前的躁動,行至河邊他慢慢勒止了馬匹──
  “薩爾瑪殿下沒事吧……”騎手不安地聞訊,惹來身前女孩的一記瞪視。
  “叫你騎慢點啊,都嚇到小寶寶啦!”拉姆尖聲訓斥道,又問:“都過了那麼久了,為什麼庫蘭姐姐還沒有趕上來呢?”
  騎手聞言朝扎格羅斯山下的城池望瞭望,蹙著眉搖頭輕道:
  “王妃可能……再也趕不上來了……”
  伴著一聲長嘆,不顧聒噪的女孩,騎手重又收緊了掌中的韁繩,策馬朝著最近的驛站奔去了……
  昨夜尼尼微曾下過一場小雨,那是入夏以來首次天降甘霖。
  “王妃,薩爾瑪殿下一直哭鬧,不肯睡覺。”
  “……是麼?”庫蘭托著腮幫還在露台前望著細雨神遊時,女侍突然稟報打斷了她的旖思──回過神過了好久,才恍惚記起自己的確誕下過這麼一個孩兒。
  薩爾瑪……未出生便被立為亞述儲君的男孩──那是他與她的孩子……
  距離那場鏖戰又過了大半年,可庫蘭依舊覺得與那人分別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他的音容傷刻在心跡,一切好似從前,但已經逝去的人是斷然不會再回來的了。
  曾幾何時,每每望著尼尼微那高聳的城堞,心如刀絞。
  顫顫起身,才發現呆立的時間太久了──手腳都已麻痺,唇角亦在顫抖,庫蘭欲哭無淚……
  “庫蘭姐姐,人家想看看小寶寶──帶人家去嘛!”
  這時,平素與自己貼心的女孩跑將過來,撒嬌要看年幼的王子──庫蘭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的確作為這尼尼微的“女主人”,戰時,她更應該拾起悲傷,學會堅強!
  斂起了哀色,庫蘭起身,牽著拉姆去到內宮深處……
  一看到了那橫臥榻上,美夢正酣的嬌兒──拉姆便伸出手兒撥弄薩爾瑪嬌嫩的小臉,嬌憨的場景逗得一旁觀看的女子會心一笑,鬱結的心情總算鬆懈了一些……可是就在此間,不協的聲音乍然響起。
  “王妃──不好了!”
  女侍匆匆來報,貼在耳邊附言──庫蘭聽聞,大驚失色。
  慌忙彎下腰包裹起熟睡中才六個月大的兒子,顧不得拉姆詫異便將他塞於女侍──
  還想吩咐什麼……忽又轉念一想,庫蘭抱回薩爾瑪,趨走女侍──改而遞於拉姆。
  “拉姆,你能幫姐姐一個忙麼?”庫蘭蹲下身,滿臉躊躇。
  “啊?”抱著有份量的男嬰,女孩對於突如其來的變故,有點不知所措。
  “除了你……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相信什麼人才好,”撫著拉姆蜷曲的頭髮,庫蘭顫顫輕道:
  “有壞人想要傷害姐姐的寶寶呢,拉姆能像保護自己的弟弟一樣保護他麼?”
  “庫蘭姐姐……”拉姆不明白女子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不過當她望進庫蘭儲滿期待的眼睛時,便毫不猶豫地回答:
  “拉姆保證,一定會把薩爾瑪當成親弟弟一樣拚命保護的!”
  
  剛剛催促著女孩離開,宮室內便傳來驚呼與慘叫,此起彼伏──讓她蹙緊了眉頭。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女子低喃了一句,聽著那越發靠近的厚重的腳步聲,她深深吸進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庫蘭。”一聲怪腔調的男音沈沈響起,來人從廊柱後面的陰影中繞進了宮室──雖有準備,可女子見狀,還是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懷中的繈褓。
  “抱得那麼緊做什麼?難道擔心我會對皇子殿下做什麼嗎?”
  “嘿嘿”兩聲,男子咧開嘴露出一口猥瑣的黃牙──一邊笑著一邊朝庫蘭這邊逼近!
  “站住!”庫蘭鐵青著臉,倒退至開發的露台處才出言喝止,可男子卻對此置若罔聞,毫無顧忌地前行──
  無奈之下女子扭身望瞭望身後石階……已經被逼得窮途末路!高達數十丈的城堞,下方還是一片黃土,如果從這裡跳下去的話──必死無疑吧!
  “阿帕!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自己的孩兒對於亞述至關重要!庫蘭萬不得已,才會以命相挾──
  原本一切順利,卻未曾料到陡生變故,阿帕望著身負嬰孩、義無反顧攀上高台的女子不禁擰了擰眉,下一刻便換了副諂媚神情──
  “王妃殿下,您站在那麼高的地方──萬一掉下去的話,連皇子也會沒命的啊!”
  主人命令要活捉亞述王子,用以要挾亞述王從敘利亞退兵──如果被這個女人破壞了計劃,自己如何回去覆命啊!
  阿帕探出雙手,誘哄般企圖接過繈褓,卻被庫蘭一腳踢開──
  “住口!奸細──”
  單手用力扯了下裙襬,庫蘭已經貼至牆垣的盡頭──
  “我們母子倆寧願一道摔死──也不會做巴比倫的人質!”
  “混帳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被踢得惱羞成怒,阿帕低吼一聲,想以蠻力制服庫蘭──可女子輕巧地一躍,擺脫他的箝制──身體如同飛起來般騰空了……
  我的使命完成了……
  一瞬間,她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並以極其輕蔑的眼神睨了一下那滿臉錯愕的男子──
  成功了……她騙過了敵人的耳目,順利把孩子遣送出宮──方才露台上的匆匆一瞥讓她如釋重負……
  赫京,你一個人在那邊很寂寞吧,不要緊……
  我現在就來陪你了……
  一腳踐踏上沁紅土地的熱血,阿帕牽扯起庫蘭懷中包裹嚴實的氈子──這才發現那並非真正的嬰兒,而是一團蜷窩的布匹。
  “該死的──居然敢騙我!”
  大力踹上女子的屍身,阿帕用力將假冒的“嬰兒”擲到地上。
  方才就覺得奇怪呢,亞述皇子被那般折騰既不哭亦不鬧──可是離得太遠也沒有瞧出什麼端倪,這才著了道兒──
  也不知道被藏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下麻煩了:在城內的話,難不成要把所有一歲以下的男嬰統統抓來麼?
  正在此時,一個騎手疾奔而來,待到跟前,躍將下來,附在阿帕耳邊低語一陣──
  陰冷的笑意遂浮上臉龐。
  “真是天助我也!”
  阿帕回首又望瞭望女子的屍身,哼道:
  “笨女人──你以為賠上性命我就抓不到亞述王的小崽子了麼?!”
  牽過騎手的馬匹,阿帕跳將上去。
  “可惜你看不到了啊──我阿帕親手逮住他的樣子!”
  
  隕星劃過六月的晚空,牽扯出一道道破碎的光華,經由這特異的天象,像是感知到了什麼──連芳望著它們,心頭沒由來地一陣發怵。
  “咳、咳……”
  突如其來的猛咳阻斷了遐思,連芳趕忙摀住了自己的口唇,企圖壓抑住那在喉頭跳動著的騷癢──誰料這個動作更加劇了痛楚──清液湧出,伴著點點血絲……
  躁動停止了,可凝著掌中穢物──卻又遁入了片刻的呆滯中:
  被阿爾帕德秘密遣回大馬士革,過了十餘日,身體時好時壞。
  可是連芳心裡清楚,生命正隨著時光的流逝在慢慢被透支著……
  貧鈾彈的輻射已經讓這具肉身不堪重負,早有這樣的認知──自己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在我接你前,好好活著……”
  真懷疑,這樣的身體是否能熬到那一天──
  回魂,輕嘆一口氣。
  萬籟俱寂的夜晚,於大馬士革神殿高台之上,憑欄遠眺,察覺到空氣中正瀰漫著甜甜的芬芳,那熟悉的味道──讓連芳陡然記起,又快到玫瑰花開的季節了。
  自己那個時代,若能在玫瑰之都觀看二度花開,定是樁愜意而又享受的事,可如今卻只令當事人慘淡得彎了彎唇角……連笑中都盈滿了哀慟的氣息。
  “大人……”
  身後一記呼喚,驚醒了連芳,急轉過身──但見兩個僧侶打扮的壯實青年──是神殿裡的巡視麼?模樣有點面生哪。
  “您那麼晚一個人跑出神殿,祭司很擔心,派我們接您回宮休息。”
  皺了皺眉,多有不願,連芳還是順從地起身──不疑有他地隨著他們進入迴廊──
  可一沒入黑暗,自己的口鼻便突然被狠狠地悶住!連芳完全沒有防備,本能地掙紮了幾下又被那二人制住了手腳──
  “對不住了,先知大人──這可是大神官的命令……”
  失去意識之前,連芳恍惚地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濃郁香醇的濕糜氣息盈滿了口鼻──那是一種連芳並不熟悉的熏香味道。
  甜得有些膩人呢……這讓他不禁蹙了蹙眉頭。
  “醒了……?”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還未清醒,下巴便被一隻柔軟的手掌捉起,下意識地掙動了一記,臉頰就被粗魯地擰著──尖銳的痛感立刻將沈睡的意識喚醒。
  連芳睜開了雙眼,看到了那張貼得很近,算不上陌生的、沾有點女氣的臉孔。
  “你是……”猶疑地開口,卻發現自己根本叫不出那人的名字來──
  “先知大人,別告訴我,您已經不記得我了……”
  “神殿守衛那麼森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您弄到這裡的呢──”攥著下巴的手上又加大了力道,擰眉,連芳欲揮開來人的箝制,但動作間身形不穩,反而使自己非常狼狽地跌於塌上──
  來人促狹地輕笑起來,鬆開了連芳──
  “先知大人比起上次在阿爾比勒見到時更顯嬌弱了呢──難怪那麼招人疼愛……”撫摸著方才捏弄的方寸肌膚,輕佻道──這話讓連芳“驀”地瞪大雙眼,重新打量起男子:
  “你是……那個阿爾比勒的神官?!”重拾舊日的回憶,連芳記起他就是嫁禍自己殺死了杜杜奇夫婦,並下令將自己送入獅籠的人啊──
  “貢貝拉,很榮幸您還記得在下。”男子勾彎起唇角,無不得意的模樣。
  望著貢貝拉邪佞的笑顏,一股寒意襲上連芳的背脊──
  天!這個危險的人物怎麼會在這裡?他如何混入敘利亞的宮廷中──而現在又為什麼要來狹持自己?!
  “拜您所賜,阿爾比勒破城──烏育克和我差點淪為階下囚徒……”頓了頓,貢貝拉又道:“而且即使我們逃到敘利亞,最終也得寄人籬下……”
  眸中泛出陰桀,語調恨恨──被唬得動彈不得,連芳眼見男子朝自己脖頸探出手來,喉嚨被卡住了──本以為自己會被掐死……可下一刻,脖子又被放開。
  “呵……呵呵……”
  貢貝拉突然失笑道:
  “本來我的孩子能成為王,但一切都被毀了──”
  “都是因為你!阿爾比勒才會破城!我的計劃才會功敗垂成──所以每次一看到你,我就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不過……你現在還不能死──”己冒失的行為而失笑,貢貝拉扶著自己的額頭退離了兩步。
  話鋒一轉,貢貝拉接下去的話才真正讓連芳感到震撼:
  “再過一段時間,就有一艘商場進入地中海……我會把你送出敘利亞──”
  “然後花上兩天的時間,就能抵達巴比倫城……”
  “尼布甲尼撒殿下真是大方,居然肯用一座行省的代價用來換取你──”
  不顧聽者已然驚得目瞪口呆,貢貝拉繼續說著:
  “不用感謝我哦,看你成天鬱鬱寡歡──呆在阿爾帕德身邊一定很無趣吧,不如改而投向未來的巴比倫王的懷抱──呵呵。”
  “不──”
  居然有這麼荒唐的事情?!瘋子──這個男人真是個瘋子!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麼嗎?!
  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長久的緘默後,連芳終於出聲抗拒:
  “你不能這麼做!”
  “這可由不得你──”
  “你想讓巴比倫也介入這場戰爭麼?!”連芳激動不已,可是一旁的男人絲毫不為所動──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貢貝拉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道:“無論亞述、敘利亞還是巴比倫──它們的生死存亡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會關心自己有無損失……”
  “而且很快這兒也輪不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了──從大馬士革到西北的帕提那港口只要兩、三天的功夫……如果還有人問起你的行蹤,就說你身染惡疾,不治身亡──”
  “到時候,阿爾帕德即使從千里之外趕回來,再也來不及看上你一眼了!”
  第二十五章:
  阿爾帕德城──
  傳說中的“不敗之城”歷經無數次戰火洗禮,依舊頑強地屹立於敘利亞沙漠之上──
  六月來臨之際,亞述人曾先後兩次對其發動攻勢──但都失敗了,於是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帶兵暫時退據至庫姆赫地區。
  這個消息對於堅守城池的敘利亞王──本該值得慶賀,但是此刻他並沒有半點勝利的愉悅……相反,戰事稍歇,他的心臟便開始隱痛不已。
  阿爾帕德知道,那並非身體上的不適,而是一種落寞的感覺在心臆間無聲地擴張著──
  眼看城池下是未及掩埋的敵人和己方士兵的屍身,城內則是一張張疲憊不堪的臉孔──空氣中瀰漫著的,是戰事過後特有的厚重的血腥同屍體的腐臭──讓人窒息的氣味!
  亞述人敗退的時候,自己曾於城堞之上看著士兵們修葺城樓──阿爾帕德城牆雖被譽為堅不可摧的“鐵壁”,可實則傷痕累布──真不知道她還能再熬得過亞述人幾次猛烈的攻勢?這讓作為統帥的他憂心忡忡!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如今連阿爾帕德自己都開始懷疑,這趟敘亞之戰──是否真如連芳所言:敘利亞注定失敗?唯有亞述人才能得到馬度克的眷屬?
  不知是第幾次,他在心中暗下決心──
  我決不甘心!──就算那預言不是聳人聽聞──我也不會就這樣把土地與連芳拱手相讓的!
  只可惜……這般用心良苦,卻無法傳達到連芳心裡──
  有點失落地抬頭,看到:日暮時分、敘利亞沙漠盡頭的霞光──好似火燒般瑰麗妖豔,她將浴血之後的城池再度染上一道絢目的嫣紅──
  快到玫瑰盛開的季節了吧……阿爾帕德聯想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大馬士革呢……若有機會,他還想帶他去克辛山看那紅花綻放……
  這般念道,又不合時宜地在胸中描摹起連芳的一顰一笑來──
  明知荒唐,但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情潮湧動……時至今日,對於虜走連芳、激怒亞述人他都沒有產生任何一次“後悔”的情緒──為了這個,國人死傷癒萬、阿爾帕德被圍……可是,就算面臨破城的危機,阿爾帕德都沒有後悔過。
  因為,為了連芳……即使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心甘情願!
  距離阿爾帕德三百里地,庫姆赫的夜晚同樣淒清平靜。
  亞述人在靠近幼發拉底河的戈壁上安營紮寨,他們燃起了篝火,安靜地煮食。
  士兵們都非常有秩序地留守在自己的營地,連續吃了兩次敗仗,士氣有些低落,可是沒有人敢在此刻聒噪──因為只要身在營中,誰都能感受到此時的氣氛凝重──
  一名高大的男子正坐在最大的火堆旁,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鐵劍……大家雖然瞧不見他的臉上的神情,可此人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不可言喻的凌厲味道,連將軍們都望而卻步──
  那便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亞述人敬之如神祇的王。
  冷冽的風在跳躍的火焰上呼嘯而過──溢出的光亮於利刃上映現出一張成熟俊美的男子容顏,只可惜此時那低垂的眼睫沾染上的疲憊之色,讓他多少顯得有些狼狽。
  快一個月過去了,沙爾衣不解甲,同士卒一齊衝鋒陷陣──人前,他是運籌帷幄的統帥……人後,他並不願被人看到自己這副憔悴的模樣──素來所向披靡的黑獅軍團接連敗北、圍攻阿爾帕德多日不得──這多少打擊了士氣,所以,想讓勝利之神才會再次眷顧這常勝之師……他決不能示弱!
  更何況,這是場不得不勝的戰役──不光是為了幼發拉底河西北大陸廣袤的土地,也為了能奪回自己的愛人──沙爾不惜賭上自己身為亞述王者的尊嚴……
  “陛下,您不休息麼?”眼看男人挨在火堆旁從日落到現在,紋絲未動,近侍的將領終於看不過去,斗膽出聲提醒──
  “鏗鏘”!──一記突兀的響動把週遭個個士官驚得心頭髮怵!只見他們的王只是將刀劍納入了鞘中,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修提司還沒有回來麼?”沙爾輕問,他平板的音調,聽不出一點情緒。
  “稟告陛下,將軍他還沒有歸營──禁衛隊長帶人去追,也沒有回來。”來人恭敬地回道,偷眼瞧──只見男人俊挺的眉蹙了蹙,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第二次圍攻失敗的時候,阿舒爾的守官來報──南面的巴比倫方面近期曾有異動!有探子消息──在尼尼微甚至發現形跡可疑的人出入皇宮!接到這樣的情報,一時之間,沙爾舉棋不定,一方面,他不願第二次喪失奪取北敘利亞的機會,眼看洪水漸退──這次遠征不能無功而返!可是,若是放棄都城,就等於喪失了禦敵的基礎……更何況,他的皇兒還在那裡呢!
  捨棄哪一方都不甘願,關鍵時刻,血氣方剛的修提司提議──他自願領一隊黑騎折回尼尼微打探虛實,若巴比倫真有進犯──不惜以身護國!
  可是這個不算高明的建議最後還是被男人拒絕了──修提司是他的左膀右臂,這種關鍵時刻決不能放行!
  斟酌下來,沙爾決定暫時率軍退至庫姆赫觀望一陣再行其事。誰知,就在當晚行軍途中,修提司第一次不遵主命,帶著幾十個親隨私自渡河──察覺的時候,他們已經直奔尼尼微方向了!
  跟隨自己南征北討十多年,修提司一向對自己忠心耿耿、惟命是從,這次出現的莽行,想來真是匪夷所思……強壓自己的不悅,沙爾命小薩爾貢將其追回──本想在天黑之前就能追回來的,可是眼看東方即將露白……不知怎麼,河那邊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這多少都讓男人萌生了一種不祥的念頭。
  該不會是……
  “……什麼人……哇?!”
  “站住!來人──給我攔住他!”
  冥想之際,陣營後方突然傳來騷動的人聲──聞之,沙爾擰緊了眉,握緊著掌中的利器霍然起身──
  “啪嗒啪嗒──”還有馬蹄的踏步聲……這是……
  “讓開!我是薩爾貢!”
  十分熟悉的微啞聲調,原來是少年回來覆命了──是把修提司那個莽漢追回來了?
  沙爾稍稍鬆懈,擺擺手示意擋住視線的衛士們散開……可是左右皆以一種驚駭的神情扭身望向自己,他們半晌才緩緩替薩爾貢分開一條道兒……
  一瞬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男人看到了讓他震撼不已的一幕──
  亙古情緣II
  二十六
  見到薩爾貢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沙爾也難以掩飾自己的一臉驚愕──他怔然地望著歸來的少年,那滿身滿臉的血污幾乎讓人辨識不出他本來的面目,只有那雙野生動物般幽綠的眸子在陰晴不定地閃動著。
  “陛下……”才剛前行了一步,薩爾貢便體力不支般打了個趔趄──沒有顧忌君臣之禮,沙爾不發一言地探手擁住少年,使他不致於跌倒。
  血腥的氣息直襲口鼻──那並非薩爾貢的鮮血……可是蜷縮在自己胸前的少年卻在瑟瑟地發抖……
  什麼事──居然能讓薩爾貢也這般動容?
  “發生了什麼事?”努力恢復了先前鎮定的模樣,明知道會聽到不好的消息,可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修提司他……”
  少年哽嚥了一下,躊躇的模樣──
  “他死了……”
  在尼尼微的時候,臨行前就像一個父親般,修提司曾用大手撫過拉姆柔軟的頭髮──從指縫間望見那女孩汪汪秋水般的大眼,天真無邪地瞅著自己。
  就連平素裡粗線條的他,也感到了心尖溫暖而又甜蜜的一陣纖細騷動──
  “修提司──什麼時候回來?”細軟的小手牽扯著自己的,拉姆搖晃著那大大的手掌,撒嬌般問詢。
  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一個月?兩個月?說不準會像上次烏拉爾圖一役,持續大半年也說不定……
  納納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立刻讓女孩不滿地撅起了小嘴,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
  “拉姆不要修提司走──拉姆會寂寞!”
  小妮子又任性了,修提司沒辦法,板正了面孔裝出恫嚇的神情──一下子便唬住了女孩。
  “哼!修提司真壞!”撇著嘴,女孩賭氣般跑開了──
  如此嬌憨的動作讓他不自覺地露出一個淺笑……未及細想便跨上馬匹,準備上路了。
  那時,雖然沒有向誰吐露過,可是向來不會多愁善感的莽漢,卻感到一個沈甸甸的東西壓在心頭……覺得非常不愉快呢──這算不算是胡思亂想?修提司不明白──為什麼這次像往常一樣離開都城、奔赴戰場──卻會生出這般古怪的感覺呢?又不是不會回來──可偏偏就依依不捨……
  隨後,從尼尼微至阿爾帕德度過的每日每夜,就如同繃緊的弦,修提司一直處於莫名的焦躁狀態之下。
  直到聽聞後方巴比倫人蠢動的消息──那種焦躁終於爆發!他甚至不顧王命,私自渡河回城──
  連修提司自己都無可否認的,衝動之下犯下的莽行……並非是擔心都城的安危,而是因為心中那抹小小的私心──
  當時,於他腦中一晃而過的──是一名嬌俏的女童……
  第二十六章
  薩爾貢將那噩耗脫口而出,猶如一道驚雷,於圍立的將士中激起一陣騷動。
  “胡說!”
  “怎麼可能!”
  “修提司將軍勇冠全軍──”
  “……”
  人們用匪夷所思的口吻評判著少年士官帶來的消息──都是細聲輕語,然後他們屏氣凝息,均把視線集中到位於中心的男子──他們的王聽到這般荒謬的話未置一辭,面上沒有表情。
  “嚏嗒”蹄音,漸漸人群分開,他們是在給第二匹馬讓路──馬匹靠近了,諸人看見,馬背上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亞述王的近侍們都熟悉這張面孔,她是修提司的養女拉姆──此時她愣愣地任人牽著,在鞍子上晃動著細小的身體,人們都注意到她的襟前揣著一個骯髒的,似乎是佈滿血污的鼓囊的物體──看得出它在輕微地扭動,那是個什麼活著的東西……
  “那是薩爾瑪王子。”薩爾貢解釋道,聽聞這句話,沙爾終於有了反應──他昂首朝那隆起的生物睨了一眼,同時掃了一眼女孩,眉頭抖擻了一下,淺栗色的眸子像是被什麼蟄到了一般緊緊地闔起了──或許是不想讓他的士兵看到這個有點懦弱的表情,沙爾摸了一記自己的額頭,把頭別過去了。
  見狀,原本呆滯的拉姆,宛如被雷霆劈中了一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她並沒有聽到方才薩爾貢的話,可是從所有把視線聚焦在她身上的人眼中,她讀出了一條恐怖的信息──
  薩爾貢說“修提司只是睡著了”──那真的就是謊言……
  從尼尼微趕至庫赫姆的記憶像沒有在風中消弭殆盡,即便是年幼無知拉姆也清楚地感知,在馳騁的時候,身後有危險步步緊逼,她聽得見馬嘶風吼,箭矢飛躍的颯颯響動──為了與庫蘭姐姐的“約定”,她一刻也不敢放鬆地攬緊身前的幼兒,手臂都勒地酸漲不堪乾脆就把薩爾瑪繫在了胸前──後來,真的是太過疲累了,何時進入夢想,何時薩爾貢趕來──她都全然不知。
  只記得迷茫間,自己被一雙結實的臂膀擁著──間或有兵刃碰撞的聲音,男人的嘶吼與慘叫在耳畔橫生滋擾,可她的心臆間仍有一股溫暖又安定的感覺……接著,宛如過了整整一個世紀,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拉姆發現了一張久違了的、熟悉的、滿臉鬍渣的面孔。
  “修提司!”
  她驚喜地衝他尖叫道。
  修提司沒有應答,也沒有像平常那般大聲地呵斥,他往日的威風盡失,低著不修邊幅的粗曠大臉,露出了一抹虛弱的微笑。
  “修提司?”
  敏感的拉姆立刻發現了他的不同尋常,小心地重複念一遍他的名字,可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讓女孩害怕起來。
  “你不舒服麼──修提司?”輕輕地扯了扯莽漢的耷拉到自己面上的鬍子,這個動作要是在過去定會招致他大發雷霆的──可是今次,居然連這個也不為所動。修提司依舊笑著,先前的那個微笑凝固在他的臉上,顯得僵硬而滑稽,但卻儲滿了溫柔。
  女孩連連叫喚,幾乎要哭出來了──一旁的薩爾貢終於看不過去。
  “拉姆……”
  從修提司的懷中抱過了那受他庇護的女孩,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身前,用胸膛擋住了她的視線。
  “薩爾貢,修提司怎麼不理我?他惱我了麼?拉姆又做了什麼讓他生氣的事麼?”女孩顫抖著問。
  “沒有,拉姆很乖……”
  “那為什麼拉姆叫他,他一聲不吭?”
  “修提司……只是睡著了……”
  “是麼……他睜著眼睛也能睡著嗎?”
  薩爾貢不說話了,實際上是根本說不出來了──他擔心自己一開口,便會洩漏了隱藏的情緒……雖然自己趕到的時候已經遲了,但也能想見修提司為了保護拉姆和小王子,以一擋十──可卻寡不敵眾,只能用肉身護衛他們倆……
  這般想著,少年眼眶濕潤,雙目盈滿敬畏地望著眼前猶如磐石般矗立,紋絲不動的巨人──
  是啊,見到一個背負數十箭,站著死去的勇士,又有哪個人能夠不動容呢?
  回憶著,淚珠一邊從拉姆的大眼睛裡撲簌簌地滾落,她哽咽起來,胸部激烈地鼓動──這個動作影響了沈睡著的薩爾瑪,尚不更事的他不滿地跟著哭泣著,尖銳的啼聲狠狠地扎進了每個人的心窩。
  再也無人質疑修提司死訊的真實性了……恁誰都明白他遭遇了什麼,在場之人皆被一種沈甸甸的悲慟氣氛感染……甚至沒有人上前去把小王子從拉姆的身上解下,似乎他已經成了一件死物。

過了整整一宿,庫姆赫地區依舊是按兵不動──這讓阿爾帕德城內,已經守城整整一個月的守城士兵開始鬆懈了,其中有人沾沾自喜起來。原來“亞述”──那隻總是張牙舞爪的獅子也會有畏懼退縮的時候,兩個世紀以來,敘利亞人再一次認定:“阿爾帕德”果然是攻不破的!
  只可惜,這般的自以為是沒有維持到次日的黃昏。
  六月的毒日斂起光芒,這天夜幕低垂之際──亞述人大炮的轟鳴聲好似天邊驚雷,驟然響起。數十萬亞述士兵(包括黑騎在內)開始第三次圍攻阿爾帕德,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於陣前親自指揮攻打。
  因為有“馬度克先知”的傳授,亞述人擁有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攻城武器,雖然並非無往不利,可是它的確在戰場上發揮過驚人的作用──而且烏拉爾圖一役結束之後,在尼尼微修整的半年時間裡,亞述人改良了投石機──他們用每個需要十頭公牛和五十名壯漢才能拉動的龐然大物,將那些幾百磅重的石彈射進城內。
  亞述人用石炮轟擊了好幾個小時,士兵們趁機架起雲梯,企圖翻越城牆。亞述王同時採用了波浪式的輪番衝擊法。他把自己的軍隊分成三部分:行省軍團、僱傭兵和黑騎。行省軍團以及僱傭兵被用來以人海戰術的方式衝擊阿爾帕德城,儘可能大地消耗守軍的兵力和體力──最後的打擊由黑騎實施。不過就像前兩次的襲擊一樣,城內守軍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們毫不示弱,頑強抵抗,翻落侵略者的雲梯,將準備好滾水沿著城壁傾倒──進攻、退敗、再進攻、再退敗──這般的循環一直持續到月亮升到中天──亞述方面傷亡佔多數,可是卻不見有多少進步。
  在城牆上指揮的敘利亞王阿爾帕德,並非等閒之輩──很快,便看出向來謹慎的死對頭的這趟攻勢多少有點莽撞──所以敵軍壓境之下,他沒有被嚇倒,早在亞述人到來之前他就下令加固城牆,拚死固守。敵軍第三次攻城時,他也是第一個沖上城頭作戰,這給他的戰士們以極大鼓舞。
  又過了漫長的幾個小時,直達東方露白──阿爾帕德以為因反覆進攻、卻不得寸土,敵人已成疲態時──他一度以為堅不可摧的神話般的西面城牆卻被提格拉特的投石機轟開了一個缺口……
  出乎意料的一擊,情勢立刻被扭轉了──那個缺口就像在嘲笑阿爾帕德的自信一般,卻成為“不破之城”致命的弱點。
  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立刻命令增調援軍,集中所有的投石機和其親衛隊,親自指揮猛攻西城。
  轟擊沒有停止,那有缺口的城牆被轟開了更多缺口,雖然被守衛者用土石和木柵封堵,可顯然沒有起多大效果。
  然後守城的敘利亞人就像在噩夢中看到的那樣──如狼似虎的亞述人,就像洪水般再次湧到城池這邊來了──
  城下堆積的屍身,肉體混合,分不清彼此──層層迭起的屍體,拱起一座座肉丘──它們被踩著浮橋衝過來的亞述精銳部隊踏在腳下,那些早就殺紅了眼的士卒根本就沒有顧及到他們踐踏的不光是敵人的、還有手足的屍體。
  “衝啊!衝啊!”
  他們高喊著登上雲梯,越過被木材填塞的護城壕,企圖登上城牆。炮聲、兵器碰撞聲、婦女的哭叫聲和兒童的尖叫聲,匯成連大地都為之震撼的聲浪,到處都是濃煙烈火。接著,敘利亞士兵死傷纍纍,堅城不再是巍然不動了──阿爾帕德希望還能挽回敗局,卻被近侍們拖離了城牆──
  突入內城的亞述軍隊到處吶喊,放火,殺人,砍倒守軍的指揮旗──他們製造恐慌並打開其餘城門讓亞述王剩餘的大軍湧入──
  亞述的將領們紛紛揮劍高呼:“征服者們!馬度克渴望鮮血!用忤逆他的人的生命來祭奠他吧!殺死你們見到的每個敘利亞人──用他們的熱血來祭奠你們威武的神祇!”
  亞述士兵在城中肆意燒殺搶掠──兩萬多居民全部被殺害,金銀財寶被洗劫一空、宮殿和城池被毫不留情地付之一炬。
  天亮之際,阿爾帕德已然陷落。
  “陛下,哪裡都找不到敘利亞王──一定是趁亂朝西面遁逃了,要不要……”
  “不必。”沙爾一臉嚴峻,利索地打斷了傳令官的話。
  “這次,要來一個了斷了,”俊美的臉上依舊如前夜那般沒有表情,頓了一下,冷冷地發號施令:
  “一口氣拿下大馬士革──殺他個片甲不留!”
  第二十七章:
  清醒過後,持續的虛空……接踵而來的是疲憊,連芳闔上了雙眼──在搖搖晃晃的狹小空間裡保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也不知經過了多久──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可已然麻痺的腿腳在一記顛簸之後又開始突突得痙攣起來。
  現在……已經到哪裡了呢?
  按貢貝拉的說法,從大馬士革到達帕提那港口不過三天的時間,自己看不到馬車外的情形,所以對於外界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連芳一無所知。
  朦朦朧朧的,在黑暗晃動的車體內聽到了一點馬聲嘶喝……隨即一波波不穩的震動應該是駛過不平的石粒地帶所造成的。大馬士革、克辛山一帶都是土質鬆軟的地域,至於馬匹不易通過的沙漠則是在東面,連芳懷疑自己已經快到地中海了,畢竟只有帕提那沿海才可能會有如此難行的石路……
  不知前途為何,亦無退路。
  一想到這裡,難免心情又沈重起來──隨著車體的晃動,心境也跟著起起伏伏。
  難道非要這般被他人擺佈,渡海去到巴比倫?這是他最不想預見的情形──連芳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除了自哀自憐,他難道就不能做點其他的事了麼?
  馬車又開始搖晃起來了,這次的幅度特別大,居於其內的連芳甚至不穩地碰到了額頭──眼前金星閃爍,視線更加模糊了……意識也跟著混沌起來──可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能感知到外面異常的騷動,聲音很大,混雜著馬聲嘶鳴與兵刃交接的撞擊聲,這是距上次烏拉爾圖一戰後首次聽到的……他萌生自己彷彿就置身戰場的幻覺。
  但那並非幻覺──而是千真萬確的真實。
  車門被粗魯的打開,洞開處金色的光線霍然地闖進來──蜷曲著不堪勞頓的身體,連芳眯著那被強烈光線刺痛的雙目……勉強聚焦在入侵者的入口處……
  一個背負光芒的男子正彎著背脊攀進來,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覺得那黑濛濛的影子不斷在面前晃來晃去……
  “……是誰?”
  心臟鼓動著,因為太過虛弱,所以這兩個字只是在口腔裡跳躍了一下而沒有蹦出來──
  “──連芳!”
  遙遠的聲音,在耳畔嗡嗡作響──分辨不出那是誰說的,正猶疑著,一雙有力的臂彎緊接著將自己攬進其間。
  “……”費勁地翻動酸澀的眼皮想看清那人的面目,可是那始終是個不明的影像,晃動著、搖擺著、故意跟自己作對似的顯現不出……
  但願是夢寐以求、分別多日的“他”──雖然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可連芳還是探手努力揉了揉眼睛……
  一對灰色的明亮的眸子溫柔地和她們對上了。
  連芳失望了,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的眼睛──阿爾帕德的。
  “連芳……連芳?”
  阿爾帕德的聲音逐漸清晰,透露著焦躁與不安,他急切地親吻著連芳的手心,彷彿要把她們和自己揉成一體般憐惜。
  “別怕,沒事了──已經捉到貢貝拉了……現在誰也不能傷害你了……”
  聽聞,連芳難奈地皺了皺眉頭,就在這時──一道黑幕彷彿鋪天蓋地般籠上了他看到的所有東西,旋即──一切都隱沒在無窮無盡黑暗中!
  四下摸索,自己明明還是清醒著的,為什麼一下子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胡亂動作的雙手很快被捉了起來,按在一處柔軟的地方溫熱的地方──連芳好久才反應過來,那是男人的臉頰。
  “連芳……怎麼了?”
  阿爾帕德終於發覺了異常,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明媚如昔,可是此刻卻沒有焦距地大張著。抽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毫無反應──心猛地一沈!
  “難道……你看不見了?”打著微顫,阿爾帕德輕聲問道。
  “連先生,根據化驗來看,您在伊拉克工作期間受到了輻射。”
  “輻射?”
  “對,依現有的症狀來看,恐怕是貧鈾彈輻射感染。”
  “那我還能繼續工作麼?”
  “很遺憾,依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我奉勸您最好臥床休息。”
  “那……要休息多久?”
  “很遺憾,這樣說有些直截了當了──但我希望您能夠面對現實:化學武器的輻射對人體的危害是無可挽回的,您身體各部分已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
  “我們收治過同您境遇相似的不少人,凡是遭受貧鈾輻射的患者,輕度的都有頭疼噁心,四肢痠痛……重患大部分臟器受損,存活的時間非常短──”
  “那我……”
  “……您的情形並不樂觀,輕中度的輻射往往都是慢性病,您可能要經過相當一段時間才會發現到身體的異樣,所以我希望您能有心理準備……”
  “很有可能出現失明、失聰、肌肉萎縮、半身不遂的狀況……”
  “這樣的話,醫生──請告訴我,我究竟還能活多久?”
  “……對不起,這個……不好說。”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您能夠珍惜每一天的幸福時光。”
  黑暗中,兩年前在津巴布韋,醫生的診斷彷彿歷歷在耳……每一字句都像是昨天才說的──而現在,到了它該應驗的時候了。
  眼睛……看不見了──並不是意料之外的事,連芳心裡很清楚……實際上回到古代的兩年間視力確實是越來越糟糕,身體的其他地方亦是如此。
  萬幸的是,眼前尚有一絲光感留存──這至少讓他還分得清白天與黑夜。
  還有多少時間,便到極限呢?連芳不知道……但他卻能感知生命在流逝──痛苦的滋味。
  相對於連芳的鎮定,阿爾帕德則顯得手足無措。阿爾帕德破城了……他被近侍護送星夜返回大馬士革,未曾稍歇便趕往神殿……得知心上人竟下落不明,於是下令封鎖了所有近海的出口,並親自帶人去到帕提那的必由之路──他馬不停蹄,總算追上了偷運連芳出境的馬車。可才一趕到──卻發現連芳居然……
  “別擔心──我會讓御醫會治好你的眼睛……”
  枕著阿爾帕德的一側肩膀,被他緊緊地箍著腰側──連芳無意掙扎,可微微顫慄的感覺同時從身體接觸的地方傳遞過來,有些疑惑地昂起頭,想看看那向來是無所畏懼的敘利亞王為何如此失常……卻忘記了自己根本就是什麼都看不見的……
  “我在這兒……”瞧見連芳一臉茫然的模樣,阿爾帕德更是心痛,他握緊了他一邊纖細的腕,把手按向自己的面龐──掠過鼻尖,掃過眉角……重疊的兩隻手順著臉部曲線描摹般滑動起來──
  “我是阿爾帕德,連芳……”
  聽到這名字,連芳眉頭一聳,柔順依附的姿態不再──他僵直了身體,笨拙地從半空中抽回了自己被愛撫的胳膊。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回來?”
  阿爾帕德心下一沈,他不願提起的,不過即便不說那也是無可挽回的──進駐要塞的時候,連芳所預言的……已成現實。
  不破的神話,已經被亞述人攻破了……
  “阿爾帕德城……陷落了。”灰色的眼睛凝著連芳空洞的眸,阿爾帕德故意輕巧地說,好像提及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件,“被你不幸言中了……我低估了亞述王的實力,讓他佔了點便宜。”
  “什麼?!”也不知是被消息本身,還是男人故作輕鬆的口吻嚇到了──連芳倒吸一口冷氣,道:“阿爾帕德……破城了?!”
  男人醞釀了一會兒,隨後裝作若無其事般應了一聲。
  真是這樣的話──他怎麼到現在都還能若無其事地擁著自己呢?!
  被阿爾帕德的態度激怒了,連芳努力搡開他圈摟的臂膀,怒道:
  “你怎麼能這樣不以為然?阿爾帕德破城了──這樣會有多少人喪命?多少人會流離失所?!他們統統都是你的子民不是麼……你怎麼能──”
  “連芳。”阿爾帕德僅一句話便讓連芳閉了口──
  “我離開的時候,看到的只有鮮血和火光,這都是提格拉特造成的……”
  “城門一打開,亞述人便開始屠城了……是他下的命令。”

  每每提及那禁忌的名字,連芳總是一臉悲慟,當時亦是如此。
  密密的眼睫垂下,似是用來遮掩眸中乍現的淚色……亞述王又大開殺戒了,明知他痛恨這樣的暴行,可是自己還要故意說給他聽──無意讓他傷心,可若不這樣做,又怎麼知道他心中還有無惦記過……自己總想抹煞的男子?
  “陛下……我對您很失望。”
  原本以為他又會默不作聲,暗自飲泣,誰知半刻靜謐過後,連芳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讓自己意想不到的話。
  他很少呼喚自己的名諱,實際上若是沒有必要,他根本就不願搭理自己,所以這時稱自己為“陛下”──阿爾帕德多少有幾分詫異。
  “您是不是從來沒有反省過呢?如今形成這樣的局面──到底是什麼原因?”
  抬起頭,連芳用黯淡的黑眼睛望著身旁的男子──這般,讓阿爾帕德產生一種他並沒有失去視力的錯覺──此刻印象中那弱不禁風、我見猶憐的連芳有些變了,說不出是哪裡變了……連芳沒有哭,而是神情嚴肅、口氣強硬地同自己說話。
  “什麼原因?”不明他此番話的意圖為何,不過阿爾帕德還是接過了話頭。
  “您看不見未來的風向,偏偏自行其是……白白地任國人犧牲,卻還執迷不悟。”
  言語陡然尖銳起來,完全不似連芳的作風──阿爾帕德暗暗吃驚,同時也被他直白露骨的話惹得些微不悅。
  “你想說什麼。”熱絡的態度漸漸冷卻,男人沈默了半晌,輕問。
  “您太剛愎自用……嗚!”
  握著連芳的大手猛得一記收緊,力道大得讓他呻吟出聲──
  “別說了。”阿爾帕德冷冷地阻斷他的話,道:“連芳,因為是你,我才會原諒你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要激怒我第二次……”
  夾帶著恫嚇的話,希望他能收斂一下……果然,好像被唬住了,是記起上次在阿爾帕德的那一巴掌了麼?說出口後,男人才開始後悔──連芳已經這個樣子了,自己捨得再對他動粗麼?
  “你……還想打我麼?”
  又……變成這個樣子了!阿爾帕德眼見那魅惑般的瞳瞳雙目怔怔地望向自己,突然口乾舌燥起來──該死!這個時候怎麼還能心猿意馬?!
  “陛下……其實我一直想問您,您到底是把我當成什麼?”
  “什麼?”阿爾帕德不明白連芳指的什麼。
  “口口聲聲說‘愛’我,我真的不懂──您所謂的“愛”是什麼……”
  “所以陛下,我在想……您是不是弄錯了……”連芳的眼睛流轉了一陣,似乎想努力看清什麼東西……可這樣做只是徒勞,他還是什麼也看不見,所以氣餒般把她們合上了。
  “您……長久以來,是不是一直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
  “連芳……”聽他這樣說,阿爾帕德心如擂鼓,本能地想否認──可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下去……
  沒有聽到自己的應答,連芳蹙了蹙眉,一副受了折辱的模樣……
  “可惜,我即使再無用,也不可能成為你的‘女人’。”
  阿爾帕德懵了。從幾何時,他深深迷戀上眼前之人,從未在乎過他是男是女,只想傾盡一切來佔有他,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就是這點,即傷害了連芳,也讓自己苦不堪言。
  想到這裡,阿爾帕德氣苦地用拳頭砸了一下木質的車壁,悶響……馬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甚至可以聽到外面細微的響動。
  不過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殺了我吧。”
  堅定而殘酷的四個字從連芳唇間迸出,恁阿爾帕德怎麼都忽略不了。
  “你──剛才說什麼?!”
  瞪大了眼睛,男人不可置信地大聲喝道。
  “你在胡說什麼?!”連芳不用看也知道,阿爾帕德的震怒……只為自己一句輕生的話語。不過即使是這樣,他還是要繼續說下去:
  “如果對於陛下而言,我只是那樣的“存在”……您以整個國家的安危作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僅僅是為了一己的寵愛,卻要迫使那些無辜的人在戰火中失去至親至愛、甚至是自己的生命──真的不值得……我已經不奢望能說服您讓我回亞述了,陛下……”摸索著,攥過阿爾帕德因激動而緊握的拳頭,連芳輕道:“已經太遲了……即使現在我能夠見到他,也沒有辦法挽回他繼續前進的決心……誰也不能……”
  “所以……一切因我而起……敘利亞與亞述注定還有一場死鬥,如果您已經做好孤注一擲、同亞述人戰鬥的準備,就終結我的生命吧……然後去盡一個帝王應盡的義務。”
  “說完了?”言畢,阿爾帕德突然鬆開了拳頭,一下子包住了他的,“這就是你所想對我說的全部麼?”
  連芳不明就裡,感到包著自己的掌心有薄薄的汗液沁出……男人的音調亦帶著古怪的微濕。
  “連芳,你真殘忍……”手越收越緊,幾乎要把自己的手骨捏碎了,可阿爾帕德還是沒有收式的意思,“簡單幾句話,便把我所做的一切統統抹煞……還說得那麼冠冕堂皇,真讓人汗顏……”
  “但我還是不會放棄你,更不會讓你死……”
  “連芳,很可惜……我並不是個好帝王,你說的沒錯……那麼多人死於戰禍,只因為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若是拿王冠同你比較,我寧願捨棄王冠!所以……你說了那麼多,只是徒勞的……”
  沁著薄汗的手掌撫上連芳的臉頰……
  “我只想愛你啊──難道連這個都有錯麼?”
  “不……”阿爾帕德的想法太過瘋狂,他難道真的要為了自己而不顧一切麼?
  那突如其來的告白,讓連芳震驚不已。
  兩日後,玫瑰的季節裡,城池裡淒清一片。因為人們都知道,亞述人不日將再次兵臨城下……現在正是大馬士革危難的時刻。
  阿爾帕德攜連芳返回了都城,立刻加緊備戰,鞏固城牆,並派使者聯絡近海的兩個盟國偕同與亞述人作戰……最後的背水一戰。
  回來了,囚禁自己的牢籠。
  連芳的指尖撫過石幾上熟悉的紋路,來來回回好幾遍,就像是要把那些鍥型的文字刻在胸口──探手觸到了不遠出的烏木矮塌,艱難地起身……膝蓋碰到了,那麼再走兩步就能到達這間宮室內唯一的格子窗……果然,有光透進來了,就落在自己的臉上──洞黑的眼前白光閃亮,光穿越木闌珊斑駁地投影在連芳蒼白的面上。
  連芳視力尚存的時候,曾見過窗外二度花開──如今那滿溢的馨香還未從鼻間消失,諷刺的是:他卻再也看不見了。
  不過即使看不見,也不會改變那些馥郁紅花的命運,連芳知道……她們終將被鮮血浸潤,然後被烈火同這城市一道──付之一炬。
  一想到這兒,眩暈感驀地一下席捲而來──抓握闌干的手隨著身軀無力地滑下……連芳把頭埋進膝蓋,努力平復這不適的感受。
  阿爾帕德,也已經很久不到神殿來了,看來對於那日所言,他始終還是耿耿於懷啊……不過這樣也讓連芳鬆了一口氣,因為他根本就不知……該如何面對那男人對自己近乎瘋狂的執著。
  第二十八章:
  寂靜的街道,寂靜的城堞,寂靜的大馬士革。
  正當時間在指縫中慢慢流逝的間隙,黑騎也跟隨著夜幕降臨逼近──
  然後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一枚熊熊然著的火焰炮彈伴著投石機沈重的低吼躍進了城內──是亞述人最先挑釁,他們最後的報復開始了。
  事先斬截好的城錘包裹著銅衣,堅定不移地撞向城門;其後的鬥士們也紛紛架起了雲梯攀向城牆高端,敵方洶洶來勢,守城的敘利亞人同樣沒有懈怠,激戰前的鼓點,越敲越響、越敲越急──讓整個大馬士革都驚醒了。
  陣陣鼓聲同樣讓連芳也驚醒過來了。
  前一刻還神遊天外,便突然被這那預警的騷動拉回了現實──此刻他還身處神殿宮室的露台之上,那震動大地的聲響聽起來格外明晰,一記、兩記……連心臟躍動的頻率都與其一致了,那彷彿步步緊逼的節奏,在向所有聽到它的人宣告即將展開的戰事的嚴峻。
  是他……他終於來了嗎?
  一絲欣喜雀躍的心情自連芳胸間燃起,他的確在等他,等著兌現那久別多日的男子曾要他許下的,等待相逢的誓言。終於,總算可以在脆弱的生命終結之前,完成那一夙願──但喜悅一閃即逝!
  連芳等待的男子──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會率著他的千萬大軍衝破那最後的防線嗎?大馬士革的生死真由他來決斷嗎?他會真如史書上所言大開殺戒,不分老幼、肆意屠城嗎?
  一想到兩人的重逢,居然要以千萬人的生命作為交換的代價,連芳的就無法覺得輕鬆。
  與此同時,城外,跨立馬上、蓄勢待發的王者卻懷揣著與連芳截然不同的心思。他凝神遙視遠處敵方的城壁,開戰在即,他卻未因勢在必得,而得意忘形──而是鄭重地領著主力部隊小心觀望著,焦躁的馬聲低嘶,無人私語……恁誰都清楚在這一刻,對於黑騎、對於整個亞述是何等關鍵的一戰!
  還記得,在底格里斯河畔分別之際,耳畔的細語呢喃、他白衣聯袂的惑人姿態……此刻不合時宜地顯現,讓沙爾生出一份不祥的預感:明明只要攻破城池後,便能接他回去……為什麼還會如此心神不寧?
  三百多個難熬的日夜過去,他總算迎來了雪恥的一天──可偏偏在最後關頭,自己竟生出了一絲猶豫。無關乎這場戰役的勝負,而是純粹的……略帶兒女私情的感傷。
  連芳不是說過嗎?為了自己,便不會輕生的話。
  所以,一定是自己多慮了……沙爾心道。
  緩緩回過首,男人望向那些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亞述戰士們,他們將自己視作神祇般尊崇的眼神,讓他立時將雜念拋諸腦後!
  只要揮揮手──一切都會結束吧……這樣的話,還在猶豫什麼呢?
  就這樣佩劍被拔出了,高揚健臂的男子,大聲喝令──
  旋即,黑騎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向了大馬士革城。
  噩夢,開始了。
  因為失去了視力,所以看不到火光連天的戰爭場面……但連芳僅僅是用其餘四感,也能感知大馬士革城……危在旦夕了。
  聞之慾嘔的血腥氣味、聲嘶力竭的慘呼……一瞬間彷彿連暴露於空氣中的皮膚都能感受到炙熱滾燙!
  真像自己預想的那般,一切終於要結束了麼?
  這席捲而至的夢魘──就算自己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麼?!
  連芳默默地站著,任冷風無情削過他的頰,未曾動彈半分。
  “大人!外面很危險──”察覺到這個時候還滯留在露台上的連芳,兩個宮婢想將他扯進宮室,卻被連芳揮開了手。
  “讓我留在這裡吧。”輕道。
  兩個宮婢面面相覷了一下,道:
  “大人,您和我們一道逃走吧──整個城池都要包圍住了!也不知道亞述人什麼時候會跑到神宮裡來!”
  “就算您是先知──可刀劍無眼,萬一一個不留神……您還是躲一下吧!”
  “你們不用管我,”連芳搖了搖頭,拒絕了來人的好意,他伸出手握住了石闌。“我都會留在神殿,等著……”
  “您在等誰?”宮婢忙問。
  “我……”
  “當然是在等著亞述王攻掠城池後來迎接你了──我說的對不對啊,‘先知大人’?!”
  突然,一個透著慍怒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響,讓連芳的心“咯!”一下,驀然收緊。
  “還是我錯怪了你呢?”
  腳步趨近,如此沈重有力──是阿爾帕德!
  “說啊!”
  為他的魄力震懾,連芳倚身挨向了露台邊緣,還沒有站穩,便被男人一下捉過了肩膀。
  “回答我啊!你究竟把我置於何地?!”
  風中,男子暴怒的嘶吼被扯得零落,他粗暴地扳著連芳的腦袋迫使他正視自己──哪怕他什麼都看不見!
  一切就如終結前的預兆,大馬士革在炙熱的火焰中哀鳴痛喝──可是男人卻置若罔聞般,只關心眼前的人下面將會說出的言語──彷彿他的一字一句,便能決定大馬士革的命運,決定千萬敘利亞人的生死……
  連芳懵住了,他沒有料到阿爾帕德會在在此刻選擇出現在自己身邊──莫非……
  “其實,在一開始你就知道會這樣了吧……”
  男人的聲音陡然變得不同尋常的溫柔,“一開始就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一切。”
  “我失敗了……就像你說的那樣,一敗塗地。”阿爾帕德輕描淡寫地呢喃,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說話的內容,他的氣息就落在連芳的鼻尖,帶著濃烈的腥羶血液的氣味。
  “怎麼會是這樣的表情對我?難道你不高興麼──你的舊情人馬上就會駕馭著戰馬前來迎接,為什麼不笑一下……連芳?”
  “還是說……你在可憐我麼?”
  言罷,一個溫軟的東西突然湊上了嘴唇,連芳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阿爾帕德吻住了!這時候──他居然還……剛想掙脫,男子卻逕自退離了。
  “我本來想帶你一道離開的──從此再不要權力和王冠,也不要什麼城池土地……就同你一起遷徙到沙漠的另一端……藏起來,讓提格拉特永遠也找不到我們……”
  “可是如果我這麼做的話,你一定會認為我太自私,不配做一位君主吧!”
  這樣說著,突然一滴冰涼的液體滴落在連芳的側臉,讓他深深一怔──
  是眼淚嗎?這是阿爾帕德……在哭嗎?
  想伸手探索,卻被男子扼住了雙腕,猛然一記的大力擁抱,把自己整個地包圍住了。
  這回只是抱著,什麼都沒有做。
  連芳感受到了,那微顫的高大身軀透露著的是怎樣的一股絕望。
  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自己已不那麼恨阿爾帕德了。
  這種情緒不知是否該稱作“憐憫”……往日的愛恨糾葛彷彿在他擁著自己的那一瞬漸漸消散,連芳只覺得頭腦昏沈沈的,再度陷入迷茫──
  “神殿失火了!快逃啊──”
  這當口,不知誰人在宮室裡喊了一聲,之後接踵而來的凌亂腳步響動傳入了露台上二人的耳朵。阿爾帕德首先反應過來,鬆開了連芳──一把將其抱起。
  “陛下?!”連芳驚呼。
  男人沈默著,並沒有應聲,但他疾步如飛──好似下定什麼決心般抱著連芳便往目的地奔去──半途中停滯了一下,連芳亦感受到灼熱的烈焰肆虐,恐怕是火勢蔓延,阻斷了他們的去路,不過炙熱感很快就消失了,是阿爾帕德繞過了它。
  “你要帶我去哪裡?!”無力掙扎,連芳只得攥著男人的襟口問他,阿爾帕德的腳步漸止,應該是到了一處較安全的平地,他才環著他的腰,輕輕將其放下。
  “我把你藏起來了,那家夥若不多費點功夫是找不到這裡的。”阿爾帕德平靜地說,已然恢復了常態。
  “什麼意思?!”連芳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聽著阿爾帕德那不同尋常的話語,總覺得他的音調顯露著絕決的意思。
  男子彎了彎唇角,望著連芳不知所措的模樣,苦澀的一笑,遂圈起一縷粘在他蒼白額頭上的長長流海,愛憐地印上一吻。
  “再見了,連芳。”
  “陛下──我們到處找遍了,哪裡都找不到先知大人!”
  “不會是遭到了什麼不測吧?”
  “不要胡說,先知大人有馬度克神的佑護──怎麼會……”
  無暇去聽底下臣子們的紛紛議論,此時亞述最上位的男子只是覺得自己的心正被熊熊烈火灼燒著──就如同印證著先前胸臆間滿溢的不祥預感……連芳生死未卜的音訊,讓他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鎮定自若。
  “陛下!您要做什麼?!”
  “陛下──現在城中還是敘利亞王的殘部,您這樣單槍匹馬很危險啊!”
  將軍們的規勸,置若罔聞,沙爾躍將馬上,使勁地勒緊了韁繩──
  我要和他一起回尼尼微……這是我們的約定。
  苦候得如此長久,到了最後關頭,他決不能不能失去連芳──不然的話,攻克了大馬士革又有什麼意義!
  這般念道,男子策動馬鞭──朝火焰那頭,大馬士革的深處疾馳而去。
  那告別的話語一說出口,阿爾帕德便鬆開了雙手,悄無聲息地退離連芳的身旁。
  聽男人的腳步,正漸行漸遠──
  “阿爾帕德──”
  “你要去哪裡?!”
  陡然失去依靠的雙臂在空中揮動了幾下,狼狽地跌倒了──卻什麼都沒有抓著。
  “阿爾帕德?!”連芳又試探性地喚了聲平時斷然不會念道的名字,可他依舊沒有回頭。
  難道……他是──
  決意赴死去麼?
  一想到此,連芳本能地便要出聲喝止,可話到嘴邊,卻被突如其來的眩暈吞噬了!
  五臟六腑好似被翻攪著、滾動著──伏在地面上的四肢動彈不得!他用盡力氣才點動了一記指尖,立馬一股腥甜液體便從自己的口鼻中湧了出來……
  翻動了一下困頓的眼皮──眼前泛出一道溫柔跳躍的光線,連芳努力眨了眨眼,竟瞧見了週遭朦朧晃動的物體影子!雖然都是模糊的輪廓:一抹高大的身影在遠處停留了片刻,便消失在火光閃爍的斷垣盡頭……一瞬間的迴光返照,黑幕重又籠上了連芳的眼簾。
  望瞭望昔日眷戀,阿爾帕德攜著無奈縱身入火海──然後,關於他最後的命運,便如歷史書上尋得到的隻字片語:堅強的國王,同亞述人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終與大馬士革一同葬身火海。
  公元740年,亞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率兵進攻北敘利亞各國的聯盟,鎮壓了敘利亞西北沿海國溫奇和哈馬忒的起義,大馬士革、腓尼基、以色列紛紛納貢稱臣。
  但,在那個紅花落盡的晚上,還有一個結局未被載入史冊……
  在那久違的懷抱中,等待生命的終結向來是他不敢奢求的最後心願,可是在這個蕭殺的夜裡,於滿目瘡痍的城池廢墟中,他和他真的再度相逢了。
  阿舒爾的邂逅,尼尼微的訣別……底格里斯河畔情深的最後一望──
  一幕幕的往事重現,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
  激動,幸福……雖然眼不能視,口不能言……可還有無數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幾乎要把胸膛撐破。
  “連芳……我來接你了。”
  君王附在耳邊輕道,溫柔如斯。
  “我要帶你回尼尼微……”
  他捉著他的手掌在面頰上摩挲,指尖傳來毛躁的觸覺,是男人面上未及修飾的鬍渣。
  “連芳,在聽嗎……”
  越來越飄忽的聲音──
  “從今以後,不許再離開我了,一步也不許。”
  霸道依舊……
  可惜以後都難再聽到了呢。
  含笑,連芳沈沈地步入夢鄉……
  “連芳……連芳!”
  遙遠的呼喚悠悠入耳,是魂牽夢繫、亞述情人最後的愛語低喃。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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